“我不想跟你去市里,我不知道干点啥,我在这过了三十多年了,不想动。我不喜欢坐地铁,那些人上下班跟赶命似的,时间过得贼快。空气也不好,我呆一天就直咳嗽。”
“到时候,我们要租房,估计只能租厕所那么大。”彭芸在网上搜过城里租房的价格,其实有那么一刻,也曾动过一点远走高飞的心思。她望着自己破旧的但还算宽敞的小屋,说:“你说城里多怪啊,外边儿吧大得找不着路,但每个人关起门来,就只有豆腐块儿那么大的地方。”
“城里的日子,我过不惯,过不来。”她说。
“咱俩算了吧,你听芸姐的,”她抱着纪晴晴,说,“其实我也没多喜欢你,就觉得有个伴儿挺好,有时想着,有时也没那么想,你要走了,我还轻松,不用成天惦记这事。”
“你看我,我都没哭。”
她笑着搂住纪晴晴的肩膀。
“你姨妈不是说吗,我当年捉姓周的,还挺伤心地在楼道里哭呢,我这会儿跟你说算了,可没哭。”
她木然地看自己的影子出现在黑漆漆的电视屏幕里,跟个怪物似的。
“咱俩才认识几个月,毕竟。还是当朋友好,你在城里想家了,给我打电话。”
“做朋友,也能处挺久呢。”
纪晴晴埋头在她脖子旁哭,眼泪烫烫的,似要把彭芸灼出个洞来。
可惜她灼不出来,看不见彭芸的心。
楼上有人在剁馅儿,咚咚咚,咚咚咚的,让整个老楼直震。彭芸觉得自己心里的翻江倒海也震天响,有人用刀在她身体里剁馅儿,砍断一根骨头,又是一根骨头,斩断一根筋,又是一根筋。
但她也不觉得痛,她就想叹气,叹了一口,又一口。
她又开始想了,接着以前的念想,上次她想到,纪晴晴应该找个什么样的人呢?找个经理吧,一定得是大学毕业的,穿西装,最好有小轿车,别再让纪晴晴骑车了。
彭芸也舍不得她挤公交车,挤地铁。
城里的公交车不厚道,招手也不停,慢跑了一步,也不停。
咱可不受那个气,她在心里拍拍纪晴晴。
这是一个温情又无情的夜晚,彭芸抱着纪晴晴,俩人都没有睡,等天亮,十点,十一点,她俩仍然是躺在床上,看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的阴影,它缓慢地移动,从人的脚脖子那里,移到人的眼睛上。
纪晴晴的外公给她打电话,她翻身起来,要回去了,默默穿衣服的时候她突然回身亲了彭芸的脸一下,然后去厕所洗漱,靠在门边跟彭芸说了一声,就关门离开。
彭芸和纪晴晴就这样分开了。
从那天以后,彭芸就没有开张,也没回家,纪晴晴在小卖部和家门口蹲了半个月,都没有她的身影。
她给彭芸打电话,彭芸说她回乡下过年了。
彭芸的亲舅舅舅妈在乡下,她回去顺便拜拜老人。
纪晴晴不断给她打电话,彭芸只说,先别见面了,让她好好准备去市里。
彭芸在乡下,坐在没说过几句话的舅舅舅妈的院子前,看几个小孩在田坎上放鞭炮,劈里啪啦,把鱼惊得蹦了两下。
过完年,她收到纪晴晴的信息,说她去市里了,她会好好工作,小矮桌和小凳子别卖,她放假就回来,还烤串。
二月底,彭芸才回到她的小家,门口有一袋水果,看着放挺久了,外面是好好的,翻开来看,里面都烂了,一个都不能吃。
彭芸突然就想起纪晴晴给她削苹果的样子,细致又体贴。
她没有被女孩儿爱过,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孩儿的爱都这样,小得像不削断的果皮,很薄,想让她多吃一点点果肉的那种薄。
正如彭芸所料,城市的生活异常忙碌,工作后的纪晴晴被占据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联系她越来越少。分开后的日子不如想象中那么难熬,彭芸只不过是回到了从前,每天懒洋洋地醒来,仔细涂抹面霜,然后香喷喷地走到街角吃三块五一碗的小面。
吃完她嘴唇辣辣地走到店门前,哗啦啦拉开卷帘门,为老旧的小店迎来新鲜的一天。
没有了纪晴晴的烤串摊儿,阿芸杂货铺继续和对面的超市大眼瞪小眼。
依然遵守冬天六点开灯,夏天七点开灯的原则,不亏一秒。
彭芸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去年的那个夏天,也不过是因为有了纪晴晴,她才肯把电灯多开几个小时,她甚至肯把电灯迁到街边,晃晃悠悠地照着她们俩简陋的“大排档”。
以前她很怕冷,冬天总是缩在柜台后面,但她现在不了,她搬着凳子坐在店前,手缩在袖子里,跟过路的熟人打招呼,然后等到五点五十,小贩们从门前叮叮当当地流窜。
她又想,也许并不是因为纪晴晴忙,而是因为,她也看不到希望了。
大概是在一次次被冷落中,相信了彭芸所说的,自己没有那么喜欢她。
彭芸也快信了,直到有一回,她接到一个电话,李老三家要办酒,让她送两件啤酒过去,她挂了电话在账本上记一笔,头也不回地扬声喊:“摩的,李老三家,两箱啤酒,五块钱,送不送?”
