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纪事》 第1章 丁乙乙的“时空漫步”节目问答时间—— 听众1028号:乙乙,我丈夫出轨了。我该怎么办? 主持人丁乙乙:我的意见仅供参考:A、忍着;B、离婚;C、跟他摊牌。 听众1028号:我忍受不了,我也不想离婚。如果摊牌的话,我怕我们连表面的和平都没有了。 主持人丁乙乙:那只有一个办法了,你也出轨吧。 听众1028号:(哭) 主持人丁乙乙:我有一个朋友……哎,算了,导播,下一位。 ***************我是正文的分界线************** 周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六点了。他把巴在他身上的柔弱无骨小鸟依人的妙龄女子像拂灰尘一样拨弄开,将手里的牌一丢:“又输了。各位继续玩,我晚上有事,先走一步。” 一片声讨中,他一边作着包涵手势一边把身前的筹码统统推到桌中间:“饶了我吧,晚上饭局全算我的不成么。今天结婚七周年,而且是老婆的生日。助理提醒我三回了。” “啧啧,你们都跟老周学着点,这才叫成功男人啊,怪不得逆市而上,别人亏损他赚钱。” “别消遣我了。”周然起身取了衣服,回头拍拍那女子的头:“自己回去吧。”他在一堆哄笑声里摆摆手离开。 天气还很冷,周然的大衣很薄,取车的时候,被风一吹,打了个喷嚏。 刚毕业那会儿,他也曾踌躇满志,非常瞧不起整日陪酒搓麻洗澡的那些投机分子。走到今天,他不得不承认,他一度自认为学得系统又精细的课业,远远没有他的好酒量以及输赢自如的好牌技更具有创收价值。 酒是中午喝的,早消了。牌却打了一下午。周然翻查着关机一下午的手机,很多未接来电,只有一个是林晓维打来的。 她明明有他只对家人与助理公开的私人号码,却从来不拨那个号。 “今晚务必回家吃饭”。她委托他的助理通知他。 阴霾的天空飘起了第一朵雪花。 周然隐约想起七年前的今天,他带着迎亲车队接她时,天上也飘着雪,一路小心翼翼,迎亲的路程显得格外漫长,两人都有些无精打采。两对寡言少语的伴郎伴娘尽量地讲着笑话逗他俩,结果他们还是睡着了。 他一向不愿回想往事,今天回忆却不期然地跃入脑海。 或许此情此景勾起了他的诗意,或许他已经很久没跟林晓维一起吃一顿像样的饭了。 通常是他回家时她睡了,她起床时他走了。他经常不回去过夜,她大概也不知道,而且她不问。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见了面连话题都找不到,唯一的交流或许就是上床,频次很低,无甚激情,敷衍了事。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现在这种相处模式的?他不太记得了。 刚才他让孙助理给林晓维快递过去一份生日礼物,他打算自己去买花。 以前林晓维会记得他的生日和一些纪念日,现在她也不管这些事了。所以今天他很意外。 他很少送林晓维礼物。 事实上林晓维什么都不缺。她平时唯一的爱好就是逛街购物以及网上购物,家里一堆一堆连包装都没拆过的箱子盒子以及连标签都没剪的衣服,她买回来后,看都不愿看一眼。 她更看不上他买的东西,他俩的审美情趣差得很大。比如说,他爱国产剧她爱美剧,他喜欢素净颜色而她喜欢色彩浓烈。 当然这也都是许久前的事了。最近几年,他们没时间沟通这种事。 周然许久才看见一家花店。店不大,但琳琅满目的花还是让他花了眼。 他不愿意亲手送女人花。唯有林晓维他送了几回,求婚的时候,结婚的当天,还有她住院的时候,那也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他又打了个电话给助理:“晓维现在喜欢什么花?”他还能记得,林晓维的爱好经常变化。 “白色的花。只要是白的,晓维姐都喜欢。” 回家时才七点。按了门铃很久也不见保姆开门。他刚找到钥匙正打算自己开锁时,门却开了,林晓维站在门边。 走进房间,漆黑一片。“停电了?跳闸?” “没。你去洗手,我们马上开饭。” 周然递上藏在身后的花。花的品种他不认得,总之是最贵的,而且不要太香。他总算记得,她有过敏性鼻炎以及敏感的咽炎。 林晓维愣了一下,接过花,拈起脚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周然也被她的反应震了震。 脱了外套,打开开关,洗手间里一片光华,确实没停电。 外面还是没开灯,但餐厅里有微薄而温暖的光亮。 他朝着光的方向走去,在餐桌前定定地站住。 宽大的方桌上,三支白色蜡烛在一群小天使造型的黄铜烛台上燃着跳跃的光。 桌上摆着鲜花。他带回的则已经插入水晶瓶,摆在架子上。 菜品不见多丰盛,只有六七盘,但全是他喜欢的。桌上有水果蛋糕。 林晓维见他进来后,将一支长长细白颈的火柴点燃,递给他,自己又划燃一支:“一起点吧。” 他依然照办。 一共有七支蜡烛,最后一支两人一起点的。 烛光跳跃,林晓维的表情他看得不分明,但他还是笑了:“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庆祝啊。”林晓维抬眼盈盈一笑。她的笑容近年来很少见,他的眼睛花了一下。 “我们结婚七周年。来,一起吹灭。”晓维接着他的胳膊说。 周然有一点找不到状态。 林晓维从来不是个喜欢浪漫的女人,连咖啡馆那种地方都不喜欢。 别的女人跟他玩这套浪漫游戏,他觉得可笑。但同样的游戏换成他的妻子,他觉得疑惑。 尤其在他发现,林晓维今天竟然穿得很正式,浅红色低领两件套羊绒衫,黑色长裙,头发挽成髻,别着珍珠发夹,化了淡妆,慵懒而优雅,与她平时截然不同的风格,他更觉得惊悚。 周然这顿饭吃得漫不经心。 晓维问:“不合你口味吗?” “很好吃。你亲自下厨?李嫂呢?” “我放了她假,前天就走了。你很久没吃过我做饭了吧。” “是很久了。有好几年了吧?” “最近形势不好。公司的事还顺利吗?” “别担心。我们饿不死。” 吃完饭,晓维起身开灯,收拾碗筷。周然站起来把碗摞一起。 她在厨房里洗碗。周然上前:“我帮你做点什么?” “不用,没几个碗。你去坐着。” 周然退出厨房,又回头看了看林晓维的背影。 这样的场景他有些印象。 好多年前,她洗菜切菜,他下厨,她洗碗。因为刚结婚时,她不会做菜,也不方便做。那时家里的厨房非常小。 周然并不喜欢下厨。后来工作越来越忙,也没了时间,所以渐渐地不做了,两人大多时间都出去吃。 林晓维说太奢侈,就买回很多的菜谱,学着自己做。 一开始做得很糟,常常把饭烧糊把菜炒干,色香味都不全。以后便越来越好了,可以一个人承办小型家宴。 后来,他更加忙,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而家中的饭也改为钟点工做了。 再后来,他经常不在家,便请了居家保姆陪着她。 周然盯着林晓维背影看了很久,纤细的腰肢,修长的脖颈,几绺发丝飘下来,垂落在她领口处的肌肤。她大概觉得痒,想拂开,却满手的泡沫,只好轻轻动脖子,试着将那些发丝赶离她的皮肤。 或许刚才的葡萄酒与他中午喝的白酒发生了作用,周然有点心神不宁。 他走上前,替她拂开那些发丝。然后他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将唇落到她的脖颈上,印下细细密密的吻。 林晓维很明显地颤了一下,正在洗碗的动作停止了。 周然伏下头,唇绕过她的颈,停留在喉咙处,感受到她吞咽口水的动作,以及轻微的颤动。他伸舌轻舔,随即重重地吮吸了一口。 林晓维在他怀中猛然转身,用沾满了泡沫的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俩唇舌交缠。她手上滴着水,一直滑入他的衬衫领口,顺着脊背滑下。而当她被抵到流理台上时,流理台边沿上的水渗入她的衣服,瞬间洇湿一大片。 当周然把手从她的下摆向上探入时,林晓维似被他身上的烟味呛到,挣扎开,轻咳了一下,再四目相对时,彼此都有点尴尬。 她打圆场:“我去洗个澡。做饭弄了一身油烟味。” “一起。” 他们在床上撕扯纠缠。很久没做过了,刚开始时甚至有些生疏。 但是今天林晓维反常地热情,所以后来他俩配合默契,水□融,意乱情迷。 她被他一次次重重地冲击,额头撞向铁艺的床头,她咬着唇克制自己不喊出来,伸手紧紧地抓住冰冷的栏杆,指节泛白。 他捉着她往后撤了一下,将她腰下的枕头抽出一只塞到她的头与床头之间,以免她受伤。 他因剧烈的动作流下汗水,从额头淌下,滴到她的脸上,滑到她的唇角。 林晓维伸出舌尖轻轻舔去,纯真如孩童。 他猛地伏身噙住她的唇,他的手紧紧扣住她抓着床头栏杆的手,在一阵剧烈的冲击下,他俩的身体同时攀到欢娱的顶峰,狂喜炸裂,而后纷纷坠落。 做完之后两人都很安静。 林晓维背向他躺着,被子只裹到腰间,肩颈与后背□着。 她的皮肤很白很细。或许有点冷,或者激情的余温未褪,她似乎在微颤着。 周然伸手替她扯上被子,中途却改了主意,将被子丢开,又伸手抚上她的背,滑过她的腰线,在她周身游弋,渐渐下探,试着再度挑拨起她的欲望。 林晓维按住他的手。 她拉上被子掩住自己,一直盖到腋下,然后她坐了起来。 周然也坐起,探身去吻她,被她轻轻躲开了。 她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一直看到他的眼睛里,似乎有话要说。 周然有不好的预感。 林晓维说:“周然,我们离婚吧。” ************************************** 夜半十一点多,林晓维独自一人开着车在路上游荡。 刚才周然穿上衣服甩了门离去后,她睡了半天没睡着,肚子却饿了。 因为整晚紧张,没吃太多东西,又消耗了过多体力。所以她开车出来找东西吃。 路上还有很多车,不知是在为生计忙于奔波,还是如她一般空虚无聊。 晓维打开电台,熟悉的丁乙乙的声音跳了出来:“各位听众,现在是二十三点二十九分,我是‘时空漫步’的主持人丁乙乙,今天的节目马上就要结束了,在节目结束之前,请允许我仅代表个人对那些缺少教养随地大小便的狗狗们的主人表达鄙视之情。下面倒计时,五、四、三、二,再见!” 林晓维笑了起来。当时间又过去五分钟,她推断按丁乙乙的速度已经收拾完毕,给她拨了电话:“乙乙,我是晓维。下节目后请你吃饭?” “有要紧的事跟我讲?” “不是大事。” “那改天吧,一会儿我是有大事要去做的。” “快十二点了,还能有什么大事啊?” “终身大事! 丁乙乙到达那家叫作“夜未眠”的二十四小时经营的咖啡馆时,店内的古老座钟开始敲响,待她走到沈沉面前,刚好敲完十二响的最后一下。 “我是丁乙乙。”她自我介绍。 “沈沉。”年轻男子站了起来。 乙乙盯着这张很帅气的脸:“你真是沈沉?跟照片不太像。”这男子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也更好看。 “我剪了头发,刮了胡子。”沈沉把护照和驾照给她看,“我刚才听了你的节目,很有意思。” “哦,谢谢。”乙乙扫了一眼证件照片跟名字,果然不假,这人不上照,“那我们开始谈正事吧。” 他俩坐下来,沈沉为乙乙点了一份饮料,然后两人各将一个文件袋互相推到对方面前。 乙乙打开袋子,里面是沈沉的查体报告,她仔细地看。 对面的沈沉只啜着饮料,乙乙问:“你不看看我的?” “不用看了,你看起来很健康,声音听起来也很有活力。” 乙乙暗暗腹诽。沈沉此举显得她像个小人,她也将报告放下,一时之间,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但是作为主持人,在沉默时刻找话题是必备素质。很快她便打破沉默说:“那,我们来重申一下各自的理由吧。” 沈沉点头,认真地说:“我希望得到国内公司技术总监的位子,并能将这个项目跟进到投产。而且我希望能在这城市住几年,因为这是我的出生地,我六岁之前一直在这里。但是总部方面说,只有我在国内结了婚,这些才能够实现。所以我需要一位妻子。” 他说话时,乙乙一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纯净透明,不像说谎。乙乙说:“我外婆病重,最多还有两年时间。她最大的心愿是看我成家,而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我很荣幸你觉得我合适。”沈沉说。 “我也很荣幸,你能挑上我。”乙乙从包里找出几张纸,“那一切都按我们事先说好的,可以吗?你看是否需要补充?” 那是一式两份期限三年的婚前协议,关于婚前财产保护,关于AA制,关于家务的分配,关于交友的自律,还有,关于周末夫妻的约定。 “我周一到周四的晚上,都有节目。”乙乙说,“我希望下了节目以后,有一点自己的空间。” 沈沉说:“没问题。我加班也比较多,住在公司附近比较方便。但是,你这一条的意思是不是指,我们是要做真正的夫妻,而不是名义上的?” “当然,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难道之前你以为……”乙乙讶然,“不过,如果你想……” “当然不想。这样最好。”沈沉迅速说。 两人在协议上分别签了字。签字时,乙乙说:“如果我们的情况有了变化,这份协议可以废除的。”她看着沈沉眼中的疑问,解释说,“比如你打算提前回美国,比如……你爱上一个人,希望与她结婚,如果发生这些,我们都可以提前中止协议的。” “如果出现奇迹,你的外婆会活很久呢?我们需要延长协议吗?” “不会。”丁乙乙有一点失意,“这世上没有奇迹。” “如果我爱上你,想将这份协议的期限变得更长呢?” “沈沉,你早知道的。我本来就不打算结婚了,也不打算爱上什么人。所以,你也千万不要爱上我,太吃亏。”乙乙眼神坚定。 “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我像肯吃亏的人吗?你的表情太认真了,跟你做节目时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沈沉耸了一下肩,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俩一起走到停车场,他俩的车中间只隔了一辆车,二人隔车相望。 乙乙问:“今晚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 “为什么?” “既然我们不是做名义上的夫妻,是不是应该考察一下我们某方面是否能合得来?” “什么?” “婚姻的构成元素是性与爱。我们要相处三年,既然无‘爱’,总该在‘性’上和谐。现在考察,要比正式结婚之后考察合理一些吧,我们都还来得及反悔。” 沈沉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幻。乙乙以为他会恼火而去,没想到他只是笑了笑:“说的也是。那就到我那儿去吧。” ******************我是换镜头的分界线******************* 丁乙乙与沈沉虽然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但说到认识,他俩也算认识七年了。 每当乙乙回想起往事,仍然相信七年前的那一年,她患了严重的强迫症。 她每天用八小时上班,用四小时吃饭睡觉应酬,剩下的十二小时,她全用来泡在某网站的论坛上,状态疯狂。 她的踪迹遍布各大版块,她在时事版与网络特务和愤青吵架,她在八卦版与枪手和粉丝辩论,她在影视音乐版发表见解独到的毒舌影评乐评,她在灌水版写恶搞文章,她经常与人从晚上论战到凌晨四点,战无不胜,弃甲而逃的总是对方。她是那时的论坛名人,无人可与之争锋。有人看她特不顺眼,有人把她当成偶像。 某一天,凌晨三点,心情极差的她一人在各个版块晃来晃去,却四处寂静,发贴无人回贴,跟贴无人响应,那情形要比她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流浪还要萧索凄凉。 快要崩溃的丁乙乙在灌水版喊道:“有没有人啊,老娘要自杀啦!”当时她郁闷至极,真的有想吞安眠药、想拧煤气阀门、想从窗口跳下去以及想在浴室上吊的冲动。 十秒钟后,当她刷新版面,惊喜地看到主贴下有了回贴,只是回贴无甚同情心:“我敢保证,你死不了。” 乙乙愤然回贴:“你怎知我不会死?” 整整十分钟后,那人又回一贴:“凌晨三点还在网络上无所事事游荡灌水之人,通常只是无聊,不会厌世。” 乙乙在贴下反唇相讥,但那人不再回应。直到乙乙的辩论词超过千字,几乎词穷时,刷新时终于又见那人的回复:“这么晚了,洗洗睡吧。熬夜容易长痘,无聊小姐。” 乙乙怒:“你也凌晨三点晃在网上,难道你不无聊?九十九步笑百步。” 过了一会儿,不见那人回贴,却收到了那人的短消息:“女士,我在美国,现在这里是下午。”随后网络显示那人下了线。 乙乙搜索他的资料,信息寥寥无几,只有一个昵称:沈沉。又查他的发言记录,发现他除了这天突然在灌水版冒头,全部的发言都在技术论坛里。他偶尔替网友解答一些技术疑问,回答通常短小精悍要点明确,总受到极高的推崇。 沈沉?深沉?靠,装相! 乙乙很快忘记这件事,也忘记想寻死的郁闷,关了电脑,洗洗睡了。 虽然她与沈沉初次交手不愉快,后来却有了某种默契。 那阵子她曾经得罪过的一个某明星的粉丝,从某网站召集了一群小朋友对她谩骂抨击,后来一度演变成造谣诽谤。幸好当初人肉搜索还不流行,否则难保她的祖宗八代的坟墓都要在网络上被掀个底朝天。 乙乙的朋友劝她避风头,而她却找到了新的目标,越战越勇。在她为名誉而战期间,不少人帮她讲话,更多的人隔岸观火看热闹,甚至在隔壁贴子里发表战况点评。 乙乙无所谓,只是没想到,站在她这一边行侠仗义的人里面还有那个叫作沈沉的家伙,他惜墨如金,但只要发言,必定一剑封喉。 再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而乙乙的强迫症也似乎好转起来。她减少了上网时间,不再与人吵架争论,只发言之有物的主贴,有时是,有时是散文,有时是杂评,文风也由毒舌刻薄派变得渐渐清雅婉约。 网友用三句半惊叹:沧海变桑田,麻雀变凤凰,辣妹变淑女,穿越! 她也没淑女得太彻底,她写文讽刺过二奶小三,她发表过不婚声明,她还逼得论坛内另一位红人ID自杀。 她的贴下仍然留言者众,她每条必看,回复得少。偶尔她竟能看到沈沉的留言,仍是一字半句,但每每说中她的意图与初衷。有时她文中出现BUG或能引发争议的不妥言词,他会私下留短信告知让她改正。 乙乙得承认,这个家伙,其实不算讨厌。 乙乙变成淑女以后,她的网络昵称也不断地变化,“不离不弃”、“不管不顾”、“不明不白”、“不卑不亢”、“不理不睬”、“不伦不类”、“不知不觉”、“不依不饶”……这些都是她曾用过的名字,全凭她当时的心情。其变化之快,超过了月亮大婶增肥减肥的速度。 因为网友们实在记不住她不断变化的名字,后来大家就简称她“不不”。第一个这样喊她的正是沈沉。很少很少露面的沈沉有一回在她贴下说:“不不女士,您是否……”贴下有人称此为神来之笔,迅速传播开来。 当乙乙将所有以“不X不Y”格式的成语用了个遍后,她也渐渐淡出了那个论坛。其实那时她换了工作,每日忙得恨不能将日程精确到秒,也就没时间混迹网络了。 习惯一旦改变就不太容易恢复。后来乙乙又换了几份工作,换了几轮常用的服饰与化妆品品牌,换了好几任男性朋友,换了很多个她常驻的论坛。一晃几年过去了。 直到前阵子,她遇上了很郁闷很无奈的事,她用了一整天时间在她出生长大如今面目全非的老城区里逛,那里已经没有半处她熟悉的地方了。她很失落。 晚上,她从小本子里找到了这个她废弃已久的论坛的帐号和密码,发现这里也已经物是人非。现在的这些孩子们,要比她当年彪悍得多,在论坛之上打情骂俏曝隐私做交易无所不能。她才说了一句话,就遭到了围攻。 丁乙乙在各个版块溜达了一圈,换上“不不”这个昵称,发表了一篇“招亲启事”,启事中她声称,紧急招聘短期丈夫一名,2-3年,无报酬,身高体重年龄长相等条件要求若干……更令网友吐血的是,贴子中有考卷下载,内有五十道题目,内容包括了历史文化天文地理政治财经。 楼主不不声称,这是为了验证应征者与自己的三观是否相合,以她的答案为准,不到85分不予考虑。 就这样,尽管曾经的论坛红人不不已经被大家遗忘,但是她又在最短的时间里,以如此华丽的姿态回归了。她的主贴下,嬉笑共怒骂一色,口水与板砖齐飞。 成效是显然的,乙乙果然也回收到很多的答卷,有人直该在空白考卷中骚扰她辱骂她,也有人认认真真地答题,并备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女性入得了我的眼,原来我是一直在等待特别的你的出现! 乙乙收到了很多垃圾后,也一度后悔自己那天晚上的冲动。与其这样乱撒网,她不还如去信任本城慈善大妈李夫人的“月老红娘老少咸宜”俱乐部。 她边想边打开一个刚发来的附件,她最近已经把这些东西当生活调剂了,因为她常常能发现有趣的言论。 但这只是一份老老实实的答卷,一个字都没多说。令她吃惊的是,这份答卷里所填50题的答案,竟然与她自己的答案一模一样。 她立即查看这人的信息,惊讶万分地看到了“沈沉”的名字。 乙乙回复:“这位久违的兄弟,我已经够烦了,您别火上浇油了成么?” 不多一会儿,沈沉回复:“这么说,你那个贴子是在消遣大家了?” 乙乙回他:“我是认真的,可惜大多数人都在消遣我。” “我也是认真的。”半分钟后,沈沉又回复。 “拜托,你远在美国,你凑什么热闹啊?” “我被派到你住的城市工作,已经半年了。” 就这样,经过在网络上连续两小时的沟通交流,沈沉与丁乙乙订下了终身大事的草案。 **************************************** 丁乙乙仰躺在床上,望着沈沉卧室里高高的天花板发呆。 刚才他们俩的一番战斗,不只让她四肢无力,连她的大脑也几乎罢工。 此时她正在试着判断他们这个样子算不算和谐。 算?刚才有一度,她在他的身下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算?可她居然从他那里体会到“之于女性而言只是一个传说”的世界毁灭般的极乐的颤栗。 沈沉躺在床的另一端,正握着她的脚,研究着她的脚趾和脚心,把她弄得痒痒的,想挣脱又无力。 “你一出生就叫丁乙乙吗?”沈沉声音哑哑地问。 “不是。我以前叫丁雅凝。雅致的雅,凝结的凝。” 沈沉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中有了然。 “你明白了吧?我小时候是坏学生,总是被老师罚写名字,一百遍,两百遍,有时五百遍。跟我一起犯错的同学们都写完回家了,我才写了一半不到。这名字成了我的噩梦。后来当我有了自主权,就改成现在这个名字了。因为我喜欢三个字的名字,在中文名字里,你再也难找出比‘丁乙乙’笔画更少的三字的名字了。” “你怎么不叫‘丁一一’?那个更简单。” “我想过的。但是‘一一’这名字太没曲线美了。” 沈沉大笑起来。乙乙攒了很长时间,终于攒够了力气蹬了他一脚:“不许笑。你是在笑我也没有曲线美吗?” 沈沉把她另一只脚也抓住,他忍着笑说:“曲线挺好的,该凸的地方都没凹。”他的手指滑上她的小腿。 过了一会儿,乙乙问:“你在网络上,居然用真名?” “这是我亲生父母为我取的中文名字,没什么机会使用。平时他们只用我的英文名Chesley。”他停了半晌说,“我以后可以叫你‘不不’吗?” “为什么?” “一直习惯你叫‘不不’,突然改了名字,就好像换成另一个人一样。” “好啊,随便你。反正名字只是符号而已。” 第2章 第二章往事如烟,随风而逝 丁乙乙的“时空漫步”节目问答时间—— 听众1103号:乙乙姐,最近我与男朋友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感到很困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你说,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要结婚呢? 主持人丁乙乙(沉思片刻):我觉得大家的目的都不相同。有人晚上一个人害怕想找个人陪,有人资金紧张想跟人一起分摊房贷与水电暖气费,有人呢想喜欢养老妈子养女儿或者养高等宠物,有人呢则愿意被人养……诸如此类吧。 听众1031号:乙乙姐,你说了这么多,为什么单单不提“爱情”这个原因? 主持人丁乙乙:这个嘛……很多人的“爱情”,就是上述一点或几点与内分泌失调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东西因人而异,性能不太稳定,容易变质…… ***************我是正文的分界线************** 林晓维接到丁乙乙的电话时,她刚刚与周然结束了一场艰苦卓绝的谈判。 不过,所谓的“艰苦卓绝”,只是针对她自己而言。对周然来说,可能跟开一场晨会没什么两样。 那时他们坐在包间里一起吃了午餐。这很罕见,因为他们早就连晚餐都不常在一起吃。 两人饭量都不大,一桌子菜,没吃几口就饱了。 当林晓维放下筷子时,周然冷静地问:“为了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林晓维模仿着他冷静的口气回答。 周然竟然笑了笑:“晓维,最近三四年,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默许了我的自由,我也适应了我们相处的模式。我还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总该知道女人大多是善变的,今天这样,明天那样。现在我不想要这种生活了。” “能不能请你描述一下你现在想要的生活?” “周然,我真正想要的生活,从来都没有变过,不需要很有钱,不需要很有地位,只要有人疼我爱我珍惜我。这种生活,你给不了我,因为你从来都不是这种人,我也一度认同了这个事实。但是现在,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既然每个路口都至少有两三个方向,那我们也不该吊死在同一棵树上是么?” “晓维,你的意思不会是你又找到了另一棵树吧?”周然看她的那副表情,就像他正在听一个小孩子说着童言童语。 林晓维的火气噌噌地窜上了头顶:“就算有,你又认为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服务员敲门进来添茶水,周然摆手让她出去。他看着晓维的眼睛:“若你跟我一样逢场作戏,我不介意。但你若是认真的,也许你该去把那本《安娜.卡列尼娜》重新读一遍。” 林晓维冷笑:“多谢你,原著我看过至少三遍了。而且因为我有一位热爱电影的朋友,所以每个版本的电影我也都看过了。离开你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地过,你不必担心我的下场。” 周然叹了口气,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晓维,既然我们是夫妻,或者按你曾经的说法,‘婚姻的合伙人’,那就意味着,凡事我们都该达成一致意见才能实施。你单方面提出的这个要求,恕我目前不能同意。” “目前?那就是如果时机合适,你会同意喽?那就请给我一个期限。你想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周然说。 林晓维本来就不是话很多的人,脱离现实社会又有些久,与人交流最多的方式在在网络上灌灌浅水,掐掐小架。但是那种方式,既不用面对面,又有充足的思考时间,所以此时面对周然,她竟然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她不说话,周然也不接茬,以至于他们竟然在吵架与谈判的时候冷了场。 这场面实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一时之间倒先心虚气短,连口气都软了几分,使自己立即处于弱势,她为此十分鄙视她自己。“周然,你年轻多金,如果恢复了自由,又是金灿灿的黄金单身汉一枚。而我呢,趁我现在还没有老到姿色全无,你就你就当行行好,给我一个可以改变生活的机会吧。” “你若真有了新机会,我们再谈这个话题也不迟。而现在,我不想背负‘抛弃患难发妻’的罪名。”他边说又边看腕表,而他的手机也适时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向晓维说声抱歉,起身到窗外接起电话,他接电话的时候似乎有一点烦躁。 周然坐回对面,对晓维说:“公司里出了一点事情,我必须马上赶回去。关于我们俩的事情,以后再讨论吧。” “周然,我要离婚,请你同意,就这么简单。” “若你还有别的要求,那我们可以商量。这件事免谈。”周然已经起身穿上外套,“今天还有雪,你早些回家,小心开车。” “你不同意,我也一样离得成婚。” 走到门口的周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然后走出去把门关上了。 林晓维气得不轻,周然虽然没说话,但他刚才那个眼神,她是读得出来的,他分明在说:“你试试看。” 仅仅一分钟后,林晓维已经看到周然匆匆地走向停车场,看起来公司真的有事,她本以为刚才他是在演戏给她看。 晓维推算了一下时间,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够周然去结帐,可见他虽然表面镇静,其实也气得不轻。因为周然是那种只要与女士用餐无论何时都会亲自结帐的人,即使他们已经结婚七年,只要他俩有机会在一起,无论买什么,付帐的一定都是他。 周然也在生气,这个推论令林晓维无端地心情好了起来。她将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甜点吃了几口,起身去结帐。但是收银员礼貌地对她讲,这家餐厅周先生一向都是挂帐的,刚才他已经签过字了。林晓维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半分钟。 后来林晓维见到丁乙乙后,第一句话就忍不住问她:“我的口才是不是真的很差?” “那要看拿谁做参照物了。跟语言障碍者比,你口才相当的好。” 晓维跟乙乙提了提自己想要离婚的决定,以及刚才与周然谈判无果,还惹了一肚子气。 “我真是郁闷极了。明明出轨的人是他,但一直到最后,周然还是那么理直气壮,就好像是我在出轨所以无理取闹要求离婚似的。” “你家周然最擅长化劣势为优势。上回那个政府工程招标,他们公司明明不占什么优势,最后却不知怎么着就胜出了。” “什么叫‘你家周然’,丁乙乙你到底是谁的朋友啊?” “你们这不是还没离婚吗?我说林晓维,你不会真的因为周然出轨才要跟他离婚吧?拜托哦,你多久前就知道了?那时候你纵容他不管不问,现在倒跟他算起帐来了,可不是看起来就好像是你才是有了新想法的那个人?” “丁乙乙,我说,咱俩绝交吧。”林晓维有气无力地说。 乙乙的话倒是让她回忆了一下她究竟何时知道周然出轨的消息的。三年前?四年前?她记不得了。好像那时候她跟周然的关系已经很冷淡了,有一回吵架的时候周然称如果我有了别人如何如何,晓维说,随便你。再后来,她就真的发现了一些迹象,但却半点都没伤心。因为自从周然似乎外面有了人以后,对她反而是一天比一天客气起来,他俩吵架的机会也少了,相处反而平和了起来。 丁乙乙打断她的沉思:“先给我红包再绝交。我要结婚了。” “丁乙乙,你脑子没问题吧?你昨天还是单身呢,哪儿蹦出来的未婚夫?” “姐姐,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地都是。” “你这些年看着我的婚姻例子,你还敢在这种事情上轻率啊?” “你的婚姻怎么啦?不挺好的?出轨算什么?不就是逢场作戏嘛。外面谁不说你们这对贤伉俪郎才女貌招人妒啊。你若是愿意多参加几回发妻俱乐部的活动,你就知道你老公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她无视晓维的脸色,喝了口饮料又说,“哎,就算你要提离婚,也不该这个时候。你知不知道,周然公司的香港投资方对他十分赏识,极有可能吸纳他进入港方公司的董事会。离婚这事虽然说大不大,但是代表一个男人的失败。你这时候拆他后台,会直接影响到他的前途的。” “丁乙乙,我看出来了,你跟周然的关系比跟我好。咱俩绝交!” “先交红包!” 直到乙乙结婚,晓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与周然继续谈判,因为周然当天晚上就出差了,临出发前,亲自给她拨了一个电话,请她不要冲动,有事等他回来谈。 这些年来,晓维第一次这么关注周然的动向,先后给周然的助理拨了三回电话确认周然的归期,但是每次都只得到失望。 乙乙本打算办个手续就算结婚,但是沈沉认为,中国人应该遵循传统,形式可以简化,但该有的步骤总还是应该有的。所以他们一边办理结婚登记,一边筹备婚礼仪式。 林晓维不上班,有很多空闲时间,又因为结过一次婚而攒了一些经验,所以帮着乙乙一起准备。 他们的效率很高。于是,在丁乙乙与沈沉第一次见面的一周后,他们既利索地办好了手续,又有模有样地举行了婚礼。 婚礼没请多少人观礼,只有最熟识的几位同事、朋友,没有家人,但步骤却一个都不少。 婚礼的前夜,乙乙守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她连伴娘都没打算找:“我相熟的朋友里,只剩我自己没结婚了。找个不熟的人太别扭,而且我不要伴娘来抢我风头。” 后来林晓维住到乙乙那儿陪着她度过婚礼前夜。因凌晨还要早起化妆,她们早早地各自回房休息。 晓维在屋里玩电脑游戏,“串串烧”和“连连看”,失误频频,战绩惨淡,索性不玩了,从乙乙的书架上找书看。顺手抽了一本,居然是《安娜.卡列尼娜》。她想起周然那天的暗示,气得直咬牙,把书脊向里,将书狠狠地重新插回书架。这下她连看书的心情都没了。 林晓维百无聊赖的时候,丁乙乙涂了一脸的面膜坐在床上,床上散了一大堆照片,一片狼籍。她一张张地看,一张张地分类。 这些照片只属于两个人,除了她自己,还有另一位男性,面孔从青涩少年渐渐过渡成潇洒的青年。有独照,也有很多的合影,他们身后的风景则遍布大江南北。那些照片有些已经泛了黄,有些背面写着字。那些题字的日期里,最晚的一张也是七年前了。 她先将有那男子影象的所有照片都挑了出来。然后她一张张地看背面的题字,凡是属于那名男子的笔迹,或者提到他的名字的,她也都捡了出来。再然后,她将那些捡出来的照片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找了一个不锈钢盘子,划着火柴,将照片一张张地点燃。 照片燃烧的不太顺利,她划了一堆火柴,才烧完了两张,并且冒着黑烟,将她呛出了眼泪。 乙乙对着那堆照片流了一会儿泪,泪水把她的面膜浸得乱七八糟。 她去洗了脸,果然地找来一把剪刀,将那些照片一点点剪得粉碎,塞进垃圾盒里。 然后她去敲林晓维的房门:“晓维你睡着没?陪我说说话吧。” 她们俩并排躺在床上,关着灯聊天。 “你结婚前夜紧张吗?”乙乙问。 “都过去那么久了。让我想想……没什么可紧张的,就是十分茫然。” “可我现在非常紧张。如果我现在逃婚的话,不知是否来得及?” “想逃就逃吧,省得以后后悔,反正你们本来就是胡闹的婚姻。你若真想,我可以帮你。”晓维带着睡意说。 “拆散别人的好姻缘,林晓维你不是好人。” “丁乙乙你恩将仇报,农夫的蛇,东郭先生的狼。” 乙乙停了半晌,不再跟她斗嘴:“晓维,离婚那件事,你要慎重考虑。我是认真跟你说,可不是故意气你玩。倘若你们过几天真离了婚,以周然的条件,自然有整条街的妙龄女郎都自愿贴上来,七零后九零后随便他挑。但是你呢,就算你不丑也不算老,但到底不是青春洋溢的年纪了,离过婚,而且你前夫又不是无名无分之辈……你的选择余地还有多少,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其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跟他那圈子里很多人比,周然真的算是好男人了,就算你们的关系都僵成了这样,他起码是把你当老婆对待,该属于你的一分都不少。你若想重新再来,你倒是能保证找得到一个比他更好的?” “乙乙,你的话可真多。”晓维说,“我想起我们读大学刚认识的时候了,那时你多沉默啊,实在想不到你后来居然可以跨行当主持人。” “那是你认识我太晚。其实我从小就挺多话的,但是因为罗依一直都喜欢话少的女孩子,所以我努力地闭嘴,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当这个名字出现时,她们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晓维先打破沉默:“你的眼睛刚才好像有点肿,我去找个冰袋帮你敷敷,省得明天影响化妆效果。”她披上外套去厨房找冰袋。 “晓维,我刚才没哭。” “我知道,你喝多了水就眼肿。”她不多久就拿着冰袋回来,打开灯,放到乙乙眼睛上。乙乙闭目,眼角犹有两滴泪。晓维装作没看见,又在她枕下塞了东西:“给你红包,免得明天忘了,又说我赖帐。” “跟你说着玩你也当真。拿走吧,周然参加不了我的婚礼,派人送了老大一个红包给我,你们俩的。所以你单独的那份就省了。” “他是他,我是我。” “你们这不还没离婚吗?他这回出差可够久的。当初你们结婚时,我忙前忙后跑断腿,轮到我结婚,他连出席都不肯,不仗义。”乙乙按着冰袋笑了一下。 “别笑的那么诡异,丁乙乙。你当他一直不回来是为了不跟我离婚,等着我气消,等事情不了了之?你也算是认识他很多年了,他是那种愿服软的人么?” “得了得了,你们的家务事,我不掺和了成么?好歹我也是明天就要当新娘的人了,你干吗总把婚姻最丑恶的一面揭给我看啊?” “倒底是谁总是在提我的婚姻事啊?” “林晓维,你若在周然面前也有这种好口才,就不至于落败啦。”乙乙不甘示弱地反击,她等了半晌没等到林晓维的回应,用手捂了眼睛自说自话,“你刚才去帮我找东西时,我睡过去了一下,梦见了你结婚时的情景。那时我们多年轻啊。” “乙乙,别乱想了。你早些睡,明天要早起呢。”林晓维关上了灯。 丁乙乙听着林晓维的呼吸渐沉,把眼睛上的冰袋丢开。她的思绪回到七年前,林晓维和周然结婚的那一天。 一对新郎新娘,两对伴郎伴娘。伴娘除了她,还有晓维当时的另一名同事。两名伴郎则是周然当时的两名同事。周然与晓维结婚很早,那时他们这一群人都年轻得很,前景灿烂,无限美好。 晓维结婚那天,天气不太好,途中飘起了雪花,越下越大。他们到达之前取了几个外景,公园里素白一片,又恰好出了太阳,照得四周银光闪耀,神殿一般圣洁庄严。 他们拍照时,有游人也对着他们举相机。前阵子她在搜索资料时,无意中发现有人七年前写的博客日志:“今天我见到了最养眼的一支迎亲队伍,新郎与伴郎们英俊潇洒,新娘与伴娘们漂亮优雅,实在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起初还以为某个剧组在拍偶像剧。”照片里有他们六个人。 乙乙找到这篇日志时感慨万千,只觉世事无常,难以预料。 照片中的六个人,一对金童玉女般的新人,早就貌合神离,相处如鸡肋。另一对伴郎与伴娘,当初他们几乎算是陌生人,却在几年后奇异地结了婚,又莫名离了婚,再后来,又神奇地复合了。 而她与罗依……他们的感情从高一就朦朦胧胧地开始了,经历了躲躲藏藏的整段高中,经历了变数甚多的大学四年,经历了诱惑重重的毕业第一年,他们的感情维持了整整八年。在晓维婚姻上,晓维很准确地把捧花扔到她的怀中,所有认识的人都打趣他们俩:“下一场该是你们俩了。” 那时候,乙乙对此深信不疑。如果她要结婚,站在她身边的,一定是罗依。而且,这一天,不会很久。 然而仅仅在晓维婚礼结束后的四小时,罗依对她说:“乙乙,我们分手吧。” ********************************** 林晓维也没睡稳,她恍恍惚惚回到大学时代,罗依打球时乙乙站在球场边替他抱着衣服拿着水,罗依感冒时乙乙冒着被舍管员罚款的危险在宿舍里用热水壶煮了皮蛋粥与姜茶请男生帮忙送给罗依,因为女生进不了男生宿舍,他俩总是形影不离,手牵着手,羡煞人。 她比乙乙高一级,但是与乙乙同一个宿舍,她近距离地看着他俩的恋爱,看了整整三年。晓维想,后来她就是受了乙乙的恋爱的刺激,当她工作以后,有个男人在她感冒时给她煮粥,在她参加公司运动会时给她递水,就因为这个,一向自我又得过且过的她,认真地与那个男人交往,并且因为他说“晓维,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这样的话而感动。事实证明,她实在高估男人们的信誉了。 晓维在枕头上甩甩头,她试着想些别的事,将那个她连回忆都懒得去做的名字与面孔都挤出脑海。但是专注于防守一方,另一隅就容易有漏洞。又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不期然涌上心头,她竟然想起了她跟周然的初识。 晓维第一次见到周然,是她上高二的时候。某天班上来了转学生,身材高瘦,剑眉星眸。班主任介绍说:“这是周然。他的数理化成绩极好,大家有问题可以向他请教。” 那时周然很少笑,但笑的时候令人如沐春风。 现在周然倒是笑得很多。财经或八卦小报上,他总在微笑,像戴了一层假面具。 那时她很喜欢周然。当时全班女生都喜欢周然。 他长得帅,学习成绩好,体育也棒,虽然不爱笑,但待人和气。无论谁向他请教问题,他都耐心作答。 当时的数学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有一阵子身体不好,精力也跟不上,常常在讲解题目时先把自己绕晕。所以他总说:“周然上来给大家讲。”于是正在走神的女孩子们全都变得专心致志。 周然穿衣很朴素,但他可以把普通白衬衣与蓝色牛仔裤穿出最好看的味道。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讲话时简明干脆不拖泥带水,他的板书也特别漂亮,端正而清爽,就像那时候他这个人的整体感觉。 晓维与周然在校园中可回忆的东西不算多。 有一回周然打篮球时失手打到她的头。他要送她去校医院,而她急着回家,不肯去。后来周然陪她一起走回家,在路上请她吃了冰淇淋。 另一回晓维去教导处送资料,门没关,刚走近就听到里面激烈的训话:“周然你是不是疯了?你本来可以被保送去清华,你却要考那所大学!你这是自毁前程!” “主任,您也是那所大学毕业的,您一向引以为荣。” “周然,你跟大家不一样。你应该去最好的大学。” 晓维在门外进退两难时,被突然急步出来的周然撞到,她手里东西撒了一地。 周然迅速扶起她,蹲下把她的东西一一捡起,整理好,塞进她怀里:“你一见我就倒霉。下回遇见我一定要绕道走。”周然朝她微笑,他认出了她。 后来听同学私下里说,周然的女友比他大一级,已经是南方某所大学的大一学生,他决意追随,为此而放弃因奥赛夺冠得来的清华保送名额。他在女生心中的形象越发高大而光辉。 上大学时,她从同学录上得知,他跳了一级,只为与女友同一年研究生毕业,这样两人便可同时踏上社会。 她很受感动,因为他令大家看到“爱”的希望。 再见面已是几年后。 晓维毕业两年后,与周然在一个婚礼上相遇。新郎新娘都不是他们的同学,但还是遇见了。这样巧合。 虽然高中时代接触不多,但他们很快认出彼此。 林晓维很惊讶他回到生长的城市。按说男人们总是更喜欢外面的天地。 周然淡笑:“我那时的女朋友,希望能陪在父母身边。所以我也回来。” 那时?……她有不好的猜想。他为她放弃最知名的学府,他为她跳级……要有什么样的大事发生,才能够将他俩分开? 周然从她神色里猜出她的想法。“她很好。就在那儿。”他抬起下巴朝某处扬了扬。 他所指的方向只有新娘与新郎。原来竟是这样。 林晓维微笑着掩饰尴尬:“真是巧。她旁边的那一位,恰是我的前男友。” 两人一起笑出声来。 “那你何必来?”周然问。 “他发了请帖给我。为了表现我的大度,也顺便向他证明我根本不在乎。你又是为了什么?” “同样的原因。我们应该好好喝一杯。” “一杯不够,我们应该不醉不休。” 后来他俩提前退席,去了一家酒吧。 他们聊得很投机,谈高中时的老师和同学,谈大学里的趣事,酒也喝了许多,离开时他连车都不能开,他很绅士地打车送她回家。 那时已经非常晚。她住在旧式小区,道路幽暗,没有保安巡逻,他把她一直送上楼,看着她开了门,才转身离开。 家中只有她一人。这套空间狭小的房子,是她离异后各自组建新家庭的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家产。 或许是酒喝得太多,晓维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于她的视线时突然说:“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下?我请你喝茶。”周然又折了回来。 她去泡茶,给他看高中相册与留言簿,相册里有与他一起的合影,留言簿里有他一本正经的祝福。 晓维倾身去看时,恰好周然转头跟她讲话,他们的唇碰到了一起。 林晓维记不得究竟是谁主动。他们搂住彼此,辗转着加深那个巧合的吻,一切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那是她的第一次。她坚守着要留到新婚夜,不肯透支给曾经一度要谈婚论嫁的前男友的初夜,就这样轻易地失去。 周然在这件事上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周正又干净清爽,他高超的技巧里透着玩世不恭以及一点点疯狂。但事后他温存体贴,令她感到被小心地呵护。 非常疼,可是林晓维有一种报复的快乐感。究竟报复谁,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这一夜,她在这个男人的怀中睡得十分安稳。 次日清晨醒来时,两人都尴尬。晓维甚至能从周然的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迟疑。 把这事件当作流行不衰的“一夜情”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所以不等他开口,她便果断地说:“忘记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俩一起吃早餐,干脆利落地分手。离开前,周然留名片给她:“你没有家人在身边,若有事情,可以找我。” “谢谢你。这里我有朋友和同学。”晓维说。 “我也是你的朋友和同学。” 晓维本打算将这件事终结于这个早晨。没想到没过多久,她便真的去找他。 实在是因为她缺乏经验。她一向很准时的生理期迟来了许多天,她有些担心,去看医生,被告知怀孕。 晓维初时震惊,但内心没有挣扎。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当然要拿掉。她才毕业两年,她24岁生日都还没过,这样年轻,她没做好当单身母亲的准备。虽然她那样喜欢小孩子。 可是她害怕。 她记得大学时陪同室友去做流产手术,医生与护士的神色冷漠又不以为然。但是若有男性在外等待,她们则善意许多。 是否有人为此负责,常常成为她们的道德评判标准。 她想了又想,决定打电话给周然,请他陪自己一起去医院。毕竟他也有权知道这事。 周然有些讶然,但一口答应,没有片刻犹豫。他坚持承担一切费用,要她请长假,并为她请了看护。 林晓维约了一家私人专科医院,她担心在国立大医院里遇上熟人。 但是周然认为不安全,坚持要她去最好的医院。 后来他们各退一步,达成妥协。他开车几小时,陪她一起去了邻近城市,在那里的中心医院做了手术预约。 手术前一晚,他们以夫妻名义住在饭店,双人间。 整个晚上,晓维听到周然辗转反侧。其实她也没睡好,她梦见自己站在审判台上,罪名是谋杀。 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候,周然握着她的手,给予她力量,但是他自己的手渐渐泛起细微的汗,他的手又湿又冷。 前面还有五个人,排到她至少还需一小时。有一名女子手术不顺,惨叫,哭泣,被男友从手术室里背出来,面色惨白,满头满脸的汗。 林晓维微微发着抖,不敢抬头。 最近她已经开始有一点妊娠反应,早晨吃的东西都吐了,此时肚子轻轻叫了几下。 周然问:“你饿吗?想吃点什么?” “我要巧克力,榛仁的。”巧克力可以给她温暖与勇气。 “你等我一下。我回来之前,你不要进去。”周然匆匆离开。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了很久,更冷更软弱。前面那一位刚进去,下一个便是她。她闭上眼,如同罪犯等待判决。 前方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睁眼,周然跑回来,额角的发有一点湿。 他微笑了一下,递上精致的盒子,是在超市里能买到的最贵的那种品牌:“医院商店里没有榛仁的,所以我出去买。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她打开盒子,拿起一颗,拆开包装纸,先递给他。周然摇摇头,于是她塞入自己口中。她含着巧克力说:“谢谢你。” 周然站在那儿,一直看她,她也抬头看向他,勉强地笑一下:“这件事很快就会结束的,再有几分钟就好。” 周然稍稍迟疑一下,从身后拿出一捧花。新鲜娇嫩的红玫瑰,衬着盈盈点点的满天星。 周然在她身前跪下:“留下我们的孩子。我们结婚吧。” 第3章 第三章相爱不易,相处也难 丁乙乙的“时空漫步”节目问答时间—— 听众1108号:乙乙,你觉得“一见钟情”与“日久生情”,哪种才是真的爱情呢? 主持人丁乙乙:这个嘛……“一见钟情”好比用快火做炸鸡腿,“日久生情”呢好比用慢火做煲汤,只要做好了味道都不错,看你个人的喜好。 听众1108号:如果都很喜欢呢? 主持人丁乙乙:这年头大家都感情饥饿得厉害,根本不是选什么的问题,而是有什么吃什么的问题。别说鸡腿和汤了,就算是白面馒头,都有人抢着吃呢。 听众1108号:可是可是,我现在的状况却是,我又有鸡腿又有汤,而我只能选择一样。怎么办呢? 主持人丁乙乙:我说亲爱的,你怎么那么好命哇?就跟言情的女主角似的!哦,对不起,请忽略我这句话。 听众1108号:乙乙,给我想想办法嘛。 主持人丁乙乙:要不,抓阄? ***************我是正文的分界线************** 乙乙在本城除了外婆没有其他的亲人。她的母亲早逝,两个姨妈早年就举家迁至国外。至于远离这里的父亲那边,当母亲去世后,她就与他几乎断绝了父女关系。因此,连结婚大事她都懒得通知父亲也在情理之中。 乙乙的外婆退休前做到了很不错的级别,退休福利很好。因为不愿随女儿们出国,自退休后就一直住在郊外的疗养院里,即使现在重病缠身,也仍然得到了十分好的照料,并没给外孙女造成很重的负担。乙乙需要做的,只是定期过来陪陪她。 老人年事已高,不只是癌症晚期,其实早在一年前,她的老年痴呆症状就有了一些迹象,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最近,她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偏偏清醒起来又思维慎密,很难忽悠到她。 乙乙将婚礼仪式与宴席的地点特意选在了外婆所在的疗养院里的饭店。沈沉把她从家中接出来后,他们按着当地传统在沈沉布置一新的屋里待了几分钟,然后就到了外婆这里。 几日前,当乙乙带着沈沉来看外婆时,解释了很久也没令老人理解眼下的状况。 乙乙很气馁,十分质疑这场契约婚姻究竟是否值得,以至于在结婚当日沈沉的车子已经到她楼下时,她一度产生了跳窗逃跑的冲动。若不是之前声称要助她逃跑却临时倒戈到沈沉那边的林晓维用力按着她,兴许她真的会跑掉。 乙乙没想到会有奇迹,连日来糊里糊涂的外婆,却在简单的婚礼仪式上突然清醒过来,搂着乙乙的肩,抓着沈沉的手不肯放,反反复复地讲述乙乙是个多么孝顺多么聪慧多么特别多么招人疼的孩子。她说自己时日无多,唯一的牵挂就是乙乙。她还说与沈沉一见投缘,把乙乙交给他,她再放心不过。她再三地嘱托沈沉务必要好好照顾乙乙,疼爱她,体量她,包容她,守护她一生一世。 乙乙外婆退休前是做思想工作的,这番台词虽然没什么新意,但从老人口中说出时,那叫一个声情并茂,瞬间感动了全场。 乙乙哭得稀里哗啦,她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是被外婆的话所打动,还是因为骗了外婆而惭愧,或者因为这场荒唐婚姻而后悔。 老太太那煽情指数百分之二百的演讲,令看起来相当沉稳的沈沉也有了一点点动容,当着全体来宾的面,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抹去眼泪,俯向她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乙乙总算止住了哭声。 晓维连看个电视剧都会跟着一起掉泪,何况这种场面。当她扶着老太太去洗手间时,她还在抹着眼泪。 老太太颤巍巍地说:“晓维呀,你哭什么呀?” “外婆,您刚才那番话说的太好了。” “咳,你这孩子真是爱掉泪。上回我摔了一下,乙乙都没哭,你倒先哭了。刚才那小伙子挺俊的,是乙乙的新搭档吗?” “啊?”晓维顿感不妙,疑心老人明察了乙乙的把戏,以至于不敢接话。 “你也觉得我刚才说的挺好?应该合格了,不用返工吧?” “外婆,您说什么呀?” “刚才有好几台摄像机,应该是拍电视的吧?对了,乙乙不是在电台当主持人吗?什么时候改拍电视剧了啊?” 晓维的冷汗从头冒到脚,她不时地看着倚在沈沉怀中装作最幸福新娘的乙乙,强忍着不立即去把这个插曲告诉她,以免她在婚礼现场上就要对自己的牺牲再质疑一回。 晓维小心地陪在乙乙外婆身边,提防她说出一些奇怪的话。但老人年事毕竟高了,之前的一番演出耗尽她的体力,没多久她就回去休息了。晓维大大地松了口气。 婚礼结束的第二天,乙乙与沈沉就发出渡所谓的“蜜月”去了,而且是开着车出去的。 晓维也不知那两人是怎么想的,但是这件事却给了她一些启发。她也把车开到4S店去检修了一番,给周然助理拨了个电话,说她要出一趟远门,可能需要好久,并且把家里钥匙留给了他一把,以免需要一些放在家中的证件什么的。 晓维这些天比平时更多地关注了一下财经新闻,周然的公司,也是在危机中受影响较大的。撇开乙乙提醒过她的周然的前途问题,她自己也感受到,在经济形势还没得到缓解的时候,提离婚的确不算很恰当。打官司,分家产,舆论危机,会同时对周然的精力、流动资金以及某种程度上的信誉造成打击。 虽然她去意已决,并且自认对周然没什么留恋了,但是这么多年的相处,她跟周然,毕竟没有爱情也有了一些友情和亲情,她从来没在周然的事业上帮什么忙,所以她更不该在他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晓维不打算逼他太紧,她决定自己躲开一阵子。 晓维也不知道周然怎么那么神通广大,立即就猜到她打算开着车出门。当晚他就拨了电话给她。 这些天周然的来电晓维一直是不接的。但这一晚上周然用了别人的手机,她一失算就接起来了。 “你要去哪儿?”周然问。 “还没想好呢。随便走走,随便看看吧。” “林晓维,你在你自己长大的地方开车都经常走错路,你还敢开着车出远门?” “有导航。” 她与周然在这一通电话里,进行了他们这两年来最长的一次对话。周然有理有据地论证了以她的智商完全不能胜任一个人出游这个任务,条条晓维都无法驳回。 晓维说:“我去请一位专业陪游,这样总成了吧?”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地加强了“专业陪游”这四字,周然当然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晓维,你自己不怕被人卖掉,我还怕呢。” “被卖掉的都是青春美少女,你也太抬举我了,周然。”晓维冷笑了一下,“哦,你担心我被绑票吧。如果真那样,你可以不用理会的。男人的三大幸运事,升官发财死老婆,我祝你早日实现。” 周然在电话那头带了一点点火气:“林晓维,你若有气可以咒我,没必要咒你自己。还有,泼妇这角色不适合你。” 晓维正待回应,已听到那头有人喊:“老周,再不回来,罚酒了喔。”他那头有一点乱,大约是在娱乐场所。 晓维说:“算了算了,就这样吧。”说罢就挂了电话。 十秒钟后,周然又把电话打回来,只说了一句:“你已经不是小姑娘了,玩什么幼稚把戏?用折腾自己的方式来吓唬我,有用吗?不觉得很蠢吗?” 周然实在比她想像的更了解她。他这句话成功地打消了晓维自驾出远门的打算。但她出行的计划没变,只是改成了乘坐飞机。 晓维出发的那天,航班晚点了一小时,她百无聊赖地在机场书店翻完了两本中老年妇女最爱的杂志,《知己》和《情人》。两本书的封面上的最大号的标题,一本上写着“亲爱的丈夫哟,我们已经携手走过了七年的蹉跎岁月”,另一本上写着“女人啊,知足常乐才是幸福的源泉”。 广播通知开始登机,晓维站起来,将两本书随手砸进垃圾筒。 ****************二更分界线***************** 晓维独自一人直接飞向祖国的最南端时,沈沉与乙乙正开着车缓缓地向南移动,每前进几百公里就作一次停留。 他们二人轮流开着车。顺畅的路段乙乙开,复杂的路段沈沉开,配合得还算默契。 当初决定与沈沉结婚时,乙乙觉得她与沈沉的速配指数还可以。比如说,沈沉最喜欢的那五部电影她也挺喜欢的,沉沈最爱吃的三种食品里没有她特别讨厌的,沈沉最讨厌的两种动物恰好也是她很讨厌的。乙乙认为,有了这个作基础,两们俩的相处应该比较和睦。 但事实上,当他们入住饭店的第一个晚上,乙乙就发现两个人的相处其实远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简单。尤其是,与她相处的那个“对方”,虽然如她一样黑发黑眸黄皮肤,甚至与她的籍贯都相同,说着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普通话,却是一个自童年起就到了国外,受了二十几年标准的西方教育的家伙。她之前忽略了,这样的人,本来与她就不属于同一个人种。 乙乙与沈沉出发前作了分工,沈沉研究路线,乙乙负责订房。当他们当日的晚上下榻第一家饭店时,沈沉发现乙乙订的是双人间。 “我以为我们是来度蜜月的。”沈沉板着脸。 “我没说不是啊?”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啊?” “为什么不订大床间?” “哎哟,我忘了。先这么着吧,不就是一张床和两张床吗?后面几家饭店我再确认一下好了。” “这也能忘?你如果不是故意的,就是太不重视我们的这次旅行了。” 乙乙本来不是有心的,她在这些小事上一向马马虎虎,而且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换一间不难。可是沈沉摆出这么一副认真而又严肃的表情,就像他是上司她是下属,而她刚刚搞砸了一件大工程似的,实在是太夸张了。乙乙一肚子火,张口就说:“你好像忘了,我们周末才是夫妻呢。今天周四!” 其实乙乙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固然不好,却也带了几分赌气与玩笑。谁知没有半点幽默细胞的沈沉完全当真,沉着脸告诉她:“丁乙乙女士,我们好像还有一条约定,在公开场合或者必要出行时,要尊重对方的身份,不要做一些有可能泄露我们协议的事情。” 乙乙在心里切了一声,这个臭男人实在是太假正经太斤斤计较也太无趣了。而且她也是从这时候才渐渐发觉,沈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永远都称她“丁乙乙”,而不再是他认为很顺口的那个“不不”。 乙乙也板着脸,冲到服务台去换了房间。房间虽然是换了,但直到睡觉前,乙乙都只抱着电脑玩游戏,不跟沈沉说一句话。沈沉也很识趣地沉默地看电视,直到洗漱完毕睡觉的时候才问了她一句:“你睡左边还是右边?” 因为在这之前,他俩在一起只共渡了两个晚上,第一次,以及昨晚的新婚夜,都是做某件事做到很累随便就睡下了,顾不上商量。乙乙大致记得,这两个早晨醒来时,她躺的左右方位似乎是不同的。 乙乙不说话,关掉电脑,跳上床,用被子蒙住脸,背对着沈沉。她平时习惯向左侧睡,所以她挤到床的最左边。 她睡得蒙眬中,感觉到沈沉把她朝床里挪了挪。他在她身后躺下,把被子也向后扯了扯。再后来,他搂住乙乙的腰,把手从她的睡衣里滑进去。 乙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沈先生,我们的补充协议的第七条,在对方不情愿的时候,不能强迫对方做‘夫妻’该做的事。现在我很累,我想马上睡觉。” 沈沉抽回手,替乙乙拉好被他弄乱的衣服,低声说:“晚安。” 于是,沈沉与丁乙乙的蜜月第一天,就这样在一整天的赶路奔波与一整晚的冷战中过去了。 好在乙乙大人大量,沈沉也不记仇,第二天他们俩都没事人一样地按着事前的计划,友好和谐地一起奔赴各大知名旅游景点。 作者有话要说:请注意我在首页的加黑字,因为本文独发晋江,并且我经常会回头修改,比如下一章我就打算再改一遍第一章.为了不损害晋江权益,也不让版本太混乱,请不要转载. 还有,原先1万5千字的那一版旧稿,请大家忘记吧,不要再提那些情节啦,需要的我会保留,不需要的我都扔了. 乙乙这些年来,与人交流的方式多半是在电台节目、杂志专栏以及网络上。当她很轻易地与沈沉牵下协议婚约时,她觉得,这个人人品不坏,格调也不差,相处一定不困难。何况,如同主持人与听众,专栏作者与读者,网友与网友,合则来,不合则分罢了。 乙乙这个人有时忘性很大,她完全忘记了她与罗依相处八年自以为了解至深也不过落了个莫名分手,她还忘记了这么多年来她交往的可以亲近的朋友不足一只手的手指而知心的也只有晓维一个。 乙乙虽然做着两份大众传媒工作,电台主持,还有专栏作者,虽然是一份与人沟通的工作,但她那剑走偏锋的邪门风格,反而阻碍了她与人正常交流的本能。 而沈沉呢,乙乙实在不知道,是在国外长大的孩子都这样,还是只有他是个异类。 总之,他们从旅行第一天一直到旅行结束,都小吵不断。而且他们吵架的无聊内容,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沈沉有个让乙乙想撞墙的习惯。他们出去玩的时候,沈沉会拿一个纸袋子,如果在景区的地上见到游人丢弃的垃圾,他会随手捡起来。 乙乙起初觉得好笑,后来就渐渐生了恼意。她恼两点,其一,她没沈沉这么高尚。其二,当沈沉顶着外国国籍的身份做这些事情时,她身为中国公民觉得非常的没面子。自卑的反面是自负,于是乙乙火大了:“沈沉,你再捡垃圾,我们就分头行动吧!” “这么漂亮的地方,却有这些东西,你难道不觉得碍眼吗?” “第一,这里有清洁员。第二,你捡不完。” “捡一点算一点。如果多几个人做与我一样的事情,那景区就不会有垃圾了。” 乙乙洗衣服,用了很多洗涤剂,因为她其实有一点忌讳人多的地方,总觉得衣服上染上了太多别人的气息。何况,白天她帮着沈沉捡了不少垃圾,她觉得全身都脏。 沈沉说:“你能少用点洗涤剂吗?你的衣服才穿了一天,又不脏,而这些东西特别污染水质。” 乙乙心中已经够不痛快,冲着沈沉大声喊:“高尚的沈先生,如果没有你,地球明天就要停转啦!”她第一次知道,不只道德败坏的人讨厌,原来品格高尚的人也同样讨厌。于是毫无疑问的,这个晚上他俩又冷战了。 上述事件是属于沈沉诱发而乙乙找碴式。有时候,沈沉也挺爱找碴的。 他们出行这一回,乙乙认真地记录每一笔帐目,连几块钱都没放过。有时候晚上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认认真真地记帐。 沈沉有回瞅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看不出来,你花钱那么大手大脚,记帐却记得细致。” 乙乙忙着记帐:“嗯。” “可是你今天买的那块一千元的大石头,你却没记上。” “那是我买给自己的,不用记。” “嗯?” “我们这回旅行AA制。回头我算钱给你。” 他们这回出行,过路过桥汽油费旅馆费以及每一次吃饭,都是沈沉出的钱。乙乙觉得,在外面,当然是男人掏钱比较有面子,所以从不跟他抢。但是帐目是一定要算清的。 沈沉又板起了脸,他心里一不高兴了,脸上的表情就少了:“这次旅行是我提议的,你只是陪着我来。本来就该我付钱。” 乙乙说:“那怎么成?旅行不是一笔小费用。” “你放心,我的收入还付得起。” “你的收入是你的,跟我无关。” “丁乙乙,你这个女人怎么那么讨厌,你不知道抢着跟男人付帐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讨厌我那你跟我结婚作什么?沈沉,你少双重标准,你既然把你那搞笑的环保主义者标准都搬到这片土地上了,那你也实实在在地跟我实施AA制,你们那儿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我事先告诉过你,这次旅行我来付费用。” “沈沉,你把我当‘陪游小姐’啊?” 于是,这两人又不欢而散了。 因为类似的事件越来越多,总是闹得这两个人都不痛快,所以他们不得不紧急增加了新的协议内容: 要以最大的善意去揣度对方的意图;说话前要三思;不得干涉对方合理的行为……诸如此类。 好在这两个人都是很好学又比较有悟性的人,在经历了好多回莫名其妙的摩擦后,他们也算渐渐找到了相处方式。 沈沉逛了几天,也渐渐适应了地上偶尔出现的垃圾,也看到了到处都有清洁员在处理,所以他开始心安理得地专心拍照,走到哪儿拍到哪儿。 他拍照的视角很非主流,包括天边一朵火烧云,包括地上的一片有虫眼的叶子,包括满脸皱纹穿着花衣在路边晒太阳的老太太,包括贴在电线杆上的野广告,包括路上的流浪狗,包括乙乙买东西时跟人讨价还价时的样子……都在他的拍摄之列。 他们游逛的大量时间,都用来等候沈沉拍摄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 换作前几天,乙乙必定要不耐烦。但是现在她只是说:“拜托你沈先生,你也算是炎黄子孙了,不要装得跟真老外一样好不好?” “我怎么不是炎黄子孙了?你难道不知道在国外区分中国人与其他东方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不看景色狂拍照的,肯定是中国人。比如我现在这样。” “说你老外,你还就真的老外了。国人拍照哪像你这么个拍法啊?国人专拍标志物,一定得让别人看清身后是什么地方,恨不得在那标志物上写上‘区区在下敝人我某年某月某日到此一游’以证明不是合成照片才作准。” 沈沉哈哈大笑:“你这张嘴真损,跟你做节目时一样损。”但是他后来果然不再乱拍照片了。 一日他俩准备入住某家饭店时,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搂着一名非常年轻的娇艳女子,一身酒气歪歪斜斜地进了电梯,那女子穿得甚为暴露。前台服务员目不斜视,待那两人进电梯后,露出一点不以为然的神色。 临到他们俩人作房间登记时,服务员要求同时出示他们二人的证件,并且看得十分仔细。 沈沉突然把结婚证也拿了出来:“我们是夫妻!” 服务员一脸茫然:“不需要这个的。” “请你看一眼。我们真的是夫妻。” 那服务员尴尬地接过,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喔,二位新婚愉快!” 电梯还没合上,乙乙就看到那服务员咧嘴笑的表情。 “你给他们看结婚证干什么?人家还以为你神经病呢。” “我们俩的证件住址不是一个地方,我又是外国国籍,如果不给他们看结婚证,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我们是夫妻。” “那又怎么样啊?” “我们是合法夫妻出行,为什么要被别人误认为是不正当关系?” “大哥,不是夫妻出行就是不正当关系?你真纯洁。” “口误口误,我就是想表达某种意思。” “好吧,我明白了。” “理解万岁!” 就这样,虽然也算不上什么默契,但总算是渐入佳境了。 *********************二更分界线********************* 如果两个人不算笨的人愿意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朝着一个方向而努力的话,那效果通常都不会太坏。沈沉与丁乙乙以“相处和谐”为纲,虽然还是时有小磨擦,但已经算是挺融洽的了。 他俩其实是一对儿不错的组合。 他俩有共同的喜好,比如晚上只有一台电视时,他俩几轮投票表决,在一百个频道里最终都选择了《喜洋洋与灰太狼》。 他俩还挺互补,比如乙乙爱吃蛋白沈沉爱吃蛋黄,乙乙爱吃蟹黄蟹膏而沈沉只吃蟹肉,所以他俩分工合作,互利双赢。 他俩在床上也磨合得不错。起初沈沉很不能理解与接受乙乙喜欢的那个上位姿势,他为了自己的男性权益,有时与她理论,有时直接与她武力解决。但是现在,他由着她去。因为他发现身为女王攻的乙乙虽然气势很足,但体力不佳,过不了多一会,主控权就自动回归到他这边。他完全可以再大度一点。于是,他们的床上运动也越来越和谐了。 沈沉与乙乙逛一座水乡古镇时,整整走了一下午,乙乙不时地喊腰酸腿痛,其实她买的十几斤重的东西都是沈沉替她背的。 沈沉问:“要不,你背着这些东西,我背着你?” “去去去,登徒子。” 后来乙乙实在走不动,他们坐进一家咖啡馆里喝着饮料等太阳落山。 咖啡馆依水而建,木窗木栏木桌椅。沈沉与乙乙临水而坐,开始介绍彼此的经历。 这有点奇怪。因为这两人已经上过好几回床,并且已经是合法夫妻了,而他们现在才开始试着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互相了解。但是,有这个过程,总比没有强。 沈沉说,自己是孤儿,六岁以前在福利院长大,从来不记得父母的模样,后来被声称是父母的朋友的美籍华人接走。他的监护人送他去寄宿学校,很少去看他,但是资助他一直到他十八岁。 乙乙说,自己的父母在她少女时期就离了婚,她跟着妈妈与外婆一起住,而妈妈在她上大学以前就去世了,现在外婆也病了。 说到身世,他俩有些同病相怜,又安慰无言,索性各自发呆,身畔只有游船行过时的水声阵阵。 咖啡店的墙上贴满了字条,桌上也摆着几个本子与几支笔,很多游人在墙上与本子上留下各种曾经来过的痕迹。 乙乙说:“我们也来玩。” 她在便签纸上题字:丁乙乙到此一游,X年X月X日。又画上一个很有曲线美的小人,然后踩着凳子贴到最高处。 墙上的字条形形色色,有抒情的,有征婚的,有抄袭名句的,也有发泄不满的。 沈沉本来正在本子上画来画去,见乙乙要跳下来,指着她的纸说:“你应该贴到右边去。” “龟毛沉,你又要干吗?” “你的纸是绿色的,贴到右边更协调。” 乙乙翻白眼,但还是按着他的话去做了。她跳下来,想看看沈沉画的什么,但沈沉迅速合上了本子。 “小气沉,我才不稀罕看。”刚刚讲过失落往事的乙乙,却比平时显得更亢奋一些,她取来另一个本子,在上面连续涂鸦了好几页。 夕阳落山后,周围的饭店酒家也亮起了一串串红色的灯笼,倒映在水中,像一串串巨大的糖葫芦。乙乙说:“走吧,我们找地方去吃饭。” 沈沉点头,不再去跟乙乙抢着付帐,因为花的钱不多。只是在乙乙去结帐时,他也脱了鞋踩到椅子上,用笔在乙乙先前贴到墙上的便签纸上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在很晚的时候回到了饭店,因为乙乙坚决不肯留宿在木头房子里,他们订的是景区外的饭店,玻璃幕墙,螺旋楼梯,水晶吊灯与从高处垂下,流光溢彩,与古朴的小镇俨然两个世界。 乙乙很困,从景区出来时,借着天黑无人,真的是被沈沉背出来的。进了饭店,她也挂在沈沉肩膀上被他拖着走。她闭着眼睛,抱着沈沉的胳膊。沈沉是个好导盲犬,有台阶时就提她一下,如果连续台阶就告诉她并且替她数着数字,几百米的距离,居然连磕磕绊绊也没遭遇一回。 她感觉得到他们进了电梯,电梯徐徐上升。她靠着沈沉几乎就要睡着了,听得电梯“叮咚”一声响,有人又走了进来。她觉得自己的姿态没什么不雅,所以也没睁眼。但耳边却有人疑惑地喊了一声:“雅凝?” (还差一些) 乍听到这个已多年弃用的名字被人提起,正倚在沈沉胸前半梦半醒的丁乙乙立即睁开眼,大脑却仍处于浑沌状态,一时记不起面前这位白白净净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是谁。 “哦,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人了。”中年男子看着她迷迷糊糊的表情,明白她没认出他来,“我是方志平呀,你方叔叔。就是你……” “方叔叔,我记得的。”乙乙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同时离开沈沉的胸膛,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中年男子和气地说:“我来开会,正好住这里。你是来旅游的吧?”他打量了一下乙乙的穿着,她把在古镇里买的很多东西都挂在身上,项链,手镯,披肩,头巾……像个吉普赛女郎。他又看向沈沉,“这位是……” “朋友。”乙乙迅速接口。 他们又恰好住同一层。出电梯后,那中年男主动与沈沉握手,与他交换了名片。乙乙也没介意,打着哈欠洗了澡,不等头发晾干就摸上床。 沈沉在上网查东西,似乎是顺口问她:“刚才那人是你什么人?” “很久以前的一个长辈。”乙乙漫不经心地回答完就进入了梦乡。 她睡得蒙蒙眬眬时,感到自己的被子被掀开,人也被扶起来,靠着一具胸膛。原来是沈沉正拿了一条大毛巾帮她擦头发。先前她头发还滴着水,就钻进被子了。 龟毛。她迷迷糊糊地想,边享受着服务边继续睡。但是沈沉的服务虽然很主动,质量却不高,虽然擦得仔细,却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她的头发扯得很痛。 好一会儿后,他终于重新把她放回床上,片刻后又抬起她的头,把她脑下的枕头翻了个儿。大概原来枕的那一面湿了。 干爽的头发加干爽的枕头,比先前舒适很多,乙乙很快就睡沉了。 然而很快她又被另一种不适给弄醒,身上忽冷忽热,又有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当她在电光火石间明白怎么回事时,沈沉刚好进入她的身体。 乙乙倒吸了一口气,一下子清醒了。她使劲推他:“大半夜的,你做什么呀?” “□。”沈沉在黑暗中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很困,也很累。”乙乙试着挣扎,换来沈沉重重的一撞,惊叫了一下,不敢再乱动。 沈沉伏在她身上:“你躺着,我来做。” 那好吧。乙乙并不情愿,但是她又觉得自己也不吃什么亏,不想在深更半夜里与沈沉为这种事情争吵。她一动不动,由着沈沉去。 她在他身下,犹如漂在海面上载浮载沉,困意又渐渐袭来。但每每她将要睡过去时,沈沉总会突如其来一下,让她又惊醒。 这样反复了几次后,她忍无可忍地使劲掐他:“沈沉,你弄疼我了。” 在外的这些天,他们一直都起得很早,沈沉是个生活节奏十分规律的人,不管乙乙怎么赖床,他都一定要把她从被子里按时挖出来。 但是第二天早晨,乙乙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累上加累以至于沈沉没把她喊起来,还是沈沉在她非自愿的情况下折腾了她所以良心发现由着她睡了个囫囵觉,她正式起床时,已经快要到中午了。 先前她半梦半醒时似乎听到有人敲门,与沈沉说了几句话,沈沉对那人很客气地说:“我们下午就走,去S市。” 乙乙洗漱完毕时,沈沉已经收拾好了全部的行李。他没乱动她的东西,只是把她的东西都整理到了一起,以免她漏了什么,又将他们弄乱的床铺叠好,将拖鞋纸巾丢进垃圾筒,将衣架杯子全放回原位。 乙乙赞叹道:“龟毛沉,以后你如果失业了,还可以去当管家。”她丢三落四惯了,若不是沈沉,这一回她会把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都弄丢。 沈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而是继续检查房间里是否有他们遗漏的东西。 虽然乙乙与沈沉还算不上太了解,但她觉得沈沉今天不算高兴。她想了想,大概因为今天她睡了懒觉,令他们不得不取消一处行程,沈沉正碍于他们的和平共处协议不得发作而郁闷着。 **************二更分界线************** 因为不想夜间还在赶路,他们退了房立即出发去S市。 路上沈沉连续接了两个电话,貌似公司有些要紧事情。他没带蓝牙耳机,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执着手机。高速路上车很多,乙乙心惊肉跳,强烈要求他在下一个服务区时停下来,由她来开车。 沈沉在加油站加满油,给乙乙让出驾驶位。但这段高速路上大型货车很多,很多大车在路上拽得像大爷,频频违章,一路险象环生。乙乙又胆怯了。 沈沉说:“你若害怕,就坐到我身后,那是最安全的位子。” 乙乙不肯,那样显得她懦弱又不仗义,而且因为不方便监督以及提醒沈沉,她会更紧张。 所以后来沈沉再接电话时,乙乙主动地替他拿手机,凑到他耳朵上,又狗腿又贤惠。 沈沉道谢,但表情不以为然,仿佛她很可笑。 其实沈沉开车礼仪真的很好,保持车距,绝不超速,客气避让,有几次被违章车辆逼得几乎出险,也不开口说脏话,只除了他开车时打电话。 乙乙有些气恼,挑了路况好的时候抱怨:“你就不能对他们讲,你正在开车不方便接听电话?” “生产工艺出了些问题,很多人在等。事情很重要。”沈沉回答。 “哦,明白了,虽然地球不会因为你而停转,但你们公司的生产线却是在绕着你转的。”乙乙恨恨地说,“但是我的命也很重要!” “Stop,我们不要吵架。”之前乙乙与沈沉约定,不许他像“海龟”们一样动不动就跳出洋文来,那会让她抓狂,但沈沉在生气或着急的时候,还是很容易说出英文单词,“Sorry,我是说对不起。我知道我该停车接电话,但是这里没办法停车,更Dangerous.OK,那就把我的手机关机吧。Thankyou.” 乙乙听得直翻白眼,恰在这时,沈沉的手机又响了。 沈沉无动于衷,乙乙可坐不住,她被铃声烦透,又不好意思真的关掉,最后还是主动接起来,把话筒凑到沈沉的耳朵上。 沈沉接电话时,车开得倒比平时更稳一些,神情更专注,速度也放慢。他结束这一通电话,对乙乙说:“我们到S市后,晚上公司与供应商有个饭局,邀请我俩也参加,说要为我们接风。你愿意去吗?” “商务宴请?可是你明明在休假。还有,你搞技术的,跟供应商有什么关系啊?” “大概原材料需要我们来做鉴定吧,所以我跟他们也有过接触。”沈沉解释,“我们公司的中国区副总裁正在S市谈新一季的订单。刚才他说,对方听说我们今晚会抵达,特意邀请我们俩,要替我们庆祝新婚。” “看起来你很吃香嘛。”乙乙说,“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当然有。但这一回是他们点名邀请我们两个人。那家供应商很重要,很大牌,最近公司与他们谈判得很辛苦。何况,我们之前说过……” “我记得我记得,要履行婚姻职责,配合对方的工作需求嘛。我去还不成吗?” “你这态度明明就是不愿意。” “天呐沈沉,你还要我兴高采烈受宠若惊外加诚惶诚恐不成?” “不不女士,我正开着车,不想跟你吵架。” “谁稀罕跟你吵啊?” 沈沉不再接话。 他们闷了一路,直到快要下高速了,沈沉先开口求和:“嗳,你不是说到了S市要请我吃人均2999元的套餐?这回他们订的就是那里,就算你请的,多好的事。” “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吃这种餐,要的就是那种割肉的奢侈感。若是免费了,与299元的也什么区别嘛。” “丁乙乙,你简直是……算了,帮我看着导航怎么走,别走错了路,谢谢。” 他们刚住进提前订好的酒店,就有人送了豪华花篮过来,花插得很喜庆,寓意百年好合,落款正是沈沉公司的那家供应商。 乙乙洗了个澡,出来时说:“我觉得不舒服,可以不去吗?” “五分钟前他们刚刚与我确认,我说我俩都去。现在改主意,是不是很不礼貌?” “好吧好吧,沈沉你比唐僧都罗嗦。需要穿晚礼服吗?我没带,用睡衣代替可以吗?” 对于一场商务聚餐而言,这顿晚饭是有些过于奢侈了,而且居然是一直处于优势地位的对方请客。连刻版严肃的沈沉公司的副总裁大人,都一反常态地表情丰富起来。 乙乙也算大半个媒体人,之前就与那个肌肉僵硬的中年混血男曾经打过照面,婚礼上也见过,没想到他也会笑。 不过也难怪他会笑,因为他们一直只与原材厂接洽,而今天对方的集团董事局主席居然也亲临了现场,副总裁先生自两年前邀这位大人物共餐未遂,直到今天才得偿所愿。也许这意味着,双方的合作关系将进一步加强。 不知是不是饭太贵的缘故,现场的人不多,那架势看起来倒真的像为沈沉乙乙接风兼祝新婚似的。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现场一共只有三个人了,沈沉的上司,供方的总经理,以及供方集团的老大。 他们谈的那些技术术语晦涩难懂,乙乙索性埋了头只顾吃饭。所有的问题几乎都是冲着沈沉问的,他沉着地一一解答。 供方的总经理姓李,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岁,感叹道:“沈工年轻有为,未来不可限量。” 何姓副总裁点头:“小沈即将成为我们集团最近三十年最年轻的一位技术总监。” 供方李总经理立即边说“恭喜”边敬酒。他向沈沉与乙乙解释说,正在外面开会的集团的方助理昨天偶遇沈沉,看他的名片方知他是合作方的技术骨干,又了解到他们今日恰好抵达这里。可巧与何总裁提起时,得知这位年轻人刚好新婚,正在蜜月期,于是立即想要请他们吃饭,诸如此类。 沈沉请他们代他向与他只有两面之缘的方助理转达谢意,乙乙则始终不发一言。沈沉看了她好几眼,乙乙只作没看见。 后来何副总裁与李总经理一起出去了,包间里只剩了沈沉、乙乙与那位也姓丁的声名赫赫的大人物。少了两个人,房间一下子冷清下来。 不想那位派头十足又少话的头发已经微白的丁先生,却放下了架子,态度很和蔼地连问了沈沉几个私人问题,问得沈沉有些莫名其妙。 乙乙仍然埋着头吃东西,吃完后把餐巾一扔,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我想出去透透气。” 还不等沈沉阻止她,丁先生已经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凝凝,你真的恨我恨到这种程度,连结婚这种大事都不跟我说一声?” 乙乙当时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这句话,她回过身来,背抵着门,冷哼了一声。 而那位丁先生已经不再看她,而是把手伸向了沈沉:“我是乙乙的亲生父亲,沈沉。我很高兴你成为我的女婿。” 乙乙与沈沉不算完美但也可称之为美好的蜜月旅行,就这么砸了锅。 她在何总与李总两个外人面前强撑着不发作,已经耗尽了她的耐性。没想到还有人火上浇油。因为沈沉喝了酒,何副总裁带车将他俩亲自送回饭店。下车后,他拍着沈沉的肩膀说:“早点回来工作,也早点回来上任。你这婚结得好,给公司谋了大福利。我们谈判了两星期,连维持原价都艰难,结果今天丁董给了我们下一季度五个点的折扣。你是公司的大功臣。” 乙乙站得很远,但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她简直气炸了肺,在电梯上就跟沈沉开吵:“沈沉,你虽然罗嗦,但我始终以为你是个实成的人,没想到你玩弄人也这么在行。今天你把我涮得很开心吧?” 恰好电梯门又开了,刚才只有他们两人的电梯里又进了两人。沈沉没说话,直到他们进了房间,他啪地带上门,连房卡都没插,在黑暗里寒着脸说:“信不信由你,今天这事我根本不知情。但是你,丁乙乙,我觉得你才需要向我解释。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娶了人家的女儿,却丝毫不知情,其实你才开心得很吧?” 然后就是冷战,彻底闹翻。 乙乙说:“沈沉,幸好我们只是协议婚姻。” “协议婚姻也是婚姻,你连起码的尊重都做不到。” “我说,你有点游戏心态可以吗?别这么认真好不好?笑死人了。” “对,我现在最后悔我居然想认真地与你维持这种关系,即使只有三年。” 乙乙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订机票,沈沉只冷眼看,也不拦她。 第二天乙乙自己叫了出租车就走了,连她买的大包小包都不管。其实他们的假期也只剩两天了。 只是在去机场的路上,乙乙让司机师傅在一家大型的手机连锁店停下。她进去买了一副蓝牙耳机,付了款,刷刷地写好地址,请店员立即去送货。她可不想沈沉因为被她气坏而精神恍惚地边开车边打电话出意外。 其实沈沉与丁乙乙,都很冤枉。 沈沉是真真正正地不知情。那位在丁董事长身边做了大半辈子的精明世故的方助理,早在向沈沉要了名片后,第二天大清早就将他的身份调查得一清二楚,并且立即向他的上司作了汇报,又及时摸清了他们下一站的目的地。 至于丁乙乙,她已经十几年对父亲不理不睬。在她答应赴约之前,她根本不知道沈沉他们的供应方与父亲有关,当她看见花篮后曾经有过一丝猜疑,可是她那时坚信最爱摆谱最要面子最怕下不来台又日理万机的父亲,根本不可能亲自出席这么个不大的场合,她认为这至多是方助理安排的想要改善她与父亲关系的戏码。等她发现事情不妙时,她已经来不及解释。何况当时她疑心沈沉与别人合谋戏弄她,她更懒得去纠正了。 于是,这场由量变成为质变的必然的误会就这么产生了。 小剧场 关于在高速路上开车打电话的无德问题 (A1) 程少臣在高速路上边开车边打手机…… 程少臣放下电话,看向副驾位的沈安若:“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沈安若:“开车打电话,没素质。” 程少臣:“你不觉得不接对方来电同样没素质吗?” 沈安若:“所以我没说话啊,是你自己非要问的。” 程少臣:“你本来可以装没听见。” 沈安若:“别人提问我不回答,也没素质啊。” 程少臣:“别客气,你不用把我当‘别人’。” (A2) 程少臣在高速路上开车,手机响了…… 程珈铭把手机拿起来:“爸爸,你的电话响了。” 程少臣:“告诉来电话的人,我一会儿给他拨回去。” 程珈铭:“叔叔您好,我爸爸正在开车。他说一会儿给您拨回去。不客气,好的,叔叔再见。” 程少臣在高速路上开车,手机又响了…… 程珈铭:“阿姨您好,我爸爸正在开车。他说一会儿给您拨回去。您有急事?那个,我妈妈也在,需要我妈妈来接听吗?哦,不用啊。好的,阿姨再见……” 沈安若在程珈铭挂电话前把手机截过来,丢给程少臣。 (B1) 郑谐在高速路上边开车边打手机…… 郑谐放下电话。 筱和和:“多危险啊,被拍到会罚款会扣分。” 郑谐:“我知道。” 和和:“知道你还做?路上车多,你居然连车速都不减。” 郑谐:“我有分寸的,别担心。” 和和:“你有分寸别人没分寸呀。很容易出意外的。” 郑谐:“和和。” 和和:“嗯?” 郑谐:“我知道你不是哑巴。” 和和:“什么意思?” 郑谐:“所以你可以闭嘴了。” 和和:“……讨厌!” (B2) 郑谐在高速路上开车,手机响了…… 郑谐把手机丢给和和:“接电话,急事转达,不急的事以后再说。” (C1) 江离城在高速路上开车,手机响了…… 江离城继续开车。 陈子柚装没听见。 江离城在高速路上开车,手机又响了。 江离城接起手机:“我在开车,两小时后再打过来。” 然后,关机。 再然后,看了一眼陈子柚:“你笑什么?” 陈子柚嘴上说:“您开车素质真高。” 陈子柚心里说:好烂的车技。 (C2) 江离城在高速路上开车,陈子柚的手机响了…… 江离城:“别接电话,影响我开车。” 第4章 第四章一个巴掌拍不响 丁乙乙的“时空漫步”节目问答时间—— 听众1119号:主持人,我跟我妻子婚前很相爱,但婚后总是没完没了地吵架,怎么办啊? 代班主持人贾兵:这个嘛……婚姻需要彼此忍让、相互体谅、互相包容,要经常换位思考,要时时保持耐心,要向对方付出真心,要细心贴心…… 听众1118号:甲丙丙主持人,我能打断一下吗? 代班主持人贾兵:我叫贾兵,贾宝玉的贾,人民子弟兵的兵。不是甲乙丙丁的甲,甲乙丙丁的丙。 听众1118号:唐圣僧…… 代班主持人贾兵:这位听众,你刚才打断我想说什么? 听众1118号:乙乙什么时候回来啊? 代班主持人贾兵:…… 在南方城市的宾馆里,林晓维正一边开着电脑玩着网页小游戏,一边在网络上听着家乡电台的节目,当她听到这一段时,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与乙乙他们一路南下不同,晓维是从最南端渐渐北行,此时已经换了四处地方。 在外的这些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很无聊地天天从网络电台上调到这个频段,听那位老实巴交的“甲丙丙”被乙乙的听众们调戏。 