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看来了。淑女虽然无遮拦，偏见歧视一大堆，但基本的人性不坏。
洋人虽然总体上属于殖民压迫者，但具体到个人品格，不一概而论。
来到中国的西人男子，多半是主动前来淘金，胸中揣着野心和梦想，甚至带着血腥的恶意。很多人表面上儒雅温和，实则笑里藏刀，找尽一切机会，不动声色地割这条龙的残肉。
而西人女子呢，此时还没有参政议政权，一般也不会单身做生意。她多半只是十几二十岁的懵懂小妇人，要跟着派驻远东的父亲而来，要是新婚燕尔，跟着比己岁数大一倍的丈夫，两眼一抹黑来到异国他乡，活动范围仅限于租界几街区。她对中国人的种种负面印象，大多来于西方舆论的有意丑化，以及周围人的吓唬夸张。
甚至不贵妇小姐还热衷办慈善——当然都是那种居高临的施舍秀，但毕竟发点是好的。
林玉婵断定，这个褐发淑女，也属于缺根弦傻白甜一类，还抢救一。
“欢迎您的帮助。”她于是热情微笑，“每卖一罐茶叶，我都会攒一个铜板，以帮助更多的女孩免于缠足致残的悲惨命运。您愿意帮助我的‘天足互助会’吗？”
淑女若有所思，打开一罐茶叶，轻轻地嗅。
林玉婵趁机介绍，说茶叶质量也是上品，都是认真负责的工匠用心炒制云云。反正卖夸，她不脸红。
倒是旁边的绅士有些不耐烦，轻声快速说：“这也许又是中国人的骗术。他为了骗你的钱以把母亲都卖了。康普顿小姐，你秉性善良，不要被他利用。”
康普顿小姐却娇嗔道：“难道这个女孩的天足是假的吗？——况且这茶叶真的很不错呀。我父亲个月办报馆职员聚会，正需要大量的中国红茶。”
康普顿小姐爽快掏钱，买了五罐茶叶。然后还撒娇撒痴，说服旁边的绅士也买了五罐。
“小姑娘，你确定，我掏的钱会有一部分捐给你的……互助会吗？”
“那当然。”林玉婵利落给他包装，将几罐茶叶捆在一起，“如果对我的商品满意，您以在朋友圈子里多多宣传。大量购买有折扣。这是敝行名片。”
……
康普顿小姐娇笑着走了。林玉婵认真数钱。
常保罗皱着眉头记账，还是对她的销售手段有点微词。
“小囡，你、你这个……不骗人吧……”
林玉婵朝他纯洁一笑。
还扎着马步呢。
“我又没坑他。”她说，“茶叶是优质的，价格是合理的，那个小姐还觉得她做了好事，加倍满足。有什问题？”
常保罗飞快低头瞟一眼她的裤腿。
“是……是上海根本没有什天足互助会啊……”
“现在有了。”林玉婵从货款里数十枚铜板，郑重其事地放在一个小碗里，“会员……暂时只我一个。如果你认识其他合适人选，欢迎介绍。”
第72章
所谓“天足互助会”, 纯粹开局一双脚，后文全靠掰。
如果康普顿小姐注意到的不是林玉婵的脚，而是别的什特征, 她大概会顺水推舟编个别的东西
来。
晚清时期, 社会变革如雪崩般滚卷。此时的数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 缠足使妇女体弱，而体弱的女人生不健康的国民。林玉婵知道, 再过几十年, 就会有放脚潮流。到了20世纪，慈禧也会在各界压力之立法禁止缠足。
但现在, 看着周围伙计的神色, 她就知道这“互助会”一时搞不起来。
博雅的雇员作风应该都算很新派了。但他幼生长中国，耳濡目染, 几百年的传统凝固成茧壳, 束缚着他的想象力。
就算有人隐隐意识到“现在女人缠足缠得有点太过分”, 他所做的，也不过是在说亲的时候, 对女方的尺寸要求稍微放宽一点, 把“德容言功”的比重稍微增加一点而已。
而即便是这种人, 在目前的大清, 也属于凤毛麟角。
在这样的土壤，要是有人宣传什“天足互助”, 民众的第一反应, 大概是“帮助天足女孩科学缠足、快速缠足、收获美丽和爱情”的正量团体。
要是她敢明目张胆宣传放足，估计官府还没传唤, 就得被愤怒的民众给私刑了。
所以林玉婵不打算来真的。万一见到和己一样“不幸”的天足女孩，互相帮助一就得了。
钱, 先收起来。
等过上三十年，真有放足潮流，再拿来用。到时候利滚利，不知有多钱呢。
