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白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然后起身往涂言的方向走,涂言见他来,故意晃了晃吊椅,想转到另一边,顾沉白握住边框,没让他得逞。
“我那个时候对你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你为了自我保护,不管做什么都是合理的,我没有怪过你。”
“离婚协议也没有?”
顾沉白笑了笑,伸手去捏涂言的脸,“没有,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涂言嫌弃地拍开顾沉白的手,“自恋狂。”
顾沉白把涂言从吊椅里捞出来,涂言就软趴趴地靠在顾沉白的胸口,一只脚踩着拖鞋,一只脚使坏地踢了踢顾沉白的拐杖,顾沉白弯起嘴角,咬耳朵道:“兔宝,离婚的那天你是不是很后悔?”
“不。”涂言答得斩钉截铁。
“可我怎么记得,离婚前一天的夜里某人一直躲在被窝里哭?”
“才没有,哭的是你,你记忆错乱了。”
顾沉白轻笑,“好吧,哭的是我。”
涂言闻着顾沉白身上淡淡的香味,思绪飘回到一个多月前,最难熬的那几天。
在涂言看来,他和顾沉白之间总有种宿命的味道,就像是学生时代做数学题,明明用错了方法,还意外地算出了正确答案。
他和顾沉白的故事开端,本应该是编剧都编不出来的狗血八点档,却硬是被顾沉白过成了甜甜蜜蜜的爱情剧。涂言也演了那么多戏,这还是第一次没有剧本,只跟着顾沉白的节奏慢慢悠悠地往前走,随着他喜怒哀乐,日子消失在旋转的时针里,像没有尽头。
但事与愿违,涂言定下的半年期限,就快到了。
他们在盛夏六月相遇,闹哄哄地闯过烈日蝉鸣,暧昧了整季秋天,最后走进隆冬。
涂言也没想到,先后悔的人会是他自己。
那天下了鸣市今年的第一场雪,华晟年终事情多,顾沉白常常需要加班,涂言在家无聊,偶尔也会去顾沉白办公室待上一会儿。
当然是避着人,还要避着顾朝骋。
但那天涂言很倒霉,不仅没避开顾朝骋,还碰上了他最不想见的人,涂飞宏。
涂飞宏刚在顾朝骋那里碰一鼻子灰,正准备求助于顾沉白时,一推开办公室的门,瞧见涂言躺在沙发上,翘着腿一派悠闲。涂飞宏眼前一亮,心中大喜,暗想这次事情有希望了。
涂言看见涂飞宏的一瞬间便愣在原处,缓缓坐直,脸色也冷下来,涂飞宏视若无睹地走上去,亲亲热热地扶住涂言的肩头,询问他近况。
顾沉白放下手头的事情,也走上来,倒了杯茶给涂飞宏,“涂总,什么事?”
涂言偏过脸,不耐烦地玩起了手机。
“没有什么大事,”涂飞宏笑着坐下,解开臃肿的西装,“老城区不是要改建嘛?我想拿下那边的回迁房项目,但是你也知道,我公司现在的钱全都扑在之前停掉的工程上了,实在是——”
涂言听得气血上涌,转头诧然问道:“你还好意思跟他借钱?”
涂飞宏连忙摆手道:“不是,言言,你不懂,这是公司和公司之间常有的往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朝骋正好走进来,听到涂飞宏的话,讥笑道:“常来是挺常来的,怎么没见常往啊?”
涂飞宏被驳了面子,讪笑道:“这不都是一家人嘛……”
涂言冷眼看着涂飞宏,就像半年前顾家人看他一样,低贱可笑,那种久久折磨他自尊的耻辱感重新席卷上来,让他攥紧了拳头,指甲生生陷进肉里。
顾沉白倾身过来握住了涂言的手,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指掰开,贴着他的手心,让他放轻松,但被涂言挥开了。
涂言起身,对着涂飞宏一字一顿说:“我和顾沉白这个月底就会离婚,到时候我和他就没有半点关系了,你也没有机会再打着我的名义跟他借钱。”
涂飞宏傻了眼,声音都结巴了,“什、什么?”