晓维想像了一下这个问题如果交给丁乙乙回答,她会怎么说,但是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来。因为乙乙的答案总是出乎意料,经常视她当时的心情而定。 乙乙的这台节目内容很杂,她介绍音乐、电影、书籍,无论流行的还是冷僻的,她给大家念幽默短信读百科知识讲历史典故,一切都随着她的兴致去弄,偶尔也会请到一些身份特别的嘉宾。最后十五分钟是她与听众的聊天时间,听众对乙乙牢骚一下生活苦闷,乙乙则负责为大家解闷,其实没有几个听众真的需要用她的回答来借鉴参考,他们想听的无非就是乙乙的不靠谱不着调的言论。 十点四十到十一点半,这其实不算一个好时段,但是乙乙靠着她有点另类有点偏门但又不失大格的风格,将这档节目做成了地方电台一个小有名气的品牌。 晓维又玩了一会儿游戏,登陆QQ想看看是否有人给她留言,居然发现乙乙早些时候给她留言:“林晓维,我佩服你,跟周然结婚七年才想离婚。我结婚七天就受够了。” 晓维打了一串问号回去,等了很久也没回复。她又拨乙乙的手机,竟然关机。 思及乙乙经常抽风的个性,晓维估计也没什么大事情,所以她给乙乙留了一条短信后,关电脑,洗澡睡觉。 浴室里,水汽氤氲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令晓维有点晕眩。她浑身湿淋淋地四下里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角落里的一捧新鲜的白色玫瑰,先前她亲手丢在那儿的。正是这花的香味害她发晕。 她把那花拿起来,将花瓣一片片揪下来,撕碎,丢进马桶里,放水冲走。 水汽里那诡异的香气终于消散了,而她的手指上的余香,却怎样洗也洗不去。 已经很久无梦的晓维当夜陷入离奇的梦境中。她梦见自己在雨中奔跑,其实雨得得不大,但淋在身上非常冷。她跑了很久却总也找不到一处避雨安身的地方,直跑得自己失了力气,只能慢慢地走着。 而那些雨滴,却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花瓣雨,起初是白色的,飘飘洒洒,后来又变成了红色的花瓣。 梦中的晓维有些疑惑,她很少收到过花,而且她不太喜欢红色。印象里,似乎只收到过一次红玫瑰,就是周然向她求婚的那一回。 她低头拈起一片红色花瓣,抬头四下寻找,却听到耳畔有婴儿的啼哭声。晓维大惊,再低头,手指上那一片花瓣却凝成了一滴血。然后她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 她的手指间还萦绕着先前扔掉的那些白玫瑰的香气,而她身上的汗水,犹如刚才淋雨的梦境。婴儿的啼哭也是真实的,正从隔壁房间传过来,那对小夫妻哄孩子的声音也隐约可闻。这间宾馆隔身效果不是太好。 晓维去冲掉一身的冷汗,然后就再也睡不着。她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的噩梦了,不知为何今天又旧疾复发。 多年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天天都在这样的噩梦中哭着醒来。周然推醒她,把她像小孩子一样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哄她重新入睡。 她是那种醒来就不容易再入睡的人,翻来覆去难再成眠,害周然也睡不着。 那时的周然很有耐心。如果是冬天,他会把两人一起裹进厚被子里,给她讲催眠故事,而他的声音本身也催眠,她不知何时就又睡着了。 如果是夏天,周然会抱着她到阳台上,教她辨认天上的星座。这之于她也是一件很催眠的事,她看不了多久就又困了。 她还记得有一回,第二日是周末,周然索性不睡,带着她去了小区外面的花园,捉回许多萤火虫。 周然其实不太会哄女人,当以前他肯哄她的时候,用的也是哄孩子的方式。那时晓维就想,周然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她将这样不合时宜的回忆挤出脑海。 难道果真应了老人们所讲,当要与一个人分别时,才会记得那人的好。这么多年,她与周然的关系形同鸡肋,早已记不得对方的任何好处。 但是,晓维想,如果当年没出意外,如果那个孩子能够顺利出生,是不是一切都会是另一个样子,无论她,周然,还有他们如今的生活? 那时,年轻的晓维,无论生理还是心理,都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但是她一直在努力地去适应,去改变。 她在床头堆满了孕婴杂志,她摒弃了一切不良习惯。本来就挑食的她,因为孕吐连水都难喝下,但她含着泪一口口吞着那些她平时碰都不碰的绿色叶子。 周然也在努力地适应。 因为晓维的妊娠反应很厉害,闻不得油烟味,周然每天回家系着围裙做饭。他在看专业书籍的同时也研究孕妇食谱。 有一次他晚上有应酬,因为对方客户飞机延迟两小时,其他同事索性在饭店打牌,而他匆匆赶回家中替晓维做好了饭,又赶回饭店。 那时候,他们是真实心意地期待着那个小生命的到来。 晓维没想到,在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它,全心全意地等待它的时候,它会那样消失。 那一年,公司实验室里发生化学品泄露事故。那天实验室里里只有两位实习生与一位大病初愈并且即将退休的老人。她为了避免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在人员疏散后又跑了回去,并受了一点点轻伤。 若是正常人,不会有大碍,可她是孕妇。 医生说:“这个孩子最好不要留下。你们还年轻,以后有机会。” 胎儿已经六个月,只能做引产手术。 手术结束,医生面无表情地让家属确认。 她挣扎着想看她的孩子一眼时,周然捂住她的眼。 晓维哭得很伤心。那个小生命就像恶作剧小精灵,改变了她未来的一切后,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她。 晓维的睡眠就是从那时起变差。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渐渐虚弱。 知情人说:“哎,她怀孕怀得那么辛苦,本以为马上就熬到头了。六个月,再多一个月孩子就能活了。这事对她打击实在太大了。” 晓维那时极切地渴望再怀一个孩子。她缠着周然,赖着周然。 但是直到一年半以后,她才再次怀孕。这次晓维小心翼翼,草木皆兵。 到了第八周,其实那天她只不过踮着脚伸手去拿柜子上放在高处的一个试剂瓶,落脚时她重心不稳,腰抻了一下。 只因为这么小小的一个事件,几小时后,她又一次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晓维的精神崩溃了。她噩梦连连,夜夜在梦中哭泣。她的梦总是与实验室有关,与孩子有关。 周然说:“辞职吧,好好休息一阵子。” 她听从他的安排,辞职在家,每日看书上网听音乐,养花养鱼,收拾房间,做饭,等他回家。 周然那时候得到一笔投资,有了自己的公司,每日忙忙碌碌,疲累不堪。 晓维是做技术的,他的公司她帮不上忙。她帮他捏着肩膀说:“我可以再找份工作,或者回原来的公司。每天这么闲,我觉得自己像米虫。” 周然说:“我喜欢回家时楼上亮着灯,敲门时有人给我开门,一进屋就有饭香味的感觉,这样的话,我第二天工作卖力心情愉快。我赚的钱里,有你的一半功劳。” 晓维接受他的说法,安心地做一个家庭煮妇。 其实这样的静谧时刻已经只是偶尔。 周然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经常是晓维做好了一桌饭菜,却等不到人。 而晓维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忧郁,狂躁,沮丧,失落。 再后来,他们开始吵架,冷战。 晓维自己支撑得很辛苦,她不需要很多钱,她只需要一点贴心的关注与安慰。而这一切,当时忙得恨不得有三头六臂的周然却没有给她。 周然也很辛苦。他的事业进入了最艰难最重要的阶段,他不需要林晓维能帮助他什么,他只需要一个回家后可以安静休憩的港湾。而这一切,当时陷入轻度抑郁症的晓维也给不了他。 那时周然认为晓维小题大作。很多女人都失去过孩子,但是没有人像她那样摧残掉自己。他将晓维的神伤理解为,她本是因为孩子而与他步入婚姻,如今孩子不存在,而他们的婚姻还在继续,这一点令晓维无法容忍。 而那时林晓维认为周然已经厌倦了这场婚姻。他本来就是为了孩子才走入婚姻,如今孩子不存在,这场婚姻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于是他们渐渐地开始忽视对方,漠视对方,鄙视对方,仇视对方。 他们在彼此最需要的时候,错过了彼此。 因为梦与回乙,晓维整夜没睡好,但是第二日还是按着计划飞往另一座城市。 她是购物狂,沿路买了很多的纪念品和衣服。上飞机前,她统统地打包送到邮局。 所以她的随身行李很简便,只有一个小小的箱子,以及一台微型手提电脑。 她有一点感慨。其实这种摆脱繁重行李的方法,是当初周然教给她的。那时周然教她,出门在外,无论何时都该轻装上路,不要给自己增添一堆的负荷。 她想,其实她早就是周然的负荷了。同样的,他也是她的负荷。 只是她不明白,她想要两人都解脱,周然为什么不肯配合。 晓维在预订的酒店登记入住。她进入房间,放下行李,换上拖鞋。 十分钟后,她的门被敲响,又一束白色玫瑰被服务生送进来:“林女士?有人送您花。” 这间房有阳台。晓维开门,把花丢到阳台上,拨手机给周然的助理:“他一共给了你多少预算?按我说的做:晚上八点十分,打开电视,看今晚的城市互助节目。把这笔钱,全送给第一位需要帮助的人。谢谢,再见。” 林晓维的旅行,因着一逝一生的两条生命而终止。 她在校友录上看到昔日的同学病危的消息。那位女同学离她当时所在的位置,只有二百公里。 其实晓维与她的关系算不上特别熟,毕业后一直没有联系,但晓维对她印象很深。 女同学的丈夫也是她的校友,晓维还记得他们在校园里总是形影不离的身影,如同当年的丁乙乙与罗依。毕业的时候,他们放弃了很多,只为能够在一起。 有时回想起来,晓维觉得十分的艳羡并且欣慰。 晓维去的时候,女同学已在弥留之际,她只来得及见到女同学最后一眼。 她很难忘记那样的场景。丈夫抱着妻子已经冰冷的身体,表情漠然,却怎样也不肯放手。最后几个大男人上前强行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后事才得以继续进行。 林晓维泪流满面。她很爱哭,看看电视都会陪着掉泪,何况这样真实的场面。她哭得不能自抑。 上天这么不公平,不相爱的人都好好活着,相看两厌,而相爱的人却无法相守,天各一方,天人永别。 所谓爱情,就是一场场黑色喜剧。 晓维参加了同学的告别仪式后,也失了继续游山玩水的心情。 她在江南小镇的小旅馆里宅了两星期,起初早晨看日出,晚上看日落。后来接连下了几天雨,她便日日听着雨声在房间里看网络。看累了,她就到街上走一走,在一些店里坐一会儿,她还会在傍晚时分到酒吧去喝一杯,遇上好几回艳遇的机会,其中不乏有看起来不错的艳遇对象,她在内心挣扎一秒钟,然后放弃了。 她有天早起,听到店老板夫妻悄声地用方言讨论,他们以为她不可能听懂:“哎,这又是一位因为情伤到这里来避世的女人。” 晓维哑然失笑。她的确是在这里“避世”,但实在很难定义成“情伤”。 她不肯接周然的手机,周然也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去碰钉子,他的自尊向来要排首位的。 在她给周然助理打了那一通电话后,那些害她做了噩梦的白色鲜花也不再莫名其妙地送来了。 但是她受到了店家非常特别的照顾,以至于她怀疑她住的并不是自家开业的小旅店,而是五星级饭店。所以后来她干脆换了个地方住。 但是在另一家小旅店里,她同样受到了非常恭敬的对待。晓维不得不继续研究下一个去处。 这时候,她接到一个很好的消息,她的一位很好的朋友,也是她以前公司的同事,刚刚顺利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 这世间,生生死死,轮轮回回,也就这么回事。 晓维决定不再逃避,她想回家了。 林晓维对朋友刚出生的漂亮小婴儿爱不释手:“真难得,你那么恐婴,居然也愿意做妈妈了。” “我现在也恐婴,他一哭我就不知所措。可是,有很多事,不能回避,只能面对。” 她们之间有短暂的沉默,朋友又说:“你最近怎么样了?” “医生说,指标一切正常,应该是心理原因。无所谓了,我现在并不期待孩子了。”晓维扯到之前的话题,“嗯,面对问题是对的。所以,我打算跟周然离婚。我是认真的,想了很久。” 朋友默然了很久:“这么多年一起走过,总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人生一共也没几个七年。” “当初你……” “当初我如果能预知,最终还是要在一起,那我一定会做点更有建设性的事情,而不是平白浪费许多的光阴和力气。而且那时我们婚龄太短,磨合不够,亲情不牢。” 晓维轻叹了一声:“当初我们的伴娘伴郎,你们俩,还有乙乙和罗依,都弄成这样子,幸好你们俩又和了好。早在你们分开时,我就想,莫非我和周然的这场婚姻,从开始就遭到老天的诅咒?不然怎么连伴娘与伴郎的姻缘都要破坏?” “晓维,我记得你一直是无神论者。还有,其实两个人的事情,大多是自己搞出来的,与老天没关系。” 林晓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周然。 她本打算告辞离开,走到门口,竟遇见周然与男主人一起进来。 男主人说:“真是巧。不如一起吃顿饭吧。” 林晓维皮笑肉不笑地应承了下来。 席间看似融洽,其实气氛微妙,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两个人可以说的话题,放到四个人之间,就变成了禁忌。 他们不提结婚与离婚的字眼,不提关于孩子的字眼,甚至连当初一起共事过的单位都不方便提及。他们的话题转了几转,最后一本正经地锁定于世界局势与国计民生。 晓维与周然之间有尴尬的气流涌动,只能辛苦男女主人不断地圆场。 晓维想:活该,谁让你们夫妻合伙出卖我。 后来她想,周然对她的行踪似乎一直了如指掌,想知道她在哪儿一点也不难。她又对这一对平白做了他们俩的夹心饼干的夫妻生出几分歉意。 饭后,周然与朋友在院子里透气。 他摸摸口袋,没找到烟。他问:“有烟吗?” 男主人递过去包装精致的长条形物品,那是香烟形状的口香糖,味道也很像烟草:“方圆三十米都是禁烟区。” “靠,当爹很了不起啊?”但周然还是把那儿童食品咬在口中:“你知道了吧?林晓维要离婚,态度坚决。” “刚知道。” 沉寂了半天后,周然问:“过来人,分享一下你的经验。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男主人又沉默了很久,慢慢地说:“是没什么大不了,就像截掉一只溃烂多日的胳膊,有点疼,但很解脱。只是等伤口养好了后会很迷惑,本来属于你的身体的那一部分,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周然哧地笑了一声:“最近你还真是越来越文艺男青年了,跟你家那位很相衬。以前怎么没被传染上?”他抬腕看看时间,“不耽搁你做二十四孝产夫,我该回去了。” 男主人陪他走到门口时,突然说:“我倒是有个建议,你想听吗?” 周然止步,笑着作一个侧耳倾听的动作。 男主人说:“如果你不打算离婚,那就坚持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一时脑抽去成全她。” “经验之谈?” “教训。” 周然与林晓维都喝了一点酒,主人很体贴地请自家司机把他们送回家。晓维不想让所有人看了笑话去,只能跟着周然一起回家。 她回家以后,进了主卧室换下衣服,又去洗澡。 当她出来时,周然坐在客厅等她。但她抱着外套转身进书房,关门落锁。 说是书房,其实那基本上只是她一个人的空间,堆满她的东西,还有一张沙发床。周然很少来这里。 周然敲门。她隔着房门对周然说:“我很累,中午才下飞机,所以我不想跟你说话。” 周然在门外说:“好。但是我有一份文件放在电脑旁。” 晓维回头,果然找到那份文件。她说:“你退后五米。”然后她从门缝里把那份文件丢了出去,又迅速关门,生怕周然闯进来。 晓维睡觉前想,她的行为真是幼稚无双。其实,周然打发助理做什么是另一回事,他哪里会亲自陪她玩这样过家家的游戏呢? 晓维半夜又在网上闲逛,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结果周然没上班。当晓维推开房门时,听到周然正对着电话态度僵硬地说:“给你三周时间,再搞不定,请你收拾东西走人。” 晓维极少见他如此严肃的样子,她耸耸肩,不以为然地去洗漱。 待她出来时,周然已经换了另一副表情与口气讲另一通电话,谦逊又诚挚:“江局长,哪里哪里,是我们自己没做好,当然得改。到时候还需要您帮忙美言几句……” 周然挂掉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和眉心,仿佛很累。 晓维觉得他有三分在演戏给她看,但仍停了脚步:“公司有麻烦吗?” “新项目刚启动又被叫停,环测不达标。” “不达标怎么通过的审批?” 周然愣了一下,他很不习惯与晓维谈公事。“没事的,很快就能解决。”他看着她,“你有时间吗?我们谈一谈。” 晓维将早已准备得很充分的拒绝之词在心中筛选了一下,到底在周然那镇静但掩不住疲倦的神色下心软了几分。 她说:“好吧,我们先不离婚。但是,我要求分居。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林晓维在周末的傍晚邀丁乙乙一起吃饭。 乙乙风风火火地赶进来,坐下就说:“咦,分居啦?这算是周然妥协还是你妥协啊?” 晓维一边替她倒饮料一边说:“先别管我,说说你是怎么回事。当初我就说你太轻率,你一意孤行。现在呢,我开始觉得沈沉那个人真是不错,被你赚到了,你却要闹成这样子。” “不错个头啊。连道歉的举动都没有,有这么小气的男人吗?” “你把他的电话列入拒听,他有办法道歉吗?” “那就当面来负荆请罪。我又没藏起来,固定场所就那么两处。他难道等着我去找他?小气巴啦的浑球!” “得啦乙乙,你还好意思说别人。至少他是一直在找你的,而你呢,你连他回来之后立即出差去了偏远地带都不知道,可见你根本没找他。”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小气巴啦的浑球找不到你,急得要命,最后找到了我。” “算了算了,我们其实也好久才吃一次饭,干吗话题总围着男人。我也不问你跟周然怎么回事了啊,咱们打住。嗳,你怎么出去玩了一圈反而变白了?” “我觉得沈沉挺冤的,他压根不知道你跟你爸的事情。换作谁都会生气吧,何况是他那么一个一板一眼认认真真的人。你也太伤他男人的自尊了。” “哎哟,林晓维,我现在开始觉得沈沉那家伙实在太厉害了。他说了你什么好话把你收买成这样啊?你可是连周然那种人精都搞不定的女人。” “得了得了,咱们打住,换话题吧。” 把男人彻底撇到话题之外后,晓维与乙乙的晚饭吃得很投机。她俩在餐厅门口打算分手时,乙乙说:“你那单身公寓住得开两个人不?我到你那儿去待一晚上吧?” 晓维看着远处一点:“住得开,不过还是改天吧。你的周末丈夫当面来给你负荆请罪了。” 乙乙顺着她的眼光,看到沈沉正站在她自己的车旁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晓维过去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沈沉向前一步:“不不,对不起。” 乙乙怪腔道:“您哪有什么错呀?您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吗?” 其实乙乙这些天,早就不去记恨她跟沈沉之前的吵架之仇了,说起来是她理亏在前。她现在唯一较真的是,她不接沈沉电话,他也不来找她,所以她绝不先服软。但是按林晓维先前的说法,这一回沈沉似乎仍然是无辜的。 “我不知道你跟你父……跟丁先生的关系那么糟糕,否则我不会把话说的那么严重。还有,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走。当时我很生气,竟然忘了阻止你。” 乙乙觉得,这番言词恳切的话若换作她自己来说,一定像念台词似富有戏剧“笑果”。可是月光下的沈沉一脸的认真,让她觉得如果她笑出来,会伤害到沈沉那颗一本正经的纯洁心灵。 “好吧,我原谅你了。反正我也有错。”乙乙清清喉咙说,“那今天,你打算到我那儿去?” “好。” 直到沈沉上车后很艰难地系安全带时,乙乙才发现,沈沉的左手包了厚厚的绷带。 “哎哟,你还真的自残请罪啊?至于吗?” 沈沉给她看自己的左手:“我们检查工作时,有个实习生违章操作,我拉了他一把,把自己伤着了。” 沈沉一身风尘仆仆的味道。他乘了几小时的车回来,与一起出差的同事吃完晚饭就赶过来了,连家都没回。 他躺在乙乙的浴缸里泡澡,他受伤的手被乙乙用塑料袋包得很严实。 乙乙不得不承认,在他们吵架的那件事上,从理论上说,她自己的错误比较大。 她拉不下脸来像沈沉那么认真地道歉,但是她表现在行动上。她帮沈沉洗了头,为他擦干身体,穿上浴袍。 然后,她没有遭遇任何反抗地把沈沉压倒在床上。 以不给他的手造成二度伤害为名,乙乙用丝巾把沈沉的胳膊绑到床柱上。再然后,她在他身上为所欲为。 沈沉淌着汗,喘着粗气,全身紧绷,从牙缝里艰难地挤着字:“我是伤患,你能不能对我客气一点?” 乙乙趴在他身上,掐着他的腰,咬着他的脖子,也喘着粗气,满意地说:“嗯,伤得好。” 第5章 第五章 丁乙乙的“时空漫步”节目问答时间—— 听众1125号(激动地):乙乙啊,我总算打进来了!你还记得我吗? 主持人丁乙乙:…… 听众1125号:我就是第一次在节目里向你求爱你叫我滚,第二次我因为跟女朋友吵架要自杀你劝了我二十分钟的那个小多多呀。难道你忘记我了? 主持人丁乙乙:哦,多多大哥啊,我想起来了。您这次又有什么问题啊? 听众1125号:乙乙啊,最近我很苦恼。你说,精神出轨与肉体出轨,哪一种更容易被接受呢? 主持人丁乙乙:我说,这位小多多听众,虽然我们这是一台消遣娱乐节目,但你也不能太消遣太娱乐我们大家啊,请你以后提点有理想有追求的问题成么? 听众1125号:我是认真的啊,我真的遇上这种麻烦问题了,很想知道你的看法。乙乙,如果你老公出轨,你希望他是精神出轨还是肉体出轨啊? 主持人丁乙乙:你老婆才出轨了呢。你们全家都出轨。 ***************我是正文的分界线************** 收听着丁乙乙节目的林晓维,直到关掉收音机时还在笑。她一直是乙乙的忠实听众,乙乙有节目的大多数晚上,她都会守在收音机旁,一边上网一边听她介绍新的旧的电影和音乐,听她与正经的或者胡闹的听众绊嘴磨牙。这也是她晚间娱乐的一部分。 她拨电话给乙乙:“你快递过来给我温锅用的那套餐具我收到了。我很喜欢,谢谢你。” “本该送过去的,但我这两天特别忙。而且我感冒了,不想传染你。” “听出来了,你做节目时声音都变了。”晓维说,“对了,你又在节目里损听众。万一被人掐怎么办?” “掐就掐,正好把我掐成名人。”乙乙在电话那边擤了下鼻涕,“今天那人,你还记得他不?第一回他在我节目上对我语言骚扰,还害我扣奖金,第二回他要死要活不肯挂机,害我们节目人气大滑,甚至有听众投诉说因为听着那期节目开车睡着了以至于把开撞到绿化带里。简直就是神经病。” “听众嘛,本来就什么人都有。你一笑置之就算了,何苦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守着听我节目的,至少有一半人是想听听我怎么被听众欺负,我又怎么欺负回去。否则,谁会在这个时段听电台呀。”乙乙准备挂电话前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晓维,今天那个神经病问的那个问题……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回答他?” 林晓维很久都没说话。 乙乙说:“哎呀对不起,我不是那种意思……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没事,你知道我不介意,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回答你。”晓维斟酌着字句,“其实,我没洁癖症,也不信仰爱情至上……所以,无论哪一样出轨,我都觉得,可以把它当成对方喜欢的一种游戏去容忍。但是,如果精神与肉体都出轨……那两个人真是没有再在一起的必要了,有什么意思呢。” 乙乙迟疑地说:“不会吧。周然不像那种笨蛋啊,他看起来可没那么深情。而且……如果那样,他何必不放手呢?” “其实……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算了,别提他了。你感冒了要多喝水,早点休息。” 晓维站在窗边向外看。马上就到夜半十二点了,而这条街仍然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一条街。站在二十几层的高处向下俯瞰芸芸众生,只见光影摇晃,不闻喧嚣声,只觉越繁华越寂寞。 她与周然终于达成暂时分居的协议,并从家里搬了出来,住进这座高层单身公寓。 房间不大,只被她隔成宽敞的一室一厅,但在这寸土寸金的黄金商业地段,房价高得很离谱,一个人住非常奢侈。 几天前,周然亲自送她来这里。 他们达成一些共识。比如: 不对外公开两人分居的消息。 需要以夫妻身份出席的场合,不得推拒。 她住的地方,周然止步。 不得不接听对方来电。 等等。 条件大多是周然提的,只除了“周然止步”那一条。 周然送她来时,她站在门口挡着门,一点也不打算邀请周然进去。她承认自己狭隘得像小人, 周然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只客气了几句,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事情要联系他,诸如此类,然后就离开了。 无论如何,林晓维觉得自己已经向胜利迈进了一小步。 这套房子其实是周然当初送给她的。 婚前她本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她与周然刚结婚的时候,她自己的那套房子被列入拆迁房。 那时周然刚刚开始了新事业,正处于最艰难的时期,晓维把拿到的拆迁款全给了周然做周转资金。周然不同意,因为那套小房子是与晓维极少见面的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而晓维心意坚决。 后来,当周然的公司开始赚第一桶金时,他送了晓维这间单身小公寓。当时他把钥匙挂在一串珍珠项链上,在晓维做饭时,悄悄套在她脖子上。 他说这房子不算共同财产,只属于晓维自己,让她无论何时何地都拥有自己的空间。 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过去,房价翻了几番,晓维始终任它空着闲着,从没想过要出租或者卖掉。而今终于派上用场了。 晓维回想这件事时,觉得有一点诧异。她自己的房子拆迁时,还有周然送她这套房子时,其实也正是他俩的关系渐渐开始恶化的时候。怎么还会有这么互相扶携支持的时光呢?莫非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 晓维渐渐记起来,其实那段时间,包括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俩,也曾努力地尝试着修补关系。 但是他们总是一再地走了岔路。当周然想送晓维去看心理医生时,晓维歇斯底里地反抗,她认为周然把她当成疯子;而晓维百般地纠缠周然希望再有一个孩子时,周然总是不冷不热地以她身体不好为由拒绝。晓维无数次将两人婚后难得的约会搞得不欢而散,而周然总是一次次在晓维精心准备了晚餐之后以工作为由放了她的鸽子。 周然令晓维在面对他时越来越漠然,而晓维也亲手把周然越推越远。 当晓维从抑郁的阴霾中渐渐走出来,她觉得,这样的一种处境,自己的责任并不比周然小,甚至更大。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够弥补与挽回。 但是,当她试着弥补的同时,她也发现,很多东西已经弥补不了,也没必要去挽回了。 晓维发了很久的呆,看看时间已经下半夜。她去洗了澡,坐在镜子往脸上身上一样样地抹化妆品。 她的手机响了两声,又断掉。晓维第一反应是欺诈电话,没理会。她抹上最后一层乳霜,倚着枕头看了一会儿,打算睡觉前,把手机拿到身边,却发现刚才那个号码是周然的。周然的来电铃音,早在两三年前,她就设成与别人一样的了。 晓维犹豫了一下,拨了回去。周然很少会这么晚给她打电话,以前也不会,除非他喝醉了。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周然在电话那头声音朦胧,有些睡意未醒的样子。 晓维说:“是我。你找我有事吗?” “哦。”周然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打电话,似乎真的喝得有点多了,“我回家时经过你住的那座楼,看见灯还亮着,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那么晚了还不睡。” “我现在要睡了。” “晚安。” 晓维挂掉电话,关灯前低声说:“神经病。” 又一次出差一个多星期才归来的周然在机场给林晓维打电话:“我回来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有时间吗?” 林晓维说好,选了就餐的地点,与他约好时间。 这是他俩的协议之一。为了不分居得太过明显,他们每周一起吃一次饭。上个星期恰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周然出差,算起来他们十几天没一起吃饭了。 在新开业的意式餐厅里,周然递上一大一小两只盒子:“我同学还记得你喜欢这种点心,让我带一些给你。另一件,是我送你的。” 晓维接过来,看了看点心盒子的商标。另一个盒子里,是当地最知名的全手绣的长围巾,花色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还记得,因为结婚时她妊娠反应很重,他俩没渡蜜月。后来孩子没了,当她休养了一阵子后,周然有一次出差时专程带着她,说要补一上蜜月。当时他们经过了这里,并且拜访了他大学时代的死党。 那时周然忙,大多时间都是晓维一个人逛,买回一些零零碎碎的纪念品,晚上时摆一桌子给周然看。 手绣围巾似乎是与周然一起逛街时看见的,她围在脖子上左看右看,终究还是拖着打算付款的周然走了。 那时他俩都是工薪族,虽然收入不算低,但她一个月的收入换一条围巾,她可没那么奢侈。 后来等她买再贵几倍的围巾都不再心疼的时候,她也早忘记这件事了。 晓维表情安静地说:“谢谢。”她也在周然面前放了一个小盒子,“前天你过生日,你出差在外,没办法按时送出。” 周然拆开包装纸,看了看那款限量版的打火机。他嘭地一下打出火苗,突然就有了想抽一支烟的欲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起这是禁烟餐厅,又放下。 “谢了。”周然说。 “不客气。你也年年记得我的生日。” 周然心说,那是孙助理年年记得。至于他,他是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的。 晓维随口关心了一下周然的工作。周然看起来有些憔悴疲惫,大概工作辛苦旅途劳累。 站在如今的立场上,他们倒可以像朋友一样地聊天了,如同多年前,当他们还不熟的时候。 “虽然市场没继续恶化,但留下很多后遗症。不过没关系,只是暂时的。”周然轻描淡写。 “别太辛苦。钱永远赚不完,但身体只有一个。”晓维的表情与口气让人看不出她是真心还是随口敷衍。 “听说你正在找工作?”又过了一会儿,周然状似无心地问。 “嗯,还没有特别合适的。” “其实你用不着……” “我只是想找份工作打发时间。总这样下去,会提早进入老年状态。”晓维说。她在两周前就已经开始在网络上投简介,“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你的一份简介恰好投在我朋友新开的公司那里,他特地向我打听。” “噢。” “那份工作不太适合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的。我不着急,只是随便找找。” 他们的对话又告一段落,直到两人把自己的菜吃了大半,周然又开口:“我都不知道……这些年,你考了那么多证。也许,你该早点出去工作的。” “打发时间而已。”晓维在家这些年,每天逛逛街上上网,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考证。她以函授方式学习了与自己曾经的专业完全不搭边的 冷僻学科的硕士课程,她还以半年为周期参加各种考试,这几年也拿到了七八张含金量不太高但找工作时也许能派上用场的从业资格证。 “你若把考那些证书的时间集合起来,也许博士都读下来了。” “每种新知识只有在初学的时候比较有意思。一旦深入研究,就成了负担。我一向没什么大志向。”晓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把目光投向餐厅的装饰。“这家店的菜品口味很正宗,你觉得呢?” “我对所有西餐都没什么感觉。” 后来周然出去接电话时,坐在餐厅外的吸烟区里抽了一支烟,用林晓维送她的新火机。他把旧火机顺手丢进垃圾筒里。 周然在烟雾中思绪有一点飘游。他想起了他与晓维多年后重逢的那一天,跟他们今天对话的气氛差不多。 他也曾经问过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娶林晓维,他们明明既不了解,更不相爱。 其实不仅仅是那个孩子的问题。那时周然对爱情并没有多大渴望,可是他一直希望有一个安静而温情的家庭。 他自认为认人极准。而那个看起来很顺眼但特色不分明的女子,有柔弱美丽的外表与自立而不张扬的个性。这样的女子,不适合谈恋爱,但是适合做妻子,尤其适合做他的妻子。他们可以没有激情狂爱只是安静从容地共渡一生。 只是生活总是跟他开玩笑。他自认所求不多,但老天总是给他得更少。 他没有得到他所希望的,他也没有给林晓维她所希望的。 现在,当他们的相处终于恢复到他所希望的样子时,却是林晓维决意要离开的时候。 这个结果实在有些黑色幽默。 周然回到餐厅。他先前的位子旁边,多了一名女子,名牌套装,一丝不乱的盘发,精致的妆容,优雅的坐姿,看起来完美无缺。她正在与林晓维说话。 周然走过去时,晓维与这名女子都站了起来。 晓维说:“罗总今天亲自来视察新餐厅,刚巧走到我们这一桌。”她指指桌上一盘用鲜花装饰的甜食。 罗总笑笑:“欢迎光临,周总。难得你肯赏光。我们开业时诚邀你,你可是只见花篮不见人影的。” 周然朝她点点头,对晓维说:“给你介绍一下,罗倩我的大学同学。” “我记得的。”晓维说,“我们俩都参加过罗总的婚礼……七年前。” 罗倩笑着说:“这么说起来,我算是两位的媒人之一了吧。介不介意一起喝一杯?” 传说中的感恩节小剧场 某年某月某日感恩节,《飘啊飘啊飘7+1卦》小报编辑部举办招待会,飘阿兮的男主角男配角男龙套们在硬的软的各种要胁下被迫出席。 招待会上,每位男士只被问到一个问题:“今天是感恩节,请对创造了你们的生命的飘阿兮女士,说句感恩或祝福的话吧。” 最年长的程少卿被迫第一个发言,他思考良久后说:“希望她以后多做善事好事积德事,少做坏事恶事缺德事。祝她好人有好报。” 主持人囧囧地问:“什么事算恶事坏事缺德事啊?” “比如说,离间别人的夫妻感情、拆散别人的大好姻缘、谋杀里的长者与胎儿……” 现场放广告~~~~~~~~(后台:封杀封杀,是谁传播假消息说程家大哥是老实人啊) 下面按顺序发言。 江浩洋:“祝大家感恩节快乐。当然包括阿飘。” 主持人:“江局长,你对阿飘的祝愿看起来好勉强~~~~” 江浩洋:“主持人,不要挑拨是非,注意和谐。” 郑谐:“我不是基督徒,我不过感恩节。” 主持人汗:“你好不好别这么认真,给我们点面子?” 郑谐:“哦,阿飘是个遵纪守法的好人,请大家向她学习。” 主持人嘀咕:虽然贼没创意,但总算是句人话,她没白疼爱你,你小子有前途~~~~ 沈沉:“阿飘感恩节快乐,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当男主角。” 主持人啼咕:死没情趣的木星人~~~~ 周然:“我可以保留意见吗?” 主持人:“……” 周然:“等她把我的故事写完后,我再‘祝福’她。” 主持人嘀咕:奸商。 程少臣:“哼。” 已经在纸上写好草稿的程少融看了两位堂哥一眼,清清嗓子:“嗯…哼。” 主持人心疼:“感冒了记得多喝水早休息呀。” 程少融微笑:“谢谢,祝你感恩节快乐。” 江离城:“飘阿兮是谁?不认识。” 晓维当然对罗倩这个名字不陌生。她是这个城市里很有名气的一名女子,她的好看的照片无数次出现于各种传媒。 事实上,就在昨晚的市台谈话节目《成功》上,这名集智慧美丽于一身的女嘉宾以无可挑剔的回答征服了台下两百名即将毕业的学子,赢得了一阵又一阵的掌声。 最后她对同学们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成功。当天上突然掉下馅饼时,我们并不能预知那究竟是陷阱,还是过了午夜十二点就会消失的魔法。我们只能自己去争取,去把握。当然,每一步成功的背后,都会有不忍但必须舍弃的东西……” 当时正在边拖地边听电视的晓维,不免停下来,对屏幕中的女强人多看了几眼。晓维对于她刚才那席话的领悟,自然要比普通观众更多了几分深刻。 节目结束时,电视台播放了整整一刻钟罗倩最近亲自主持筹建的几家美食餐厅的广告。所以当今天周然要晓维选用餐地点时,她随口就点了其中一家。 她不是有意的,但他们今天的相遇,倒也不算完全的巧合。 当然,其实早在晓维还不能将罗倩的容貌与名字联系在一起时,她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 很多很多年前,罗倩是他们这个毕业班所有女同学的假想敌,是男同学们心中的神秘女郎,因为她那么轻易地俘获了他们的班草的心。才貌双全的周然,平时从来不多看女生一眼,却对外校的一个比他年长的女子如此一往情深。直到大家大学毕业,仍有人对这个女子记忆深刻念念不忘,构想着多年后的同学会定能一睹她芳容的企划。只是那时候,对八卦缺乏深研的晓维,并不知道她叫什么。 多年前,晓维仍然记不清这个并不难记的名字,但她记得那样的场景。她当时的男朋友,如今她要费点劲才能记起他的名字,于海波。他们从相亲开始一步步交往,已经见过彼此的父母,打算谈婚论嫁。 那本是很寻常的一天,晓维买了菜到于海波那里,想给他一个惊喜,事实证明那是一场惊吓,她撞破了他的私情,那个女人其实就是罗倩。晓维当时只记得那女子镇定的容颜与从容的动作,仿佛失礼的人其实是晓维自己。 面对于海波的忏悔与哀求,晓维没有原谅,也并没有遗憾,尽管别人替她惋惜一片,因为于海波对她真是太好太好,他的家世又数一数二。而晓维只庆幸她没有一时脑热地献身,否则她怎能走得如此潇洒。虽然女人们鄙视男人们的处女情结,但实际上,她们自己的处女情结常常更厉害。 当然,晓维直到很久以后也很难解释,拥有非常值得自我鄙视的处女情结的她自己,如何会那么轻率地与周然爬上床。 也许是亲眼目睹本该与她牵手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笑意盈盈地看着其他女人的脸,那些她不愿回想起的往事一幕幕袭上心头。 小时候,因为她的沉默寡言,总是被老师与爷爷奶奶遗忘的那一个。喜欢男孩子的奶奶,不只一次不小心将她忘在了公园里。 小学时,她第一次参加演出,紧张得不能呼吸,而她的爸爸妈妈终究都没来。 中学时,她的父母各自婚外恋。父亲给别人的女儿买漂亮的裙子,他从不曾为自己买过;母亲则与别的男人与那男人的儿子一起外出旅行,他们一家三口已经很多年没一起出游过了。 高考时,别人的父母焦急地等候在考场外,递水,递毛巾。她是一个人,一直一个人,自己乘公交车去考场,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她步行九十分钟才回家。 上大学后,晓维父母离婚了,各自组建新的家庭,他们很慷慨地留给她一套老房子,因为他们不太需要了,因为他们觉得她需要一点补偿。没人与她商量。 也许那一夜当她带着醉意扑进周然怀里时,她的心中只有凄冷孤独:我没有做错过什么,但为什么被遗弃的那一个总是我。 而周然的吻与抚摸太温暖,被酒精麻痹了大脑与神经末梢的她无力拒绝。 此时的晓维,又一次被酒精麻痹了大脑与神经末梢。 罗倩给他俩斟满酒时,她的身上已经有微醺的气息,想来这位亲自巡查产业的女老板,今天已经敬了不少酒。 周然说:“我开车不喝酒。” 罗倩伸出纤纤玉指戳戳他的胳膊:“你真的打算永远不喝我敬的酒,任何场合?” “你也别喝了,我们之间没必要。” 罗倩笑起来:“怎么没必要?非常有必要。”她仰头将二两装的满满一杯白酒灌下,倒置着杯子,歪头看向晓维。 晓维在那样的眼神下很不自在,她端起杯子,也一口喝了下去。 罗倩拍手:“够豪爽。就冲你这杯酒,以后你有求于我时,我若做得到,一定答应你。” “多谢,我想,我不太需要。”晓维说。 罗倩嫣然一笑道:“话别说的那么满。我本不是个慷慷之人,能得到我的承诺,可不容易。”她又又斟满一杯,朝晓维举一下:“这一杯是致歉的酒。我喝,你不必陪了。” 晓维也笑一笑,把本该周然喝下的那一杯也喝掉了。 罗倩临走时,风情万种地看了周然一眼:“周总,令夫人可是比你大气得多了。” 晓维也不知道罗倩倒的是什么酒,明明喝的时候无大碍,但是当车开到半路时,她已经有些天眩地转,抓着安全带和扶手靠在车窗上,仍有太空飘游的感觉。 周然递给她一瓶水。 晓维摆摆手,她没力气喝水。 “你想吐吗?要我停车吗?” “送我回家。” “哪个家?” “我现在的家。” “你喝成这样子,让我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儿?” “根本没喝多,一会儿就好了。”晓维口齿不太清地说,“要不送我去乙乙那里吧。” 等到周然扶着晓维下车时,晓维才发现,他们回的是她与周然两人的家。 晓维在门口挣扎:“你干什么啊?你干什么啊?” 周然捂住她的嘴:“你想让邻居看笑话吗?”他一边挟持着晓维一边开了门,把晓维拖进去。晓维挣脱了周然,但是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周然迅速地搂住她时,正好抓在她的胸口上,撞得她生疼。 晓维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别碰我!你若对我怎么样,我就起诉你!你不是怕人看笑话吗?” 周然又扯住她向一边歪的身体,语气有些无奈:“你醉成这样,又一身酒气,我能把你怎么样啊?”他把晓维按到沙发上,一边去洗手间给她拿毛巾,一边低声说,“原来你喝醉了是这种样子。” 他刚打开门,晓维已经贴着他迅速地冲了进去,对着马桶吐得稀里哗啦。 “没酒量就不要逞能。”晓维只记得周然一边给她擦脸一边说了这么一句话,后来的事情她就不怎么记得了。 晓维头痛欲裂地醒来时,卧室内的无声电子钟已经指向十点。 她一个翻身起来,牵动了正在抽跳的太阳穴,疼得她又跌回枕头。 晓维渐渐回想起她为何又躺在这间卧室的大床上。昨夜她与周然共餐,遇上了周然的前任女友,也算她的前任情敌——姑且就叫作情敌吧。她喝了两杯酒,后来醉倒了,吐了,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晓维捂着头又躺了一会儿,屋内屋外都没有任何声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其实她的酒量并没那么差,要么是昨天的饭吃得不合适,要么就是那酒有问题。 她观察了一下这房间,与她离开之前没有什么显著变化,除了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整齐。 晓维不是一个很会整理东西的女人,总爱把东西随手一丢;她也经常收拾,可总越收拾越乱。而周然则是那种从从容容就可以把一切都理得规规整整的人。 很久以前,周然曾经很怀疑地说,林晓维总是把家里搞得乱糟糟,很难想像她能把实验室弄得整整齐齐。近年来他当然不说了,因为他已经不怎么关注家里的状况了。 后来家里当然不再乱,因为有钟点工每天定时打扫整理,只除了卧室,这里晓维从不假手他人来收拾。所以,卧室仍然经常乱糟糟。 晓维看着整齐的卧室,心中并不确定这里究竟是钟点工每天在收拾,还是周然将这里保持得这么好。或者他根本不回来睡也说不定。 她揉着额头,觉得自己胡思乱想很无聊,然后她发现自己只穿了睡衣与内裤。 印着清雅的水墨莲花的细肩带真丝短睡衣,贴在身上柔柔滑滑,就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抚摸着她。 晓维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她很少穿真丝睡衣,她的睡衣面料大多是薄薄的棉布。 而且晓维也不喜欢过于素雅的东西,她喜欢的东西与她的个性看起来格格不入,她钟爱一切色彩艳丽而柔和的色彩,她喜欢热热闹闹的小碎花大团花等一切花团锦簇的图案。这一点与周然的口味截然不同。 她记得这件睡衣是周然在什么节日或是纪念日时送她的,她只穿了一次就扔在那儿了。 此外,晓维还发现自己全身清清爽爽,是她一直使用的沐浴露的味道。这意味着昨天有人帮她洗过澡。 她的脸上甚至被涂过乳液。因为她是干性皮肤,如果睡觉前脸上什么都不抹,第二天就会觉得面皮紧绷得像要裂开的松果,可是她现在的感觉很正常。 晓维跳下床,披上外套去书房与客房查看了一下,没发现周然在那里过夜的迹象。她又回到卧室,这一回她在床头柜上不仅发现了她的车钥匙,还发现了一盒抑制头痛的药。 这下子,晓维头疼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她洗漱完毕,去厨房看了看,很意外地发现厨房里电饭煲正调到保温档,煲里有粥,桌上有煮好的鸡蛋、切片面包以及花生酱与咸菜。很简单,但对于一向凑合早餐的她而言,也算丰盛了。 那粥熬得非常好,很稠很糯,入口即化。晓维连喝两碗,吃了一枚煮蛋,把剩下的食物整理好,正洗着碗筷时,听到有人在开门。她吃了一惊,回头看去,是陌生的中年妇女。 那人起先也吃了一惊,反而先问她:“你是谁?” 晓维猜想这是周然新换的钟点工。因为在她离家前,已经把她的居家保姆介绍给了友人。 她还没想好如何正确合理的回答,那妇女已经小心询问:“您……您是周太太吧?” “你怎么知道的?” “客厅里有周先生和您的结婚照。您的模样这些年一直没怎么变呢。” “哦。” “您歇着吧,我来收拾。”钟点工李嫂勤快地把收拾厨房的工作接下来。 当李嫂整理了客厅客房厨房卫生间还有阳台,单单没进卧室。晓维想那是因为她在这里的缘故,所以她换了衣服打算离开。李嫂停下手中的活,热心地问:“周太,您需要我去市场买些菜回来吗?” “不用,谢谢你,李嫂。”晓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也谢谢你准备的早餐。” “早餐?没有啊。周先生从来不用我准备早餐。” 晓维回到自己家,已经快十二点。她翻开记事簿:下午三点,有一家公司请她去面试;而十二点半的时候,丁乙乙约她去一家新开业的中国元素主题饭店考察顺便尝鲜,乙乙说过,到时候她会打电话。 十二点一刻,乙乙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晓维拨了电话给她:“乙乙,我们的约会是照常进行的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电话那端的丁乙乙,重重的鼻音,含糊的吐字,分明没睡醒。 晓维说:“好吧好吧,我一小时后再到那儿等你。” 乙乙惊诧道:“一小时?姐姐,你是半夜鸡叫的周扒皮啊。我飞也飞不过去呀。” “半夜鸡叫你个鬼。都日当正午了,你也该起床了。洗漱穿衣不用半时,那饭店离你家又近,就算步行也到了。” 乙乙打着哈欠说:“我在沈龟毛这里呢,开车也得近一小时,何况这时段路上总塞车。要不,我们改天?” 这下换晓维惊奇:“咦,你们不是周末夫妻吗?昨天才周三,你们聚的什么会?你居然睡到现在还不起,昨晚上折腾过火了吧?” “说什么呢,注意你的文雅形象呀大姐。” “算了算了,改天好了。早知道你重色轻友。”晓维说,“丁乙乙同学,你若玩玩也就算了。但你若是想认真这段关系,你现在就要想清楚,将来是沈沉愿为你留下来呢,还是你肯跟着他回美国去。还有,如果你打算认真的话,也一定要搞清楚,他是否也是认真的。” “Stop,eoffit!”乙乙大叫,“我们不就是以‘合法夫妻’的身份共度了一夜吗,怎么引发了你这么多感慨呢。林晓维你一定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 “乙乙,”晓维说,“你刚才连说了两组鸟语,这可一向是你的禁忌。” “我靠我靠!” 乙乙与晓维相识这么多年,两人之间说话一向百无禁忌。淑女晓维会当着乙乙的面骂娘,会直接了当地批评乙乙在某天的节目上与观众对掐太缺少涵养;乙乙也经常毫不给晓维面子地说她又作又笨装清高装13。 所以,当乙乙放下电话后,并没觉得晓维说了什么过分话,但她就是全身都不舒坦,别扭得很。 最后她把手机远远丢开,念念自语:“林晓维,事儿婆婆。你若对周然也这么事儿,你俩至于闹成现在这样子吗?” 准备起床的乙乙腰酸背痛,她光溜溜地在床上做瑜珈,使劲地抻着脖子、腰和四肢。实在是自作孽不可活,昨夜她本想趁沈沉半睡半醒的时候袭击他,结果她自己被反攻了,最后割地赔款、丧权辱国、颜面尽失。 其实昨天她本来没有与沈沉共度的计划。 沈沉出差,他俩上周末就那么错过了。前天沈沉回来,给她打了个电话,她“嗯”了一声,没作任何表示,沈沉也没提“补上周末”的要求。其实就算他提出,乙乙一般也不会拒绝,虽然她绝不会主动提出要与他额外约会。而沈沉那个将二人协议执行的一板一眼的无趣家伙,当然也不会玩这套奸商把戏。 昨天,当乙乙刚刚结束了这一期节目时,接线员小王小心地说:“丁姐,有你的一位听众,十分想与你说几句话。你愿意接吗?” 乙乙说:“今天节目已经结束了,请他明天再打吧。” “是啊,我是这么跟他讲的。可是他说只想与你私下说几句,不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只一分钟就可以。他已经在线上等了很久了。” 乙乙耸耸肩,把电话接过来。 电话那端的听众,用了磕磕绊绊的方言问她,声音也怪怪的:“我很想去见见我的女朋友,但是还不到她跟我约定的时间,如果我去见她,她会不会生气?” 乙乙想,这人说个方言都跟说外语似的艰难,怪不得他不肯让小王接通电台,让所有人都听见。 乙乙说:“你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要她一个人说了算啊?她说什么时候见你你就什么时候把自己送去给她见,那公平起见,你想见她的时候,她也得主动地出现在你面前才是。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被一个女人管成这样子。你有点出息不成啊?” 那人说:“我明白了,谢谢你。” 乙乙说:“不客气。”她挂了电话,突然觉得十分不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劲呢?她边穿外套边想,终于想明白了,那家伙最后那句话,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而且那声音她怎么觉得有点熟呢。 乙乙一边深深地愤恨着自己深更半夜被人耍,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出电台大楼。路灯下,沈沉正倚着车门站在那儿,见她出来,笑得很得意。 乙乙把手里的包砸向他的脑袋。沈沉一边笑一边躲,但躲得不太彻底,只保护了脑袋的安全,后背被乙乙敲了好几下。 乙乙边砸边说:“让你好的不学,专学旁门左道!” 沈沉笑得顾不上回答她,直到乙乙用包砸不过瘾,开始动手去掐他时,他抓住乙乙的胳膊,气息不顺地笑着说:“注意形象啊你,那边的保安都往这儿走了。” 乙乙“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沈沉说:“喂,去哪儿啊?” 乙乙凶恶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想起先前自己在电话里说过的那堆话,恨不得再吞回去。 沈沉过来拉住她:“好了好了,我不对,我错了,我不该拿你的工作开玩笑。不过,你居然没听出我的声音来,笑死我了,我装的有那么像吗?” “哼。” 其实这一天,据后来沈沉说,是沈沉与乙乙在网络上正式认识的六周年纪念日。六年前的这一天,乙乙声称要自杀,被沈沉泼了一缸冷水。沈沉觉得,他们应该纪念一下。 乙乙疑惑:“我们认识六年了?有那么久吗?你记性有那么好啊?” 那个论坛三前年的数据,在网络上都已经找不到了。 沈沉说:“没错的。我特意请网站那边调了六年前的数据。” 乙乙小声嘀咕:“龟毛,果然是龟毛。”嘀咕归嘀咕,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被沈沉牵着走了。 沈沉说:“我们去约会吧。” 但是午夜时分,大多商场都关门了,大多饭店都打烊了,他们可去的地方实在是少之又少,乙乙愁得直翻白眼。 她问:“沈沉,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谈过的,不太多,只有一回。” “那你也该攒点经验嘛,你连约会该去哪儿都不知道。” “是啊,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跟我分手的。”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故意的也没关系。” 后来,他俩在24小时快餐店里吃了宵夜,经过灯火通明的娱乐城时,乙乙提议:“要不,我们去玩电子游戏吧。” 在大型的仿真游戏厅里,乙乙玩得不亦乐乎,对女玩家而言,她的水准不低,以至于不多一会儿,就有人围观。 乙乙拖沈沉也上阵,沈沉说:“不玩,多幼稚啊。” 乙乙推他:“快去快去,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无趣啊。等你七老八十,想玩也玩不动了。” 沈沉还在犹豫,乙乙把他按到操作椅上,替他刷了卡:“放心放心,我不会笑话你的。” 厚道的乙乙当然不会笑话沈沉,事实上,她简直笑都笑不出来了。 沈沉玩模拟赛车,系统显示:您创造了最高纪录! 沈沉玩模拟滑雪,系统显示:您创造了最高纪录! 沈沉玩模拟飞行,系统显示:您创造了最高纪录! 乙乙咬牙道:“沈沉,你真是太太太阴险了。” 沈沉一脸的无辜:“我真的是第一次玩,骗你是猪。我只不过曾经参加过汽车越野赛,前几年经常滑雪,而且我学过开直升机而已。” 沈沉并非没准备纪念节目。他的纪念节目很惊悚,严重地吓到了乙乙。 沈沉的极惊悚又极没创意的相识六周年纪念节目是,他在他家楼下的花园空地上,用了大概几百枝玫瑰与无数的情人草和满天星,摆成了一个大大的心形,中间燃着蜡烛几十支蜡烛,排成“乙乙”的字样。 沈沉问:“如何?我前两天偶尔看了几眼电视,片子里男主角就是这么求婚的。我想过,就算我们是协议婚姻,也不该连求婚过程都没有吧?这回补上。” 乙乙满头黑线地说:“大哥,这种又花钱又傻冒的求婚方式,十年前就不流行啦。你看的什么破电视剧啊?” “哦,是啊,好像是怀旧频道播的片子。” “真的很老土啊。幸好是你,换了别人这么跟我求婚,我会被吓跑的。哎,你怎么不找个广场放焰火啊?这个现在很流行呀。” 沈沉摇头:“那可不成,污染空气。” 乙乙在心中又“龟毛龟毛”腹诽了他半天,然后笑吟吟地搀着他的胳膊:“谢谢你啊,我感动得要命,简直快要哭了。不过,你不是一直喊我‘不不’吗?干嘛蜡烛摆成‘乙乙’?” 沉沉诧异地看她一眼:“‘不,不’?这不是分明在说,‘你一定要拒绝我,千万别答应’?” “哎呀,原来你也不算太傻。好啦,我答应你,我们结婚吧亲爱的。” 于是沈沉在丁乙乙的胁迫下,背着她上了楼。他又在丁乙乙的胁迫下,给她脱鞋更衣。他还在丁乙乙的胁迫下,给她泡牛奶放洗澡水吹头发以及做按摩,因为丁乙乙玩模拟滑雪时把背肌给抻了。 乙乙一边享受顶极服务一边叹息:“沈沉,以前抛弃你的那个女人是笨蛋。” 沈沉说:“我没为她做过这些,一样都没做到,我当时只顾着工作了。而她为我做这一切时,我从来没在意过。” 乙乙翻身坐起来,她觉得挺尴尬:“沈沉,唉,我不是有意的。”这话已经是她第二回说了。 “没关系,现在她结了两次婚,孩子都有三个了,过得很幸福。”他俩面面相觑一会儿后,沈沉指指她的背问,“要我继续吗?” 乙乙又趴下:“如果你愿意的话……请继续。”她想想又补充,“谢谢啊。” 沈沉是个相当好的按摩师,乙乙被他按着摩着就睡着了。她醒来时,沈沉睡在旁边,眉头微皱,睡衣半敞,在月光下很有诱惑力。 于是乙乙偷袭了,沈沉反攻了,世界又大战了。 在当黎明将要到来之际,世界又恢复了和平。 (作者有话说里有小剧场与问卷调查) 打倒伪更小剧场 ******************* 这天晚上,当晓维醉了吐了又睡着了以后……有如下步骤 A、周然万般无奈地把她抱回客厅。 B、周然找湿毛巾给晓维擦脸。 C、周然打开空调。 D、周然倒水给晓维喝,晓维不喝,洒了一身。 E、周然给林晓维脱衣服,一件一件又一件(春天还是挺冷滴),脱外套,脱裤子,脱衬衣,还有罩罩跟裤裤(请大家务必CJ地想像过程)。 F、周然给晓维洗澡,从头发到脚趾……(请大家务必CJ地想像过程) G、周然给晓维一点点地擦干,从头发到脚趾.他研究了半天才搞明白哪一样是涂脸的东西,给她抹上乳液。 H、周然给晓维穿上睡衣(他在衣橱里找了很久) I、整个过程林晓维都挺配合,只有一回,当周然给她脱某某衣时,晓维突然清醒,大叫:“救命呀。”周然迅速捂住她的嘴。晓维狠狠地咬了周然一口,又踢了他一脚,激烈挣扎。周然俯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是我。”晓维瞬间安静,又睡过去了。 J、可怜的周然手受伤了,肇事者一无所知。 K、至于周然这一晚上在哪儿睡的觉,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L、OVER 第6章 丁乙乙的“时空漫步”节目问答时间—— 听众1207号:乙乙姐,如果我从下周一开始每天背三十个英语单词,我明年就能过四级吧? 主持人丁乙乙:你为什么不从今天就开始啊? 听众1207号:是的是的,我一会儿就去背,再看一篇阅读理解。 主持人丁乙乙: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加油。……听众朋友们,我实在很激动,这是我们的节目开播以来,我听过的最积极上进的一个问题了。 听众1207号:乙乙姐,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过了英语四级,我是不是就能从那个老外手里把我女朋友抢回来啊? 主持人丁乙乙:…… ***************我是正文的分界线************** 晓维要去面试的公司是做品牌代理的,位于高新区的创业园区内,周边环境与办公环境都很好。 她出门前换了一身正装,仔细地描了淡妆。离开工作岗位多年,镜中的白领女子形象,连她自己都陌生。 最近这些天,晓维陆续面试了几家公司,结果都不了了之。 像她这样不上不下的年纪,不上不下的工作阅历,好看但与她要找的工作不搭边的学历,以及她没有负担的经济条件,使得她在选择工作时也不上不下尴尴尬尬。何况,有些工作,就算她做得来,她还要兼顾周然的面子。 大多数公司是被她筛掉的,环境脏的,工作人员形象差的,老板缺气质涵养的,都是她放弃的理由。 也有淘汰她的。那家公司的人事经理对她说:“林女士,我们付您的月薪,还不够您买这一双鞋。” 那鞋是两年前的,牌子不显眼,晓维以为已经挺低调的了。晓维说:“这薪酬很合理。 “是这样的,”他又说,“这个岗位,目前有两个人在争取。你们俩,我们觉得条件都合适,不分上下。但是那一位,家中有生病的丈夫,有正在读幼儿园的孩子。我想她比你更需要这份工作。” 按理说,心无旁心无旁骛自然要比牵绊过多的人更受公司欢迎。但晓维终究一个字没辩解,只是说:“我明白了,谢谢你。”起身离开。 后来人事经理给她打电话:“我对你俩说了同样的话。但她的表现是向我拒理力争,认为她更合适。可见她比你更珍惜这个工作机会。” 晓维被气得不轻,又庆幸自己没进这家公司,否则不知还会遇上什么郁闷事。 事后她向乙乙发牢骚:“你看,‘心善被人欺’,这话果然不假的”。 晓维牢骚了没几天后,周然倒是给她推荐了两个去处。但她这回铁了心地要自己找工作,所以周然的推荐她连看都没去看。 她面试的公司名字叫HF,倒过来就成FH(腹黑)了,当初这名字也是吸引她的原因之一。 晓维在会客区作了一张面试试卷,回答了人事经理的几个问题,然后被带到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叫李鹤,看起来很年轻,白净斯文,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有干净清爽的书卷气,完全不像商人。 他亲自给她倒水,倒水时彬彬有礼地问:“你喝咖啡还是茶?” 她见他第一眼时,就有一种隐隐的熟悉感,又说不上来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们交流了一刻钟,多数时间在解释她那张卷子里的一些问题。 李鹤问:“你学的是生物,之前的两份工作也都与本行有关。为什么不再找一份你熟悉的工作呢?” “……我的本行工作,我做得不太适应。”晓维本想编几句“希望自己开拓新的事业领域”之类冠冕堂皇的话,那话在脑中转了几转,她还是说不过口。 “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是,你从那两家公司离职之前,都得到过‘优秀员工’的称号,甚至不止一次。不适应还能做得这么好,你的确是好员工。” “是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晓维说完后,觉得这话非常容易被误解。她没再解释,只希望他别再问了。她开始相信自己打算重新出来工作的选择是对的,因为她找不到与陌生人交流的感觉。前几次面试也这样。 “而且,你去年已经读完了儿童教育心理学的研究生课程,现在却打算选择只可能面对成人的市场部助理的工作。我有个朋友开幼儿园,她急需具备这方面专业知识的人员。你感兴趣吗?” “看孩子……照顾小孩子……”晓维在衡量哪个词儿更合理,“我觉得幼儿教师要担负起别人的家庭的未来……这个责任太重大了……”她词不达意地解释着,心中想这一回的面试八成又要告吹了,这位面试官已经在努力地将她向外推了。 恰在这时,李鹤的电话又响了。他说声“抱歉”,将电话接起。 之前他俩谈话时,李鹤也接过两个电话,但都只是对电话那头说“我二十分钟后打过去”就挂了。 这一回,他打了至少五分钟。当他对着电话讲了半分钟仍没有办法摆脱对方时,他歉意地朝晓维笑笑,指指屋角里的报架,示意她先自己打发一下时间。 晓维会意地站起来,但是没去取报刊,而是站在报架处看那面墙上的几副画。那一排画她刚进门时就发现了,色彩缤纷,童真童趣,有风景,有小动物。 李鹤挂了电话时,晓维还在专注地看那些画。 他走到她身边,问她:“你喜欢?” “很喜欢,非常可爱。” “这是我女儿画的,她喜欢画画儿。”李鹤指指最下面那副线条凌乱色彩单调的话,“但我从来没搞明白这副画是什么意思。她不肯说。” “她画这幅图时心情不好,她也许在想念一个人。”晓维说。 晓维又被年轻的李总亲自送到人事经理那边。同时送过去的还有她的面试记录。 人事经理正在忙,对老板亲自送人过来没表示出任何的诧异,只是站了起来,看来习以为常。他的桌前的工作牌上挂了一堆职务,看起来这是个高度精简的公司。 人事经理接了一个电话后,把面试记录翻到最后一页,问晓维:“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明天行吗?或者需要多一点时间考虑?” “呃?”晓维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做了本次面试失败的准备。 “是的。李总说,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来上班。” “我也是随时都可以。” “那现在行吗?今天紧急发一批货,正缺人手,所有部门都去帮忙了。你若也能来,大家可以少加一会儿班。” “好的。只怕我帮不上什么忙。” “不会的。”人事经理带她去了正在忙碌的现场,“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新同事林晓维。另外,今晚李总请客,一是欢迎新同事,二是犒劳大家加班。” 周围噼噼啪啪响起一片掌声,还有男子的口哨声。晓维就这样在多年后又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 而且,因为她是在大家最忙碌最缺人手的时刻降临的,犹如雪中送炭,而且因为她到来的同时也带来一顿极丰盛的晚餐,她从一开始就与这群新同事融合得非常好。 当晓维与周然在周末例行晚餐时,晓维告诉周然自己找到新工作了。 周然对着她的工作证研究了一会儿:“我听说过这公司,两年前才开业。那个李鹤,业内口碑还不错。” 晓维抢回工作证,因为周然看她上面的近身照看得有点专心。她说:“谢谢你先前帮我费心了。” “早知道你喜欢做这种跟你学的东西不搭边的琐碎工作,”周然边吃菜边说,“前些年我那儿缺人时,本可以让你去帮忙。” 晓维无语。 她看了低头吃饭的周然一会儿,总觉得他今天看起来怪怪的,原来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你眼睛怎么了?” 在好学生里面,周然的视力难得地不错,平时从不戴眼镜。 “哦。”周然把眼镜摘下来,“是变色太阳镜。我刚才忘记摘了。” 周一早晨晓维上班,她正在等电梯,隔着玻璃门,远远见到戴着墨镜的李鹤下了车,向大楼走来。 大清早的太阳就很晃眼,李鹤直到进了自动门时才摘了墨镜,换上他的近视镜。 电梯下来时,他刚走进大门。晓维替他按着电梯门,他快步上前,对晓维说“谢谢,早”。 晓维总算知道她第一次见李鹤时,怎么会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熟悉了。 因为李鹤身上那副文质彬彬干净清爽的书卷气,居然很像高中时代的周然给她的感觉,尤其是刚才他摘下眼镜的时候,虽然他俩长得并不怎么像。 “真见鬼了。”晓维坐到办公桌前时,低声地骂了一句。 晓维的新工作做得循序渐进,得心应手。她知道并非自己的悟性多么高,而是没有人来故意为难她。 近三十号人的公司,五个部门,一共才四名女性。而她更是人数最多的市场部的唯一女性,自然不容易受到什么排挤。甚至偶有需要花力气的活时,会有年轻小伙子立即主动来帮她。 午休时段,娘子军团独占一个会议室小憩,晓维在这里渐渐了解到公司每一名同事可以公开的八卦。 她自己的八卦也被问及,比如,她为何抛弃生物分子专业,因为单单在这个创业园区内就有四家生物公司,她这个专业很抢手。 晓维躲不过,只好告诉她们,她因为总是做与实验室有关的噩梦,所以在实验室里她有心理障碍。 她没说重点,但她说的是实话。 最年轻的姑娘说:“呀,跟李头儿一样。” 另一人给晓维解释:“李总是生物博士,参与过国家级科研项目,后来改行了。” 没发话的那人补充:“听说,李总夫人去世的时候,李总正在实验室几天几夜没回家等结果。” “哦。”当大家沉默时,晓维表了一下态,就像“三句半”的结束。 这天下午当她再见到李鹤时,晓维心中泛起怪异的感觉。她将这定义为“同病相怜”。 某一天,晓维去审批中心办理公事时,竟然遇上了一位故人。 她坐着等候时,发现隔着她四五个座位的那人看起来似乎面熟,不敢乱认,也不想相认。 当她准备离开时,那人却喊住了她:“晓维?” 晓维只能回头笑笑:“罗依?我还以为不是你呢。” 那时已经快到中午,罗依坚持请晓维到附近吃顿饭。 “这么多年了,你的样子几乎没变。”当他们坐在安静的餐厅里时,罗依说。 他的样子却变了许多。晓维还记得,罗依因为常常打球的缘故,皮肤黑黝黝,留着平头,笑容很阳光,看起来很壮实。而他现在坐在那边里,架着一副看起来有些度数的眼镜,中分头,正经斯文。无怪她刚才根本不敢认。 中午的时间很短,他们闲聊了几句彼此近况,还有这座城市的变化。 罗依说他这几年去了澳洲,最近会经常回来联系业务。他对周然他们几个朋友的近况似乎熟悉,也许他们这些年一直是有联络的。 罗依几次欲言又止。当他们分手时,晓维终究看不下曾经洒脱的人那么别扭,主动地问:“你见过乙乙吗?” “我回来以后,听了几次她的节目。她跟以前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她结婚了,上个月结的。” “我知道。我听说了。” “她现在很好。罗依,你不要去打搅她的生活。” “我知道你们恨我。” “我从来不恨你,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去伤害乙乙。” 周末的早晨,沈沉开着车,乙乙坐副驾位,车的后备箱与后座里都塞满了图书、玩具和衣服。他们正打算去福利院。 沈沉指指后面:“全是你买的?” “还有电台同事与我几个朋友的赞助。是,全是新买的。没有旧的东西。” “你费心了。” “如果不是你反对,我本可以在节目里号召一下。这样会得到更多的支持。” “别那样,去的人虽多,但给予实质帮助的少,反而会给院长她们带来负担,还会惊吓到孩子们。”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我没想过要带东西去。会让孩子们有被施舍的感觉。我本来打算把钱给院长就可以了,他们会去给孩子们买他们需要和喜欢的东西。” 乙乙嗤笑道:“你怎么能确定那些钱一定会用在孩子们需要和喜欢的地方啊?对孩子来说,最实在的东西是到手的礼物,最直接的关怀是去陪他们玩吧。” “我小的时候,”沈沉说,“我非常不喜欢有人去看我们,他们看我时就像看笼子里的猴子;我也非常不喜欢他们送我的礼物,因为那都是别人不要的。” “你是异类。”乙乙说,“你小时候心灵阴暗。” “丁乙乙,在福利院长大的人是我不是你,被很多人捏脸扯鼻子摸头发的是我不是你,穿着别人捐赠的旧衣服看被涂得乱七八糟的旧书还要往很多卡片上写感谢话的人也是我不是你。我是孤儿,你不是。” “木头沉,你也有这么偏激的时候。好吧你是孤儿我不是。我发高烧快要死掉的时候,我妈在为她的学生们补习功课,我爸陪着一群烂人在夜总会;你讨厌别人施舍的东西?我很小很小就一个人在家,有很多零用钱,想吃什么都能买,可是我最盼望的是邻居阿姨每回做点心时能记得施舍给我一点,因为那个用钱买不到。我可比你幸福多了。你讨厌施舍?若不是有人帮你离开,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呆着呢。”乙乙气呼呼地说。 沈沉作一个休战的手势:“OKOK,我错了,我心灵阴暗,忘恩负义。我努力改正。不不女侠你就饶了我吧。” “不许说鸟语!” 沈沉如她所愿地沉默了。 过了几分钟,乙乙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对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银杏树小声说:“对不起。” 沈沉没作声。 乙乙扭头朝着沈沉大声喊:“喂!听见没?” 沈沉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你是跟我说话啊。哦,没关系。” 乙乙气得咬牙。 丁乙乙到了福利院里,见到那些老人与孩子时,她开始体谅沈沉刚才的心情。 这是这所城市最老的一所福利院,房子很简陋,设施很破旧。乙乙是从小到大不缺乏物质生活的人,刚走进来时十分震惊。 当乙乙陪着沈沉在那间同样简陋的院长办公室里送上一张相当于她近一整年正常薪水的支票时,院长说,这里很快要被拆掉了,老人和孩子们可以住得稍稍舒服一些了。 院长在沈沉儿时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与他是旧识。当他们谈起那些往事与现状,比如谁谁去了哪儿,谁谁因为什么原因过世了时,乙乙听得沉重,找了个借口速速离开。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小班孩子们上课。大家的情况不太一样,但老师只有一个,所以讲得很艰难。 当他们下课时,孩子们一窝蜂冲出来,有个男孩子抱住了她的腿,仰头看她,笑得像天使。乙乙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愕然发现,那孩子有一只眼睛是瞎的。 同时她也见到,正好奇打量着她的那个小姑娘,漂亮可爱,但少了一只手。 老师告诉她:“这些小小年纪的孩子,都是因为有缺陷被父母抛弃的。现在大家的观念更开放些,政策也宽一些,年纪很小又漂亮健康的孩子,很容易被领养。而这些先天有身体或者智力障碍的孩子们,被领养的机会太小了。” 乙乙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一下转。这时一个孩子扯着她的包,口齿不清地说:“象象,象象。” 乙乙的包上挂着一只工艺很逼真的木雕的小象。她扯下那只象递给那孩子,对老师说:“我可不可以去请示院长,以后周末带他们出去玩,比如动物园?” 老师说:“这么小的孩子是不可以的。出去万一染上什么病,我们就麻烦了。大一点的孩子也不好出去的,他们见了外面的世界,只会更惋惜自己跟正常孩子不同。” 乙乙开始理解沈沉刚才说的那番她听着极不中耳的话。来这里的人们,即使抱着善良的目的,但终究都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就如她。她投向孩子们的眼神再怜悯,她也绝无勇气收养一个身世不明的残疾的孩子。她没把孩子们当动物园里的小动物,但她看他们的眼神,的确不像在看正常人。 之前是她非要跟着沈沉来的,现在她后悔了。 乙乙离开孩子们后,在一间小屋里见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嘴里哼着小调,无比怜惜地拍着怀里一只布娃娃。 “我小时候她就在这里。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黑的。”沈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突然开口说。 乙乙无言地把手搭到他的胳膊上,很久都没说话。直到快出大门,乙乙又说:“对不起。”她的确感到之前她给沈沉的伤口上撒盐了。 “你又为什么事道歉?”沈沉一脸的奇怪。 “去你的!”乙乙本来难得地投入了认真,被他这么一搞,立即翻脸。 沈沉不以为意,拖着乙乙去看门口那棵梧桐树上的划痕。他说,那是他六岁生日时偷偷用刀子刻下的自己的高度,后来因为破坏公物被罚站了一星期。 离开福利院,在沈沉的提议下,他们又去了乙乙读过书的小学。比起据沈沉所说那家外观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福利院,乙乙的小学可是面目全非了,教学楼翻新了,树都不见了,操场变成塑胶的了。乙乙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她熟悉的任何东西,最后只好指着操场的一处角落说:“大概在那个位置吧,我上一年级的时候,我们班一个小男生给我递情书,说他喜欢我。我当场大哭,并且去告诉了老师。老师狠狠训了他。” 沈沉乐不可支,乙乙又补充:“所以直到我小学毕业,都再也没有男孩子敢向我示爱了。” 学校外面没有足够的停车位。换作别人会停在路边,但遵纪守法的沈沉坚持把车停到了离这里有三百米远的收费停车场内。他的理由是,在别处或许可以圆通一下,但这里是小学,决不能教坏小孩子。 所以此时,当沈沉去取车时,乙乙因为懒得走路,站在学校门口等他把车开过来。 后来她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自己走到马路对面去等,要比让沈沉转一圈再回来接她又省力又省油还少污染,所以她看了看两旁的车,穿过马路。 结果乙乙却在横穿马路的时候走神了。一辆挂外地车牌的轿车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司机滑下车窗,冲着她大嚷:“X,你活腻歪了!” 乙乙看了看情形,惊了一身冷汗,说声抱歉,快步跑到路对面。那司机还没开走,正骂骂咧咧地下车察看轮胎摩损。乙乙用手作成喇叭状,朝那司机喊:“老兄,这是学校门口,这里限速40公里,可是你刚才你肯定超过70码了。小心交警和摄像头呀。” 那人愤怒地朝她比了比中指,幸好沈沉的车开过来了。 没想到沈沉的眼神那么好使,乙乙一上车他就问:“你刚才过马路时在看什么?那辆车开得那么快,差点撞到你,也差点吓死我。” 乙乙回了回神:“没事。起先我以为看见了一个熟人,后来又觉得不是。” “所以你居然在马路中央走神了?” “我知道错了,沈老师。你千万别又用幼儿园老师的口气教我怎么过马路。” “下不为例。” “沈沉,你烦死了。” 林晓维公司代理的某个品牌有新品上市,他们办了一个很隆重的酒会。 晓维承担解说工作,所以今天她也打扮得很隆重,及膝的软缎刺绣旗袍,古典发髻,珍珠耳坠,以至于她刚现身时,她的市场部同事大刘朝她猛吹口哨:“乖乖,这么个美女天天坐在跟我只隔了一层隔板的地方,我居然不知道。” 主题结束,嘉宾们开始拉拢关系,互相攀谈,没晓维什么事了,她去拿东西吃。 穿过人群时,遇见两个主动向她打招呼的人,称她“周太”,向她问候周然。晓维记不得人家是谁,只好胡乱应着。 她吃东西时有人突然拍她后背,回头一看,居然是穿得很淑女的丁乙乙,非常不像她的风格。 “你这是干嘛?”晓维指指她明显是特意做过的头发。 “我也算半个自由的媒体人嘛。”乙乙拢拢让她不自在的头发,“咳咳,你刚才在台上很有明星范儿,气色比大半个月前好得多。看起来你早该出来工作,而且早些年前你也不该一直窝在实验室里。你还是适合这样的空气,这些年全被你浑浑噩噩浪费掉了。” “现在重新开始也来得及。”晓维一边说,一边看着门口刚走进来的三位迟到的客人。李鹤正带着两位部长迎上前,看起来是重要客人。客人里面赫然有周然。 “见鬼了,这么个小场合,怎么会有这么多熟人。”晓维一边啼咕着一边接过乙乙递给她的饮料。 “你们做的这品牌的大BOSS与周然的香港投资方是一家,喏,旁边那个就是港方大BOSS,看来他果然很受那边重视。” “哦,是吗?” “你还真是不关心周然都在做些什么,到底有多少钱啊。连这点准备工作都没做好,你离的什么婚啊。” “周然的商业信用很好。他的事业是他自己闯下的,我该拿到多少我自己清楚,他不会亏待我,我知道。” “你简直……林晓维,你简直极品,”乙乙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用手指指着她,“怪不得周然不放手,这年头,像你这种女人还真是不好找。” 周然从来到会场后就一直在与人交谈,离晓维甚远。晓维希望他最好发现不了她,她也不想看见他,所以端了盘子躲到不太容易被人看到的角落去吃。 这个位置她躲得了周然却躲不了别人。先前就总是在看她以至于晓维疑心自己衣服上有洞的一个漂亮女子,此时打探她的目光越发有些肆无忌惮。 那姑娘走的本是甜美可爱路线,偏偏看向她的眼神太凌厉,很破坏一种协调美。 乙乙白了那女子一眼,问晓维:“你欠她钱了?” 晓维咬了一口烤香蕉:“大概她自己是那样感觉的。” 乙乙脑子灵活,立即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压低声音说:“不会吧,不像你家周然的口味啊?我记得他的格调一直很素雅很清淡。” “周然在学生时代就具备了能够包容各方的异己观点、兼容并理解各种异族文化的优点。这是我们高三的某位老师给他的评价。”晓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乙乙不合时宜地笑起来:“晓维晓维,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我认识过那么多人,偏偏跟你最好。你跟我妈真是像。”乙乙又看了那女子几眼,用更强势的眼神把她瞪了回去,“我想起那女的是谁了。最近市台经济频道的那个新主持人,叫……陈阿娇?不对,陈可娇。是这个名字。周然公司最近广告打得很凶,她跟周然应该有点业务关系吧?” “不感兴趣。” “瞧,你这副态度也很像我妈。当初我爸……哦,老丁在外面有了女人时,她不反不闹,后来老丁为了那女人要跟我妈离婚,她也不阻拦,答应得那么痛快。小时候我觉得我妈真帅真有志气,直到长大后才想到,如果当初她能像正常女人一样,兴许就会是另一个结果了,老丁对她也不是一点留恋都没有。虽然我把怨气都出在老丁身上,但现在想想,她何尝没有责任,只是我不可以恨她罢了。” “我们跟你爸妈的情况不一样,乙乙。我们没有孩子。” “靠,林晓维,你可别说你离婚是为了这个女的。傻冒吧你。” “不是她。哎,算了,换个话题。” 过了一会儿,乙乙被人喊走,又只剩晓维一人。 她不是个愿意主动与人攀谈的人,跟同事聊过几句,与两个陌生人跳了两场舞,与周然远远地行了个注目礼,然后就又走开了。 那位陈可娇姑娘,正是最近与周然走得颇近的那位在本市半红不紫水准马马虎虎的主持人,趁着晓维落单,竟主动地靠到了她身边。 晓维侧开半米:“请问有事吗?” “我听很多人说,周太太气质高贵举止优雅,所以仰慕您很久了。” “不敢当。”晓维谨慎地与她保持安全距离。 陈可娇盈盈含笑:“这件旗袍是在陈女士那店里订制的吧,最近大多数人都更喜欢到Z城去订衣服了。从这一点看周太太很保守,却偏偏穿大家都不敢穿的浅紫色,很矛盾的人呀。” 晓维皮笑肉不笑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枚粉钻胸针真漂亮,是前年I国概念珠宝展上的那枚‘绝望’吗?咦,不太像,难道是仿品?” 晓维朝她微微探了探身,认真地告诉她:“不是‘绝望’,这是同系列的另一款,叫作‘轻视’,从未公开展出过,所以你可能没见过吧。” “是哦,我少见多怪了。”阿娇小姐赧笑着说。 “还有呢,等你到了我这年纪时就会明白,高贵与优雅,与衣服饰品无关,”她指指陈可娇的胸口,“那是发自内心的东西。” 阿娇小姐媒体出身,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被挖苦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有快要留不住青春的女人,才需要高贵优雅来装点门面,而且大多数人都装得不像。” 晓维放下手中的杯子,抚了抚旗袍上的褶子,朝她微微一笑:“是啊,你说得对。我有点事,先告辞了。” 她这么快就休战,大大地闪了刚下了新战书的陈可娇的腰。那小姐气得有点抖,晓维经过她身边时,微微侧向她,低声说:“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作为回报,我也提醒你一下吧。你难道不知道吗?他不喜欢香水的味道,尤其讨厌你现在用的五号。” 晓维回到会场中心,会场里虽然人多,但她一眼看见的首先是熟人。周然与乙乙在墙边说话,一副聊得挺投机的样子。 乙乙也看见了她,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晓维摇摇头,正巧周然也回过头来。晓维索性装没看见,继续找人,这一次她看见李鹤站在舞池边缘张望。 她猜想他正需要人手,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你只要美美地在会场里经常走动一下就成了。” 晓维哭笑不得,李鹤又说:“你穿这样一身很好看,像古典淑女。怪不得之前几年,你家人一直不放心让你出来工作。” “老板,你突然这么喜欢开玩笑,我很不适应。” 李鹤哈哈一笑:“你觉得心情好些了?刚才你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想你可能遇上了不愉快的事情。” “没事,只是遇见一只小苍蝇。” “苍蝇?在食物里?那我们明天一定要记得找餐饮公司的麻烦。”李鹤表情很认真,但语气戏谑。 晓维笑了:“那只是一个比喻啊,李先生。我心情好多了,谢谢你,也拜托你别再继续逗我笑了,多有损我们公司形象。” “你自己发觉没有?你最近比较爱说话了。我记得我第一次与你说话时,那时你的话可真少,说的比我这个面试官还要少,而且每说一句都要想很久。” “那我应该谢谢你提供我这份工作机会。我面试表现那么差,你还愿意录取我。” “与其讲一堆客套话,不如敬我一杯酒吧。你喝什么?我去拿。” 他很快拿来两杯香槟,递给晓维一杯。晓维刚将杯子触到唇边,李鹤看着前方笑着说:“你的家人果然不放心了。” 晓维转头一看,周然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她刚想问李鹤一句“你怎么知道”,因为他们的工作登记只写已婚未婚,并不填家属资料,又转念一想,他连她在以前的公司获过几回优秀员工这样的信息都知道,当然也不可能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谁。而且因为周然的大股东的那层关系,兴许他们认识也说不定。 周然走到他们身边,客气地问:“可以请这位女士跳支舞吗?” 李鹤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顺手把晓维手中空掉的香槟酒杯接过来,周然朝他颔一下首,顺势把晓维架走了。 晓维在舞池边缘赖着不走:“我扭到脚了。” 周然低头看了看她的脚:“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我在这里没什么事了。” “不用不用,站一会儿就好。” “可我觉得你的脚肿了。”周然作势要蹲下检查她的脚。 “好吧,我们去跳舞。”在周然还没蹲下之前,晓维把他拖进了舞池。 他俩很少在一起跳舞,但配合得却很默契。也许是周然带舞带得好,也许这支曲子让人很有感觉。 “你比我上次见你时瘦了,气色也差。工作很辛苦吗?”周然搂着她的腰问。 “乙乙刚才还说,我的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 “你的气色比我进来刚看见你时要差一些,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了,还是累了?” 周然说这话时,晓维越过他的肩膀,刚好看到刚才的美丽小姐陈可娇也在与另一位男士共舞,眼光却时时瞟向他们这里。舞池的灯光很亮,晓维甚至看得到她眼中的凄怨与嫉妒。 “周然,你不用忙着安抚我,你知道我绝对不会在这里让你难堪的。倒是其他人,我看你还是去安抚一下为好。”晓维不冷不热地说。 “说什么啊?”周然装傻,带着她跳了一个复杂的舞步,把晓维转得有点晕。 晓维不顾周然才是领舞的,在找准了方向后,猛地带着周然转了大半个圈,打算让周然能看到陈可娇。 她没料到的是,周然的步子太稳,又不配合她,两人的步子一乱,晓维一脚踩到他的鞋上,险险地一歪,再被周然一扯,正好扑进他怀里。 一对舞者恰好滑过他们身边,男子笑着拍了周然一记:“你们老夫老妻在这里玩的什么亲热戏,要做什么赶紧回家去。”他的女舞伴的大笑声也很不客气地传了过来。她一笑,不少人的目光也都朝他们这边投过来。 晓维很窘,半天才记起刚才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她的余光看到陈可娇还在她的侧方,似乎也在看他们。 “那里才有需要你去安抚的对象。”晓维低着头咬牙说,那姿态由外人来看很像伏在周然肩上,语气听起来则像妒妇。