摩的很快进来搬酒,背对着他的老板娘一声不吭。
吭哧吭哧的动作声中,彭芸抹着眼泪,靠在柜台上哭。
哭得比在楼梯口那次还要伤心,哭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她再也遇不到纪晴晴这样的人了,歪歪扭扭地蹬三轮,搬货时不讨价还价,顶起膝盖吃力地抬着酒,她会一身酒气地回来,戳戳自己的腮帮子,问彭芸,如果牙松了,能不能再加两块钱。
现在应该知道了吧,两块钱哪里能换牙。
城里的诊所,肯定会告诉她。
她这会儿指定过得很好,有时候彭芸看都市剧,看到那种穿着衬衫的白领,会想如果纪晴晴穿的话,一定很好看。
那天她去买衣服,有条裙子看上去很高级,但是新春款,要八百块,能烫四个头。
往常彭芸当然舍不得买,但她突然就想,如果城里工作的纪晴晴回来,她们哪天在街上碰到了,她希望自己穿得高级一点。
反正不要跟城里人差太多。
一整个春天过去,那条裙子被束之高阁,彭芸没有机会穿它。
2013年的日历撕格外快,彭芸依稀觉得空气里还有去年的煤炭味儿呢,夏天就哐当一下来了。
小区门口开了一家烤肉店,是韩式的自助烤肉,很便宜,才三十块钱一个人,生意特别火爆。
彭芸看着它,就在想,要是自己把小卖部改成烧烤店,是不是生意也能挺不错。
或者,如果把小卖部和房子都卖了,跟谁学学手艺,去城里的哪个小区后门摆个摊,好像也能活下去。
跟谁学手艺呢?她也不知道,乱想。
她吃过的烧烤里,最好吃的就是纪晴晴烤的了,连她的烟火味都跟别家不一样,也不知道哪买的炭,或者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炭的火光照到她清丽的脸上,才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2013年7月,凌晨三点过,彭芸睡不着,刷朋友圈。
竟然看到很久没有更新的绿色系头像,分享了一个链接。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台灯打开,仔仔细细地看那条状态。
纪晴晴:无意中知道还有广播剧这种东西,很新鲜,又因为这两位主役的姓氏而选择了这部广播剧,没想到,听了之后很惊喜。
下方是跳转页面。
彭芸点进去,弹出广播剧的剧集页面,右侧标注“百合”二字。
这部剧叫做《念念不忘》,主役的名字十分显眼,她们叫做,彭姠之和纪鸣橙。
彭,纪……彭芸的心里咯噔一跳。
她点开播放键,清丽柔美得似天外飞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是两个女孩儿的故事,一个飞扬明媚,一个含蓄从容,她们在一次旅游中相识,同在客栈住了半个月,随后分道扬镳,两个人都以为这只是夏天馈赠的一场美梦,曾经努力忘掉对方,想要回到正轨,但她们不甘心,总是不甘心。
分离的时间越久,她们越能感受到对方在自己生命中的重量。
最后兜兜转转,再次相遇,有情人终成眷属。
彭芸躺在小镇的夜晚,听枕边两个女孩说着隐秘的情话,她们唇齿相依,倾诉衷肠,甚至还在简朴的床铺上,互相交换被身体温暖过的气息。属于夏天的,汗流浃背的气息。
彭芸想起了她和纪晴晴,她们也曾含着彼此的话语,把呢喃换成一个个缠绵悱恻的亲吻。
手机里,彭姠之喘息着说:“抓住我。”
像抓住夏天的风,像抓住转瞬即逝的烟火,像抓住天亮就散的露水,抓住命运偶然大方一次的赠予,也抓住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网开一面。
流言蜚语能有多久?够不够她们的想念那么久?够不够,她们的爱情那么久?