顾朝骋也难以置信,“离婚?你们才结婚多久,沉白,你也同意了?”
顾沉白点了下头。
涂飞宏气急败坏地问涂言,“你好好的离什么婚?沉白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不喜欢他?”
涂言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喜欢,我和他离婚协议都签好了。”
涂言知道,这话若是单对涂飞宏说,他可能不信,可是当着顾沉白的面对涂飞宏说,那就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他不信也得信了。
涂飞宏失魂落魄地离开办公室后,顾朝骋也离开了,临走前厌恶地看了涂言一眼,涂言这次没有反击。
因为他看到顾沉白坐在沙发上,表情淡淡的,但眼底盛着失落。
他朝顾沉白走过去,顾沉白把他拉到腿上坐着,开口还是关心:“手疼不疼?”
“顾沉白……”
涂言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第27章第27章
在婚姻余额所剩无多时,涂言确实动过解除协议的念头,不止一次。
因为顾沉白对他太好,好到让涂言舍不得离开,一想到顾沉白会把他的体贴疼爱交给另一个人,涂言就要抓狂。
顾沉白喜欢上别人,有这个可能吗?
涂言不敢问,不敢想。
离婚前三天,是顾沉白爷爷的八十大寿,涂言陪顾沉白去参加宴席,因为他和顾沉白的关系并没有对外公开,所以他仅仅是去献了份寿礼,没有留下吃饭。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听见顾父顾母在隔间里聊天。
“老公,我们不该给顾沉白安排这个婚事的,当时沉白就不同意,我还以为沉白是为他的腿感到自卑,又不想他有遗憾,就自作主张地让涂飞宏把涂言送进来了,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顾父也叹气道:“是啊,涂言这孩子脾气太古怪了,也不会照顾人,好几次我都看到他对沉白呼来唤去,根本就不在乎沉白的腿伤。”
“我实在是心疼,这场婚事不仅没帮到沉白,反而害了他,现在也不好提离婚的事,想想往后还有那么多年,沉白身边没个能照顾他的人,我怎么放心啊……”
涂言黯然,愧疚地想到:如果顾沉白的爸爸妈妈知道自己的儿子一结婚就被逼着签了离婚协议,每天都过着倒计时的婚姻生活,还全心全意地对始作俑者好,会不会更伤心?
顾母虽然没有说,但涂言能听出来她的弦外之音,他们不满意涂言,想让顾沉白换个人喜欢。
涂言原本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停了下来。
是啊,何必把错误全放在那张薄薄的离婚协议上?也许最大的错误是涂言自己,可能他从来都不是顾沉白的良人,他只是上辈子积了福,这辈子能遇到顾沉白这样的人来陪他一段时间,治愈他的伤口。但福气总有用光的一天,顾沉白也不会倒霉到这辈子都栽在他身上。
这样想着,倒也释然了些,只是心头像被针尖刺了一下,痛得涂言鼻头发酸,眼泪夺眶而出,他绕到卫生间去,捧了把冷水浇脸。
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通红的双眼,脆弱可怜得让他自己都瞧不起。
旁边有人停下,好像是认出了涂言,正勾着脑袋去看涂言的正脸,涂言隐藏起所有情绪,大大方方地朝后面的人微笑,路人惊喜地拿起手机,问能不能合影,涂言点头同意。
拍完照,路人离开,涂言敛起笑容,一转身,看到顾沉白拄着手杖站在他身后。
涂言低下头,没有说话。
顾沉白走上来,伸手碰了碰涂言的眼角,“怎么了?”
他总是能注意到涂言每一个细小的情绪变化。
涂言摇头,“我先回家了。”
顾沉白把他拉住,握着他的手腕没放,“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等宴会结束,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涂言还没说话,顾沉白又哄道:“我给你偷了一份儿童餐,里面有你喜欢的炸鸡和蛋糕,我陪着你吃,好不好?”