其实她纯粹是恼恨刚才丢丑了,低头也只为了掩饰脸红。 “陈可娇?”周然恍然,“前阵子公司有个宣传与她合作,后来她找我帮个忙,走得近了些。” 晓维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然带了她转几个圈,转晕她的同时也远离了阿娇姑娘。 “你这也算是为事业献身了,啊。”晓维扯着周然赖在原地不动,不想跟着他转到彻底辨不清方向。她刚才喝了香槟酒酒劲发作让她有点晕,又被周然转得更晕,晕乎乎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比平时刻薄不少。 “有时候……逢场作戏在所难免,我以为你能体谅。”周然低声说。 “我当然体谅,体谅得很。只是你的‘逢场作戏’,未必不是别人眼中的‘假戏真作’呢周先生。” 周然说了句什么,但舞池内突然响起激烈的音乐,一下子盖住了他的声音。 晓维说:“算了,换话题吧。这时候说这种事真没意思。” “你养的那条彩色的热带鱼昨天晚上下了一窝小鱼苗,我不知道该怎么弄它们。你不回去看看吗?”周然也不愿在公开场合里,在这个话题上与她纠缠,从善从如地如她所愿。 “你让李嫂看着处理吧。”下面的这支曲子节奏激烈,根本不适合他俩跳,晓维说句“我还有事”,朝周然摆摆手就打算走。 “你下周可能要回家住一阵子了。”周然在她还没转身前说。 “嗯?”她微微蹙眉看着他。 “爸妈要过来住几天。你也不希望他们这时候看出些什么吧?” 晓维站在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周然补充:“我爸和我妈。” 晓维终于回神,愤愤地说:“我当然知道是你爸妈。到时候再说吧。”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末,林晓维约了丁乙乙去逛街购物。 她在一家知名的精品店里里停留很久,不时往身上比量着一件件衣服。 “林晓维女士,你再老二十岁穿这种衣服也不算迟。”乙乙忍不住发言。 这本是一家专营中年妇女高档成衣的店面,标价狠,但深受欢迎。 林晓维比着两件衣服给她看:“你见过我婆婆吧?哪一件更适合她?” “都打算离婚了,还讨好婆婆干吗?” “老人家待我一向很好的。后天老两口要过来住几天,八成又是大包小包给我带。我也总该准备礼物。” “你都不打算要人家儿子了,还挖空心思当好儿媳。这都什么怪事儿啊。” 买了晓维婆婆的女装,晓维又去买给公公的礼物。她正考虑着烟斗与打火机哪一种东西更能让老人开心,乙乙却对一对标价很高的情侣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晓维,这个你比我在行。这牌子我不认识,你帮我看看质量如何?” “另一块你要送沈沉啊?” “当然。否则我留一块男表做什么?” 晓维一边翻来覆去看着那两块表,一边低声念了一句,仿佛在说给乙乙听,又仿佛自言自语:“你这算是逢场作戏呢,还算是假戏真作?” 乙乙气呼呼地把表放回原处:“我不买成了吧。林晓维,你真扫兴。” 晓维在镜前试穿一件青灰色的风衣,看着镜中站在她身后的乙乙:“好看吗?” 乙乙把手中那件同款藕荷色的递给她:“再试试这件。” 晓维穿青灰色显得很有气质,而藕荷色衬她的肤色,一时间她定度不下。 “那就买两件好了,也不是很贵。刷别人的卡。”乙乙建议。 “就先前那件吧。”晓维一秒钟内作了决定。 “这一款风衣,还有别的颜色吗?”晓维还没换下衣服,店里就来了新客人。 “一色只一件。这件青灰色那位女士已经订了,另一件在女士身上穿着。一会儿她换下来您可以试穿。” 她们抬眼看去,真真人生何处不相逢,来人竟是打扮得依然光鲜粉嫩的新锐主持人陈可娇小姐。她看向晓维的神色有点尴尬与愤愤不平,应该还记恨着那天吃了晓维一记暗亏。 “老板,两件我俩都要了。”乙乙朝陈可娇一笑,“对不起啊。老板请开单。” 陈可娇小姐气得涨红了脸:“没付款就不算已经买下了吧。老板,我要这件藕色的。”她连试衣都免了。 “您看看其他的款式好不好。这件这位女士真的已经订下了。” “我再多出三折的价格行了吧。”阿娇姑娘说。 “不管这位小姐出多少钱,我都比她再高两折吧。”乙乙不紧不慢地对服务员说。 年轻的服务员没怎么见过这种阵仗,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老板匆匆地从柜台走出来:“两位好商量,别伤了和气。” 陈可娇将她漂亮的眉毛一挑:“你们认出我了吧?改天我可以到这家店面来做节目,改天我也可以在节目上曝光这家店怠慢顾客。” 老板为难地看着乙乙。 乙乙朝老板嫣然一笑:“你们认不出我吧?改天我可以请《质量突击》来拜访你们。”还不等老板发话,她又补充说,“改天我也可以请《天天快乐》摄制组到这里来坐客。” 其实乙乙真没唬她们。《质量突击》与《天天快乐》是本市台收视率最高的两档节目,前者专门曝光,逮着谁谁倒霉,后者是单元娱乐小品,撞上谁谁行大运,与陈可娇的经济节目,那自然是完全不同的效应。而乙乙虽然混在电台,在电视台却是更有人脉的。 老板看着乙乙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知她的的深浅,小心地赔着笑脸:“和气生财,和谐第一啊。” 林晓维看不下去,把衣服脱下往架子上一挂,从乙乙手中接过自己的衣服套上:“我不要了。让这位小姐随意选吧。”说罢看都不看陈可娇一眼,拉着乙乙走开。 “干嘛啊你,我还没玩够呢。”走在路上,乙乙甩膏药一样甩着晓维,“死丫头片子,跟我斗,嫩着呢。” 晓维叹气:“你那她一般见识,你掉份不?” “她还以为你落荒而逃呢,你跑这么快做什么。你难道不想留下看看,她会不会用你老公的卡付钱?” “周然那种人,就算跟她有什么,也只会送支票,绝不会送附卡。他讨厌与人牵扯过多。”晓维说。 乙乙惊叹道:“你对周然还真的不是一般的了解。” “换话题换话题。” “算啦,你也别郁闷了。我这两天查了一下这女人的底细,这姑娘资质平平,靠着她叔叔的一点小权占了现在这个位子。前阵子她给周然公司做了个节目,你也知道,你家老公长了一张惹事生非的脸,还很会装假绅士,于是惹的这姑娘春心大动,穷追不舍,连她叔叔的关系都用上了。周然呢碍着她的叔叔的面子,也不好太给她难堪,就这样被她缠着了。其实他挺无辜挺倒霉的,你不觉得吗?你看她符合周然的品位吗?” “乙乙,你这是改行当娱记还是当律师?” “林晓维,我跟你说,女人能做的最傻的事,就是把自己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男人拱手让人,尤其还打算让给这样的人,你不觉得亏死啊。” “跟你说过了,乙乙,跟她没关系。我管她是谁呢。换话题换话题。” “不过呢,甭管什么原因,这种讨厌的女人再三来烦你,总归是周然的错。”一直在维护周然的丁乙乙,终于说了一句中听的话。 晓维以沉默表达她对继续这个话题的抗拒。 周然爸妈来的那一天,周然公司来了大客户,他提前打电话拜托晓维多费心。 其实晓维早就把自己的衣物用品搬回去很多,提前一天去检查了每一处可能露马脚的地方,甚至为了怕钟点工说漏嘴,连钟点工也暂时不用了。 为了不影响晓维他们的工作,周然爸妈是傍晚才到的。晓维为了接他们特意请了半小时的事假,打通他们的电话时,周然爸在电话那头洪亮地笑着说:“再五分钟就到你们家门口了。” 晓维匆匆赶过去与公婆会合。 周然妈得意地宣称是她自己全程把车开过来的,惊得晓维一身冷汗,因为婆婆大人腰椎心脏皆有问题,平时坐着都辛苦,而开车过来需要两个多小时。 周然爸则从车的后备箱搬出大包小包,并且拒绝晓维帮忙,一个人扛着,示意晓维快去开门。 进屋后,婆婆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指给晓维看。 这一大包是补品,其中有几样是周妈花了几天时间用了几十道工序熬制的。这种补血,那种补气,要如何如何地吃,够她吃大半年。 这一小包是晓维喜欢的当地名店小吃,据说是老人家出门前排队去买的,用保温桶盛着,直到现在还有热气。 有一大包刚结果实的玩具南瓜。因为去年周爸退休在家,在院子里种些瓜果蔬菜打发时间。晓维送了他几包玩具南瓜的种子,现在结果实了,他摘了长得最好的那些给晓维带过来玩。 有一套手绘木碗,出自当地一位民间艺人之手,上回晓维相中了,但那是非卖品。不知二老怎么说服了那人出让。 还有周妈亲自做的盐浸水果。上回晓维从超市买回几盒,周妈说又贵又不干净,不如她自己做得好。 晓维盯着那一大堆很难用金钱来衡量的东西,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东西除了补品外全都与周然无关。他们总把她像一个小姑娘一样哄着,起初是黄金项链白金戒指翡翠镯子,后来他们越来越不缺钱,就变成了这些东西,每一回都这样。 而这一回面对老人的微笑,她更带了深深的歉意。因为她不知道这样的缘分,她还能维持多久。 周然也算是出身书香门第。周爸做到中学校长,周妈则在幼儿园教了很多年书后调到艺术馆。二老教过的学生,桃李满天下。 而面对晓维时,他们只是最最慈爱的一对父母。晓维一进周家门,就被他们捧上手心,宝贝如亲生女儿。后来周然越来越有钱,明知她什么也不缺,仍是好吃好用好玩的,打了包地给她送。 晓维小时候受尽父母冷落,长大后更是一个人自生自灭,何曾被老人这样宠爱过。有时不免想,当时她在见过周然的父母后,便立即答应了他的求婚,莫非就因为这对老人待她太友善。 晓维前几日对乙乙说:“倘若说我对婚姻还有留恋,一定因为我舍不得将这样的公婆拱手让给别的女人。” “这可不是买了椟可以还珠的买卖,珠在椟才在,你要想清楚呢。”乙乙回答。 “丁乙乙,你闭嘴。” “林晓维,你从来听不得真话。” 二老退休后,双双留在县级小城养老,拒绝搬到他们跟前。 周爸说:“年轻人嘛,好好享受二人世界,我们不打扰。” 周妈说:“没孙子孙女让我玩,不如在家养花喂鱼。” 晓维也不明白为什么,周然与他的父母并不亲近。虽然老人的吃穿用度他慷慨到极点,但很少回家,除了除夕春节,甚至很少在那边过夜。 老人倒是经常过来看看他们,前年周然甚至专门为他们在本城购置了一套房屋。但他们来的时候,周然要么出差,要么在工作,至多相处一顿饭的时间。反而是晓维与老人相处的时间更久,陪他们看一场电影,看一出画展,或者逛半天花鸟与古玩市场。 晓维说:“爸、妈,周然今天不回家吃晚饭。您们想吃什么,我来做吧。” 周妈诧异道:“怎么,原先的保姆呢?现在你一边上着班,一边还要做饭?” 晓维心虚地解释说,保姆老家有事,放了她几天假。 “出去吃吧。老婆子你开车也累了。晓维刚下班也很累。都别做饭了。”不会做饭只会吃饭的周爸说。 晚饭从表面上看非常和谐,晓维给周爸剥虾壳,周妈给晓维挟菜,周爸把会影响周妈健康的东西全从她碗中拨到自己碗里,和谐到服务员结帐时,将晓维当作周爸周妈的女儿。 但晓维心中有鬼,这顿饭她吃得有些食不下咽。她觉得对不起老人,老人对她这样好,但她终究要离去;她也觉得舍不得,她要弃的是周然,但弃周然的同时,必然也远离了这二老。 晚上老人陪她在家里一起等周然。 “你去忙你自己的,我俩在这儿等小然回来。”老人说。 晓维整晚陪着老人,看了两集热播的电视剧,还看了半场讲话节目,边看电视边听着两位老人就着电视内容争辩,还时常拖了晓维作裁判。她不是强作礼貌,而是与这两位老人坐在一起时,的确很有趣。 周然回家已经十一点。其实平时他有应酬时,这个时间回家已经算早。 “对不起,本该更早一点,但今天的客户太难缠。”周然回来后,第一句话就道歉。 “你平时就是这样总把晓维一人丢在家里?”周妈先发难。 “我那是工作,妈。” “小然啊,钱是永远也赚不完的,但人这一辈子是有尽头的。外面的世界少了谁都没关系,但我们每个人的小家,缺一个人,就空了大半。” 周然看向林晓维,希望看出一些端睨来。 晓维给他一个“我什么都没说”的眼神,表明自己的清白与无辜。 “知道了,爸。可是我记得我小时候,您教育我……” “老头子,不早了,让晓维他们早点休息,咱们也走吧。”周妈打断周然的话,站起来扯她老伴的袖子。 “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儿?”周然说。 “去我们的房子啊。你不是没出租出去?”老人说。周然送他们的那套房子就在相邻的小区,非常近,以前他们来时,也多半都在那儿过夜。 周然又看看晓维,晓维发话说:“我给爸妈把客房已经准备好了。这么晚了,外面不安全,周然也累了,不好送您们。您们还是在这儿先凑合一晚上吧。” 然后她就只能在二老的目送下,微笑着与周然一起进了卧室。 林晓维疑心自己又被周然摆了一道。但是她闻着周然身上重重的烟酒气味,看着他虽然外表依然整洁光鲜却疲惫困倦的神情,又不那么确定。 周然进房间后就去洗澡。他披着裕袍擦着头发出来时,早已洗漱完毕的晓维坐在沙发上看杂志。 周然问:“你明天还要上班,怎么还不睡?” 晓维抬头:“你睡沙发?或者我们抽签?” 周然有点不耐烦地揉着太阳穴说:“林晓维,你一把年纪了,就别玩这套女高中生把戏了吧。” “你对女高中生的把戏倒了解得很,莫非高中你就跟女生夜里共处一室了?” “我是指你这种幼稚的思维方式。”周然边说边在他常睡的那一侧躺下,把被子摊开,只盖了一边。 晓维气得不想说话,就坐在那里继续看,等到把那一章看完,再抬头看,周然已经睡了。 他以前入睡并不快,看起来真是累了。 晓维在心里骂了他数句“王八蛋”,从柜子里找出另一床被子,把另一个枕头放到沙发上。她边听着周然熟睡的沉稳的呼吸声边在心里骂他。沙发太软,她以前没睡过,适应了很久才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晓维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的,半米之外是仍然沉睡着的周然。 第7章 丁乙乙的“时空漫步”节目问答时间—— 听众1218号:乙乙,我爱上了一位有妇之夫,我觉得很罪恶。我该怎么办? 主持人丁乙乙:你自己都觉得罪恶了,就说明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听众1218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真心的爱他,只爱他这个人,与名利都无关。爱情难道有错吗? 主持人丁乙乙:“爱情”本身从来无过错,错的只是“追求爱情”的那些人。请问,你爱的那个人,他是一个长得很丑的无权无势的穷光蛋吗? 听众1218号(啜泣着):乙乙,没有他我会死去的,我现在非常没有安全感。你能理解吗?我需要你的建议! 主持人丁乙乙:我理解的,别人的东西用起来总是不如自己的踏实,借来的尚如此,何况是偷来的。建议啊,你既然没了他就要死,又没安全感,那如果你有足够的本事,就把这男人彻底变成你的吧。不过呢,能为了你把妻子抛弃的男人,很难说再过几年会不会为了别的女人抛弃你,一回生二回熟嘛。 ***************我是正文的分界线************** 第二天晚上周然仍然有事。 晓维请公婆去了一家年轻人喜欢的概念饭店吃了顿饭,又请他们去剧院看了一场印度歌舞。因为周爸虽然早年教历史,却对新鲜事物很有兴趣;而周妈钟爱一切传统的艺术形式。 吃饭时周爸说:“老婆子,你说小然是不是故意躲我们?” 晓维说:“爸,他最近真的很忙。” 周妈叹息:“男人都这样,拿着忙作借口,连家都不要了。” 周爸赶紧说:“吃饭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想到天气预报不准,明明预告没有雨,却在演出散场后下起了雨,将一群群观众困住。 他们等了十分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晓维不想让二老站着等太久,冒着雨跑到停车场去取车。 其实就是淋湿了头发,但她回到家就有了感冒症状,又打喷嚏又鼻涕。 她在婆婆的催促下洗了热水澡,喝了公公替她煮的红糖姜汤水,又在婆婆的监督下早早地上了床。 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半,周然仍没回家。晓维一个人,感冒,并且有要发烧的迹象,所以公婆决定今晚继续住在这里。 晓维又看了一会儿书,困意渐渐涌上。 客厅里有很小的电视的声音,还有周爸周妈极小的说话声。两位老人教课出身,即使小声说话,声音的穿透力也很强。 周妈说:“这么晚了,不会有事吧?打个电话问问?” 周爸说:“陪客户也是工作,你别打扰他了。你去看看晓维感冒好点没有吧?” 周妈说:“估计早睡着了,别把她吵醒了。” 晓维打消了出去向公婆道晚安的念头,省得他们又唠叨。她在被子里给周然打了个电话,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晚给他打电话了,以至于周然接电话时似乎愣了一下。 晓维压低声音说:“你能早点回来吗?你不回来,爸妈也一直不睡。” “我四十分钟以内就回去了。”周然说,“你的声音怎么了?” “哦,路上小心,喝酒别开车。”晓维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下床找出周然的一套干净睡衣挂到浴室的架子上。她倒不是要讨周然的好,只是不想让周然回来找睡衣时吵醒了她自己。 晓维躺在床上时想,若换作以前,她宁可周然一夜都不归,省得半夜开门会惊吓到她。但是如今公婆在这里,她可不希望气到老人家,而且周然自己也会有分寸。 周然是从何时起开始夜不归宿的呢?其实早些年的时候,他即使陪客户到凌晨三点,累得睁不开眼,醉得说不清话,也一定会回家的。 她又是从何时起开始不再等待周然回家了呢?早些年,无论她多想睡觉,她也一定会巴巴地等到周然回来再去睡的。她会等着给周然放洗澡水,给周然做夜宵。她经常熬夜的习惯也是那时候养成的。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想想看,那时候就跟做戏似的,而且做得那么真。晓维叹口气,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晓维上半夜总睡不沉,所以周然回家时,当外面响起开门声时,她就醒了。 公婆果然一直等到周然回来。她听公公说:“天天这么晚,身体受得了?” 周然的声线低,他的回答晓维听不轻。 婆婆又说:“要工作就不要家了?工作不是为了家吗?” 依然几乎听不到周然的声音。随后公公说:“大半夜的,明天再说吧。别把晓维吵醒了。” 周然推门进屋,没开灯。他直接去了浴室,脚步声和关门声都很轻。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酒精味道。他晚上喝的一定是烈性酒,晓维一边从气味中判断着,一边觉得自己很无聊。 周然一直没开灯。当他拉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时,晓维呼吸得很平很稳,装作睡得很沉的样子。 “妈说你感冒了。好点了吗?”周然突然问。 晓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装睡。她是背向周然躺着的,她不说话。 “这两天晚上你一直陪着爸和妈,辛苦你了。” 晓维继续闭着眼装没听见。周然却突然把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晓维突然伸手拍掉他的手。 “我去请爸妈早点回家吧。他们本来也没有什么事。” “不辛苦。我陪着两位老人很开心。”晓维冷冷地说。她很刻意地把“爸妈”这词儿换成“两位老人’,说这话时,她的心微微抽了一下,仿佛要把自己很心爱的东西捐出去。 “周末我可能要去外地一趟。如果他们继续留在这儿,还需要你多陪陪他们。” “好。” “谢谢你。” “不客气。睡吧,很晚了。”晓维用被子蒙住头,以示她不想继续说下去。 隔日是周五,晚上,周然终于在七点就回家了。 这天晚上周妈在家做她的拿手菜,都是些工艺复杂的菜色。据说老人家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了。周爸则在一边打下手。 虽然厨房不小,但挤了三个人也会显得十分狭窄,于是晓维被赶出来了,她只能及时地端盘子拿筷子以表达自己并没有犯懒的动机。 直到后来周妈做松鼠鱼,晓维才得以以观摩学习为名上前帮忙。 菜上齐了,周然也回来了。晓维特意去开了一瓶好酒。 只是周然一向吃饭少,每样菜只吃两口,而晓维胃口小,面对这一桌子菜,纵然她再想赏脸,也吃得太有限,令婆婆好生失望。 说来很奇怪。晓维与公婆三人相处时很轻松很愉快,他们可以讨论同一个话题,可以看同一个节目。但加上一个周然,气氛却微妙了起来,周然与周爸讨论话题时意见总是不拢,与周妈一起看节目时又缺乏共鸣。 晓维说:“要不,我们打麻将吧。”她及时地想起婆婆很爱打麻将。 “家里有麻将牌?”周然看了晓维一眼。他知道晓维是不喜欢玩麻将的,很久以前,每当过春节时他的妈妈拖着晓维玩麻将玩到半夜,晓维睡觉前会叫苦连天。而且,他们从不在家里招待朋友,根本没机会玩麻将。 “在网上看见一套牛角的很漂亮,就买回来了。” “算了算了,小然整天在外面陪人玩这个也玩烦了,晓维你也不是特别喜欢玩吧。”周妈很及时地说。 “家人一起玩感觉不一样,玩吧。”周然把桌子上的摆饰挪到另一边去。 在周爸提议下,他们押了注。很久以来都缺乏共同语言的周然林晓维,在输牌这一点上却非常有默契。他们不动声色不着痕迹地让老人们赢得很漂亮,乐得周妈直说:“晓维,明儿带你去买衣服。” “不用啦,我哪缺衣服啊,妈。” “晓维,明天陪我去买彩票,五百万咱们不要,五十万就够。”周爸乐呵呵地说。 中间周然接过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起身去阳台了,很久没回来。 周妈排着一溜好牌等得着急,直念叨:“谁这么讨厌,大晚上的也不让人安生。” 周然回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周爸问:“工作不顺利?” “没事。我们继续吧。该谁出牌了?” 周爸周妈和晓维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周然“哦”了一声,乱扔出一颗牌。而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回他直接关机。 他们一玩就又玩到十点半。周爸说:“周然连着两天都回来得晚,连累得晓维也没睡好。让他们早点休息吧。” 周妈说:“是啊,幸好你提醒。对了小然,明天你不用工作了吧?我跟你爸还有晓维,我们要去灵安寺进香。你也会去吧?我们一家人一起。” 周然犹疑了一下:“我明天要去X市一趟。我们一个校友的孩子满月,大家一起聚一聚。” “这年头,小孩子满月都要折腾这么大动静,让同学飞个一两千公里,你们还都愿意捧场?” “最近他手里有个大项目,被请到的人都有机会分一杯羹,大家当然都愿意去。” “你出远门应该早点说啊。”周妈有些失望地说。 “周然对我讲过,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晓维替周然解围。她刚刚想起来,周然昨晚儿睡觉前,似乎的确说了这么一句话,她没太在意。 “我争取明天晚上航班回来。周日我会留在家里,明天让晓维陪你们吧。” “你不带晓维一起去?” 周然看向晓维:“你想去吗?” 晓维朝婆婆笑一笑:“我才不去。他们那些人聚在一起很没趣的。” “算了,我跟你爸也没什么事,你不用硬赶时间,把自己弄那么累。晓维不介意就好。”周妈说。 “我不介意,工作要紧。”晓维说。 晓维与周然一前一后进了卧房。他俩谦让了一番,最终晓维以自己想慢点洗不愿赶时间为由说服了周然先去洗澡。 周然只用了五分钟就出来了,而晓维进了主卧浴室便很小人地落了锁。她在里面洗泡泡浴,磨蹭了非常非常久的时间才出去。她满心以为周然已经睡了。 可是周然却倚着床头,开着台灯,翻着一本她放在床头的时尚杂志。周然的东西从来各就各位,只有她才会随手乱放东西。 晓维有些尴尬地立于原地,觉得躺回沙发上太矫情了,毕竟这两天他俩都躺在一张床上,更别说以前的无数天。但是要她就这样在周然身边躺下,她也觉得十分不自在,就好像她在服软似的。在公婆面前给他维持面子是一回事,私下里是另一回事。 周然抬眼看了看她:“明天你们上山去进香,把车停在山下吧。那条路开车很危险。” 因为以前他们每次去那里,都是周然开车。晓维虽然也有五年驾龄了,但车技一直一般般。 “我会很仔细地开。妈心脏不好,让她走那么多台阶更不安全。” 周然低头沉默了片刻:“明天我会早点回来。” “你把事情办完了再回吧。唐元那边怎么可能当天就放你回来?” “你怎么知道是唐元?” “除了他,别人也没那么大的架子能在这种时候请得动你。”晓维说。唐元是周然的师兄,据说与周然有着生死与共的革命情谊,如今在X市混得非常牛。以前晓维与周然去X市时,曾经受过他热情隆重的款待。 “嗯。”周然心中有些困惑。晓维很少关注他的私事,他也很少对她讲,没想到她一猜即中。 “唐元的太太在生她们女儿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不是把子宫切掉了吗?唐元又再婚了?”晓维随口问。 周然这下子不说话了,停了半晌后,看着坐在梳妆台前早涂完了护肤品却仍然坐在那里照镜子的晓维,答非所问:“你还不睡?” “头发没干。”晓维从桌上拿起梳子梳基本上已经干了的头发,她用力不对,把打着卷儿的头发纠结成一团,她在镜子中看到周然似乎在看她,越发地没耐性,用力梳下去,梳子上挂了一堆断发。 “我来吧。你再这么弄,发型就破坏了。”当晓维专注于毁坏自己的头发时,周然悄然无声地走到她身后,她居然没发现。他接过梳子,替她把那一团头发慢慢地解开,不太熟练,但很有耐心。 周然把梳子还给晓维,晓维腾地站起来:“谢谢,我要睡了。” 她脱掉浴袍,穿着她最保守的一件细棉布睡衣睡裤,迅速地钻进被子里,面朝外躺下。 过了一会儿,周然也在她身后躺下。在黑暗中,他摸了摸晓维的睡衣后背上,那里有微微的一点潮湿。因为晓维身上的水还没全干就换上睡衣了。 周然从她的睡衣下摆把手伸进去,替她隔开微湿的睡衣,把手掌平放在她的后背上。 晓维一动不动,当周然温热的手滑过她的背和腋窝时,她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制止他的进一步动作。晓维裹紧了被子:“周然,我很困。明天我要早起,你也得早起。” 周然把手抽回来:“晚安。” 这一晚晓维并没有睡好。她在梦中又回到曾经工作过的一尘不染的实验室,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当她用心地整理着实验结束后的器材时,却总是听到有细弱的啼哭声。晓维被那哭声搅得极为不安,她四下里寻找,从日落时分找到天黑,终于在丢实验废弃物的垃圾筒里找到了哭泣声的来源。被她丢弃的那堆实验原料中,赫然蜷曲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晓维发着抖将他抱起来,那孩子已经奄奄一息。 晓维在近乎窒息的紧张中醒过来,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喊叫,又不想吵醒了周然。 她数着周然的呼吸努力地再度睡过去,恍恍惚惚又陷入了梦境。 这一回她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穿着新裙子与新鞋子,与父母一起到野外郊游。那里绿草茵茵,遍地野花,小小的晓维兴高采烈地追逐着蝴蝶,后来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无垠的旷野,空无人烟,晓维喊到嗓子沙哑,也没人来找她。她蜷在一棵大树下挨了一整夜,太阳升起时,她终于看见自己的父母从远处走来。小小的晓维兴奋地扑上前,而他们却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身而过,不知何时手中已经牵了另外的小孩子,然后,她的父母分别朝向两个方向走去。 晓维喊叫,但喊不出声来,她要去追人们,但她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她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己的父母领着陌生的孩子远离她,将她独自一人留在旷野里。当天地间又只剩了她一个人时,晓维终于能够哭出声来。 她不知道在梦里哭了多久,当她从梦境中逃离时,她被周然抱在怀里,周然拍着她的后背,摇着她的肩:“晓维,你醒醒,你又做噩梦了。” 晓维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看一个陌生人。 “别害怕,只是个梦而已。”周然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她,伸手想替她拭去眼泪。 晓维突然挣脱开他,翻身下床。 “我去洗脸。”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洗手间。 晓维早晨一睁眼,太阳升得老高,竟然九点了。昨晚她明明把闹钟定在七点,她完全没听见。 她草草地洗漱了一下,换上衣服出了房门。房间里,周爸正在拖地,周妈则在清理冰箱。 晓维赧然地说句“爸妈早”,她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因为她与老人约好八点就出发,而她睡过头了。她还没来得及道歉,周妈已经从厨房里探身出来:“晓维,你饿不饿?你想吃鸡蛋薄饼还是想吃炸馒头片?” “妈,我吃两片面包,喝一盒牛奶就可以了。爸,我来吧。”晓维试着接手公公的拖地工作。 “不用,你吃早饭去。这么点儿活,我正好当成锻炼身体。”周爸捍卫着自己劳动的权利,把晓维直往外推。 “我本来定了闹钟的,结果我没听见。”晓维红着脸解释。 “哦,那个呀。小然说你昨晚没睡好,想让你多睡会儿,所以他把闹钟铃音关了。寺里下午去也一样啊。你看起来精神不好,吃完早饭再去躺一会儿吧。”周妈说。 “周然已经走了?” “是呀,他六点半就出门了。” 晓维与公婆一行三人在中午时分到达灵安寺。灵安寺依山傍水,在苍松翠柏掩映下,显得十分肃穆。 虽然周妈不是佛教徒,但她向来敬仰全天下的大神小神,对每一尊神都拜得很虔诚。晓维小心地扶着婆婆,也随着她一路拜下来,恭恭敬敬,丝毫不敢造次。 倒是那位退休后悉心阅读佛学书籍的周爸,以坚定的无神论者自居,拒不拜佛。 送子观音像前,周妈跪得格外久。 晓维知道老人的心结,每回进香时,见婆婆在送子观音像前无声地蠕动双唇,她心中都有难言的滋味。而此时,因为心中有鬼,那感觉更是五味杂陈。 周妈敬的高香有婴儿胳膊那么粗。周爸挖苦了她几句,称若把进香钱捐给山下劳工更积德。周妈当着晓维与佛像的面捶了周爸,指着门口说:“出去等着!省得因为有你在这儿不恭不敬,让佛祖屏蔽了我跟晓维的心愿。” 晓维还在回味着婆婆用的“屏蔽”这个时尚词儿,她已经被周妈按着跪在蒲团上了。 晓维与婆婆找到周爸时,不肯拜佛的周爸正在入神地听法师讲经,周妈怎么给他暗示,他也不肯动一动。周妈只得拉着晓维到僻静地儿坐着等周爸自觉地归队。 “晓维,我有个朋友的朋友是中医,对妇科调理很有研究。你下次回家的时候,去她那儿看看吧。” “妈,其实我……” “你别误解我的意思啊,孩子啊其实是个听天由命的事情,我跟你爸都不强求。但是你从两回那以后,身子一直弱,精神也不好,我看书上网查了查,应该跟你太紧张有关系。这样长久拖下去,对你自己不是好事。你别不信中医,很多西医解释不清又解决不了的事情,中医都有办法的。” “好,谢谢妈。”晓维点头。 关于孩子这件事,她心中有愧疚。都是因为她的不小心而失去了前两个孩子,也导致了她的精神一度抑郁,以及她与周然关系的渐渐冷却。对此老人没有过半句的怨言,甚至没在她面前表现出半分可以刺激到她的情绪。 后来孩子没有再来过,晓维与周然的关系越发地疏冷,她对孩子的想法也早已由期待变作了无所谓。是生理问题也好,心理问题也好,她根本不介意了。 仗着老人对她的爱护与体谅,晓维后来在孩子这个问题上,实在没做多大的努力。 “晓维,你跟小然……最近……”周妈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是不是处得不太好?” “没,没有啊。”林晓维回答的有点气虚。 “晓维,我喜欢你这种性子,从第一回见你就喜欢。” “我知道,妈。”晓维心中七上八下,等着婆婆继续说下去。 “可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你这样的性子固然是温和体贴,但有些时候……什么话都藏着不说,一个人在心里憋屈着,容易得病,对两个人的关系也没什么好处。你说是不是?” “嗯嗯。”晓维试着蒙混过去。 “小然也是这样的个性,哪怕心里一百种想法,嘴上却不肯说一句。你俩这一点,实在是像啊。” 听到周然的名字,晓维沉默下来。 “晓维,小然那个孩子,他是个好孩子。你别看他跟我们这么生分……可是这些年来,他嘴上不说,但实在是时时处处都想着你爸和我,很多事情都做在背地里,不用我们领情,也不让我们知道,这个我们心里很明白的。” 晓维低着头摆弄腕上的手链,婆婆又讲:“他缺点不少,不会说贴心的话,不愿顺着谁的心思去做事,总是冷冷淡淡。可他也一直是个负责任又很长情的人,遇事从不推三推四,也从来做不来喜新厌旧的事情的。小时候他跟小伙伴一起闯了祸,经常一个人担,他用过的东西无论多旧了,都不让我们扔。” “是啊,很长情。”晓维低低地重复了一下。 她的声音太小,以至于周妈没听清,疑惑地等着她再重复一遍。 晓维笑笑:“妈,我跟周然……没什么,就是吵了几句嘴。” 周妈摸摸晓维放上桌面的手:“夫妻嘛,哪有不吵架的,什么事,说开就好了。我跟你爸当初,有几年也天天都在闹,闹到日子没法过,如果不是因为有小然,早就分了。你看,我们不也走到今天了吗?现在回头想想,当初那些破事儿都算什么呀。人生难得老来伴,你爸这个人……” “我又怎么了?你又跟晓维编排我什么了?”周爸突然一脸笑嘻嘻地出现了,“你们俩真会躲,手机也不接,我找了老半天。” 周妈把手机拿出来:“哟,这儿没信号。” 这话题就这么打住了,回程时再没被提起。 晚上,周爸与周妈关了门嘀咕:“老婆子,你怎么看出来你儿子跟儿媳妇最近有问题的?我觉着他俩比咱们上回来的时候处得还要好一些呢。” “就是这样才有问题呀。他俩哪是会当众恩爱给人看的那种孩子?这两三天,晓维时时刻刻都在替小然说话,小然呢对晓维的关心也太明显了点。就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对劲呐。” 遥远的X市,五星级酒店的豪华餐厅里,著名企业家唐元正在为儿子举办满月宴。 唐元是比周然早好几届的师兄,当年离大学毕业只差几天,因为某些事没拿到毕业证。结果倒霉事儿却给了他拼搏的动力,十年下来,他已然拥有了呼风唤雨的能力,谁见他都得客气三分。 周然当年曾拼着得罪校方的风险力挺过他,又在他艰苦的创业之初,以学生身份义务帮他做了很多工,很顺理成章地被他视为知己。当初若不是周然毕业后坚持陪罗倩回家乡,唐元本来早给周然留了位子。 唐元向他的各位朋友以及生意伙伴隆重地介绍他的二房,以及二房为他生下的儿子:“各位兄弟朋友,改日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念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请替我关照一下这娘儿俩。” 现在有人笑有人嘘。 二房与庶子露面一会儿便退下,余下这群人吃吃喝喝,叙叙旧情,谈谈生意。 虽然只有五桌,但服务员阵容庞大。谁叫这顿豪华的满月宴,这边人均订餐的标准就能超过正常一桌餐的平均水准呢。 后来唐老板把手一挥,服务员全退了出来,集体留在员工休息室里随时待命。领班一走,她们开始唠嗑。 “包二奶养私生子,还搞得这么高调。这个世界真让人绝望。” “二奶?那女的好相貌好气质,分明是知识女性啊。” “知识女性就不当二奶啦?唐大亨的事迹你没听说过?他老婆跟他是青梅竹马,二十一岁就嫁了他,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想起来了。他跟他妻子的故事,在那某某杂志上登过,相亲相爱不离不弃的典范呀。靠,这世界确实让人绝望。” 休息室的另一角,另几名更年轻的服务员也在小声聊同一个话题。 “唐元很有风度啊,怪不得X大校花都愿意做小。愿意顶着压力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真是有情有义。” “神经病啊你,别污辱‘有情有义’这个美好的词儿行不?他对得起他的糟糠妻吗?还有他那位妾室,有学历有美貌,何愁没有好出路,怎么就愿意这么作践自己?” “怎么对不起他老婆了?他都已经不爱她了,还是没跟她离婚,仁尽义至了。爱情有什么错有什么错?这男人长得体面又有钱,换成哪个女的也挡不住诱惑啊。” “你自己愿意你自己去,你少来代表全体女性。我可是要踏踏实实跟我家老陆过日子的,从没打算过要做被人斜着眼看的小三儿。” “别假清高了。这社会笑贫不笑娼,只要你有钱有地位,谁敢斜眼看你,只有你斜眼看人家的份。再说了,听说名校本科毕业要找个月收入三千的工作都得有买彩票中奖的好运气。有份工作又怎样?一周六天,一天九小时是常事,资本家根本不把你当人看。可是做二奶呢,一个月少说也有四五千,又不用天天上工。给谁干活不是干啊,一样都得低声下气的,一样是伺候人。二奶那也是按劳取酬呀。” “如果那男的没结婚,随便她去当二奶三奶四奶五奶的。可是人家是有妇之夫,有妇之夫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还按劳取酬?道德呢?道德摆在哪儿?照你这么说,印假钞的,做假药的,贩毒品的,都付出劳动了,都在按劳取酬!” “吵什么吵?外面都能听见了!都闭嘴!不许在工作场合非议客人!”领班突然推门进来,一声令下,屋里顿时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领班出去,姑娘们又低声地说起话来。 “嗳,今天唐总送的那颗蓝钻可真漂亮,能让我戴一天,我情愿用半年的阳寿来换。” “如果是你若戴在手上,人家会以为是人造水晶。” “切,没见过世面的。对了,你看见坐第一桌副陪位的那位年轻客人了吗?是不是很帅?看起来跟唐老大关系很好的,但是唐老大请客时好像很难见到他。” “那位周先生?他不是本地人。嗯,是很帅。” “如果他说要养你,你拒绝得了?” “滚,你言情看多了吧。” “谁不想干了站出来!”领班又一脸怒意地出现了。 唐元这边的宴请散席后,周然与唐元坐在一起继续喝酒闲聊。 “觉得你二嫂怎么样?”唐元带着一点醉意问。 周然笑了一下,没说话。 “笑什么?你直到现在都没跟我说句恭喜。” 周然又笑了一会儿,突然问:“大嫂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前些日子就带着彤彤去美国定居了。” 周然静默了片刻:“大嫂这些年跟着你也不容易。彤彤已经七岁了,她能理解这件事吗?” 唐元重重地拍了拍周然的肩:“兄弟,当初我们说,出来玩的男人,最丢人的事情,就是玩着玩着换了老婆,这话我一直记得。只要她愿意,她永远是唐太太,该属于彤彤的,一样也不会少。”他戳戳周然,“你这是在挖苦嘲笑我,别以为我喝多了就听不出来。” “我只是好奇,你这种逢场作戏的高手,居然也会这么认真。” “周然啊周然,我跟你不一样。你一路走过来,升学,就业,一帆风顺,没遇上任何挫折。而我呢,这些年摸爬滚打,什么倒霉事都摊上过。现在回头一看,钱也有了,尊重也有了,但我丢掉的那些东西呢,比方说,青春和恋爱,找也找不回来了。像我这种人,能心动一回,那是可遇不可求。你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就像重新活了一遍一样。” 周然碰了碰唐元手中的杯子:“祝你新生愉快。” 他俩出了酒店门口,唐元搭着周然的肩:“你先去忙你的。晚上我在新开的那家摘月楼订了一桌,你叫上珊珊?” “我跟她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你别乱安排。我今天乘傍晚的飞机回去,我爸妈来了。” “走吧走吧,不拦着你当孝子。肖珊珊是过去式了?恐怕这姑娘不是这么想的,人家为你守身如玉着呢,我那儿追她的小伙子前赴后继,她根本不正眼看一眼。” 周然沉默,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 “你这也算始乱终弃了啊,以后少笑话我。”唐元咧着嘴笑,“说起来,珊珊那姑娘真是不错,伶俐又不娇气,很有悟性,做事认真,我正打算升她的职。她犯什么错了?” “没什么错,就是太认真了。”周然平淡地说,引来唐元大笑。 “我昨儿见着罗倩了,她也来了。你知道?”周然上车前,唐元突然问。 周然摇头,朝唐元摆摆手,告辞离开。 周然去医院看望了他当年的导师,那老人已经在医院住了几个月了,生命已经倒计时,而他刚得知消息。 老人精神还不好,询问了周然工作的一些情况,有些感慨:“没想到你就干了这一行了。我一直以为,你的个性也好,特长也好,是最适合做研究。现在,你觉得做生意比做学问更快乐吗?” “我一直在适应。” “你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吗?”导师轻不可闻地叹气。 “没有。我做事从来都不后悔。” “那就好,那就好。” 周然与导师聊了很久,从医院出来时已近黄昏。 他招来出租车去机场。路上,他的助理打来电话,是他的那个私人号码:“周总,不打扰您吧?您另一部手机好像关着机。” “没事。你说吧。” “那家公司愿意再降三个百分点,希望我们立即给回复。” “让他们等着。下周再说。” “周总,其他原材料价格也在上涨。这样拖着,我们自己的损失也不小。” “这笔单子受损失是肯定的。索性让他们长点记性,省得下回还磨磨叽叽浪费时间。” “我明白了。还有,肖小姐,就是您的那位师妹,今天一直试着联系您。” “不要管她。” “是。” 周然在机场候机室把关机一整天的手机打开。手机上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还叮叮咚咚地发来一堆短信,皆出自同一个人。 周然的手指在拨通键上停留了一秒,恰在这时,那个号码又响了起来。他等了足足五秒,终于接起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端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周先生?” “是我。” “肖珊珊小姐今天上午胃出血被送到医院急救。您如果方便的话,能来看看她吗?” “我知道了。谢谢你。” 周然在候机室又坐了一会儿,当机场广播通知他要乘坐的航班正在办理登机手续时,他给林晓维去了个电话,告诉她这里有一点事情,需要晚一些回去。 “好的,你忙吧。爸妈那边我会跟他们说。”晓维情绪没什么起伏地说。 “你们今天进香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多谢你陪着爸妈。” “别客气。” 机场距医院有很远的路。周然在车上打电话订了鲜花,请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到医院。 出租车司机听他订了花,热心地说:“那家花店太宰人了。我们顺路经过很多花店,又便宜又新鲜,您亲自带进去多好。” 周然朝他笑笑,说声“谢谢”,并没采纳。 “哦,年轻人,搞浪漫哇。”司机大叔意会。 这回周然连笑都不笑了。 周然从手机导航上找到的那家全国连锁花店虽然收费高,但效率也好。当周然到了病房时,花早已提前他一步送达了。 那一大捧黄色郁金香正在肖珊珊的怀中。她倚着床头,手中挂着点滴。大片的耀眼的黄,映得她容貌姣好未施脂粉的脸越发地苍白。 三年前,周然曾经为了一个大项目频繁地往返于他所在的城市与X市。某些必要的场合,他开始带上肖珊珊,他在X大的一位学妹。那时她还是大三学生。 所有与周然交情颇深的朋友,在见到肖珊珊时,眼中都有一份了然。这个气质干净容颜秀丽的女孩子,竟与当年的罗倩有着五六分的相似。 此时,这位疑似罗倩的替代品,神情有一些萎靡,直直地看向门口。半分钟前周然从那里慢慢地进来,然后就双手抄在裤袋里,定定地站在那儿,安静地等着她先开口,没有再走近的意思。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肖珊珊低头看了一会儿花,又看向周然:“黄色郁金香,花语是‘无望的爱’。你想向我传达的这个意思吗?” “是吗?我对花语没研究,只猜想你可能喜欢黄颜色。” “为什么不选黄玫瑰呢?虽然黄颜色的花,大多数花语都不好,但‘歉意的爱’,至少能让我好受一点。” “可以。我会让花店天天送黄玫瑰过来,直到你出院。” 肖珊珊轻轻地笑了一下,看起来倒更像要哭。她俯身把花放到病床旁的矮桌上:“谢谢你的花。这是你第一次送我花。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吧。你不坐一会儿吗?” 周然仍然站在离她的病床很远的地方。肖珊珊用没挂水的那只手指了指床边的那把椅子。 周然上前几步,将那把椅子向后拖一拖,坐下,距离肖珊珊仍然一米多远。他上的表情意味不明:“从昨天中午开始绝食,喝酒,喝浓咖啡,所以今天上午被如愿地送过来了。这种折腾方式应该很受罪,为什么不干脆吞几片药?” “自杀很懦弱,自杀未遂很丢脸。很久以前你告诉过我的。”肖珊珊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很不安,声音很虚弱,“我知道这会让你看轻我,可是我只想要见你一面。” “一哭二闹三上吊,每种方式对我都没用。你应该知道。” “可是你毕竟来了。” 周然的眼底平静无波:“我来,是想跟你最后一次说清楚。珊珊,当初我们就讲好了,谁也不欠谁,好聚好散。我以为你是说话算数的姑娘。” “你不欠我,可我欠了你很多。”肖珊珊咬了咬唇,长长的睫毛已经沾了几点水珠,看起来楚楚可怜,“就算你厌倦了我,至少也该当面跟我说清楚,当面跟我说再见。只是几千里之外的一个简单的电话通知,然后就再也不肯见我,这又算什么?” “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女人都注重形式。”肖珊珊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滴,不让它们滑下。 周然仿佛没看见她的眼泪:“好,那我们当面说清楚。当初你要跟着我时,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麻烦,而且我不可能与我妻子离婚,这对你来说,是一个没有结果的事。我们还约定过,无论谁要离开,无论什么理由,另一方都不要阻拦。这些,当时你都认同的。那你现在出尔反尔纠缠不休,又是为了什么?” “我需要一个理由。”肖珊珊哽咽了一声。 周然不说话。 “我从没想过要你娶我,也并不想纠缠你让你烦。即使我知道,你只把我当作替身,你的初恋,或者你的妻子,我也心甘情愿。”肖珊珊的脸庞滑过两道清泪,“只要你肯见我,怎样都可以。哪怕一年只能见你一次面,一次只有两小时,就足够了。但是不要把我完全排除在你的生活之外。” “找个男朋友吧,然后你就会忘了我。” 肖珊珊继续抹泪:“这话你已经说了三年多了。你第一次这样讲时,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一定会不要我,我也一直在努力地找。可是我找了这么久,也曾经试着去了解,可是却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能够像当初的你那样,完全没有私心地对我好。你又要我如何去接受?” “二十四岁的人,不该用少女的眼光来看世界。珊珊,你觉得我这样的就算好人?”周然站起来,把桌上的面纸递给她,“一个有妻子的人,在外面与其他女人不清不楚,这个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好人?既然他从来没打算与妻子离婚,即使他对你再好,他也终究对你也是自私的。可是,如果有一个人,他愿意为了你而抛弃发妻,那这个人更不是好人,因为你不能保证你一定会是最后一个。所以,珊珊,如果你要的是别的,怎样都无所谓。但如果你要的是真情,就不该在已婚男人身上浪费时间。因为那要比在熊市炒股赚钱的机率更低。” 肖珊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周然把一张卡放在她的手边:“上次的支票你又寄了回来,我已经收到了。” “我不要你的钱!我不想你用银货两讫来定义我跟你的关系!我与你在一起,从来不是为了你的钱!”她抓住周然的手。 “拿着吧,珊珊。我没想过要花钱买你的青春,我只希望能给你一点依靠。你一个人太久了,而钱比男人要可靠很多。” “周然,”肖珊珊可怜兮兮地抓着他的手,“如果你真的想给我留下一点东西的话,就留给我一个孩子吧。你可以当作它不存在,而我也永远不会去麻烦你。我会用尽全部的力气去爱它,请你……” 周然把肖珊珊的手指一根根拨开,慢慢地向后退了两步。肖珊珊看了看他的表情,没勇气再继续说下去。 片刻后,他斟酌着每一个字,低声说:“珊珊,如果我将来有一个女儿,如果我辛苦把她养大,一心期待她有更好的未来,而她却要替一个有妇之夫生孩子,我想我会失望透顶,我会后悔当初生下了她。”周然顿了顿,“如果你父亲还活着,我想他会与我有同样的想法。” 听到“父亲”这个字眼,肖珊珊失控地大哭起来。 周然不劝阻,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把银行卡和纸巾重新塞回她的手中:“我要赶晚上十点的飞机,必须要走了。珊珊,你自己保重吧。” “我不要你的钱!” 周然退到门口,轻轻叹了口气:“珊珊,你怎么就不明白,既然我已经下定决心将你完全划出我的生活了,那笔钱,你收或者不收,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为何不善待一下自己?” 他带上门出去了。 周然在电梯里见到一位面容和善的阿姨正提着行囊,她的背包上挂着一个很可爱的饰物,写着XX护理的字样。 发现自己被注视,阿姨憨厚地朝他笑笑:“先生,您有家人或朋友需要护理吗?”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周然。 周然将那名片研究了一遍。姓名、电话、照片、收费标准,在那张小卡片上一应俱全。 电梯到达一楼,乘客纷纷离开,周然问那阿姨:“您今晚就可以上班吗?” 阿姨一愣:“可以。我的病人虽然明天出院,但今天晚上就提前回家了。” 周然取出笔和纸,写下肖珊珊的病房号,然后从钱包里取出一千块给她:“这位病人,需要住院五天。在她住院期间,麻烦你了。” 那位阿姨一脸的不知所措:“才五天,哪用这么多钱啊?”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这五天请找家花店每天送一打黄玫瑰到病房。” “黄玫瑰?不要红色的吗?……没问题。”工作机会来得太快的阿姨,仍然没回过神来。 周然在医院门口招来出租车。 “机场”。他上了车,头都没抬地说。 他给林晓维又拨了个电话:“凌晨两点抵达,要三点才能回家。你劝爸妈早些睡。门不要反锁,免得又吵醒你们。” “知道了。有人去接你吗?” “我自己开车,我的车在机场。” “其实你不用这么赶,明天回来也一样。” “事情都办完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这边下雨了。你开车注意安全。” “好。” “爸妈还没睡,你要跟他们讲几句话吗?” “不用了。” 周然拿着手机发着呆。电话那头寂然无声很久了,但他怪异的感觉仍挥之不去。 他这回遇上的出租车司机仍然很健谈,当车在红灯前停了很久时,他笑着问周然:“先生刚结婚吧?” “嗯?”周然不知他从哪儿得出的结论。 “晚班飞机多熬人啊,只有新婚夫妻才会这么难舍难分,出差在外恨不能立即回家哟。” “哦,是啊。”周然不想多解释。他明白刚才那阵怪异感从何来而来了,因为林晓维在电话里说了很多的话,多到他不适应,以至于他也说了很多话。 以前他们只要两句就搞定:“我明天X点到家。”“知道了。”或者索性是他下飞机后才通话:“我回来了。”“嗯。” 也许刚才他给林晓维打电话时,父母正在旁边听着吧。周然作了这样的结论。 离机场还有很远一段路。周然一条条地翻看着手机短信。 一百多条,有未接来电通知、电子报、广告、客户的问候、朋友发的黄段子,形形色色……唯独没有林晓维的。 周然删掉所有短信,顺便删掉了之前几天肖珊珊的通话记录。 其实早在早在晓维向他提出离婚前,周然已经中断了他与肖珊珊的关系。只是这个一直很淡然很懂事的姑娘,在分手这件事上,不如他所想的那么干脆利落。 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周然自然不愿为这种小事分心,所以他冷处理,淡处理,一直拖到今天。 周然在机场外面遇上一位背着孩子看不出年龄的妇女,拦着他的路哀求:“这位哥,孩子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能给我们娘俩点钱去买个饼吗?十块……五块就行。” 周然后退一步,以免有诈。但他也懒得纠缠,在那妇女又开口时,递过去一张百元钞票。 “您真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一生平安。”那妇女语无伦次地深深鞠了几个躬。 周然直到飞机起飞时,还想着那憔悴妇女感激涕零的表情。 好人?一百块钱就能成就一个好人的话,那好人也太容易做了。其实刚才他给出租车司机钱不用他找零时,也收到了一句“好人一路平安”的祝福。 周然苦笑。他之所以对“好人”这个字眼儿如此敏感,也许因为他今天去看了生命已进入倒计时的贺教授。周然至今仍然记得,贺老给他们上第一堂课时说:“同学们,首先要做好人,其次才做好学问。”甚至刚才他告别时,老人仍在他身后念:“周然,记得老师的话,‘先做人,后做事’,这话永远不会过时。” 周然倚着靠背,揉着眉心,想想自己这些年在生意场上的表现,总结一下无非就是巴结逢迎强大者,打击欺凌弱小者,然后从瓜分而得的好处里拿出少量一点投资善事,赚好名声。花最少的力气用合情合理的手段取得最高的分数,一直是他擅长的,无论学生时代,还是踏入社会。 他在学校里一直是所有老师眼中最好的学生之一,所以到了社会上,他也同样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力气取得最高的分数。 他口碑一直不坏,但好人这名号,他自知受之有愧。 他不是好儿子,与父母的关系疏远了多年,若不是有晓维从中调和着,本来会更糟。 他不是好丈夫,任何一个与妻子走到如此陌路的男人,都不可能是好丈夫。 他不是好朋友,他与唐元的妻子李蓝曾是同班同学,他与唐元有多少年的交情,与李蓝的交情也有多久。而今天他千里迢迢来祝福她的丈夫与另一个女人爱情结晶,他在席上已经觉得对不起李蓝与他多年的友情。 他也不是好情人,刚才他离开时,病房里传出肖珊珊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没对那姑娘乱动情,也没骗过她,可她毕竟在他失意非常低落的时候,给过他很多的慰籍。他曾以她的保护者姿态出现,但现在,他显然已成为伤她最深的那个人了。 按周然对肖珊珊的认识,这件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了,她不会继续纠缠。 他自认虽然经常失败,却几乎没看错过人,无论朋友还是敌人。或许只除了罗倩那个例外。 最怕麻烦的他愿意跟肖珊珊纠缠好几年,也许就因为他认定这姑娘不难甩。 如此说来,他跟“好人”的距离,差了实在不止一点半点。 周然抚着有些疼痛的额头,心想自我剖析反省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他一向是善待自己的,跟别人纠结可以,但很少跟自己纠结。都怪他今天遇上的都是不太顺心的事,让他有点犯堵。 周然在飞机的低鸣声中想起早已成为过去的某一年。 那时候,他进入事业最关键的时期,他与林晓维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他夜不归宿,她不闻不问。那时他很不愿回家,那时林晓维也很不愿意见到他。 起初周然只是逢场作戏地玩。所谓的玩,在周然心中,其实也是工作的一种。玩的程度取决于他交往的圈子是黑是白还是灰,也取决于他的规则与自制力。如果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合,会偶尔玩过火。 第一回玩过火,周然懊恼又羞愧。面对似乎不知情的晓维,他试着用善待她来作补偿。 他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尽可能早地回家,他计划带晓维出去散心。林晓维并不领情,她回应他的是比他更晚回家,拒绝他的一切提议,拒绝与他的交流。 周然现在想想很感慨。可那时候就是这样造化弄人,他俩在岔路口上一次次擦肩而过。比如一两周前晓维努力向他示好时他心里烦乱对她无视;待他转头想接受她的好意时她却已经将好意收回。 玩过火这件事其实很像吸烟,没吸烟前都知道那东西是无益的,一旦吸上就无所谓了;第一口总是难受的,后来就渐渐习惯了。 所以面对晓维的漠然,周然也不再觉得这件事会让他理亏了。他渐渐地将这视为理所当然,视为游戏规则的一种。他需要做到的,只是让这种游戏在他自己的规则内能得到控制。 那时候,唐元给他引荐了一个新项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周都飞一趟X市。 远离家园的地方顾及少,玩起来比较放得开。那天生意谈得很成功,晚上在夜总会庆功时,来了几个漂亮姑娘作陪。领班介绍,这是本市高校的女学生。 有人拉了其中一个塞到他身边:“瞧瞧这一位长得像谁?” 那姑娘就是肖珊珊,长得与当年的罗倩有着五分相似,笑起来怯怯的,把细肩露背连衣裙穿得学生气十足。 他们散场后,周然顺理成章地带了肖珊珊出去,她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 周然没带她去饭店,而是请她边吃冰淇淋边聊天。 “你做这行多久了?” “两周。但今天是第一回出来。” “学校若是知道你做这个,会给你处分。” “我在赚学费。我欠学校的钱。” “你父母知道会生气伤心。” “我没妈妈,我爸病了。” 那天吃完冰淇淋,周然送她回学校,很意外地发现这是他的学妹。他把钱包里的现金分给她一大半。 肖珊珊说:“你如果愿意送我回夜总会的话,我还能再赚点小费。” 周然说:“既然你收了我的钱,今晚就该服从我的安排。回宿舍去睡觉。” 两周后的一个晚上,他又见到那姑娘,在豪华饭店里。那姑娘熟练地端着盘子在他们的雅间里进进出出,并且认出了他。 她下班后在路灯下等着周然,告诉他自己没再去夜总会工作。她感谢他的告诫,因为后来有两名女同学涉入一场案子,被学校开除了。 当周然有机会第三次见到肖珊珊时,已经是暑假。她穿着商家的广告服,在一个国际展会上发传单,用中文英文与日文为客人耐心地介绍产品。她做得很卖力,声音已经有一些哑。 周然承认,他在那一瞬间也许产生了某种时光倒流的错觉。所以他问肖珊珊愿不愿赚一笔外快,他邀请肖珊珊作他的临时翻译,陪他去一趟日本,谈一笔生意。 他的动机也许很单纯。他为这姑娘勤劳执着的赚钱精神所触动,他愿意帮她。 他的动机也许不单纯。当年的罗倩,也曾经这样争分夺秒地打工,把赚钱当作世间最好的娱乐。 肖珊珊陪他去了日本,顺利完成任务。他们在国外待了一周,一直相安无事。但是回国后,肖珊珊借着酒意扑进他怀里,周然拒绝她,但他没把理智坚持到底。 事后他带着那姑娘去买药,那姑娘与他镇定告别。就像当初他与晓维一样,他们打算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姑娘的表现正合周然的意。但是他的良心偏偏在那时变得太好。当他知道肖珊珊的父亲病情恶化时,他帮助了他们父女俩。又在肖父病逝后,帮她料理了后事,也给了无依的她一些依靠。 再后来,他与肖珊珊就有了那样的约定。 那个项目彻底谈成后,周然来X市的机会不再那么多。他从不专程前来,肖珊珊也并不缠他。她不怎么要他的钱,她不提他的妻子和家人,她要的东西实在不多。 周然不介意逢场作戏,可是他并不主张与一个女人保持这样长久的暧昧关系。只是面对这样的肖珊珊,他甚至找不到抽身的理由,就这样一天算一天。 最后周然毅然决定离开肖珊珊,却是因为唐元刺激到了他。那天唐元在一次酒席结束后说:“怪了。那个珊珊,打眼一看长得像罗倩,但相处下来,那副性子倒十分像晓维。” 唐元说的是醉话,却炸了周然一头冷汗。那天傍晚,他在肖珊珊的小公寓里,看着她穿着式样保守的睡衣在每个房间走来走去;她收拾房间,但越收拾越乱;她一边翻着爱情一边把电视台换来换去;她给他削苹果,刀法很差;她为他按摩肩膀,力气很小……的的确确是,每一种行为,都令他有熟悉的感觉,仿佛是曾经属于过他却又被他遗落在某个角落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周然知道自己判断错误了。他一直把他与肖珊珊的相处,权当作对当年与罗倩分手的心理补偿与治疗,而他也心安理得地接受。 可是当他猛然发现,他能从肖珊珊这里找到的安心与熟悉感,却是当初他与林晓维刚结婚时他俩的相处状态,他只觉得荒唐透顶,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做了极愚蠢的一件事。 这种心态微妙又复杂,令数理化高材生周然没有勇气去解答。 但是那天,本打算在肖珊珊那里过夜的周然以第二天要回公司为借口,连夜乘了航班赶回家,就如同今天一样。 保姆睡眼蒙眬地为他开了门,一边掩饰着吃惊,一边用食指竖在唇边小声:“周太也很晚才回来,回来后一直在哭,刚刚才睡。” “她怎么了?” “她和朋友去看残疾人演出了。” 周然轻手轻脚回到他和晓维的卧室。晓维睡觉怕光,所以他只开了落地灯。 林晓维睡在床的一边,微微皱着鼻子,睡得不算稳。 她身形单薄,只占了大床的一角。但是床的另一侧,堆满了她的一堆书和衣服,还有几个布偶和靠垫,她根本没给他留可以躺下的空间。 周然去浴室打开排气扇,抽了两支烟,后来他取了一床毛毯,在卧室的躺椅上坐了一会儿。他手脚很轻,但并非一点声响也没有。晓维一向睡得不沉,可是她完全没有动静。 周然不知何时在躺椅上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来时,他之前盖的那条毯子已经被他卷到身下,他的身上盖了另一条被子,是晓维昨夜盖的那一条。 床上的书、衣服和布偶都已经收拾干净了,仿佛昨夜床上根本没睡人。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有一张字条:“我们高中同学聚会,要在外过一夜。我后天回家。” 于是周然知道,他们再一次在岔路口各走各路。 而林晓维的确没给他什么可以试着重新修复关系的机会。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漫不经心地拒绝他,冷淡地回应他。 有一天她的态度终于变得十分奇怪而友好,然后她说:周然,我们离婚吧。 “先生,您需要红茶还是咖啡?” 一个柔柔的声音自周然头顶上响起,令他一时想不起自己刚才到底在做梦还是在回忆。 不待他回答,另一个动人的声音已代他回答:“给这位先生红茶。” “咖啡。”周然睁开眼。 “我记得你以前不喝咖啡的。”坐在周然邻座的美丽女士一笑。 “习惯可以改的。”他接过咖啡,朝空中小姐笑一笑,“谢谢。” “很巧啊。”女士说。 坐在周然临座的,正是唐元所说也来到了X市的罗倩女士。飞机起飞时,周然的邻座还没有人。他在方才恍恍惚惚的半梦半醒中,不只一次地想起了罗倩的名字。所以当他还闭着眼便听到罗倩的声音时,他的确一时回不过神来。 “周然,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见到我有那么不高兴吗?” “你见到我也不会太高兴吧?”周然将手中的热咖啡一口喝掉大半。 “谁说的。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一大乐事。我高兴得很呢。” 第8章 第八章未被遗忘的初恋 丁乙乙的“时空漫步”节目问答时间—— 听众1301号:乙乙,我常常想起我的初恋,想忘也忘不了。我明明早就不爱他了,可是想起他,还是会有难过的感觉。为什么呢? 主持人丁乙乙:其实吧,这感觉可能跟你初恋的那人没什么关系,你只是不舍得忘记以前的日子,并且很心疼那时候的你自己。 听众1301号:我后来又谈过好几场恋爱,我现在的婚姻也很幸福。而且,我跟他的回忆一点也不美好。我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 主持人丁乙乙:别自责,这是人之常情嘛。我记得谁谁谁说过,哎,想不起名字了,他说,人类的痛觉要比其他感觉更敏锐,人类对痛苦的感知程度也远远胜过诸如幸福甜蜜等其他情感。所以,大多数常常会忘记疼爱呵护他的人,却很难忘记伤害过他的人。 听众1301号:谢谢你乙乙。可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主持人丁乙乙:……我只会偶尔想起,大多数时候我都会忘记的。 ***************我是正文的分界线************** 深夜的头等机舱人很少,除了机器的低鸣音外,连喝水翻杂志的声音都听得太过清晰。 “公司最近还算顺利?没受太大的冲击吧?”罗倩仿佛不经心地随口问起。 “不好不坏,凑合吧。”周然用相同的语气淡淡地回答。 “按你一向的标准,那就是非常好了。”罗倩啜一口红茶,“只是最新那批名单里没你公司的名字,有一点点可惜。” 周然扭头看着舷窗外急掠而过的云层,直到他可以确定自己唇边那抹很淡的讥诮已经完全消失,他才把头转回来:“没关系。做生意与交朋友差不多,随缘就好,强求不得。” 罗倩低声地笑出来。也许她的笑声太好听,引来他们前侧方一对老人的回头关注。 罗倩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不在乎。你至少还有两条融资后路呢,就算五年内都上不了市,对你也没更多影响不是?” 周然默认。 “周然,你最令人佩服的一点就是,你永远给自己留足了后路。” 周然又看向舷窗。飞机已经穿过了云层,现在窗外只乌沉沉的一片。 “因为我也曾有过没有后路的时候。那种滋味并不好受,而我一向主张善待自己。”很久以后,周然说。 罗倩轻轻地笑了一下:“也没见你多难受,很快就找到另一条路了嘛。” 周然抽出座椅上的杂志,摆明了不想与她继续这个话题。 罗倩也不再打搅他,打开了座位前的电视,在戴上耳机前说:“尊夫人最近气色不错。我记得她以前是实验室人员吧,做了多年家庭妇女,现在又改行,适应得相当快。” 周然终于看向了她。 “对了,她那新公司的老板与她以前是同行。真巧,是不是?” 周然忍不住问:“你跟她很熟吗?” 罗倩一点也没搞混“她”和“他”:“算不上熟,上回在X大见到她时,一起吃了顿饭,聊了半小时而已。” 周然本来是相信罗倩不会搞混的,现在却不确定了:“谁?李鹤?” “当然是你家林晓维啊。” “什么时候?”周然心中浮起一些凌乱的念头。 “好几个月了,应该是去年年末或者今年年初吧。”她看了几眼周然的脸色,心中了然,“你不知道?她出远门都不向你报备啊。”罗倩的口气里掩不住的兴灾乐祸。 周然又不说什么了。 他与罗倩少年时代开始,认识了那么久,分手后也难免在商场上偶尔打个交道。虽然相恋多年的两人最后不欢而散,但说到互相了解,绝对是一人只需要说半句话,对方就可以将另半句补上。 当罗倩发现周然的心情已经比先前更不舒服时,她的心情就更好了一些。她知周然不会再主动提问,所以主动为他答疑: “大概是快过小年的那几天,敝公司与我们的母校有个合作项目,我亲自去谈,结果在校园里见到了你夫人,她正在参观科技馆。本来我还不敢认,直到她在你当年的英姿前面发了很久的呆。后来我请她喝了杯咖啡。她说有位朋友请她过来看电影首映式。我说,你突然改喝咖啡的习惯,是被令夫人影响的吗?你以前可决不受别人影响。” “谢了,罗倩。”周然答非所问。 罗倩对周然的答非所问非常满意,她戴上耳机,安心地欣赏她的电影。 周然继续翻杂志。但他的心里,当然没有表面那样平静。 在他印象里晓维只来过X市一次,是他带她来的,陪她看过了几处大大小小的风景,以及自己的学校。晚上唐元夫妇请他俩吃饭,晓维与李蓝相处很好。最后一天,唐元带周然去考察一个项目,李蓝主动要求陪晓维去逛商店。 如果晓维在X市有什么朋友的话,那就应该是李蓝了。 于是周然也终于明白,为何这几年来,他与林晓维一直处得这样不死不活,他习惯了,他以为晓维也习惯了,却偏偏在那以后,晓维提出了离婚。 他隐约记得晓维似乎曾经说过她想到外地去看一位朋友。当时他在国外,而且晓维的行程只有两天,尽管她含含糊糊没说明白她要去哪里,周然并没追问。既然晓维几乎不过问他的去向,他觉得他也该给晓维足够的空间。 事情也许是李蓝对晓维讲的,在X市那个圈子里,他的事瞒不住李蓝;也许是罗倩对晓维讲的,罗倩那人很喜欢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但知道是谁又有什么意义。 周然觉得心烦意乱。如果当初他就有所察觉,情况是否会比现在更好一些? 出了机场,果然如晓维所讲的那样,雨下得不小。 好在机场有伞出售,周然淋得微湿才找到自己的车。 在这样大的雨里,出租车也显得很珍贵。有乘客被困在机场大厅,也有乘客被困在公交车候车亭里。 周然下飞机时与罗倩打了个招呼就各走各的,很快就走散了,但是没想到她也在候车亭里,只是她的站姿比其他人更从容一些,仿佛在欣赏雨景。 周然越过她时,把车又倒退了几米,放下车窗:“接你的人还没来?” “他们都以为我明天的航班。”罗倩说,“我本打算乘出租车回去,很多年没坐过了。” 周然说:“那你慢慢等,再见。” 罗倩把手指放在他的车窗上,周然停止了关车窗的动作。 罗倩皮笑肉不笑:“周然,你就算不顾及情义,也该顾及点道义。让别人知道你就这样把我丢在大雨里,你有面子吗?” 周然说:“让别人知道你和我深更半夜坐在同一辆车子里,你我都没面子。” 罗倩不顾形象地大笑出声。而周然说归说,却一直没动。 罗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位,放下车内的整容镜看了看自己的妆容,然后扭头看周然:“知道我住哪儿吧?跟你家顺路。谢了啊。” “系上安全带。”周然没看她,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在雨中发动了车子,很快便驶离了机场。 雨势一直不见小。车内只有车轮辗过积水的路面的哗哗声,以及雨刷刮着玻璃的机械声。 凌晨一点的公路,空空荡荡。周然专注地盯着路况,罗倩则有些昏昏欲睡。 车子下了高速,周然减慢车速。罗倩突然问:“你最近重回学校看过吗?” “没。” “原先的一号篮球场被废掉了,要盖新楼。” “嗯。” “不觉得遗憾?那里有你无数的光辉战绩。” “我又不打算回去打球。” “我觉得遗憾。”罗倩说,“站在狼籍一片的施工现场,我想起当年我曾在那儿对着篮球架发过的誓,如今连个物证也没了,恼火得很。” “罗倩,当初你发的誓一样样实现,你想得到的都得到,欺负你的人都被你踩到脚底。你还有什么可恼火的?” “人心永不满足呀周然。一个人可以不在乎有九十九个都她点头哈腰,但肯定介意那个无视她的人;就算吃任何山珍海味都像嚼蜡一样,也会想念当初吃馒头啃咸菜喝稀饭的时光,那真是再也找不回的美味。” “你喝酒了吗?” 罗倩哈哈大笑:“你觉得我在说醉话?” “别笑那么响。”周然说,“路况不好,打搅我开车。” 罗倩又笑,过了一会儿,她指指路牌:“限速80,你开到100了。” “没警察,没测速。” “你变化挺大的,周然。换作以前,即使是步行,路上只你一个人,看见红灯你也一定会停下。” “地球每天都在变。”周然说,但是他把车速降到了80。 也许合该着周然今天倒霉,诸事不顺。 本来,罗倩所住的小区已经就在前方了。周然看着交通灯由红变绿,慢慢加速,右方道路有一辆小车打斜里猛冲冲来,闯过了红灯警戒线。 那车只亮着一盏灯,周然透过密密的雨帘判断,那是一辆摩托车,虽然架势迅猛,却对他们无大碍。直到他将车开到了路口中央,才看清那辆违规车分明是一辆右灯没亮的轿车。 如果不是因为下雨视线模糊,如果不是因为雨水令路面太滑,周然本可以及时地阻止这一场意外。但此时,他只能在罗倩惊恐的尖叫声中,一边将方向盘向右猛打了一下,一边将刹车猛踩到底。 尖锐的刹车声之后,钢铁的碰撞声响起的同时,车子的安全气囊嘭嘭两声弹开了。 林晓维这一晚上睡得不太稳。她白天开了七小时的车,她很少有精神体力这样高度集中的时候,晚上缓过劲儿来,全身不舒服。 她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心中不安,总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她迷迷愣愣做了几个梦,梦里她开车跑长途,她爬山游泳打羽毛球,醒来后觉得特别累,看看闹钟,凌晨两点半了。 她十一点半躺下,这三小时的睡眠没让她得到什么休息,倒教她好像做了三小时的运动一样,全身酸痛。 她算了算时间,周然也该回家了。也许天气原因导致了飞机延误。 她躺在床上试着继续睡,徒劳,心中的不安感渐渐加大,最后她想去找两片安眠药助眠。 这些药一直被她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但她找来找去却不见影子,而别的东西却都在,不知是否她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里,周然把药给扔了。晓维有些烦躁,重新躺回床上,睡意更少,却正在这时,她的手机一闪一闪,然后开始震动。 林晓维没想到她的一位初中同学在这种时候给她打电话过来。她那同学已久不联系,直到几周前在饭店里遇见,认出彼此,交换了电话号码。 此时她能想到的只是这位旧日同学大概遇上了极度危难的事情,才会在凌晨时分打电话向她求助,却不想她听到的是另一条消息。 “晓维,你来医院了吗?你老公怎么样了?” “怎么了,莉莉?” “咦,半小时前我去楼下值班室时,有车祸的伤者被送来,好像看到你老公……没人通知你吗?” 晓维心一沉。她想起另一件事,莉莉是市某大医院的护士。而莉莉只见过周然一面,那日她与周然一起吃饭时,遇见了他们一家三口,当时互相作了介绍。后来,自若干年前就热爱八卦事业的莉莉还专程打电话,对周然的容貌身材气质涵养作了一番高度的评价。 “没,没有啊。”晓维的气息不太稳。 “晓维,你别急啊。也许我认错人了。不过就算是他也不要紧,我看他没受什么大伤,人很清醒呢。也许是怕你担心吧。” “他在哪儿?” 晓维这整晚的心慌意乱终于有了归宿。她开始拨周然的手机,但无论怎么拨,对方都只提示“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晓维终于想起周然还有一部手机,她再拨,这回接通了,却长久地无人接听。 晓维在原地站了几分钟,腿有一点发软。莉莉记人一向准,她不可能看错人的。晓维坐到床上,心中浮现出无数个荒唐的可怕的画面。 她迅速地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出了客厅,在茶几上给公婆留下一张字条。下了电梯后,她在地下停车场一路小跑着找到自己的车。 那家大医院很近,即使是下着雨,晓维在一刻钟内也抵达了。 夜间急诊大楼只有一个进出口。晓维按下电梯键时,庆幸地上没有她想像中的血迹斑斑,也没有刚清洗过的痕迹。这场车祸看起来的确不算惨烈。 她乘电梯到达莉莉所说的那一层。她走出电梯时,另一部电梯正在往下走。走廊里秩序井然,也没出现忙乱的景象。 晓维站在护士值班室门口,突然就有了一点迟疑。周然没通知她,只是不想让她担心,还是根本就不想让她来呢? 两个小护士在聊天,根本没注意到门口的她。 一个人说:“今儿出事儿的那四个人,运气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听说喝酒的那人开的那辆车整个儿翻了,车上的人居然只撞破了头,轻度脑震荡。” 另一人说:“听交警说,他们酒后驾车,闯红灯,车灯还坏了。等出了院,有他们受的。另一辆车上那对夫妻遇上他们可够倒霉的。” “他俩不是夫妻呀,那女士的丈夫刚才来了。” “啊?不是吗?交警说如果不是他向右打了方向盘,他副驾座上的女士肯定得受伤,撞他们的那辆车肯定也没这么好命了。原来不是为了保护老婆啊,那这人可真够仗义的。” 晓维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有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很久没动静。晓维回头,与那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晓维,好久不见了。” “是啊,海波。” 刚才站在她身后,想打招呼又迟疑的,正是罗倩的丈夫,晓维的前男友,于海波。 “我刚才把交警送下楼。晓维,这回多谢你家先生了。” 晓维再迟钝,也立即明白,原来刚才小护士讲的那位仗义英勇的先生是周然,而他保护的坐在副驾位上的女子,是罗倩。 “不用谢,男人保护女人,天经地义。”晓维挤出一个微笑。 他俩自分手以后再无往来,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景下相逢,两人都有一点尴尬。 “你的样子没变化。”于海波说。 “你变了不少。”林晓维说。 “是吗?……哎,是啊。”于海波用手去扶眼镜。晓维居然还能记得,这是他不自在时的习惯动作。“你是来看你家先生吧?” “是啊。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于海波回头指指一个房门,顺着他的手指,周然正好从那间病房里走了出来。 林晓维看不清他是否愣了一下,但当他走到她面前时,他的神色十分平静。周然与于海波打了个招呼,他气色虽然不太好,但是并没有受伤后的虚弱样子,只是右手包着一层绷带。 林晓维不知当着于海波的面该如何开场白,她镇静地等着周然先开口,她想周然应该会问“你怎么来了”?她正在努力地想应该如何回答。 但是周然什么也没问,只是有些疲倦地说:“我们回家吧。” 于海波告辞离开。 “不用留院观察?”晓维问。 “不用。” 晓维看着于海报的身影进了另一间病房后才问:“不用向你朋友和医生告辞吗?” “不用。” 雨势比晓维来时小了很多,她开得很慢很专注,一言不发,什么也不问。 “在飞机上遇见的,只是送她回家。”周然突然开口解释。 晓维的方向盘晃了一下,她没想到周然居然解释。 “哦。你的手要不要紧?” “不要紧,手指伤了一下。” “哦。” 周然还想说什么,晓维打断他:“你受了撞击,别多讲话了,对大脑不好。”然后把唇闭得紧紧的,摆明了不想继续谈下去。 周然用没受伤的手在座椅背面摸了几下,晓维一向把瓶装水放在那里,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晓维无声地把左手边的水递给他,想到他一只手拧不开盖子,她把车在路边停下,替他拧开盖子。 他们回到家时凌晨四点还不到,但客厅亮着灯,周爸周妈一脸的焦急,见到他们回来后,二老大大地松口气。 周然轻描淡写就搪塞过去,把一场车祸描述得比走路被石头踮到脚更简单。但二老一直念念叨叨,怪周然深更半夜大雨天不小心点,又怪晓维不顾危险一个人出门,而不喊他们一声。 周然按着太阳穴不说话。晓维说:“爸妈,他累了一天了,让他先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周然回房后丢开外套就躺到床上,晓维则进了屋就去了浴室。 她很久后才出来,重新洗过了脸,给周然拿了一条热毛巾。但周然却和衣睡着了,身上什么都没盖。 他本来是想等晓维出来,与她谈一谈的。虽然他也不知道全无立场的他谈什么才好,但总好过林晓维这样一言不发,没事人一样。可是他这一天本来就心神俱疲,再加上这样一场折腾,精力体力都透支。而有医生给他打的针里有镇定剂,让他困得厉害。他撑着等了很久,可是晓维躲在浴室里,就是不肯出来,他终于还是体力不济地睡着了。 晓维站在床边研究了一会儿周然的呼吸频率。她判断不出周然真睡还是假睡,干脆当他是真睡。她背转过身去换下睡衣。 六月的天气,被子很薄,晓维这几天早就与周然各盖各的。晓维给周然盖上被子,她自己裹紧了另一条,背对着周然躺下。 她想过睡书房,也想过睡沙发,但她既不想被公婆发现,也不想虐待自己了。何况,她也整晚没睡好,此时虽然心情如谷底的暗流,但终究敌不过睡意。 这一觉就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晓维是被周妈的敲门声吵醒的。婆婆在门外轻轻说:“晓维,你醒了没有?” 林晓维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光着脚跑到门边:“妈,您等一下啊。我换衣服呢。” 周妈说:“昨儿晚上你说累,没吃几口东西,半夜又出门,现在肯定饿了吧。先起来吃点东西,别把胃弄坏了。小然的手怎么样了?” “好的,妈,我们马上出去啊。” 晓维三步并两步跑到仰睡的周然跟前:“喂,起来吧。十点了。” 周然没动弹。 晓维又推他一把。周然翻了个身,背朝向她。 她懒得再理他,自己去迅速了洗刷了一下,换上居家服。 周然还在睡着。晓维觉得不太对劲,探手一摸,触手滚烫。 她吓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去喊婆婆,因为周然身体素质很好,很少生病。 但是她立即发现了另一个大问题。昨夜她懒得管周然,就任着他穿着衬衣西裤那么睡过去。可是待会儿如果婆婆进来看见,不多想才怪。 晓维匆匆忙忙地把周然的衬衣和裤子扒下来,给他换上睡衣。 因为怕弄到他的伤手,她脱他衬衣时费了很大的劲儿,出了一身汗只搞定了一半,只好先脱他的裤子。 她没想到,在她眼中没什么贞洁观念的周然居然非常有自我保护意识,她脱他的裤子时遭遇了抵抗,周然一边推着她的手一边嘀嘀咕咕地说:“干什么啊你。” 他抓疼了晓维的手,所以晓维也狠狠地拧了他的大腿,把他给拧醒了。好在他醒了,很配合地让晓维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晓维把他的衣服往洗手间一扔,跑出去找婆婆。 老人家的法子就是多。晓维主张把周然送去医院,或者请私人医生到家里来。周妈一边说“不用不用”,一边找了药给周然吃下,熬了姜汤逼他喝下,又给他捂上三层被子。等到中午十二点时,周然已经退了烧,与他们一起坐在午餐桌前了。 周妈边吃饭边继续唠叨,周爸也插一脚,几乎把考驾照时的考试提纲给周然复述了一遍。晓维使劲埋着头,一声不吭。 周然吃了小半碗饭,借口有些公事要处理,便回房间了。 周爸难得讲课瘾发作,而周然不赏脸,他只好把目标锁定了晓维,从交通安全一直讲到了古代的交通工具。当晓维站起来帮着婆婆收拾碗筷时,周妈按着她:“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听你爸讲课吧。” 其实晓维很愿意听知识丰富的公公大人天南海北地聊,比央视“百家讲坛”还有意思,更好过回房去与周然面面相觑。只是今天她不得不搅了老人的雅兴,她趁老人的话题告一段落时,赶紧说:“爸,我得出去一趟。我有个好朋友出了一本书,今天两点钟有个签售会,我得去捧个场。” “那是好事儿啊。快去吧。需要凑人气的话,我也可以去啊。” “不用啦,爸。我就是去表个心意。” 出书的人是丁乙乙。她给本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写了三年专栏,报业集团的出版社要给她出一本书,集结了她的专栏,她的电台访谈的片段,还有她以前写过的影评乐评和散文,五花八门,书名叫作《直线与曲线》,因为她的姓氏“丁”是直线,而“乙乙”则是曲线。书名是沈沉给她取的,她觉得甚好,与出版社抗争很久,终于坚守下来了。因为她在本地是有知名度的,所以这天下午,出版社在书城给她搞了一个签售会。 周妈给周然送骨头汤时问他:“你跟晓维怎么着了啊?” “没怎么着啊。”周然一脸没事人。 “怎么可能没怎么着。换作以前,你受了伤,晓维不可能出门去的。” “她去哪儿了?” “说一个朋友出书,她去捧场。” “出书是大事儿啊,当然要去。她没说是谁吗?妈,你最喜欢追星,你怎么不一起去?” “好像叫乙乙。这名字我听着真熟。” “您见过的,我们当初的伴娘。” “我想起来了。当时你们说她跟那小伙子是一对儿。后来晓维跟我讲,另一对儿伴娘伴郎也结婚了。那乙乙跟那小伙子结婚了吗?” “没有。她今年跟另一个人结婚了。” “哎呀,真可惜。咦,小然,我跟你说你跟晓维呢,你故意绕开话题是不是?” “您觉得我俩有什么事儿啊?” 周然无坚不摧,周妈也没辄,临出房门时说:“晓维是百里挑一的好儿媳。你长这么大,学习总是第一也好,考上名校也好,事业有成也好,都比不上你给我们挑中这么个媳妇让我们更高兴。总之,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周妈出去后,周然喝了几口骨头汤,随手放到一边,点了一支烟。他吸上两口,看了看绑着绷带的那只手,又熄了烟,把窗子打开。 他倒不是怕令伤手的情况更严重,而是他突然想起来,晓维很讨厌书房里有烟味。 周然的身外物很少,这书房里大多数东西都属于林晓维,成套的,杂七杂八的摆件。周然记得很久以前,他在书房里抽烟时,晓维嫌他让她的书沾上了烟味,总推他出去抽。后来,晓维也不推他了,只无声地把窗户全打开。再后来,他很少进书房了。 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方助理连珠炮般地一一汇报:“周总,交警队那边需要您明天再签字确认一下;您常用那部手机撞坏了,我给您换了部一样的,另一部也在我这儿,过会儿我给您送过去;您的车已经送修了,需要两周时间,我把您以前常开的那部请人检修过,这几天让老杨接送您……不用啊,好的,我一会儿帮您把车开过去。可是您应该听听医生的意见……” “方强,我记得你女朋友周末排练的地方就在书城附近。” “对,书城对面的蓝天大厦。” “丁乙乙今天在书城做新书签售,你女朋友方不方便请她的同伴们一起去给丁乙乙捧捧场?你晚上出个面,把帐结了,再请她们在半岛渔村吃顿饭。” “在半岛渔村请那二十个贪嘴的姑娘吃一顿饭的钱,够雇三百个书托儿了。” “上回我答应过请你们到那儿吃饭。你联系一下看看,请她们尽早过去。如果不成,你再想别的办法。” “小晴那是跟您开玩笑。两点钟,好的……没问题。”方助理放下电话,甚感疑惑。平时只看晚报广告版、乘车从不开音响的周然,居然是丁乙乙的忠实读者与听众。 这一天的上午,丁乙乙与沈沉一起去疗养院看望乙乙的外婆。 乙乙白天有很多空闲,每周至少看望外婆两三次。而沈沉常常主动提出周末陪她一起去看老人家。 乙乙外婆每回都给沈沉安上各种身份,有时是乙乙的小学同学,有时是乙乙的顶头上司,有时是乙乙的新搭档,她努力地一次次向沈沉推销乙乙。 每当那时候,乙乙都很想哭。她处心积虑地以一场荒唐婚姻来讨外婆的欢喜,却不想搞成一桩笑话。 但是沈沉总是乐此不疲地与老人家一唱一搭,顺着老人的心思每每与她编排着一出出或者青梅竹马或者近水楼台或者一见钟情的言情戏码,重复来得重复去,并且最后总能成功地让老人相信,他已经成功地追到了乙乙,他俩已经结婚了。然后他们在老人十分高兴的笑容里与她挥手告别。 因为外婆看见沈沉总是很高兴,看不见沈沉时又常常念叨他,这一点给了乙乙不小的安慰。 可是,如果她能早预料到外婆这几个月会突然糊涂的这样厉害,其实她根本不需要找丈夫,只要雇佣一个临时男朋友就足够了。 幸好乙乙对婚姻没幻想,早打定了不婚的念头,对性也看得开。也幸好她与沈沉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处得非常愉快,身体接触也够默契。她就权当以最最合法负责的形式与一名男性进行了一场非常正式的交往吧。 乙乙两天前独自看望外婆时,送了那本自己写的《直线与曲线》给外婆。外婆转身就忘记这书的作者是谁,见着乙乙与沈沉后,很高兴地说:“乙乙呀,你给我的那本书怪有意思的,说话的口气就跟你似的,总说一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哎呀,名字也跟你的一模一样。” 