城市生活又有多难?有没有忘记一个人那么难?有没有,忘记纪晴晴那么难?
不长的一期广播剧,彭芸近五点才听完。片尾曲还在缓缓播放,她返回微信,点开分享链接的头像,发过去两个字:“晴晴。”
一分钟后,彭芸收到纪晴晴发来的一张照片,天蒙蒙亮,车窗外是沉睡的山野。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车票,洛城至勤镇。
4:00发车,9:40到达。
(番外·去年烟火,完)
110
番外·1
看完于舟写的故事,彭姠之哭得头晕脑胀,抱着纪鸣橙嚎:“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啊。”
纪鸣橙:“?”
她看……是这样的?
电话那头的于舟弱弱出声:“不至于,不至于彭导,不至于。”
“八大芹菜你个杀千刀的,”彭姠之坐起来,抽一张纸巾,泣不成声,“凭什么啊,你设计的什么鬼情节啊,凭什么她俩要是那种关系啊,前任的现任的女儿,你也想得出来啊你。”
“我参考了你的口味。”于舟又说。
“又是我?”彭姠之狠狠擤鼻涕。
“你给我看了你看书的标签:背德、狗血、大虐。”
纪鸣橙瞥一眼彭姠之,背德?
“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彭姠之抬手,一把捂住纪鸣橙清亮的眼睛,“只是。”
“嗯。”纪鸣橙的睫毛在彭姠之手心儿里悠悠一扫。
彭姠之缩回来,有点痒。
手机那头自然没有察觉到这边微妙的小动作,于舟还在喋喋不休:“我这还没怎么虐呢,这不是happy
ending了吗?纪晴晴和彭芸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以后呢她俩一起开个烧烤店,或者到城里打拼,说不定哪天还会来参加你们的线下呢。”
彭姠之原本都要好了,听她这么说,眼睛又烫烫的:“好你个八大芹菜。”
于舟果然是小太阳,最知道她们这样的声音工作者想看到什么情节。于舟曾经说过,她的写作是“我以我最隐秘的、辗转反侧的情怀,致遥远的,永不会见面的你”。其实彭姠之她们又何尝不是呢。
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会透过哪根网线、哪个设备,传到哪个人的耳朵里。
也不会知道,这些被记录为波形的东西,能否真的在陌生人的心底泛起涟漪。
于舟告诉她,会。
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会在某个不值一提的时间,它被人捕捉,被人铭记,甚至可能改变些什么,鼓舞些什么,影响些什么。
她曾经收到过很多私信,譬如说在某个难挨的冬夜,有人告诉她,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听着你的声音,觉得很温暖;譬如说在某个疲惫的午后,有人告诉她,我连着上了十天班,午休的时候摸鱼,听到你的剧,又满血复活啦。
还有人说,她在病痛,她在颓唐,她在茫然四顾不知前路,她在贫穷,她在挣扎,她在踽踽独行难撑生活之重。
还有人说,彭导,我胆子很小的,以前在班上,我都不敢讲话,但现在我想做一个CV,我每天从自己录音讲故事开始。
故事的生命力是永恒的,它会在讲述人的嘴里,和聆听者的耳朵里活着,在命运的缝隙里发出渺渺微光,当被一个人记得一次,它就再重生一次。
彭姠之的眼泪从夺眶而出的汹涌,开始变得缓慢而温柔,开始有了温度,她默默擦着眼泪,然后跟于舟含含糊糊地说:“挂了啊,你这写得太那啥了。”
她仍然在嘴硬,但她的动情就是对于舟最好的肯定。于舟很理解地没有说什么,笑了笑跟她说,然后继续去找点东西吃。
彭姠之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脖子很酸,她习惯性地左右动作。
背后一只手抚过来,熟练地帮她揉捏肩膀。
彭姠之舒适地叹出来,她把自己往后仰,躺在纪鸣橙软软的怀中,狐狸似的偏着头蹭她:“橙子,你说,要是咱俩在故事里,会是什么结局呢?”