她想得挺美，一抬头，博雅的伙计全都神色复杂地看着己。
她像个初次打碎玻璃逃跑的孩子，尝到学坏的滋味，心热烘烘的，皮每一根血管都跳得分明。
她灿烂地朝他笑笑，说：“十比零，你努力哦。”
“小囡老厉害。”许久，佛系常保罗终于一反常态，教训起了几个手，“你学着点。”
当然，这只是对于她销售力的赞许。其他的，不敢苟。
*
一天来，茶叶卖去五十来斤，是最近一个礼拜博雅洋行的销售巅峰。
其中一半是林玉婵卖去的。她的“天足会”资金达到二十五文钱，征用了洋行柜台上的一个小挂钩，装在个小荷包里。
谁让博雅洋行的茶叶并非名家名牌，质量虽好，但也算不上傲视群雄。在上海这个竞争激烈的茶叶港，要想打核心竞争力，只剑走偏锋，跟慈善挂个钩。
其他伙计终于有了个竞争对手，大伙被激起了斗志，也都表现不俗。毕竟都是有过几年工作经验的，一旦调动起积极性，也各显神通。
第二天，林玉婵居然输了比赛。博雅的人终于慢慢放弃扎马步，有点打通任督二脉的感觉。
常保罗跟一个教士谈了半天圣经，人家走的时候直接叫了个马车，拉了一箱五十斤茶叶，回到教堂喝个够。
不过后面几天她逐步缩小了差距。洋行门外停了好几辆马车，涌进来一群花枝招展的西洋女郎，都是康普顿小姐的闺蜜。
大家像看小猴子一样围观林玉婵。
“这就是爱玛提到的那个有志气的天足姑娘！”
林玉婵神色若，像饲养大猴子一样，给各位女士泡茶。
淑女占据了所有沙发，开
起茶话会。
“玛丽，你看起来心情低落。”有一人问，“难道你的家里有什变故？”
那个叫玛丽的淑女没喝茶，扶着己额头点了点，红着眼圈说：“家人给我寄来了亨利·梭罗先生的讣告。天知道我多喜欢他的作品，不瞒你说，我女时还曾和他有过一段友情……”
众女唏嘘安慰。
林玉婵弯腰，收走了玛丽面前的冷茶。
亨利·梭罗，美国作家，生于麻省，代表作《瓦尔登湖》。
她以为这是一群英国闺蜜，没想到里面混了个美国人。
她跑去找常保罗，低声说：“容先生的咖啡库存还有？”
美国人跟茶叶有着相爱相杀的惨痛历史。从成为殖民地开始，就被英国当成茶叶倾销地，赚走了大量民脂民膏，导致“波士顿倾茶事件”，间接引发北美独立。
爱国的美国人开始抵触喝茶。转而青睐原产南美洲的咖啡。
此时咖啡在中国属于绝对稀罕的奢侈品，全上海估计凑不齐一个船舱的货。但偏巧容闳在美国生活多年，对咖啡有瘾。
片刻之后，一杯手磨哥伦比亚咖啡端到了玛丽面前。
“林肯总统刚刚宣布解放了华盛顿地区的黑奴。”送咖啡的中国女轻声微笑，“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您应当为您的国家——有着林肯和梭罗的国家——感到骄傲。”
玛丽错愕了半天，才结结道：“你……你怎知道……”
“天的报纸。”林玉婵放牛奶和糖块，礼貌退。
玛丽和梭罗既然认识，应该是支持废奴的北方人。林玉婵意识到这点，才敢在她面前夸林肯，否则只怕适得其反。
玛丽叫道：“哎，小姐，你回来！”
她端茶端咖啡的时候，众闺蜜还以为她只是个普通中国婢女。聊几句才发现，她懂真多！
人都有慕强凌弱的天性。平时觉得中国人愚蠢无知，这才嫌弃避开；如发现这姑娘原来是跟己差不多的物种，众闺蜜图个新鲜，招呼她也来坐坐。
林玉婵笑着婉拒：“夫人以经常来这里喝茶聊天，我每天都在的。当然，买点茶回去享用也行。”
康普顿小姐的闺蜜也都是一群傻白甜。不过林玉婵不打算和她做朋友。这些夫人虽然态度友好，但时不常冒来的无心之言气死个人。
发展成客就行了。把她的丈夫父亲从中国勒索走的各种赔款银子，好歹赚一点回来。
这一天，闺蜜团满载而归。
此后数周，上海租界的许多洋商、领事、翻译、军官，都日复一日地喝着一种红茶，每天上班，打嗝都是一个味，只相视苦笑。
当然还是有识货的。不久，林玉婵又接到了几家洋行的小额订单，试着将这种有着独特包装、而且有慈善背景的精制茶销往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