乙乙叹气:“外婆,这书本来就是我写的啊。” “真的吗?我的乙乙成大作家啦。”乙乙外婆的惊喜表情与上一回一样,又指指那本书说,“你写作水平大有进步,都没有错别字跟病句。” 乙乙苦笑,沈沉拼命忍着笑。 外婆戴上老花镜,认真地把书翻开,指着封底折页说:“我尤其喜欢这首诗,‘生命像直线,要勇往直前,不能回头;生活是曲线,蜿蜒曲折能看到更多的风景。’哎哟,这么朴实的话,讲的太有道理。这诗的题目取得也好,‘白天也深沉’,很新鲜呀。” 沈沉哈哈大笑起来,丁乙乙狠狠地掐了他的腰,疼得他咬着牙,笑不出声了。 乙乙想宰了沈沉。那段穷酸的话是沈沉写的,他还根据自己名字的谐音,借鉴张恨水的名篇《夜深沉》,给自己取了个“白天也深沉”的名字,与他那酸溜溜的句子衬极了。结果也不知道编辑怎么想的,在一堆的征集评论里,单挑了那句话放在折页上。 中午他们回乙乙的公寓,当乙乙换了一套与平时差不多风格的衣服,只涂了一层口红,就招呼沈沉送她去书城作签售时,沈沉目瞪口呆:“你就这样去?” “编辑说了,我打的是亲民牌,不用太刻意。” “那你也没必要这么不刻意呀,住你对面那位韩国大嫂,去超市买菜时都比你打扮得隆重时尚。” 乙乙新仇旧恨一起来,拧着他的胳膊内侧一点细肉道:“你什么意思啊?你说我邋遢又老土,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沈沉疼得呲牙咧嘴:“上个月你在节目里说新建的书城代表城市新形象,呼吁市民千万别穿着睡衣去买书。今天你在那儿签售就是代表城市形象的形象,怎能被买菜的韩国大嫂比下去?” “你个死老外,我们国家的城市形象关你什么事?” “天地良心,这里是我的家乡好不好?” 丁乙乙加重力气,沈沉边躲告饶:“你清水出芙蓉,不需要雕饰。” 时间根本不够乙乙去找化妆师与造型师。但是真人不露相的沈沉,在乙乙的衣厨里翻了几分钟,居然用她的几件非主流单品搭配出优雅又端庄的主流效果,又在乙乙的化妆道具极度匮乏的恶劣条件下,用手指代刷子替她抹上一层层粉底与眼影。 乙乙在镜子前翩然转了个身:“霍,真神奇,这衣服就像从林晓维的衣厨里偷出来的。沈沉,你是不是喜欢玩芭比换装游戏,又经常自己偷着化妆再洗掉啊?” “我学生时代在女装店打过工,我的水粉画得过奖,”沈沉说,“对了,我还刷过房子。” 乙乙朝他飞去一脚,同时把打算赞扬他的话吞回肚子里。 林晓维到达书城二楼乙乙的签售现场时,距签售开始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现场已经有十多个人排队等在那儿了,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 晓维提前约了几位家住附近的同事,与他们讲好,假如这边人不太多,就请他们务必过来帮个忙。她拿出手机,给几位同事发短信,短信才写了一半,呼拉拉来了一群年轻姑娘,个个纤细苗条,打扮入时。 她们排着队买好了书,亭亭玉立地站着,三三两两地小声说着话,显然是结伴而来的。 这样的姑娘独自走在路上就很吸引人的眼光,何况一下子有一大群。很快地,她们就引来了更多凑热闹的人。 晓维删掉写了一半的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乙乙还坐在休息室时,签售助理兴奋地进门宣布:“外面已经有六十个人在等了。要不要提前啊?” “废话,当然不能提前。”陪着乙乙的编辑说。 乙乙呆了呆:“席姐,你们从哪儿雇来这么多人?” 跟她甚熟的年长的编辑使劲戳了戳她的腰:“乱讲乱讲,童言无忌。” 乙乙的签售十分成功,现场一派和乐融融。 头发花白的老人给乙乙看厚厚的两本剪报:“瞧,你的文章我全做成了剪报。上回你写的那篇《有文化的流氓更可耻》,真是太解气了。乙乙姑娘,你就是我们百姓的正义代言人呀。” 乙乙汗:“惭愧惭愧。” 戴着红领巾的小姑娘说:“乙乙姐姐,我可喜欢你做节目的风格了。我上周刚刚被选进学校的广播站,你就是我的老师。” 乙乙边签字边说:“小姑娘不要睡那么晚啊。” “嗯,我每天晚上九点睡。爸爸每次帮我把节目录下来,我第二天听。” 少妇拉着她的手:“乙乙,我就是打过两回热线电话的小玲呀。谢谢你开导我,打消了我自杀的念头。我现在跟我老公的关系又恢复了。” 乙乙小心地抽出手:“恭喜你,祝你幸福。” 林晓维买了五本书。因为她后面的队伍越来越长,快轮到她时,签售助理走上前:“女士,我们最多签两本。您若要多签,可能需要重新排队,或者把书先留在这儿。” 晓维说:“没关系,就两本吧。” 正埋头签字的乙乙抬头并冲她一笑,作了个OK的手势。签完字,晓维什么也没说,轻轻拍拍她的手就离开了。 晓维回头看了看比先长更长的队伍,没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她到史书专区去给周爸拿了两本书,昨晚的读书栏目正好介绍了这两本,老人看得很认真;她又上三楼去给周妈拿了一套烹饪书。经过科技书专区时,她见到沈沉正在认真地翻着一本大厚书。她走过去,拍了拍他:“喂。” 沈沉见到她很高兴。但四周都是在看书的人,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不方便聊天。沈沉小声说:“我看见楼下有一家饮品店,我请你喝饮料吧?”晓维点头。 沈沉是被乙乙发配到楼上的。 之前离开家时,沈沉带了两件外套,一顶棒球帽和两幅墨镜。 乙乙惊道:“你要干吗?” “换装。可以用两个人的身份排两次队。” “神经病啊,有多少人算多少人呗。喂,一本正经沉,你不是最最讲究诚信反对弄虚作假的吗?” “一本正经沉”一本正经地说:“我没弄虚作假啊。第一次我以你家人的身份去排队,第二次我以你读者的身份去排队。” 乙乙笑了一路,等到快抵达时,她把沈沉赶走,不许他出现在签售现场。因为她生怕一见他就笑场,破坏掉她正在努力伪装的知性形象。 饮品店里,沈沉对晓维说:“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晓维。之前我与乙乙旅行闹误会那次,多亏你一直从中帮忙调解。” “没有啊,我只说了几句我知道的实话而已。” “别谦虚。我知道如果不是你拼命替我讲好话,乙乙不会那么轻易就原谅我。” 晓维笑着说:“你对乙乙应该了解更多些了吧?她性格就是那样,大大咧咧的,懂得反思,不会记仇。”她看着沈沉略显尴尬的神色,明白他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哦,丁先生……算个例外吧。” 沈沉不知该如何继续,岔开话题:“乙乙今天的签售人很多,我之前完全没想到。她竟然是名人了。” “我也有点出乎意料呢。沈沉,你感到有压力了吗?”晓维笑。 “没有没有,我觉得与有荣焉。”沈沉笑得很阳光很孩子气。 签售后台也在惊讶。书店在紧急加货:“请把《直线与曲线》再调过来三百本。不不,五百本。我知道刚才送过二百本了。但是又快没了,出货实在太快了。” 编辑向出版社正在作电话汇报:“已经签到一百人了。排队的有四十几位,还在继续增加。……是啊,比上回那个走性感路线的小明星的签售现场火暴多了,真是没想到。……领导,这是好事啊,这证明我们这城市虽然文化贫瘠了点儿,但市民毕竟还是重视内涵胜于重视皮相。当然,乙乙长得也很漂亮,但她平时都是不露面的。” 电话那端说:“这回我们都低估了丁乙乙的人气与影响力。你知道不,刚才我们把正发往A市的货全调回来了,因为书店告急,他们说有好多人十本十本地买,一小时内几百本就没了。刚刚我们通知印厂又加印了六千册,因为S省有个人一下子就要了五千册,连款都打过来了。奇怪了,丁乙乙在本市有点知名度还不奇怪,放到全省就没什么戏了,怎么能跟S省扯上关系呢?” 编辑低声说:“难道传言是真的,这姑娘有后台?那她行事可真够低调的了,一点风声都不吐露。” 晓维与沈沉在冷饮店告别,找到了自己的车。开车前,她习惯性地看了看手机。 被她调到静音状态的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人的。她拨了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活跃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嘿,晓维姐,忙什么呢不接我手机。” 晓维说:“刚才手机静音了,晓军。” 电话那端的人,是她异父异母的弟弟林晓军,晓维爸爸再婚的继子,恰好也姓林,名字与她的又像,听起来就像亲姐弟似的。 说起来有点难为情,这么多年来,晓维与自己的亲生父母的关系越来越疏远,除了定期拜访,定期电话问候,定期送些钱外,几乎就没更多的联系了。反而这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弟弟”,与她走得稍稍近一些,不时与她通个电话发个短信,向她诉诉苦,给她讲个笑话,偶尔也会蹭她的饭。 林晓军比晓维小七岁,刚大学毕业一年多,与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公司。当年晓维的父亲再婚时,晓维去观礼。喜宴上,看着父亲与另一个陌生女子亲亲热热,她全身不自在,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时,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拿着一只笔,在破坏喜榜上她父亲与继母的照片。 晓维“喂”了一声,那小孩子跳起来,撒腿就跑,却被石头绊倒。晓维扶起他,替他擦干净了脸和手,在那张稚气的面孔上,看到自己熟悉至极却又表达不出的那种眼神,失落的,愤恨的,不屑的,可怜的。晓维认识这孩子,几年前,她曾经见过父亲背着这孩子去游乐场,而父亲从未带她去过。 晓维说:“你好,我叫林晓维。” 那孩子说:“我叫林晓军。” “你怎么不进去吃饭?” “那饭太难吃。我想吃冰淇淋。” “我请你去吃吧。我也想吃了。” “我妈妈抢了你爸爸。你是想毒死我,替你妈妈报仇吧?” 少女林晓维说:“不会。毒死你,我要做牢的。我不打算做牢。” 也许是同病相怜,小男孩把手伸向她。从那时到现在,转眼十几年过去了。 林晓军说:“姐,我在你帐户上打了十万块。你记得查一下。” “打钱给我做什么?你哪来那么多钱?” “四个月前姐夫借给我的。我要还他,他说让我先留着用。我知道十万块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但我现在拼了死命地赚,也得赚上一年半啊,哪能随便拿这种飞来之财。我想了想,还是给你吧,如果姐夫不要,正好当你的私房钱。” 晓维半天才反应过来:“林晓军,你拿十万块钱做什么?就算你要用,跟我开口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跟他要?” “不是啊姐,连你我都不想开口,怎么可能去跟姐夫要?我一个铁哥们儿出了点事,我们急用钱,那天我在银行打算抵押十万块,银行那边老是为难我们,跑了几趟也不成。正巧那天我在银行遇上姐夫了,他问了问我有什么事,后来就借钱给我了。哎,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你说,我错了,你别生气啊。” 林晓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爸跟阿姨还好吧?” “好什么啊,整天打打闹闹,要死要活要离婚,这些年一直那样儿。我就奇怪了,难道这就是爱情?当初他们抛弃了各自的家,就为了可以凑在一起天天吵架?犯X啊。” “晓军,大人的事,你别在背后乱议论。” 晓维挂掉林晓军的电话,有点头痛。她揉着太阳穴,想起自己这个周还没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 她每个周末都会给亲生父母打一个问候电话。这周因为公婆来了,一直忘了打。 晓维爸爸接电话的时候四周很嘈杂,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晓维知道他又在打麻将。 林爸喊得很大声:“你是谁啊?……谁?啊,晓维呀,我正在打麻将。你有事没?没事?没事挂了啊。” “爸,你的腰疼……”晓维的话才讲了半句,那头已经传来了断线音。 她又拨自己生母的电话,那边也很吵,有小孩子的啼哭声。晓维母亲的继子有了孩子后,她一直在帮忙照看着。 林妈说:“晓维,你上回送我的眼霜我给你嫂子了,结果还没用就被小孙子给打破了。下次你送她一瓶吧。” “妈,那个很贵啊。”晓维一听母亲的这种论调就觉得头大,连装都不想装了。 “死丫头,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你跟周然一个月赚多少钱,你哥你嫂子一个月加起来才多钱?你跟他们算计这个干什么?” 林妈在晓维小时候就这样,对别家的孩子很大方,对自己的孩子很苛刻。晓维实在很想朝她喊:“那两人跟我无亲无故,谁当他们是哥嫂?”但话到嘴边,她也只能说:“妈,我赚得不比他俩多。那都是周然的钱好不好?” “嘁,他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我把一姑娘养这么大送给他,他还想跟你分家不成?”林母说完想起一事,“对了晓维,你哥最近换了份工作,听说跟周然的公司有联络。你去跟周然说一声,多照顾着他点,给他放放水。” “妈,你也知道的,周然别的事情好说,但在公事上是说一不二,不好通融的。” “如果不因为这个,我还叫你去说?多给他吹吹枕边风,肯定有用的。” “妈,你不要每回在电话里都提周然的事好不好?你也不要大事小事都去找他了,我跟他……最近我跟他……有分手的打算。”晓维狠了狠心,索性直接了当与母亲说。 “脑子进水了你!”林母说。 晓维在母亲长篇大论的絮叨里头更加痛,她把电话拿远一些,后悔自己太冲动。那个孩子的大哭声拯救了她,晓维对着电话说:“妈,你快去看看孩子吧。我跟你开玩笑的,再见!” 她把手机丢到副驾位上,把车子开出停车场。时间还早,她不想回家,在路上兜了两圈,想不出该去哪儿。 手机又响起来,她戴上耳机。这回是婆婆打来的:“晓维,你朋友那边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和你爸去啊?” “不用啊妈,人挺多的。” “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吧。需要我买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我跟你爸刚从超市回来。你早点回来啊。” “妈,我公司里有些事情,我得先到公司去一趟。事情结束我就回家。”晓维急中生智地说。因为刚才有一辆救护车超过她,声音太明显,婆婆肯定能猜出她已经在路上了。她如果不能早回家,就得有个合理的理由。 “唉,周末还要这么辛苦。对了晓维,我做拔丝蛋糕给你吃,我记得上回你很喜欢。挂了啊,开车小心点。” 晓维把车转了个方向,朝公司开去。渐渐西落的太阳正好映入她的眼睛。她找出墨镜戴上。戴上眼镜的同时,两行透明的眼泪从黑色镜片下面无声地滑了下来。 书城这边,丁乙乙也即将结束她的签售。书城的工作人员最后捧了几摞书过来:“这些请丁女士单独签一下吧,读者会稍后来取。请先签这一本,这位读者买了一百本呢。” 乙乙疑惑地抬头看了工作人员一眼:“一百本?开书店的?” “不会吧。他都是按原价买的。”工作人员说,“不过好奇怪的,别的买几十本的读者,都希望每本都签。只有这一位,只要求签一本。” 签售结束后,乙乙找到了沈沉。 “哎,你没神经病发作去买一百本书吧?” “你今天都那么火了,我还凑什么热闹?” “嗯,我也觉得不会。”乙乙说,“走吧走吧,我饿了。” 在路上,乙乙发现自己的胸针丢了。她在车里找来找去。 沈沉问:“是不是忘在签售现场了?我送你回去找找。” “算了算了,也不是很值钱。我们走吧。”但乙乙说这话时有点烦躁。 但沈沉还是把车开了回去。 乙乙说:“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就成。” 一楼的人已经不太多了,地上没有她的胸针。她的书还码得一堆一堆,旁边有她的海报,拍得很漂亮。 海报前站着一个男人,看得专注。 乙乙走上前半步,又迟疑了一下,决定离开。但她的脚步惊动了那个人,他回头看她。 乙乙默默地看了那人两秒钟,突然说了一句话:“罗依,你怎么换了这么难看的发型,还变成了四只眼?” 沈沉远远地看着丁乙乙从书城的正门出来,走得飞快。经过一个垃圾筒时,她随手扔了一样东西。沈沉把车从停车位开出来,开到她身边停下,下车替她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乙乙没什么表示地坐下,待沈沉把车子开出老远,才想起该发表意见:“沈沉,经济环境再差你也不用怕失业。你可以去当化妆师、按摩师,可以去刷房子,做司机也挺像回事的。哦,你学过绘画?还可以到街头摆摊子给人画肖像。” “美国失业率高,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如果专业不能达到顶尖程度,就得多几项技能才不会饿死。”沈沉顺着她的话,似假非真地说,“你的胸针找到了吗?” “不要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没找到?” “看路看路,前面有老人。” 其实乙乙找到了那枚胸针。 当她与罗依隔了一米的距离,罗依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那句话,而她也不知下句该说什么时,罗依把掌心摊开,伸向她:“你回来找这个吗?”他的掌心上恰是她的胸针,大衣纽扣大小的玫瑰花形象牙雕饰,镶着银叶子,掉在地上并不起眼。 “谢谢。”乙乙迅速拿回那枚胸针。 罗依没回应,两人相顾无言。乙乙不习惯冷场,清清嗓子:“那一百本书,是你买的吧?” 罗依点点头。 “你家阳台缺瓷砖吗?” 这笑话很冷,罗依配合地笑了一下,仍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半晌,他说:“乙乙,你有没有时间,我们去喝杯茶吧。” “我丈夫在停车场等我。”乙乙迟疑了一秒钟后说。 “哦。那么……” “再见。很高兴又见到你,罗依。”乙乙朝他挥挥手,转身就要走。 “真的很高兴见到我?”罗依在她转身前开口问。 “当然啊,每次见到故人我都很高兴。” 乙乙将胸针捏在手心里,快步走出来。大门口距停车场不过几十米的距离,而她却想起那么多的事。 那枚很贵的胸针并非罗依送她的,否则她一定会在他离开时就还给他。 那是父亲在某一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那时她还是小学生,母亲嗔怪:“怎么能让她戴着这样的东西去上学?你要惯坏了她,老师会有想法。”乙乙说:“我戴到衣服里面,不会有人看见。” 这么多年,她拒绝与父亲交谈,拒收他的任何东西,可是这件东西,她一直留着,在重要的场合总是随身带着。因为那时候,父母似乎真的很相爱,他们一家非常的幸福。而这个小东西,是她幸福的见证。 罗依也认识那枚胸针。有一年,乙乙在参加露天舞会时遗失了它,罗依陪着她打着手电筒在草地上和树丛中一直找到深夜,终于失而复得。 她把胸针在手中握得太紧,胸针上的针刺痛她的手,也许已经流血了。 乙乙想,人总是这样为难自己,因为抛不下,忘不掉,所以才令自己不痛快。她每回看见那枚胸针就憎恨父亲,怀念母亲,惋惜过往的童年,可她仍然留着它。她早就该忘了罗依是谁,可是见到他,她的状态还是有些失控,她本该淡定从容,而不是像这样落荒而逃。 经过一个崭新的卡通垃圾筒时,乙乙在心中默念“再见”,扬手将那枚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象牙胸针丢进去。 林晓维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票据。偌大的办公区域只她一人。 比起她之前待过的将“敬业奉献”作为企业文化信条之一的前两任公司,她现在的HF公司没有加班文化。为了不被别人认为加班是因为效率低下,一到时间大家便迅速撤离;如果有谁为了等待或陪伴客户占用了下班时间,第二天会被主管准上几小时的假。当然,这样的文化并没写进制度,林晓维也是经历了几回才知道,并且觉得有些许的疑惑。没有老板不喜欢员工自愿超时工作又不领取加班费的。 上周他们刚刚结束一个市场推广活动,各种票据摊了满满一桌子,她一张张核对,一张张贴起来。 这项零琐的工作并不是非得今天做不可。只是晓维需要做一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公婆在家等她回去吃饭,如果她在马路上或商店里游荡她会觉得良心不安,而工作是最好的借口。 她在一张凭证纸上贴了一百多张票据,贴得非常技巧,按不同的规格,码得错落有致。然后她用电脑将数字一组组输入相加,与总帐目核对。结果两个数字相差几十元,她改用计算器再算一遍,连门开了都没听见。 “你怎么今天来上班?”她头顶上突然响起这句问话时,林晓维惊得几乎跳起来。她的上司李鹤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也被她的反应吓到。 “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李鹤急忙退后,“你反应也太大了吧。” “对不起。”晓维抚着额,同时道歉。 李鹤取过她贴的那一摞单据看了看:“双周假期,你却在公司加班,会让我觉得我是个苛刻老板,给员工的工作量太满了。” “没有没有,”晓维试着解释,不好说自己是闲得无聊,又不能说自己效率差,编谎话也没天分,想了好几秒,总算生出急智,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对方公司负责这项工作的姑娘打算辞职,她希望这些款可以早一点结清。而按我们的制度,如果周一不能结算,就只能等周四了。” 李鹤点头,把贴好的发票还给她:“我这还是第一回见到有人能在一张纸上贴这么多发票,并且贴得这么整齐漂亮。这样贴很费劲吧?你为什么不多分几张贴?” “这样所有的经手人员都可以少签几个字。”晓维指指被她贴成一排排阶梯形的发票边缘。按公司的制度,上级主管只需要齐缝签字,晓维贴的这份复杂如纸雕艺术的一百多张发票的单子,每位主管只需要签三个字就够了。 李鹤微笑:“我想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你丈夫不希望你出来工作了。” “呃?” “没有男人喜欢看到妻子用打理小家一样的用心态度来对待工作的。你在这儿工作了不到两个月,我至少有三回遇见你留在这里加班了。” “李总,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我的语文水平好像还不算差,这话句难道有歧义吗?”李鹤又笑。 晓维低头:“谢谢。”她在心里加一句,她已经有好多年没用这样认真的态度来对待家庭了。 “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我的手机备用电池忘在了办公室,我正好经过这里,来取一下。”李鹤边说边打开饮水机,“我给你冲杯饮料。你喝红茶还是咖啡?我记得你是喝咖啡的,不加奶精,对吧?” 李鹤在玻璃墙的办公室内坐了一刻钟,翻着一本杂志。 晓维疑心亲和的老板是因为有员工加班不好先离开。之前她一个人时做得不紧不慢,现在她很迅速地快刀斩乱麻将工作搞定,把桌子收拾整齐,然后轻敲一下李鹤虚掩的门:“李总,我的工作做完了。我先走了。” 李鹤站起来:“我送你下楼吧。” “您忙您的。”晓维连忙说。 李鹤从桌上拿起包:“我也该走了。今天这整幢楼里几乎没有人,你不该一个人上来。” 晓维只好与他一起走,并排站着等电梯,在有监控的电梯里与他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 门口距停车场有一段距离。李鹤突然问:“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请教你。” “您千万别用那么隆重的词儿。我希望我能回答得了。” “那你也别用‘您’这么隆重的字眼。这问题对你应该不难吧。如果我不小心得罪了一个小女人,她说什么也不肯原谅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我的过错?” “你犯什么过错了?方便说一下吗?” “我没按她的心愿给她买限量版玩具。” 晓维忍不住笑起来:“你女儿?” “是啊。大大地得罪了她,现在她赖在她外婆家不肯回来了,我去接她也不成。” “把那款限量版玩具买给她也没用?” “身为儿童心理教育研究生,你这个回答很不负责任啊。” “我们都知道,理论与实践很难好好结合的。” “我很迷惑,如果一个小孩子从来都有求必应,被家长保护得太周到,那将来她如何去应对来自外面世界的挫折和伤害?太宠她也会害到她吧。” “老人常讲,男孩子要穷养,女孩子要富养。物质与精神世界都丰富的女孩子,不会轻易被男人骗走了心。你对她好,成为她心目中男人的形象楷模,将来她也会按着你的这种标准去挑选男朋友和丈夫,你就不用担心她被坏男人抢走。其实,你能无所顾及地宠她,并且被她全盘接受的日子本来也没太久,等她谈了恋爱结了婚,她的世界里就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了。” 李鹤摸摸耳朵:“这样的女性言论,我还真是第一回听说。奇怪的是,我一边觉得很荒唐,一边又觉得很有道理。好吧,谢谢你,我买了玩具去向她负荆请罪。刚才你说的那些,是经验之谈吗?” 林晓维笑笑,不说话。李鹤也笑笑,只当她在默认。 经验之谈?也许吧。 晓维很相信一种理论,很多女人找丈夫时的微妙心态,总是与父亲有关。有人愿意找与父亲相似的:我希望他像父亲一样疼爱我。也有人愿意找与父亲互补的:我希望他能够补偿我对父亲的遗憾。 而她,恰好是后者。 父亲从来都忽略她漠视她,所以当于海波热烈地追求她,无微不至地关心她时,她明明并没有动心,却同意了他的求婚。 父亲除了生下她供她吃穿,对她很少承担过其他身为人父的责任,别人的父亲做起来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之于她则是奢望。所以当周然那么顺理成章地愿意承担他与她共同失误的后果时,她明明心中充满疑窦,却在最短的时间里嫁给了他。 晓维低头找车钥匙,李鹤走到她身旁:“我记得几天前你说你爸妈来了,已经走了吗?” “哦,是我公婆,还在我家呢。”晓维正低头想着父亲,猛然听到有人提她的“爸妈”,反射性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后有些伤感,她明明没必要这么向别人撇清“爸妈”与“公婆”的区别。 “你公婆喜不喜欢听京戏?” “还好吧。” “我这儿有朋友送的两张今晚的京剧团演出票,也许两位老人会感兴趣。” “不用啊,李总。这样多不好意思。” “我又不喜欢京戏,就这样浪费了,好像很不尊重朋友。”李鹤把票塞进她手里,合掌做了一个多谢的手势,“如果两位老人家有空又有兴趣,请他们帮我个忙。” 京剧演出的时间在晚上七点。晓维回家后,他们一家四口刚刚吃完饭,那两张京剧戏票便成功地打发掉两位老人。 周妈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哎,晓维,你累了一天了,那些碗你别洗,等我回来再收拾。” 晓维当然不可能听老人的话。她洗了碗,收拾了厨房,用洗涤剂把油渍一点点抹去,用消毒水把橱柜外表都擦了一遍。 这样的活儿,其实她只做了两三年。后来都是保姆和钟点工在做。 现在她只想多消磨一会儿时间,想清楚一些话的逻辑。 一小时后,厨房里的活儿全做完了。晓维解下围裙走进客厅。 她有些意外,周然没进卧室或其他房间,而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影视频道播着一部黑白老电影,仍然锁定在他们吃饭前的静音状态,而周然看得很专注。 晓维瞥了一眼屏幕,那是她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看,每年总会重看上一两遍,曾经看得周然很心烦。 不知何时,他居然也对这部片子感兴趣了。 晓维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她坐到一张单人沙发上,距周然有一米的距离。她把那份文件轻轻推到周然的面前。 周然看了文件的标题一眼,将目光投向她:“这是什么?” 晓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就是标题上的意思。你不可能不懂的。” 周然单手执起那份有三页纸的文件,随意翻了翻。他翻文件的时候,晓维说:“周然,我们可以先不办理正式离婚手续,但我希望我们能达成一个正式的离婚协议。对外我们可以继续装做一对夫妻,但对你我而言,我们各过各的生活吧。等你认为机会合适、不会给你造成很坏影响的时候,我们就立即去民政局签字。” 周然一言不发地把那份材料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逐字逐句,看得很慢。 晓维被他弄得有些沉不住气:“每一项条款,都对你有利无害。我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太多钱,而现在我们的钱,我也没出过太多力。这些我都很清楚。我一向不是贪心的女人,我只拿我认为合理的部分。” “你觉得,你我在这上面签了字,这份文件就合法有效吗?” “我不介意它是否具有法律效力,但我相信你,周然。只要你肯签字,你就一定会守诺。” 周然把那份文件慢慢撕掉,当他大力牵动着受伤的手指时,眉头也没皱一下。 晓维冷冷地看着他:“周然,你有话说话。那是我打印的文件,轮不到你来撕。” “可是你列的那些条款,如果传出去,会让我成为一个笑话。”周然用那只受伤的手,把他撕成碎片的文件揉成一团。 “可是你列的那些条款,如果传出去,会让我成为一个笑话。”周然用那只受伤的手,把他撕成碎片的文件揉成一团。 ********************* 林晓维别开眼,不去看周然那只还包着一半绷带的手。 她是那种看见别人受伤流血自己先打颤的人,所以她方才心底那一抖,当然不是因为心疼周然。 晓维默念到十,把目光从吊灯上又转回周然脸上。 夫妻多年,虽然缺乏交流,可只要肯用心一点,她到底还是很懂他的。刚才他那句话,在字面的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十分明白,所以她不去纠结那个字眼,因为不会有结果。 林晓维的口气比先前更镇静:“周然,你这又是何苦呀。你这么拖着我所剩无几的青春,是为了报复我吗?” 周然看着她,表情复杂难解。 林晓维又把目光转向别处,干笑了一声:“拜托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就像我伤害了你似的。诚然我不是一个好妻子,可我也没做过什么特别对不起你的事情是不是?” 周然还是没说话。 对谈判欠缺经验与技巧的林晓维,面对周然的冷处理,面对这种死寂,她实在难以忍受。她想了想,又开口:“其实呢,我既无身家背景,又没有过人的才貌,与你在一起,不会为你增添什么光彩,带来什么荣耀与利益,离开你,你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你何必一再地拒绝的我请求,何不成全我呢?” 周然深吸了一口气:“晓维,别为了与我辩论就口不择言,这种说话风格不适合你。” 林晓维又笑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点点的尖锐:“这本来就是我的风格,你不怎么见到而已。” 她的确不适应这样尖酸地与人说话,气不到别人,却先气到自己,纵然她神色平静表情淡然,但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抖着。 周然突然探身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晓维先是一愣,随后象触电一般弹起来,在周然开口之前,猛然挣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一字一句地说:“周然,之前你建议我去读《安娜.卡列尼娜》。好吧,我听了你的话,在十几年后,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读完了两个译本。” 晓维迎着他的目光:“你要我以她为戒是吧?可我觉得,安娜简直就是我的偶像,是我应该学习的榜样。既然你有寻找自由的权利,那我也应该有追求爱情的权利是不是?给我一条出路,放过我吧。” 周然微仰着侧脸看她。他的沉默并非故作姿态,他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一向习惯于晓维的安静淡然。而眼前咄咄逼人的她,令他感到陌生与恍惚,居然令他无从应对。 他甚至分神地想起来,这样的一种状态,似乎曾经有过,在很久很久之前。 那时候,面对陌生的林晓维,他自感无心无力去应付,便顺理成章地选择了转身离开,忽略她的存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用他一贯对待棘手但是并不重要的事情的方式。 而现在,他仍然觉得无心无力,却没办法再故技重施。因为那意味着彻底的放弃,而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周然看了林晓维很久,终于又开口,声音有一点飘忽:“如果你真找到了爱情,我可以放你走。但在此之前,请你留下。” “你搞什么呀周然?找到合适的你就让我走?找不到就要我暂时留下?你当我是你的员工,一边工作着一边找下家准备着随时跳槽吗?你这个老板可真够宽容大度呀。” 周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很愚蠢的话。其实他是按着林晓维惯常的语言习惯来堵她的话,本是希望她打住这个话题。但他刚才忘记了,眼前的林晓维仿佛体内有另一个沉睡她自己突然苏醒过来,与平时的她太不一样。他只好继续沉默。 难得口才大好的林晓维当然不罢休,继续说:“你这算是鼓励我搞婚外情了?这倒也算是公平了,谢谢啊。但是呢,周然,你说我有没有必要为了这种公平,也去搞一点事情出来呢?或者说,你其实是希望我也那样的,因为如此一来,你和我就扯平了,我们可以站在同样的高度上说话了。嗯,应该是这样的吧,你的逻辑一向非常的清晰。” 而林晓维的逻辑,周然却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绕清楚。因为上周他连日劳神劳力地谈判,周末又遇上一桩桩烦心事,他的胃有一点疼,而他被扭伤的手,因为刚才他自己的疏忽,又添了新伤,,此时那股剧烈的痛沿着末梢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一直通向大脑,他连太阳穴都在突突地剧疼。 周然用未受伤的手按了一下额头,口气很软:“晓维,我们改天再谈这件事吧。你早点休息吧。” “周然,我俩没什么好谈的。我困了,我要去睡觉。”晓维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她落锁的声音很响。 周然去厨房倒了杯水,找出一片止痛药吞下去。他平时是轻易不喜欢吃药的,有点小病都宁可扛着。可是现在他的手实在是疼,头也疼。 不过十分钟后,晓维就穿着浴袍,抱着一团衣服又出来了。 他们的房子是错层式,客厅里周然坐的那个位置,可以把林晓维的行动看得一目了然。 她打开了客房的门。大约因为客房没有自带浴室,所以她在主卧洗了澡。 发现周然在看她,晓维也看向了他:“晚安,周然。对了,刚才你说过的话,你一定会说到做到的,对吧。” 周然刚刚缓和了一点的头又痛起来。他说:“你睡那儿,爸妈问起来怎么说?” 晓维进了客房,把衣服扔到床上后又折回来,她从门里探出一半身子对周然说:“我相信你肯定能给他们一个听起来最合理的解释。”随后她把门用力关上。 周爸周妈回家的时候,客厅一片漆黑,寂然无声,而电视屏幕却亮着,怀旧频道正播着一出老掉牙的黑白电影,刚演了个开头。 “这俩孩子,怎么睡觉之前连电视都不关?”周妈边念着边走向电视,而周爸打开了客厅的灯。室内顿时亮堂起来,周然斜倚着沙发,脚搭在茶几上,就那样睡着了。 周妈轻拍着他的肩:“小然,你怎么睡在这儿啊?起来回屋睡。” 周然被光线晃得睁不开眼睛,伸手去揉眼睛。因为习惯了用右手,却忘记手上有伤,疼得吸气。 周妈抓着他的手想检查一下他的伤势,又想到他中午还发着烧,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周然不习惯被人当成孩子,轻轻躲开。 “今天风很冷,你怎么开着窗睡着了?晓维呢?”周妈对他的疏离习以为常。 “我刚才在看电视。她睡了。” 周爸周妈一起又看了一眼静着音的电视。 “才十点不到,晓维今天睡这么早啊。我跟你爸给她买了她喜欢的大剧院旁边那家老店的椒盐酥,还是热的呢。” “这么晚了,买吃的做什么。”周然说。 “这家店的东西真抢手。上回我们一块儿出去时晓维说要买一些回来吃,结果全卖光了。今天这么晚了,我们还排了十分钟的队呢,差点又没了。”周妈说,“晓维睡觉前都要吃一点东西的,不然胃疼。你不知道吗?” “哦,那我去喊她起来吧。”周然刻意忽略周妈的问题。 “不用了,难得她睡的这么早。我给她放到冰箱旁边,这样她半夜起来能看见。小然,你也来一块?” “我不吃……哦,好的。” 夜深的时候,周妈躺在床上哀声叹气,害周爸也睡不着。 “我说,老头子,我们明天收拾一下,回家吧。” “不是说要住满一周再走吗?” “提前走吧。家里的小黄让别人代看着,我不放心。” “你这是什么话?小黄你天天搂着抱着,但儿子和媳妇你一年也见不着几回。何况你儿子现在受了伤,晓维又有工作,更需要你照顾着。” “凭他俩的经济条件,还会缺人照顾吗?我们在这儿他们才束手束脚。晓维现在有工作了,下了班还得拿出时间陪着我们。小然呢,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还得抽了空儿应付我们。这回他如果不是急着赶回来,也就不会出这事儿了。我看着他们当着我们的面这么装,我看着都累呀。” “小然一直都那么阴阳怪气的。晓维的话一直不多。怎么装了?” “你们这些男人,除了自己心里还能想着谁?除了你想看到的,你还能看见别的吗?” “嗳,我又做错什么了?你怎么老是迁怒哇。” “怎么不是你做错了?当初如果不是你……如果你不混仗,我也就不会失常,小然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跟我们这么生分。当初他多好的一孩子呀,又细心又贴心。都是你不好,才让小然性格大变。”周妈语气里带了一点哽咽。 “老太婆,我们不是说好了旧事不提吗?你这是干什么呀?” 过了很久周妈又说:“早点回家吧,省得让我看见不想看到的事儿。咱们那儿子,我管不了,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周爸也叹了一声:“你觉得小然跟晓维出问题了?我刚刚在想……小然从十四五岁起,好像什么事儿都愿意跟我们对着干。我们觉得好的,他就偏要觉得不好。我们不让他做的,他就非得做。你说,会不会是我们俩把对晓维的喜欢表达得太明显了,所以小然他……” “闭嘴吧你,睡觉!” 这个晚上,沈沉替乙乙庆祝签售成功。 他们回的乙乙家。回去后时间尚早。乙乙说累,衣服也不换,就躺到床上。 沈沉烧了热水,泡了红茶端到她跟前。替她把容易起绉的外套脱掉,换上居家服。又抓着她的手,替她捏着右手的手腕和手指。 乙乙坐起来:“吓死人了。你有话快讲,突然这么谦卑,就像做了什么严重的坏事一样。” 沈沉把力道加大一点,丁乙乙疼得叫了一声,甩开他的手。 沈沉似假非真地说:“你现在是名人了,我当然得谦卑一点,省得你抛弃我。” “你才是名人,你们全家都是名人。”乙乙虚空踹他一脚。 沈沉灵巧地躲开:“对了,我在紫磨房订了餐,为你庆祝一下。” “那是什么地方啊?” “昨天我们经过的那家新开的法式餐厅。你不是说想去吗?” “不去不去,哪儿也不想去。在家里吃吧。” “谁做饭?” “当然是你。” 半小时后,沈沉与丁乙乙推着小车,在乙乙小区外的大超市里采购食料。 “百合西芹山药怎么样?”沈沉问。 “随便。” “水煮鱼呢?” “随便。” “你不该随便吃辣吧?把嗓子弄哑就不能主持节目了。换成糖醋鱼?” “随便啦。” “我们喝啤酒还是红酒?” “随便随便。” “不不,你上期节目里还对大家讲,女孩子家不要随便对男人讲‘随便’这个词,你怎么说一套做一套啊?” “啊?”正在走神的丁乙乙回过神来,“我那说的是‘女孩子家’,我是女孩子吗?我说的‘男人’是指不够亲密的普通男性朋友,咱俩不够亲密吗,咱俩是普通朋友吗?” 前方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男女回头看乙乙,那女子突然像有了什么发现,对那男子悄悄说了一句话,边说边指指乙乙。 沈沉迅速拉着乙乙绕到另一个货架:“OK,是我中文水平差,理解有偏差。你现在是名人了,说话别那么大声,会被无聊的人在论坛上曝光的。” 乙乙咬牙低声道:“你再说一次‘名人’这词,我就用袜子堵你的嘴。” “换样东西不行吗?”沈沉皱眉。 “没问题。内裤。你自己的。” 丁乙乙曾经很高兴沈沉这位万能人士也有瓶颈。他的瓶颈在于他做饭的水准很一般,甚至还不如丁乙乙。 起初沈沉做菜几乎不加油:“油烟污染太重了吧,会启动火警的,邻居会抗议的。” 乙乙翻白眼:“沈先生,这是中国,不是美国。” 后来沈沉对菜谱万分的疑惑:“盐少许。少许是指几克?酱油适量?适量是几毫升啊?这本书太不负责任了吧?” 乙乙冲过来:“给我,我来加。”她加半勺盐,“看,这就是少许。” 沈沉问:“你再加半勺,算不算少许?” “不算!那样算‘多许’!” 不过她的优越感没维持多久,很快沈先生就能照着菜谱,按着模糊原则,通过不断尝试,做出色香味都不差的菜品。 比如现在。乙乙去换了衣服,打了两个电话,洗了一个澡的时间,他已经把三盘菜都摆上了桌。 乙乙觉得很不好意思,走到他身后问:“要我帮什么忙?” 沈沉说:“在凉黄瓜里加一点麻油。” 乙乙一边应声一边去取。 她一边加着一边问:“‘少许’对不对?哎呀,我加多了。” 沈沉突然抓住她的手:“你干吗往黄瓜里加洗涤剂?” “啊,不会吧。”乙乙盯着手里的洗涤剂瓶子,觉得不可思议,这跟麻油瓶子也差太多了,怎么可能拿错。 吃饭的时候,她又犯了一回这样的错误。她说海带丝不够咸,打算再加一点盐。当她把盛盐的调料瓶取过来时,沈沉说:“那是装糖的瓶子。” “哦。我今天肯定是太累了,脑子不清楚。”乙乙把糖罐送回厨房,空着手回来了。沈沉盯着她看,她觉得很奇怪,“你看什么呀。” 沈沉站起来:“你没找到盐吗?我去拿。” 当乙乙主动要求洗碗,却打碎了她最喜欢的碟子,并且拾碎片时割破了手后,沈沉一边给她包着创可贴一边说:“看起来你真的把大脑小脑都累坏了,早点去睡觉,这里我来收拾。” “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啊。你又不是故意的。” “沈沉,你怎么什么都不问呢?你明明有话想问我的。你好几回都欲言又止。” “你愿说自己就说了。你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我今天看见了我的初恋男友。我们相识了八年,他抛弃了我,没有任何理由。” “……” “我以为我能够很平静地面对他。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 “看见他以后,我还丢掉了陪伴我二十年的胸针。丢的时候我很果断,但是现在我很后悔。” “你丢在哪儿了?我陪你回去找吧。” “沈沉,你怎么转移重点呢?” “重点是什么?丁乙乙,你是想告诉我,你还爱着你的初恋男友,想跟他复合,请我成全吗?” 丁乙乙咬着嘴唇看着他。 “其实……”沈沉用剪刀把多余的一点胶布剪掉,口气里有迟疑,“如果你想……也不是不可以。” 丁乙乙突然揪着沈沉的衣服哭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那种没有道德底限的女人,对你只有利用没有道义吗?你觉得我是那种没有尊严的女人,对抛弃和伤害过我的人,还心心念念不能忘怀?其实你早就厌烦了我,早就打算甩开我,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吧?现在你一定很高兴吧!” 沈沉被丁乙乙的哭声搅得毫无办法,只能一动不动,任着她把鼻涕眼泪全擦到自己的衬衣上。 待她哭声稍歇,他低声说:“我是不是厌烦你,你用眼睛大脑都能感受到,又何必讲?至于你对他是不是心心念念不能忘怀……这整个晚上,难道还证明不了这一点吗?” 丁乙乙突然就松开手,镇静地抽了几张面纸,将眼泪擦干,走出厨房。 她去取了车钥匙,在玄关处换了鞋子。在厨房整理的沈沉听到响声赶出来:“你要去哪儿?” “兜风。”乙乙说完便开门出去,甩上门,顺手把门上了三道锁。这样沈沉必须得去找钥匙才能打开门了。 她擦着眼泪去地下停车场找自己的车。停车场没有固定车位,她总是记不住车停在哪儿,在那里走来走去,甚至引起了管理员的注意,用手电筒朝她这儿照了照。 乙乙不理他,继续找自己的车。总算找到了,她隔着几米远便开启了车门,手还没碰到门把,就被一股大力扯向后面。 乙乙首先想到的是有劫匪,她惊慌的打算尖叫,声音还未发出,就被捂住了嘴。一个声音在她耳畔轻声说:“别怕,是我。”原来是沈沉。 乙乙没面子又没里子,拼命地挣扎。沈沉死死地抱着她:“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只许你讲难听的话刺激我,就不许我讲不中听的话刺激一下你吗?” 乙乙挣开他,大声说:“有些话女人讲可以,男人讲就是不行!” 沈沉叹气:“我错了,我诚恳地道歉,原谅我吧。天哪,这就是你整天在节目上宣扬的‘男女平等’。” 乙乙冲上去踢他一脚:“我就高兴说一套做一套,你管得着吗?你追出来做什么?别耽误我散心的时间,滚回去吧!” “你在气头上开车,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再说了,那是你的家。要走也该是我走。” “那好,我不走了,你走。” 沈沉站在原地不动。乙乙深呼吸了几口气,重新把车门打开,正要准备坐进去,又被沈沉抓住胳膊扯住。 乙乙不客气地大声喊:“抓流……” 她的“氓”字还没喊出口,流氓沈沉便将她一把按到车身上,猛地吻了下来。他吻她的力道很大,撞疼了她的嘴唇。他按住她的力道也很大,身后冷冰冰硬梆梆的车身令她的腰和背都疼。乙乙失了重心,只能抱住沈沉的脖子,任由他辗转地吻着。被他亲吻的时候,乙乙天马行空地想着,嘴唇要肿了,腰那里要瘀青了,车身好脏,这一身新的衣服要废掉了。 一束强光照向他们这里,乙乙与沈沉同时看向小跑过来的管理员大叔。 “闹了半天,是小情侣吵架呀。”大叔摇摇头又走了,边走边小声牢骚,声音又恰好能让他俩听到,“要吵回家去吵,在外面拉拉扯扯的多有损市容。虽然我们不是一线城市,但好歹也是全国文明城市跟魅力城市呀。” 丁乙乙与沈沉这一场吵架突如其来,和好也很迅速。 夜深人静的时候,乙乙伏在沈沉的胸口,断断续续地给他讲了一些除了林晓维之外,她从不愿对其他人提及的往事。 “我爸爸不发一言就不要我了,那个男人也是不发一言就不要我了。在抛弃我之前,他们对我一直都那么好,什么征兆也没有,就那么一句‘对不起’,突然便消失了。我妈妈也是突然就没有了,还有我外婆,有一天她也会离开我,很快她就会不要我了。”乙乙的眼泪浸湿沈沉的睡衣。 沈沉摸着她的头发:“不不,我一定不会没有理由不打招呼就离开你。” 第9章 丁乙乙的“时空漫步”节目问答时间—— (暂时空缺) ******************************* 尽管这个周日大家都过得辛苦混乱不安生,但到了周一,一切都还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周然一上午开了两个会,看完了桌上积压的所有文件,分别接待了一名政府官员和两名专家,还与一名即将升职的主管谈了话。 林晓维则一上班就发现产品宣传册的样册出现了大问题,而时间紧迫,她连水都没喝上一口,便开车去了广告公司,在那儿盯着他们一点点地调整至符合要求,又监督着他们把版样传到印刷厂,回公司时已经是中午了。 沈沉则受到了中国区总裁的接见,总裁称本地公司生产合格率得到很大的提升,这其中有他的功绩。 就连丁乙乙这个白天总无所事事的人,都早早地爬起来,参加了电台的一个节目调度会,又接受了一个采访。 中午,周然告诉办公室负责后勤的小姑娘小赵:“今天我不去餐厅吃饭。给我叫一份外卖。” 他按平时的习惯到楼下的员工休息室里抽了一支烟,那是全公司唯一能吸烟的地方,也是他可以与一线员工面对面接触的地方。他们经常在那里,用看似随意的方式向他提一些建议,他也常常乐于采纳。 周然在那里替他的手接受了无数友好的慰问,又用左手握着球拍与人打了一场乒乓球赛。 他比平时更早一些地离开了休息室,回到办公室时,见到送餐员也提着餐袋正从电梯间出来。 周然看了一眼他胸前的标牌,经过小赵时问:“‘忆江南’什么时候也开始送外卖了?” 小赵愕然地看着送餐者:“我没订‘忆江南’啊。” 送餐员恭敬地打开了一层层保温纸,取出精致的餐盒:“有人给周总定了一周的猪骨汤。” “忆江南”的送餐员离开几分钟后,小赵给周然订的餐也到达了门口。她给周然一一端到另一张桌子上,往“忆江南”那精致的外送盒子上又多看了几眼。她实在是第一回见到这样奢侈的一次性外送餐盒。 “你喜欢吗?端走吧。” 小赵直摇头:“谢谢周总,我吃饱了。这汤应该是周夫人安排的吧?她一定费了很多心思。” 猪骨汤是“忆江南”的传统招牌,同时有配菜配饭,平时都需要提前预订,从不允许打包外带,更不要提外送。小赵按着经验理所当然地认为,即使是周然这样的身份,林晓维也一定需要费很多的口舌,欠很大的人情才能办得到。 因为右手不方便,周然用左手拿筷子吃饭,他的左手的灵活程度不比右手差太多。他吃得一向少,小赵订的餐他吃了三分之一不到,来自“忆江南”的食物则一口未碰。 周然把剩下的食物集中到一起,推到一边,等小赵过一会儿来收拾。他看了看那一份汤,想了想,转身倒进了洗手间里。姑且让小赵以为这是林晓维安排的好了,所以他不能一口不喝全剩在这儿。 午休时间很长,周然把鼠标切换成左手模式,在电脑上玩了一会儿象棋。以前他总是一路长胜,毫无挑战性,今天却反常地连输了两回。周然调整了一下情绪,打算扳回一城时,他的手机响了。那个号码他没存,但他对数字一向记得清楚,这是罗倩的电话。 周然又走了几步棋,才把手机接起来。 罗倩没多少客套:“你的手要不要紧?那么早出院没事吗?” “死不了人。”周然说。 罗倩笑:“瞧这话说的。那汤的味道没变吧?这么近的路,应该不至于影响口味吧。” “明天别让人送了。身为老板,你要注意影响。” “我猜,七成可能你倒进了洗手间,三成可能你送给你秘书喝了。对不对?” 周然沉默,罗倩语气轻松地说:“领不领情是你的事儿,虽然没机会亲手为你熬汤补一补你的手,送送汤还是能做到的。我今天回想起来还是后怕,当时你若不转方向,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不堪。也幸好你没大碍,否则我真的要更加不安了。总之,多谢你当时舍命保护我,我又欠你一回。” 周然淡然说:“你若在我车上出了事,我以后也别想再在这里混了,我必须最大限度保证你安全。还有,你知道我的数学和物理成绩一向不错,高考时都能得满分,虽然当时那点时间不够我躲那辆车,却足够我判断出在那种速度下,哪个角度可以受撞击最轻,受伤害最小。至于我的手,如果不是当时你推我那一下,其实我的手都不会有事。所以,你不用谢我,我真不是舍了命去救你,我只是自保。你也不用不安,你没欠我什么。” 罗倩咬牙道:“周然,你少说句实话会死啊。” “偶尔我还能说出一两句实话,这也算是我能保留至今的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罗倩愤然地挂掉了电话。 路倩愤然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周妈给晓维打电话:“晓维啊,我跟你爸打算回家了。……家里的门撂下很久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我们什么也不缺……不用送我们,工作要紧。……知道知道,时速不会超过110,好好,90……” 同一时间,周爸也给周然打电话:“我跟你妈出来好几天了,打算今天下午回家,跟你说一声。” 刚进行完一场谈判的周然有一点迟顿,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晓维知道吗?” “你妈刚才给她打过电话。” “哦。” “你不愿听我也要再说一次:工作重要,家也同样重要。你应该每天早点回家。” 周然沉默片刻:“今天的太阳很刺眼。你们向西走,正迎着阳光。为什么不明天上午再走?” “你妈想家了。东西也都收拾好了。” “那也不差一下午。我们一家今晚出去吃顿饭吧,上次妈不是说要去‘合家酒楼’看看吗?” “你妈那个人,下定主意就不好改。” “爸,明天再走吧。” 周爸听到他那极少使用的一声称呼,突然心就软了:“我再去劝劝你妈。” 十分钟后,周然打电话给方助理:“给我在‘合家’订个房间,把今晚的应酬都推掉。” “可是……” “别说‘可是’。” “可……是,我马上订。” 周然来电话的时候,晓维正在复印一叠资料。她歪着头夹着手机,手里也不闲着地整理着刚印好的纸。 “爸妈明天走。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周然说。 “哦。” “你下班后我去接你。” “啊?” “合家酒楼的停车位少,需要预订。” “嗯。” “晚上见。” “好。” 晓维把最后几页纸对齐,平静地挂了电话。回到座位时,右手边缘一阵刺痛,仔细一看,那里竟被锋利的纸划出了一条口子。 晓维没在意,继续工作,直到她的手在文件上印了一条细细的血线,才发觉那伤口有点深,又最是容易碰到脏东西的位置。 她去冲洗了一下,包上创可贴。伤口从小指开始,长长的一道,并列贴了三枚创可贴才把伤口盖住。 晓维有点闷。她受伤的位置与周然几乎一样。莫非是她对周然的伤势太缺少同情与关怀,所以遭到了报应? 晚餐无惊无喜。只除了那其他三人的眼光时不时把目光停在晓维手上。周妈的眼神怜悯,周爸的眼神迷惑,至于周然,他的眼神耐人寻味。晓维则很不自在。 回家后,周然罕见地坐在沙发上陪着父母看他极度不屑的娱乐节目。平时总是陪着公婆看这种节目的晓维却道了个歉,到书房去加班了。她上午在印刷厂耽搁了过多的时间,结果别的工作没做完。 晓维在电脑前与电子表格奋战。几百行数据,几十页表格,很复杂的筛选条件与计算公式。她以前没做过,有些不得要领,找不到决窍,只能老老实实地一边看着教材一边用最基础也最麻烦的方法计算。 周妈给晓维送水果茶时,晓维正因为计算量太大而抓头发。周妈看着她那本在重点位置画了线的教材:“你这是工作还是准备考试呀?” “边工作边学。我一看这种书就头大。” “你别扯头发了,把头发都扯断了。小然应该擅长这个。”不等晓维阻拦,周妈已经探身去喊周然了,“进来帮个忙。” 晓维头更大了。 周然进屋后,周妈服务到家地端来周然的茶点,连凳子都替周然摆好,令晓维恍惚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补课的中学生,而周然是妈妈高价请来的补课老师。 周然又看林晓维的手。晓维已经把创可贴揭掉,细细的伤口因为之前沾了水,又红又肿。 周然移开目光,看了一眼晓维的电脑屏幕:“妈说你需要我帮一点忙。” “不用。涉及公司的机密,你避嫌吧。” 周然指着屏幕哑然失笑:“这算什么机密?” 晓维把周然的笑视为对她的简单工作的轻蔑,气上心头,把笔记本电脑一合,端起茶一口口地喝着。若不是周妈没把门关实,她怕老人家们听到,她本想让周然出去。 周然从桌上取过纸和笔,列了长长的一串公式和符号,替她把笔电屏幕打开,指指其中一栏:“把这些输进去看看。” 他态度认真,晓维倒不好再发作,按他的指示做。让她头痛很久,看书也没看明白的问题,就这么迎刃而解。她本以为需要做至少一小时的工作,很快就搞定了。 已经丢了面子欠了人情,晓维索性再多丢一点多欠一点,又打开另一个表格:“那这里呢?” 这回周然没在纸上写,直接用左手在键盘上一个键一个键地敲。他敲得很慢,晓维完全看懂了。 周然敲键盘时,林晓维想起了高中时代。 那时候,每天下午放学到晚自习之前有一个半小时,很多人选择在学校吃晚餐。班上有些女生喜欢在这段时间里找周然讲解题目。那时段教室里很安静,有一些题目,连林晓维这样数学成绩很一般的人,都觉得提问的人太弱智。 后来周然专门有个本子,列了各种最常见的题目的解法,当有人一而再地问他相同的问题时,他就直接把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那人。再后来,周然总在这段时间里出去与低年级同学打球,晚自习快开始了才一头汗地回来。换作别人这么爱玩,会被班主任骂死,但当对象是周然时,老师说:“适当放松有助于提高学习效率。” 那时晓维觉得周然这个人很有意思,又有个性。虽然她也经常有不明白的问题,而且周然的座位与她只隔了两个人,但是她从来不去请他解答。她怕自己也被他那样用一个本子敷衍,多没面子。 印象里只有一回,外面下着雨,周然没办法打球,吃过饭便一直埋头写信。他写的太专注,就没人好意思去打扰他了。他每写一行便停下来想想,晓维猜想他在给那位传说中的女朋友写情书。 她遇上了一道怎样也搞不明白的代数题,奋战十分钟后决定放弃自力更生,拍了拍前面的男生:“你能帮我讲讲这道题吗?” 那男生急着去洗手间,顺手把晓维的练习簿递给周然:“老周,给她讲一讲。” 晓维想周然铁定要把他那本著名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给她看了,她提前感到了尴尬。她没想到的是,周然放下了笔,把信纸一折丢进桌洞,移坐到她前面空出来的位置上,回头在她的演算纸上把那道题目给她用最详细的步骤写了一遍,写完后还问了一句:“能看明白吗?” 晓维点点头。周然又回到座位上。那张演算纸后来就被晓维的同桌没收了。 林晓维收回神志,看了一眼周然那轮廓一直没怎么变的侧脸。几秒钟的时间里,晓维脑海中那名英俊干净的少年转瞬成为眼前这个深沉成熟的男人,恍如隔世。 晓维做完工作后又陪周爸周妈看了一集连续剧。她很喜欢公婆都在家里的气氛,上午听说他们要走还小小失落了一下。现在他们又多留一天固然好,麻烦就是,她这个晚上又得面对周然了,她总不成在老人家的注目下公然与周然分房睡,破坏这难得的和睦。 事实上她昨晚虽然出了口恶气,但今天早晨一睁眼就后悔了,怕气到两位老人。她把床铺收拾整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想足了三条借口才把门打开。然后,不知周然怎么办到的,两位老人不在家,周然在客厅里看报。他俩前一晚的决裂,在老人面前完全没露馅儿。 晓维硬着头皮又回到她与周然的卧室。周然头发湿湿的,显然刚洗过澡,不知道他拖着皮骨都受伤的那只手怎么办到的。 晓维抱着浴袍也打算去洗澡,周然无声地递给她一只薄薄的橡胶手套,一次性的,边缘有一圈防水胶布。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也有点小伤。 这太小题大作了,晓维摇头拒绝,待走到浴室门口时,心里又觉得缺了点什么,回头说了声“谢谢”。 晓维头发半干未干地出来时,一直在看杂志的周然显然在等她。 “周然,我什么也不想跟你说,也不想听你说。我心意已决,你再多说也没用。” 若论硬碰硬的口才,三个晓维也不是周然的对手,她经常有理也辩不出道理。可是她却总能准确无误地堵住周然即将出口的话,让他像受潮的哑炮一样,无言以对。 周然本来想说很多,最终却也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想离婚,也不同意离婚。” 晓维绕到床的另一侧,背对周然靠着床沿躺下。 这张床足够大,几年前晓维买回家时,周然曾戏说躺四个人都没问题。当时晓维立即啐他:“思想□!”周然一脸的无辜:“你,我,一双儿女,怎么□了?” 那时候他们曾经计划过将来应该要两个孩子。因为继承他俩的基因的孩子,很容易或者太孤僻如周然,或者太寂寞如晓维,这样个性的孩子如果孤孤单单无人作伴,只会雪上加霜。 晓维轻轻地叹了口气,坐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周然与她今晚处得很友善,也可能是因为她回想起了很多往事,她的口气都硬不起来,反而带了几分哀求的味道:“周然,我们俩认识这么久,虽然闹过很多不愉快,却也没真的撕破过脸。我们都是文明人,好聚好散,别闹笑话给人看好不好?” 周然无力地说:“闹也是你要闹。” 晓维恨恨地重新躺下,用单被蒙住了头。她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诸如怎样单方面离婚,想一股脑都解释给周然听,但话到嘴边,她竟懒得说了。 这一夜晓维又没睡好,似乎一直清醒着的,但呈现于脑海中的景象又分明是梦境。 梦里的她正在考场上,被一道难题困住。周围的同学状况跟她差不多,抓头发的拧眉毛的叹气的比比皆是,而与她只隔着一条过道的周然靠窗坐着早做完了,不检查也不提前交卷,托着下巴怔怔地望着窗外天空的云彩。 另一场梦里,她和几个女同学坐在操场边看周然参加长跑测试。他跑得不紧不慢,轻轻松松到了终点。当好多男同学满头满脸汗水累得瘫倒在地上时,周然已经面不改色地到操场另一边打篮球去了。 这些梦境的色调清澈而明亮,窗明几净,天高云淡,像纯美的青春片,而晓维却感到那些场景如此寂寥,就像一出悬疑剧的开场,画面越美,便让人越发压抑而紧张。所以当梦境一转,落樱缤纷中,面容骤然变得成熟的周然说“嫁给我吧”时,梦中的看客林晓维果断地说:“不。”四周霎时成为荒芜之地,一切都不见了,晓维也一身冷汗地惊醒了,然后再也睡不着。 她疑心周然也没睡着。因为周然沉睡时的呼吸声一向轻微绵长,而这一整夜,她几乎没听到。 第二天,周然的会议从早晨开始便密密地排着。公司正在作一项改革,会上争执不休,他被吵得耳朵疼,又不得不频频发言而口干舌燥。终于空闲下来,他在办公室里喝了两大杯水,给他的一位律师朋友拨了个电话: “单方面离婚这种情况,除了分居两年外,还有别的方式吗?” “问这个做什么?先声明,我不授理离婚案件。” “周安巧,你又不是没经手过。” “说的是什么啊。我平生只接过一桩离婚委托,结果两年里失恋了六次,反倒是吵着要分的那两人现在又好好的了。说到底关我什么事,我替人办个手续而已。”周律师说,“离婚简单,签个字就行,复婚可就难喽,你眼前就有前车之鉴呀,伙计,脑子放清醒点。” 周然刚挂电话,助理便报告:“门口有位老人家,是那位肇事者的奶奶,八十岁了,想当面谢谢您。” 那天深夜交通事故发生后,周然没起诉那个酒后驾车的肇事者,也没让他赔偿修车费用。 在周然眼中那还是个孩子。周然听说他再过一个多月才大学毕业,家境清寒,欠着学校的学费,车也是别人的,就没打算让他赔修车费。另外多关他几天对周然又没有什么好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周然也懒得去起诉他。后来那小伙子专程打电话感谢他,在电话里忏悔不已,痛哭流涕。这也就罢了,但老人家也为此专程前来,这他可受不起。 “不用了,就说我在开会。派车把她送回去。”周然说。 “老人还想请您帮个忙,请您在路总那边替她孙子说句话。”周然坚持不见,助理继续解释。 原来,虽然周然对车祸问题没追究,但路倩却不愿放过肇事者。她告那年轻人酒后交通肇事令她多年未犯的哮喘发作。 “据老人家说,路总请了知名律师,一副要把那孩子置于死地的架势。” 周然嗤笑了一声。 “那孩子父亲早逝,母亲改嫁远走,与老奶奶相依为命。老太太昨天去路总公司求她网开一面,等了一下午也没见到人。她说您是个好人,又跟路总是朋友,所以今儿求您来了。”方助理尽心尽力地转述。 周然本来打定主意不再多事,无奈那位老人家十分具备钉子户精神,就一直在周然公司的外面站着。 六月初的晴天,太阳已经很毒辣。周然去见那老人时不免想,论心狠程度,他果然比路倩差得远,差得远。 老太太的说辞与方助理转述的一样。她说周然肯放过她的孙子一马,好人一定有好报。但是现在有人不肯放过她孙子,周然的好心被浪费,而路倩又是他的朋友,所以他应该好人做到底,不该半途而废。 周然被这逻辑搞得啼笑皆非:“老人家,如果那天不是我命大,说不定现在我已经残废了或者更糟。我不起诉不要赔偿,不代表我认为你孙子不该受罚,而是我怕麻烦。我体谅你为孙子担心的心情,但是你不觉得这样很强人所难?”他看了看老人泫然欲泣的表情,把“得寸进尺”这词儿临时换掉了。 老人呜呜咽咽地讲述自己青年丧夫老年丧子独自抚养孙子的辛苦,讲她孙子如何懂事又孝顺,又称孙子刚刚找到一家不错的单位,出事那天就是与朋友一起去庆祝,如果真的被起诉,不只工作要黄了,说不定毕业证都拿不到了。 “这些话你该去说给路倩听。”周然看看表,过一会儿他还有事。 “如果我有机会跟她说这些,怎么会来麻烦你?周先生,我不求别的,就请你替我们说句话。交警同志说,你为了救她连自己的危险都不顾。她怎么可能不给你面子?”老人又哭,“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小明虽然不对,但是也没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 周然对女人的眼泪一向过敏,避之不及。他头痛地说:“我可以去说句话,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傍晚,周然约见了路倩。 “要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路倩边说边亲自泡茶。 周然不与她客套,直接说明来意。 路倩扑哧就笑出来:“别人打你左脸,你再送右脸给他打,你什么时候信奉基督了?醉酒驾车伤人,我依法告他,天经地义。你行的什么善?” “我可怜那位老人。你逼死她自己也不会好过。连哮喘病都要搬出来,有必要吗?” 路倩沉下脸:“我本来就有哮喘,一激动一紧张就容易发作,你应该知道的。一个小毛孩,我有什么必要诬告他?我只想让他罪有应得罢了。” “你也知道对方只是小毛孩?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毁了别人的前途,你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感。” “我维法护法警示民众,怎会没成就感?你不觉得我是在服务社会造福民众吗?” 周然静静喝空杯里的茶,站起来:“话我已传达。我走了。” 路倩冷笑:“怪哉怪哉。周然,我都没法理解你的思考模式了。这几年,凡是我出席的场合,你能避则避。上次那名单和授权书的事,你明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的,也知道我只在等你一句话,可你就是不开口,宁可多走好多弯路也不来找我,即使偶遇我都不提那件事。现在你却为了素未平生的人屈尊来求我。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我也想不通你的思考模式。仗势欺人,很有意思?” 路倩的声音微微激动:“当然有意思,有意思得很。我从来没忘记我也曾经怎样被人仗势欺凌过,我爸就是被醉酒驾车的人撞成重伤的,那人却没受到应有的制裁,我去找他们讨说法,差点挨了打;我要请律师,却没人肯为我出头。后来我爸的早逝与那次车祸造成的伤害也脱不了关系。这些事我每天都要提醒自己一遍,生怕忘记。” “你还是那么喜欢为难你自己。你不是已经出了气,报了仇了?” “我报仇的代价可真大。你说是吗,周然?”路倩幽幽地问。 “旧事重提没意思。” 路倩又嗤笑起来,朝准备离开的周然喊:“喂,你不是来替那老太婆的孙子求请的吗?没达成目的就走人,你的好心岂不白废了?” “我只答应老太太会替她说句话,可没答应她一定能成功。” “有心要作善事,就不要敷衍。既然来了,就好歹说几句真诚的话,别这么屈遵迂贵。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你又不是小孩子,该懂的道理你都懂,用不着别人一再强调。你要为‘正义’告到底那是你的选择,别推到我头上。我已经履行了我对那老人的承诺。至于结果,取决于你。” “周然啊周然,你是好人,心地善良,不图回报,我一直都这样认为。”路倩叹息,“可是你的善心是这么有限,这么有原则,收放又这么自如。” “过奖了。” 在周然已经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路倩突然在他身后问:“有句话,你从来没回答过我。你曾经爱过我吗?” 周然停下开门的动作,默不作声。 “我记得,当初我主动追求你的时候,你就曾经说过‘我俩不合适,不应该在一起’这样的话。即使如此,后来你还是愿意与我在一起,并且撑了那么久。所以,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爱的究竟是我,还是你自己的执着?” “我不知道。” “那林晓维呢?你们似乎分居了哦。你不肯放手的理由是什么?” “你好奇心太重了。”周然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机老杨载着周然在下班的车流中行进。周然手伤虽不重,但恢复得也不快,这几天一直是司机接送。 “这是要去哪儿?”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浮光掠影的周然突然问。 “送您回家呀。” 周然又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确实是那条路,可刚才怎么会突然感到陌生。 今天周爸周妈离开后,晓维通知周然她也要回自己的单身公寓去了。周然手伤未愈不宜饮酒,便把应酬都推了,一时之间竟无事可做。 “老杨,你若不急着回家,就陪我一起兜兜风。” “没问题。家里就我一个人,没什么事。 “那我请你吃饭。” “您难得晚上没应酬,该好好歇着……好啊,谢谢了。”老杨在路口调转方向,艰难地穿过车水马龙,沿着新修建的沿海路一路向西,越走越远,车流渐少,一轮火红的太阳正慢慢沉入海天交界的云层里,天色暗下来。 周然的眼前浮着一片片黑影,刚才他盯着夕阳太久了。他伸手捂眼。 “不舒服吗,周总?” “没事。我刚才看太阳落山,晃到眼晴了。” “太阳落山不好看,日头一落天就黑了。还是日出好。早些年早起跑步就能看见日出,那时候空气也新鲜,不像现在,空气里全是汽车尾气,楼也越盖越高,连天都看不见,要看日出得专门到山上或者海边看了。”老杨打开话匣,聊得起劲。 周然“嗯”了一声:“田野里也能看到。” “哎哟,您还有这雅兴呢。” “很早了,七八年前的事了。” “是跟女朋友吧?” 周然笑笑:“男人。” 老杨尴尬地嘿嘿笑,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周然,见他正低头看手机,老杨也不再说话,专心开车了。 七八年前,正是周然与路倩分手的时候。他们已经忽冷忽热了很长一段时间,争执,冷战,信任缺失,疑似背叛,相看两厌,努力修补,再度破裂,终于分手。 那时除了感情失意,周然其他一切都顺利无比,房价暴涨前刚交了房子首付,刚刚升职加薪,作为资历最浅的职员参与了一个最重要的项目。他早就明白,在工作中投入力气,见效快,回报高,远比在感情中投入合算得多。 路倩的女友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下午,周然正与项目组的团队成员一起在集团总部所在的S市参加会议,那是他职业生涯里第一个重要时刻。 他在中场休息时回电。路倩的朋友在电话里劈头就骂:“周然你是不是人?路倩怀了孩子你却跟她分手,明天她就要去做手术了!” 周然的头嗡地晕了一下。他不断地拨路倩的电话,终于被接起。路倩冷淡地问:“我们分开这么久,你能确定孩子一定是你的?” 周然用了他毕生最卑微的语气:“不要伤害你自己,等我回去。” 路倩冷笑一声挂了电话,再然后就关机了。 十分钟后,周然在项目汇报会上表现出色,大老板对他的上司说:“这小伙子以前没见过,绝对有前途。”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讲话时他大脑空白,机械式的记忆与反应,掌心后背全是汗。从台上下来后,他给路倩发去一条又一条短信,希望她一开机就能看到:“等我。”“我们重新开始。”“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那一天,整个中国东部都遭遇了雷雨袭击。周然在会议结束后不停地打电话,给路倩,给机场,给火车站和汽车站。但是仿佛全世界都在与他作对,路倩的电话就像风筝断了线,而大雷雨导致了飞机航班与长途汽车都取消,最快的一列火车则在五小时后出发,十几小时后到达。连出租车公司也无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陪他连夜飞奔一千公里。 最后周然设法借到一辆车。与他同屋的同事刚洗过澡,头发还滴着水,坚决地阻拦:“这种天气,太危险了。” “这是与一个生命和我的未来有关的大事。我必须回去。”周然不得不简单地解释了整件事。 同事沉思了几秒:“我和你一起回去,我来开车。”他边换衣服边说,“两个人比较安全。而且凭你那新手级别的驾驶技术,想在天亮前安全回家有点难。” 在这个暴雨之夜,高速公路两边是黑压压的田野,闪电劈下,划裂长空。车灯的光柱下,雨水密集如白色幕帘,看不清前方的路。夜半时分他们看见一起车祸现场,避开时惊险无比。 天亮之前,他们终于穿过雷雨带。东方天空微白,渐渐能够看清沿途大片的麦田。当目的地城市的指示路标终于出现,太阳从麦田尽头升起,光芒万丈,一片金色。 只是这场亡命夜奔并没挽回任何事情,周然甚至没见到路倩,只与她通了话。 路倩说:“你愿意为了孩子而回头?可我不喜欢作为附属品而存在。” 路倩的朋友说:“你回来得太晚。她知道你要回来,所以她比你更快。” 周然没再去找路倩。他罕见地大病一场,在单身宿舍里躺了足足三天,然后全身心投入工作,每天加班到深夜,并且开始学第三门外语。 陪他雨夜赶路的同事兼哥们儿见他在极短时间内眼眶和脸颊都微陷,不由感慨:“把自己弄成这样,实在是男人之耻。想开些,不过是一个不要你的女人,以及一颗还没有形成思维的受精卵,都是没有意义的事物。” 周然反驳:“换作你遇上这些事,未必比我更有出息。” 不久后,周然出国参加短训。三个月后,他回国上班的第一天在办公桌上看到一份喜贴。喜贴下有一行他熟悉的字迹:“请一定来。” 周然满足了路倩的心愿,然后他在她的婚宴上遇见林晓维。那天他心情不好,情感脆弱,疏于防范。 晓维怀孕他有些意外。她冷静又矜持,与他告辞时表现得那么坦然,他本以为她一定很有自我保护意识。 再后来,当晓维在手术室门口等待,而他跑了几家小超市去找她指定口味的巧克力时,脑中回想起那个雨夜,他在千里之外的路上心急如焚归心似箭,而路倩连几小时都不肯等他。她剥夺他作为父亲的权利和义务,连知情权都不肯给他。 鼻端随风传来馥郁的香气,路旁一家花店正把新鲜的玫瑰从车上搬进店里。周然心念一动,买下一大束。 他本打算在晓维手术结束后送给她两个人的错误,受苦的却只有她一人,他深感抱歉,那时他还没想过他要娶林晓维。当他走到她面前,她仰面微笑,表情平静柔,眼神却惊惶不安,他心头一颤,大脑一热,鬼使神差便求了婚。 当时,他那对逻辑运算符号极度熟练的大脑迅速排出一列列公式,每一种运算结果都显示这女子适合他。他的计算过程只用了几秒钟。 几年后,周然与林晓维的关系也陷入僵局。比起当初与路倩的水火难容,他与晓维如温水煮蛙,表面还是一团和气。他也渐渐习惯了,觉得其实没什么,好像生活本来就该这样。 某日凌晨两点,周然调至震动状态的手机嗡嗡作响。他视为欺骗电话不理会,但那铃声不依不饶。他不得不看一眼号码,又看看睡在身边的晓维,起身披衣去阳台接。 “猜我刚才与谁一起吃晚饭?”电话那端的声音有一点醉意。 “英女王?贝克汉姆?……莎士比亚?” “特没创意。我遇见了路倩。”骚扰者打了个呵欠,“他乡遇故知,不胜感慨。” “这位兄弟,”周然耐着性子说,“您那里是格林威治时间,而我这里是北京时间。感慨也得讲究天时人和,咱俩又没仇。你遇见路倩关我什么事?” “见到她,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朋友无视抗议,“周然,当年我冒着生命危险与你一夜私奔,你怎么好意思诅咒我?你的良心太坏了。”他幽幽地叹一口气,“我怎么就没早一点想起这往事呢。” “神经病诅咒过你。”周然挂了电话,重新躺回床上。醉汉说胡话,没办法计较。 周然拉被子的轻微动作惊动了晓维,她睡得正迷糊:“天亮了?” “还早,才两点多。” “谁那么讨厌半夜三更打来电话,神经病。” “刚刚离婚又去了英国的那位伴郎同志,喝多了,心情不好。” “哦,他呀。”晓维翻身背朝着周然,扯了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说,“活该。” 时至今日,周然再回想起这些往事,也不胜感慨。为什么他也没早一点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早一点记住自己的以及别人的那些教训。 当周然的回忆随着夕阳一起沉入云层深处时,林晓维正与一位心理咨询师面对面。她通过报纸分类广告找到了这里。 晓维坐进一只手掌形状的沙发里,沙发柔软,将她深陷其中,犹如一只巨大的手把她捧在掌心。 中年女医师与她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我姓童。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最近睡不好,每晚做很多梦。梦境很平常,多半是些以前的事,但醒来后很害怕。”晓维说。 “最近你有什么不愉快或者让你紧张的事情吗?” “我正在与我丈夫办理离婚,事情进行得不太顺利。” “哦。”童医生沉吟了一下,“是你提出的离婚?” “是的。” “条件谈不妥?” “不是。我的条件很低,可是他不肯谈条件,完全置之不理。” “那就是他不肯放手。你们现在的状况是……” “我们已经算是分居了。也许我需要等上两年才能离成婚。我想就是这件事情让我焦虑了。” “离婚不需要那么久的。去法院起诉,拿出感情破裂的确切证据,或者拿出对方的过错。两年的等待是有点久了,长期处于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确实容易产生焦虑情绪。” “我不想和他闹得那么僵。不想让彼此难堪,让别人看笑话。我们虽然很久以来都相处得不太好,但是也从没真正地撕破脸。现在既然要分开了,我更不想这样。” “你的内心深处,并不是很想离这个婚吧。” “不要这么说。我是铁了心要离婚的。从我产生了离婚念头到下定决心,用了很长的时间,想了很久很多。既然决定了,我就没打算要改变,发生任何事情都不想改变。” “你的表情看起来却不像你的语气那么坚决。你的心里还有留恋吗?” 晓维沉默了许久:“也许吧。最近总想起他的很多好处,每当这时候就不免想,我是不是可以原谅。这样想的时候,我觉得很难过。留下来,我对不起我自己。但是如果离开,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对不起他。” “你在电话里对我讲,你疑心自己又得了抑郁症。你以前得过?” “是的。” “当时怎么治疗的?” “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样的精神状态是一种病,所以一直没治。我丈夫当时曾建议我去看医生,我为此与他冷战过。后来他在家的时间很少,请了保姆陪伴我,治病的事情也不了了之了。” “如果你们的关系和你的环境一直没改善,你也没进行过治疗,后来是怎么好的呢?” “让我想想……大概三年前的冬天吧,我和他去乡下度了几天假,遇上暴雪,我们被困在屋里三天,停水停电,连食品都快吃完。那几天过得很悲惨,但是回家后,我的病症却慢慢好了。” “那几天你俩相处得很好?” 晓维点点头:“但是回家后,一切都恢复原状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罗依一边驾着车,一边戴着耳机通话:“周然,你要的分析报告我已发到你邮箱。” “谢谢。” “我出去渡几天假,手机可能会接不通,有事给我网上留言。” 罗依挂掉电话,打开车内音响,丁乙乙的声音跳了出来。 “大家晚上好,我是丁乙乙。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正在开车的听众朋友们,你们是否有了一点困意?我放一首老歌给你们提提神,《一无所有》。千万别开着车睡着了,否则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现在是傍晚六点多,离乙乙今晚的节目开播时间还有四个多小时,音响里播出的是昨夜录下来的音频。正是塞车时段,车子走走停停。罗依锁上车窗玻璃将喧嚣隔绝,乙乙的嘻笑怒骂充满狭小的空间。 “收音机前有刚参加完高考的同学吗?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补充一下,虽然我现在也很年轻,高考结束公布成绩之前的那段日子,我玩得晨昏颠倒神经紊乱。那真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了。所以你们一定要珍惜,千万要好好地浪费这段日子。” 尽管昨夜就听过,但罗依再度被这逻辑混乱的话逗笑了。他当然记得丁乙乙当时昼夜不分的堕落状。 “我想起了一个笑话,送给高考完毕的同学们。一位刚考上清华大学的外地学生去报道,背着大包小包走在路上,遇见一位老先生。这孩子问:‘老人家,请问怎么去清华?’老先生抚着胡子,语重心长地说:‘努力,孩子,只有不懈地努力,你才能去清华。’” 罗依又笑。这个笑话丁乙乙十年前就讲过了,现在还拿出来凑数。 “哦,还有七分钟就到节目结束时间了。开车的朋友们,请放慢车速,注意安全。前两天,我的一位朋友因为别人的违章,遭遇了一场车祸,幸运的是没受什么大伤。我们不能令别人不违章,但我们可以自己不违反交通规则和驾车道德。只要控制好我们自己,就起码保证了一半以上的安全概率。如果有喝了酒正开着车的听众朋友正在听我的这段广播的话,请务必按我说的去做:将车在路边停下,熄火,给110打电话,请他们来拯救你。阿门,祝你好运。在本期节目结束的时候,我把我的偶像张雨生的这首歌送给高考结束的各位同学们,祝你们金榜题名,前程似锦。这首歌的名字是《我的未来不是梦》,明天见。” 已经离开人间若干年的声音飘荡在罗依的车厢内,他的思绪也恍恍惚惚回到很多年前。那一年,丁乙乙为她因车祸而丧生的偶像哭得眼睛红肿。她拉着罗依的袖子:“罗依,我们永远不要分开,死也要死在一起。” 音乐播放完了,车内寂静,而前方塞车不见好转,一步一挪。 罗依又找出手机,翻看着每一条短信,把一些信息存起来,把一些垃圾短讯删掉。翻到其中一条短讯,他拨通那个号码。罗依对着电话轻松地说:“嗨,沈沉,我回国有半个月了,接了几份工作,一直忙着。……碰个面?没问题。周末不成,我得到南方一趟,等我回来。这回该我请你了。你结婚了?恭喜恭喜。那更得我请了。把尊夫人也请上吧,你品位那么奇怪,我很想看看什么女子能入了你的眼。好,就这么说定了,再见。” *******************************************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关于初恋 听众007:我忘不了我的初恋。我早就不爱他了,可是想起他还是会有难过的感觉。这是为什么? 丁乙乙:其实吧,这感觉跟你那初恋没什么关系,你只是不舍得忘记以前的日子,并且很心疼那时候的你自己。 听众007:我后来也谈过恋爱,我现在婚姻幸福。而且我与他的回忆并不美好。我太没出息了。 丁乙乙:专家们研究过了,人类的痛觉要比其他感觉更敏锐,人类对痛苦的感知程度也远胜过幸福甜蜜等其他情感。所以,大多数常常会忘记疼爱呵护他的人,却很难忘记伤害过他的人。 周然同时收到了两份礼物。一份是老太太亲手做的工艺品,是周然以前曾在民俗博物馆里见到过某种民间祈福物,花花绿绿的布,针脚细细密密,里面还附了一张纸条,字迹生硬稚拙:“好人有好报。” 周然仔细地收了起来。虽然他不感兴趣,但老人家这份心意他不轻易亵渎。 “她孙子出来了?” “还没有,但是路总撤诉了。还有,我们刚刚拿到孙耀的授权书。他还让我带回这个,说是一位朋友托他转送给您的。”孙耀就是在路倩的授意下扯他们后腿的那人。 另一件礼物是个长方形盒子,可以做纸镇或者做笔盒,用整块质量上乘的天然水晶雕成,一头高一头底,像一副微形棺材,里面也附了一张条子,字迹娟秀:“见义勇为光荣,舍己为人可敬。”这自然是路倩的手笔了。 周然往包装盒里一丢:“这是让我‘去死’的意思吗?” 方助理解释:“棺材官财,升官发财。这是最近流行的祝福。” 晓维最近很忙。瑜伽课、游泳、电影、音乐会、手工俱乐部、每周一次的大清扫和心理咨询占满了她工作之余的时间。此外她还每晚学习至少一小时。因为心理咨询师告诉她,如果一个人的生活里塞满其它乐趣,少一些空闲和焦躁,晚上就会好眠少梦。 尽管晓维把自己的生活塞得满满,但她的睡眠并没因此而改善。她继续梦见以前,梦见小婴儿。那些在旁人眼中平静异常的梦,之于她都是折磨。 晓维与周然之前有和平分居协议:掩人耳目,每周聚餐一次。自从那个周末晓维与周然谈判破裂,她就开始爽约。 有天周然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都不接。那天夜里她就梦见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关机拔电池都没用,手机飞在空中,她走到哪儿追到哪儿。她只好接起来。电话那头有人说:是林女士吗?您丈夫出车祸了。晓维醒来后一身冷汗。 隔日她在办公桌上发现未署名的鲜花,很贵的那种,引来无数人侧目。晓维把花挪到公共区域。 晚上她一个人去看电影,带着爆米花,带着饮料。文艺片观众一向少,又是档期尾声,百人放映厅只坐了五人,另四人是两对情侣,成双成对地相依相偎。晓维离他们远远地坐着。 电影看到一半,有人坐到她身边。晓维目不斜视,暗自腹诽:那么多空座,为何偏要坐到她身边?必是无聊之徒。 淡淡的烟酒气味飘过她的鼻端,晓维的不满升级之余又觉熟悉,一转头,大忙人周然正专注地看着银幕,幽幽的暗光只映出他线条优雅的侧面轮廓。察觉她转头,周然也侧脸过来,黑暗中看得见他眼中的一点点光亮。 “这种少年人的把戏,由你这位堂堂的青年精英来玩,掉份。”晓维低声说。 “难道只许你来看电影,就不许我看?”周然也低声说。 晓维冷哼一声,继续看片。片子剧情缓慢很催眠,之前她全神贯注一气呵成倒还可以,现在被中断,便失了继续观看的心情。 她怪罪于周然,带着恼意:“周然,你找人盯梢我算什么意思?” “我在街对面的八楼吃饭,之前你泊车时我就看见了你。” “那倒也为难你了。有话快说,我还要看片子。” 周然默然片刻:“你这样子,我倒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不知道说什么就别说了。无非就是你‘不打算离婚’之类的。往那边坐开些,公共场所带一身烟酒气还靠人这么近,有没有公德心?”晓维赶周然走,因为她自己不方便挪位子,她的包和外套在身边的座椅上,座椅卡位上还放着吃的,挪起来费劲。 前方某对一直啼啼咕咕唧唧我我的小情侣此时却回头朝他俩使劲地“嘘”了一声,原来这片子难得地演到□处,银幕上一双男女正拧成麻花状,纠缠得天崩地裂。 周然果真向旁边一挪,与她之间空了一个座位。他问:“你有口香糖吗?” 晓维翻包。周然微微探身,打开手机自带灯光给她照明。晓维包里一向乱糟糟的,就如同她平时不太喜欢收拾屋子不得不总是突击整理一样,她也不喜欢整理包,又正赶上生理期,包里还有卫生棉。