有没有一个好心的作者,像于舟那样说,彭姠之和纪鸣橙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纪鸣橙圈着她,说:“我不知道。”
彭姠之笑了一小下,自己怎么会有期待的,纪小橙子向来务实,她会说出多漂亮的话呢?
“那咱们老了,会是什么样?你还会给我捏肩膀不?”
“其实,”纪鸣橙说,“我们现在已经不算很年轻了。”
“靠。”
彭姠之瞪她,回头看见纪鸣橙在抿嘴笑,于是她也笑了,她怎么那么喜欢纪小橙子怼她呢,真有意思。
“你看完那个故事,一点观后感都没有?”彭姠之又拿肩膀蹭她。
“我在思考。”纪鸣橙把眼镜摘下,放到床头柜上。
她的指尖在樱桃木的边缘处一滑,素手跟玉雕似的,彭姠之突然就有生理反应了,奇怪死,明明这个人动作和长相都禁欲得不要不要的,但她有魔力,会让关注她的人不断探寻她的细节。
比如食指指尖勾过桌面的细节,比如她将眼镜温和地放到一旁时,捏住眼镜腿的细节。
这些细节总让彭姠之觉得,性感。
难以言说,无以复加的性感。
“你思考什么?”于是彭姠之撩人的睫毛就开始扑扇扑扇了,偏头望着她,正好能看见她仙女一样干净的下颌和鼻子。
纪鸣橙收回手,耷拉着眼皮看她:“她说,彭姠之在广播剧里配音,喘着气说。”
“抓住我。”这三个字很小声,说话时她扶住彭姠之的肩膀,稍稍捏了捏。
像是捏住彭姠之本体的毛茸茸的尾巴。
“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声音。”纪鸣橙冷淡地说。
嘶……
彭姠之的脚尖又开始动了,她觉得有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直到她的小腿。
她侧身,揉纪鸣橙微红的耳朵,在她怀里慢悠悠地蹭上去:“那我叫给你听。”
说完,抿了一下更红的耳垂。
“啵”一声放开,彭姠之闻到纪鸣橙身上的暖香,她思索着另择话题,低声对被渲染过的耳垂说:“咱们今天铺了新的地毯。”
就在落地窗前,很柔软,阳光洒过来时,光脚踩在上面,都像是在被呵护。
彭姠之悉悉索索地更换姿势,跨坐到纪鸣橙身上,手绕着她的头发:“下午我铺地毯的时候,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落地窗,是不是想在那做?”
纪鸣橙没说话,但她胸腔开始起伏了,一胀一缩,脖子侧面有美人筋的地方被彭姠之用头发扫出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反应,妹妹,你还真想过啊?”彭姠之耐心地撩她,又耐心地撩自己。
“大白天的,纪老师,你竟然想在窗前,啧。”彭姠之蹙了蹙眉,嘴角扩得更大了。
她换着称呼调戏她,下一个准备是“医生”。
纪鸣橙定定望着她,抬手,伸出食指,抵住彭姠之的眉间,然后滑下来,点住她的鼻头,再在彭姠之眼波游动的时候,往下,按在她下唇中央。彭姠之张嘴,飞快地含了一下。
她的眼神在回馈彭姠之的拉扯,她在说,是想过,彭导,想听你躺在那里,专业又不专业地告诉一位配音演员,如何讲出这三个字。
还想看她的手穿过窗帘,难耐地按住玻璃,按出一圈意味深长的薄雾。
“可以吗?”但她没有说更多,只用指尖拨了拨彭姠之的舌头,问她。
“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彭姠之挑眉。
“说”是多音字,彭姠之用了之前的读音。
纪鸣橙笑笑,把手抽出来,抱着彭姠之,说:“今天冬至。”
“?”
彭姠之没明白:“冬至怎么了?你暗示我吃小黑芝麻汤圆儿啊?”
她嘿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