顾沉白指了一下楼上,像哄小孩一样轻声软语。
“顾沉白,我不至于连去餐厅点餐吃饭都不会,而且,我上学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在食堂里吃饭的,不会觉得孤单。”
顾沉白笑了笑,“我知道。”
涂言抬头看他,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临近离婚,这种情绪几乎每时每刻充斥在他俩之间,挥之不去。
“算了算了,”涂言没法坚持和顾沉白对视超过五秒,他举手投降,不耐道:“我在这里等你,你好好去陪你爷爷吧。”
顾沉白在楼上开了个房间,他拿来的可不止儿童餐,几乎是专门为涂言点了一桌的菜,涂言呆住,“你这也太浪费了。”
“我怕他家的菜不合你口味,就多点了几样,你慢慢吃。”
他说着要走,但还是坐到涂言身边,亲了亲涂言的脸,“兔宝,累了就先睡一会儿,等我回来。”
涂言就着顾沉白的手吃了半块炸鸡翅,然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把顾沉白轰走了。
等顾沉白陪顾老爷子过完生日,上来找涂言时,涂言正倚在床头看自己的处女作电影,顾沉白把手杖放在柜边,上床从后面抱住涂言,把下巴垫在涂言的肩上,“兔宝,我喝醉了,头好疼。”
涂言哼了哼,没理他。
“好狠心的兔宝。”
涂言盯着电视屏幕,突然问顾沉白:“这部片子里你最喜欢哪个镜头?”
“有你的镜头我都喜欢。”
“可我演的不好。”
“是很青涩,但很动人。”
涂言并不相信男人的鬼话,“说的好听,你就是看上了我的脸。”
“说没看脸是假的,可是等我了解你更多时,我发现,你的漂亮比起你的性格,你对演戏的认真,你的原则,就连和你的小脾气比起来,都是不值一提的。”
他的性格……除了顾沉白,谁会夸他的性格好?
顾沉白抚着涂言的脸,欺身而上吻住他,涂言躺在顾沉白身下毫不反抗,任顾沉白的舌头在他嘴里肆意搅弄。
一吻结束,顾沉白抱着涂言,缓缓对他说:“兔宝,你不要有太多负担,也不要对我有什么愧疚,结婚这件事我也有错,如果当时我能不那么自私,阻止住我父母荒唐的决定,也不会害你丢下手里的工作,被逼着进入一段陌生的婚姻。”
他还觉得自己自私,涂言在心里发笑。
顾沉白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涂言,“我当然奢想过能跟你一生一世,但是这不是我现在最期望的,我最期望的是这半年的时间我做的一切你能满意。”
涂言下意识地要去抓被角,但他的手被顾沉白握住了,他只好抓住顾沉白的手指。
“我想让你得到最大限度的幸福,让你在被人很用力地爱过之后,能重新相信爱,重新捡起对生活的热情,不会再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是我最希望的。”
涂言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看着前面的白银白色墙纸,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直到眼睛酸了,他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
他转过身来,把脸埋在顾沉白的肩头,然后搂住了顾沉白的腰,瓮瓮道:“我发情期好像来了。”
关于涂言的发情期时间,顾沉白比涂言本人记得还清楚。
小兔子一直不善于表达爱,顾沉白也没拆穿他,笑了笑说:“哦,难怪我闻到一股奶味。”
他翻身把涂言压在床上,解开他的上衣纽扣,涂言怔怔地看着顾沉白,然后突然抬起半个身子,吻住了顾沉白的唇。
顾沉白一愣,随即加深了这个吻。
第28章第28章
顾沉白嘴上说着不怪涂言,但身体是诚实的。
况且离这段婚姻结束只剩三天,三天能做什么?只能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顾沉白也有些后悔,后悔之前在暧昧期里他浪费了许多时间,他也害怕,害怕自己的筹码不够多,给的爱还不够多,离婚证一领,涂言就会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