换作平时,她会不好意思让周然看到。但此时她巴不得把自己最糟糕的一面都展示给周然,索性翻来翻去让他看个够。 再后来,两人继续看电影。周然一直没再出声,而晓维觉得这电影拍得十分无聊,辜负了她的期待。 场内灯光亮起时,周然坐那儿睡得正香。他的睡姿一向得体,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是不打呼不流口水,即使被偷拍都不会影响到形象。 晓维不客气地用力推了他几把:“起来吧,天亮了。” 被她强行喊醒的周然维持了一贯的一觉醒来五分钟内犯迷糊的状态,出了放映厅连方向都辩不清。他被晓维当作小朋友一样领了出去。 从放映厅到停车场步行路程有五分钟,待晓维准备上车时,周然刚好完全清醒。“开车小心。”周然叮嘱晓维。 晓维已经上车,听到这话后放下车窗问:“你呢?” 晓维其实想问他,你是不是也要开车回去?因为刚才看电影时他无聊时玩着自己的车钥匙,想来他的车就在附近,而他现在身上有酒气,不适合开车,所以想劝阻他。她又突然想到两人正在分居冷战,关切的话反而多余。这么一转念,长长的一句问话就只剩下两个字,听起来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周然却完全明白,指指对面:“几个朋友在打那儿保龄球,我一会儿也过去,估计要半夜才散场。那时候酒气早散了。” “你的手能打保龄球了?”晓维瞥了一眼他受伤的那只手,再一次痛恨自己多事,不等周然回应,直接踩下油门走了。 睡觉前,晓维预感晚上会梦见周然。她渐渐找到了规律,她的梦总会很神奇地变形地反映白天的一些事情。而每回梦见周然她都很烦,无论是梦见他的青涩少年时,还是他的白发苍苍状,总之醒来后她总是非常的烦躁不安。 可是她预料错了。这个晚上,她睡得非常好,躺下便睡着,一觉到天明。 林晓维换新工作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她认真工作,用心学习。她制订的规章制度很完善又很人性化,她策划组织的活动很周密很有新意。这些工作之前她从来没做过,但她都完成得很好。 有一天李鹤说:“你一定是个理家的好手,把家人照顾得周周到到,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遗憾与怀念的味道。 晓维暗自叹息。这些事情她在结婚前两年或许好好地做过,但是这些年,她已经很久没照顾好她所谓的丈夫,也很久没好好地打理那个家了。家里乱了有钟点工来收拾,至于她那本来就不怎么需要别人的丈夫,她是懒得讨他的欢心的。在向周然正式提出离婚前,她对此心安理得,但李鹤这番话却多少刺痛了她。 这天她帮李鹤校对一份厚厚的文件,错过了午饭时间。同样饿着肚子的李鹤请她到楼下去吃工作餐。拿出钱包付款时,晓维看到他的钱包里夹了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她好奇地多看了一眼,李鹤把照片递到她面前:“看,这就是我女儿。” 照片中的小姑娘明眸皓齿,头戴一顶小皇冠,穿蓬蓬裙,像个小公主。照片上的日期是去年的9月19日。看到那日期,晓维的心快跳了两下。 “漂亮的小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压抑。 “这是她去年过生日的照片。现在她又长高了。因为不好好吃饭,又瘦了一点。”李鹤收回照片。 “她的生日是9月19日?上回你说她七周岁。” “对,再过些日子就过七周岁生日了。”李鹤提起女儿,本来就很温和的脸上更柔了几分。他看了看表,“回去吧,下午还得开会。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没事。” “你气色看起来不太好。要不,坐在这里再休息一会儿?” “不用。我可能有一点低血糖,一会儿就好了。谢谢你。” 晓维回写字楼后,在洗手间里停留了很久,洗了把脸才出来,眼睛有一点红。她对关心她的同事说,她在门口被沙子迷住了眼。 七年前的9月19日,李鹤女儿的生日。晓维那无法痊愈的伤口,以这样的方式再度被撕开。 她不会忘记,这一天正是她第一个孩子的预产期。那时,她每天在脑海中描画它的模样,一天天倒计时,一天比一天更强烈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从它的踢打中体会到它的愉悦和焦躁,她满怀憧憬地期待它的到来。 结果,当距离它出世还不足一百天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因为她的粗心与无知,她永远地失去了它。 几天后晓维就见到了李鹤女儿的真人。那天他们公司得到了十张儿童剧的赠票,晓维分到最后还剩了一张时送不出去,觉得把票浪费掉很可惜,晚上她自己也去了剧院。 这些票座次相连,到来的都是晓维的同事及家属,有的是一家三口,有的是小情侣。李鹤与他的女儿就坐在晓维身旁。 小姑娘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玉雪可爱,在演出开场前向晓维自我介绍:“我叫李忆绯,回忆的忆,绯红色的绯。” 晓维说:“这名字好听得很,与一位画家的名字发音一样。” “阿姨,您跟别人不一样呀。别人听到我的名字后总是说,你的名字跟那个演小龙女的演员一样。” 儿童剧的剧目是《白雪公主》。李忆绯小姑娘看戏时很乖,一声不响。当音乐突然惊悚,舞台灯光转暗,恶毒皇后以老巫婆扮相出场,其他孩子开始惊呼时,李忆绯仍然很安静,但她使劲抓着晓维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那只小手柔软而冰冷。晓维反手轻轻握住。 老巫婆第二次出场时,晓维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她,这回小姑娘很自觉地抱住她的胳膊,把圆圆的脸颊贴在她的小臂上。晓维心头一热,伸手搂住她,小姑娘顺势倒进她的怀中。晓维的心瞬间软成一汪水。 人与人的缘分说来就来,看完戏两天后的某个下午,晓维接起李鹤桌上响了无数遍的手机,绯绯小姑娘在电话里急急地问:“阿姨,请问我爸爸呢?” 原来,她的淘气同桌故意打碎了文具店的玻璃和商品,店主要求见家长或者老师。 “阿姨,小强也没有妈妈,他的爸爸很凶。如果他的爸爸知道了,小强会被揍死。所以我想请我爸爸把小强领回去。” “对不起,我也联系不上你爸爸。他刚才出门忘了带手机。” “那可怎么办呢?店老板很凶,我怕他会打小强。如果我去找老师,小强会被开除吗?” “等一等。你们现在在哪儿?” 最后晓维出面替孩子们解了围。 李鹤事后对晓维说:“这是你工作份外的事情,你没必要去做。” “没关系。我只担心我多事了,与你教育孩子的方式相悖。我知道不该纵容小孩子犯错,小孩子受点教训是必要的,可我又不忍心让她失望,因为孩子的爱心和同情心应该保护和鼓励。如果当时你接了电话,你会去吗?” “应该会,虽然不太情愿。”李鹤转送了李忆绯送给晓维的礼物,是一幅晓维的画像。她的画嵌在卡通水果画框里,把晓维画成天使的形象,用金粉笔工工整整地在画上写着:送给亲爱的晓维阿姨。 李鹤递上另一份礼物:“这是我送你的,谢谢你对绯绯的关心和耐心。” 晓维轻轻推回:“我收下她的礼物。这一份真的不必。谢谢你,也替我谢谢她。” 林晓维对心理咨询并不是很热衷,去的断断续续,对医生的每一句问话都十分警惕。她从心底深处并不相信这种方式能够令她的情况好转,或许她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向自己证明一种积极的生活方式。 童医生问:“你最近睡眠好些了吗?” “还是那样,每晚做很多的梦,早晨醒来觉得累。” “你说过你已经好多年不工作了。现在重新开始朝九晚五的职业生活,这本身也是一种新的压力。也许你出去散散心会好一些。” “我每周都会开车去很远的地方。” “一个人?” “嗯。” “也许你该试着与你丈夫一起出去。上次你说,你跟你的丈夫一起出行被困的时候,治好了你的抑郁症。” “童医生,我不想提他。” “不要回避这个问题。我想,他可能就是你的抑郁症结所在。” “不是他,是我的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在六个月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引产了,都是我的错,对此我一直不能释怀。我们之间的很多事情,争执,冷战,还有……都是由这个孩子引起的。” “我想,如果你做了母亲,你的心结就会慢慢解开,你与你丈夫的矛盾也会缓和。但是现在,你正好在走一条背道而驰的路。” “我可能做不了母亲了吧,我也不再有这个期待了。现在我只希望离婚,切断与这孩子的父亲的联系,我们回归到陌路人,他的精子归他,我的卵细胞归我,这个孩子也就不复存在过了。这样在我的想象之中,就觉得我的罪也没那重了。” 童医生花了一点时间才理清林晓维这一段莫名其妙的逻辑和假设:“我觉得,在离婚的问题上……你可能需要再冷静一些。没错,你看起来很冷静,可是你对于离婚这件事本身,逻辑很混乱。” 无论医生怎么引导,林晓维始终绕来绕去,绝口不提令她最终做出离婚决定的原因。 去年年末她去X市,以看演出为名,其实是去与唐元的妻子李蓝告别,听说她即将带女儿出国。也不知是有人刻意安排,还是真的那么凑巧,她见到了肖珊珊。 并非每个妻子都会是最后一个得知真相的人。虽然晓维个性孤僻,这些年生活封闭,但她也会拜周然所赐偶尔参与到一些太太圈里,从那些聊友那里知道了很多这圈子里的各种见怪不怪的奇闻异事,她也一直知道周然并不比这圈子里的其他男人的行径更高尚更清白。 她甚至隐隐地知道,在周然曾经学习生活过很多年的那座远方城市里,他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女伴。有一两年时间,他几乎每个月都要到那里去一趟,近两年他也会三四个月过去一次,晓维拒绝猜想他究竟是去洽公还是去探访佳人。 她既做不来A友人带人捉奸痛殴小三与丈夫撕破脸皮大闹公堂成为全城笑话的英勇行为,也做不来B友人面对移情别恋的老公泪流满面跪地哀求的言情戏码。既然周然从没拿这些事情来困扰过她,那么她也选择了装傻。 可是她的掩耳盗铃毕竟敌不住亲眼所见的冲击。尤其是,那个姑娘与她想像中的狐媚妖艳完全不同,她看起来青春而清纯,眼中有幸福的期待的光彩。 晓维的睡眠是从那一夜起开始恶化的。她梦见自己的少女时代,她也曾憧憬过未来,构画过幸福的蓝图。 她憧憬中最美好的未来,并非大富大贵,只不过是一个小家,一个丈夫,一个孩子,三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即使未来不够完美,只有她孤身一人,她也不会有怨。她会每一天每一分钟,都为自己积极上进地活着,做一个快乐的单身女。 这一刻她蓦然惊醒。她现在的生活,与她曾经的愿望已经背道而驰,而她犹未察觉。现在的她自己,与她曾经对自己的期待,也早就没了重合。她已经在生活中迷失了自我。 第二天,晓维乘出租车去机场。当车经过周然的大学时,她突兀地请司机停下。她承认自己有一些不可理喻。 在那所偌大的校园里,她也不知道想要找什么。她去了周然可能经常待过的图书馆自习室,她去了他有可能上过课的教学楼,她去了男生宿舍区,最后她终于在这所大学的荣誉馆里找到了周然,那里有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 晓维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一些色彩泛黄年代陈旧的影视剧,片中的女主角,每当做着这样看似可笑的行为时,其实都是一种告别仪式。在她自己还没想好要怎么做时,她的下意识已经帮了她这个忙。也许她真的该离开了。 路倩帮了她另一个忙。真的巧得要死,当她离开那座楼时,路倩竟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虽然她与路倩至多算点头之交,只是碰巧认识,偶尔在消费场所遇见而已。但是他乡遇故知,也算缘分,所以她们一起坐下来喝了杯咖啡,说了比平时多一些的客套话。 以前,路倩的咄咄逼人与自信飞扬一向是晓维忽略的重点,可是这一回,晓维觉得羡慕,甚至有一些受刺激。因为这正是她最缺乏的。 还有更让她受刺激的。先前她见到肖珊珊,感到那姑娘身上有一种令她熟悉的东西。见到路倩后,她明白了,原来那就叫作容貌与气韵的些许神似。她也多少明白了,为什么冷情冷面只逢场作戏不喜欢麻烦的周然,会与一个女人保持了那么久的关系。 晓维将所有混乱的思绪全压了下去,她强抑着不去辨别此时她那席卷了全身每一个细胞的情绪,是屈辱,是嫉妒,是愤怒,还是失意。 她对自己说:我要脱身,我一定要脱身。只要我离开,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了,我也不需要去搞清楚了。当这样想着的时候,她便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那些混乱都渐渐散去,同时散去的还有她曾经对未来的忧虑和不安。 晓维知道,这一次,自己的选择一定是对的。 当然,这样的情绪在自己内心里排山倒海,但对外人而言却可能微不足道,所以她不愿意对别人讲。她不想别人窥视到她的内心,因为那是连她自己也经常弄不清楚的地方。 她甚至从没提过周然出轨的事,宁可拐弯抹角地为两人的冷漠关系寻找其他借口。因为这些事情令她难以启齿,一旦说了出去,仿佛她的尊严也不存在了。 周然最近难见晓维一面。自他从X市回来之后,她开始无视两人的分居协定,根本不接他的电话,更不去履行与他每周聚餐的义务。 周然是个很忙的人,更是个不愿意自讨没趣的人,当他被拒了一次两次三次之后,他就不再主动去打扰林晓维了,有要紧的事,便让助理给她打电话。 但晓维躲得了与他吃饭,躲得了他的电话,却躲不开他的鲜花。 那花送得又有规律,又无规律,上午九点半准时到达,有时连着送,有时隔天送,烦得晓维见了花就想丢掉,又每天到了九点二十五就开始下意识地等。 花上从不署名。花束纯白浅紫淡蓝色,异常的素淡,摆在盒子里而不是插在花篮里,这是周然惯常的审美。 晓维想拨电话让他适可而止,又不想正中了他的下怀,更怕他矢口否认。她只能无视,尽量地无视。 周然约不成林晓维,晓维却很偶然地见到了他。晓维有个高中同学发财后荣归故里,一一找了还留在本地的昔日同学小聚。 这人在校期间便打架滋事到处惹祸又中途退学,所以很多人不愿赏他的脸。但他与晓维曾做过几天同桌,又曾经揍过纠缠晓维的男同学,晓维记得他的好,纵然不情愿,还是应邀出席。只是点头之后才发现,那人请客的地方竟是某家著名的娱乐中心,传说中的纸醉金迷销金窟。 晓维自然不习惯这样的场合,挨了两小时后就借口有事要离开。包间之外的大厅正好有演出,衣不蔽体的艳舞女郎踢着大腿,雌雄莫测的歌者吊着嗓子,晓维挑了个无人的雅座坐下来打算观赏一会儿再走。 没多久,这场子里的气氛更多了几分奢靡暖昧。在主持人夸张煽情的解说里,一位长相美艳身材惹火但唱功实在一般般的依依小姐,得到了一位来自外地的“朱老板”的青眼,点了一首又一首,一会儿送花,一会儿邀酒,依依小姐娇也笑着不住地行礼,俨然就是电视剧中旧时代十里洋场才有的桥段。 良家妇女林晓维几时见过这样的光景,不免好奇地朝朱老板那方向看去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即使灯光很暗,她也一眼便看到了那一圈人里居然还坐着一个周然。 那一堆人里有男有女,男的都西装革履,女的都简约清凉。坐在最正中的胖子大约就是主角朱老板,左边搂一个,腿上坐一个。另外的姑娘们也都左倾又斜地各归其位。 她之所以一眼看得见周然,是因为他在那群人中很显眼。 周然斜斜地倚在一圈沙发的最边上,嘴里含着一支烟,神情有一些冷淡,看起来兴致缺缺。某个女子一脸爱慕地抱着他的胳膊,几乎要挤到他腿上去,他扬扬下巴,示意那女子坐远一些,用恢复自由的那只手夹着香烟掸了掸烟灰,一派的漫不经心。那女子不甘心地把头又枕到他的肩膀上,抱着他的腰,周然视她若无物,扭头去看台上的节目。那朱老板好像说了句什么,周然笑着回了一句,那堆人哄笑出声,有人甚至鼓起掌。 起先晓维觉得他坐在那堆人里显得格格不入,现在才发现,他坐在那儿与那周遭融洽得很。虽然早就知道这种场合就是周然的舞台之一,可亲眼见到这另一面的周然,与只是纯想像中的感觉到底不同。她立时失了继续观赏节目的兴趣,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偏又下意识地又回头朝周然他们那方向看了看,却没想到周然的目光似乎也正看向门口,并且下一秒钟,他站了起来。 晓维惊得非同小可,立时转身一路小跑出去,引得服务生走上前关照她“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直到把车开出去也相安无事,晓维长舒一口气,鄙视自己神经过敏没出息。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可逃的。 娱乐城离她现在的住处很近,晓维今日开得又快,只十几分钟就到了家,刚打开房门,手机就响了。她正为已经脱离尴尬地而幸庆,随手就按下了接听键,竟忘了她本不该理会周然来电。 “你在哪儿?”周然问。 “家里。” “那我看错了。想来你也不会出现在那里的。” 他不这样讲倒罢了,一说晓维立时火大:“怎么?那种地方你去得,我就去不得了?” 这话一出口晓维就想咬掉舌头。这就叫典型的不打自招。她根本就是中了周然的圈套,因为倘若他按常规方式问“你刚才是不是在皇朝娱乐城”,她铁定要否认到底。 “那里鱼龙混杂,不适合你。如果真想去,也该找几个可靠的人陪着,别单身前往。” 周然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把晓维气得语塞。他口气真挚态度温和,仿佛刚才美人在怀的那个寻欢客只是他的克隆体,与他完全无关。 晓维在心里骂了他五六遍“伪君子”,但又不想继续与他争辩,以免自己看起来像个跟踪又吃醋的妒妇。她也学着他的口吻和和气气地说:“哦,知道了,谢谢你。”说完就把手机用力地丢到沙发里以泄恨。 第10章 周末,晓维和一班同事在公司为一个展会加班,老板李鹤也全程陪同。过了中午,李鹤把女儿忆绯也接到公司,因为这位小朋友下午的美术补习课临时取消了。 李鹤很不容易。忆绯没有爷爷奶奶,姥爷和姥姥也不在本地,所以自妻子去世后,他一个人带着这孩子,又当爹又当妈。晓维为此对这男人多了不少的敬意。 李忆绯不只长了一副甜美的外表,一举一动都乖巧伶俐。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父亲办公室的角落里,一会儿用电脑玩游戏,一会儿在纸上涂涂画画,偶尔到格子间外面溜达一下,谁的杯子空了就帮忙去饮水机那儿接满水,谁搬着东西出去她会跑过去帮忙开门。因为她跟晓维熟,所以在她面前转悠的时间更多,帮她分文件,帮她校对页码,甚至,在她的手指又被纸划伤后一脸紧张地替她吹气止痛。晓维看着这小姑娘漂亮的小脸,心底漾着柔软而酸楚的情绪。 傍晚,大家完成工作各自回家,李鹤请晓维帮他订第二天出差的机票和旅馆。晓维一一确认好,走到李鹤虚掩着的办公室门口,听到这对父女的争论。她又回到自己的座位。屋里其他人都走了,他们争论的每一句晓维都能听见。 李鹤柔声与女儿商量:“绯绯,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张老师家好不好?你在那儿住一晚上,后天我就回来了。” “我不去,我要自己待在家里。” “不行。你记得前几天的新闻吗?小孩子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万一你再出去乱跑就更危险了。” “我不去!”李忆绯大声说,“爸爸,你早就答应过我明天带我去动物园的。你是大骗子!” “下周我一定带你去。” “上回你刚说要带我去深山里看梨花就出差去了。等你回来,梨花都谢啦!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绯绯,爸爸跟你说对不起。可是爸爸要工作……” “大骗子!说话不算话!美术老师要我们画动物,我的作业要交不上了。” “爸爸一会儿去给你买动物世界的碟片和动物图画书……” 李忆绯不等他讲完便愤愤地从门内冲出来。晓维吓一跳,立即站起来去追她,看到那小姑娘只是气鼓鼓地跑到开放的办公区,整个人趴到桌子上。 李鹤也追出来,朝晓维无奈地摊摊手。晓维会意地笑了笑。 小姑娘见到父亲出来了,把头一扭,又换了一处更远的角落躲起来。 “小孩子任性,让你见笑了。”李鹤看了一眼女儿所处的方位,确信她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后,对晓维小声说。 “你先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她这样不哭不闹已经很不错了。”晓维很心疼那个正在生气的孩子。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动辄就这样被父母冷落。 “每回都这么巧,昨天刚答应了她,今天就得知要出差。”李鹤说,“我倒是可以请钟点工陪她去……但是不太放心,人家也不一定愿意。现在的小孩子很难看管,谁都不愿担责任。” 晓维思索了几番,谨慎地开口:“……如果你放心的话……我明天可以陪她去。” “怎么好意思麻烦你?我是说,我当然放心你,但是……” “不麻烦,只要她愿意。我也很想去动物园看一看,我有很多年没去过了。” 忆绯一听晓维愿意带她去动物园,欢呼雀跃,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晚上,晓维仔细查看天气预报,查了好几个版本;认真研究网友们在论坛上关于动物园的讨论,比如,哪里有危险,哪里最有趣;她还去超市买了一大包零食饮料和水果,一一洗净后放进背包里,她连食品包装袋子与饮料瓶子都用洗涤剂与水仔细冲洗。 晓维对于明天的约会期待又担扰,期待拉着小朋友的小手东看西顾,担心突然有暴雨,担心小姑娘突然不想去了,甚至担心动物园突然关闭了。这情绪让她仿佛回到儿童时代,每当学校组织春游活动的前一晚,她也是这样患得患失。 为了保证睡眠,保持第二天的好精神,晓维服了两片安眠药睡下。可她早晨醒来后依然清晰记得夜里的梦,梦中她与一个男人共同牵着一个小男孩一起逛动物园。那男人挺拔高瘦,面容模糊,那个小孩子笑容灿烂,长得像她。 晓维醒来时枕畔湿润,耳边依稀又响着当年引产手术结束后门外两名护士的对话。她们的声音非常小,她疼得厉害,神志又一团浑沌,可偏偏听得那么清楚。一人说:“可惜呀,是个男孩,都这么大了。”另一人说:“这对夫妻长得真好,这孩子如果能活着也一定很漂亮。”那时她抱住周然痛哭失声,一直哭到晕过去。 这就是林晓维如今的状态。纵然梦里的画面再美好,醒来之后,之于她也总是噩梦一场。她说服自己,在这个世上有那么多悲惨可怜的母亲,都活得坚强又从容洒脱。而她手脚健全衣食无忧,又有什么理由自哀自怜。可是无论这道理她明白得有多透彻,在内心深处却总是无法解脱。 这一日天公作美,晴空淡云,微风习习。晓维准时到达李鹤家楼下时,那对父女已经在等她。 李鹤将手里的背包放到晓维的车后座:“包里装着一些吃的,很轻,让绯绯自己背。山上可能会冷,包里有一件她的外套。晚上把她送到我的对门邻居张老师家就行了,她是绯绯学校的老师。她的电话我一会儿发短信给你。……住你家?不用麻烦,绯绯换了新地方晚上睡不着,会吵得你也睡不好。总之拜托你了。” 晓维与李忆绯出发了。路上难得地车流顺畅,晓维想起昨晚的顾虑,不禁暗笑自己太过杞人忧天。 就像要印证她没杞人忧天似的,晓维刚在红色信号灯前停下车,她的手机就响了,低头一看,来话人:周然。 晓维无视。忆绯提醒她:“阿姨,电话。” “开车不好接电话的,不安全。” “哦。”忆绯表示理解。 不一会儿,那电话又打来,还是周然。 “阿姨,我可以替你接起来,告诉打电话的人你正在开车,不方便接听。” “别理他,他打错了。这人总打错电话。”晓维在心中忏悔,罪过罪过,对着这样天真的孩子说谎。 当周然打第三遍电话,晓维不只不耐烦,简直诧异了。高傲如周然,几乎不可能连续打三遍电话自讨没趣。 不知是不是因为晓维的懊恼神色表露得太明显,忆绯主动接起了晓维的电话:“对不起这位先生,您打错电话了。……啊?是啊……林阿姨,他说找你,他没打错。” 晓维换上一副温和的笑颜面对李忆绯,表情转得太快,险些抽筋。她戴上耳机,满心恼火又不能当着小姑娘的面发作,只能嗯嗯啊啊地对着电话敷衍应付。 周然说,最近要去某小国谈合作,因为政策原因商务签证办不下来,只能以旅行名义出行,这个需要由配偶作担保,所以有几份文件需要她签字盖手印。晚上公司有人出差,如果材料齐备,就可以顺便提交。 “什么鬼地方,什么破规定?”晓维冲口而出,忘了有小朋友在身边。 “是啊,鬼地方,破规定。”周然毫不辩驳。 “我今天有事,忙着呢。你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最后一天才说?” “我早就联系你了,你不接我电话。”周然口气平和,“你在哪儿?我找人把文件给你送过去,耽误不了你五分钟。” “文件现在在哪儿?” “我公司。” “有人在那儿吗?” “我在。” “那你等着,我一会儿到。” 她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正好经过周然的公司。晓维扯下耳机,不好意思地冲着李忆绯笑一笑,笑得有些心虚。刚才她当着小孩子的面又发脾气又说谎话,直到现在她的耳朵还在发烧。都是被周然害的。 忆绯问:“我们又不能去动物园了吗?阿姨是不是有别的事情?” “没问题。我们只耽误一小会儿。” 周然他们公司平时门禁很严。但是这次晓维的车子一到,电动门立即打开了。站在门口的保安向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把车一直开到办公楼前的停车位里。那里只稀稀零零地停着几辆车,包括周然的。晓维牵着忆绯的手走进大楼,她不放心把小孩子一个人留在陌生的环境里。 电梯缓缓上升,“叮当”一声停下来,门打开时,周然站在电梯外等候。 此时已是初夏,晓维与忆绯都穿着薄薄的短衫,而周然依然西装笔挺,只差系上领带就可以参加重要会谈。 晓维朝他点一下头,沉默地跟着周然向他的办公室进发。到了门口,周然很有风度地打开门,作了个邀请手势,将一大一小两位女士迎到室内。 办公室里有一组独立的会客桌椅,晓维拉着忆绯坐下。 “需要签字的文件呢?” “你不为我介绍一下这位小女士?”周然朝李忆绯笑了笑。他笑得优雅,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不满七岁的小女孩,而是一位贵妇人。 “我叫李忆绯。”晓维为了他那个夸张的笑容愣了两秒钟仍未回话,小姑娘只好自己开口了。 “我叫周然。很高兴认识你。”他款款地朝小姑娘伸出手。 李忆绯用小手握着他的大手轻轻摇晃了两下。因为被别人优雅地对待,她自己的仪态也变得优雅:“周先生,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这一出礼仪大戏让晓维看到口渴,她拧开桌上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大口。等她放下瓶子,周然已经把需要签字留印的文件以及笔和印台都拿了过来。每一处需要她签字和印指纹的地方都用铅笔作了记号。 晓维瞥一眼文件封面,抓起笔就签,笔尖还未落下,周然突然伸出食指按在签名空白处:“你不先看一看内容?” 他那微微扬起发音的话尾,再加上他的表情,潜台词就是:你不怕我陷害你? 晓维倒真是不怕。虽然论斗智,论斗勇,她都不是周然的对手,可是她相信周然不会对她玩这样的阴谋诡计。当然,这种信任的认知此时此刻不会让她感到高兴。为了表示她并不信任他,晓维把文件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资料是全英文的,晓维英文不够熟练,看得很痛苦。 当晓维在那里与英文资料纠结时,周然与李忆绯已经融洽地打成了一片。周然不知从哪儿变出半盒巧克力,逗得小姑娘很开心。他俩在他的办公桌前小声聊着天。 晓维提醒自己,一会儿离开这里后,务必要教忆绯“不要跟陌生男人说话”、“不得接受怪叔叔的恩惠”这两条紧要的女生法则。 “是大自然的‘然’呀。我有个同学叫王苒。”忆绯一边看着周然送给她的名片,一边比划着那个“苒”字。 “你的名字很有名,跟某位著名画家一样。”周然说。 “画家陈逸飞?啊,除了林阿姨,你是第二个这样讲的人。别人听到我的名字时总是说,你跟刘亦菲的名字一样。” “刘亦菲是谁啊?我不认识。”周然与小孩子说话时又慢又软又轻,与他平时的腔调很不同。 “就是演小龙女的那人,我还以为男生们都认识她呢。哈哈。”李忆绯在周然面前变得很活泼,“我只是名字发音跟他们像,字可不一样哦。” “回忆的‘忆’,‘绯’红色的绯?” “好厉害!以前从来没有人一次就猜对我的名字!” 晓维搞定了全部的文件,接过周然递来的面纸,仔细拭净手指:“绯绯,我们走吧。” 周然按了一下通话键,有人进来取走晓维签好的文件。周然低声吩咐几句,陪晓维二人走出办公室,送她们到电梯前,按了下楼键。 晓维说:“请止步,我们不会迷路。” 周然晃晃已经捏在手中的车钥匙:“公司这边没什么事了,我也打算走。” 晓维停车的位置与周然的车隔了好几个车位,可是李忆绯这小孩子居然像小鸟一样跑到周然的车前面:“哎呀,这辆车,和最近那部电视剧里男主角的车一模一样啊。”她把那车标摸来摸去,“真有型。” “喜欢就到车上坐一会儿。”“绯绯,上车。” 周然和晓维同时说。 忆绯扭头兴奋地看晓维:“啊,真的可以吗?” 晓维明明是让忆绯上她的车,这样巧合地一撞,倒像她也同意周然的提议。她瞪了周然一眼,一点也不为周然对小孩子的友善感动。她在那一瞬间想到的是,周然这家伙对异性的吸引力不是一般的强,诱哄异性这么有办法,连不满七岁的小娃娃都挡不住他的魅力和诱惑。这结论让她本来就不痛快的心脏越发不痛快,完全忽视其实周然平时对待生人一向冷淡这个事实。 “绯绯,我们去得再晚一点,动物们就要回房子里睡午觉了。”晓维柔着口气哄劝。 周然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她说话的内容,还是笑她模仿幼儿园阿姨的口气。 “对啊,我们要去动物园的。”忆绯如梦方醒。 “去吧,看动物比较重要。”周然说。 “可我也很想坐一坐这辆车。我建议爸爸买,可是他不肯。” “那就坐两分钟。”周然给她打开车门,“可惜你们赶时间,否则我可以带你去海边兜兜风。” 李忆绯那聪明的小脑袋转啊转,迅速想出最佳的解决方案:“周叔叔,你想不想去动物园?” “他很忙。”“好啊。” 晓维与周然又同时回答。 “耶,林阿姨,我们坐叔叔的这辆车去吧!周叔叔刚才说他没事了,正要回家。” 林晓维想吐血。她有万语千言想指责周然,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无言以对地看着周然帮她们把两个包都搬到他的车上,又被周然拖着胳膊请到车上。她与忆绯一起坐在后座,这个位置有点陌生,这是她第一回乘周然开的车却没坐在他旁边的副驾位上。 路上依然很拥堵,但周然的开车技巧显然比她好多了,轻轻松松突破重围。当周然把车开进加油站,下车去加油时,晓维终于有了与忆绯单独说话的机会。 “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邀请你不认识的人与我们同行呢?你不怕遇见坏人?”晓维小声指责她。 “他是你的丈夫,怎么可能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晓维又吃了一惊。忆绯与周然相处时她一直在旁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落进她的耳朵里。他俩似乎没提到这个话题。究竟是别人太聪明,还是她太笨?她迷惑了。 “周叔叔的电脑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相框,相框里是你俩的结婚照哇。” “我的丈夫怎么就不可能是坏人了。”晓维低声嘀咕。 “姥爷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阿姨是好人,跟你结婚的人当然也一定是好人。”忆绯理所当然地说,“林阿姨,你跟周叔叔是不是正在吵架呀。不要这样嘛,夫妻俩要团结友爱。想想看,如果周叔叔跟我们一起去动物园,可以帮我们背着包,如果我们遇见坏人,他还可以保护我们。” 李忆绯说的没错,有个男人一起逛动物园是很方便,可以帮她们提背包,可以帮她们拍照。当面对凶猛的野兽时,这男人的好处就更明显。 蛇馆里一条比碗口还粗的大蟒蛇眼神阴森森,狮笼里的一头雄狮子异常暴躁吼得震天响,忆绯胆子小好奇心却大,硬要拖着晓维凑到最近处,从小就害怕野兽的晓维很自觉地把周然推到最前面,让忆绯藏在他身后探头看,她自己则扭头捂耳远远躲开。 十几年没来过动物园,尽管晓维T恤短衫运动裤运动鞋太阳帽装备得一应俱全,但行走在其中仍有一点无所适从。反观周然,这家伙穿了一身正装,衬衣雪白,头发整齐,在这环境里不伦不类,但他看起来却比她自然多了。 他们穿过迷你丛林,经过参天古树,猴山虎□豹岛一一游览。李忆绯字正腔圆地读着每一块说明牌上的每一个字,如果有不认识的字就扭头问晓维。有几块牌子挂得很高,她使劲踮脚也看不到,周然把她抱起来举过肩膀,待她看完再把她轻轻放下。 忆绯小朋友还随身带着个本子,认真抄下每种动植物的中英文名,有时还要抄下一些简介中的字句。 一株百年银杏树前立着两块碑,一块碑上详细记录着这棵树的历史,另一块碑上则讲了一个故事。忆绯小朋友读了一遍后非常感兴趣,拿出本子蹲下来一笔一划地抄,她写字慢,抄了五分钟才抄了一半。 晓维觉得这样太耽误时间问她:“另一块碑上的字你也要吗?那我帮你抄吧。” “好啊好啊,谢谢阿姨。”小朋友高兴地说。 晓维的背包提在周然的手中,她过去打开侧袋找纸和笔。周然轻描淡写地说:“用相机拍下来,回头或打印或录入,不是更节省时间?” “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周叔叔聪明!”忆绯跳起来拍着手说,把已经抄了一半的本子塞回口袋里。 晓维很没面子。她刚才一心顺着忆绯的思路去考虑问题,完全没想起这个更简便的方法。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地到了孔雀园,这里有嶙峋的假山和水榭楼台,几只孔雀大摇大摆地在游人中间踱着步。有只孔雀扑腾了几下翅膀,将刚刚展开小半的尾巴又收了回去。忆绯不甘心,坚持要守到孔雀开屏。她爬进小长亭,腿搭在外面,面朝憩在假山上的那几只孔雀坐着。周然和晓维也绕进长亭里,找了一处可以远眺风景的地方站着等她。 两分钟过去了,孔雀那边仍没半分动静。忆绯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孔雀们那里,这厢晓维与周然一言不发地站着挺尴尬。其实长亭里有很多座位,晓维不肯坐下是因为长条石凳太凉,周然也不坐,那个背包依然提在他手中。 “把包放在凳子上吧。你不嫌重吗?”晓维忍了几次,终于还是说了。 “哦。”周然好像刚意识到,把包放到凳子上,“是挺重的。都装了些什么?” “水果,饮料,水,还有其他的零食。”晓维回答。自从忆绯一语道破她与周然的夫妻关系,虽然这关系不会太长久了,但她还是决定在小姑娘面前给周然留足面子,省得让她幼小的心灵对“夫妻”二字产生不好的印象。 “动物园到处都有卖饮料和水的。” 这个问题晓维昨天买东西时也确实忽略了,她对动物园的思维一直停留在多年前,那时动物园里卖东西的地方不够多,那时候动物园里的东西卖得比别处贵,而少年时零用钱少,五角钱也是要节省的。但面对周然,晓维嘴硬地回答:“万一没有卖的呢?万一有假货呢?” “你可真是……”周然想说什么又嘎然而止,低头看看那张凳子还算干净,一边坐了下来,一边问晓维:“你不坐?” “太凉。” 周然先前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胳博上,此时把衣服往旁边一放:“坐这儿。” 晓维只犹豫了一下,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把周然那名牌西装外套坐上一堆褶子,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在坐下之前,她脑中浮出这样幼稚的念头。 晓维打开背包找出水,递给周然一瓶,又走到李忆绯旁边递给她一瓶。她坐在那里,一时有些无聊,把包翻来翻去找她先前放进去的一本杂志。包里全是她买的零食,她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书。 周然看着那堆零食说:“给我一包。” “是你讨厌的垃圾食品。” “我没吃早饭。” 晓维拿了一盒薯片递给他。当周然撕开包装后,她突然说:“等一等。”又抽了一张湿纸巾给他,让他先把手擦净。 现在,晓维所处的这个空间里,除了孔雀的吟鸣声,孩子们的叽喳声之外,还多了周然吃薯片的咔嚓声。换作以前她会想笑,可是现在,她觉得太诡异了。 为了冲淡这份诡异,晓维自己也开了一盒薯片,刚吃了几口就发现周然看着她手里的食物。她以为周然已经吃光了先前那盒,就把手里这盒又递给他,周然一边接过这盒一边把原先那盒还给她。那盒里面还有很多,他一共也没吃几片。原来周然只是对她手中这一盒的口味更感兴趣而已。晓维无言以对。 周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很忙?你看起来又瘦了。” “还好。很多工作我以前从没做过,得从头适应,比别人多费些时间。” “工作日做好员工,休息日做好保姆,的确得好好适应,比别人多费些时间。”周然小声说。 晓维谨慎地张望了一下李忆绯的方向,确定周然刚才说的话她听不到后,便打消了抢白他一顿的念头,但她的好奇心也渐渐升起:“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是哪两个字?你以前就认识她?” “我有个朋友与李鹤的妻子曾经是同学,有一次吃饭时说起李鹤开的公司是用了两人的名字缩写。他的妻子叫孙绯,绯红色的绯。按说国人一般不会让孩子与长辈重名,除非为了纪念逝者,所以忆绯应该是‘回忆孙绯’的意思。我随便蒙了一下,蒙对了。” “哦。”晓维再次没面子。她跟周然在一起时,时时能感受到优等生与普通生的对比。“你当初为什么不继续念书做研究,偏要做经商这一行?” “你跟我的导师讲过的话一模一样。”周然避重就轻地说。他俩突然又冷场了。 晓维想起了周然为什么没继续读书的原因。他当然是因为要与路倩在一起,与她一同毕业,一起回家乡。她刚才居然忘记了,她真傻。不小心触了雷区,晓维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周然的心思更复杂,他想到了人生的不可捉摸,想到导师的绝症,想到与路倩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与纠葛……很短的时间里,他的思绪比晓维多绕了好几圈,想得越多就越无话可讲。 忆绯及时打破两人的冷场:“开啦开啦,叔叔阿姨快来看呀。” 园子里一只孔雀终于开屏了,颤颤地抖开一扇的锦绣。有了它的示范,另两只也相继展开了华丽丽的尾巴。一时间园子里的孩子们大呼小叫。 这两人作为成年人对这样的场景没多大的兴致,但也毕竟是很多年没逛过动物园的人了,一时也看得发呆。 一行三人一直逛到中午,最后找了一家餐厅吃饭。等餐的时候,周然问忆绯:“你几岁了?”他没有与孩子相处的经验,小半天下来,一会儿觉得她幼稚天真像五六岁,一会儿又觉得她古怪精灵像八九岁。 忆绯乖乖回答:“再过三个半月我就满七周岁啦。” “你9月出生的?” “9月19号。” 周然对这个数字隐隐熟悉。他看了晓维一眼,从她有点僵硬的表情里猜到了全部。 忆绯天真地问:“我生日时,你可以送我礼物吗?” “没问题。”周然说。 “那我可以要求提前实现吗?”忆绯很高兴,“我想下午去逛游乐场,我想坐过山车!” 周然又看晓维。这次晓维没把眼睛望向别处,而是朝他点了点头。周然说:“好啊。” 一个大嗓门在他们头顶炸响:“这不是周然和林晓维吗?” 晓维一抬头,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她心里还在迷惑,周然已经先认出来了,站起来伸手拍他一下:“齐天。”又提醒晓维,“我们的高中同学。” 晓维隐约有印象,连忙也站起来。 齐天摸着络腮胡嘿嘿一笑:“我十年在外没回家,别说她认不出我,连我妈都得好好认。有几个人能跟你们俩一样?时间在你们身上就跟停了似的。” 这时他发现了正好奇地盯着他瞧的李忆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哎哟,也不能说你们没变化,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记着咱们的校友录上大家伙儿说,全班数你俩结婚最早,果然果然。”不等周然晓维说什么,他先朝着李忆绯开口了:“我是你齐叔叔,你爸你妈的高中同学。赶快喊我一声。” 李忆绯老老实实地应声:“齐叔叔好。” “羡慕,真羡慕,你们让我这现在还没老婆的人可怎么活。不说了,我还有事,改天联络。”齐天来得快去得也快,又如一阵风一般消失了。 晓维埋头默默地继续吃着饭。忆绯看看晓维又看看周然,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问周然:“刚才那位叔叔,你们为什么不跟他说他弄错了呢。” “刚才你自己也没说。”周然说。 忆绯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但是我也没说谎,他让我喊叔叔我就喊了。其实啊,偶尔假装一下我有爸爸又有妈妈,虽然只有一小会儿,也挺好的。” 正吃着饭的晓维听到这话,心中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她不想被其他人看到,立即伸手捂眼睛。 “阿姨,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事,刚才有一只小飞虫飞进眼晴里了。” 游乐园与动物园很近,吃过午饭后他们到了游乐园。 晓维之前太低估小孩子的体力与精力了,李忆绯居然能把游乐园里的所有游乐设施一个不落地全玩上一遍。起初晓维陪着她玩了飞天扫帚、海盗船这样的项目,她不忍心也不放心小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在上面坐着,离她近一点至少可以给她一些心理安慰。 作为一个跳半支华尔兹和坐旧式电梯都会晕的人,晓维很快就头昏眼花了。她陪着忆绯在跳楼机场地排队,在那五十米的高空处,十几个人正鬼哭狼嚎式的惨叫着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堕到半空。只是这样看着,晓维的胃部已经开始抽搐,后背也冒出冷汗。周然坐在不远处休闲区看报,她扭头找周然。 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周然也抬头看向她,然后把报纸一折,丢放在椅子上,起身走过来。 “你来陪她玩。”晓维说。周然没拒绝。 当轮到周然带着忆绯玩时,晓维试图从惊声尖叫的人群中找到周然的声音,因为她与他认识这么久,甚至不曾听过他大声讲话。如果他也像别人那样惊慌失措大呼大叫,她会觉得很有意思。但是她的愿望落了空,因为周然连表情都没变,甚至可以腾出一只手,在忆绯大叫时拍着她的肩膀。 有了周然的支援,晓维幸运地躲过了过山车和鬼洞探险这些让她备感恐惧的游戏。周然甚至陪忆绯玩了两遍过山车。晓维开始感激周然的同行。而之前的两小时,她一直腹诽着他的无聊与无赖。 到停车场取车时,周然对晓维说:“你能开这辆车吗?” “怎么了?” “胃不太舒服,头也有点晕。” 晓维坐到驾驶位上。原来周然并非天生超人,也会对那些变态游戏不适症,晓维感到平衡的同时,对他就多了一份同情。他也算代她受罪,同情之余她还有点感激。 怀着感激与同情,晓维从包里找出一包山楂卷给周然:“吃几块会好一点。” 晓维把车开回周然的公司,因为她自己的车还停在那里。到达时太阳刚刚落山,天色暗了下来。停车场里原先还停着几辆车,现在只剩她自己的了。 忆绯正在后座呼呼大睡,枕着一个靠垫,靠垫有大半已经挪到周然腿上,她身上盖着周然的外套。 晓维拉开车门,试着把小朋友弄醒。她用了喊的推的摇的各种方式:“忆绯忆绯,快醒醒,我们要回家了。”那小姑娘把眼张开一点点,奶声奶气的腔调好像一下子小了好几岁:“阿姨,我再睡一会儿,五分钟,不,一分钟。” 一个一分钟,两个一分钟……好多个一分钟过去了,她睡得比方才更香了。周然在车外远远地站着,像在看热闹。 晓维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他:“麻烦你,帮我打开车门。”她试着把忆绯从后座上抱出来,但她低估了七岁孩子的重量,出一身汗才把她拖出来,却险些让两人一起摔跤,幸亏周然及时地过来接住忆绯的同时也扶住她。 他帮她把那孩子放置到后座上,绑好安全带:“你要送她去哪儿?” 晓维本该把她送到邻居张老师那儿,可她琢磨着这样把孩子送去很不负责任,不如让忆绯在自己那儿睡一晚:“去我那儿吧。今天她的长辈们都不在家。” “你一个人能把她抱上楼?”周然问。晓维搬不动一袋大米,他是知道的。 “有保安帮忙。”晓维从自己车里找出毯子给忆绯盖上。 “别随便让陌生男人帮忙,尤其是晚上。”周然边说边坐进副驾位,见林晓维还站在那儿怔怔地不动,他敲敲窗,补充一句,“走吧。” “周然,你一下子这么热心肠,我不适应。” “我今晚在你住的那附近有饭局,水景饭店,就在你对面。” “开你自己的车去。” “我现在正晕着。晚上还要喝酒,开不了车。” 这理由要多充分有多充分,晓维若是拒绝就太像小人了。 地下车库距电梯间有不短的一段距离,周然抱着忆绯,随她上了电梯,一直走到公寓门口。那小姑娘仍睡得半梦半醒,伸手勾着周然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女孩,晓维仍是看得怪异。 她打开房间,按开廊灯,周然把孩子递给她。 晓维伸手接过来,手上重量猛地一沉,幸好又被周然及时借了一点力托住了。 “进来吧。”晓维想到之前几回都把周然拒在这个门外,今天再让他走开,未免太刻薄。 门口只有一双拖鞋,晓维自己的。周然站在门口向里看了看,弯腰准备脱鞋。 “不用脱,进来就成了,地面不干净。” 虽然已经跟周然生疏了很久,可是当真正把他当成客人一样来对待,那种感觉怪上加怪。 晓维把忆绯抱进卧室安顿好,出来时周然正在看墙上一幅十字绣图,一对胖胖的小天使,睡在云朵上。她的绣工不够好,漏针错针好几处,因为这屋子没人来,才敢挂在那儿。周然看得那么专注,一定能看出来,她替自己解围:“你喝茶还是喝水?……你一会儿要喝酒,我给你调杯加蜂蜜的牛奶吧,可以先保护一下胃。” “好。”周然继续看那幅画,“我以前从没见你做这个。这图你绣了多久?” “你几点的饭局?不会迟到吧。”晓维答非所问。 “七点半。”现在才六点半。 说话的这一会儿时间,晓维已经把蜂蜜奶调好了递给周然。周然道谢,边喝边观察这间客厅。装饰风格与家里差不多,虽然是新的家具新的窗帘新的桌布,但色调款式都是晓维喜欢的那几种,就像把家里的某间屋子整体搬过来一样。 晓维只当他在看这整屋子的乱糟糟:“上周工作忙一些,我一周没拖地了。” “你自己收拾房间?不请钟点工?” “之前想过要请,后来发现这城里的职业女性,绝大多数还是自己收拾屋子。这房子不大,自己随便收拾一下就可以了。” “都像你这么想,那钟点工要失业了。”周然说,“让李嫂每周到这里来两次吧。” “不用,谢谢。”晓维取过周然喝空的杯子,丢进洗碗槽,顺手洗净了,“周然,这些日子我想了想我们以前的日子,我觉得挺感激你的。你提供给我衣食无忧无所事事这么多年的生活,我好像从来没对你说谢谢。” 刚才难得融洽的谈话气氛因为晓维的过分客气又僵住了。周然不回答,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尴尬的气流在室内暗暗涌动,晓维首先不能适应,取过周然的外套:“你穿着这件衣服去应酬?皱得厉害,我去熨一下。” 她拿着衣服正打算撤离这一方沉默的空气,周然突然堵住她的路,握住她的手腕:“晓维,回家吧。” 林晓维直直地看他。 “我知道你感到委屈,我希望我能够补偿。我们重新来过。”周然将很短的一句话说的很艰难。 晓维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你以前曾说,我这个人优柔寡断缺乏主张没有决策力,很难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可是周然,你要知道,也恰恰是像我这样的人,当终于要做一件事时,一定是经过了很漫长很反复的考量。这样的决心,也是很难改变的。” 周然的力道在渐渐收紧,呼吸离她很近。他想说些什么,刚要开口,晓维又说:“如果你是在我没下定决心前说的这句话,我想也许我会很感激地立即投入你怀中吧。可是现在,你真的觉得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吗?周然,如果真的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你觉得你仍然愿意选择我的机会有几分?我只知道,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不会选择与你在一起。” 周然仍然无话可说,他的手渐渐放松,慢慢滑下,碰到晓维的手,他捏住晓维的手指,而她没有甩开。 周然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我希望……” “阿姨,我饿。”不知何时睡醒了的忆绯突然出现在客厅门口,揉着眼睛说,“叔叔也在啊,我们一起吃晚饭吗?” “他有事,马上就要走了。”晓维拿着周然的那件外套速速消失,只留下周然和忆绯在那儿两两相望。 *******************************************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婚恋 听众:乙乙,你看“婚恋”这个词,“婚”字在前,“恋”字在后,是指先结婚后恋爱的意思吗?是不是搞反了? 丁乙乙:非也非也。想想看“婚”字是怎么写的,女字旁加个昏,女人大脑发昏了,就想结婚了。再看“恋”字,“变态”的“变”的上一半,加“变态”的“态”的下一半。女人发昏了,所以结婚了,然后在婚姻里渐渐地成为半个变态…… 第11章 周然迟来的道歉,虽然没有令林晓维立即回心转意,却也多少改变了晓维对他的态度。 之前几周,晓维对他爱理不搭,电话不接,偶尔在某个场合相遇也装没看见。最近则对他客气了很多,周然打来电话,她虽然不见有多热情,却不再拒听;若周然提出合理要求,她也尽量配合。 周然不是痴缠之人,无论他的电话晓维接或不接,其实他都打得不算积极。但他的鲜花依然定时地送着,放在圆形或长方形盒子里,混在一堆快递包裹里也不是太起眼,一旦打开便溢了满室的芳香,以至于晓维主动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表示抗议,因为这样无聊的行为让她觉得很丢脸。 后来这盒装的昂贵又低调的鲜花便改送到她的公寓,每天傍晚她经过值班室时,由保安笑呵呵地递给她。 晓维记得读书期间,隔壁宿舍曾有位已经有了男友的美丽师姐被某位富家子弟狂热追求,每日送花,连送了九十九日,终于成功地撬了她男友的墙脚。她们这些看客不止一次地讨论又感慨,若是主角换作自己,能否抵得了这种诱惑。 那时晓维才上大一,对这样夸张的追求,虽然不曾幻想,却仍觉得这十足浪漫的光环足以盖住横刀夺爱的失德。真若换作自己,也未必能够把持得住。 十几年后,她竟也成了这种令人吐血的浪漫恶俗桥段里的女主角,而她只觉得荒唐无奈啼笑皆非。 丁乙乙的反应比晓维强烈得多,在听到晓维的转述后失态爆笑,捂着肚子说:“我一直把他当成聪明人的典范,没想到他只会用这么陈旧俗烂的招式追女人。听说他最近刚得了一个什么创新型管理人才奖?‘创新’,哈哈,原来从周然身上也找得出这样的幽默细胞。” 晓维交友圈子窄,深交的朋友更少,在与周然分居几个月后也没几个人知道。当初她不想在离婚前接受太多的异样目光,所以愿意与周然维持表面的和平,结果这一步退让令她相当的被动和身不由己。 譬如,昔日的对门邻居夫妻重返故地旅行,特意来拜访他们夫妻二人。晓维自是不好推辞,周末与周然扮成恩爱夫妻接待他们俩。 他们两对当初同一天搬入新居,都是新婚,也曾互相照应,结下了难得的友情。如今那夫妻二人已定居国外数年,晓维他们也早就搬离了当初的小屋。 故友重聚,不免要回忆一些往事。他俩陪着那对已经有四五年没回国的夫妻重游了他们旧日所住的小区,讨论着那些依然没变的或已经大变的地方,又找了一家以前曾经一起去过的饭店吃饭。那饭店还维持着五年前的装饰风格,桌椅地砖天花板和壁纸都不曾换过,如今泛着一股老旧的味道。 “这城市变化真快,才几天没回来,走在路上就觉得陌生了。还好还好,你俩,我俩,还有这里,大家都没怎么变。”邻居妻说。 邻居夫搂着妻子的脖子笑嘻嘻:“更巧的是,连人口都没增加。我俩下定决心做丁克,小艾怕影响身材怕我变心,我怕小艾有了孩子无视我,所以一拍即合。你俩呢?”这对神经大条的夫妻无辜而认真地看着他俩,等待答案。 晓维微笑着掩饰尴尬,用眼神把这个问题抛给周然。周然朝那对夫妻笑笑:“差不多的理由吧。” 下午,他们四人在温泉山庄的露天池子里泡到夕阳落山。 那对恩爱得如胶似漆宛若连体婴的夫妻,即使泡温泉时也偎在一起手拉着手,令晓维周然大开眼界。至于他们俩,自是一副相敬如宾的标准模版。晓维递水给周然,他说“谢谢”,周然给晓维递毛巾,她也同样道谢。他俩唯一算得上亲密互动的时刻,是晓维游了两圈后小腿抽筋,周然扶她坐在池边,半跪着给她按摩,才捏了七八下,晓维就边说已经好了边推开他。 晚上两对夫妻分别住在两间相邻的客房。 床相当的大,挤一挤睡四人都不成问题,又有两床被子,晓维与周然分睡在遥远的两端。 客房隔音条件不太好,夜深人静之时,一墙之隔的另一端,嬉笑娇喘呻吟低吼,床板的吱吱呀呀,即使晓维用单被蒙了耳朵,也听得分明。偏偏周然睡觉时安静得出奇,不打鼾,连呼吸声都很轻,他们的房间越安静,就显得隔壁越热闹,令容易失眠的晓维越发地没睡意。 她躺在那儿默数绵羊,数来数去,虽没数出困意,却口渴了。她轻轻起身,打算去倒水,不料才刚刚找到拖鞋,周然竟也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原先坐在床沿的晓维立即弹跳起来,离开床沿至少一米远。 屋里黑黑的,只隐约见着彼此的影子,声音也模模糊糊仿佛没有边界。周然问:“你去哪儿?” 晓维本来是打算去倒水喝的,可是她心里一慌乱,随口就说:“出去走走。” 周然拧开台灯,看了看时间:“这么晚,不安全。我陪你一起。” 本想改口的晓维,现在改也来不及了。 于是,在这样一个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的晚上,林晓维与周然,穿着睡衣,披着外套,踩着拖鞋,走在温泉山庄的鹅卵石小路上。空气里氤氲着润湿的水汽,飘散着花草的清香与温泉水淡淡的硫磺气味。四周实在太安静,他俩随便说一句话,都好像能把周围别墅里的客人全惊醒。所以他俩一言不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半小时。 等他们再回去时,隔壁也安静了。 “太荒唐了。”晓维对丁乙乙说,“周然若态度再强硬一些,我就能做到与他硬碰硬;他若是能像某些男人一样胡搅蛮缠,我反而可以更坚决一些地想要甩脱他。可恰恰是他现在这样,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连我自己有时都觉得他十分无辜大度,而我在无理取闹。你说呢?” “他似乎非常了解你的脾气。”乙乙说。 “嗯,我觉得他很擅长研究对手的弱点。”晓维叹息,懒洋洋地缩回沙发里,目光瞥向墙角亮着屏幕静了音的电视。突然她“哎哟”一声,直起了身子。 “怎么了?”乙乙问。 “他正在那里出差。不对,是在邻国。”屏幕上,某个小国政局动荡,国内混乱一片。 “你看,一边吵着要离婚,一边又这样替他担心。你这不是为难自己嘛。” “即使不认识的同胞在国外可能遇到危险,我也会担心,何况是熟人。”晓维嘴上不服软,但她上网时却忍不住去翻查她从不关注的国际时政和军事消息,直到周然平安回国。 丁乙乙自从出书后多了很多新的工作机会,而沈沉则因为工作原因被困在公司里。他俩两周没见面了。 沈沉在午餐时间给乙乙打电话:“我好像非常想念你。” 乙乙一边玩着网络游戏一边回应:“其实我也挺想你的。” “你这句话太敷衍了,什么叫‘其实’?” “你才敷衍,什么叫‘好像’?” 丁乙乙结束了与沈沉的这通电话,出去采购了一堆食材,洗菜支锅烧水,开始煲汤。 沈沉刚才在电话里满腹牢骚:“我们新换了厨师,做的菜又酸又咸又辣,吃得我脸上又长青春痘。还有他们做汤就是把水烧开后加很多酱油和鸡精,喝得我想吐。” 汤煲了整整四小时,在这期间她准备好了晚上和第二天的节目。然后她把汤装进保温筒里,开车出门。乙乙虽然厨艺不怎么样,却因为舍得浪费燃气舍得耗费时间而煲得一手好汤,为此得到了沈沉很多次夸奖。 在路上,丁乙乙简直要被自己几十公里送煲汤的贤惠行为感动死了。 沈沉为了工作暂时住在公司的单身倒班宿舍里。乙乙在休息区等他时,恰好撞见一名女子对沈沉大献殷勤:“沈工,您的工装脏了,我帮您洗洗吧。” “有洗衣机。另外保洁工也会帮我洗。谢谢。” “您的扣子快要掉了,我帮您缝上吧。” “我自己会缝。” “那您还有什么别的事情需要我来为您做吗?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不需要……”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乙乙迅速猫下腰,打算藏匿自己。 其实她若是坐在那儿不动,精神有一点萎靡的沈沉还发现不了她,可是她一动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定睛看了一秒,高兴地跑过去:“乙乙!” 他伸开双臂本想给乙乙一个拥抱,但身上沾了油污的工装还没换,怕弄脏了乙乙的衣服,临时改成贴了贴她的脸。他脸上的胡碴未刮净,乙乙被刺到,“哎哟”了一声。那个女子还未等乙乙看清模样就迅速走开了。 沈沉的临时宿舍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他把乙乙带来的汤连喝了几碗,直到剩下小半的时候才想起问乙乙:“你也来一碗?” 乙乙一边摇头,一边四处张望。 “你在找什么?” “罪证。” “什么?” “犯罪的证据呀。你怎么喝得那么心安理得,你不觉得应该向我解释一下刚才的情况吗?” “解释什么?我连那女人叫什么都没搞清楚。” “有一句话叫‘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沈沉把碗往乙乙手里一塞:“我一点也不介意你天天来叮我。” 乙乙捏着那碗,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骂我是苍蝇?” 沈沉这时已经摸着床头躺下了,喃喃地说:“我得睡一会儿,今晚还得熬一个通宵。你帮我定一下闹钟,半小时后叫醒我。” “你还没换衣服呢,脏死了。” “不管,困死了。” 乙乙无话可讲。过了一会儿,沈沉像梦游一样地坐起来:“你会不会钉扣子?我有两件衬衫都掉了一颗扣子,这件工装的扣子也快掉了。” “你刚刚还跟人家说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是老婆,不是‘人家’。能不能帮我把袜子脱一下?”沈沉又躺下。 乙乙从没被人这样支使过,气得直磨牙,狠狠掐了沈沉两下:“两件衣服扣子都掉了?你是被人□未遂吗?” 沈沉不带半分挣扎的。乙乙一看,他竟然睡了,睡着时眉头微微皱着,显得心事重重,估计最近工作压力大。 乙乙伸手把他的眉头展开,给他脱了袜子,盖上被单,从他的抽屉里找出针钱盒给他缝上扣子。她没怎么做过针线活儿,返了一遍工才缝好。她又在洗手间里发现沈沉有三双没洗的袜子,可见他最近的生活真的挺狼狈。因为攒一堆袜子不洗这种事平常只有乙乙在做。 乙乙动手把那几双袜子洗了,边洗边念:“罪过罪过,我怎么会这么贤惠,真是太可怕了。” 周末,沈沉与乙乙终于得以待在一起,却不巧赶上天降暴雨,下了半个上午。按乙乙的说法,下雨天不用来睡懒觉,简直是暴殄天物,她硬是赖在床上睡到中午,起床后发现家里桌面地板焕然一新,比钟点工打扫得都干净,连她攒了一置物筐的衣服也都一件件的洗了。 乙乙说:“田箩小伙子,你瞧没瞧见小区南面挖了一个土坑,还有一面墙正在拆?下午我们去玩摔泥巴吧。跟你说,我小时候可是摔泥巴不分男女的无冕之王。” 沈沉果真跟着她去了。两人摔得不亦乐乎,直到小区管理员来制止他们:“嘿,你们俩,这么大个人了,比孩子还淘,丢不丢脸?” 乙乙拖着沈沉边笑边一路逃走。 下午,沈沉要去看一个刚刚做了阑尾手术的朋友。他对乙乙说:“说来也巧,当初在国外认识了一个朋友,认识了很久才发现是同乡。后来我们各自去了别处,只有联系见不到面,几年后居然又在出生地重新遇见了。” 乙乙觉得有趣,又闲来无事,便主动地要求:“我陪你一起吧。” 乘电梯上十二楼,他俩按指示牌找方向,竟迎面遇见穿得正式的周然,正匆匆低头向前走。 乙乙因为当年常去晓维家里陪她,所以与周然也够熟,此时突然想使坏,抱着花篮故意挡着他的路,周然虽没抬头,却自觉地把路线一折,打算绕开面前的障碍物。 “嗨,这么巧。”被忽略的乙乙不得不伸手推他一下。 周然立时顿住脚步,这才看见她:“你病了?”看到她手里的花篮,又改口道,“看病人?” “刚才我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你是故意装没看见我吧?” “刚才我在想事情。”周然对于丁乙乙一向是四两拨千金。 沈沉发现乙乙没跟上,立在原地等她。后来,乙乙为周然和沈沉互相作介绍。 寒暄几句后,周然告辞。乙乙一边朝他摆手告别,一边仰头看着病房号:“C1212……那C1236应该在最尽头吧。”已经走开两步的周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乙乙二人又走过几个病房,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拿起一看,竟是周然。乙乙首先想到周然拨错了号码。她下意识回头,周然刚走出走廊的拐角,正扭头看她,并且朝她扬了扬手机。乙乙对沈沉说声“我接个电话”,把花篮放到地上,向后退了几步远才按下通话键。 “什么事?”她低声问电话那端的周然。此时周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他平时不是爱玩无聊把戏的人,乙乙突然不安。 “待会儿你看到罗依,记得问一下他何时出院。刚才我忘记问了。” “什么?” “罗依,1236房。你不是要去看他?” 乙乙迅速扭头看了一眼沈沉。他仍站在原处,表情没什么异常。 虽然乙乙从来不像周然那样心思百转,但并不表示她脑子反应慢,只错愕了一秒钟,立即将周然的思路猜了个七七八八,低声对电话那端说:“谢谢你。” “不客气。”周然挂了电话。 丁乙乙站在原地发呆。她不能确定沈沉所说的那位朋友一定是罗依,兴许是与罗依同一个病房的另一位病友。但迈进那个病房门就能见到罗依,这个是肯定的了。 饶是她在电台节目里以急智见长,眼下却想不出该如何应对。她开始埋怨周然多事,这个狡猾的人只想撇清自己,把这个破难题交给她。她本是擅长随机应变的,但那种应变都是事发之时反射性的回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让她有准备,可是留给她的准备时间却这么少。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她毫无心理准备地先进了那个房间再说,总好过她在这里不知该摆出哪副表情。 她发呆的时候,沈沉问:“你不舒服吗?是不是刚才的电话……” “是呀,有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乙乙突然想出解决方法了,“对不起,我得先走一步。” “都到这儿了,跟我朋友打个招呼再走吧。” “不用了吧。你看看我,脸色不好,会给你朋友留下很坏的第一印象。以后有机会再见面。”乙乙对自己说,如果迟早得与沈沉一起见罗依一面,那就给她多一点时间,让她先把剧本编好。 “那好吧,不勉强你。你没开车,拿我的车钥匙去。” “你的车我开不顺手。我打车走。” “别,最近总有出租车出事故的社会新闻。你再等我一下,我去与朋友打个照面就走。我送你。”沈沉的口气不容拒绝,“你在电梯那儿等我,最多五分钟。” 住院部的大电梯间里共有四部电梯,即使这样也常常需要等候很久,所以院方贴心地设了一排椅子供病人休息。此时人少有空位,乙乙坐了下来,长嘘一口气,拿出手机玩游戏。 “乙乙!”不多不少五分钟,沈沉喊她,这人精准得如同机器。乙乙把手机丢回包里,准备用“机器”这词把他笑话一通。她起身,笑容迅速僵在了脸上。沈沉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住院服的人,正是那个她打算躲开的阴魂不散的罗依。 罗依的表情僵得更早一些,因为他比她更早看到故人。但他恢复得也早,当乙乙与他对望了一秒钟后,罗依微微地笑了一下。 事到临头,逃也逃不掉。乙乙硬着头皮走上前。 “乙乙,这是罗依,我的朋友。刚才他听说你也来了,并且正在等我,所以一定要来见你一见。我拗不过一个病人。” 乙乙的心脏在叹气。她完全能够想像沈沉诚实地对罗依说“对不起,我五分钟后就得走,我太太在等我”时的情形。他为什么就不能像周然那样试探又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那样自己的面子和别人的面子都可以保全得周周到到。 叹气归叹气,眼下的突发状况已经激发了乙乙的应急本能,打败了她先前的不知所措。此时乙乙抬头朝罗依灿然一笑:“你好,罗依同学。怎么这么巧?” “是啊,真是巧,太巧了。”罗依伸手按住手术刀口。并非那里疼,而是真相突如其来,他也有一点不知所措。 “你们认识?”沈沉很惊讶。 “认识好久了。我们高中、大学都是同学。哈哈。”乙乙作出一副高兴的表情,“不过也很久没联系了,是不是啊?” “是啊,哈哈。”罗依很配合。他因为手术后卧床很久的关系,摘了眼镜,头发也乱,有点像以前的样子了。乙乙一下子忘了接话。 幸好沈沉也很配合:“乙乙,你不是还有急事吗?改天有机会再叙旧。罗依,你俩要不要互相留个电话?” “哎哟,是啊,我还有急事。我和罗依的电话你不是都有?跟你要就可以了。我先下楼去把车子开出来,你送他回病房吧。来,钥匙给我。” “不用不用,你们忙吧,我慢慢走回去就行了。医生说我应该活动活动。”罗依很贴心地说。 回去的路上,乙乙一直低头编写短信。 “你要去哪儿?报社还是电台?” “先回家吧。” “没事了?” “赶一份稿子,得回家弄。” “哦。” 沈沉继续开车,乙乙继续写短信。她编了那种很低级的原创笑话,然后在地址簿里翻了翻,发给一群朋友。几秒钟后,她收到几条回复,都说她无聊。一分钟后,林晓维也回复了:“有人惹你生气了吗?” 乙乙收好手机,把车上播放的音乐换来换去。当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沈沉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乙乙静默了一会儿,本想继续打着哈哈跟他说“没事啊”,话到嘴边时,沈沉正扭头看着她,她将那句话又吞了回去。 信号灯变成绿色,沈沉踩动了油门,车子左转到另一条马路。沈沉肯定地说:“你心情不好。” “好吧,我不想在你面前演戏,怪累的。我心情是很差。” “我能帮你吗?”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你如果愿意讲的话。” “你想回家再听,还是想现在听?” “现在吧。” “那你把方向盘握得稳一点,别把车开歪了。” “等一下。”他们刚好经过一个大超市,沈沉把车子开进停车场,倒进停车位里,“这样就好了。” 乙乙瞪他:“你用得着这么正式吗?” “我觉得你好像要说很重要的事。” “其实也不算太重要吧……那个罗依,你的朋友,我的高中和大学同学,他曾经是我的男朋友。” 说这话之前,乙乙内心很挣扎。可是当话一出口,她肩上仿佛立即卸下了千斤重担,顿时轻松了。沈沉却似乎不轻松,他久久地没说话。 “沈沉,你觉得为难吗?”乙乙问。 “没。只是有一点突然,我正在消化。”沈沉又沉默片刻,“乙乙,你上回对我讲,那个……离开你去了国外的男朋友,就是罗依?” “嗯。” “哦,唉,”沈沉笑笑想表达一下他心情很轻松,笑意还没绽开,又恐触伤乙乙,生生收回来。“那,我们回家?” “我想去超市买吃的。”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沈沉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乙乙嫌沈沉挑东西很仔细,成份厂家保鲜期都要看清楚了才会买,所以她通常都说“你在车上等我”,然后自己冲进超市速战速决。 “好啊。”这一次乙乙说。 一切跟以前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乙乙照旧是只要包装盒好看或者是她没吃过的就往购物车里扔,而沈沉从购物车里把食品一样样捡出来查看日期与成分,有些放回车里,有些摆回货架上。 一切又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换作以前,乙乙必定压低了声音嚷:“龟毛沉,你讨厌!”现在她却一声不吭。而沈沉则在乙乙把花花绿绿的每种口味的薯片都往购物车里扔了一包时,不但没像以前那样给她至少放回去一半再把她从零食专柜拖开,反而弯腰替她一包包摆好,使购物车重新腾出空间。 乙乙研究着一盒咖喱:“我们晚上试试咖喱米饭怎么样?” “好。” “你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都行。” “那就微辣。”乙乙把盒装咖喱放进购物车,“我想起来了,上回我们在好客来吃饭,你特意说不要加咖喱。你是不是不愿吃咖喱?” “我曾经说过那样的话吗?” “是啊。” “不会吧?我一直都吃咖喱的。” “可你确实说过你不要咖喱。” 这样翻来覆去没营养的对话,他们以前很少有。所以当他们在挑选冰淇淋时又出现同样的情形后,乙乙犹豫了一下:“沈沉,我是否是个很自私的人?” “什么?” “我只顾自己心里解脱,却不顾你的感受。也许我不该告诉你,免得你以后看见罗依很尴尬。” “不会,坦诚是好的。”沈沉也犹豫了一下,“我也有一件事,我不确定是否该向你坦承。” “你要跟我交换秘密吗?你在美国有太太和女儿?你这些天遇上了令你心仪的对象,想与我分手?” “都不是。别胡扯,丁乙乙。” “什么事情?说吧,我受得了。如果涉及到我,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不是?” 沈沉的口气依然迟疑:“我与罗依认识快七年了。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医院,他得了很重的病,他说他活不过一年了。” 乙乙直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等他继续往下说。沈沉避开她的眼睛:“当时我的一位老师得了与他同样的病,所以我留下他的地址,与他时常联系。我的老师已经去世很久了,但是他活了下来。” “这个故事没意思。” “乙乙,你有没有想过,他当时离开你,只是担心自己没有未来,不想拖累你。” “沈沉,你泡菜吃多了吧?” “我从来不吃泡菜。” “可是你编的故事一股子泡菜味儿!” 沈沉听不懂这话究竟什么意思,但是看着乙乙那副表情,什么也不好问了。 回到家,他们按计划吃了咖喱米饭。乙乙做饭,沈沉洗碗,收拾一片狼籍的厨房,最后拖地。然后沈沉看电视,乙乙上网,像往常一样,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可乙乙的内心却波澜起伏,太阳穴与脉搏都在突突地跳。 晚上很平静 先前沈沉问她:“你不向罗依求证一下吗?” “求证个头啊。是他不要我的,是他没死也不回来找我的。我为什么反而要去找他求证?” “也许这其中有误会。” “我们换话题。” 于是整个晚上,沈沉都绝口不再提这件事,乙乙也强忍着不让情绪流露,但是她心情烦躁,洗了个冷水澡,又去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都不顶用,却更加地心烦意乱起来。 乙乙终究忍不住,先拨了电话给林晓维:“你知道罗依这些年得病的事吗?” “他病了?什么病?” 晓维虽然隐忍寡言,但对朋友并不装,乙乙相信她真的不知道。幸好她不知道,乙乙对自己说,否则她一定要跟晓维绝交,至少绝交一年。 “没事了。我还有事,我改天跟你说。” 乙乙这次把电话拨给周然,响了很他才接起来:“我正与朋友一起吃饭,晚些时候打给你。” “只几句话,耽误不了你三分钟。” 丁乙乙口气强硬,周然知道她要问什么,向朋友们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离开座位。 “我靠,哪个妞儿这么厉害?”他一出去,立即有人问。刚才乙乙讲电话时四周恰好很静,周然旁边的人能听到。 “他老婆?” “你没见过他老婆?那可是知性又恬静。” 这一厢,周然低声说:“现在你说吧。” “周然你是浑球王八蛋,亏我这么多年把你当朋友,你与晓维有分歧时也努力地维护你,而你却和别人一起把我骗得团团转。”乙乙大声叫。之前她曾打电话给晓维,晓维对此事一无所知。那当然就是周然连她都隐瞒了。 周然不反驳,也不挂电话。 “怪不得你今天突然那么多管闲事,是因为看见我觉得心虚吗?” “你情绪太激动,等你平静一下再说吧。”挨了骂的周然语调音量都没变。 “我再问你一次,罗依当年为什么要出国?我曾经问过你很多次,你从没回答过我。” “你听说了什么?”周然反问。 “周然,你少用对付林晓维的方法来对付我!我才不吃你那一套!” 只是丁乙乙发飙到最后,周然也没回答她任何有价值的问题。对于罗依的病,他更是不承认也不否认。乙乙纵使气怒难平也毫无任何办法。 周然回到座位后被一堆人起哄:“你刚才不在时,我们又干了两杯。喝酒喝酒!” 他举杯喝了下去。 “嘿,他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喝得这么爽。刚才被那泼辣的相好儿给骂了吧?”周然的邻座把手搭到他肩膀上。 周然拍开他:“少来,别乱讲。” “周然你口味变了啊。以前你可是对泼辣妹妹退避三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谁说的?那个陈可娇也够泼够辣了。”另一人说。 “别造谣,我跟她只是工作关系。” “周然,你很长时间都没跟我们一起玩了。今晚可别再跑了。” “不去,没心情。”周然说。 “他心情差了半年了,现在都没调整过来。” “大概是内分泌失调了。” “哈哈哈。” 周然敲敲桌子:“喝酒喝酒,别那么多废话。” “晓维,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看韩剧了。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因为他们派我去做韩流版块,我无法忍受才辞了职。”乙乙哭得稀里哗啦,擦着眼泪和鼻涕向晓维诉说她刚刚知晓的关于她的初恋的狗血剧情。 “我知道。”晓维递面纸给她。 “我不喜欢韩剧的程度,罗依比你更清楚。”乙乙又哭起来,“可是他明明知道,却故意把我的生活搞得比韩剧更像韩剧。我恨死他了!” 晓维轻拍她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还有周然,我总算也是拿他当好朋友的。他怎么好意思瞒我这么多年!” “他……他应该是答应了罗依保守秘密吧。” “我都已经很生气了,你干吗还要要帮着他说话?”乙乙抗议。 “我生气的时候,你也经常帮着他说话呀。”晓维弱弱地反驳,“那个,你向罗依求证过吗?” “是他不要我的,是他没死也不回来找我的。我为什么反而要去找他求证?” 乙乙虽然这样讲,但到了罗依出院那天,她还是以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势,包着头巾戴着墨镜倚着车门等候在他的楼下。罗依看见她时,一脸的愕然。 乙乙上前两步:“我想了又想,有些事情我们还是说清楚,省得误会来误会去,怪闹心的。” 这天的风有些大,他们站的位置又恰是个风口,乙乙的丝巾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丝头发在风中飘扬。 “风大,你穿得少,进屋吧。”罗依本想拂开那几丝发,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不用,就几句话。”乙乙话音刚落,又改了口,“要不,到我车上吧。”她刚意识到,罗依手术后未愈的身体也许不适合吹风。 “罗依,你病得很重,我却完全不知道,我觉得不安。而且,现在我这个你的朋友妻的身份会让你很尴尬,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抱歉。” “你说什么呀,”罗依温厚地笑笑,“就这么个小手术,不值得大惊小怪。至于沈沉……他是个很好的人,我替你高兴,也替他高兴。” “别装傻了,你装得又不像。我当然是说你七年前的病。现在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你已经知道了啊。我本以为可以一直瞒着你的。”罗依有了一点局促,也许是乙乙车里的空间太小了。他伸手去按刀口,那里好像突然疼了起来,“都七年了,没什么事了,指标还算正常。” “那就好。我们好朋友一场,对你的病却毫不知情,你受苦的时候我在心里骂你怨你诅咒你。我觉得自己挺差劲的。” 罗依刚想说句话,乙乙又说:“不过,是你欺瞒我在先,所以我的反应也算正常。毕竟你是主动受害者,而我是被动受害者。” 罗依只能点头。 “可是呢,我们认识那么久,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哪怕是善意的欺骗。我们也曾经互相承诺过,彼此间要坦承不隐瞒。可是为什么到最后,骗我最厉害的人却是你呢?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认为自己活不过几年,不想耽误了我的青春?还是对我没信心,认为我做不到一直陪伴着你?或者你是对自己以及我太有信心,认为如果你死了,我的一生也完蛋了,一定会殉情或者为你守寡,不可能再有光明的未来?如果我真的那么痴心,那你甩掉我,结果不也一样吗?” 乙乙连珠炮一样的发问让罗依哑口无言,半晌后他说:“乙乙,是我不对,我只顾自己心安,忽略了你的感受。当时我的情况不好,医生说我撑不过两年。我父亲也死于同样的病,我知道照顾一个这样的病人有多辛苦,也知道病危时病人的样子有多难看,我不忍心让你受那样的苦,也没勇气把最丑的一面留给你,宁可长痛不如短痛,在你心中留下一个美好一点的回忆。” “长痛不如短痛!?美好的回忆!?”乙乙提高音量,“罗依,你真是一点没变,以为只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你就是完全无辜的。你俯视苍生的视角很高处不胜寒吧?” “对不起,乙乙。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算啦,我也只是发发脾气而已,你知道的。”乙乙伸手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抚,“其实错还是在于我,如果我对你多一点信心,坚信你不会无缘无故离开我,我就可能会追查到底,自虐自残,或者拿刀子去逼问你的那几个朋友,说不定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总之,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瞧,你和我现在过得都挺不错的,我也不要背负着对你的怨气,你也不用背负着对我的秘密,更别因为我的存在影响你与沈沉的朋友关系。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个的。” 她自说自话,犹如一人分饰几角,变脸比翻书还快,令罗依几乎无法回应。他还在斟酌着词句,乙乙去开车门:“我先走了啊。” 罗依这回反应迅速:“这就是你的车。” “哦,是啊。那……你下车吧。”乙乙一点没觉得尴尬。 “乙乙,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颠三倒四。” “鬼才心情不好。下车下车,你早点回家休息吧。”乙乙朝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让他走。 罗依打开车门时,恰好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把车门又重新关上:“今天出院了,刚到家。不用,你忙你的工作。放心吧,有人照顾我的。” 罗依正接着这个电话的时候,乙乙的手机也叽叽哇哇地响了。她的铃音古怪,几声狮吼之后变成一阵鸟啼。乙乙把电话按掉,打算等罗依下车后再拨回去。 罗依收了线,仿佛要安慰乙乙似的,在下车前对她说:“刚才那个电话是沈沉的。你看,这些事情并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是吗?”乙乙不自知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我手机上的那铃声,是我俩去动物园录下来又自己作了处理的,独一无二,所以他刚才一定知道我是跟你在一起,哈哈。”乙乙干笑两声。 乙乙等着沈沉问她这件事。但她等了两天,沈沉那边也没动静。后来她与沈沉见面后自己主动承认:“我去见了罗依。” “原来那人真是你。我当时很奇怪怎么会有人的铃声与你的那么像?” “你没打算向我确认一下吗?” “你去看你的朋友,无论是前男友还是旧同学,都是天经地义的。” 第12章 “前些天,我丈夫请我回家,态度看起来很诚恳。就我对他的了解,可以算是他所能表达的极致了,听起来几乎像表白。”林晓维边说话边揉着太阳穴。这动作属于周然,不知何时她自己也学会了, “你答应了他的要求?”医生问。 “没有。但拒绝他之后我竟然有一点不忍心,我挺唾弃自己的。” “也许你心里还很在乎他。你是否想过与他和好的可能?” “想过。但是一时不等于一世,一切都会重演。我对自己没信心,对他更没有。” 周然虽然作了不少心理建设后才向晓维表达了一种服软的姿态,但晓维的拒绝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因为近来很忙,他也就顾不上对晓维的拒绝产生什么难过的或者失落的情绪了。 唐元的老婆李蓝主动打电话邀周然见面时,周然觉得很意外。李蓝说,自己正与周然同在方圆二十公里内,在她上飞机之前,想与周然碰个面。 “你怎么会在这里?”周然问。 “你贵人多忘事。这里是我妈的老家,在乡下有一套记在我名下的房子一直空着。最近城市扩张土地被征用,我回来办理一些手续。” “我问问晓维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吃顿饭。” “不用叫她,也别告诉她我来了。就你一个人吧。” “彤彤呢?” “她参加学校组织的旅行了,没跟我一起回来。” 周然独自去赴约。“其实你不用自己专程回来,寄一份授权书,我找人替你办一下就是了。你最近还好吧?” “好,好得不得了。”李蓝表情口气都夸张,“好啦,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我不需要同情。我自己选的男人,当年没人逼我,所以事到如今,我愿赌服输,我认。” 周然沉默不语。 “周然,我得谢谢你。你是唯一一个始终没对我说‘唐元对你很不错了’,‘想开一些,’‘忍耐一点’,‘这事儿没什么’这种屁话的朋友,所以我一直觉得,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李蓝说,“不过我还是看错了。你跟他,没什么区别,一路货色。” 周然之前心下尚有几分忐忑,不想看到她憔悴的现状,也怕稍有不慎就刺激到她。现在被她中气十足地骂一句,反倒笑了:“你该不会只是为了要骂我几句才专程与我见面的吧?” “那倒不至于。我这次行程本来很紧,但现在航班突然延迟几小时,干脆见个朋友说说话。难得你这大忙人有空理会我。” “难得你想见朋友时第一个想到我,我怎么敢没空?” “别自我陶醉了。你也知道,在这儿我一共就三四个熟人,路倩这人你们在一起时我都没待见过,何况现在。至于晓维,我很怕她见到我以后感触太深心情不好,更怕我见到她以后会忍不住说一些事儿让她心情更不好。算了吧,何必呢?” 李蓝这一番话夹枪带棍话里有话,周然心里明白,也不好作回应,装愣充傻地岔开话题:“你对新环境还适应吗?彤彤喜欢国外吗?” “你这转移话题的方式很不高明呀。”李蓝一点也不给周然面子。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旁敲侧击,都不像你了。” 李蓝边点头边吸空一杯红茶,又招呼服务员给她再续一杯。“我也发觉我最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比方说,我现在特不厚道,瞧着报纸电视上别人家的破事儿心里就幸灾乐祸,我还特别想看看肖珊珊小姐的运气会不会跟唐元先生的那位新夫人一样好,更想看看你家晓维会不会比你唐大哥的糟糠妻,也就是在下我,更深明大义。” 肖珊珊的名字还真的让周然理直气壮不起来,他本身不是个愿意解释的人,李蓝这个直性子又很明显地在借题发挥,他索性就不说话了。 “好了好了,我们换个话题。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系的那个杨主任……他老人家上个月离婚了。哎哟,都二十多年的夫妻了。还有,你有没有办法让小孩子喜欢算术?彤彤特别讨厌上数学课。” …… 李蓝来得快走得也快。周然一直送她到候机大厅,她临走前祝福周然与肖珊珊幸福如意。 周然忍不住说:“你够了吧。我现在跟她没关系了。”话出口后他又觉得没必要,他又不需要向李蓝交待什么。 李蓝说:“哎哟,是吗?……那可就更有意思了。哈哈。” 周然回去的路上有一点闷闷不乐。 他与李蓝其实很熟,大学时同系同届,一起组织过社团活动,一起做过课题,也算是有多年的革命友情了。后来李蓝成了唐元的老婆,关系就渐渐远了。因为周然认为朋友的妻子以及妻子的朋友,都该保持安全距离,即使他与她们已熟识多年。 李蓝个性爽快洒脱,有什么说什么。唐元高调纳妾那件事,在周然的想法里,她既然没与唐元一拍两散而选择了忍让,就一定是想通或者不在意了。今日与她相见,证明他的想法出了错,她状似不经意,其实在乎得很,一边迁怒一边又欲言又止遮遮掩掩,整个人也刻薄起来,总之和她以前大不一样了。周然觉得很惋惜。 想到这里,他难免会想到与李蓝的个性截然不同的林晓维。多年前,对厨艺很有兴趣的唐元有一回在酒后曾总结说,李蓝的个性是大火爆炒,脾气大消的也快,晓维则是小火慢炖,是在爆发前完全不动声色没有变化的那种。 别人几眼就看透的一个事实,他却在七年的时间里彻底无视了,周然很感慨。他突然想给林晓维打个电话,号码拨了出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才响一声又挂掉。 他又想到肖珊珊,若非李蓝今天提及,他已经好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因为李蓝对她一提再提,周然早就在脑中迅速作了无数个假设,除开李蓝挖苦讽刺找碴的原因,莫非肖珊珊近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然正转着这样的念头,晓维的电话恰好打回来。正开车的周然低头一看到她的名字,手中方向盘居然歪了一下,险些把车开到另一条车道上。先前他正为李蓝惋惜,又对晓维惭愧,偏在脑中浮出肖珊珊名字的时候,妻子的名字就这样从手机屏上跳出来。周然难得地心虚了一下。 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起来。晓维说:“我先前把手机忘在车上了。你找我有事吗?”自从周然偶尔帮了她那个忙后,她就不太好意思对他太不客气了。 “我打错了。”周然说。 “哦,再见。”晓维说罢就要挂电话。 “等一下,”周然喊住她,他在大脑中迅速搜索了一遍近期的事项,“高万年与他的妻子下周要过来。你愿意来吗?” 高万年是周然公司H城的投资方,每年都会到本城度假一周。晓维对他很没好感,周然也很少勉强她去应酬那种场合,常常主动地找了各种藉口替她推掉,再换个别人去应付。此时他也只是没话找话说。 “那个老家伙……好吧,如果我没公事的话。”晓维这次答应得很爽快。 李蓝走后的第二天深夜,确切说是凌晨两点,周然被唐元的电话吵醒。 唐元有个怪毛病,喝高了就打电话找人聊天,虽然他很少喝高。 此时唐元在电话那端醉意蒙眬地给周然讲他最近刚做成的一笔大生意。周然一边打着呵欠敷衍着他一边看床头的闹钟,就在他以为这通电话即将结束时,唐元又说:“阿蓝上周回来了,我今天才知道。” “……”夜深人静,周然两秒钟后才反应过来“阿蓝”是指李蓝。唐元只在恋爱时代才这样喊李蓝。他不知该作何反应,便干脆没反应。 “阿蓝卖掉她名下的两套房子,从医院拿走自己的档案。你也认识她很久了,你说她是不是打算不回来了?” “……不知道。”周然谨慎地回答。 “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我对阿蓝真的很过分吗?” 周然仍然无法作答。 “我没想过离开她,更没想过不要彤彤。阿蓝跟我吃过苦,我不会忘记。我有多疼爱彤彤,你也知道。你觉得我过分吗?”唐元每回喝醉都有些语无伦次。 “别人怎么想有什么关系?又影响不了你的决定。”周然三思之后说。 “我没打算这样。”唐元长长地叹一口气,“小影说她怀孕了,我给她一笔钱,让她去打掉。她非要留下,自己偷偷跑了,等我再见到她,胎儿六个月了,是个男孩,我舍不得不要。” 唐元停顿的时候,周然把听筒移到耳朵另一边。他自己也怀着某些心思,没接话。 “她不肯把孩子给我。阿蓝知道后说,‘越是得不到的就越珍贵。干脆娘俩一起接回来,省得在外面让你成天牵挂放不下’。她还建议我给小影一个交待,给孩子一个名分。”唐元又长叹了一声,“阿蓝虽然脾气不好,但一直心胸开阔,做事大度。但是现在我想不通了。” “你睡一觉,明天再想吧。”周然夹着话筒,把床头闹钟的闹铃定时向后调了一刻钟。原来李蓝是那件事的导演,这个他以前不知道。 “好好,挂了。” 周然道了声再见,习惯性地等比他年长的唐元先收线,但唐元又说,“喂,肖珊珊为什么辞职?” “我不知道。很久没联系了。” “你做事真绝。那姑娘不错,她走的时候我挽留不成,遗憾着呢。” “哦。” “她走的时候气色不好,像是病了。” “你真闲。我挂了。” 唐元在电话里絮叨时,周然困得晕晕欲睡。此时四周俱寂,他却没了睡意,从李蓝的话里有话到唐元的随口之言,他把前因后果排列了一遍,猜想出一个大概。 只要周然自己愿意,他的观察力是十分敏锐的,推断力是十分强大的。他想李蓝应该是去医院妇科取医疗档案时遇见了肖珊珊,于是以为她怀孕了,所以才暗讽周然。可是他与她不可能有什么意外,更何况他们大半年都没任何关系了。但是肖珊珊看妇科又辞职,这个就有些奇怪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什么都不要理会,肖珊珊目前的事情与他无关;但他又觉得如果肖珊珊真有了什么事情,只怕他很难置身事外。他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测算着这件事情的进退与得失,又把先前推后一刻钟的闹铃又调回来,才费劲地睡沉过去。 周然生物钟一直很准,总在闹铃响之前三分钟醒来。早晨他醒来后闭着眼睛等闹铃声响起,等了许久也没动静,勉强睁开眼,发现此时距闹铃设定足足早了半小时。他的生物钟失调了。 周然罕见地早早醒来,又不愿睡回笼觉,便到小区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花园里几位与他住同一幢楼的老人正在练太极剑,见到他感到很稀奇,纷纷上前与他搭话。有人劝他要经常早起锻炼,有人问他为何许久不见晓维。周然四两拨千金地客套过去。 有个老太太最夸张:“哎呀,该不会是她怀孕了到娘家去待产了吧?恭喜啊。” 周然很无语。晚些时候,他驾车上班,与其他车子一起挤在拥堵的车流中。等待的时间,他拨通一个远方的电话,嘱咐电话那端的人替他查一件事。 日子又平静地过了两天,周然的贵客高万年大驾光临。 周然很敬重高万年。这位在H城白手起家的巨商在事业成功之后,提携了很多年轻人,周然就是其中一个。周然视他为事业偶像。 本城是高万年的祖籍。这次他回乡祭祖,为他捐助的乡村小学剪彩,顺便在自己新买的别墅度半周假。他带来了太太和助手,助手带了新婚妻子。 高万年晚上在新别墅里举行宴会,但周然和晓维中午就被他邀来共进午餐。此外还有他的助理夫妻,以及周然公司的王副总夫妻,他们都是H城人。 “我最喜欢这样的家庭聚会,圆圆满满,其乐融融。中国有句老话说的好,‘家和万事兴’。怎么才能‘和’与‘兴’?男人得疼爱呵护妻子,不能让她吃苦;女人得支持理解丈夫,做贤内助,不扯后腿。爱芬,你说对不对?” 年华已去但容颜保养得当的高太太含笑点头。 “你们这些年轻人,新知识学得快,传统的东西可不如我们。你们得好好向我们这一代学习。”高万贤举着酒杯,指指周然与自己的助手。 午餐后,女人们坐在别墅花园的凉棚下闲聊。 “我大概有三年没见过晓维了,”高太太拍拍晓维的手,“还是老样子,没长皱纹,也没长肉。” “高太太这手镯真漂亮。”说这话的是王太太。 高太太把复古手镯摘下来给大家传着看:“是啊,我也挺喜欢。是我们家四儿送我的。” “四儿?”王太太重复了一句,“难道又有……” “是啊。”高太太从容地把手镯带回手上,不紧不慢地说,“万年最近刚找了四姨太。这回这孩子学问好,又懂礼懂,跟前两个可大不同。下回他再来,估计你们就见着了。” 晓维从口袋里掏出大墨镜戴上,她不想自己眼中流露出别样的情绪让高太太看到:“这太阳刺眼。” “哪儿刺眼呀,这阳光刚刚好。这里的气候可比H城好太多了。”助手的小娇妻说。 “是有点刺眼。”王太太也把墨镜戴上了。 周然公司的那位王总,其实是大投资方按惯例派来的监督员。周然给他开出极高的薪水,安排一个无甚实权的闲职给他。王太太与晓维因此认识,也曾一起吃饭喝茶购物看戏。 “爱芬这个人,就是玛丽亚转世。”高太太与助理妻暂时离开时,王太太对晓维说,爱芬是高太太的闺名,“上回那个老三病了,她亲自煲汤送去医院,可惜人家不领情,怕她下了毒,等她一转身就倒了。你见过高董的三姨太吧?” “我只见过一位,我不知道是第几位。”晓维左右环顾了一下,不想在议人是非时被人撞个正着。 多年前,晓维初见高万年与他的正房太太时,一度被两人的“恩爱”感动,也曾暗暗期待自己与周然在多年之后也可以像这样扶携相伴。没过多久,高万年又来了,却带来了另一位“太太”。那时正在抑郁症困挠中的晓维,被深深地刺激与恶心到了。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无论如何都不肯陪周然参加任何应酬,对深夜回家一身疲惫的周然,也懒得给他好脸色看。那就是他俩关系恶化的真正开始了吧?晓维望着花园中的一枝含苞待放的玫瑰出神。 “这也是无奈之举。多年前高董刚找老二的时候,她哭过闹过连自杀都试过,但高董一句‘孩子给我留下’就把她的后路都断了。这些年我瞧她越看越开,前阵子还教育我,‘最蠢莫过于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占着位子让别人永远得不到,这也是出气的一种方式。’”王太太夸张地拂了一下眼角,其实眼角没有半滴泪,“也真是不容易。高董找老二的时候,爱芬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年轻着呢。” “嗯。”晓维回应。这故事晓维已经从她的八卦里听过不止三遍了。 “高董也是个奇人,玩玩还不够,每过些年就挑出一个给名份分财产的。他自己这么花心,却把属下管得严。”王太太凑近晓维,放低音量,“听说,去年他因为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与发妻离婚,就把人家给辞退了。” 这消息晓维是第一回听说。她觉得讽刺异常,当时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为什么呀?” “据说高董是这样讲的,‘陪你一路吃苦过来的发妻都能说不要就不要,怎么能信任你能对公司从一而终?’”王太太把高万贤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 “怪不得。”晓维自言自语。怪不得周然怎么也不肯离婚,莫非出处正在这里?怕失去高万年对他的信任,怕高万年撤资? “你说什么?”王太太没明白。 “我说怪不得高先生对高太太那么好,这叫‘原配情结’吧?” “可惜原配情结不是人人都有。”王太太的语气突然变得又狠又怨,从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给晓维,“来一支?” “不是已经戒了吗?我记得你之前肺不好。” “戒什么呀?人这一生短得很,也没多少乐子,再戒来戒去的,什么都没了。对了,我一个朋友新开了一家娱乐中心,上回你说没空,改天去看看吧。服务生全是年轻男孩子,一个个又高又又帅又嫩。” 王太太的暧昧表情充分表明那娱乐中心是个什么地方,晓维感到尴尬,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我不适应太热闹的场合,平时KTV都很少去。” “年纪轻轻何必憋屈自己。你当周然他们都只正经谈生意呢。” 晓维又左右望了一下,看见高太太一个人走向她们。 王太太继续说:“男人能玩,我们怎么就不能玩?这个时代……” 晓维无法给她暗示,急智中立即站起来,喊了声“高太太!”王太太立即住了口。 不料高太太耳尖,早就听见王太太的说话内容,一坐下就慢声细气地说:“因为肺病差点动了刀子,怎么还敢抽烟?女人哪,自己不爱惜你自己,谁会来爱惜你?你这是折磨男人还是折磨你自己哪。” 王太太立即把烟掐灭。高太太又说:“嗯,男人能去的地方,我们就能去?男人玩那叫风流,女人玩就叫下流。你可别跟我讲男女平等,这世道男女从来就不平等。你也不用说对女人不公平,男人赚钱我们花,这是天经地义;女人赚钱男人花,那男人可要让人瞧不起。” “是啊,我说着玩呢。”王太太陪笑道。 “我们呢,跟着一个男人耗了一辈子,青春也没了,谋生能力也没了,有的不就是一个良家妇女的名誉吗?要是把这个也作践掉,还剩下了什么?晓维,我这是跟王太太说话,你可别多心呀。” 本来晓维是不想多心的。但是这下她想不多心都难了。 距晚上的宴会还有很长时间,女人们各自回房休息了。虽然只是吃吃饭聊聊天,但晓维觉得很疲惫。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周身蔓延,让她心情郁结又无从抒解。 崭新的客房装修风格繁复华丽,散发着防腐剂的味道。晓维本想睡一觉,看一眼那超大尺寸的床,生出几分心理障碍,便裹了条被单躺到沙发上。 她没午睡习惯,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把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有个台正播放婴儿早教专题片,屏幕上一个个粉雕玉琢的小东西憨态可掬,晓维锁定这个频道。 有人轻敲两下门。晓维问了声谁,门外是周然的声音:“我。” 晓维给他开了门。周然见她头发披散着,问:“你不舒服?” “没有。睡觉呢,被你吵醒了。” 电视还在那儿响着。周然探头看了一眼,晓维飞快地拿起遥控器换了台,又重新躺回沙发上。她不想让周然看见她正在看婴儿节目,这个问题早就是他们之间的禁忌话题。 晓维新换的频道正在播足球转播,她最讨厌的节目。 “你刚才看的什么?”周然凑过来时,身上酒味还没散。晓维向旁边一闪,不愿被他碰到。但周然的目标却是遥控器。晓维想到他只要按恢复键就可以把节目换回刚才频道,立即抢先一步抢过遥控器,压到身下面。 “你可真是……跟小孩子似的。”周然看了眼屏幕,居然是国足在踢球,“这个倒是适合催眠。”周然边说边倒了杯水喝,顺手给林晓维也倒了一杯,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她伸手就能拿到。 晓维斜躺在沙发上闭了眼睛装睡。沙发宽大,她身材纤细,又习惯蜷着腿,留出一大块空间,正好能坐一个人。 待周然挨着她的脚坐下后,晓维装不下去了,蹬了蹬他:“你坐这儿妨碍我伸腿。” “你到床上去睡。” “我不睡别人的床。” 周然不知是自己敏感还是什么,晓维似乎把“别人”两字咬得特别清楚。他坐到沙发扶手上,晓维立即把腿使劲地伸直,一直抵到最边缘,占满沙发的空间,令他没办法再坐回去。但是她本来压在腿下的遥控器却被周然拿到了手里。他把节目换来换去。 “听说晚上会有很多人来。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参加了?”晓维问。 “好事做到底吧。你难得参加一次他的宴请,如果突然走了,我会很难堪。他一直很欣赏你,常常问起你。” “我可不欣赏他,我讨厌这个人。”晓维“腾”地坐起来。被一个有一位正妻和三位姨太太的老男人“欣赏”,她不觉得自豪,只觉得受辱。 “你不觉得在别人家里说主人坏话这种行为很不地道?”周然小声嘀咕。 “我也很不想,所以我想提前走。”晓维重新躺下,“原来在你眼里,在别人家说人坏话的小人行为不地道,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行为才是地道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你就是这种意思。” “午饭之后你遇上什么事了吗?”周然理智地转移话题。 “请帮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一点,太吵了,谢谢。”晓维翻了个身,把脸转向沙发靠背。 周然还想说什么,手机却突兀地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全是语气助词,边接电话边去了阳台,随手把门带上,于是晓维连他应付电话的语助词都听不见了。她支起身,朝阳台的落地门看了一眼,周然正背倚着栏杆,面朝向房间。晓维又迅速地躺下。 那个电话正是回复周然两天前交待过的事情的。电话那端的人说:“肖珊珊怀孕九周……她一个人,没发现她有新男朋友……这几年她一直没男朋友,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晚上一般待在家里,很少出去……” “知道了。” “还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谢了。” “找人暗中照顾她?或者说,如果那个孩子对你来说是个麻烦,我可以……” “你别多事。”周然说,“我做的是正经生意,用的是正常手段。跟你强调过很多回了。” “书念多了吧?现在这世道,你跟我讲这套屁话?” “挂了。有机会请你吃饭。”周然挂了电话。先前猜想的事实成了真,他说不上是解脱还是顾虑,站在原地连吸了两支烟,又等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回房。林晓维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周然站在沙发前看了她一会儿。晓维不愿跟他说话时总爱装睡,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装没听见。但实际上,尽管她后来可以把呼吸频率调整的非常一致,闭眼时睫毛一动不动,但是她装睡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因为她真正睡着时,与她装睡时的表情是截然不同的。 林晓维真正睡沉时,眉心微微皱着,半咬着唇,表情有一点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她装睡时从来作不出这样的表情。 周然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多年前当晓维总是在梦中哭醒的那段日子里,他总要看着她重新睡着后才会自己睡下。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忘了,其实一直都记得。 周然打消了把她挪到床上去的念头。晓维说了她不喜欢“别人”的床,而且她在睡梦中被稍稍惊动就很容易惊醒。他给她盖上一条薄被单,把声音已经很小的电视调至静音。 晓维这次把沙发占得满满,不给周然留下半处可坐的空间。屋里没有椅子和凳子,除了大床只有这只沙发,沙发前铺了一张厚厚的长毛毯。因为是新房子,今天才有人入住,一切崭新。周然倚着沙发在那张地毯上坐下,拿着遥控器又开始换台,换来换去,又一一退回。 遥控器有连续后退功能。虽然已经换过无数个频道,但是当那个育婴专题一出现时,周然那记性很好的大脑立即推算出,这正是他进屋前晓维在看的节目。 电视静了音,又没有字幕,只见几个身材魁梧的西方大汉在老师指导下笨手笨脚地给塑胶婴儿换尿布。场面很滑稽,但周然笑不出来。 他把频道重新调回足球节目,满场慢跑屡射不中的确很催眠,中午喝下的高度酒也渐渐发挥作用,他倚着沙发坐在地上也睡着了。 先醒的是林晓维,当窗外有人声喧哗,她立即醒过来,反射般地弹坐起来,并且被坐睡在那儿的周然吓了一跳,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才松了口气。 窗外是服务公司的人在安排露天晚宴。晓维推了推周然的头:“喂。”周然睡眼朦胧地回头看她。 “你怎么在这儿睡?”晓维问。 周然站起来。晓维自觉地缩起腿给他让出地方。周然坐到沙发上,捂着睁不开的眼睛斜躺下来:“我在看电视,不知不觉睡着了。” “你到床上去睡吧。” “不是我的床。”乍醒过来的周然头有点痛,全身还有点冷,所以也没经大脑,随口就着晓维先前的话嘟囔了一句。 “你可别说你也介意。” 就算周然先前还没睡醒,这下子也完全清醒了。他抬头看林晓维,她已经坐到镜前梳头发,边梳边在镜中看着他:“如果那样,你就太像高万年了。” 晚上,高万年的别墅内外灯火通明,花园里摆了十桌自助式的美酒鲜肴,十几分钟内来了几十号客人,各行各业三教九流好不热闹。 这是晓维参加过的最不舒服的宴会。即使是几个月前她被陈可娇当面羞辱的那次酒会,她也没感到这么别扭过。如果中午她的不舒服只是来自高万年夫妻,那晚上她的不舒服就来自更多人了。 有个胖胖的家伙用他戴了三只方形巨钻的胖手紧紧握着晓维的手至少一分钟没放,堆了满脸的笑:“哎哟,弟妹,弟妹,百闻不如一见。”最后还是周然不着痕迹地把她的手解救了出来。 有个瘦到只剩骨头的家伙当着晓维的面对周然说很不堪的荤段子,晓维以前从未见过他。 为了不再应付这种人,晓维弃下周然一个人行动,结果一转眼功夫她又被那胖子缠上,说了一堆肉麻的赞美话,死活要敬她一杯酒,晓维到底喝了那一杯才甩掉他。 换作以前,晓维打死也不相信周然会跟这些粗鄙的家伙称兄道弟。她曾参与过的周然的社交圈子,至少在表面上都是衣冠楚楚的。但是现在,她见证了唐元,见证了高万年,这两个把私底下的龌龊事如此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地搬到台面上的男人,是常人眼中事业家庭双丰收的典范,是周然的“良师益友”与“楷模”。有了这些例子,她在周然身上再发现任何事都见怪不怪了。 她还在这里见到了路倩夫妻。路倩永远都是那么优雅仪态风度翩然,但她说出来的话也永远都好像带着一根刺一样。她微笑着说:“周太太晓维,还记得我家于海波先生吗?哎哟,瞧你,他可是一直记挂着你呢。” 于海波还是笑得那么憨:“晓维,见到你很高兴。” 晓维与他们寒喧几句,赶紧找借口告辞。 她去吃了几块点心,又去饮料桶那边倒橙汁。橙汁剩了最后一点,里面有些残渣。侍者抱歉地说:“新橙汁还得等几分钟。给您倒杯葡萄汁可以吗?” “我再等一会儿,不要紧。” 刚说完这话,有人已将满满的一杯橙汁递到她面前,抬头一看,路倩的老公于海波,或者也可以说是她的前男友,虽然她常常忘记这个人,又出现了。 “刚倒的,还没喝。”于海波说。 “不用,谢谢。我去倒杯葡萄汁。” 晓维倒满一杯葡萄汁,转身见到于海波还站在原地,表情说不上失落还是尴尬。她又改变主意,从他手里拿过那杯橙汁,把葡萄汁塞到他手里,朝他笑笑:“谢谢你。” 于海波又露出他招牌式的很憨的笑,用手摸了摸耳朵,晓维隐约记得这是他有些局促时的习惯动作。“晓维,你的脾气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很坚持,但又很替人着想。” 晓维不知该怎么接下去,想了想说,“你现在的工作还好吧?我猜你差不多该是副教授了吧。”于海波很好学,家里小有后台,又有一位强势妻子,晓维想他应该很顺利。 “那个,我辞职了。现在我办了一所培训学校。我以为你知道。”于海波开始摸口袋掏名片,把上衣裤子摸了个遍才找到。他郑重地递给晓维一张,“办了两年了,如果你有需要,”想了想不妥,又改口说,“如果你的朋友有需要,尽管来找我,我一定给最大的折扣。” 晓维一看,那家儿童特长培训学校在本市很有名气,电视报纸整天在播广告,公益活动也做了不少。晓维偶尔会在他们的报纸软文上见到于海波校长的名字,但没想过可能是同一人。在她的认知中,于海波是那种按部就班生活缓慢休闲的人,当年宁可顶着父母的怒火,看着家里公司的权力旁落到亲戚手中,也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离开大学创业,我想叔叔阿姨一定很高兴。” “他们很生气,觉得我胡闹。这学校是我自己办的,跟家里的企业没关系。我爸巴不得早一点倒闭,还好有小倩……我是说我太太,给我一些支持。” “啊,这样子。”晓维连着两次搞不清状况,不敢随便起话题了。 “对了晓维,我办学校还是受你启发。你记不记得以前你说,官办的培训学校管理太教条,以后如果有钱又有闲,可以自己办一个,肯定受欢迎。” “你很适合管理学校,一定会越办越好的。你要不要水果?”晓维绕开话题,抬头一瞥却瞧见周然与路倩正挨得很近在说话。路倩的手在周然肩上停留了一会儿。 晓维转头,想找个新话题引开于海波的注意力,不料于海波也看见了,懦懦地说:“我真的觉得他俩看起来很相配……”他顿然醒悟,赶紧又解释,“晓维,你别生气,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晓维很了解他,知道他说出此番话必定是因为面对路倩有压力,而不是针对她。 “我知道你会了解。”于海波的表情很欣慰。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晓维,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们俩一直在一起,现在会怎么样呢?” “于海波,你喝醉了。”晓维匆匆离去。 花园另一处,周然与路倩面对面。 “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我们有那么生分吗?”路倩表情郑重得像在谈生意,口气却像在撒娇。 周然下意识地看了看晓维所在的方位,看到于海波与她正在说话。路倩突然伸手替周然拈下了掉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又轻轻掸掉几粒花粉。周然稍稍退后了一步。 “你这是怕周太太误会哪。不至于吧?瞧那边,我的丈夫见到他的前女友,脸红成那样,手足无措。要误会也是我先误会呀,你说是不是?” “你想做什么?”周然压低声音问。路倩眼中那一抹光亮他太熟悉了,她只有想算计人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我能做什么呀?你神经过敏了吧?” “你跟我作对我没意见,但是对付实力太不对等的人,你不会有成就感的。” “哎哟周然,你这可就不聪明了。你这不是挑衅吗?我就算原来没打算做什么,现在也想做些什么给你看了。” “你够了吧路倩,作为赢家,姿态大度点不是更好看?” “赢家?周然你在说谁呀?你在说你太太吧?既能好处占尽,又保持着纯真无辜的受害者姿态,这真是我不能企及的境界啊。” “你若没别的话讲,我可要走了。” 周然离开路倩,又往晓维先前的方向看了一下。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周然找到林晓维时,她与高太太在一起,用手背捂着额头安静地靠在藤椅上。高太太慢斯条理地说:“不好意思了周生。晓维见我心情不好,就陪我多喝了两杯。要不你们晚上住这里?” “没关系。我带她回家。谢谢。” 晓维喝得虽不适,但没吐也没醉倒,把车窗开一个小缝吹着风。 “你再吹风就真的醉了。”周然开着车说。 风呼呼地灌进车内,晓维听不清他说什么,把车窗又关上了:“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酒量就别陪人喝酒。最后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我自己想喝,不行吗?” 周然沉默了,直到车子开过两个十字路口才再度开口:“你喝酒太实在,跟爸妈喝都能喝多。以前在家里喝,多了也不要紧。但现在与同事或客户在一起,总该提防些。” “你是不是想提醒我不要酒后乱性?放心,我酒量虽不好,但长这么大,酒后乱性的事也只不过做了一回而已。一回就够多的了。” 周然侧脸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把油门踩得更重一些。一路上他没再说话。 晓维也不搭理他,直到抵达她的临时住处时才说了一句:“你早回吧。” 周然停好车:“太晚了,我送你上楼。” 在电梯间里晓维就感到不舒服,勉强到了家门口,打开门甩掉鞋就急急往洗手间走,不管身后的周然。 周然说:“借杯水喝。” 晓维头也不回:“自己倒,走的时候帮我关门。” 晓维把晚饭都吐了。她刷过牙洗过脸,听到关门声,想来周然已经走了,又把脱下的衣服随手丢进洗衣筐,打开莲蓬头洗澡。 晓维胃口不舒服不全然是酒的缘故,或许还因为这一整天不碍眼的人和事累积得太多,现在就有了恶心的感觉。 刚才那一屋子的人,只要是她还算认识的,就没几个是让她能觉得舒服的。那个养了三房姨太太还道貌岸然地教育别人夫妻相处之道的男主人主人高万年,那对丈夫贪欢妻子好赌的李副总夫妻,那个口碑很差传闻很多的官员,那个经常扭曲事实睁眼说瞎话的谈话节目主持人……也包括女主人高太太。 按说像林晓维那样柔软的心肠,本该把高太太列为同情进而维护的朋友范围。可是她终究对这位贵妇人喜欢不起来。她拿腔拿调摆着高人一等姿态从不顾及他人感受,尤其喜欢站在“我是为你好”的至高点上对人指指点点,就像中午她把王太太说得灰头土脸那样。 几十分钟以前,晓维也被迫承受了她的好意,听她指点自己的发型和唇膏,听她教授自己如何自我修炼自我提升维护在丈夫心中的地位,又听她讲她新投姿的婴儿早教机构。晓维几度试着转移话题,每次话题又被转回来,她坐如针毡又脱身不得。后来她发现喝酒的时候高太太的话比较少,结果却是她自己先喝多了。 此时喝多了的晓维开始同情周然了。她犹记得当年那个干净清爽阳光健康的大男生,学与玩都轻松自如,活动课只和男生打篮球,晚自习的后一半时间总是光明正大地看包着语文书皮的翻译,与任何人都保持着友好而适度的距离。曾几何时,他陷入这种本该与他格格不入的人群中,与他们相处默契,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晓维有些恨自己。以前周然说她“耳软心软”,当时她只觉得不中听,如今则深有体会了。周然一定也是认准了她这点才把离婚这事拖到了今天依然未果。 晓维带着一点复杂情绪踮脚去拿放在高处的浴盐。因为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她晕沉沉的,平衡感也差,落脚时重心不稳,先是人一歪,再来手一滑,整个玻璃瓶子便摔到了地上,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晓维自己先吓一跳,两三秒后,门突然被敲响:“你怎么了?” 晓维大脑一时有些不转,周然刚才明明走了不是?她犹自摒着呼吸,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应,门已经咣的一声被猛地打开。 晓维反应不过来究竟是自己没上锁,还是周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了钥匙,或者这门太不结实被周然踢开了,但她刚才正在反思自己对于周然的烂好心与没主见,此时被他瞅见,仿佛心里的那点想法被他看穿一样,一时又羞又愤,反射性地抓起另一瓶洗发水朝着门扔过去:“你出去!” 那瓶洗发水只是打到了门框上,连周然的衣角都没碰到,而晓维的身体向前一倾,一脚踩在刚才碎掉的某片玻璃上。 几分钟后,晓维穿着毛巾浴袍坐在床头,头发还滴着水,受伤的那只脚则翘在床头矮柜上。周然借着床头台灯的光给她把碎玻璃屑挑出来,用酒精仔细清洗,贴上创可贴。 晓维脚底有两处伤,创口不算太深,但是非常疼,也流了不少血。伤口疼的时候连太阳穴都一跳一跳,酒精浸过伤口时那痛感更是倏地钻到心底。她咬着牙不出声。 浴袍是匆忙套上的,里面什么都没穿。当周然把她的脚稍稍抬高,她使劲地向后缩了缩,免得有漏底的危险。 周然无奈地止住动作:“现在还有刚才,你都用得着吗?我又不是没看过。” 晓维也承认自己矫情得过头。夫妻这么多年,该做的都做过,即使冷战谈判期间也常睡在同一张床上。刚才她那种反应,倘若说出去会让人笑死。 “这下子倒有明天缺席的最佳理由了。”晓维把脚缩进被子。明天高万年夫妻搞了个慈善球赛,晓维不想去,先前还在苦苦地找合适的籍口。 晓维的肚子也恰在这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捂住胃,觉得难受。 “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加蜂蜜吗?”周然问。 “如果你愿意,给我冲一杯麦片,谢谢。你也该早点回去了。” 晓维的厨房兼餐厅里没有热水瓶,没有饮水机,只有个电水壶。厨房收拾得还算干净,但东西摆放得没逻辑,周然找了很久才找到麦片。烧水洗杯子泡麦片用凉水降温后加蜂蜜,当周然做完这些端着杯子回到卧室时,晓维已经睡着了。 床头台灯幽暗,晓维的头歪向另一边,灯光映出她侧脸的轮廓。她的呼吸不算稳,并不像熟睡的样子。 周然把杯子放下,在他先前坐过的那张凳子上坐下。坐了十分钟,晓维始终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周然自己也有了些困意,看看时间夜已深,明日需早起,要回去换衣服。而林晓维的逐客令早就下了很久。 周然去检查了一下晓维的窗户和煤气,把水杯、面纸和晓维的手机都放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揭开一角被单看了看她受伤的脚,确定无大碍。然后他重新坐回那张凳子,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但是在这个内外俱寂连钟表滴嗒声都没有的小房间里,显得足够清楚:“以前的事,我没有立场为自己辩解。但是,如果你肯原谅,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不会再让你感到委屈。” 晓维还是一动不动。周然替她把灯关掉,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 周然走了五分钟后,晓维坐起来,拧开灯。她抽了一张面纸,拭去脸上的泪,端起那杯已经凉得很彻底的麦片粥,一口一口喝下去。 ***************************************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时光倒流 听众:乙乙,你希望时光倒流吗? 丁乙乙:不希望。 听众:为什么? 丁乙乙:如果重来一回,我担心一切还不如现在。 听众:可是一切如果能够重新来过,我们就可以避免昨日的错误,找回我们曾失去的东西。 丁乙乙:俗话说“本性难移”。错误还是会犯的,不是这种就是那种;该失去的还是要失去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所以,不要纠结过去了,向前看吧,未知的才是最好的。 第13章 第二天还是周末。晓维脚不方便,顺理成章地脸都没洗便一直赖在床上看书上网玩游戏,早饭也不吃,就这样一直撑到快中午,胃终于受不了地开始疼。 晓维正对着塞满冰箱的速冻食品犹豫不决时,门边对讲机叮咚一声响。可视对讲机屏幕上,穿服务生衣服的大男孩说:“给一位林女士送餐。” 午餐是周然找人送来的,花色丰富,口味也是晓维喜欢的。晓维在感谢之余也不免要想,对于周然这种冷漠惯了的人来说,这种只会偶尔发作的细心究竟是他天性里被压抑的部分,还是后天努力学习的结果。这样的细心周到,他最常用在客户身上,政府官员身上,还是那些女人身上?这么想着时,这份餐带来的感动便大打折扣了。 周然的电话并没随着外卖立即打来,晓维也没给他回电。 下午三点多,一个电话把窝在沙发上吹着冷气边看电视边打瞌睡的晓维叫醒。她以为这个电话是周然的,结果来话人是她的老板李鹤,他正在公司,需要找几份文件改几个数据然后发出去。 “柜子第三层左数第五个文件盒里,你那儿有备用钥匙……我的电脑里有另两个文件的备份,我的电脑开机密码是……文件夹的名字是……不用找了,我还是去公司一趟吧。” 虽然李鹤说不用晓维来,但晓维总觉得不踏实。李鹤带着一组人下了不少工夫去做这家客户的攻关工作,如今终于稍有眉目,还是不要在任何问题上出差错的好。她换好衣服,简单化了个妆,乘出租车去了公司。 “不好意思,周末让你跑一趟。”看到晓维,李鹤表情有几分欣慰。 等工作完成已是平时的下班时间。“晚上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李鹤说。 “不要客气。我该回家了。”晓维站起来。 “你的脚怎么了?”李鹤问。他刚刚留意晓维穿了一双与平时风格很不一样的休闲平底鞋,每走一步小心翼翼。 得知晓维昨夜在家中受伤,李鹤连连自责:“你怎么不早说?我若早知道,至少不会让你又去复印又去搬资料。怪我不细心,没有早发现。” “真的没事。资料室又不远,那些资料又不重。” 李鹤坚决要送晓维回家,晓维坦然接受了。 “你不介意我先接一下绯绯吧?她下午去学舞蹈,已经下课了,我怕她等久了不耐烦。” “当然不会。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有点想她。” 忆绯见到晓维也很高兴,坐到她身边,趴在前座的椅背上:“爸爸怎么会和林阿姨在一起?” “林阿姨今天到公司加班。现在我们送她回家。” “爸爸不是好老板。休息日让员工加班,还不请吃饭。” “你听谁说加班就要请吃饭?”李鹤笑问。 “电视广告上演的。” 李鹤趁红灯停车间歇回头看晓维:“你看,我不请你吃顿饭,连小朋友都有意见。” 晓维推辞,忆绯拖着她的手摇来摇去:“去吧去吧去吧去吧求求你了阿姨……”晓维真是拒绝不了这小姑娘。 就餐地点在晓维家附近,晓维特意选了小孩子们喜欢的餐厅。李忆绯这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像一只快活的像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对着晓维说个不停,讲老师,讲同学。那些大人们听起来索然无味的小事,在她的世界里则是了不得的大事。晓维每一句都听得仔细,配合着她的童言童语与她一应一合。 “你对孩子很有耐心,你应该去当幼儿园老师。”当忆绯跑到儿童区去研究玩具,李鹤对晓维说。 “你这是暗示我工作不合格,劝我换份工作吗?” “我哪有?你自己没觉得吗?你跟小孩子在一起时,话也多一些,笑也多了。” 饭后,这对父女送晓维回家。大厦的入口,忆绯小朋友困得半睡半醒,李鹤把她扛上肩头:“我送你到家门口吧,最近社会案件挺多的,你的脚又不方便。” “真的不用。电梯和楼道里都有监控。你带绯绯早点回家。” “那我在楼下等着,你到家后给我来个电话。” “好的。”晓维朝他摇摇手。 李鹤拍拍女儿:“跟林阿姨说再见。” 小朋友揉了揉眼睛,似乎清醒了。她突然直接从父亲的肩上伸出手去揽住晓维,拉近她,在她脸上啵了一口:“再见,阿姨。” 这个亲昵粗鲁的举动令晓维大吃一惊又尴尬,她重心不稳,后退一大步,直接触到受伤的脚,疼得抽气。李鹤连忙放下女儿,上前扶着她,连声询问要不要紧。 “没事,没事。”晓维再度挥手与他们告别。她直到转过身时嘴角还带着笑。那小孩子的稚气行为感染到了她。 晓维进屋脱鞋换衣去洗脸,听到手机响,想起李鹤要她到家后回电话报平安,而她忘记了。她没看号码便匆匆接起电话:“我到家了。你不用担心,早点带绯绯回家吧。” “是我。”耳边传来的却是周然的声音。 晓维后悔刚才没多看一眼号码。她掩饰着尴尬,努力找回冷静:“有事吗?” “没什么事,只想问问你的脚伤怎么样了。” “那个,不要紧的,没什么感觉了。” “你这几天应该不能开车。我找人接送你上下班。” “不用了。我公司有同事上班经过我这儿,这几天可以顺路接送我。”与晓维顺路的那个人正是李鹤。 “是吗?那就好。有什么需要的事情联系我。” “好的,再见。……周然?”晓维想起先前忘了说的一件事。她疑心周然已经挂了,他挂电话总是很积极。 但这回他没挂:“什么事?” “谢谢你今天的午餐。再见。” 周然看着手机屏幕,直到背景灯灭掉。他打开车窗,在车里又吸了一支烟。 他的车停在林晓维楼下。今天他参加了高万年的球赛,结束了这名为娱乐实为工作的一天。他觉得累,推掉晚上的聚餐想早些回去,却不知不觉地开到这条街。他心说,即使再被拒到门外,至少也表个诚恳的姿态。感谢晓维的脚受伤,让他有充分的不算难看的纠缠理由。 管理员说晓维出门了。周然把车停在公寓门口的小停车场,抽完一支烟,还没想好是在这里等着晓维,还是先给她去个电话。这两种方式看起来都很傻,前一种守株待兔,不知要等到几时。至于后一种,他几乎可以想像得出他俩全无惊喜的通话内容。 老天很眷顾,没让他久等。周然手中的烟才刚抽完,他就见到了晓维与那对父女其乐融融的告别画面。他必须承认,那画面很刺眼,但他似乎没什么立场去指责。这一点他有自知之明。 周然打消了上楼去见晓维的念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打了那个电话。 丁乙乙这天运气也不佳。 她与沈沉本来已经做好了远足计划,但沈沉有事,放了她鸽子。 她一天无事,到了下午难得积极进取了一回,到图书馆去看书。 乙乙在图书馆想起了一些往事。她一直都不爱用功,学习耍小聪明,生活得过且过,工作临时抱佛脚。这座她已经好多年没来过的图书馆,七年前她也曾一周两三次来报道,因为罗依总是来。 想起罗依,乙乙有几分怅然。然后,想曹操,曹操就到。当图书馆即将闭馆时,她竟然在借阅室里真的碰见了罗依。 从图书馆出来,他俩在附近的一家面馆各吃了一碗面条。乙乙觉得这没什么,多年的老朋友了,偶尔吃顿饭很正常,她不去才显得她放不下。那家面馆他们以前常去,老板娘也没换人,只是变老了一些。他俩聊了一会儿,然后分手。 然后乙乙从后视镜里看到,罗依一直仰着头看向天,一动不动。她知道有异,下车查看,发现罗依在流鼻血。 流鼻血是件正常事,可罗依的鼻血一直止不住。乙乙用了掐人中掐手指各种方法也不管用,把纸巾浸透了一团又一团。后来乙乙找来棉球给他死死地堵住鼻孔,而罗依一阵猛咳,竟咳出一团浓浓的血块。再然后他脸色发白,呼吸困难,说不出话。 最后,他们便进了医院。 沈沉给乙乙来电话时,罗依刚被送进急诊室。乙乙在电话里语无伦次:“你回来了?那你快来吧,罗依可能快不行了。” 沈沉赶到医院时,乙乙面色煞白,全身发抖,一见到他就哭起来。沈沉搂着她,轻拍着她,无从安慰。 急诊室里有医生走出来:“别哭了!多大点事,弄得跟要死人似的。进来看看吧。” 结果这只是乌龙一场。罗依因为鼻腔正常出口被阻塞,鼻血流进口腔后连着痰一起所以吐出了血块,呼吸困难是他的轻度哮喘外加咳嗽时被呛到。现在他吸了痰,打了针,已经无大碍,只是看起来很虚弱,见到沈沉觉得非常抱歉:“不好意思,又麻烦到你们。我在图书馆碰巧遇见了乙乙。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并且吓到了她,先前我应该装没看见她,不去跟她打招呼才好。” 罗依的另一项检查需要一小时后出结果。此时他无人陪伴,沈沉与乙乙一直留在这里。 “你俩回去吧。我这儿没事。” “我们等结果出来再走。”沈沉说,“你现在情况这样,今晚应该有人来照看你一下。我留下吧。” “不用不用。我不缺人照顾,真的。”罗依精神还不错,一边间歇与他们说话,一边还用手机发着短信:“你看多糟糕,我还欠着别人工作债。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你真的有人照顾?”沈沉问。 “真的。要不,你们再等会儿,兴许就见到了。” 没过多久,罗依口中提到的照顾他的人就来了,是个年轻并且算得上貌美的女子,大晚上的,她妆容精致得像是早晨刚要去上班似的,一见罗依就扑过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口气溺爱又嗔怪:“亲爱的,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你自己?”乙乙寒出一身鸡皮疙瘩。 罗依向乙乙二人介绍:“这是我女朋友。” 路上,沈沉说:“罗依上回做阑尾手术时好像还没有这个女朋友。” 乙乙说:“我跟罗依今天只是凑巧碰见。” “罗依提过了,你不用解释。” “他的女朋友很漂亮。” “你想不想再去吃点东西?” “你不是说今天可能不回来吗?” 他俩一路都这样答非所问,因为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乙乙在反思自己的言行。与旧情人相会被老公抓个现形,当着老公的面为旧情人哭泣……她与沈沉的婚姻虽然有些儿戏但却合法,所以从某个角度说,她真的很过分。其实她今天之所以那么紧张,是因为她想起了姥姥和妈妈临终前的样子,她觉得害怕,并不真的是为罗依的病担心……不过话说回来,罗依病了她却不担心,这种行为也很过分……总之,她是个过分的女人。 沈沉的想法在另一个极端。他想起乙乙的眼泪,她做节目时被人辱骂诋毁,切菜时切断指甲,这些时候她都没哭过,但她今天哭得那么伤心。他还想到这样的可能,倘若没有他,也许乙乙和罗依现在就能破镜重圆了。他觉得自己在乙乙与罗依之间充当了一个很不光彩的绊脚石的角色。 沈沉还有一个心结。早在他与乙乙在第一次吵架后就有约定,两人各过各的生活,但是彼此不能隐瞒有可能会涉及到对方的事。作为一个有法必依有章必循的人,今天他违背了原则。 沈沉今天之所以临时放了乙乙鸽子,并不是因为公事。他去赴了乙乙的亲生父亲、他的岳父大人的邀请,他不忍心拒绝那位老人,也没勇气向乙乙坦白。 几个月前乙乙的父亲第一次给沈沉打电话时,沈沉觉得莫名又无措。这个身份尴尬的长辈在传说中不苟言笑很难相处,却矮着身段低声下气地主动与他套近乎拉家常。尽管他不习惯国人这种拐弯抹角主题含糊的说话方式,也很快就明白,这位老人只不过想从他这里了解到一些女儿的事情罢了。 受到这种亲情的感染,虽然沈沉心里觉得不妥,但还是按着习俗,每逢年节就给老人去个电话,也顺便向老人透露些许乙乙的近况。 沈沉曾经试着在乙乙面前状似无意地提及她的父亲,铺垫都尚未做好就被乙乙打断了,还险些发火,所以他不愿再以身试法。 因为这事儿,沈沉心中有多重的罪恶感。他这块双面胶布做得不太舒服。 这一次,丁先生来到周边县城为一位故去的老友送行,顺便邀沈沉见面。这是他俩第二次见面,也是第一次单独相处。 丁爸正为老友的离世黯然神伤,见到沈沉后才显得高兴了一些:“本来不该让你跑这么远。但从昨晚起我的血压不稳,不敢乱动弹了。而且,如果到你们那儿去,雅凝知道了会不高兴。哦,我是说乙乙,她这新名字我一直不习惯。这孩子怎么给自己取了这么难听的名字?” “没关系,路不远。您的身体怎样了,看过医生吗?” “老毛病了。大概是来向老友告别,情绪激动了。我这老友跟我一样的毛病,身体还比我好,结果先走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您别多想。现在医学很发达,好好保养就不会有事的。” “生死由命,生死由命。”丁爸取出一个盒子,“今儿请你来,除了吃顿饭,还想让你帮我个忙。你能不能找时间把这个送给……乙乙?” 盒子里那个模型小屋沈沉认得,是乙乙常常反复看的一部电影里的道具,男女主角的定情信物。听说前阵子这东西在慈善会上被拍了个好价钱。 “你就说是你送她的礼物。”丁爸说,“那天看见这东西,想起乙乙小时候最喜欢这部电影,经常吵着要一个同样的小屋。” “她现在也喜欢这片子。”沈沉小心地把模型放回去,“丁先生,以我的收入买不起这东西。乙乙会怀疑。” “你就说是复制品。” “她很粗心,如果不知道真实价格,大概没几天就给摔散架了。” “钱算什么,只要这东西能在她身边多留几天就好。如果她开心,就算把它当木柴烧了也没关系。”丁爸嘴角含笑,目光透过那盒子,仿佛看着小时候的丁乙乙。 沈沉终于问出了他一直藏在心里的话:“那么舍不得她,当初为什么要抛弃她?” “抛弃她?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沈沉不能回答。 “其实是她抛弃了我啊。当年我与她妈妈离婚,花了很多力气,法院把雅凝判给我。她哭着喊着要妈妈,说什么都不肯跟我走,在法庭上哭到背气,后来终于改判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想通,她明明跟我更亲近,走路时要我背,等我回家才肯睡,开家长会都必须要我去。结果,她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老人回想往事,目光忧伤。 自晓维脚受伤后,李鹤已经当了两天她的司机。他是个细心人,体谅晓维顾虑多多,便用女儿忆绯作缓冲。早晨他先送晓维到公司,再把忆绯送去不远处的学校,然后自己上班,这样就不会与晓维同时进公司。晚上他先去接了忆绯,再回公司接晓维,这时别人都走了,别人见不到晓维上他的车,晓维也不必与他独处。 但是两天后,晓维决定不再继续坐他的顺风车,因为她偶尔听到同事的磕牙,而且磕牙的是两个小伙子。 公司的男女更衣室用装饰墙隔开一个大房间,说话不隔音。晓维因为衬衣扣子快要脱落,找了针钱坐在更衣间里缝,那边两个小伙子边换衣服边闲聊。 A君说:“昨天又跟女朋友谈崩了。这回我再也不挽回了,散个彻底吧。” B君说:“你忍得住?肯定不出两天又腆着脸把人求回来。” A君说:“不可能!我想过了,我俩根本不合适,勉强凑在一起没意思。我要找一个像晓维姐那样的女朋友,温柔有女人味,让男人没有压力。” B君说:“屁,晓维姐看得上你?听说她丈夫很厉害,怕是她连咱李头儿那样的男人也看不上。” A君说:“去你的,我只是打个比喻,你思想别这么龌龊。对了,说到李头儿,我觉得他跟晓维姐很配。那天李头儿带着女儿请咱们吃饭那回,他们三个坐一起挺像一家人的。” B君说:“咱们其他那几位大姐成天把自己家的男人挂在嘴边,怎么从来没听过晓维姐讲自己老公?” A君说:“这叫低调,低调。” 虽然那两人只是随便说说,没讲她半句坏话,但晓维听得心里直打鼓。 这天晚上她坐在李鹤的车上,在路上遇见忆绯的一位老师,李鹤停车,载了老师一程。那老师笑着说:“这位是绯绯的妈妈吧?绯绯与你长得很像。”那场面十分尴尬。 事后李鹤一个劲儿地道歉,解释说那是一位新来的音乐老师,还不了解绯绯的情况。 晓维回家反思。当初她接受李鹤的好心,很大的原因是为了拒绝周然的好意。本来她自己光明磊落没有私心,所以没想太多,但看在别人眼中却未必是那么一回事。她毕竟还是个有夫之妇,如果有谣言传开会很难听,对李鹤也不好。她似乎有点太轻率了。 她想了很久,勉勉强强想出了不太高明的婉拒台词,还好李鹤并不深究。 晓维尝试过自己开车,却把伤口又弄破了。打车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在上班的时段等出租车犹如等候摇号中末奖。恰巧周然例行的问候电话如期而至,晓维想到他曾经的话,顺口问:“你能找人接送我两天吗?” 第二天一早,准时等在晓维楼下的是周然本人。 他公司的方向与晓维公司方向相反,在这个时间出现,他肯定要上班迟到。虽然可能没人管他,但总是不好。 晓维想了很多话,最终只说了一句:“其实你不必……” “我们在东区投资一个新项目,这几天早晨我过去查看一下现场。”周然作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 晚上周然继续来接她,晓维就什么也不讲了。 周五的傍晚,晓维说:“这两天我休息,周一就可以自己开车上班,你不用再这么麻烦。” 周然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并非只是为了送你上下班……” “我知道,你做每一件事,都一定要有尽量多的附加值的。” 周然被噎住。 他送晓维上楼,一路上几次想说话,但话到嘴边都顿住。他最后一次欲言又止时,晓维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又为什么不说。嗯,你想让我回家,请我改变心意;但你又不愿意听到我的一口回绝,所以你又不说了。” 周然看着电梯墙上晓维的影子。被人识穿的感觉不好。 晓维说:“周然,我需要时间仔细地想想。” 周然在俱乐部打球时遇见他的朋友周安巧律师,两人一起喝茶。 “你的事怎么样了?我是说,你搞定林晓维没?” “没。”周然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周律师的茶杯在半空停了很久:“真想不到,看起来明明一副很柔弱很无害的水做的样子,却这么难对付。你杀伐决断的本事哪儿去了?” “她一直很柔弱很无害,杀伐决断那一套对她没用。”周然想了想说,“听你这形容,我也觉得她挺像水的,但是逼她急了会蒸发,疏远了她又结冰,总之没办法。” 周律师哈哈大笑:“没想到你竟有诗人潜质!常言道,谁上心了谁就输,谁放下了谁就赢。很明显,现在你输了。” 周妈要到周然所在城市做一项心脏检查,因为周妈所住地的技术做不了。但是当周妈到达时,周然被一件要紧的公事困在外地,只好打电话给晓维:“不好意思,又得麻烦你。” “没关系。” “我安排了小方,需要跑腿什么的让他去做。” “真的没关系。” 等周然回家,周妈还住在医院。原来周妈的检查指标很不理想,只好入院观察。白天周爸陪她,晚上晓维陪夜,已经两天了。晓维眼圈发黑,明显睡眠不足。这些事却没通知他。 “晓维说你工作挺烦的,就别让你烦上加烦了。”周爸解释说。 同一间病房的老人见着周然赞赏有加:“老人家,好福气啊。你这女婿一表人才,跟你女儿绝配。” 周妈喜滋滋地说:“这是儿子,那是我媳妇儿。” “哎哟,那你福气就更好了。” 周妈一出院就打算回家,晓维挽留不成,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难过。她回公司后打电话给周然:“前几天我怕爸妈回去住,就又放了一些东西在你那儿。你有空帮我装起来,我过几天回去拿。” “你不回来住几天吗?你的花要开了。” 晓维愣了愣,在电话里哧地笑了一声:“周然,你能不能别这么得寸进尺?” 周然揉着太阳穴,他已经头疼两天了,自己也奇怪怎会说出这种明知要被吐槽拒绝的废话。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周然对着电话说:“那明天请你吃饭,可以吗?” 晓维没回应。周然的门继续被敲着,他对着门说:“请进。”又继续在电话里问晓维:“可以吗?” 晓维本来不打算答应,但她在电话那头听到一个声音隐隐约约说:“周总,明晚……”大约是周然明晚有应酬,而且是很重要的客人。周然的呼吸声很近,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我可以。但是明天晚上你有时间吗?”晓维的口气有些兴灾乐祸,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你有我就有,就这么说定了。” 周然挂掉晓维的电话,对助理说:“明晚我没空,改天吧。” “我们约了很久了……”方助理强调,生怕周然最近因为心烦忘了要事。周然一向强调工作第一,而这组客人很难请。 “你还有别的事情吗?”周然不愿再谈这事。方助理知趣地退出去。 周然罕见地失眠了,半夜爬起来上网,遇见大学同学华欣在网络上给每个人留讯息:“同胞们,下个月哥们儿我要结婚了!”留言发于几分钟前,周然一招呼,他果然在线。 华欣当年是班里有名的花花公子,谈过无数次恋爱,追女生几乎没失手过。周然问:“请教你一个问题?” “不敢不敢。” “这个你一定擅长。那种安静温和善良又有点冷淡纠结的女人,用什么方法追最好?” “你消遣我吧?你消遣我啊!你用得着追女人?” “跟你说正经的。有什么建议吗?” “车子,房子,金子。成功男士追女三大法宝。” “不是所有女人都吃这一套。” “错,所有女人都吃这一套,只是自估的价码不同。假设她觉得自己值一幢海边别墅,你送她小高层公寓肯定追不着。如果一个女的不爱钱,肯定是钱不够多。五十万追不上,你出五千万试试?” “受教受教。” “喂,你说的这种女人……听起来比较适合当你老婆。你想找来做情人,自找麻烦吧你。” 周然转移话题:“令夫人芳名?” 同学啪地发过一张照片。周然一看就笑了,那人他也认识,正是当年这哥们儿没追上的少数例外之一。 “你用了多少钱把她追上的?”周然问。 “真心!我用的是真心!追老婆跟追别的女人一样吗?怎么能用钱这么俗的东西来衡量?”同学发来一大串抗议的表情。 第二晚周然准时赴约,失约的却是林晓维。她代表李鹤去客户公司参加一个会议又进行交流,竟比预计时间拖后了一个半小时。 晓维抽空悄悄发短信向周然道歉,请他改期。 周然那时已在饭店等候。他回复说多晚都没关系,他等她。 晓维到达周然预订的包间后,很愕然也很惭愧地看到,周然倚着沙发睡着了。冷气呼呼正吹着他,他也毫无察觉。 晓维把冷气关掉,坐在他旁边发了一会儿呆。服务生进来说:“女士,可以上菜了吗?这位先生点了一半菜,另一半由您来点。”他递上菜单。 被这声音一吵,周然醒了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喊我一声?”他用手扒了扒头发。房间里有面镜子,他的头发被压得很乱。 “刚刚。最近治安不好,你怎么敢在这里睡着?”晓维从化妆包里找出梳子给他。 “这家店是朋友的,每个包间门口都有监控。再说,无非就是丢点钱。”他打了个喷嚏。 晓维给他倒了杯热水,重申了一遍自己的歉意:“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就算是故意的也没什么关系。”刚喝了一口热水差点被烫到的周然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鼻音,他真的感冒了。他以前曾经无数次在晓维做好了整桌饭后失约,或许这也算是他另一种道歉的方式。晓维理解他的意思。 周然精神不佳,再加上感冒,整个人的状态更不济。偏偏他还强打着精神与晓维说话,哑哑的声音令晓维几乎听不下去。 “周然,你若是累,就早点吃完饭早点回家休息。我又不是你的客户,你何苦这么小心翼翼?” 周然低声地说了句什么,晓维完全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周然坚决否认,晓维怀疑自己产生幻听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今晚剧院有场舞台剧。我们好像还能赶上后半场。你想不想去看?” 晓维有些哭笑不得:“周然,你听没听过‘什么年纪做什么事’这句话?这种小男生追小女生的游戏,你一把年纪做起来一点也不像。” “你觉得我们很老吗?我们当年的同学,还有不少人没结婚。” “你不老,你看起来年轻得很。但我觉得我已经很老了,老得没力气玩游戏。” 周然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又低头吃饭了。 晓维看着他的发丝乌黑柔软的头顶:“周然,我答应过你我会考虑,我说到做到,但你要给我时间和空间。你最近看起来很忙很累,没必要再腾出这么多精力来学习着讨好我。送花啊电话追踪啊,这些都不像你会做的事儿,你压根就不是这种人。你做得勉强,我看得也难受。还是算了吧。” “我还真是没觉得勉强。”看到晓维又露出那种“你别装了”的表情,周然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头又痛了。 最近是风平浪静得有些过了,以至于周然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朋友笑话他:“你提前老化了吧?你以前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当周然接到一个电话后,他的这种不安的预感似乎被证实了。唐元的助手告诉他,他的朋友兼兄弟唐元受了重伤,所幸已经脱险。 周然在自己排得满满的日程表上划出两天时间,让助理想办法给他空出来。 第14章 唐元全身裹满纱布,幸而已经脱险,精神也不错,还能自嘲:“看我像不像木乃伊?” 周然皱眉:“怎么搞成这样子?” “最近财运太好,老天爷也眼红,所以乐极生悲。”按唐元的说法,夜半时分他大醉之后不知深浅,一脚踏空,从酒店二楼摔了下去。 周然认为唐元的伤看起来蹊跷,但不便多话,只挑些诸如好好休养之类无关痛痒的话说。 唐元问:“之前我提过的那笔生意你真的不入伙?” “你这些年赚得还不够?冒险的事何必做?” “年纪轻轻的大好年华,说起话来像老头子。生活就是一场冒险,钱总是不嫌多的。” 唐元身体虚弱,说不上几句就疲乏。周然说:“你睡会儿。我去看看贺教授。他的病房在十八楼。” “听说他快死了。看,这老头自命清高一辈子,到头来跟俗人一个死法。” “你留点口德行不?” 周然在病房外见到了唐元那位芳名叫作“小影”的二房。上次他根本没看清她的模样,这回稍上了一下心,这女子看起来端庄秀丽,神情疲倦,一见他就站了起来。周然不知该如何称呼,随便点个头致个意就算回了礼。 周然想起前些日子唐元酒醉之后给他打电话,隐约地透露他又有了个新人。周然听得不仔细,大致记得原先是个打工妹,现在自己开店之类的。 当时他挖苦唐元:“你的真心越来越泛滥。” 唐元在电话里大着舌头:“阿蓝气我移情别恋不肯回家,但我也不能把小影丢了不管,所以我干脆再找个人,这样小影被冷落,阿蓝的气也就能消消了。” 对于唐元的怪异逻辑周然不予评价,但此时却对面前这小影生出了几秒钟的同情之心。 贺教授的情况比周然想像中的要好。 “不是说过不用来了吗?” “顺路。” “前些天那名专家也是你请来的?” “与他有合作,所以顺便。” “还有句话我得说说你,你跟唐元走得很近吧?你们不该是同一路人。” “我知道了,老师。” “下次顺路或是顺便都不用来了。生死由命,随它去吧。对了,你如果有空就替我去办件事……” 周然再回唐元病房时他已经睡了。小影对他说:“他刚才找你。” “那我在这里等一等。你可以去休息一下。” 睡着的唐元似要翻身却碰到了伤口,“哎哟”一声,周然上前按住他,但他并没醒来,嘴里嘟囔了几句,又睡沉过去。 周然与他同住过一间房,知他有说梦话的习惯,只是唐元此时的梦话有些穿越时空:“过人,投篮!靠,谁撞我?”一会儿又说:“晚上到绿村喝酒看球?” 绿村是他们当年学校附近的一间酒吧,周然的神志也飘回若干年前学校里的篮球场和校门外的简陋饭店。唐元又嘟囔:“你这么凶这么笨,将来谁敢娶你?” 周然愣了愣。这话他很熟,唐元与李蓝结婚之前,唐元动不动就要对李蓝说上这么一句,所以在他俩的婚礼上,有两个恶作剧的家伙专门演了这么一段,博得满堂哄笑。 唐元一直没醒,周然决定先离开去完成导师的吩咐。老人请他以师兄的身份见见他的几名正在尝试自主创业的学生,给他们一点信心和建议。 他在电梯门口问唐元的助理:“蓝姐知道吗?” 助理面色尴尬:“她知道,我早就告诉她了。但蓝姐问过唐总有没有生命危险和致残可能后,就再没说话了。” 从周然进电梯开始,有个穿医生服的女子一直看他。周然早就被人看习惯,装作副若无其事。但那女子的目光盯得越发紧,出电梯后又跟在他身后,周然只得回头朝她笑笑。 那女子开口道:“你是不是周然?” 周然点头承认,认不出她是谁。 女子自我介绍:“我叫杜诗,曾经是华欣的女朋友。” 这下周然记得了。华欣是他当年的舍友,就是那女友论打数,最近要结婚的那一个。那人换女友比换衣服更勤,这女子又没多大特色,他自然记不住。 “你认不出我了吧,我变化挺大的。你可没变,还是以前的样子。”杜医生递上名片,“需要帮忙请找我。” 周然见那名片上注明妇科,只能掩饰着尴尬说声谢谢,顺便递上自己的名片。 他在路上思量再三,计算了一下时间差,给李蓝拨去一个电话。他本不是多事之人,皆因唐元的梦呓触及了他的心病。将心比心,他希望唐元也能得偿所愿。 电话接通,周然说:“前阵子你让我替你查找的那些资料,我都准备好了。” 李蓝说:“你的秘书上周就给我了,我都谢过你了啊。” “是吗?我最近颠三倒四的都忘了。你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周然,你好奇心可没这么重。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周然本想婉转地提及唐元,被李蓝一呛也婉转不起来了,只好开门见山:“我刚见过唐师兄。他情况很不好。” “不是死不了吗?哪有那么严重?” 周然硬着头皮继续说:“他很想念你。”这种皮条生意很不适合他。 “他闲得很,又是几摊子生意又是小二小三的还有空来想我。” “他这回受伤可能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的。” “他这样下去不好。你应该劝劝他了。” “得啦,男人的逻辑真可笑,我们女人就合该着招之即来挥之则去。他有了新欢,我就得乖乖让地方;他想我了,我就得赶紧回他身边;他受伤了,我理应端茶端水伺候着。他这次是怎么伤着的?从楼上掉下去的?你怎么就不怀疑,其实是我找人把他推下去的呢?” 李蓝挂了这通电话,在原处怔怔地坐了很久,眼角溢出一滴泪,自己犹未察觉。女儿彤彤轻手轻脚从她身后走过,猛地大叫一声:“妈妈!” 李蓝受惊弹起来,又被女儿恶作剧得逞的可爱模样逗笑。她一笑,那滴泪就流了下来。 “妈妈,谁惹你生气了?” “没人惹妈妈生气,是妈妈的眼睛又犯了老毛病。所以你要记住了,不可以很长时间玩电脑,不可以躺着看书,好好做眼睛保健操,不然就跟妈妈一样了。” 彤彤抽张面纸给李蓝擦泪:“妈妈,这个星期爸爸没跟我视频聊天,只给我打来一个电话,就说了几句话。以前他再忙也会在电脑前面等我。是不是我太久没在爸爸身边,所以爸爸不喜欢我了?” “不会。你爸爸会永远喜欢你。” “那我们可以回家吗?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这里的小朋友们不知道喜洋洋与灰太狼,不会跳橡皮筋,这里的馅饼和面条也不好吃。” “彤彤,我们在这里,你可以有妈妈,也可以有爸爸。但是如果我们回去,你就不能同时有爸爸和妈妈了。” 小孩子虽不能完全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却明白这是不好的事,立即哭起来:“一定要这样吗?” 李蓝点点头。 “那我们不回去了,我们永远都留在这里。爸爸说他会来看我的。”彤彤说。 周然告别他的同门师弟妹后已近傍晚。他订好次日清晨的机票,想起唐元先前找他,又回到医院。他此行目的主要是为了看望唐元,下榻的酒店距医院很近。 再次走进唐元病房,他只后悔没提前打个招呼再来,因为他遗忘已久的肖珊珊小姐此刻竟然坐在唐元的病房里。 肖珊珊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周然。 倘若在这个故事里她是女主角,那么这样的一场突如其来的旧情人相逢,未尝不是一出心绪起伏情潮暗涌的暖昧戏码。可怜她只是个龙套,而周然又是那样一个冷情冷面的人物,纵使他心里也多少有一点反应,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她的眼神与对待唐元的那位妾室并无分别。这样无动于衷的表现,使得肖珊珊也只能不自在地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咳,珊珊刚刚听说我出了点意外,过来看看我。”唐元首先生出一股怜香惜玉之心,打个圆场说。 肖珊珊也顺势轻声补充:“唐总……唐总以前对我很照顾。”她明知道这解释很多余。 “你最近还好吧?”肖珊珊终于等来周然的一声语气平常内容客套的问候。她咬着唇点点头。 “那就好。”周然应了一句,随后把注意力转向了唐元。 唐元与周然说了一会儿无关痛痒的话。见这两人说话没她参与的余地,肖珊珊很知趣地告辞离开。 唐元目送那背影,确定她已经走远,长叹一口气:“你比我狠。换作是我,绝不忍心这么对待她。这姑娘不错。” “所以才不想耽误了她。已经分开了,就没必要给她什么新期待了。” “瞧这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到底不就是始乱终弃吗?” “大概是吧。这一点我是比不过你。”周然笑笑,“你几时能出院?” 唐元兴致未消,不理会周然转移话题的企图,继续追问:“你老实讲,肖珊珊肚里那个孩子真的不是你的?还是你铁了心要跟她断,什么都不理了?” 周然看他一眼,停了停才说:“你这回又没伤到脑袋,怎么变得这么多事?” “我就是好奇,如果跟你无关,这姑娘可不像这种人。如果跟你有关,你怎么可能坐视不理?你当年可是为了孩子结婚的。”他看着周然有些不自然的脸色,又不确定了,“是这样吧,我没记错吧?” “也不全是为了孩子。主要是那时候我想结婚了。你之前又找我,为了什么事?”周然不愿继续谈下去。 不出周然意外的,肖珊珊在他的必经之路等他。她站在那儿,表情强作镇定,但一眼就能看穿她的紧张,就像周然初见她时一样。 周然走向她,心中虽没什么温情,道义和一点点内疚却是有的。也许没有他的出现,她一样免不了身陷难堪的境地,可现在总归是他影响到了她的人生。 “我请你吃饭,我……我一直欠你一顿饭。”肖珊珊轻声说,声音怯怯的,看起来有些窘迫。这是她情急之中想出的借口,她本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周然。多年前当周然第一次帮助她时,她说有机会请他吃饭,后来也曾用这借口约过他好多回,但事实上他俩一起吃饭时她从来没有机会付款。 周然的理性告诉自己,马上走开,少惹麻烦。但肖珊珊那副似有万语千言却什么也说不出的样子,多多少少触动到他。肖珊珊正常的时候口齿很伶俐,但不多话,又容易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偏偏又思维敏捷。这个让他有些熟悉的特点,多少也成为最后他对她比较特别的原因之一。 他点点头:“我只能待一会儿。” 周然真的一心一意地吃饭。肖珊珊说话时他听,肖珊珊不说话他也一句不说,直到肖珊珊把能说的客套话都说尽再找不到新话题,也不肯主动地收拾一下冷场。他从来不是热情和多话的人,一味地沉默着,由着她去难堪。但他又算不上故意为难肖珊珊,至少他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甚至在服务生过来给肖珊珊倒冰水的时候,示意他们换成常温的。 以前路倩对他的评价很中肯。她说他有善心,但又善良的那么有限。 “你不问吗?”肖珊珊终于耐不住地问。她最近比以前胖了一些,虽然肚子还不大,但穿的衣服十分宽松,已经有了一点孕妇的样子。周然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滑过她的肚子,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他不可能不知道。 “你希望我问什么?”周然口气平淡。 肖珊珊苦笑一下:“是了,你根本不会介意。说不定你现在觉得很解脱,因为我更不可能纠缠你了。” 周然不承认也不反驳,冷静地看着她。 “可是,难道你一点都不怕我的孩子与你有关吗?” “可能吗?” “不可能吗?现在的医学很发达,也许我……” 周然笑了,他那让人看不明白感□彩的笑让肖珊珊说不下去。 “冷冻以及人工技术?”周然补充她的话。在大厅广众之下,他用词含蓄又隐晦。 肖珊珊被人抢了台词,使劲地咬嘴唇,过了一会儿才发狠地说:“以前我对你讲过我要生个孩子的。现在你相信我并不是说着玩的吧?” 她平时的样子一直温温柔柔又楚楚可怜,从没说过什么狠话,现在即使摆了恶狠狠的样子也仍然是不像。周然在心里叹一声,宁可她真的泼辣点,这样他决绝起来也更顺理成章一些。他点点头:“相信了。” “跟你讲,我在夜总会里遇见一个男人。就是那家夜总会,你第一次见到我的那家,还记得吗?打眼一看,他长得可真像你。他把我当成鸡小姐,我也把他当鸭先生……他竟然还付钱给我,我离开时又放了双倍的钱在他口袋里……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周然淡然地说。 “你会不会特别瞧不起我?”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别人没什么资格评价。” “我的孩子生下来后,长得会不会像你呢?” 周然沉默地喝着水。 “你自己知道这孩子不是你的,可是别人会相信吗?比如说,你妻子?你知道她曾经见到过我吗?” 周然终于有了一点置身事中的反应:“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要不理我,不要装不认识我。” “好,以后在路上见到你,如果能见到的话,我一定会跟你打招呼。”周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这顿饭你说你来请,那你自己付款吧。我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吃,好好保重。”他无视肖珊珊恳求的眼神与试图拦住他的手,走了出去。 肖珊珊听到周然的脚步声一步步远离,伏在桌面上哭起来,又不愿别人听到,用手使劲地捂着嘴。 周然应该是听到了,因为他那频率规则的脚步声似乎慢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他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肖珊珊泪流得更汹涌。今天见到周然本是个惊喜。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心中只有很卑微的愿望,希望能靠近他一些,与他多待一会儿。但是这样难得的一个机会,却因为他的冷淡,又因为她一心一意想撕破他的冷淡面具说出的那些话,造成了眼下这样难堪的局面。她抹了一把泪,匆匆地拨周然的手机号码,待机铃声悠长地响了一遍又一遍,仍是无人接听。 至少周然没按拒听。肖珊珊不死心地一遍遍重拨,希望周然被铃声烦到终于能接起这通电话。她不知自己拨了多少遍,只知自己一直拨到那个总是通知她“电话无人接听”的机械女声告诉他“对方已关机”,她把周然的电话一直打到没电他也不肯接她的电话,这一次,她真的该死心了。 晚上,周然在酒店里拨了个电话给晓维,无人接听。他想晓维大约不愿接他的电话,放弃继续拨的打算。 他打算拨电话的时候才知道手机没电了。之前他为了耳根清净,早在肖珊珊拨第二个电话前就把手机调到了全静音模式。 手机上显示了二十几个未接电话,除了肖珊珊的十几个,还有最近总缠他烦他的几个人,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周然一边查看着那些号码一边打算统统不理,看到最后一个,那串数字有些熟却又想不起是谁,心思一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医生的名片,这号码果真来自几小时前才在医院里遇见的那位勉强可算作旧识的妇产科医生杜诗。 他心里有些杂念,但依然把电话拨了回去,只愿不要真如他所想的那么巧合才好。 周然的预感很灵验。杜诗接起电话后单刀直入:“我这儿刚收了个叫作肖珊珊的病人,你认识吧?” 这场景与几个月前他去见肖珊珊那回何其相似。周然在心里厌倦:又来这一套。但却不能不承认。 “她被人送来时是昏迷的,护士从她的手机里没找到她的家人的电话,只说你这个电话她拨了很多遍但一直拨不通。我看了一眼,觉得号码挺熟,一看果然是你的。既然你认识她,能不能帮着联系一下她的家人?” “好。我找人过去。”周然含糊应对。肖珊珊自然是没家人的。 “麻烦你了。你不问问她怎么了吗?” 晓维并非故意不接周然的电话,而是没听见。这个晚上她也在外面参加一个女子聚会。 这些人都是她通过周然那个圈子认识的,一群家境不错老公常年不在身边的女人,不时地凑在一起,除了聊点八卦是非,也做过不少善事。晓维虽不常参加聚会,但是做善事时总会凑分子。 这一次发起人想请大家一起帮助一个父亡母残的幼龄孩子,有人愿出钱有人愿出力,很快就有了方案。然后大家如往常一样,边喝茶边积极地讨论着美容秘笈市井八卦,比如谁刚刚整了容,谁的老公有了私生子,谁家攀上一门不登对的婚姻。被谈论的总是不在场的人。所以这样的聚会,越是那些自己本身话题多多的,越是定要次次到场。 因为晓维很少出席,她自己都不免在心中嘀咕,当自己没坐在这里的时候,是否也是某个话题的主角? 谈够了别人,大家也谈些奇闻异事。宋太太说:“我有个朋友,开一家策划公司,其实私下里做的是侦察社的生意,专门帮人挖出轨通奸证据,那钱赚到手软。不过听他最近讲,这行业竞争也厉害了,更可气居然出现了义工组织,一群自发者组织起来,不要钱,免费给人做。这可奇了,有义诊的,有义务替人打官司的,都图积个德。可这些义务给人找离婚证据的图个什么呀?” “估计是他们自己被人甩过弃过背叛过,心理不平衡,所以反施于人。”大家一时七嘴八舌议论开。 “晓维,你今晚话很少啊。” “啊?我在想那个小姑娘,才六岁就会给妈妈煮饭吃了,太可怜也太招人疼爱了。” 有人轻拍她的背:“莫急莫急,我有个闺蜜,结婚十年才有了孩子。现在那孩子可健康呢。” “啊?”晓维本来没任何想法,却被她们勾起了无数的想法。 晓维回到家已近深夜,这才看见了周然的那个未接来电,不由得感慨,一直以来,他俩的通话本来就不多,这其中又至少有一半是没听到或者故意不接的,就像他俩一直以来的关系一样。 周然找了他在X市的朋友李司去处理肖珊珊的事。 这个李司办理的业务五花八门,又以牵线搭桥提供信息情报收取中介费这类业务做得最熟,办事很可靠。周然与他同时又是生意伙伴,在X市的很多事都委托他去做。而且因为周然带肖珊珊参加过一些生意场合,李司认得她。 “这个姑娘以前看着挺省心,闹起妖娥子来也够厉害的。你走眼了啊。”李司说。 周然难得早睡,刚刚睡着,林晓维的电话打了进来。他起先有些迷糊又有些意外,后来想起是自己先打的。 “你找过我?” “嗯。” “有事?” “没事。” “那我挂了啊。” “晓维……我很想见你。”周然迟疑了一下说。这种类似情话的句子,他说起来总是不适应。 “你怎么了?”晓维也很不适应。 “没事。只是心情不太好。” 晓维不带同情地说:“你心情有好过的时候吗?” 周然对她的挖苦没什么反应,其实他从睡着状态醒来后的几分钟时间里,大脑都不太清醒。他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我们,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万籁俱寂中,自千里之外传来这样模糊又柔软的声音,晓维的心突然变软,微微漾着涟漪。她放柔声音说:“等你回来再说吧。在外面要注意身体。” 周然睡得不太稳,做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梦,时空混乱,过去与未来交叠。天刚蒙蒙亮,他再次被电话吵醒,这一次电话那端传来的却是他的师母的哭声:“周然你是不是还没走?没走的话来看看你老师吧。你是他最记挂的学生,现在他就要走了。” 周然吃了一惊:“不是下午还好好的吗?” 师母只是呜呜地哭。 周然迅速换好衣服,匆匆赶往医院。他的住处与医院在同一条街道的两侧,相距只有几百米,连车都不需要。 周然这场对唐元的探病之旅,碰巧成了给导师的送行之旅,这个结果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赶去医院的时候,贺教授已经离世了。他们夫妻没有孩子,亲戚也不多,此时身边只有几名亲近的学生。 周然取消了回家的行程。他打算多留两天,多少能帮老师做点事情。 清晨的医院里四处静悄悄,哭声也显得格外压抑。周然此时无处插手,又不忍离开,想暂时躲到清净一些的地方。他乘电梯去往楼下,随着楼层数字的递次变化,他脑中浮出昔日恩师的种种好处,心中不免哀伤怀念。他自小到大也算事事都足够顺利,这样生死离别的场面没见上几回。在生与死这样肃穆的命题之下,人的私心就显得渺小,灵魂也会变得神圣一些。他突然想到,肖珊珊也住在这里。 他在想她那边可能也正经历了生命流逝的事情,她腹中那个孩子很可能出了问题;这变故多半是因为她与他的见面导致了她的情绪波动;这姑娘无亲无故十分可怜……所以,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稍稍关心一下。 李司的办事效率很不错,周然去看肖珊珊时,已经有一位中年妇人在那儿陪着她。 肖珊珊见到周然时神色凄然。她自嘲一笑:“我想见你时你不接我电话,现在我不愿意让你看到我这样子了,你却来了。” “我可以立即走。” “别走,请留下来。”肖珊珊恳求,声音十分虚弱,“只一会儿就好。” 周然在她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她头上方的输液袋子看到出神。自他进屋到现在,液面下降了差不多一厘米,周然突然开口:“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呢?” “我知道,分手时女人的姿态好看一点,男人才比较不愿意忘掉她。可这话说起来十分容易,要做到却太难了。”肖珊珊喃喃地说。 “我该走了。”周然站起来。 肖珊珊紧紧抓住他的袖口,不顾手背上的针管:“再坐一会儿。你不用说话,只坐在这里就可以了。” 杜诗医生就在这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几个实习生。 肖珊珊似乎很怕她,一见她来便放松了力道,周然轻轻把手抽了回来。 杜诗把手里的单子递给肖珊珊:“结果出来了,指标不太正常。你自己作决定吧。” 肖珊珊不出意外地哭起来,起初无声地掉眼泪,后来越哭越厉害,压抑地低泣,捂着嘴呜咽。老妇人一个劲儿地劝,连她临床的那位病友都受了感染,也跟着掉起泪来。 这样的场面在医生眼中自是司空见惯。杜医生平静地说:“哭什么,还年轻呢。周然,你别让她哭了。” 周然本来只是个安静的旁观者,听到这句话,眼中却在一瞬间流露出隐忍的悲伤,他一言不发地疾步走出病房。 周然坐在这层楼的休息室里吸烟。休息室里只有几张椅子,是医院很人性化地专门为烟枪们安排的唯一吸烟场所。因为空间小,即使此时只他一人,也难免烟雾缭绕气味呛人。 周然心情很差。不只因为他刚失去一位对他影响很深的老师,也因为刚才的情形勾起他自己从不愿回忆的往事。 当年,林晓维得知腹中六个月的胎儿不能保留时,她哭得比肖珊珊现在更厉害,止不住眼泪,又努力克制着哭声。她靠自己的力量压抑不住,便紧紧抓着他的手,竟把他的手背抓出几道血痕。当时那医生也只是冷冷淡淡地对他说了句:“喂,让你妻子别哭了,伤身体,还影响其他人。”手术完成后,林晓维伤心欲绝,哭得撕心裂肺,他没想到林晓维这样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女子能哭成那样。而医生护士们在准备手术时谈笑风声地聊着电视剧,好像他们要去开宴会;手术后淡漠异常地给他看胎儿残骸,好像那只是个雕塑。 从此以后周然就特别害怕听人哭,也特别讨厌医院。所以他每次进医院之前都需要做一点心理建设,刚才正因为被哭声困扰,他才从贺教授那儿逃了出来。 这场林晓维的噩梦,其实也是他的噩梦。只不过他可以把它抛弃在记忆的最深渊,尽量不去回想罢了。 杜诗在这休息室里找到周然时,周然觉得诧异。他以为像杜诗这样挂了主治医师头衔的白衣天使应该十分忙碌,但她似乎很空闲,替病人打电话,亲自去通知病人检查结果,现在又来找他聊天。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杜诗递给他一瓶水。 “不需要。谢谢。” “你看起来很伤心。”这女人的眼光里带着判研,像在审视病人。周然不喜欢她的眼神。 “我的导师刚刚去世,就在这座楼的十八楼。”周然说。 “我很遗憾。”杜诗的口气与眼神里都没有什么遗憾,“那位病人,肖珊珊……你看怎么办?” “你才是医生。” “她坚持要留下那个孩子。” “她的情况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只是比较麻烦。” “那就尊重她的决定吧。” “呵呵。周然你真是……”杜诗的笑声很奇怪,“你不担心吗?” 周然知道杜诗必定误会了。他有心解释,又懒得解释,他与这人又不熟,而且他直觉地不喜欢她。何况,在他的认知里,此时他越是与肖珊珊撇清得厉害,就越是把她弃于更加难堪的境地。所以他只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地说了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麻烦你多关照她些。” 周然没再回肖珊珊那儿,但他辗转地替她请到了这里最权威的产科专家替她作诊断。 晚上周然接到肖珊珊的电话,他没再拒听。 肖珊珊说:“谢谢你肯替我做这些事。” “举手之劳。” “有一点我很奇怪,你何必替我保住它?你不担心别人会误会你?” 周然不说话。 肖珊珊又轻声讲:“啊,我猜到了。如果它没了,如果有人误会,你也没有证据。可是如果我生下了它,将来谁误会你,只消检测一下DNA,你就清白了。对吗?” 周然不辩驳,只淡淡地说:“你若学会了把所有人都想得更坏一些,也是件好事。” *******************************************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缘分 听众011:乙乙,你相信缘分吗?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偏偏就在那一刻,不早也不晚,你和他相遇了,这都是上天注定的,哪还管得了其他人呢? 丁乙乙:我相信,很相信。白天不慎撞碎大门玻璃看见天使,晚上不慎跌跤遇上鬼,这都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啊。 第15章 周然导师的身后事不多,而且粗活重活自有年轻学生们做。见他自愿留下,师母说,导师生前曾与西山寺院的住持有约,愿为那里设计项目引入投资,一番规划尚未成形便病重入院。她在备忘录上找出几页未成形的文字:“这个我不懂,但也不希望他失信于人。你若愿意多担一事,就替他去看看吧。” 周然应允。他前往那里住了两天,将所有情况详细了解了一番,与那位住持也很投缘,与他探讨老师之前的计划的同时,也听他讲了许多佛理。 周然本来悟性就不低,在这样纯朴的环境下,对自己反思了不少,对他与晓维的缘和怨,更添了几分惜与悔。山上信号不好,他打电话给晓维,断断续续总是听不清彼此在讲什么,最后不了了之;等他到了山脚下,信号变好了,却不知该讲些什么了。 初夏季节,山外阳光毒辣,山里则荫凉如另一个世界。山脚横过一条河,七八米宽,河水清澈,波光粼粼,依稀见底。 周然突然很想知道这河水中央究竟有多深。他向河心丢了数块石子,掐着秒针计算时间;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研究视线偏移距离与折射率公式。这种无聊状态,他自成年后就很少有过。 河心太远,石子落底既听不到声音也看不清水中影子,水深始终难测。所以周然此番无聊的最终举动,是卷起裤角踩进水里亲自试了试。在河水漫过大腿的地方,他终于看清楚,这河的最深处至多到他的下巴,一如他儿时经常去玩耍的那条河。河水深处即使夏天也沁冷透骨,同样像极了那条河。 周然从小就喜欢放学后一个人呆在河边,他在这里写作业,看课外书,一人分饰两角下棋,直到天色渐黑。傍晚时分,河边很少有人经过,他享受着一个人的安静时光。 他不喜欢太早回家,因为同样下班很早的父母,一见面就吵架,吵得他心烦意乱,在家里无处躲藏。 他以为那两个人迟早要离婚。他不怕,他早做好思想准备,为自己设计了成为单亲儿童后的未来。可是父亲与母亲吵到把家里的盘子全摔破,吵到摔坏他的玩具,吵到把奶奶气得住院,却始终没提过离婚。 儿时的周然有时也会偷偷到河里游泳。他泳技不错,从不害怕这条河中曾有数名儿童被淹死的可怕传说。直到某一天,他在河中心感到力竭又突然小腿抽筋,方才明白死亡与他的距离并不遥远。 他没在恐惧中挣扎太久,因为很快他就被拖进一双温柔的臂弯中,他被人救上岸。救他的人是一名年轻女生,衣衫未脱,全身湿透,指着他斥责:“你活腻歪了是吗?” 这么多年过去,周然几乎忘记她的模样,却依然清楚地记得她清脆的声音,以及被湿衣勾勒出的动人曲线。 周然认得这女生。她是他爸爸的学生,即将高中毕业,曾经到过他们家。 那时他怔怔地盯着她的湿衣服看得出神。那女子又脆生生地斥他:“小孩子家的,你看什么看?” 每个男孩子都会在生命中的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男女有别,那个时候,他第一眼见到的女子往往就成为他心目中的女神。周然的这个成长瞬间就在此刻。 几年后,独自在河边下棋的孤独的小男孩长成了英俊少年,那个爽利泼辣的少女也在大学毕业后又回到她的母校。她教初中部,恰好是周然的老师。 这位年轻的女老师带着一群半大孩子白天在课堂上谈天说地,周末去山上采集植物和矿石标本,晚上到河边看北斗星如何绕着北极星旋转。她与这群只小她七八岁的学生们相处融洽,深受他们的欢迎与爱戴。 因为某些原因,周然比其他同学更喜欢她一些,尽管他从不表露。而这位年轻的女老师,对待他格外关心和照顾,看他的眼神也格外不同。这不是他的错觉,这是他心中的小秘密。 这个秘密的真相很快就被揭开了。原来,这位少年心目中不可亵渎的女神,因为爱恋着她的旧日恩师及现在的领导,也就是周然的父亲,而卷入他的家庭成为第三者。她为了周爸毕业后自远方归来,她令周然那个本来就缺乏温情的家庭越发地气氛紧张战事纷飞。 这件事困扰了他们家好一阵子。周妈天天大哭大闹;周爸把自己撇得很清。再后来,那女子在他家客厅里流着眼泪苦苦地请求原谅,被周妈甩了几记耳光,她的手肘撞到桌角,乌紫青黑,渐渐渗出浓稠的血。 周然紧紧关着房门,戴着耳机躺在床上,将随身听的音量调到最大,也挡不住客厅里传来的令人憎恶的种种声响。 当客厅里只剩那年轻女子一个人时,他静悄悄地走出去,递给她一瓶水,几块创可贴,沉默地看着她抓着自己的袖口又哭上半个钟头。等她哭声暂歇,周然又无声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再后来,这件事渐渐风平浪静了。 倘若就此结束,周然也只是少年心目中的美丽传说破灭了一下而已。可这事的真正结局是,半个月以后,那年轻女子淹死在她曾经救过周然的那条河里。据说,一名老人下河打捞不慎落水的金戒指而遇险,她先是救起那老人,又再度下河帮她寻找戒指,最终溺水身亡。这件事在当年的地方媒体被反复提及,人们从各种角度论述,一个工作还不满一年的前途无限的女大学生,为了一枚金戒指丧命是否值得。 无论如何,她走得很荣耀。那些不好的旧事本来就没有太多人知道,此时更被大家遗忘,只记住了她的好。 也没有人质疑她的死因,除了周然。他很难相信当年那个挟着十岁男孩还能划水划得自由自在的游泳健将会在这一汪深度还不及头顶的水中被淹死。他在脑中回闪着老师哭泣的脸和悲伤的眼神,他坚信她是因为对生活绝望选择了自杀,而他的父母就是凶手之一和之二。父亲把她骗至悬崖边,他俩一起把她推下去。 那对已经被儿子在心中宣布为凶手的父母,在经历了这场风浪之后竟渐渐和好了。在家中,他们吵闹不再,相敬如宾。在外面,他们是别人眼中的贤伉俪,处世谦逊厚道,事业小有成就,还有一个人见人羡的优秀儿子。没过多久,他的父亲因教学改革受到瞩目而再度升职,母亲因成功举办某大型活动而被记功,他俩共同接受报纸采访时说:“家庭是我们永远坚强的后盾。”周然觉得他们虚伪到让他无法忍受。 那个意外早逝的姑娘很快被人遗忘到角落里,只有周然还在时常怀念。尽管她卷入了那些并不光彩的事件中,也让周然见到了她无尊严无形象的另一面,但周然依然觉得她像天使。纯良的天使本不该有瑕疵,也不该有这样的结局,少年人心目中的完美化身不容玷污。也许是为了让这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也是为了自己的理想不至于完全破灭,周然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的父母。每多想起老师一次,他就多讨厌那对道貌岸然的夫妻一分。 许多年后,周然就会发现,他自己的个性与生活与父母何其相似,装聋作哑,消极逃避,粉饰太平。只是彼时他那颗清纯年少的心灵正居于理想国之中,意识不到这一点。 一个月后,周然初中毕业。他整个暑假天天待在河边,尽管家中已经不再有吵架的声音。他常常只脱掉鞋子,穿着衣裤潜进水中央,体会被河水吞噬的感觉,体会那女子临死前的心情。 第一次他湿淋淋地回到家,周妈问:“你怎么了?” “外面下雨。” “没有啊?”周爸向外望了一眼。街道上没有半点湿意。 “下了,你们看不到而已。”周然冷冷地说。 再后来,他们什么也不再问。 周然在河水中的闭气功力越练越好,他在水底一潜就是三四分钟。在那里他感到很宁静,没有人打扰。 但是有一天,当他如常地潜在水底,突然被一股柔弱但坚定的力量扯了起来,那个柔弱的臂膀拖着他一直游上岸。他不想别人为他呛水,老老实实地配合。 多事的救命恩人把他丢到岸边便掐腰斥责:“你活腻歪了是吗?”那个声音清脆悦耳,依稀曾闻。 他抬头看向这声音的主人,湿淋淋的发遮着她的脸,触目可及的是被水浸湿的衣服勾着正在发育中的少女曲线。 “想死的人,你看什么看?” “谁说我想死?” “你若不想死,穿着衣服下水做什么?神经病!” 五年的时间,世间已经历沧海桑田。在五年前他遇见那名少女的同一处空间中,周然遇见另一名少女,她的名字叫作路倩。 每一名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少年都有烦恼。周然的烦恼是他那个家的伪善。在同学们的眼中,他的父亲忠厚潇洒,他的母亲知性美丽,他的家让人艳羡。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可笑到难以忍受,想要逃脱。 路倩的烦恼则是她家中的困窘,父亲工作辛苦却被拖欠工资,母亲体弱病重上不了班,她自己则搭上整个暑期到这里给一个有钱亲戚做保姆,每日受尽冷眼奚落。 路倩每天下午只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当她发现这条淹死不少人的河边人迹罕至少人打扰,便几乎每日来报道,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河对岸的山崖声嘶力竭地喊:“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 她每次到来都会打破周然想要的宁静,但周然并不排斥。他是个没学会大声讲话的孩子,有火气也只在心中慢慢地自我消化,但这个女生每天反反复复喊哑了嗓子的这几句,就像在替他喊叫,他听得很舒畅。 路倩有时也把暑期作业拿到河边来写,她总是一边哗哗地翻着课本找公式,一边涨得脸通红,气急时就向河里狠狠丢石头。 周然说:“我帮你看看。” “走开。这是高一的题目,你一个初中毕业生装什么大师。” 周然不理会她的轻视,拿来她的课本翻了几分钟,然后在她的惊愕目光下,刷刷地在演算纸上给她写好答案。 后来他俩就每日准时在这里“约会”,周然一边自学着高一的课本,一边帮她补习。路倩悟性不差,成绩也不错,只是上个学年因为照顾生病的母亲,落下了太多功课。 路倩的出现给了周然这个空虚失落的暑期很多的安慰。 这本来是件好事情,两个少年人,团结友爱互勉互助,正是和谐社会的典范。但是被好事者传到当事人家长耳中,听起来就很难听。十多年前,“早恋”之于中学生,是家长们最避如蛇蝎的字眼。 周爸严肃地质问:“你想走歪路吗?” 周妈伤心地恳求:“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周然在心里冷笑。这个曾与学生和下属关系暧昧的有妇之夫,这个在家里大吵大闹摔碗撞墙害他不能安静读书的女人,这一对杀人不见血的凶手,都曾经是年幼的他敬爱的对象。现在明明是他们走歪路,让人失望,竟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来要求他。什么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自然不理会,与路倩走得更近。 周家拿周然无法,只得从另一方下手。周妈绕了几重关系“偶尔”遇见路倩的亲戚,聊天过程中又“偶然”提及孩子们的交友情况,无比诚挚地说:“在一起玩耍也没什么,周然是个会读书的聪明孩子,不会耽误学习的。但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正是身体发育期……男孩子容易好奇冲动……万一……什么的……就对不起女孩子了……”她字面意思是怕女孩子吃亏,字里意思则是请这女孩子自觉自爱地离她优秀的儿子远一点,别影响了人家的大好学业与前程,对方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 路倩在这势利的富亲戚家已经过得很辛苦,为此更是雪上加霜,气得哭肿了眼。周然知晓事情始末后回家也没提半个字,只在心中给父母再添一笔欺凌弱小与两面三刀的罪状。 开学后,路倩离开这座小城回到自己家,偶尔给他寄信。周然也开始了他的高中生活。他漫不经心,上课打磕睡,放学后踢球到天黑,晚上看电视到深夜,但是无损他的成绩。除了他在中国式应试学习方面的悟性本来就比别的孩子高一点,更因为那些高一课本他在暑期里就已经读过大半。 后来他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离家的借口。他的爷爷过世了,奶奶一时难以适应独身生活,脾气变得古怪,保姆们换了一个又一个,叔叔姑姑们都头痛不已。 周然是周家唯一的男孙。老太太平时重男轻女得厉害,周然一直觉得不公又不屑,但此时却成了他的绝佳理由。他对父母说:“奶奶最疼我,我要去陪奶奶。” 周奶奶住在离他父母几百里之外的海滨城市,这意味着他要转学。 “不行。你奶奶年纪大了,保姆是外人,谁来照顾你?”周妈说。 “不行,那边任何一所学校的升学率都没有我们这里高。”周爸说。 在儿子的问题上,这对曾经的怨偶的立场惊人的一致:“你是不是想与那个路倩在同一所城市?跟你说,你想都别想。” 周然一句也不反驳,但他用行动来反抗。就在身为校领导之一的周爸刚刚在全校强调了纪律问题的不久之后,他旷课数日,恰好达到劝退的程度,又故意搞得人尽皆知,让班主任与教务处无法替他遮掩。秉公执法的周爸只能安排儿子去另一所同城的学校。周然很快又炮制了另一出违纪事件。 他这样折腾了大半年。周爸周妈终于明白,一日不如他愿他便一日不会消停。另一边,周奶奶对孙儿的即将到来激动又期待。他们认输了。 周然终于成功地提前远离他的父母。他本以为他要挨到上大学。 说起来,在周然与父母斗法的过程中,路倩一直很冤枉地替他背了黑锅。他当然不是为了离路倩近一些才去陪奶奶,他只是为了能离开家;他也不是为了路倩才放弃保送名额,他放弃只是为了让父亲多年的愿望破灭;他更不是为了路倩才放弃出国放弃读博,他只不过觉得读博无用出国太累而已。 在他那几年的岁月里,把他曾经从父母那里感受到的伤害一一地还回去,一直是他最重要的事,胜过学业,胜过爱情,胜过他自己。 “你们让我感到失望那么久,我也让你们体会一下什么叫失望。”做任何事情都不要称了父母的心意,这就是周然的行动纲领。 路倩被他当枪使,令他多少有些心存负疚。他不容易对人动心,他与任何人保持距离,难得有人一直在他身边,与他有几分渊源又了解渐深。后来他就顺理成章地与路倩在一起了。他对待路倩一直很好,陪她吃过不少苦,与她一起渡过艰难时光。 可惜周爸教书,周妈管人,却从没搞明白应该如何对待自己这个聪明的沉静的连反抗都无声的儿子。他自小让他们省心惯了,任何事都不需要操心,他们没想到他们儿子的叛逆期要比其他孩子更长更难搞。 周爸说:“你若是跟她在一起,我就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周妈则直接付诸行动,趁出差机会专程去见路倩,他们虽非大富之家,却愿意为路倩提供足够的费用让她完成学业,而不必像现在这样半工半读。她恳请路倩不要拖累耽误周然的前程,更不要让她娇生惯养的儿子在求学期间为一个女人受苦。 其实这二老也说不上路倩到底哪里不好。这女孩家境差,但他们不是势利之人,并非不能接受;这女孩眼中不时闪现的一抹精明的光芒他们也不大喜欢,但这也不能成为他们反对的理由。他们只是直觉这女孩不适合自家儿子,更气愤因为她的出现破坏了他们家庭的团结和谐。总之,他们似乎是被他们的儿子传染到,也学会了迁怒,也一起叛逆了。 若不是这一对父母如此致力于拆散周然和路倩,也许他们俩走不了这么远。他俩都是聪明人,相处得越久,默契越多,就越明白两人的个性中难以互补的差异与难以调和的矛盾。但是在这样的压力下,却让他们越发地坚持。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更有自信心,总以为困难都可以战胜,一切都可以改变。他们觉得智商可以弥补情商。 随着年纪渐长,阅历渐多,周然渐渐能够体会当年父亲与母亲的失常,他理解父亲,同情母亲,也在心中承认,他们其实在多数事情上都无辜,只是被自己的少年情怀所迁怒;他渐渐理解父母近年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他好;他也渐渐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对他们的伤害。 但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难以收回,有些人永远也学不来弯腰低头。周然自己恰恰就是这种人,而他与父母的关系早已覆水难收。他们沉默冷静客气疏离地每年只在有限的时间里相处,小心谨慎地挑选着聊天话题。 周然通过邻居而不是亲自打电话来打探父母的身体近况,送他们生日礼物时编造着听起来拙劣又合理的理由。他送父亲名贵的葡萄酒时说那是公司给自己的奖励;他送母亲名牌包时说那是同事出国时多买了一个,他替他们消化掉。他已经忘记了该如何与父母亲密,他的父母也找不回儿时拥抱他的感觉。 最先妥协的还是他的父母。周妈打电话说:“听说那姑娘的父母都不在世了,孤伶伶一个人,怪可怜的。下次回家时把人带回来让我们再瞧瞧吧。” 周然放下电话,神情有少许波动。 路倩问:“有什么事吗?” 周然神色迅速恢复平静:“没事。” 那个春节,周然仍旧独自回家。 周妈问:“你一个人?” “嗯。” 周爸问:“她呢?” “嗯?” 他们不再多问。 又过了一个月,他带着林晓维回家见父母。两位老人眼中喜悦的光彩胜过以往任何时候。周爸喝高了,不住地给晓维讲周然的婴儿纪事,周妈抓着周然的袖子和晓维的手,不舍得让他们走。 林晓维自己可能从来不知道,她自出现在周然家的那一刻起,便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对周然而言,她是他用来打开他与父母心锁的那把钥匙;之于周然的父母而言,她是周然送给他们的一个很大的惊喜,一件意外的礼物。 父母一直珍惜他们收获的这件意外的礼物,小心地看管,小心地呵护,而周然却不到用时便记不起她的好处。等他记起时,她已不愿留下。 肖珊珊在医院只住一天就出院了,周然在她病房里见到的那位有点眼熟的老妇人正照顾着她。 这老妇人姓李,是周然朋友兼合伙人李司的亲戚,每年都有两个月时间住在李司家兼做厨师和保姆。李司这些天被她唠叨得受不了,恰好肖珊珊那儿缺人照顾,他赶紧把她打发到肖珊珊那里。 李妈很精通孕妇保养知识,很会收拾房间,做菜煲汤的味道也特别好。按说肖珊珊遇上这样的看护是很有福气的。可是业务专精的人才往往容易有些怪癖。这李妈的怪癖就是喜欢干活时唠唠叨叨,像在自说自话,又像指桑骂槐。 “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一个个看起来人模人样一表人才,就是不做人事。我还以为这一个长得好涵养好肯定不会那样,其实一样,都一样,都不是东西。这么不是东西的东西,偏偏还有人当成宝贝,自作孽哦。”李妈在客厅一边拖着地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大得连卧室里的肖珊珊都听得到。 肖珊珊放下手里的书,把电视打开,用电视音量盖过那老妇人的声音。 “男人啊,都是不知足的东西。”李妈拖地拖到卧室,看了一眼电视剧内容,又开始发表感慨,“自己已经有个相貌好气质好性情也好的老婆,还偏偏要到外面去祸害别的女人。”电视上正上演一出古装版已婚男与未婚女的恋爱悲歌。 “你认识他的太太吗?”肖珊珊本想装作没听见,但是很难。她思索了一下,决定正面回应。 “肖小姐说的是谁?我是在说电视呢。” “周夫人,林晓维,你们认识?”否则她那句“相貌好气质好性情也好”所为何来,这部电视剧里男主角的前妻与这些字眼不搭边。 “周夫人的名字原来叫林晓维呀。几年前在我见过她,她陪周先生一起来阿司家吃饭。她肯定不认识我。周先生见过我两回了,好像都认不出我。”李妈健谈,主动奉送林晓维的三条八卦,“她喜欢吃笋,不喜欢辣,饭量很小。” 肖珊珊本来对这种八卦没兴致。但既然李妈这么喜欢不顾别人感受的说话,她把心一横,也不顾及形象了:“如果拿我和她比,是不是我不如她漂亮,不如她有气质,性情也不如她?” “哎呀,这东西不能这么比。”李妈在别人默不作声时含沙射影存心刺激人,等遇到反击时却厚道了起来,“漂亮有好多种,有特别扎眼的,有不扎眼但是很耐看的。气质也分好多种,有人贵气有人洋气有人书卷气。你俩不是一类,不好比,不好比。” “我见过她。我特别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好不容易才见到。可见到以后,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比她差,长相,身材,学历,我比她更年轻更健康。”肖珊珊突然想把她当作倾诉对象,“我甚至听说他俩的关系并不好,而且,她的家庭无权无势无背景,给他带不来任何好处。可是他要她不要我。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阿司说周太太,也就是林女士,她嫁周先生时周先生还只是个大公司的小职员。这种妻子叫做糟糠妻呀,跟着老公一起吃苦,帮着老公成大事。在我们老家有种说法,结婚后才发达起来的男人,运气和财富是老婆带来的。抛弃糟糠妻的男人迟早要运气转坏,因为妻子丢了,好运也就丢了。男人嘛,什么事都首先要考虑自己的。” “虽然这只是你用来安慰我的话,但还是觉得好受多了,谢谢你。”肖珊珊说,“她与他一起吃过苦,而我只享受着现成的荣华,只凭这一点我也输定了,是吗?可是,我并不爱钱,也不介意吃苦,我只是遇见他比她迟了一些年。” “你这是钻进牛角尖里了。要我说啊,你自身条件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找什么样的好男人找不着?如果是为了钱,或者他特别看重你,那还说得过去。现在你这么委屈自己,没名没分,见不得光,搞不好还得让别人指手划脚说三道四,你这是想不开呀。” “我没偷又没抢,没想过要他离婚,也没想过要对不起谁。我碍着谁了,关别人什么事?” “你别激动,对你身体没好处。我出去做饭了,你好好地休息吧。”李妈收拾了东西出去。 肖珊珊再无心看节目,她把电视关掉。过了一会儿,那多话的老妇人自言自语的声音又从没关紧的门缝里传了进来:“别人的东西,不经允许随便就占用了,怎么不叫偷,怎么不叫抢?” 肖珊珊用枕头蒙着头,盖住耳朵。这老女人或硬或软,字字句句戳痛她,她真希望她快些走掉。可是她现在又格外害怕独自一人时的清冷与寂寞。 一直以来肖珊珊都怕冷怕黑怕寂寞。可因为她自幼就比别的女孩更坎坷更独立一些,她看不上那些看起来娇气幼稚如小白菜的男同学;也因为她过早地接触过声色场所,她同样看不上那些脑满肠肥利字当头□熏心的中年男人。所以,在遇见周然之前,她一直是一个人。周然之于她犹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她无可避免地沦陷,飞蛾扑火般地靠近他,只为从他那儿汲取更多的温暖与光明。 周然态度冷淡,若即若离,很少出现。他需要她时通常只为公事,与她过夜也只是顺便。他与她作了冷冰冰的约定,从没专程过来看她,即使最亲近的时刻,也没说过半句甜言蜜语。可是这些都无妨。因为他是真正地对她好,善良,慷慨,风度优雅,她不敢要求更多。他不在的时候,孤独成为一种期待的心情,一个人也不再寂寞。 周然的断然抽身离开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再多的挽留之举都是自取其辱,她消沉许久,一个人艰难地寻求解脱之法。 她在夜总会里遇见那名有点神似周然的男子,其实只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才有一点像,可他那冷淡的态度,微笑时唇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讽,又让她迷惑。多年前正是在这里,她决意用未来换取当下,然后遇上周然,阻止了她的堕落计划。如今她也要在这里抹掉她对周然的记忆,彻底了结她对周然的奢望。 再后来,她有了孩子,她十分想留下。她想到自己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什么也没留住,母亲,父亲,还有周然。但是现在,她腹中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总可以完完全全地属于她了。如果她的运气够好,它或许也会像它的生父一样,长着一张有些神似周然的脸。她甚至可以假想它就是周然的孩子。她以后再也不会孤单寂寞了。 肖珊珊就这样规划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未来,以她自己的方式来忘却并纪念着周然。只是,当她再度意外地遇见周然,她重建了许久的理智、淡定和尊严,都再度崩溃得一塌糊涂。 有些人,是另一些人命中注定的劫。 周然这几天日子过得足够充实。他在医院体验了别人的伤病与死亡,在深山中反思了自己的过往,他意识到生命短暂,世事无常,应该珍惜现有的一切,对父母好一些,对自己好一些,对林晓维更要好一些,如果她肯给他机会。 就算她不给他机会,他也要设法创造一些。面子问题什么的,必要时或许也该放一放。如果她想这样与他一直耗下去他也不怕,她的精力体力都不如他,她总是耗不过他的。 周然的情绪一直都隐忍克制,此时在这空山无人四处皆寂的环境中,更是慢慢沉淀,很多之前不愿去想的事情都渐渐澄明。 林晓维却没他这份运气,她本来心情不差,却被一个陌生电话搅乱了心境。 晚上九点钟,电话里一个陌生女声说:“周太太?我想与你谈谈你先生。” 晓维心生不好的预感,担扰周然遇上麻烦:“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知道你是谁就可以了。” 这种腔调明显来者不善,但又不像周然出了事。晓维松口气之余更警惕:“对不起,我对这话题没兴趣。” “那你对肖珊珊感兴趣吗?”那人顿了顿,“哦,你知道她是谁吗?” 晓维没作回答,直接切断通话。 过了几分钟,那个电话又打进来。晓维不接,拿了一本去厨房,躲开铃音的骚扰。 晓维在厨房把看了几十页,电话再没打过来,想来是放弃了。她抱着和另一本经贸英语回到卧室,打开床头台灯,每背几页单词就读一章。 她近几个晚上一直这样渡过,连上网与看碟的习惯都放弃了。起因是几日前李鹤随手给她一份函件让她下午一点半以前译成英文就出门。晓维英语水平太一般,英译汉还能应付,汉译英简直是为难她。她在这里工作这么久,头一回遇上这种差使,勉强译出来,又借用网络一一核对那些经贸词汇的用法是否准确,连午饭都没吃。即使这样,仍被李鹤挑出一堆问题来,令她十分心虚。 李鹤后来哭笑不得:“你也太老实了。我走得急没说清楚,我以为你知道把这个丢给学国贸的小刘就可以了。你面试时在‘弱项’一栏里诚实地写着‘英语水平不佳’,我可一直记得呢。” 上司的话虽然这么讲,她的工作要求也没有“精通英语”这一条,但晓维还是当天傍晚就去买了几本英语书开始重修基础英语,补修经贸英语。只不过她学一会儿就犯困,只好看几页学习读物再翻几页来提神,几天下来,也读完大半本书了。白天工作,晚上学习,她的日子过得蛮充实。 晓维这几天也曾边学习边反思。她仅仅为了工作中的这么一件小事,就愿意每晚放弃休闲时间,重新学习她十分讨厌的英语。可是过去那些年,她却故意地不肯为她与周然的关系做任何的努力,不愿意为他们那个家做任何多余的付出。她将自己封闭在自怜自哀的情绪之中,拒绝与外界的一切交流,令生活渐渐凝滞,却把这些全归咎于周然,表面上消极地应付着他,心中默默地怨恨他,后来她发现连这样的状态她也难以维持下去了,于是她执意要离去。 她声称要离去时,周然尚且做出了挽留的姿态;可当初周然与她刚刚开始渐行渐远,她只觉得受伤受辱,越发把他推离身边,从没想过要补救。 她总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但实际上她自己也并不无辜。 这样的反思林晓维以前也曾经有,但每每都被自己下意识地回避掉,不愿去深究。 她是心软的女子,见不得别人过得不好,宁可别人多负自己一点,也不愿自己欠别人太多。在晓维心中,周然的作为固然让她无可原谅,可是她始终记得他曾在自己孤独无助的时候给过她依靠和承担,这些年又一个人在外打拼,给她提供衣食无忧的生活与足够的自由空间,而她却没给过他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这样的顾念令她对周然的怨恨稀释了不少,也令她在这场离婚拉据战中总被周然牵着鼻子走。所以,她当然不敢去进一步细想自己在婚姻中的过错,否则她就真的没什么底气坚持要离开了。 现在晓维之所以这样反思,也是因为最近周然的姿态低到之于他个人而言的无可再低,她知道,自己是真真正正的心软了。若非她天性里有一些执拗和不安全感,这段日子以来一直把“我要离婚”这信念像紧箍咒一样地牢牢套住了自己,她可能早就妥协了。 “如果以后真的还有可能在一起,我要对他好一点。即使不在一起了,我也要尽量记着他的好。”晓维这样对自己说。 晓维是感性大于理性的人。当有了这样的想法,周然在她心中便只剩下了好的一面。他的过失,他的淡漠,她坚持要离开的原因,都渐渐化成符号,不再那么鲜明了。 可是,当“肖珊珊”这个名字从那陌生人的嘴里跳出来,晓维的心头重重一抖,随着心脏收缩与血液流动,这不舒服的感觉很快便蔓延到了全身。于是晓维明白,有些伤疤,藏着盖着,假装已经痊愈,假装已经忘记,但不知何时就会被揭开,让她觉得痛,比如亲生父母对她的遗忘,比如周然曾经给她的伤害。 晓维试着把这些在脑中闪烁的念头一一地压下去,但她压下念头的同时,她手中的书也看不下去,困意也没了。 最后她觉得,自己不该因为一个无聊的陌生电话提及的一个名字,就毁掉她这么多天来为周然重新累积的好感。她想到的解决办法,是给周然去个电话,用他的声音冲淡另一个声音。 但周然的电话打不通。她试拨了另一个号码,同样不通。 周然的电话不通是常事,晓维早就习惯,但这一次她却感到了不适与不安,又说不出理由。 晓维去洗漱,在流水声中隐约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又响起。她关掉流水,确认无误。 这个时间,她只当是周然将电话回了过来,匆匆把脸擦干,赶在最铃声停止前按下通话键,结果又是先前那个陌生女子,她那不算动听的声音轻飘飘地荡在她的耳畔:“周太太,肖珊珊小姐怀了身孕,你先生在医院陪她。这样的事情,你一点也不在意吗?” 晓维的世界一下子静了下来。她自从听到那个名字起的种种不安,她的犹豫彷徨患得患失,这些情绪都从陌生人的这句话里找到了归属。 怪不得她无论怎样心软都不敢轻信周然。因为她心中一直有恐慌,害怕一切又要回到从前,更害怕周然在作戏,等诱她入了戏,却给她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果然,她的预感灵验了。 她听到自己说:“我的家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那声音遥远而平静,连她自己都怀疑是否出自她的口。 电话那端的人笑了一声:“周太太,你不反驳也不质疑,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那算我多事了。” 晓维也在问自己:是啊,我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首先怀疑她在说谎。难道在我心中,等的就是这一天吗? 那个多事的爆料人仍不罢休,尖刻地说:“我头一回见到这么大度的妻子,真叫我景仰。那位肖小姐的情况不太好,孩子可能保不住,周先生看起来很伤心呢。你要不要去安慰一下他们?” 晓维的理性慢慢回到刚才空空的大脑,开始疑心这人的动机。“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就算要勒索,她也该勒索周然。难道是勒索不成,所以告密泄愤? 那人说:“我什么也不需要,只想让你知道真相。” “那谢谢了啊。”晓维从来没这么佩服过自己,面对这种刻意的羞辱,她真是装得太镇定了。如果面对周然时也能这么镇定,她可能早就占到上风了。 晓维尚未有激动反应,电话那端的人却先发作了:“你真觉得这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吗?绝对不是,这是整个社会的事情!为什么现在的男人这么放纵,现在的小三这么嚣张?是因为社会转型,因为传统价值观的改变吗?错了,那些都是借口!最主要的,是你们这些作妻子的太懦弱,一味地装聋作哑。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些惩戒?为什么不追究到底?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身为女人,你们不觉这是一种莫大的羞辱吗?作为知识女性,离开一个男人你们难道就活不下去吗?正因为你们这些人的纵容与忍让,所以我们女人的地位越来越低,这个社会的男女关系越来越倒退!” 晓维猜测了很多这一通电话的目的,也许是周然的对手来拆他后墙毁他形象,也许是肖珊珊找的人来劝她知难而退,却万万没想到那人会站在这么有高度有内涵的立场上,以震聋发馈的声音,先把她贬损得彻底。她听得目瞪口呆,几乎要笑了。等那人把这长长的一大段讲完,深深地喘气时,晓维说:“我都听到了,再见。” 她唯恐那人继续骚扰,迅速关机。 晓维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和悲痛,或者努力地化身为局外人,麻木地看待这件事,可是因为这一通荒唐到不知所以的电话,破坏了她的情绪控制机能,她的种种情绪脱离她的身体之外满天纷飞,都不属于她自己了,只有喉咙和胸口好像堵着大大的一团东西,说不出的难受。 “明天再说吧,今天我累了。”她用力告诉自己。 晓维吞了两片安眠药,匆匆地关灯上床。接这通电话之前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她也不理会。 几千里外的X城的另一间卧室里,一个也披散着湿发的女人在台灯下翻着一本旧影集。灯光映着她的脸,正是周然在医院偶遇的杜诗医生。 杜诗从影集里抽中一张照片,举到灯光旁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照片看起来是抢拍的,画面上几名大学男生打打闹闹得正开心。 杜诗看着那照片自言自语:“不是我多事,实在是你们做的事情太恶心了。”她声音温柔,与她先前给晓维打电话时机械化的声音截然不同 照片中的周然处在最偏的位置上看热闹,姿态悠闲表情平静,奇异地脱离于那群嬉闹的同学,独自形成另一个焦点,看起来十分醒目。杜诗放下照片,轻轻戳着画面中周然的脸,语气就像幼儿园阿姨哄孩子:“你呀,我还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原来你更坏。你真让我失望你知道不?” 她的目光又移到这照片的中心人物上,那男生不同于周然的安静淡然,看起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眉宇间骄傲又任性。这人便是周然那个近期将要结婚的旧日同学华欣,杜诗当年曾是他的女朋友之一。 杜诗的目光开始焕散,她的自言自语变得有些咬牙切齿:“你会遭报应的,祝你早日被女人甩,祝你老婆给你戴绿帽子!” 她发梢上的水珠滴落下来,恰滴在照片上华欣的脸上。杜诗伸手抹去,但照片上被水覆过的部分已经凸起,令华欣的半张脸好像肿了一样,显得有些可笑。 杜诗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恨恨地把这张照片撕得粉碎,边撕边诅咒:“没有真心的臭男人,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第16章 晓维终究没睡好,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一整夜,一会儿是学生时代无人的教室,一会儿是结婚后空荡荡的房间,明知是梦,可那寂寥的场景还是荒芜得让人心慌,想拔脚逃开,四肢却动弹不得,呼吸也一寸寸地困难起来。 这样折腾了一夜,第二日醒来头沉如铅,睁眼一看,早就过了上班时间。她打电话向李鹤道歉。因为没睡好,声音哑哑的。 李鹤说:“你是不是病了?那就在家休息吧。” 晓维回想一下昨晚的事情,觉得荒唐又可笑。若非手机里那几个未接和已接来电的陌生号码真实地存在着,她甚至怀疑那只是个将她的潜意识激发出来的梦。 就像有人正偷听着她心中的想法一样,晓维的手机滴滴滴地响起几声信息提示,号码正是昨晚那一个。 晓维的拇指迟疑地按在删除键上。她知道这条短信必定不会是让人愉悦的内容,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就在她迟疑的这一会儿时间里,提示音响了又响,竟连续发来四五条。晓维终究没按捺住,打开了那些信息。 那疯女人给晓维发来一堆图片。她是个摄影高手,看起来相当擅长偷拍,在医院这种灯光不明的环境下,只用简陋的摄影工具,就能把周然的气质和仪态表现得这么好。 那些画面是连续的,像一幕情景哑剧。妇产科的走廊,标志牌清晰;病房内,肖珊珊在沉睡;还是那条有标志牌的走廊,远方休息室;镜头拉近,周然一个人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支着额头,表情游离,带了一点点忧伤,看起来孤单又脆弱。倘若有母性泛滥的女性经过,也许会忍不住想将他拥进怀里。 周然一向拒人千里喜怒不形于色,晓维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再配上那样有质感的表情,实在具有秒杀力。晓维那自昨夜便强作镇定的心脏,终于被这把刀子狠狠地戳了个正着。刀子可能年久失修已经太钝,但力道仍够,见不到血,生生地痛。 尽管被老板准假,但晓维决定去上班,她不愿一个人躲在家里胡思乱想为难自己。 上班路上竟接到周然的电话。“你昨晚找过我?我住的地方手机接不通。”周然说。 晓维想不起昨天在那种状况下为什么还要给他打电话,她只知道眼下自己实在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她沉默的时候,周然问:“你没事吧?” “没事。你什么时候回来?”晓维声音僵硬。 “我直接去西部出差,回去得下周了。” “哦。”晓维平淡的应和声里带了些让周然陌生的东西,她像是在极力隐藏着情绪。 “你希望我回去吗?”周然也受到她情绪的些许感染。 “没有。”晓维的回答太过迅速。周然话音未落,她已经说完了。 “希望事情办得顺利一些,我能早点回去。我……”周然置身山静水幽的环境里,多了些感性和文艺。 可惜晓维不配合:“我这边有事,挂了。” 晓维感到身心疲倦乏力。那个名字和那些图片,将她深埋在心中的心魔诱出,她努力克制又渐渐淡忘的那些怨怼,顺着她的情绪裂隙正一点点地冒出来。 若说以前她对周然的情绪是埋怨与排斥,那她现在则有些感到恶心了。 最近这几个月来,周然的款款情深装得就跟真的似的,几乎打动了她,甚至可以说,已经打动了她。若不是她天性里带着别扭与拧巴,她可能早就答应他的要求,早就回心转意了。 真是险,她差一点就成了一个笑话。 李鹤见晓维从外面走进办公室,甚感意外:“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她面色腊黄,眼圈发黑,精神萎靡,分明是病了。 晓维”嗯”了一声,在等待电脑启动的时间里,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打开电脑后通常先收邮件,于是她首先接到了李鹤半分钟前发给她的英文笑话。这笑话讲,有只熊猫吃完三明治不给钱,开枪打破店家的玻璃后准备扬长而去。经理要求它付费并赔偿时它理直气壮地说:“你查查看,我是熊猫!”经理老老实实地回去一查,字典上讲:Panda:abear-likecreaturewithbladwhitemarkingsonitsfaa.Eatsshootsandleaves.(吃,开枪,然后离开) 晓维知道李鹤用这双关语的笑话一来挖苦她今天的黑眼圈,二来笑她最近因为翻译出错的事儿正在苦攻英语。她关掉邮件,拿了一份计划书到李鹤办公室向他汇报。 李鹤抬头看着她:”刚才的笑话不好笑吗?” “很有意思。”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笑?”李鹤的独立办公室与晓维他们的办公室只隔着一层玻璃,他一抬头就能清楚地看到晓维的表情。 晓维赏脸地满足了上司的愿望。她皮笑肉不笑地出声:“哈哈哈哈哈。” 这种无厘头作风与平时的晓维反差太大,惊得李鹤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晓维在他这儿工作了不少时间了,她虽然不爱笑,但是态度亲切,表情柔和,无论生病受伤或者工作遇上挫折,从她脸上也很难流露出情绪。可现在她的情绪完全掩不住。 “你没事吧?”李鹤担忧地问。 “能有什么事啊?”晓维回他一个她自己觉得很轻松的笑。她本来就不常笑,此时再一假笑,那份欲盖弥彰就越发地明显了。 “有事别自己憋着。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你就说一声。” 下午晓维与李鹤讨论一份计划书。有手机铃音闷闷地响起,声音好像从很远处发出。李鹤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外面那间大办公室里,晓维的桌子离他的门最近。 晓维站起来:“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 李鹤指指靠近门口的那张矮桌上的公文包:“可那是我的电话在响。” 这种类似的事情一下午上演了不止一次。 之前晓维也曾试着换个角度思考:我怎么能随便就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呢?她决定自己去证实。 快下班的时候,她终于等到她这天一直在等的电话,收到她想确认的消息。 肖珊珊怀了孕,正在保胎。为肖珊珊办理手续的那人她也隐约记得,那是周然的朋友,正在看护肖珊珊的人则是这人亲戚。 给她提供信息的人服务周到,还慷慨地附送她一系列免费信息,比如肖珊珊的身高三围手机号码特长爱好。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晓维的手还是抖了一下,一时没捏住手机,把它掉进喝水的杯子里。 现在的地下行业神通广大,现在的公民隐私权也实在很没保障。这样的私人信息,只需半天就清清楚楚地打听出来。再想想,她自己的手机号码,不也是轻易就被陌生女人得到了,她无需替别人打抱不平。 下班后,众人纷纷离去,晓维用小型吹风机吹着她泡过水的手机。 办公室里只剩她与李鹤了。李鹤经过她身边,伸手指一指:“你给手机洗了个澡?” 晓维闷闷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可惜没传染给你,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好。需要解解闷吗?晚上请你吃饭吧,还有我家绯绯。她最近常念着你。” “不去了,谢谢。”晓维迟疑地说,“李总,能帮个忙吗?” “好。” “你有没有可靠的律师朋友,能替人用最快的速度离婚?” 李鹤看着她,半晌没回话。 晓维说:“算啦。我随便说说。” “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就是离婚律师。听说他的代理人的配偶都很烦他,常有人放话要修理他。”李鹤说,“这人符合你的要求吗?” 周然数日后归来,刚到家就收到了一份快件,他感到了奇怪。因为他的东西一向只寄到公司,他的住宅地址在公司是保密内容之一。以前他偶尔从保安那里顺道取快递包裹,都是晓维网购的战利品,从没有他自己的。他那一向很灵验的预感又开始报警了。 那快件里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来自某个不算有名的律师事物所的某个不知名的律师,薄薄的一张纸上,用最机械化的语言和最没个性的打印字体告诉他一个事实,他的妻子林晓维希望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与他协议离婚。倘若他不同意,林女士将申请诉讼离婚,他将作为林女士的律师与周然交涉。 林晓维的电话不出他所料地无法接通。 周然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他冲了个澡,洗掉一身的风尘仆仆,换身衣服重新出门。他去了晓维所居的单身公寓。 寓所管理严格,出入登记。这里周然只来过四次,管理员却记得他,认定他是林晓维的追求者,夸赞一番他眼光十分好,林晓维一看就是人间仅存的贤良淑德女子典范之类的话,闲扯了许久后才告诉周然,晓维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估计不是出差了就是去朋友家了。 这话启发了周然。他坐在车内吸一支烟,拨电话给乙乙:“晓维在你那里吗?” 丁乙乙没好气:“这位先生,老婆丢了请找人民警察别找我,我忙着呢。”此时她正在紧张地准备稍晚一些时候的直播节目。 周然在脑中回想了一下那封律师函里的电话号码,又拨通那个电话:“打扰了,崔律师。我是周然。” 电话一接通周然就后悔,他到底要有多愚蠢,才会主动去直面一名陌生的律师,完全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名崔姓律师告诉周然,他即将受林晓维的委托在某月某日向法院递交离婚申请,如果周然坚持不同意离婚的话。他用周然最讨厌的音色和腔调念了三分钟周然最讨厌的那几段法律条文。最后他郑重地劝诫周然:“林女士顾全你的身份和声誉,不愿与你对簿公堂,她希望能够私下解决最好。她这样为你考虑,你身为男人也该多为她着想。” 事情突然变成这样,周然感到意外。这几天里,他也曾经与晓维通过几次电话,她说得很少,虽总是以忙作推托,但声音语气都正常。 周然意外之余又觉得也是必然,似乎如今这种局面早就存在于他的潜意识中,没有躲避的办法,只能等待着它的到来。如今终于来了。 这个晚上时间过得比较慢。周然也破天荒地听了一回丁乙乙的节目,想从中找寻出一点端睨,结果找出了不止一点。 “今天我要给大家推荐的经典电影呢是一部老片《热铁皮屋顶上的猫》,整部片子里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男女主角在冷战又热战唇枪舌战看得人十分过瘾,男主角怀疑女主角出轨,但我觉得出轨的其实是男主角,第三者当然都是那个男人。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片子,总之所有敏感的问题都十分隐晦……” “说到女主角泰勒,这位女士最让人称道的是她一共结过九次婚,或者八次?哎,记不清了。其中有两次是与同一个男人,第一次他们结婚十年,离了,一年又又复婚了,不到一年又离了,离了之后他俩还是很相爱,这事儿若拍成电影一定很好看。说到离婚呢,有协议离婚与诉讼离婚两种……” 周然第一次发现丁乙乙原来这么可恶,他换台。另一个频道里,某个哀怨的男DJ正在放送怨男之歌,放了一支又一支。 已过凌晨十二点,丁乙乙回到家,轻手轻脚走向厨房找吃的,怕吵醒林晓维,不料晓维正坐在厨房里坐着,一边煮粥一边看一本英语单词书,吓乙乙一大跳。 “我走之前你不是已经躺下了?天亮还早呢,现在就起来了?” “做了个梦,睡不着了。我给你盛粥,加糖吗?” “周然回来了。他正在找你。” “嗯。” “你一个劲地避他也不是个办法呀。” “嗯。” “你俩真是……我不管了。”乙乙喝完粥后回自己房间,“你早点睡,念书时从不见你这么用功。” 乙乙在房间里长吁短叹。她喜欢林晓维又欣赏周然,向来认为他俩外表相衬,个性相近又互补,是难得的佳偶。他俩走到这一步,作为近距离的旁观者,她实在不乐见,看得直窝火。 凌晨十二点半,沈沉的短信准时发过来:“该睡了。” 这是沈沉每晚给她的睡眠提醒,像闹钟一样准时。他不赞成乙乙熬夜,又做不到时时监视,只能用这一招,虽然乙乙不见得听他的话。沈沉作息时间规律,这时间他早该沉入深眠之中了。 乙乙啪啪地给沈沉发短信:“起来,陪我聊聊天。”对方没反应。 乙乙又啪啪地给沈沉发短信:“睡姿不对,起来重睡。”对方仍没反应。 乙乙就这样无聊至极地给沈沉发了一条又一条,一直发到凌晨三点。她的最后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字:“猪!” 次日乙乙又睡到日上三竿,沈沉只给她一条回复:“我猜你是想念我了。我也很想你。” “想你X个头。”乙乙回复道。 “不许说脏话。”半小时后,乙乙的手机上又多了这么一句。 晓维晚上睡不好,白天就有些精神不济。李鹤谅她的处境,在她拿了几份材料找他签字时,指指其中一份说:“这些不太紧急的事情,你可以往后拖一拖。” “老板,你待人这么宽厚仁义,应该去开慈善机构。” 李鹤说:“你自从当了我属下,口才越来越好。说话内容是褒扬,遣词造句却像贬损。” “李总也一样,内容是在损我,用词却像在夸我。”晓维笑了一下。 李鹤笑道:“哎,你今天总算笑了。我没说错吧,你现在简直伶牙俐齿的,我还记得当初你在我这儿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呢。” 晓维知道周然昨天要回来,所以早算准了时间寄快递给他,又实在不想见他,所以寄宿在乙乙家。结果这个白天周然也一直没来电话,不知是他太忙还是他根本不屑。晓维心说,这样更好,这样最好。 她没接到周然的电话却接到自己亲生父亲的电话,劈头先把她数落一通,怪她手机不开,怪她工作了这么久也不告诉他。 虽然晓维自己定期向亲生父母问候,可她实在很怕接到他们主动打来的电话,因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又通常都是找周然,比如让他帮忙安排工作,让他帮忙去疏通什么关系,而且是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关系转了几道弯的人。林爸虽然自己没做出过什么大成就,倒是非常喜欢帮着别人瞎倒腾。比如这回,他要周然帮忙的是他朋友的朋友的亲戚的亲戚。 晓维自然是努力地替周然拒绝。周然那种冷情的个性,即使她与周然没僵持到现在这样的时候,她也很排斥这些事情,何况现在。 林爸说:“每回周然自己都没说什么,偏你弄得好像我要跟你借钱似的。我知道你护着你男人,可我也把你养到二十几年是不是?若要论道理,肯定是你欠我,不是我欠你!” 晓维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欠你,可他不欠你。” 她的情绪久久没平复,当又一个似乎熟悉但又不是太熟的号码打来电话时,她一时不查接了起来,竟忘了这号码就是周然不公开的那个。 周然说:“下班了吧?我在你们楼下等你。” 晓维一看,竟到下班的时间了,她完全没察觉。她愣了愣,一时想不起要和周然说什么,一言不发地把电话挂了。 晓维承认自己确实输给周然太多。她的落荒而逃,她的故作镇静,都被周然刚才那句话的从容不迫映衬成了一个笑话。也许并非周然多厉害,而是她自己太没出息。 她想了种种逃脱之法,比如在同事们的掩护下扬长而去,比如换上奇装异服蒙混出去,结果都不外乎丢自己的脸。最后她在办公室里多待了一小时,浏览着网络上的奇闻异事,一分钟一分钟地磨着时间。像这种公司密集人员众多的写字间,周然这种有头有脸有体面的人一定不会冒着被奚落冷遇的风险冲上来;耐性有限的他也不大可能牺牲宝贵的时间来等她一小时。所以,他应该知难而退了。 但晓维低估了周然的耐性。当她放弃了去地下车库取车,而临时想改成坐出租车回家时,她一出大门就被一辆戛然停在面前的车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去路,进退不能。车窗滑下,周然说:“先上车吧。” 晓维无论如何没想明白,这座大厦的出口有好几个,他为何能判断得这样准。 晓维抿唇把目光瞥向一边,站在那儿与他僵持着。但因为周然很没道德地挡住了其他车辆的必经之路,还没僵上几秒,气氛就被后面猛按喇叭的车给破坏了。晓维恨恨地咬了一下唇,拉开后门坐进去:“开车。” “你想去哪?”周然地把车驶上快车道,客气地问。风度又重新回到他身上。 晓维起先的躲避之意被他的自以为是成功地挑拨成了怒气:“我想去北冰洋,你去得了吗?” 最后他们去了海边。昨日里一场大雨使气温骤降,海水里泥沙浑浊,海风也冷得很,海边几乎没有游客,冷冷清清。晓维径自走上栈桥,不理会周然。今天她不同以往地披着头发,又穿了一条裙摆宽阔的长裙,随风在身后狂乱地舞动,好似随时都能飞走一般。周然走在她身后,不时地被她的头发与裙摆拂过。 晓维突然转身:“既然逼我来这里,现在又为什么不说话?” “你有事可以直接对我说,何必借律师的口?” 晓维看着他。先前在她身后飘舞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挡住她的眼睛,令周然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很久以前就对你‘直接’说过了:‘我要离婚,请你成全。’就这么简单,只需你一句话就能解决,可是你一直不肯,所以我只能另想其他办法了。不行吗?”晓维把头发胡乱地往耳后一拂,她竟然笑了。 “我们两个人的事情,由我们自己解决,别让其他人介入。很久前我们就这样约定过了。”周然被海风吹得突然偏头痛,那痛感来得强烈,以至于他的大脑出现了暂时的短路。这句不合时宜的话,他刚说完就知道失策了。 “需不需要让其他人介入,这决定权可在于你,只要你尽早同意离婚,自然不需要其他人介入。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晓维再度把挡住脸的头发使劲拂到耳后,加重语气地重复着那几个字。她本想直接揭穿他,可她想不出如何表达才能保全自己的体面。那些暧昧事若从她口中讲出,何尝不是扇自己的脸。 心思通透的周然立即将这次突变的缘由猜中了七八分。 “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确定晓维知道了多少,只怕多说多错,周然谨慎而含糊地辩解,想来她得到的信息只会比事情真相更糟糕。 “你又知道我想的是怎样?”晓维反唇相讥。 “这是个误会。”周然只能重复这一句,不能说得更多。他心里也明白,有些名字和事情,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旦提及便覆水难收。 “你不是一向不屑于辩解的吗?这样都不像你了。”晓维又笑。 “我做过的事情我不否认,也不想辩解。可是我没做过的,我不愿意担当。” “谁管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总之我要离婚!”晓维大声说。她必须提高音量,否则在海风中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可她平时说话轻柔惯了,此时这样喊话还真不习惯,没说上几句声音就有些哑,还被海风灌进嗓子,呛得直咳。 周然上前一步,大概想替她拍着后背顺顺气。晓维向后一退,周然一把捞住她。原来她几乎退到了岸堤的边缘,只差一点就要摔下去。 晓维又气又窘,使劲甩开他。她转身就走:“好了,你也见到我了,你也解释过了。请问我可以回家了吗?” “林晓维!”面对她这种状态,周然竟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情急之下又拉住她的胳膊。 “放开,你拉拉扯扯像什么话?”晓维像甩膏药一样地甩他,“周然,我真是受够了你。这么拖着我你觉得很有趣吗,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痛快呢?” “以前我做过什么令你生气伤心的事,我认错。可是现在你对我的那些指责完全是子虚乌有。”底气不太足的周然只能就着这一句话来来回回地重复。他本来可以发挥得好一些,但他昨夜没睡好,白天特别忙,现在心情乱,精力体力都有些透支。“我以前曾经骗过你吗?我的话那么不可信吗?” “你哪里有错?你做错过什么呀?我有指责过你吗?”晓维执意把两人的对话陷入这样一个荒唐的死循环,令周然好像踩在棉花堆上,无处使力。 “我们平心静气地说话,好不好。”周然的语气近乎请求。 “好,我平心静气地讲,你也请平心静气地听。”晓维作了两次深呼吸,“我不想听你的任何解释,因为对我已经没意义。我对我们现在的这种状态真的厌倦透顶了,只想离开。你若念及我俩夫妻一场还算有些缘分,就请大度一些成全我;如果你不愿意,那么,一切都交给法律来解决吧。我说完了。” “前几日还好好的,现在为什么要这样?” “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我不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可是现在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有关她的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周然脱口而出。 海风突然停了,四周一下子静下来,使得周然最后那半句话格外响。 这局面够尴尬也够陌生。他俩之前虽然对某些事情心照不宣,但也从不去主动触及,周然用他一惯拒人千里不染尘埃的姿态将自己修饰得很合宜,晓维用她的清冷恬淡把自己保护得很得体,两人一直进退得当相敬如宾粉饰着太平,直到那一夜晓维宣布要退出。可即使她高调宣布要退出时,她用的也是她习惯式的含蓄和别扭,从没把这些事情真正摆到台面上。所以如今他们这样一闹,就好比那件被小孩子喊出了真相的皇帝的新衣,无处遮掩了。 “无论你跟她有什么关系,都与我无关。”晓维在沉默很久之后,又恢复了她惯常的镇定与淡然。她甚至绕过周然去拉开车门,声音轻柔又沙哑:“我今晚还有事。送我回去吧。” 这一路,晓维打开音乐播放器,戴上耳机,音量大到连一旁的周然都能清楚知道她在听什么歌。她把拒绝听周然讲话的意图表达得这么明显,周然也只能一路沉默。 还算老天同情他,离目的地尚有一段距离,晓维的播放器就没电了。尽管她依然戴着耳机继续装作沉醉于音乐的认真状,但瞒不过周然。 “你问过我很多次,我为什么不肯放手。原因当然只有一个,我不愿失去你。”周然说。隔着一层耳机,这样的话比较容易说出口。 晓维没作声。周然猜她一定会装没听见,但他知道她听得见。 周然猜错了。晓维这次竟没装聋作哑,她取下耳机,露出思索的表情。过了半晌,她缓缓地说:“这倒是奇怪。你不是一向能屈能伸收放自由看轻得失的么,我与其他东西又没什么不同。” “你是不同的。”晓维摘下耳机,周然这句话反而说得艰难了。这种话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晓维笑一笑:“嗯,你若是没觉得我与其他人不同,我倒认为自己是那中了奖的幸运儿。可是现在你说,在你心里我是不同的,那我可要绝望了。当你认为我特别,在乎我的时候,尚且这样无视我,冷落我,羞辱我,那么等你觉得我不再特别,不再在乎我的时候,你又打算怎么对待我呢?如果我不趁着还有些力气的时候快些离开,谁又知道我的下场是什么样子呢?” 女人真是一种潜力无穷的动物。素日沉默寡言,说话总是欲言又止,常常只说半句的林晓维,居然在几分钟的时间内,在车流拥堵的马路上,在空气压抑的轿车里,一口气说上这么多的话,字字句句都具有损害对方脑细胞的杀伤力。 “你在报复我。”周然不再掩饰他已经撑了许久的疲倦。 “随便你怎么想。我到了,谢谢。”晓维解开安全带下车。 她走了几步又回来。周然的车还停在原地,车门没落锁,但她只是敲敲副驾位的车窗。周然把车窗落下来。 晓维在车窗外隔着一个空空的副驾位说:“我实在不愿意与你在法庭上见。可是,这次我无论如何一定要离开。” 这一次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长长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生姿。周然无数次看过林晓维的背影,她的身材一直没变,走路的姿势也没变过,可是她看起来分明又不那么一样了。 周然看着林晓维消失在人群中。他弯腰从副驾座椅下面捡起一只珍珠耳环。今天晓维上车不久后就把耳环掉到了地上。起初周然忘了提醒她,后来他故意不提醒她。 他把那枚耳环用一张薄薄的面纸包起来,小心放入钱包夹层里。 夜幕终于降临,薄蓝的天空渐渐铺开浓浓的墨色。西方的天际线上尚晕染着一线橘红,东方升起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街旁路灯一盏盏亮起,自近向远形成两道发光的锁链。 路上的车流却不见减少,周然继续开车走走停停地穿行其中。他的车里流淌着一曲老歌,歌词这样唱道:“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歌声与他年少时的记忆没有任何不同,歌者却离开人世许多年了。 周然艰难地穿过塞车地带,将车子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再怎么着,饭总是要吃的。 *******************************************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追女人 听众:乙乙,教我一招追女人的方法吧。 丁乙乙:首先你得锁定目标。 听众:是的。 丁乙乙:然后保持与她同一个方向,用比她更快的速度前进。 听众:再然后呢? 丁乙乙:按照物理常识,只要你的平均速度大于她的速度,你就一定能够追上她。 听众:…… 第17章 比起林晓维与周然的关系恶化,丁乙乙与沈沉的状态一天好过一天。 周末的傍晚,沈沉约乙乙:“我们约会吧?” “好。我们去广场滑旱冰,去游乐中心玩游戏机,去夜市吃东西,然后背我回家。” “……这么幼稚?好的,没问题。” 沈沉的轮滑水平出乎意料的好。乙乙本以为可以看他的笑话,却被他拉着手御风飞翔般向前冲,吓得她直叫“救命”。 沈沉玩仿真游戏的水平更出乎意料的好。他玩模拟赛车,系统显示:您创造了最高纪录!他又玩模拟滑雪,系统再显示:您创造了最高纪录!…… 乙乙咬牙:“沈沉,你告诉我你是第一次玩这个。你真阴险。” 沈沉一脸的无辜:“我以前真的没玩过。我只是曾经参加过赛车,又常玩滑雪。” 他们回到沈沉的住处,沈沉背了乙乙一级级地上楼。 “跟我说实话吧沈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为什么这么问?” “男人突然对妻子好,非奸即盗。”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以前对你难道很差吗?” 进了房间,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丁乙乙,几乎吓到她。 据沈沉说,这一天是他俩相识七周年。“绝对没错,我特意去那家网站搜寻了当年的原始数据。”他强调。 他的惊喜节目是在客厅里用了一百多枝白玫瑰与满天星摆成一个大大的心形,中间几十支蜡烛,排成“乙乙”的字样。他像魔术师般轻轻一挥,那些蜡烛一一点燃。 “你从哪儿学来的?”乙乙瞪目结舌。 “电视剧里的求婚片段,我觉得很浪漫。我都没向你正式求过婚,这次补上吧。” “大哥,这种花钱又傻冒的求婚方式,十年前就不流行啦。” “是吗?对啊,我看的是怀旧频道。” “白玫瑰,白蜡烛,亏你想得出来。” “这是神圣的颜色,有什么不对吗?” “好像葬礼。”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我说,你就不能装出一副很感动的样子吗?” “好的,对不起,谢谢你。让我再笑一分钟,哈哈哈……哎哟!” 这两人打打闹闹地滚到了床上。 同是这个夜晚,一轮圆月已上中天,晓维席地而坐,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身边已经空了几个啤酒罐。屋里飘着若隐若现的旋律,低到几不可闻。那是一支老歌,女歌手唱着“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晓维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已认识数年但依然陌生的网友“十一”聊着天,她自己的网名则叫作“十九”。网名相像是他们认识的原因。 十一:我认识你已五年,今天你头一回与我说这么多话。今天你心情不好吗? 十九:刚好相反,今天心情很不错。 十一:看不出来。你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忧伤与失意的味道。 十九:没有的事。 晓维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很解脱,解脱到无所适从,因为她终于把周然像一颗肿瘤一样从她的心底挖走,横竖就不要他了,不管他是良性或是恶性,不再时时担心会恶化或者会复发,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更不必反反复复地医治疗伤,伤筋动骨。也许这样有些不讲理,但这样很对得起自己。晓维又打开一罐啤酒,仰头喝下几大口,险些呛了自己。 她打开日志页,一字字地敲:“当年有位女同学,暗恋一个男同学数年,终于等到那男同学的告白,她却吓跑了。以前不能理解,已经成了生活一部分的情感怎能说弃就弃,现在似乎明白了,可能有这样一种情感,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或者是一种仪式。如果那个时机来到,改变只要一秒钟。”写完这段话,她又在文字上配了一堆青春校园风格的照片,点击“发布”。 几分钟后,晓维再打开页面,删掉自己那段话,只保留了图片。即使只是一个网络ID,她也不愿被人窥探到内心。 周然到底收到了晓维的起诉书。他说服了律师朋友周安巧作他的代理人:“你知道我很讨厌讲故事,尤其讨厌对不熟的人讲自己的私事。而你对我和晓维都熟悉,并且了解我俩的过往。”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我最讨厌帮人解除婚姻这种破事了。上回那对离了又合的,哼。” “我和他们不同,我不是让你帮我解除婚姻,而是请你帮我保住婚姻。” “总之,你们这些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闹到离婚的,都是自作孽不可活。” 等待离婚审判的过程比林晓维想像中的磨人。 崔律师:“林女士,你得告诉我促使你决意离婚的真正原因。家庭暴力?第三者?性生活不和谐?其他让你觉得难以启齿的事情?……我只是凭着职业直觉认为,像你这样传统温柔型的女子,不会仅仅为了‘感情不合’这样简单的原因就走上起诉离婚这条路……不要对我有所隐瞒,现在和将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你争取更多的利益。” 调解法官:“百年修得夫妻一场,何况你俩看起来这么相配。离婚要慎重,不能意气用气。站在女人的角度我得说,虽然这个社会号称男女平等,但离异男人们大多过得比离异女人好……你是聪明人,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她当初迸发出的那些勇气,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点地消耗磨损。 晓维换了一位心理咨询师。并非她认为童医师不称职,而恰恰因为最近两次交谈中,那位医师正努力挖掘她的心结,总是触到她不愿提及的话题。她本来去那里只为了倾诉她愿意说的,而非让外人来窥探她的内心。既然如此,她不愿再去。 新医生姓胡,据说擅长催眠治疗。 “放松身体,放慢呼吸。想像一下:天空湛蓝,海水碧绿,你正躺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暖暖的阳光洒在你身上……” “我晕船,船晃得我想吐。” “你走下船。你现在躺在白色沙滩上,你的头顶上飘过几朵洁白的云……” “不是白云,是乌云。” “你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城堡,就像你在童话故事中看到的那样……” “不是城堡,是宫殿。” “好吧,是宫殿。你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上前,打开门……” “不需要敲门吗?” “门是自动打开的,有一个很美丽的声音告诉你,只要你走进去,你就可以满足任何一个愿望。你走了进去……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看得再仔细一点。……这一次你看到什么了?” “还是什么都没有。连宫殿的墙都没了,我又回到了沙滩上。” “你又重新躺在沙滩上……”胡医生用诱哄小孩子入眠的口气说。 晓维从躺椅上爬起来:“我们停止吧。” “你的反应能说明很多问题,天上的乌云,虚无的宫殿,还有你又回到原点……” “其实那些不是真的反应,而是我刻意瞎编的。” 胡医生:“……” 她的心理治疗就这样渐渐地被她自己排斥进而不了了之。 晓维看着自己那枚孤零零的耳环。她最近记性不好,有时手里拿着药瓶搞不清究竟是正打算吃药,还是已经吃过了,又有时手里捏着电话听筒竟忘记为了什么事要打给谁,所以耳环莫名其妙少了一只却没有立即发觉,然后再也找不见,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那副珍珠耳环不算贵,以前是一串手链,后来链断珠散,只剩下两颗,便改作耳环。如今这些珠子从初的满满一串只剩下一粒,就好像她的生活,起初愿望多多,渐渐地渴求越来越少,那些她曾经珍惜过的东西,总在不小心或者不经意间就失去,待到察觉为时已晚,最后,终于还是要独自一人了。这征兆来得太及时。 晓维在恍恍惚惚中入梦,梦见暴风将她刮到原野,梦见洪水将她冲到荒岛,梦见火车将她载向不知名的远方,梦见浑沌中有人向她伸出手,离她那么近,可她总抓不住。 晓维加倍地投入工作。她的事情本来就很多很杂又常有临时性的任务,但她总是连夜加班把任务早早上交,又常常做一些计划之外的创新。这种强迫症式的工作带来的好处就是,她忙忙碌碌得没有时间去纠结思考,甚至顾不上失眠了。 李鹤说:“看你比我这当老板的都努力,真让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鹤平时应酬不少。他体谅晓维安静恬淡的性子,很少找她陪他去应付那些客户。最近晓维却会主动问:“需要我去吗?”李鹤乐得接受。 在应酬场合上李鹤其实很照顾晓维,但首先他自己酒量就不大,往往自己先醉倒,很难顾得上晓维。 晓维知道公司扩展业务的辛苦与重要,通常也咬牙多喝上两杯。她自己分寸把握得还好,在人前总能保住形象气度,回家后就不免有些受罪。 到了这时候,她竟又开始体谅周然。过去那些年,他多半的时间都是这样带着醉意回家。最初她还会一直等候,替他端水擦脸,当他们关系冷却之后,每当他回家后她只作没听见,由他自己去折腾。现在她知道,这种醉酒的滋味难受又无奈。 而且世界也实在太小,这种场合里晓维也偶尔会遇上周然。那晚席上几名男士修养欠佳,当着晓维的面连连讲荤段子,言语时时轻佻,还勉强她多喝了不少酒。晓维心里厌恶,借着接电话的机会去露台透气。 月色迷人,而她的生命却在以最无聊的方式一点点地消耗,晓维涌出几许伤怀自怜的情绪,却说不清究竟要怪谁。 露台上有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在夜风中低不可闻,侧影在月光下清清朗朗,不是周然又是谁?晓维一见立时便想撤回原路,可他已经扭头看见她,晓维只得生生顿住脚步。 周然低声对电话那端说:“有点事,一会儿再打。”然后一步步走过来。 自从晓维把两人的离婚事件变成一桩法律案件后,他俩就没再正式地见上一面了。起初周然也试着通过种种手段要与她沟通,每一次都遭到拒绝后,他也销声匿迹了,有话常常通过双方的律师传达,两人都只当对方不存在。 此时,躲他许久的晓维竟不知要如何应对,待周然走近,本能地把头一扭,不去看他。周然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绵长的呼吸近在她的耳畔,他似在无声地叹息。晓维把脸扭得更偏一些,只觉今晚的圆月太过明亮有些刺眼。 李鹤的突然到来打破了这一隅的沉默:“原来你在这儿,怎么不接手机?我找了你半天。其他人都走了,车已经在楼下,我送你回去。”说完这话他才发现晓维身旁还有一个人。 即使知道这两人的分居状况,但刚才那番过于亲切的话还是难免让他尴尬。李鹤试着地给彼此找台阶:“哦,你好。那……你们继续聊……”他的酒喝得有些高,大脑反应比平时慢,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我那边还有朋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周然说,见对方没回应,又补充一句,“麻烦了。” 晓维一言未发,朝他微颔一下头转身走了。李鹤也顺理成章地随晓维一起离开。 “我最近见过他好几回,任何时候都给人留足面子,是气度涵养俱佳的人。”回去的车上,李鹤提到了周然,“这样的人……你真不是在赌气?” 晓维本不是在背后议人是非的人,但方才的情形与李鹤的夸赞让她满心不舒服,也许是周然那副清淡的姿态戳伤了最近焦躁的她:“这世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多了去了。” 李鹤沉默片刻后问道:“那我呢?” 晓维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说:“你嘛,你表里如一。” 李鹤笑,又过片刻才说:“这回答妙,分不出是褒是贬。” 晓维更不知如何回应,便装作没听见。她回家后在每日的备忘录里记上这样一笔:“李鹤喝多后说话莫名其妙,切记当他酒后尽量跟他少说话。” 又过几日,晓维又在公司加班到快八点,一下班便外出有应酬的李鹤意外地出现在她前面,手中提着热腾腾的小笼包和稀粥:“就知道你还没回家,而且肯定没吃饭。” 晓维正饿着,道谢后开始就餐。李鹤却没有走的打算,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支着下巴翻着报纸。 晓维问他:“应酬结束了?怎么不早点回家?” “一身的酒气,绯绯最讨厌这样。等散一散再走。” 晓维把食物收拾完毕继续工作,但被人这样陪伴总不自在,没多久就整理好了东西起身说:“我得回去了。”想了想又说,“你不能开车吧?我送你?” “不用,不用。”李鹤推辞得很坚决,“早点走吧。回家后给我来个电话报平安。” 晓维没直接回家,而是在公寓附近的超市里采购了不少用品,正排队等着结账,李鹤打来电话:“还没到吗?” 晓维解释自己在买东西,又关切地问他是否已经回家。 李鹤说:“已经躺下了。不是我说你,这么晚,单身女子不好单独出门在外的,很危险。以后别总加班,再加班我扣你薪水了。” 他喝多了酒口齿就不够清晰,晓维听得很想笑,忍不住吐槽自己:“像我这样的女人,青春不再,梦想不再,婚姻失败,又没儿女,如果再不从工作中找点存在感,那可真是没活路了。” “怎么会没存在感?怎么没有?”李鹤嘟嘟囔囔像自言自语,“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特别有存在感。” 晓维啼笑皆非:“我挂了啊。” “哎,等等。”李鹤阻止她收线,却又不说话。晓维等了很久,话筒那端的李鹤才犹犹豫豫地说:“林晓维,你没感觉到吗?我很喜欢你。” “乱说什么呀,早些休息吧。” “我没乱说,我挣扎很久了。我知道我挺过分的,你来我这儿没多久我就很希望你夫妻关系不要太好,后来你说要离婚,我忍不住地高兴。” “你喝醉了吧?我真的挂了。” “是啊,喝醉了。你就当我乱说吧。”李鹤先把电话挂了。 晓维轻轻拍着胸,刚才心跳有些快。收款员诧异地看着她,原来已经排到她了。 这一晚晓维存了点心事又没睡太稳,但第二天用化妆品一遮,仍可以光鲜亮丽地去上班,见到李鹤落落大方,神色如常。 李鹤的表现也没什么反常,只是有好几回捂着头抱怨:“昨晚喝的那酒后劲太大,头痛了一整夜还不够,现在还不好。” 林晓维约见律师讨论离婚进展,崔律师说:“如果判决对你不利,你可以上诉,也可以六个月后再起诉。二次起诉的离婚判决可能性非常大。” “我如果愿意等那么久,直接等到两年分居期满就是了。”晓维对于这种离婚判决的不确定性感到很窝火。 周安巧也给周然普及知识:“总之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爱林晓维,非常爱,你一定得让法官们相信这一点,其他的都是浮云,感情有没有真的破裂才是法官的最终判定标准。别把你波澜不惊的那一套拿到法庭上,到时你一脸不在乎,她的态度再坚决点,法官的同情票立即就到她那儿了。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此时周安巧开车载着周然走在路上,他正要与周然一起去处理一桩纠纷。道路与任何一个工作日一样拥堵不堪,走走停停。 “林晓维偏挑了你最忙最烦的时候提离婚。原来无论看起来多知性温柔的女人,折腾起来都挺厉害的。所以我还是打消娶个女人当老婆的念头吧。”周安巧说。 车子又被迫停下。一直默默不语看手机的周然突然开口说:“你就算娶了男人,大概也是这样。” 周安巧“切”了一声:“没什么幽默细胞的人突然变幽默,是最没意思的了。”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阳光明媚,下一刻便乌云翻墨,大雨倾盆,转瞬间路面已积了很深的水。 “这么深的水,车子罢工就麻烦了。去吃点东西再赶路,我中午还没吃饭。”周安巧说。 他们把车停到商业区的停车场,走进一家门面漂亮的面馆。两人寻了一处最里面的靠窗又有挡板的包间坐下。这时已近两点,面馆里人很少了。窗外大雨仍未停歇,天色黑得像黄昏。周然突然说:“晓维现在就在这栋楼里上班。” “说不定今天会遇见她?” “周围饭店这么多,现在已经两点了。又不是拍电影,哪会那么巧。” 但事情就是这样无巧不成书。他们吃着饭,听得服务员脆生生地喊:“欢迎光临!” 过了半晌,一位女客说:“一碗牛肉面,一碗清汤面,红油笋片和酱黄瓜。”然后她又轻声问,“还要别的吗?”原来他们是两个人。 周然与周安巧的表情都带了几分诡异。说曹操曹操到,林晓维竟然真的在这种时间里恰好到这家饭店来吃饭了。 店里有椅子拖动的声音,他们坐的位置离他俩似乎不近,但说话的声音还是很清楚。 晓维说:“你刚才不该把伞全让给我。看你现在后背湿透了。” 男声说:“没事,一会儿回办公室换套衣服就是。你没淋湿就好,你感冒才刚好。” 晓维又问服务员:“这儿有姜汤吗?” 服务员说:“不好意思,女士。不过我们厨房里有姜,可以送您一小块。” 晓维说:“好的,谢谢你。请帮我切成片好吗?” 男声说:“要这个做什么?我不吃生姜。” “回去后用热水壶煮开,再加块方糖就是姜汤了。明天要来公司的那位李老太太很讲究,你如果用鼻涕喷嚔欢迎她,她会觉得失礼” 周然已经吃完了,坐在那儿继续用手机上网。周安巧也很默契地也用手机玩着游戏,直到那一桌离开后,打圆场说:“嗳,他们公司同事相处得够融洽的。” “那是她老板。”周然平静地陈述。 “哦,干吗不出去打个招呼?” “你的话真多。” 丁乙乙问晓维:“你那事怎么样了啊?” “正在等法院的庭审安排。到时候你愿意做我的证人吗?” “证人?证明什么?” “证明我早在多年前已经对我的婚姻意冷心灰,萌生去意。我最近看过资料,这种证据要比出轨什么的更有说服力,因为出轨取证不易,又不能充分证明夫妻感情已断,只是徒给人增笑柄给自己添尴尬让彼此的颜面尽失罢了。乙乙,即使到了现在这一步,我仍然希望我俩能够好聚好散。” “你……唉,到时候再说吧。其实我一直觉得,在法庭上解决这种事情,挺不符合你的个性的。走这种法律程序还不如你与周然私下解决的好。”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私下解决了大半年也没效果,所以才这样的。我没去过庭审现场,不过想来是有些头痛。你说的倒也是,有些事情私底下说说还好,可当着陌生人的面去讲,的确难堪。” “我见过离婚的庭审现场。我真希望你不要去经历。” 这个深夜,丁乙乙梦见自己在法庭上为晓维作证。她望着法庭的巨大徽标以及原告被告席上自己的两位朋友,大脑空白,心中慌乱,自己也不知道都讲了些什么。她梦里的空间在迷迷糊糊之间晃动、扭曲,不知何时她作证的对象已经换成了自己的父母,他们的面容也随着空间渐渐扭曲。 乙乙在梦中也知道接下来的内容是什么,因为这梦境曾经困扰了她好多年。但即使知道后续,待她的父母在梦中变身成两只野兽扑向她,抢夺她,撕扯她时,乙乙还是尖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幸运的是,这个晚上沈沉睡在她身边。他醒过来,搂着她,轻轻拍着她。“你怎么了?”沈沉问。 乙乙按着胸口,她的心跳很快。“没事。看了一本恶心的恐怖,情节入梦了。” “早跟你说过,睡觉前别看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真啰唆。睡吧睡吧。” 凌晨时分,沈沉再度醒来,身边的乙乙又不见了。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在夜里失踪。沈沉轻轻起床,一一看过厨房和洗手间,最后来到书房门口。他轻轻推开门。 丁乙乙这次没躲在桌子底下,而是光脚站在书桌上,披散着头发作着角色扮演。 她尖声尖气地学着小孩子的口气:“我看见他和那个阿姨没穿衣服躺在床上!” 她粗声粗气地学男人的声线:“我们离婚吧。与其这样,不如各过各的生活!” 她又变成哀怨柔弱的女子口吻:“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把女儿带走!” 灯光下,她表情生动地把每一种口气都模仿得惟妙维肖。沈沉惊愕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直到乙乙发现他。 乙乙迅速恢复成惯常的那副玩世不恭状:“好不好玩?” “不好玩,很吓人。” “我困了,你抱我回去睡觉吧。”乙乙向他伸出双臂,又换成小女孩的娇嗔声,仿佛岁月突然倒退二十年。 沈沉后退了一步:“大半夜的,别闹了。” “确实不好玩。”乙乙从桌子上跳下来,她的样子又恢复正常了。她爬到桌底找到自己的拖鞋,光脚拎着鞋,越过沈沉走出书房。 乙乙回到卧室躺下。过了很久,沈沉才重新躺回她身边。他们一言不发,直到两人都睡着。 第二天,沈沉在餐桌上板着脸说:“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吓死人。” “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乙乙坚决否认。 尽管生活不太如意,晓维在工作上倒颇有收获。她为公司新获得代理权的一个国际品牌策划并执行了一次推广答谢活动赢得了供应方的赞赏,这个品牌的大区经理认为晓维对他们的产品文化领悟得透彻,要推荐晓维去他们总部参加下一期培训。 这个品牌的培训课程很有名气,结业证书相当于某种业内资质。人力资源经理对李鹤抱怨:“这根本就是公然挖角。林晓维学完之后如果还愿意回来,那她也太傻了。” 李鹤却很支持晓维:“机会很难得,可遇不可求。你不要管别人怎么想。” 晓维自己很犹豫:“我这边的工作谁来做?其实我不是很在乎什么培训,我没多少事业野心。” “我做老板的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之前还说要从事业里找存在感的,转眼之间又没上进心了。” 晓维何其敏感,立即想起当时自己说这话时的情形,以及那天晚上李鹤含含糊糊的表白。虽然在那之后他们再没提及此事,但彼此心知肚明。晓维顿时有些窘,自嘲道:“你这样子好像很希望我立即打包走人。” “你明知道不是,我巴不得跟你签一份终身合同。”李鹤说完后发觉有语病,赶紧补充,“我是指劳动合同。” 这一补充,那暖昧的意思越发的明显,两人都尴尬了。李鹤清清嗓子:“那个,我的意思是,比起其他的,我更希望你生活顺心,心情愉快。” 晓维点点头:“谢谢你,我明白。我会好好考虑。” 李鹤不太擅长表达,但晓维能够体会他对她的关心和爱护,她很感激。 乙乙对此事的反应与晓维截然不同:“去,当然要去了。你这种性格不好,想前想后想别人,结果最后就是为难你自己。要不怎么会现在还离不成婚呢?” 晓维气道:“现在你又这样讲。之前你可是坚决站在他那边劝我不要离的,前几天你还建议我撤诉改私下解决。” 乙乙辩解:“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我又没说不支持你。若换作是我,如果铁了心想离,我会天天折腾到他不得不离,如果我不想离,我就既往不咎重新过日子,就算他想离我也会让他离不成。瞧,这才叫不为难自己。” “幸好你是我朋友,不是我敌人。” 乙乙不理会晓维的挖苦,自顾自地发感慨:“等你也走了,我周末都没人陪了。人生的尽头就是孤独啊孤独。” 她的有感而发是因为沈沉也到外地新设的分厂去做项目了,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习惯什么的真的很讨厌。平时一周见一面觉得频率太高很烦人。现在终于一个月见一面却不适应,到了周末就无事可做。”乙乙继续说。 “你现在身兼数职那么忙,也会无事可做?”晓维吐槽她。 丁乙乙最近除了以前那些事情外,又兴致勃勃地写着,还被借到电视台主持一档节目,生活充实得很。 “真正的寂寞,就是忙碌塞满了你的时间与空间,而你仍觉得无事可做。喏,就是我。”乙乙指指自己的鼻子。 “你是不是有些想念沈沉了?既然‘无事可做’,他回不来你可以去看他呀。” “切。” “我觉得你俩处得挺好的。干脆把那份儿戏的协议废掉,好好过日子吧。” “其实吧,这种事,玩的时候好像很认真,但是一旦真的认真起来,那就玩完了。” “你这个论调偏激了。” “没偏激,是真的。沈沉的思维方式其实很西化。你也知道所谓的西方式喜欢就是,喜欢你那就是纯粹的真的喜欢,所以靠过来,留下来;但是当不喜欢你的时候那也绝对是真的不喜欢,所以不要你,要离开。我又不是傻子,我才不冒这种险。……不过有句话你说的对,我的确可以去找沈沉。哎哟,我还有事,走了走了……”丁乙乙神神叨叨地走了。 晓维很晚才回家,从大厦保安那儿接过了一份快递。层层叠叠的盒子里面,是一对耳环,镶嵌其中的一对珍珠又大又圆,看来价值不菲。盒子里连张卡片留言也没有,快递地址却是周然公司。 晓维一时间想不出这件礼物的缘由。最近没什么节日纪念日,她的生日又已经过了。她把盒子丢一边,不想给周然打电话表示感谢。她打开电视,把频道调到乙乙主持节目的那个台,今天又是那个节目的播出日,马上就要开始了。作为乙乙的最好朋友与粉丝,她几乎从没错过任何关于乙乙的东西。 乙乙接了一个短期的谈话类节目,每周一期。她请来各行各业的人们,与他们东拉西扯。比如,她与幼儿园老师聊环保,与建筑工人聊儿童教育,与老年合唱团队员聊城市规划,又常常坏心地令来宾的情绪激动,令来宾们互相争吵。节目有争议,但却很受追捧,有很好的广告效应。乙乙曾自嘲:“在这个浮躁的社会,越浮躁的东西就越受欢迎。” 节目一开始晓维就吃了一惊。这一期同时出现的三位嘉宾大大出乎晓维的意料。其中两位她眼熟,似乎曾经与他们一起吃过饭。另一位就更熟了,竟然是周然! 此时他们正在谈国际市场与产业政策。周然坐在那里,眉目清朗,表情淡定,辅以唇边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即使一言不发都没人计较。偶尔开口说一两句,语气仍是淡淡的,但气势迫人。晓维不得不再度承认,周然有一副甚能迷惑人的皮相。 他本该对这种上镜方式十分排斥才是。晓维勉强看了一会儿,节目里乙乙提到这三位“精英”是她从某协会的年会上截获,又反复提及由政府承办的某某协会与某某活动,她多少明白了其中的关系。看来即使率性如乙乙,冷淡如周然,都不得不为了某种利益而妥协。 晓维又换了几个频道,最终还是换回来。她决心不要再被周然左右了心情,她要自己掌控自己。何况以后当周然成为她的前夫时,她总不成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要跑掉,她得从现在就开始适应。 乙乙大约已经完成了政治性的任务,又开始引导来宾进入谈天说地的胡扯环节,只是这几位不太买她的帐,非但没被乙乙牵着鼻子走,反倒常常将她一军。 晓维替乙乙捏把汗,索性离开客厅去厨房热牛奶。客厅里不时传来电视里的大笑声,不知他们聊什么事聊得这么开心。她洗漱完毕回到客厅,这台节目仍未结束。乙乙说:“各位,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嘉宾甲和嘉宾乙齐指着周然说:“问他。他今天一共没说几句话。” 乙乙正了正神色,转向周然:“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好了。周先生,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 周然说:“不相信。” “那天长地久呢?” “这个我信。” 乙乙思索了一秒:“婚姻之于你意味着什么?” 周然淡定地说:“你刚才说只有两个问题。” “对不起,我数学不好。你觉得,婚姻对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乙乙无视周然的婉拒,再问一遍。 周然停了片刻:“承诺……与归宿。” “谢谢你。我问完了。”乙乙说。 晓维默默地站在电视前,未等节目结束便关了电源。 第18章 这一日李鹤的女儿李忆绯给晓维打来电话:“阿姨,这个周日儿童公园里有个游园会,你能陪我去吗?” 晓维心里琢磨着,李鹤那天不用出差,必然也要去。她与他们父女二人,恰当吗?她尚在让孩子失望与让自己尴尬之间犹疑,那小姑娘又补充说:“就当成送我生日礼物好不好?我快过生日了,阿姨。”这理由让晓维心中一软,哪还拒绝得了。 李鹤谢谢她肯成全女儿:“她本来让我跟你提。我怕你为难,总开不了口。谢谢你惯着她。” “不为难,我也挺想去看看的,一个人又不好意思。”晓维尽量把这事说得很平常。 游乐场还是以前那个游乐场,只是比起以往,卡通或花塔造型的广告随处可见,满天飘着气球,游戏与食品摊位明显增多,游人也多了几倍,熙熙攘攘、挤挤挨挨,到处是孩子的声音。 李忆绯与她的爸爸刚从过山车上下来,李鹤一脸煞白。忆绯吐槽:“爸爸真笨。刚才打兔子打不准,玩过山车又吓成这样。上次周叔叔陪我玩儿的时候,他一点儿不害怕。” 忆绯童言无忌,但晓维与李鹤都有了少许的不自在。周然陪她俩一起游园那件事李鹤是知道的,这种认知让他挺尴尬。这里恰好就是上回那家游乐场。起初晓维尽量不去回想这种巧合,此时不回想也难,所以她也觉得难堪。 “那边不用排队,我去坐小火车。”李忆绯又跑掉了。 行驶中的小火车隆隆响,车上的李忆绯朝他俩招手。李鹤遥望着女儿说:“上次那句话,并不是醉话。”他的声音在嘈杂中听得不甚分明。晓维不知如何回答,借着噪音的理由装傻:“你说什么?这里太吵了。” “我和绯绯都很喜欢你!”李鹤大声讲。 火车行远了,周围安静了不少。晓维顿了顿:“可我现在是已婚身份,我还有法律上的丈夫。” “可能很快就不是了,不是吗?你很快就自由了。” “我的意思是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想考虑这些事……因为这不合情理,对谁都不公平。”晓维婉转地说。 “我不是逼你表态,给你增加心理压力,我只想让你知道,因为我怕等你恢复单身后,说不定我都没机会这样说,你就……唉,看我都说了些什么?我知道这样很失态,对不起,我没控制好我自己。你明白吧?你不会介意吧?” “我明白,我不介意。” 李鹤还想再解释,他的女儿已经朝他们跑了过来。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游乐场里人太多,几乎每种游戏前的队伍都排成一条长龙,两个大人分头忙也顾不过来。小姑娘很懂事地不再去挤那些大型游戏,拉着他俩穿梭于打子弹、套圈圈、猜谜语这些小游戏,玩得也很开心,收获了各种战利品。李鹤尽责地替一大一小两位女士服着务,一会儿提背包,一会儿去买水,陪女儿玩游戏的同时也不忘照应晓维。 这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大半。忆绯直嚷累,坐在大风车下面,怀里紧紧抱着她玩游戏得来的一堆毛绒玩偶,想喝水都腾不出手,一头的汗更不管不顾。 下午园子里的太阳很毒,但不时也有几阵轻风吹过。晓维怕她出汗再吹风会感冒,蹲到她身前一边给她擦汗,一边替她拿着带吸管的水壶,忆绯玩着玩具,不时地伸长脖子喝几口。李鹤则站在后面替她俩撑着一把阳伞,把热辣辣的阳光完全替她俩挡在伞外。 “请问你们对今天的活动有什么感想?”冷不防的,他们前方响起甜甜腻腻的声音,一枚话筒突兀地伸到他们面前。 晓维愣了一愣,意识到今天的活动现场有记者。更让她吃惊的是,前方那名记者,竟然是几个月前与她打过交道,与周然似乎有某些关系的陈可娇小姐。此时这位陈小姐脖子上挂着工作证,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陌生就像根本不认识她,而摄影师黑黝黝的镜头正对准了他们。 晓维的第一反应是别开头,把自己移出镜头之外。她的思绪转得很快,面前这位小姐或者真的没认出她,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愿被她拍进镜头里。 她向李鹤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他立即理解,伸手轻轻一挡:“对不起,我们不想接受采访。”同一时间,李忆绯小姑娘甜甜地像提前背过台词似地说:“我觉得今天玩得很好很开心,谢谢主办方让小朋友们度过这么开心的一天!”若非晓维心里有些乱,那场面还真有点滑稽。 陈可娇也不为难他们,说:“那好吧。谢谢这位小朋友了。”她挥一挥手,摄影师便扛着机器与她一起走了。临去前,陈可娇投向晓维一个意味颇深的眼神。 这桩意外插入令晓维心事重重,连忆绯与她讲话都没听见:“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我觉得我讲得很好呀。爸爸为什么不接受采访?”忆绯抱怨。 李鹤没办法跟小孩子解释这其中的种种,便转移话题:“绯绯,我去给你买新榨甘蔗汁好不好?” 他向晓维抽空抱怨:“有些做媒体的太不顾及别人感受了,要采访之前至少也该征求一下别人的同意,不要直接把摄像机扛过来,对孩子多不好。”又安慰她,“别担心,刚才绯绯讲话时我伸手挡了镜头。这里还有这么多人能接受采访呢。”他哪里知道晓维与刚才那位采访人是有些过节的。 晓维这一天好人做到底,一直与这对父女吃过晚饭才回家。她一回家就锁定地方频道,等待新闻直播。平时除非正好换台或者是乙乙的节目时段,否则她通常不会关注这频道,但是今天晓维对陈可娇临去时那一瞥满心的不舒服,总疑心这位刁蛮小姐会趁机打击自己一下。至于如何打击,晓维能想象得出的方式很有限,比如把她扭脸避镜头的动作故意播出来,又或者早在她还没留心时就拍到了她不太好看的画面,放个大特写让她丢脸。 当陈可娇在电视里出现的那一刻,晓维小小地紧张了一把。结果证明是她小人之心了,在这段新闻画面里,陈小姐娇滴滴地采访了活动主办方,采访了几个大人和几个孩子,但是并没有关于她的半个镜头。 晓维松口气,又不太确定那位刁蛮小姐真的就这么放过了她,一时之间心情烦乱想找人说说话。晓维拨个电话给乙乙,那边半天才接:“喂,谁呀?” “我啊。你的电话难道没有来电显示?” “哦哦。刚才睡得迷糊,忘了看。” “乙乙,你在哪儿?” “我在沈沉这儿。” “外地?” “是啊,不是你劝我来的么?” “那我不打扰了。我本想约你出来喝咖啡。” “是不是有什么事?电话里讲也一样啊。” “没事,没事。” “你说没事肯定就是有事。到底什么事啊?” “挂了挂了,回头聊。” 丁乙乙坐在床上发愣,沈沉喊她:“饭做好了,出来吃吧。” 乙乙“嗯”一声却不动弹,沈沉像领小孩子一样把她从屋里领出去:“美其名曰过来看我,结果一睡一整天。” “我赶路几百里只为吃你一顿饭,一般人可没你这种荣幸。你真不知足。”乙乙抻着腰说。 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又响。乙乙以为是晓维,拿起电话就接,对方却是陌生女人:“丁乙乙?我想跟你谈谈。” “我不认识你。” “那你认识罗依吧?” 乙乙看沈沉一眼,他吃得专注。乙乙走到小阳台,对着电话讲:“我很忙,有事你快讲。” “你见过我的。那天他进医院,我去照顾他。他告诉你和你丈夫我是他的女朋友,其实我不是,我只是受他雇佣。” “哦。” “他爱你,只爱你一个。为了你,什么委屈都能受,当年得了重病瞒着你一个人承受,现在看你夫妻恩爱怕你们误解又找我演戏。你何德何能,值得他为你这么做?” “可这又关你什么事?”乙乙岂肯受人指摘。 “他病情恶化,快要死了。” 乙乙脑中嗡了一下:“骗人的吧,前些日子还挺好的。” “总之我告诉了你实情,虽然他不让我告诉你。他活不了几天了,我希望你看在他那么爱你的分上,让他能欣慰地走完最后一程。” “你什么意思?你让我离婚改嫁给他送终?” “你如果愿意,这主意很好。” “神经病啊你。既然你是被他请来演戏的,就请尊重他的意思好好演到底。现在你兜你雇主的底,还擅自替他做主张,你很没职业道德啊你知道不知道?”乙乙心乱如麻,把一股火气全发泄到这个多事的陌生人身上。 “怎么了?”沈沉问。 “一点工作上的小事情……电视台打来的。”乙乙撒了个谎,尽量使表情语气都平静。 “我觉得你最近太累了,同时接那么多工作。不如休个长假,在这里陪我。” “我把工作都丢了,那我吃什么?” “大不了我来养你。” “养我?养我没那么简单。先来一栋观海三层别墅,再来一枚十克拉钻戒,其他的让我再想想。” “你是破坏气氛的高手。”沈沉无奈地说。 夜里,丁乙乙梦见自己与罗依出游,他突然坠入悬崖,只留她一人站在山顶,脚下深不见底,浮云幽幽。她寸步都不敢移动,不知该随他一同跳下,还是呼喊救命,就这样一身冷汗地吓醒了。 沈沉在一旁背对着她睡得正沉。乙乙挪上前搂住他的腰,把脸贴上他的后背。沈沉在沉眠中翻了个身,也搂住她。 晓维这一晚也心绪不佳,看了会儿书,看了会儿影碟,又在网络上磨到半夜。 她的那名网友十一又给她留言:“你在吗?心情是不是和我一样不好?我跟我的妻子刚刚吵过架。” 晓维回他一个表示同情的符号。 “她从来不爱我,但我又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晓维一向不与他多聊,此刻却心有所感,回他一句:“那就少爱她一点。” “你爱过人吗?爱是不受控制的一种情感。” “没爱过。”晓维答毕下线。 第二天一早,晓维打理好自己,开车上班,刚开出不久便接到李鹤电话。 “你在路上吗?找个地方停一下车,我跟你说几句话。” 晓维照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还没看今天的时报吧?你今天还是先不要上班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晓维心中敲起警钟:“我还没看到报纸,等我看过后再打给你。” 路边刚好有报摊,晓维上前买了一张,回到车里快速地翻看。只翻到第四页她就知道李鹤指的是什么了。一张大幅照片占了四分之一个版面还要多:一个怀抱一大堆毛绒玩具的孩子的灿烂的笑脸,替孩子擦着嘴角的女子的温柔的侧脸,还有一位撑伞的男子微微低头凝视着她们。这幅画面和谐而美好,旁边还标注着小字:游园会上,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 整个版面都有关游园会的报道,照片也有不少,但哪一张都没有这张这么醒目。晓维之前的担忧并不多余,自己果然还是被摆了一道,而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 晓维听从了李鹤的建议。她把车开回家,重新洗过脸,卸了妆,才给李鹤又打去电话:“我看到了。怎么会这样?” “我问过我报社里的朋友,怎能不经当事人同意就登出这么大的照片。他也搞不清楚,只说有其他媒体提供了照片,他们之间经常这样共享资源。总之实在是对不起,都怪我考虑不周。” 晓维浑身无力:“没关系,不关你的事。其实你才是无辜的,我昨天没跟你讲,那个女记者我以前见过,她看我不顺眼,这次应该是她故意报复我。” “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可以去投诉?我朋友可以帮忙协调在明天的报上作更正。” 晓维惊讶于李鹤在这件事上的思维如此单纯:“你看娱乐版,每天把明星们的事情歪曲到离谱,也很少见哪个记者受到惩罚。至于更正,不用了吧,本来这种报纸,这种版块,你和我又不是名人,大家一看而过,第二天就会忘记,如果再一更正,那注意的人反而多了。” “你说得也是。但这件事不该由你来承受。” “这算不上什么事,我们又没错。我听你的,放几天假休息一下。”晓维知道躲避并非明智之举,但一想到公司同事那种探询的目光,她就犯怯了。 多事的人很多,连周然都没躲开骚扰。一早有人给他打电话:“今天报纸上那个人不是你老婆?很上照嘛。” 周然翻了翻报纸:“哟,是挺像的。” “哈哈哈。” “哈哈。” 这样无聊的电话,他竟然接了好几个。 到了下午,周安巧也给他的来电话:“看报纸了吗?那真的是林晓维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 “这是什么状况?这男的是不是她的老板?” “是。”周然不得不承认。 “他对林晓维有好感,你看照片上他那副眼神,至于林晓维就不好说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万一林晓维也很喜欢他,并且将来在法庭上承认,那你就算得到法官的同情票,也铁定要输了。你还是赶紧把眼下这情况搞明白吧。” 周然把那张报纸又翻开,他必须得承认那照片拍得相当不错,不错到让他看着刺眼。他甚至还想起了之前撞见他们三个在一起时的画面。周然把这张报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过了一会儿,他又过去把这张报纸捡出来,一一记下这篇报道的作者的署名。 林晓维这几天意外得来的假期自然没过太好,虽然她一直努力地试着过好。她开车去海边,去山上,在公园里一坐半天,在家里连续看一整天的电视剧,虽然看似很悠闲,但心里沉甸甸,有一股无法排解的郁气。她想不通自己只是一片好心想让一个孩子开心,为何要遇上这种龌龊事;她尽量与人为善,为何总有人要与她过不去。 假期过了三天,晓维突然接到公司市场部电话,原来公司接到一个很突然的展会邀请,好多东西来不及准备,如果可以,他们想请晓维回公司帮忙。晓维赶回公司,带着一群人忙到人仰马翻。这一天忙下来,她也顾不得去观察别人看她的脸色,饭也吃得不太及时,直到八点多才把工作差不多全做完,大家陆续离开,晓维则与市场部分管经理分头检查着相关材料。晓维这才知道李鹤出差了,第二天才回来。不知道是不是也存在躲是非的心。 姓徐的女同事离开前,她负责的那部分材料还在地上摊得横七竖八。换作平时,晓维会不声不响地等她走后自己去收拾,但她忙过一天,胃虚脚软全身不适,便开口对她说:“收拾一下再走吧。这些文件里有公司机密,散在这里不好。” 徐姓女把嘴一撇:“我累了,要么明天收拾,要么你自己收拾。” 市场部经理看不下去自己的下属如此失理,开口斥道:“怎么说话呢?林助理说得对,这是公司机密,你收拾好了再走。” 徐姓女说:“刘经理,林助理工作这么拼命是有原因的,这将来可能是人家自己的公司。你我虽然职位不同薪水不同,但说到底都只是打工的,你这么尽心尽力又图的什么呀。” 晓维气得直发抖。她素来与这人好好相处,她求自己做的事情无一不认真地替她做好,她犯的小错,自己尽量地替她遮掩,想不到在这种时候她竟要捅上自己一刀。 刘经理宽慰晓维:“这女人平时刻薄惯了,对谁都这样,你别生气。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家吧。” 这种平空而来的郁闷对晓维无异于火上浇油,这一晚她根本就睡不着,累了一天腿痛得厉害,吃饭不及时搞得胃又痛,半夜起床找了胃药止痛病和安眠药一起吞下去。 第二天醒得很早,想到公司还有些事,而且她既然已经露面,就没必要再放假躲避,她还是去了公司。 李鹤出差回来,朝她露出歉意的笑:“你来上班了?我听说昨天你忙了一整天。” “休息得差不多了,该上班了。”晓维与他打过招呼后坐下专心工作。 这一天过得基本上相安无事。到了下午,正是发薪水的日子,财务部打款后,人力资源部给每个人用电子邮件发了薪水清单。 他们的薪水分固定薪酬与奖金两部分,奖金与公司绩效有关,也与主管领导的评分有关。平时大家各自薪水保密,彼此不知各自拿多少。还是那个徐姓女,突然大声嚷嚷:“这个月奖金系数比上个月高,为什么我比上个月还少拿二百块?”正在工作的同事们纷纷转头看她。 后来她找到原因,是市场部经理给她评分过低造成的。徐姓女气怒难平地去找人力部经理:“这不合理。凭什么啊?我不迟到不早退加了两天班一个多余假期也没休,凭什么给我打低分?我知道了,不就是因为昨天晚上我对林助理无礼了,所以我们经理要替林助理出气吗?公归公,私归私,他们私底下乱七八糟的感情问题,凭什么和工作混为一谈?” 人力部与晓维的工作区紧挨着,徐姓女每句话晓维都听得清楚。她为了保持涵养只能装作听不见,但心跳与呼吸都乱了。 人力经理也听不下去:“你乱讲些什么有的没的?” 徐姓女不依不饶:“我知道你们都护着她,不就因为她长得漂亮身材好家里又有钱?什么有的没的,又不是我说的,是论坛上大家说的。” 晓维心里一惊,心怦怦乱跳地打开地方论坛,果然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帖子,是昨天才发的。 那帖子的隐藏性还挺强的,起初就是贴那日园游会的各种照片,照片拍得实在清晰,各种角度的都有,还有一家一家的合家欢。然后就贴了晓维被登报的那张,后面有网友一次次地刷图:“哎呀,这张拍得太好了,真和谐!”“好看!”“这女的有气质!”“这小姑娘可爱!”“这男的温柔可靠!”……再后来就有人曝料了:“我认识这父女俩,小姑娘的妈妈早就去世了,这女的是谁啊?”“哎呀,这个女的好像是谁的老婆……我不敢肯定。”“啥?求曝料求曝料!这女的有背景?”“总之她有老公!”曝料晓维的部分一问一答时间如此密集,分明有人故意为之。 虽然地方论坛人气一向不旺,但若有人恶意曝料,影响也不小。晓维气得打字都手颤。她看了一眼李鹤办公室,他正在里面打电话,一脸的专注。遇上这种事,她都没有勇气走进去与他商量要如何应对。 晓维存心避开这些人和事,她在茶水间连喝两杯苦咖啡,又去洗手间磨叽了许久。 洗手间永远都是听八卦的好去处,另一位女同事正躲在洗手间在给朋友打电话,声调、语气,听到一清二楚。 “嘿,今天我们这儿可热闹了,一个疑似更年期的女人找另一个女人的麻烦,起因是她暗恋我们上司好久,结果上司好像喜欢另一个女人,并且一起出游被拍了照登了报。说到另一个女人,据说家里有钱又有帅老公,平时低调得不得了完全看不出来,就好比平时她好一副温柔贤淑的良家妇女模样,谁晓得会以有夫之妇的身份与上司搞暧昧……”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即使是在影视剧里出现,晓维也会郁结一阵子。现在竟被她在现实中遇上,她还真是不好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滋味。 手机有短信提示音,是李鹤发来的:“你没事吧?” 外面讲电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晓维从没这么尴尬过。她回短信:“没事。我想去广告公司确认一下广告牌的材质。” 她又等了很久才出去。她从身上找到两张百元钞票,也没回办公室去拿包和车钥匙,直接打车去了那家公司。她不太想看见那些人,明知这些事情总要去面对和承受,可是她还没做好准备。 从广告公司出来后已是中午,上午喝掉的两杯咖啡令她饥肠辘辘,她走进一家新开业的韩国菜馆,装修的味道还未散尽,桌椅地面明净整洁却空无一人。 晓维自己要了一个包间,典型的韩式风格,需要脱了鞋盘腿坐或者跪坐,这姿势不是很舒服。老板娘柔声细气毕恭毕敬,晓维随手点了烤肉辣汤冷面再加冰饮料。 饭店里依然没有客人,老板娘坐在包间外的一张桌子旁陪一个长相像她几分的小女孩玩芭比娃娃换装游戏,两人嘻嘻哈哈,连笑容都相似。晓维抬眼便看得见她们。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念自己的妈妈,也想到自己已经两周没给她去电话。她不打电话,她的妈妈也绝不会主动给她打,除非有事要她做。 现在这时间离老人午休还有一阵子,晓维的电话很快接通:“妈,你最近还好吗?”她为她的继子看孩子,一直住在邻近的小城里,说远不远说近又不近,晓维已经很久没见过她。 “你不打过来,我也正想找你。昨天别人给我捎来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正是你那儿的时报。我闲着没事就翻着看了看,一看不要紧,里面有个女的怎么长得那么像你?那男的却不是周然。我当时就打电话给周然,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坚持说那人不是你,我也就不好再问了。你倒说说看,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怎么会那么像?” 这绝对不在晓维的预期之内。她本以为妈妈顶多会漠视她的突然感性对她保持着一惯鸡肋的态度,却没想到她远在几百里之外也能知晓她最近遇上的衰事。这算不算是老天都在与她作对? “妈,这种事情你不直接问我,却去问周然。你……” “问你?问你有什么用?你什么时候对我的话不是左耳进右耳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推三阻四,我问你什么你都不知道。我得试探一下姑爷的态度呀,只要他不在意,就算那人真是你也没关系。另外我还顺便找他有别的事。” 晓维一听就急了:“你又找他有什么事?上次我就跟你讲,我想和他分开,你们不要总找他。你和爸总这样,这让我很难做你们知不知道?” “啊,你当你自己还是十八九岁的黄花大闺女啊。周然他事业长相待人接物哪一点不比你强?他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怎么还敢不要他?你的书都念白瞎了呀,这点道理都不懂?你丢了两个孩子把自己的脑子也丢了啊?” 这字字句句都戳着晓维的伤处,她气急之下说:“妈,我记得当初你和爸离开我时讲过,我已经成年,我的事你们已经不用再管。现在你又为什么对我指手划脚啊?” “你这不识好歹的死丫头,难道我不是为了你好?……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人根本就是你?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妇道?……” 晓维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妈妈结束了这一通电话的。她从来不适应这样与人争吵,心怦怦乱跳到几乎要跳出胸膛。她坐了好一会儿,慢慢地站起来,穿鞋,准备结账,结果脚一软便摔在地榻的边上,也不知撞了哪儿,她的肚子突然疼起来,疼到直不起腰。 老板娘赶紧过来:“您没事吧?没事吧?” 晓维疼得冒汗,但仍不忘朝老板娘笑笑以示没事,并把已经捏在手中的钞票递过去。 老板娘触到她手心里的冷汗,又看着她咬出血的嘴唇,顿时吓坏了:“我给你叫救护车!你有亲人吗?有朋友吗?我帮你打电话叫他们来看你!”老板娘递给她笔和纸。 疼痛越发地剧烈,晓维不敢猜想自己究竟怎么了,她想写下一个电话号码。第一反应是写乙乙的,可是又想到乙乙在沈沉那儿还没回来,昨晚的电台节目都是代班;再想写别人,竟然完全想不起其他人的号码,只有周然的手机号在脑中回旋,那手抖得更厉害,几乎握不住笔,嘴唇被牙狠狠地咬着,更是疼得说不出话来。她挣扎着把手机递给老板娘,手机里存着朋友和客户们的信息,即使骚扰了他们,也好过牵连无辜的老板娘。她听到老板娘在拨电话,声音模糊,不知道她究竟拨给了谁。 在等待的过程中,晓维回忆起何时曾经有过这么厉害的疼痛,一次是她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手术之后,另一次则是她正在失去第二个孩子时。这样的回忆让她的精神与肉体陷入同样的痛苦之中。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却总也没到达。然后她又听到急切的声音:“林晓维,晓维,你别害怕,我来了。”这声音是李鹤的,原来老板娘把电话打给他了。 其实她不想让他来。不过,这样也好。晓维的意识陷入模糊。 林晓维醒来时,身体麻麻的,动弹不得。微微睁眼,雪白的天花板和墙壁,头顶上吊着点滴。 她想起来了,意识模糊中听到争执声,好像在讨论要不要做手术,好像是她的阑尾或是哪里出了问题,现在多半已经被切掉了。 她的病房里有人,就坐在床脚的凳子上。当她微微一动,那人便轻轻挪开凳子站起来,走到她的床头,步子很轻又很稳。应该是李鹤吧,但又不那么像,晓维努力地转头,然后她看到周然。 晓维尝试了几下,终于说出话来。她说:“好久不见。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无题 听众:…… 丁乙乙:这位听众,请讲话。 听众:我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想体会一下打通热线电话的感觉。 丁乙乙:那我可以说话吗? 听众:你是主持人,你说了算。 丁乙乙: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三得九……六六三十六,九九八十一。时间到,下一位。 第19章 第19章陪伴 早些时候,林晓维被诊断为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而手术需要家属签字。虽然李鹤一直强调着“我是她的朋友,我是她的上司,我来签。”但那位执拗的医生无论无何都要求家属到达后再开刀,否则就保守治疗。 阑尾炎本不是重症,但晓维疼到神志昏迷,李鹤哪敢给她耽搁,迅速设法接通了周然的电话。幸运的是周然并没出差在外,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医院,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与晓维的合影,对医生说了一句“我是她的丈夫”,下一刻,晓维便被推进了手术室。 等候手术结束的时间里,周然对李鹤说了一声“多谢,费心了”便不再多言,站在手术室外一角不停地接着电话,看也不看李鹤一眼。反而是李鹤有些坐立难安,既难以避免地猜想晓维的突发病情与今日所受的委屈有关,又担心晓维手术不顺利。周然古井无波式的沉稳更让他为晓维感到不值,但同时他又为周然的这份冷淡略略欣慰。总之,在这并不长的手术时间里,李鹤心情复杂。 周然讲电话的声音虽低,李鹤也能略听到一二。周然多半是撇下正在做的事情立即赶到这儿来,而且他在电话里隐晦谈及的事情似乎很棘手。又听周然告诉电话那端:“找人给我详细查一查阑尾手术后要注意什么事情,再从家政公司请个懂护理的钟点工。” 手术室的门被打开,李鹤迅速迎上去,而护士大声地喊:“林晓维的家属!家属!过来帮忙!”周然匆匆挂掉另一通电话跑了过来。李鹤只得悄悄退后,没人顾得上注意他。 所以晓维醒来时,见到的不是李鹤而是周然。 晓维问周然“你是来看笑话的吗”时,周然正在为她调整滴管的速度。他脸上神情难辨,直接跳过她的挑畔:“现在感觉如何?” “挺好的。全身麻木,心情平静。”晓维弱声弱气,“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来的?我老板呢?” “你这样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周然嘀咕。 “面子值几个钱啊。”晓维说了这几句话,已感到精疲力尽。室内有疑似蜂鸣音,似乎是周然的手机在响。“你忙你的事去吧,我又死不了。” “我们这才多久没见,你学会说俏皮话了?身体这样子,就暂时别赌气,等好了再说吧。” “你可怜我同情我啊?那就早一点同意离婚,别非闹上法庭让大家都难受好不好?” “闹上法庭的又不是我……你能不能别这样……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 手机蜂鸣音又响,门打开又关上,周然大概出去接电话了。 开门声又响,半天没动静。晓维气息不稳地说:“你一定要这么拖着就拖着好了,无非晚一些拿到判决书或者离婚证。谁怕谁啊?” “是我。”来人赶紧开口,是李鹤。 晓维思及刚才自己口气恶劣,很是发窘。 “刚才周……他说你醒了,让我进来看看你。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只是阑尾炎而已,小毛病,谁都可能得。” “疼到昏迷,医生说快穿孔了,再耽误一些时间后果就严重了。医生说你这是典型的乱吃东西又心情不好导致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总之是我没保护好你。” “早说了不关你的事,我们不提这些了。”晓维扭头看看窗外,试着判断时间,似乎已经是傍晚了,“你一直在外面等?” “我不方便进来。”李鹤含蓄地说,“晚上他应该安排了人过来照顾你,我不太方便插手,以免给你添乱。你需要什么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明天会来。另外你有朋友什么的需要我帮忙联系一下吗?让她们来陪你?” “我明白。朋友?不用了,我不想麻烦朋友们。不要告诉公司里的同事们,别让他们来看我。” “我知道。我得走了,你好好养病,别想其他事。” 李鹤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他怀着歉疚与怜惜的双重心情,宁可自己留在这里照顾林晓维。但是周然今天到达医院的那句“我是她丈夫”,让他显得相当多余,表现得越关心越着急,就有可能越给晓维惹麻烦,他不愿再害到她。 李鹤走出病房时周然正背对着他与一名医生交谈,似乎背后有眼睛一般,当李鹤走到他身后,他突然回过头来,朝李鹤微微一颔首,气度雍容。李鹤匆匆回个礼,迅速离开。 晓维想了不少应付周然的词。但病房门再开,进来的依然不是周然,而是一名陌生妇女,一进来就把桌子床底都摆弄了一番,替晓维把点滴调整了一下,去洗了个手后回来给晓维灌了个热水袋,用毛巾包好了放在她的手底下,嘴里念念说:“男人就是粗心啊。”又问晓维:“你躺着难受吗?我帮你按摩一下腿?” 晓维摇摇头,看清她身上挂的某机构的服务牌。原来这就是周然请来的护工。 晓维迷迷糊糊地睡去,再醒来眼前漆黑,四下寂静,口干舌燥。她试着动了动,四肢还算灵活,再一咬牙一使劲,就坐了起来。这一次扯到了伤口,她痛呼一声,还未从头晕眼花的感觉中恢复,头顶灯光大亮。 “你要什么?”这声音是周然的,而不是先前的护工大嫂。 晓维抬头看去,周然正揉着眼睛,衬衣和裤子皱皱巴巴,旁边一张病床上的被子摊在一边。这家伙刚才一定睡得很香,而且他一旦睡熟了不是很容易马上清醒。 “怎么又是你?”晓维不领情地抱怨。而且这里怎么会多出一张床?他若非要陪床,就该让他去睡窄凳子才对。 她本不该这么刻薄。可是她想了想自己这一回的狼狈,无论是陈可娇对她的陷害,还是妈妈对她的羞辱,总之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周然拨了拨头发,让它们显得不那么乱,口气还不是太清醒:“你是不是想喝水?” 这倒是真的。晓维点点头。 “医生说二十四小时内不能喝水,你得再忍一忍。”他在桌子上翻了翻,“这里有吸管和棉棒。我给你滴几滴水,或者帮你湿一下嘴唇?” “那就不用了。你继续睡吧。”晓维又要躺下。周然过来,小心地扶着她的脖子和后背,让她慢慢靠到枕头上。灯也被关掉。 晓维这番折腾之后,麻药力道也差不多消散了,原来没什么感觉的伤口疼起来,起先钝钝的,后来渐渐疼得尖锐,痛感全身蔓延。晓维翻身不便,也不愿去吵周然,自己咬牙抗扛着,试着想一些开心事转移注意力。但想来想去非但没想起几桩开心事,反而把从小到大的委屈事想了个遍,譬如父母的冷待、周然的背叛、自己的个性缺陷,越想越觉得人生无趣,在黑暗里静静流着眼泪。泪水滑入耳朵,滑入嘴角,滑入脖子,湿湿冷冷很不舒服,但比起侧腹伤口的疼,又算不了什么。 晓维无声地哭了一会儿,不知何时有一只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替她抹了抹泪。她的泪流得多,用手是擦不干的。周然又去摸电灯开关。 “不许开灯,不许你开灯。”晓维重复着强调。 周然又回来,在桌上摸到纸巾盒,抽了一摞出来,不太熟练地替晓维擦着泪。“怎么了?做噩梦了?”周然在黑暗里问。 “我高兴哭,你管得着吗?”晓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巾,自己擦泪。 ——————以下为手打章节,转载请注明—————— “是不是伤口开始疼了?”周然很耐心,他的声线在黑暗里听起来很温柔。 “我高兴疼”一股痛感突至,晓维这句话都没说完整便咬紧牙。 周然碰了碰她的额头,触到一头汗,不再管她的警告去开了灯,晓维挡住了眼。 “疼的很厉害?我去找医生。” “不用” 晓维才说两个字,周然已经消失于门后。 医生来了之后又走了,周然拖一只凳子坐到晓维身旁:“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我不听这个死循环的无聊故事。” “不听,你难道从没看到过新故事吗?” 两人一起沉默,多半同时想起了数年前晓维失眠而周然给她讲故事哄她入眠的那些往事。 很久的寂静之后,周然说:“那你要听通胀与汇率的关系吗?” 晓维说:“好。” 周然讲了些什么她都没听见,因为她很快就睡着了。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护工说这话。手机很快就要没电了,充电器什么的都没带,晓维也不在乎,此时她宁可与世隔绝。 没过多久,有朋友来看她,给她带来了书杂志食品义务包括女性用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游戏机。 晓维很意外:“你消息这么灵通?周然跟你说的?他得有多大的面子能请得动你为他做事啊?” “你越来越不讲道理了,我这明明是为你做事情。总之好好养病,不要跟谁赌气,别想些不高兴的事。无论什么手术都会伤元气,自己的身体才是第一位的,有什么事以偶再说再做也不迟。” 晓维轻轻叹道:“最近的日子过的真是一塌糊涂,越想好一些出息一点反而就越糟。我若能像你那样,无论什么时候都首先能让自己好好的,那就好了。” 朋友沉吟一下,“你这次生病,难道真的跟那张报纸有关系?” “连你都知道了?” “我是你朋友,当然一眼就认出你,但是别人不会的,又不是什么重要板块,你也不是明星,何况还是侧脸。这种报纸看过就算,谁也不会去收藏研究,过不了几天大家就忘了,而且这是记者们搞出来的错误,跟你又没关系,你何必介意?” “说是这样说,但抵不住有心人故意放大。你没看见过论他上那个帖子吧?” “哪个论坛?还有这种事情?” 中午,周然在餐厅一角约见了陈可娇,那位小姐打扮清新可人,袅袅婷婷坐在周然对面。 “下不为例。”周然说。 “你是指我迟到,还是指别的事?”陈小姐娇声娇气地说,“你都没给我拉椅子,太没绅士风度。但是你今天找人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啊。” “我最不喜欢有人因为我的事情拿我的家人出气。”周然表情口气都淡漠,“几年前有人从我这儿吃了亏写信恐吓吓我妈,你猜他后来怎么样了?” 陈可娇拍拍胸口:“我胆子很小,你可别吓我,其实那真是个误会。我的报社的朋友那天有事没赶到现场去,就请我们借几张照片给他。我当然乐意帮朋友的忙,就把我们的照片都传给他了。谁想到他恰好就挑了那一张呢?也许是觉得那张最好看吧。” 周然冷冷地看着她。 “后来我也觉得挺不安的,本想请我朋友澄清道歉的,但是一澄清,不是越描越黑,凡尔纳更让人关注吗?你说是不是?何况他们也没要求报社澄清或者找人负责什么的。你看,你直到今天才找我,这都过去多少天了?我还挺奇怪的呢。” “你在网络上胡说八道又算怎么回事?” “你别冤枉人,那绝不是我做的。”陈可娇坚决声明,“不过,说起来,她那么大一个人了,这种事情自己搞不定,还要你出面,好想幼儿园小孩打不过别人就向老师告状一样,啥。真不知道你到底看上她哪一点,还处处维护她?” 周然不发一言开始吃饭。 “你就一点不介意她跟别的男人走那么近?她要与你离婚是不是跟那人有关?” “谁告诉你我们要离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其实这样我也是帮你啊,这算不算她不忠于婚姻的证据?到时候你可以少分她一点赡养费了。” “谢谢,我不需要。” “唉,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哪点不如她才让你这么看不上我?我肯定比她更爱你,也比她对你有用。” “你慢慢吃吧,我还有事。” “那上次我推荐给你的那个项目你有兴趣吗?” “再说。” “你没吃饱吧?” “不饿。” 周然到前台结账,陈可娇有一点小后台,平时耍耍小崇明赚一些外快,与他有一定的合作关系,说到底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无非探探她的态度顺便警告而已。 陈可娇也坐在那儿气呼呼。她认识周然已多年,周然对她利用的明显,冷淡得明显,但得不到的总是好的,她偏偏就是喜欢他这种调调,这次甚至不惜拿晓维来出气,“真是的,没有眼光。”她如此安慰自己。 公司里的李鹤也听说了那桩人为造成的乌龙还有后续,晓维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后续才气得犯病。他从一个链接找到那个帖子,点进去,发现有关的内容已被删除。 另一个房间里,路倩倚着床头也在上网,边看边笑:“发现得还挺快,竟然全删除了。”她翻开另一个帖子,啪啪得输着字。 她的丈夫于海波给她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你什么时候也喜欢上网了?你难得能在家里不用上班,就好好休息吧。”他想替她把电脑收走,路倩把他的手一推,“别动,我正忙着呢。” 于海波探头看了一眼:“昨天你问我代理IP怎么弄就为了这个?上这种论坛还用代理IP地址?” “好奇而已,我在想,开个网络推广公司会不会很赚钱?” “你说的是不是那种经常在网上传播夸张虚假消息的那种?你不嫌掉份吗?你还是好好休息,别尽想工作了。如果不是你工作太卖命没好好休息,这次就不会又把胎儿给丢掉了。” “于海波,你这算是在埋怨我吗?” “我没有,我是心疼你。” “如果你喝爸妈都介意我没生下孩子,如果你能找到愿意替你生孩子的女人,其实我不介意当现成的妈。” “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你实在太……”于海波气得说不出话。 林晓维这天过得很无聊,一清醒过来,医生建议她下床活动活动。 医院的环境很好,每间病房都带了全封的小阳台,她自己独占一间病房,窗外就是大海。晓维在别人帮助下坐到窗口看斜阳夕照。海面一片金色,远处小岛影影绰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份闲情,拿了手机连续拍照,病房里进了人野没听见。 “看起来你好些了。”周然在她身后开口。 晓维回头。眼睛刚才被强光找到,看任何东西都是一团团黑影子,视觉失灵使得平衡感也失灵,差点从凳子上栽倒,周然扶住她。 “你晚上没应酬吗?这么早就下班?”晓维的好心情在看到他之后终结。 “我不高兴应酬。” “没应酬就回家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我高兴来这里,医院又不是你的。” 晓维气得一时想不出回话,突然想起这正是做完她对周然用过的句式,顿时又起不起来,双手挂在窗沿上看着窗外的日落进行时,不再理会他。 周然似乎也对这日落很有兴趣,出去交代了护理人员几句,也搬了凳子坐下。他似乎很怕晓维坐不稳向后栽,坐在她身后护着她。周围没什么声音,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擦过她的后颈。一轮红日一点点落入海天交界的云层里,当它完全被淹没的那一刻,他俩同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叹息。 “阿姨!”身后响起一声脆生生得童音,李鹤带着他的女儿来看晓维。 周然朝李鹤抬抬手行了个礼后继续站在阳台上,既妹打算把空间让给他,也没打算跨进病房与他一起聊天。晓维自己慢慢扶着墙走近病房,坐到床沿,摸摸李忆绯的头,对李鹤说:“小孩子不好到医院这种地方来的。” “她听说你病了,一定要来看你,不带她来还哭了。”李鹤解释。 她们给晓维带来了一些食物,还有花篮和毛绒玩具,忆绯指着那些花说:“都是我选的,蝴蝶结也是我绑的,好看吗?” “很好看。” “这只大兔子是我最喜欢的。阿姨躺在床上一定很无聊,我带它来陪你。” 有周然那个超级电灯泡在阳台外面站着,李鹤的很多话都美誉办法说出口,只得反复地说着“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环”“别担心工作”之类得客套。忆绯对病房很好奇,东摸摸西看看,他还要不停地制止。这使得他的这趟探病之行看起来有些滑稽,站了不多会儿就没什么话讲了。 李忆绯终于研究够了病房里的一切,对小阳台开始感兴趣,她探头探脑地出去,看见周然,“嗨,你好呀。” “你也好。” “你最近一定工作很忙,你比以前瘦了。” “那是因为我长高了,人高了就显瘦。” “啊,真的吗?大人也能长高?”李忆绯一脸的惊诧莫名。 “多吃饭多睡觉就能长高,你看,我告诉长高的秘密了,那你能告诉我你变漂亮的秘密吗?” “因为我的头发又长了。” 晓维与李鹤无语地听着阳台上一大一小的对话。 李鹤轻声说:“我得走了,他没为难你吧?” “为难什么?”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绯绯,咱们走吧,别打扰晓维阿姨休息。” “哎,好的。” 周然像男主人一样尽职地把这一对父女一直送到电梯口。 周先生,那件事与林晓维是全无关系的,她只是出于一片好心。“李鹤想解释照片得事。” “你指哪件事?” “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他再解释。 “我相信。” “请你好好照顾她。” “那当然。” “谢谢你的理解。” “谢谢你,这么关心她。”周然轻描淡写地将他的感谢驳回。 周然回到病房,晓维已经重新躺回床上。 他把领带扯下扔到床上,从床底找出一双拖鞋换上,悠闲地像在家里一样。然后他把李鹤他们带来的花搬到阳台上,对一直瞪着他的晓维解释:“花太香乐,会几次到你的呼吸道,影响伤口恢复。”晓维低头摆弄忆绯带给他的大兔子,不理他。 周然去洗了把脸,回来后认真研究了一番李鹤带来的几样流体食物,选定豆浆,插入吸管一喝就是一小半。 晓维说:“那是我的。” “防腐剂太多,不适合你喝。我让人给你熬了粥,一会儿送过来。” 晓维不愿与他吵,只得闷闷地继续看朋友带给她的杂志,看完一本又换另一本。新换的这本是女性杂志,刊首语上那个大标题“拌嘴是一种哎的表现”此时看着格外别扭,她把杂志一丢,告诉周然:“关灯,谢谢,我想睡觉了。” 周然果然关上了灯。其实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只是黑黝黝的模糊不清。晓维装睡,周然则坐在另一张床上玩手机。除了玩这个,在这黑乎乎的空间里他其他的事都坐不了。 晓维的手机也响了两下,是短信提示音。她的手机丢在床位,周然只得去给她拿过来,一眼瞥过,看清那短信是李鹤发来得。 晓维结果手机,看完便笑,又回过去。过一会儿,那边又发过一条,晓维又回。 其实这短信是李忆绯用了她爸爸的手机发来得,但周然并不知道,只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看着晓维被荧光映照的那张笑脸很刺眼,忍了又忍后说:“你的这位爱慕者,当着我这位现任丈夫的面,就不能克制一些吗?” 晓维一愣之后才明白他的意思,她懒得解释,反击他:“莫这是嫉妒吗?请问你有资格嫉妒吗?” 周然还真的无语回应,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低声自言自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晓维只作没听见。 这个时间正是病人家属们的送餐时间,走廊里乱哄哄的,只是他们这房间安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晓维最近很怕这宗死寂,她打破沉默说:“喂,你一个大男人,痛快一点不好吗?你到底要不要与我私下里解决离婚?” “可以,我的条件就是不离。” “那就算了,免谈。”晓维继续与忆绯互发短信,内容其实很无聊,忆绯发“两个小白痴猜一种小动物”,晓维发“不知道”,忆绯又发“小白兔”,忆绯再发“为什么啊”,忆绯解释“小白,TWO呀,哈哈。” 就这样来回发了十几条,忆绯发最后一条短信“我们到家了,阿姨再见。” 晓维也回她一条“再见”,刚显示发出去,短信提示音叮叮当当又响,这一条竟是一米半之外倚在另一张床上的周然发过来得。 他的短信写:“你与我离婚之后不会打算跟这个人在一起吧?” 晓维又被气到,把手机王旁边一扔,扭头冲着他说:“你什么意思啊你?” “就是那种意思。”周然慢吞吞地说。 “是又怎样?你管得着吗?”本来她从昨天被手术折腾被痛折磨,已经不再去想之前那件乌龙倒霉事,但是被周然这么一说,她的旧痛新痛又一起来了,连十分了解她的周然都这么想,何况别人?总之这一回她的清誉算是毁掉了。 “我看他也没什么好的。”周然继续用他那种很气人的腔调慢悠悠地说。 “总之比你强多了。”晓维被他气得有点口不择言。 “哦……”周然拉长音调说。 “即使没你有钱没你帅,但做人做事比你忠厚善良多了。何况他还有个女儿……”晓维自知失言,戛然而止。 周然并没因为她的及时住口放过她,他清清淡淡地说:“吵归吵,这么伤人的话题就不要了吧。” 晓维很想道歉,毕竟她曾经失去的俩个胎儿是属于他们俩而不是她自己。但她也同时想起了肖姗姗,不管周然怎么否认那个所谓胎儿与他无关。那都是晓维心头的一根刺,令他曾经出轨这件事变得格外难以忽略和容忍。所以她闭嘴,与周然继续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保持着天各一方的立场。 门被敲了几下后推开,护士说:“就这间。咦,停电了?”她把开关一按,满室光华。晓维伸手挡眼,周然起身。原来是周然现在的那位钟点工李嫂熬好了粥和小菜giel晓维送来。 “对不起啊,周先生说我可以给孩子做好饭再过来,结果路上赛车,堵得很厉害。” “没关系。”晓维和周然齐声说,他们互看了一眼,又各自转开目光。 从医院的楼上都能看到窗外的车流拥堵情况。周然掏钱给陈嫂打车回家,把她送出去。晓维则开始吃饭,餐盒很多,她把每样都留了半分给周然。周然在走廊外呆了很久才回来,回来后默默地把东西吃完,把每一件餐具洗干净收好。 后来他去阳台打了几通电话,每一通时间都很长,晓维则打开电视,把频道换来换去。周然进屋,坐到另一张床上和她一起看电视。 黄金时段的电视剧除了你情我爱偶像剧就是家长里短肥皂剧,虽然情节很离谱,但随便换一个台,无论甜蜜时光、吵架分手、两代人恩怨、离婚出轨等等这些套路桥段,多少都能跟他俩对上号,看得他俩一直别扭不止,最后只好安全地锁定一个动画片频道。 因为这整晚的无言以对,他们都早早地睡下。睡前周然给晓维拧干了热的湿毛巾,给他端来洗脚水。他本来还想帮晓维洗脚的,但晓维挣扎中一踢脚,甩了他一身水,他只得作罢。 大概白天睡太多的缘故,晓维这一晚睡得不太稳,又在不断地纠结着那些过往的梦,还是以前的那些内容,童年、空旷的孤独的无人的场地、被遗弃的自己、失去的孩子……这些元素重新排列组合一番,依然让她惊恐。 她这一夜梦境的最后,是孩子的哭泣,哭着哭着哭声就变成她自己的,又变成别人的,梦里的画面已经像电影终场一样转为黑幕,可哭声依旧不停歇。晓维吓得冒汗,突然惊醒。隔壁隐约的哭声让他明白,原来现实与梦境又再度吻合。 她撑着坐起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那哭声似乎更响了一些,悲悲切切,呜呜咽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就像鬼片一样可怖。晓维害怕得发颤,直到听见周然翻身的声音,辨出了他的呼吸,才从这种恐惧中暂时脱身出来。但那哭声很快又盖住了周然很浅的呼吸声。 晓维摸索着下床,打开灯,终于感觉好一些。但这白惨惨的墙壁很快又让她陷入一种幻象中,甚至在床上躺着的周然都让她害怕,他躺的太端正,她担心他会突然没有呼吸。 晓维蹭到周然身边,确认他在哪里睡得很好,轻轻推他:“周然,周然。” 周然伸出一只手掌半挡着灯光,微眯着眼看她:“怎么了?”过了十几秒,他意识到这是在医院,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你不舒服吗?伤口疼?我去叫医生?” 今天的周然比昨天有准备,昨天他穿着衬衣睡了一整晚,今天则换了一件T恤衫和一条运动裤。 晓维按着他的肩:“你听,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我觉得很害怕,听起来像鬼片,真吓人。” 周然朝床得另一边一挪,晓维挨着床把她整个人抱上床,扶她躺下,她也没挣扎。 医院的床很小,他俩只能很近的靠在一起,晓维稍一翻身,周然得伸手搂着她才能保证她不掉到床下。他的头抵着他的脖子,脚靠着他的脚,每一处都是冰凉。 隔壁之前断断续续的哭声转成了嚎啕大哭,晓维被这种情绪感染,替别人伤心的同时也可怜自己,她捂着耳朵,泪水泉涌,顺着周然的衣领流进他的胸口。 周然不说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晓维自己哭累了,睁开他的怀抱做起来,到处找面纸。 周然把面纸递给她,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抹了很久,又踌躇着到洗手间去洗脸,周然不放心,站在洗手间的门口等她。 晓维鼻头红红的走出来,没形象的一面被周然撞个正着,她十分窘迫,低着头说:“谢谢你。” 周然扶她回去,晓维坚持躺回了自己的那张病床,这时是下半夜,离天亮已经不太远,两人都没在睡着。周然翻来覆去,晓维则睁着眼睛等天亮。 在日出之前,周然说:“晓维,我嫩就当从来不认识,然后再重新开始,如何?” 晓维说:“从不认识?那也得先离婚,哪有不认识就结婚的?” “你这个女人顽固到极点,真是太麻烦了。” “既然你嫌我烦,那就麻烦你走远点。” 周然扭头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喃喃自语:“过河拆桥。” 周然连续两晚没睡好,第二日等护理人员到达后,他躺在阳台的一张躺椅上补眠,早晨的太阳暖洋洋刚刚好。 “你不上班了?”晓维问。 “先睡半天再去,这样就满眼红死去上班,别人不知道要怎么想。” “你还怕别人怎么想啊?”晓维边走边小声嘀咕。 “什么也没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陪伴(2) 护理人员已经把她和周然吃完的早餐收拾干净,护士进来给晓维的手上扎针,挂上她今天的第一袋药水。晓维伸长脖子朝阳台看了看,对护理人员说:“麻烦你帮他盖条毯子。”她又低声自语,“冻感冒了才好。” 护理说:“你俩的感情真让人羡慕啊。” 晓维很想翻白眼。 周然睡了一小会儿就走了,晓维挂着点滴坐在床上盖着薄被看电视剧。有个刚刚拆线快要出院的病友过来串门,给她讲了昨夜隔壁那位病人本来只是小手术,结果在凌晨时分突然大出血来不及抢救而去世,家属几乎崩溃,此时正在与院方理论。 晓维想想昨天的惊魂在今天的阳光下就像一个梦,而且早晨医生查房时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别人天崩地裂的生离死别,至于其他人只不过是八卦谈资调味品,谁又知道自己哪天也会成为别人的调味品?对了,她自己已经当过别人的调味品了。 医院象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在这里她完全不需要去想外面的事。住院的这几天,她压根都没想要去了解一下关于自己的那桩“绯闻事件”被讨论成什么样子,可是一想到出院之后又要面对的那一切,她有些犯怯。 上午还是很好的天气到中午就变了,原先的风和日丽转瞬就天色阴沉狂风大作,雨水里挟了泥点子,把路人淋成泥猴,这种天气在这城市里极少出现。 中午乙乙来时就是这样一身的狼狈,火气也不小:“你还当我是朋友?都这样了怎么不告诉我?” “你在外地,我告诉你只会让你担心。” 两人聊最近的遭遇,说道晓维碰上的无聊倒霉事,乙乙又怒:“你怎么那么好欺负?她算什么东西啊?等我有机会……” “别闹啦,息事宁人吧。” “不是我说你,周然呢?他也看得下去?” “你今天火气这么大,出什么事了?你十天假期还没过完就提前回来,难道你又和沈沉吵架了?” 晓维本以为乙乙与沈沉又是关于什么文化问题或者信息不对称误会的赌气,事实上他们这次的矛盾要复杂得多。 乙乙的爸爸再婚后那个现在已经十几岁的儿子最近查出患了白血病,他的亲生父母都与他配型不成功,所以他们想到了这孩子的另一个近缘血亲丁乙乙。 比起这件事本身,更让乙乙气愤的是,这样的消息与这一的辗转的请求,竟然是来自沈沉。沈沉与她的父亲一直有联络的这个事实就此曝了光。 丁乙乙感到自己面临着多重的背叛与错待。首先沈沉背叛她而倾向于她的父亲,其次那个遗弃她的父亲现在却要求她来拯救他背叛家庭后的那件成果,然后那个曾经破坏了她三口之家的小家伙现在又来搅乱她自己的家庭。 面对这局面,个性刚烈的乙乙拒绝没商量,甚至对沈沉说:“老子造孽儿子承受,老天有眼,理所应当,活该。”可想而知沈沉看她的表情与对她的评价。 乙乙对沈沉也没好评价,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两面三刀都是现成的词,只差没给他定一个通敌卖国之罪。 他俩意见分歧的最后,丁乙乙指着沈沉的鼻子:“沈沉,你也不用以与我这种没人性的人为伍为耻,你尽管当做从没认识过我,然后你尽情地去做你高贵的有人性的有素质的圣父去吧。如果那个孩子死了,说不定那个老男人愿意收你做养子也说不定。加油哦亲——” 沈沉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你真恶毒、恶毒,你也是父母生养的,你怎么能这么没同情心?” “你找你的老偶像去,问问他是谁遗传给了我这么恶毒的基因啊。” 于是丁乙乙的探亲之旅变成了决裂之旅,她义无反顾地挺胸抬头地打道回府。 “你也是的,就算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也不用说那么难听的话呀。” “林晓维,你也觉得我应该去做检查,然后给他贡献我的干细胞甚至是骨髓吗?……我换个问法吧,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做?” 晓维想了很久。 “算了,你别讲了,我不想知道了。还有我听说罗依病危了。”乙乙说。 “罗依病危?”晓维不可置信地重复。 “我以前跟你讲过吗?我爸妈离婚那天,我在雷雨的夜里跪在地上向上天祈祷,要那些辜负我的人全都受到惩罚。晓维,我想我的祈祷一定是被上天听到了,现在一件件全应验了。”乙乙的眼泪流下来,“很快也会轮到我自己了。” 乙乙走后,晓维看着窗外阴霾的天色心里沉甸甸,她替乙乙难过,她可没想到再过几个卜时,她自己也不好过。 下午五点钟,晓维当天的最后一袋药水已经滴到见底,周然给她来电话:“简单整理一下,我一会儿过去接你。” “怎么了?我可以出院了?” “有点小事,等见到你再说。” 周然在晓维的睡衣外罩上一件风衣,替她换了双鞋子,给她戴上口罩,对护士说他带晓维出去散散步,扶着她穿过走廊,在电梯里小心地替她挡开所有人。 “你我的父母都来了。我猜你应该不愿意让他们一起出现在医院,所以让他们在家里等。”在车上,周然告诉她原因。 “你再说一遍?谁?” “你没听错。” “他们、他们为什么来?” “也许只是听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你。” “周然,你一点也不会安慰人。” “别太担心了,他们说什么由我来应付,你只要坐在那儿就好。我们先统一一下口径?” “敌我立场不同,怎么统一口径?”晓维在慌乱时刻也没忘记立场。 “你真没大局观念。”周然说。 晓维抱了头,一派苦恼的样子,没心情再与周然辩论下去,过了半天她哀叹:“他们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一起出现?”尤其是她自己的那对父母,自离婚后就打死不相往来了,当年在她的婚礼上都不肯说话,能凑到一起实在是奇迹。 “我怎么知道?我正想问你。” 晓维满心怀疑这是周然的一个阴谋,却突然想到始作俑者可能正是她自己。因为当她妈妈逼急时,曾暗示过自己要与周然离婚。可是按晓维对亲生母亲的了解,这位老妇人至多在嘴上骂她几句罢了,她根本不会在意晓维的选择,又怎么可能如此兴师动众? 早知祸从口出,面对母亲时她真该装哑巴才是。晓维后悔得使劲扯自己的耳朵。 周然两眼直视着前方路况,腾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扯下来:“别扯了,都扯红了。” 晓维拍开他的手,揉着被自己捏痛的耳垂。 一回到家就是三堂会审的架势,一个个对他俩连珠发炮,唯一庆幸的就是他们原来也没统一好意见,各说各话,如此一来火力减弱了不少。 晓维妈:“很好的日子不过,离的什么婚?晓维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太多了,学人家赶时髦?” 晓维爸:“离婚算什么时髦?别忘了你自己还离过婚。” 晓维妈:“你给我闭嘴,我教育女儿你插什么嘴?你少说一句会死啊?叫你来难道是让你扯后腿的吗?” 晓维爸:“看你这烂脾气,年纪这么大了也不改一改?晓维如果也跟你一样,那我支持周然跟她离婚!” 晓维妈:“你给我……” 周然妈赶紧打圆场:“亲家公亲家母,消气消气,别因为孩子不懂事伤了大人的和气。你们俩,你们俩,真是太让我失望。这种事情也不跟我们讲一声,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们啊?” 周然爸:“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啊?没见晓维病着吗?先让她坐下成不成?” 于是晓维被安顿着坐下。 周然爸继续:“你们都别急,听听他俩的理由。孩子们自有主张,我们当家长的也不能强行干预呀。” 周然妈:“一边去!让你来是让你扯后腿的吗?”那口气那神情,俨然已经被晓维妈给传染了。 第一轮审讯下了,只赚了那两人十足十的沉默,于是再来第二轮。 周然妈:“离婚是大事,轻率不得呀。这么人见人羡的一对儿说分开就分开,别人会怎么说怎么想?” 周然爸暗踩她的脚,示意她说话时顾及另一对父母。 晓维妈并不以为意,接了她的话茬继续补充:“对,这婚不能离。晓维年纪轻轻就跟了周然,最好的时光都给了他。现在你们儿子不要她了,让她以后怎么办?” 周然爸:“亲家母放心,晓维就像我们的亲女儿一样,我们不会允许周然辜负晓维。” 晓维爸:“对,男人有了钱就不要老婆的这种最要不得。再怎么着也得保障她以后的生活。” 周然尚没有什么反应,晓维已经听不下去。父母对她的漠视一直是她想尽量遗忘的心结之一,也从不在周然和公婆面前提及。可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他们对她唯一的一次重视,却是一副唯恐自己做了弃妇就不能活的担心,让她如此丢脸。他们此时故意把矛盾焦点集中到周然那儿,逼周然表态,结果只会让她没法下台。晓维忍不住插话:“不是他,是我要离婚的。” 这句话投下另一块大石子,新一轮审讯都冲她来。 晓维妈:“大人们说话你插什么嘴啊。” 晓维爸:“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什么叫妇道你懂不懂?” 周然妈:“晓维,即使你对小然有些意见,难道就一点也不顾惜你我的婆媳情分吗?你让我多伤心你知道吗?” 周然爸:“你们听听晓维的理由啊。你们冲她嚷什么嚷?晓维你有委屈可以讲出来,别采取这么过激的行为。你看我跟你妈两个当年也吵架生气,不也都过来了?” 周然妈:“你好不好不要提以前的事啊?” 晓维妈:“亲家公亲家母别伤和气,都怪我们教育无方,都是晓维的错!” 周然挡在晓维前面,只怕这些人一时激动碰到她伤口。他看了一眼晓维,她紧闭着双唇,双腮泛红,眼中有隐隐的泪在打转,但始终没掉下来,分明是在强制忍耐。恰好晓维妈又在比手划脚地说话眼看就要戳到晓维身上,周然伸手一挡,竟然很疼。他有些看不下去:“不关她的事,是我对不起晓维在先。” 周然妈:“你,你还有脸讲啊。” 晓维妈:“亲家,你们听听,你们听听。” 周然爸:“孩子们自己的事,他们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晓维爸:“那就更不能让晓维吃亏了!” 晓维妈:“你别总提那些俗事成不?” 晓维爸:“就你不俗!” 这样没完没了的争执,晓维听的两耳轰鸣,全身冒汗。她轻轻扯一扯周然,指指刀口,示意她很疼。周然打断老人们:“晓维不舒服,让她先回屋休息一下。”周然谢绝两位母亲的帮忙,自己把晓维慢慢扶回卧室。才刚关上房门,晓维的泪就掉了下来。 她和衣躺在床上,鞋也不脱,泪也不擦,只扯了旁边一条薄毯盖到身上。 周然无声地递一条毛巾给她,晓维哽咽地说:“你也出去,我要一个人待着。” 周然没动,晓维又说:“求求你。” 房间由黄昏时分的晦暗转成漆黑一片,晓维一动不想动。门外有隐约的说话声,不知道没有她在场,周然怎样去应付那四个老人,想来他必能做到游刃有余。 房门被敲响,周然妈在门外说:“晓维,我做了一点稀饭,你起来吃一碗?” “谢谢妈,我不饿。” “那我能进来坐一会儿吗?” 晓维从床上爬起来,把头发赶紧整理了一下:“请进。” 周妈也掉泪:“晓维,唉,晓维。”她果然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但是晓维自己的妈妈就没这么好打发。 “妈,是你告诉了周然的爸妈吗?” “结婚是大事,得双方家长见面。离婚当然也得这么办。” “那你自己来就好,为什么把爸也喊来?” “我是知道你的,不会争不会抢。这婚不离最好,如果离,我也得给你争最好的条件。让你爸来是给你撑腰的,有男人在,他们才不会欺负你。” 晓维气到想笑:“你们能不能不要管我,就像以前一样?” 晓维妈骂道:“谁不管你?不管你你能长这么大?不管你你能毕业?我们大老远地方跑来为了什么?还不是怕你只图痛苦把婚离了,最后一无所有没法生活?你良心被狗吃了!” “你是不想失去周然这个还有一些用处的女婿,还是怕我离婚后会拖累你啊?我刚毕业那会儿一无所有的时候都能生活下去,现在怎么会活不下去?等我离婚了你一样可以有事找周然啊,那时候就不关我的事了。”面对母亲的怒意,晓维说话也硬了一些。 “啊,你这是什么话?有你这么对自己妈说话的吗?”晓维妈真的被激怒了。 周然出现得很及时。他对晓维妈说:“对不起,妈,我得送晓维回医院。她晚上还有吊针要打,明天一早医生要查房。”他趁晓维去洗脸,把一叠钱放在晓维妈手里,“我这儿事多,顾不上陪你们,你和爸自己照顾一下自己。” 晓维妈客气地推托了一下,周然指指洗手间的门,她欣然收下,问他:“晚上不用我去陪床照看晓维?” “不用了,请了护理人员。” 周妈那边,他也同样地安抚了一下,谢绝了她要去陪晓维的意愿。 周然开车载着晓维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慢慢穿行。 “你已经塔上了好几个晚上,你的工作不要紧?”晓维想到周然平时有三分之二的晚上都拿来应酬,现在连续三天都为她而空闲,她要过意不去了。 “晚上本来就不该工作的。”周然答。 车子掠过路边一家家饭店,晓维又说:“我饿了。” 晓维从医院出来时只在睡衣外罩了风衣,回家后也没换。因为担心这样去饭店不太雅,他们先去服装店挑了一身新衣服给晓维换上。 “这件。”晓维说。 “太紧身,你现在不能穿。”周然说。 “那件。” “颜色不衬你。” “那你说哪件?” “左边第二件。” “可我不喜欢。” 他俩有好多年没一起出来挑衣服了,意见总是不拢。店员在一旁直乐。 后来总算勉勉强强地挑中一件两人都没太多反对意见的衣服,晓维靠着店员的帮助换下了自己的睡衣。 接下来,周然又以不适合病人为由否定掉了晓维多个就餐地点的提议,兜兜转转把车开进旧街深巷,那家店粗布门帘原木桌椅,有清粥淡菜还有丝竹声声。 老板说:“哟,头回见您带人来呢。” 周然说:“我太太。” 老板面露奇色,连说幸会幸会。 吃过了饭又前往医院,经由电影院门口,热映电影的巨幅海报上显示,今天已是档期的最后一天。晓维问:“你想看吗?” 周然说好,于是两人又去买电影票,还有爆米花和饮料。 电影虽然明星云集,却实在不好看,看得周然哈欠连天,晓维也觉得乏味。等电影散了场他们赶到医院,已经过了住院部门禁的时间,晓维病房的那一层那一区已经落了锁。 晓维说:“有值班医生和护士,敲敲门他们会来开门的。” “嗯。” “敲门呀。” “你自己怎么不敲?” “会吵醒其他人的。” 两人都不肯敲门,于是又乘电梯下楼。周然把车缓缓启动,晓维大半天下来折腾得有些身心俱累,倚着车窗昏昏欲睡。 “你这是去哪?”车开出很远后,晓维问。 “回家。” “不回去,我不想回去。”晓维一想到家中还有四个随时都有可能对他们兴师问罪的老人就胆怯。尤其是她自己的父母,她愿意远距离地尽孝,但实在不愿意与他俩近距离说话。 “你若想与我私奔,我没意见。” “周然,你的幽默感真的很不合时宜很讨厌。” 这个时间,周然和晓维的两对父母正在分头讨论他俩的事情。 晓维妈:“你那个女儿没确定的事不会轻易说出口。她告诉我们她想跟周然分开,那意思肯定就是说要离婚错不了。她从小就死犟,认准了的事几头牛也拉不回来,一定得给她施压,逼她改注意。她是不把你我当回事的,但是她肯定得顾及她公公和婆婆。” 晓维爸:“什么我那个女儿,难道她不是你女儿?离就离呗,这年头离一次婚又不奇怪,离三回四回的也大有人在。你我离了婚之后,不也过得都挺好的?” 晓维妈:“那是你和我。现在晓维如果离了婚,你觉得她还能找得到比周然更好的对象?还能找得到更好的婆家?晓维都掉了两个孩子了,恐怕这辈子不会再生孩子了,如果嫁了别人受虐待怎么办?如果这么单身下去就更糟了。” 晓维爸:“说得跟真的似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了。你就实说你舍不得那个让你很有脸面的女婿不就得了?” 晓维妈:“你说的是人话吗?是人话吗?我的女儿,我怎么就不关心了?她的路走得顺顺利利的时候我不管,现在她要给自己掘一条错路,我肯定得给她纠正了。” 晓维爸:“给我找个屋,我得睡觉去。这两个人把咱们往这儿一丢就不管咱们了,真的没大小。你也是,急三火四把我找来,我还以为晓维被人家扫地出门了,打算来替她揍人的,结果是她先提的离婚,让我够没面子。” 晓维妈:“你想揍谁啊?你年纪一大把了,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似的没出息?” 晓维爸:“我爱揍谁揍谁,关你什么事?你现在管得着我吗?” 另一屋,周然的爸妈也在讨论。 周然妈:“我都忘了晓维的父母是离过婚的。难道这了也遗传?” 周然爸:“多少会影响到孩子的个性吧?” 周然妈:“晓维父母那样不饶人的个性,养得出晓维这样谦和的个性,挺奇怪的。” 周然爸:“这就是物极必反。喂,隔墙有耳,我们不好在背后说她父母的不是,如果说顺了口在她面前流露出来,就让她尴尬了。” 周然妈:“都快不是自己的媳妇了,你想说顺嘴也不大有机会了。” 周然爸:“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泄气,你在路上不是还讲要阻止他们俩?再说我看他们也不像要离婚的样子……” 周然妈:“你儿子是不想离婚,但你儿媳要离。这都看不出来?不说了,睡觉。” 周然爸:“那你是什么意思?支持还是不支持?喂,你别关灯呀。” 周然妈:“总之都是你不好,上梁不正下梁歪,没遗传给儿子好基因。” 周然爸:“又关我什么事?你老翻旧账有意思啊?” 周然开着车在路上兜圈子,晓维靠着玻璃睡着了。她再醒来时,车子正加油站加油。 “你醒的正好。想去哪?酒店吗?想去哪一家?” “随便去哪儿,只要不回家就行。” “听起来就像离家出走的少女一样可怜。” “拜托你别卖弄你很差劲的幽默感了。”晓维靠上玻璃又想睡。 “别再睡了,你那样蜷着刀口不疼吗?” 周然把车开到一家酒店,先在门口停下让晓维下车,又去停车。当他再回酒店,晓维站在大堂门口等他,给他看手里的钥匙:“我有公寓的钥匙。” “那你不早说?” “刚刚发现。” 周然又回停车场取车。这样来来去去的折腾,等他们回到晓维的公寓已经深夜了。 时间已经这么晚,这两天周然对晓维很多照顾,这半天里又对她诸多维护,晓维不好意思赶人,也知道他不会走,索性大方一些留下他,还分了他半张床。因为她房里除了床就是椅子凳子和地板,连长沙发都没有。 她自傍晚之后就又紧张又疲累,头沾到枕头不久就睡着了,但睡得不沉,仍是做梦连连,梦里吵吵闹闹她不胜其扰,逃到无人之境后又迷路不知归途。醒来时天已大亮,枕畔无人,下床后看到客厅里穿戴整齐的周然正在用喝水的玻璃杯给她种的几盆观赏草浇水。她几天未归,那些她曾经精心栽培过的草已经枯萎干黄。 “等傍晚就恢复正常了。”周然说,“你早晨想吃什么?” “随便。”晓维转身去洗漱,想了想回头又说:“谢谢你。” “不客气。你如果需要帮忙就喊我一声。”周然指指洗手间的门。他是指她有可能洗脸取东西会抻到刀口不方便,但晓维想歪了,愤愤地把门摔上,倒是真的抻了刀口,疼得直抽气。 再回厨房,周然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他一只手把蛋往锅沿一磕,伸手一抖蛋白蛋黄便甩进锅里,手再一扬蛋壳落入废物筐,然后再放第二个蛋。锅里的蛋嗤嗤啦啦地响,热水壶的自动开关则已经弹起,他转身把热水倒进已经放好麦片的杯子里,拿一把铲子去把锅里的鸡蛋轻轻一翻,又找了勺子开始搅麦片。这些琐琐细细的小事被他做得行云流水极有效率。 他本来背面着晓维,却像后脑勺有眼睛一样早发现了她的存在。他问:“麦片加糖?” “不加。” “煎蛋加盐还是酱油?” “我自己加。” 晓维的冰箱里没有太多东西,但这顿早餐还是比她平常自己准备丰盛了很多,有煎蛋有麦片粥有即食咸菜还有微微烤过的面包片。她再度回忆起,以前她怀着身孕时,他也一度这样照顾过她。 “一会儿我送你去医院,再问问医生的安排。我今天得去公司开会,但我担心爸和妈他们今天会去医院看你。我阻止得了我爸妈,但阻止不了你的。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周然边吃早餐边说。 “不要紧,由他们吧。该来的总得来。” “其实有办法应对。你就告诉他们我们不离婚,只是赌气而已。他们多半就不会再追究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从长计议吧。” “你可真会乘虚而入见缝插针。” “你不觉得,我俩其实能够相处得很好?” “对,我俩总是处得好上一阵子,然后就变糟,然后再好一点,然后更糟。你不会为我妥协,我也不愿为你改变。周然,我俩相处七年多了。不是一年两年,要是能改早就改了。生命这么有限,我们都珍惜一些,别浪费了吧。” “我很想知道,离开我你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好一些吗?” “不知道。可是至少会让我心情平静,找回自我。” 周然嗤笑一声:“你把自己丢了又关我什么事了?” 晓维反击说:“那我要恢复自由又关你什么事啊?” 于是,本来很温馨的一个早晨被他们莫名地给破坏掉,两个人不再讲话。 晓维收拾碗筷要去洗碗,周然无声地把这份活儿接过来。晓维不跟他抢,转身走开。她身后碗筷相撞,声音很响,周然把闷气都发泄在了那些碗筷上。 晓维对着镜子梳头发。头发几天没洗,变成一绺一绺油油的。她打算在出门前把头发洗一洗。 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此时做起来很困难,腰不能弯得很低,胳膊不能抬得很高,每个动作都费力。她顶着湿淋淋的发,有些后悔不该擅自行动,门外周然又一直敲着洗手间的门在催她,催得她更忙乱,冲着门喊:“洗头呢,洗头。” 过了一会儿,周然推门而入,欣赏了几秒她狼狈的样子后开始帮忙,他在她的衣领周围裹上毛巾,按着她的头,用花洒帮她冲水。 “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搭理你。”周然低声说。 晓维受人恩惠在先,不好意思反驳,便又装聋作哑。 他们回到医院,医生已经开始查房,少不了把他们批评一顿。周然态度恭谦笑容和气地领受,医生也不再追究。 晓维又躺回病床,手上又被插上针管,她仰头看着那药液一滴滴落下,机械反复,就像生活,暗自叹息。 周然在阳台上打电话,语气有些不耐烦,想来是工作不顺心。他进来向晓维告辞:“我得走了。” 小维吞吐地说:“我最近脾气差,你别太介意。”周然在忙碌中熬夜看护她,陪她看电影,给她做早餐,洗头发,尽管他只是为了示好,但晓维还是感激,想到一直对他态度恶劣,不免暗自惭愧。 “我不介意,没关系。”周然坐到她旁边,“我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改变主意?” 晓维看了他一会儿:“我都不明白你这么坚持是为什么,我有什么好处值得你一再挽留?我经常连自己都十分讨厌自己的性格。” “我不讨厌就成了。” “周然,你喜不喜欢我爸妈那样的?有位专家讲,每个人的个性都会受他父母的影响,并且最终也成为那样的人,只是表现形式不太一样而已。我想搞不好我最后也会变成那样,现在都已经有一点迹象了是不是?如果那样你也不讨厌?” “他们挺好的,直率又坦诚。” “你真是口是心非。” 晓维的电话响起,她接起来,是李鹤打来的。 “有份你写的计划书,里面有些地方需要你解释一下,你今天有时间吗?我叫人去找你。” 晓维说没问题。李鹤又问了她几个工作问题,她连续请假,刚上班两天又生病住院,耽搁了不少工作。工作的事一说就是十分钟,等她挂了电话,周然还没走。 “你怎么还没走?”晓维问。 “刚才我们还没说完话。” “重复来重复去都是那些话,你和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周然还想说什么,晓维的电话又响,还是李鹤。 “对了。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刚才忘了问你。” “没事了。本来就是个小手术。” 李鹤哪里猜到这个时间周然还没上班而是陪在医院,在电话里对晓维诸多关心与叮嘱,又是提供手术后的保养方法,又是劝诫她放宽心,晓维挂不得电话,只得边听边应着。这一来又是好几分钟。 屋子里静,李鹤说什么周然隐约都能听见。他临走前恨恨地说:“我已经有很多年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了。” 上午丁乙乙再来看晓维,顺便证实了一个消息。罗依的确再度病发,已经再度入院治疗了。 “生命真的可贵,经不起折腾。”乙乙总结说,“你和周然到底打算怎么办?” “一天一天地等,一点一点地磨,就像这药水。”晓维指指头顶上的药袋,“但总有流尽的一天。” 乙乙难得的沉默。 “有时候,我与周然的相处真的很好。他总是这样,给了你希望,又让你失望,冷冷热热永远捉摸不定,让人不敢去相信。”晓维回想这几天,又回想以前,说出心中的矛盾。 “我给不了你建议,我现在也乱。”丁乙乙在晓维的病房里睡了一会儿,吃掉一堆东西后去处理她自己的事了。又过了不久,李鹤来了。 “我还以为你会安排别人。” “正好我要出来办事,顺便来了。”李鹤是来与晓维讨论一份计划的。她之前做好后,这计划被搁置没执行,现在又要采用,所有有些细节需要她亲自来解释。很快就到了中午。 “中午你怎么吃饭?你一直一个人在这儿闷不闷?” “有人给我送饭。一直有人陪,也有朋友来看我,不闷。” “那件事……唉,我希望我能做一些什么来弥补。” “真的没事,不要再提了。” “你愿意出院后回去继续上班?” “你的意思是想解雇我吗?” 两人一起笑。他们正笑着的时候,不出周然的预测,晓维的爸妈竟一起来了。李鹤连忙站起来。 “这是我爸妈,这是我老板。” 晓维妈给晓维带了午饭过来。但现在她对李鹤更有兴趣,问东问西,不一会儿就把他祖籍出生地毕业学校所学专业家庭成员都问了出来,就差没问他收入多少房产几套了。晓维十分尴尬,赶紧替李鹤找了个借口让他走人。 “我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不顾惜名誉的跟他搅合到一起,原来就是他?论长相,论谈吐,他哪点比得上周然?”李鹤走后,晓维妈说。 “妈,你明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晓维刚从那件事里稍稍平复的创口又被这话戳破。 “什么意思?一个当上司的,闲着没事又跟女下属一起逛公园,又到医院来看望的,就算是真的没事,别人谁信啊?昨天当着你公婆的面,周然只在那儿自我检讨,不提你的半句不是,但你自己可得有数。人家给你面子,你也得给人家面子是不?” “什么状况?这是什么状况?”晓维爸一头雾水。 “你女儿已经很早找好了下家,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提出离婚。” “妈,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过分?那是为了你好!” “既然都有人要她了,你还替她担的什么心?她总不会饿死。”晓维爸说。 “你根本就老糊涂了。”晓维妈咬牙。 晓维爸顿然醒语:“是了,如果周然有你出轨的证据,那你离婚时就拿不到多少财产,周然可比你的手段高多了,你蠢啊你!” 面对这样的父母,晓维气得直掉泪。 晓维爸说:“你哭什么哭?看你又有人等着要你,又有人不肯跟你离婚,你行情好得很。你妈还担心你以后没法生活。她总是这么搞笑。” 晓维连话都说不出来。 晓维妈突然发现晓维的这支药已经滴尽,血开始回流,已经顺着针管上升了好几厘米,一边喊着“坏了坏了”一边按铃喊护士。他们刚才只顾教训晓维,谁也没帮她看着点滴的状况。 “你们回去吧。”护士走后,晓维请求两位老人,“谢谢你们来看我。” “我赶到这儿来,连你爸都叫上了,可不是为了听你这句话。” “你们可不可以不要管我的事了?当年我跟谁结婚你们不在乎,现在你们又为什么要管要离婚我要再嫁的事?” “再嫁?那可是没冤枉你了。” “别人的父母都一心维护自己的儿女,为什么在你心里凡事都是我的错?” “我这是用道理说话,男人出了轨花了心,只要心还在家里,他就是个好男人,你有什么不能忍的?他供你吃供你住对你有求必应,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再看看你自己,论相貌称不上天仙,论背景又不是高干,论能力也没有多少……”晓维妈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别人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 晓维终于等到她的演讲结束,她还没有累的样子,晓维已经觉得疲惫:“妈,有一句话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了,我真是你们亲生的吗?” “啊,你这是什么话?你个没良心的,我十月怀胎把你生出来,又把你养大,你竟说这种话?”晓维妈尖叫。 晓维又转向她的爸爸:“爸,我真是你亲生的?” “你这死丫头今天是不是疯了?” 这对老人吵嚷的声音太响,连护士都不得不来制止:“安静,请安静一些。病人需要静养!” 后来这一对前夫妻终于肯离开,晓维挨到最后一袋药滴完,起来穿上外套。她胸口郁闷得要窒息,头痛得要炸开,在这里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早晨被她打发走的护理人员已经回来,追问她:“你要去哪儿啊?” “我到楼下的院子里去坐坐。” “我陪你去。” “我想一个人。” 晓维走出医院,招来一辆出租车。 “请问去哪儿?” “我想随便逛逛,您就随便走走。” 出租车从东开到西,从南开到北,计价器跳个不停。 司机很实在,告诉晓维:“你这么跑下去不合算,不然我就算你包车吧,你想包多长时间?” “不用,就这样跳着吧。” 他们在路上转了两个小时。当车子开到海边,晓维终于想下车。她付了款,那司机不住地叮嘱:“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你看看这蓝天,这白云,晒着太阳吹着风,这世上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没事,就是想逛逛街看看海。” 晓维裹紧了衣服,在海边坐了差不多半小时。海边的空气很新鲜,她的呼吸渐渐顺畅。当海风渐渐加强,晓维站了起来。她只是出来散心,无意自残。一转身,刚才那位出租车司机还停在不远处。晓维又上了他的车。 “我也累了,想休息一会儿抽根烟。”司机憨笑。 “谢谢你。”晓维领他的情。 他又载着晓维在闹市穿行。“起先我真的以为你想寻短见,差一点想报警,幸好没有。” “我没想寻短见。这世上还有师傅您这样的好人,我怎么会想死?” “你漂亮温柔有气质,肯定有很多男人喜欢你。别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不开心啊。” “啊?” “像你这样多半都是为情烦恼的,我见多了。” “啊,是啊。”晓维不愿多解释。她请司机把她送到电影院。 电影院几个放映厅都空荡荡,比前一天人更少。晓维挑的那部片子依然剧情枯燥节奏迟缓,但那是可以塞满时间塞满大脑,看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电影散场很早,她在影院门口的快餐店里吃了一点东西,打车回到独居的公寓。 电梯门开,晓维取钥匙开门。楼梯台阶上传来一声叹息,晓维突然背后发冷手也抖,头都不敢回。但她的惊吓并没维持多久,因为不太顾及形象地一直坐在台阶上的那个人是周然。 “是我。”周然站起来,他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裤子上的浮土,“不接电话比关机还讨厌。” “你是说你自己啊?”晓维拍着狂跳的胸口。不接电话和手机关机本来都是他最常做的事儿。 她看着手机,上面很多未接来电,因为设置成静音,统统没听见:“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碰碰运气。”周然随她进屋,身上有很重的烟味。 “你运气还不错。我本来不想回来,但我没带信用卡,身上现金又不够住店。” “跟我回家吧。爸妈晚上去给你送饭,知道你出去没回来急坏了,直到我说你跟我在一起才放心。你折腾自己不算,还吓唬别人,那位护理哭着打电话给我,要退我钱并且辞职。” “我爸妈晚上又去医院?” “不是他们。我已经把他们送走了。我知道一点下午的事,听说你们谈的很不愉快。” “你用词真含蓄。”晓维说,“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说话。周然,你让我一个人待着,我能照顾自己。” 这个晚上,晓维毫无睡意地坐在床下的羊毛地毯上,抱着膝,发着呆。这姿势让她的刀口蜷的微微痛,但她一直固执地维持着。起初是她懒得动弹,再后来是她腿脚麻木动弹不得。她把头也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泣。泪水一滴滴落入毛毯的长毛里,消失不见。她有很多种情绪无处言说也不愿思量,只想随着眼泪把它们一点点地冲走。 门被轻轻推开,晓维没抬头。周然挨着她坐下,什么也不说,只把胳膊绕过她身后,轻轻地搭了一只手在她肩上。 这是一个半拥抱的姿势。但晓维只是继续默默地掉着泪,并不给他半分机会让他的这了拥抱变得完整。 她哭够了,直起身,倚到他那只胳膊上,用手擦擦眼泪:“周然,你给我一个可以和你继续在一起的理由。” 周然想了很久:“我不愿说这个词,但我想,我是爱你的。” “你也知道你说的有多勉强。你自己能相信吗?” “你相不相信?” “我信不过我自己。” 丁乙乙的“闲言淡语”“一见钟情”与“日久生情” 听众:乙乙,“一见钟情”与“日久生情”,哪一种才是真的爱情呢? 丁乙乙:“一见钟情”好比快火炸鸡腿,“日久生情”好比慢火煲汤,只要做好了味道都不错,看个人喜好。 听众:如果都很喜欢怎么办? 丁乙乙:这个年头,人们的感情缺乏得厉害,有得吃就不错了,别说鸡腿和汤,就算是白面馒头恐怕也得抢先下手。所以碰见什么吃什么呗。 第21章 第21章归零 林晓维在住院四天后出院。她的父母在警告打击她之后各自回家,但周然的父母留了下来,周妈提出要照顾晓维到她完全复原为止。 晓维单独在外居住的消思自然瞒不住老人,周妈愿意到她目前居住的地方去照顾她。但晓维单身住所其实住不下两个人,她又一向尊重婆婆,即使并不甘愿,仍在出院后跟着周然回到了他们的家。 以前她把与两位老人的相处当做一种快乐,但在这一切都戳破的情况下,这样的相处便显得格外尴尬又无奈。偏她与公婆又互相了解,很多话不必明说就知道意思,很多眼神即使伪装也明白内容,所以即使他们绝口不再提离婚的字眼,像往常一样只对她嘘寒问暖,晓维的感觉也大不一样了。他们说的每个句子都话中有话,他们每看她一眼都含了千言万语。 在这种情况之下,她竟然十分希望周然能够在场。只要他在,那些无声的探寻责备与请求都变得微不足道。而本来周然才是她最不想见的人。事情转变到这种地步,晓维觉得十分滑稽得让人想哭。 无论如何,事情都在向着对周然很有利的方向进展。 但他的运气似乎又不是永远都那么好,就在晓维出院的两天后,李鹤遇到了一次不明袭击。他开车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遇上了两名歹徒,挥舞棍子砸碎他的车窗玻璃,并打破了李鹤的头,缝了好几针。 事情发生两天后,晓维从给她打电话问候的同事那儿得知。就在不久前,李鹤也给她拨过电话,但只字未提及自己受伤。 同事说:“头儿很幸运,只是碎了车玻璃,受了轻伤,听说钱物也都没丢。最近别处发生劫车杀人案,人死得很惨呢。” 晓维很担心,打电话给李鹤询问此事,但李鹤吞吞吐吐不愿说。 “你报警了吗?” “没报,也没出什么大事,报了警反而会遭到报复。” “只是简单的抢劫?不是由竞争对手报复什么的吗?没抢到东西怎么会轻易放过你?”他们公司最近业务进展顺利,已经挡了不少同行的路。 李鹤顾左右而言他。 晓维越来越觉得蹊跷,寻根问底,终于盘问出了细节。原来,有名歹徒在打人之后与随艮落下一句:“以后不要打别人老婆的主意!” 晓维脑袋“轰”地一响,心里早有了定论。 李鹤说:“这没什么,换做是我,也会不高兴。而且我也不冤枉,我的确对你存了非分之想,还协助你离婚。我还得感谢他们,对我没下重手,更没伤到绯绯。我只担心我损害了你的清誉。没人对你不利吧?” 晓维更震惊:“绯绯也在车上?他们竟然朝你下手?她没吓坏吧?” “吓了一下,哭了一晚上,现在没事了,小孩子嘛,忘得也快。” 晓维心中如打翻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她连“对不起”都忘了说,打开门就要去找周然。这天刚好是个周末,周然难得在家。 晓维这一次回来,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与周然伪装亲密共处一室了。她睡在他俩的卧房里,周然睡在书房。 书房是离主卧室最远的房间,晓维趿着鞋快步走过去,不敲门直接就推开。 周然在这个周末倒悠闲得很,屋内音响放着芭蕾组曲,屋里看不见人,想来他在阳台上。这幢房屋的南北两个独立阳台,分别在主卧与书房。 白纱窗帘被风轻拂,阳台上有人影,周然果然在那儿。晓维走过去,正听到周妈讲话。原来她也在。 晓维顿住脚步,想悄悄退回,恰听到周妈谈到他俩的离婚:,“小然,我觉得,如果晓维真的那么坚决,你也别太勉强她。我看她夹在我们这些人中间已经够为难了。以你的条件,想再找一个合你意的也不是很难。” 晓维心里感激。周妈明知周然不愿离婚,仍愿意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她对婆婆更加不舍,一时忘了走开,只听周然笑了一声说:“妈,这些年我常常后悔当年与你作对,觉得我错怪了你。但事实上,你一直就没变过,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想的却是另一套。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反正我们也没孩子,赶紧离了再找一个,也好让你早点抱上孙子或孙女。” 周妈没否认。 周然又说:“我理解你会有这种想法。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偏要找这么动听的理由?你自己不觉得很虚伪?” 周妈并不恼怒:“随你怎么想,总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好。我知道你不想和晓维离婚,我和你爸也是真的很喜欢晓维,对她好固然是为了你,但也发自内心。孩子的事我是很介意,但不是最主要的,只要你俩肯好好过日子,如果是晓维真心实意地愿意留下来,没有孩子也一样。但你现在的问题是,她一心一意地不要你,而你一厢情愿地要留下她,强扭的瓜不甜,勉强的婚姻长久不了。我是从你的角度,考虑对你来说最好的结果。” “妈,如果我跟你讲,不是晓维怀不上孩子,而是因为我,你又会怎么想?”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也很脆弱,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失去孩子的打击。当医生告诉我晓维会习惯性流产,两三年都不能要孩子,而晓维坚持想要,我阻止不了她,就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你,你……” 晓维听得脚发软。她是来找周然兴师问罪的,不料却听到另一个让她难以承受的真相。这些年她从失望到绝望到无感,原来不完全是自己的缘故,而是有人在恶意捣乱。 周妈开始批判周然,晓维这才惊觉自己偷听太久。她匆匆跑出去,出于习惯竟随手关上门,发出砰一声响。 书房并不大,周然察觉有声音出来看时,晓维还来不及跑回卧室。她勇敢地站在原地,等着抓包现形。 周然看到她很意外但也很镇定,反而是随后出来的周妈神色有一点点不安:“哎呀,晓维,你什么时候来的?” “妈,我来找周然有点事情。” 周然跟在晓维身后,默默地随她走进卧室。晓维做着深呼吸,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你听见了。”周然替她做了开场白。 “是真的,还是你编了故事逗妈玩的?” “有三年的时间,的确是这个原因。后来则是因为我俩机会太少。” 他说的这一点正确。后来几年因为两人关系恶化,一年之中能上床的次数已经太少,怀孕的机会自然就少了。 但晓维仍是气得胸口不住起伏:“你行,周然,你够厉害。你连剥夺我生育权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到?” “是医生说你那几年不能有孕,但你不肯接受现实,我只好找一种让你我都好过的方法。” “我好过?你难道不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 “怀上也留不住孩子,你只会更难过,而我也难过。这件事我知道是我不对,所以我才一直瞒着你,但是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晓维打断他:“好,我不与你纠缠以前的事,我本来找你就是为别的事。你找人去教训李鹤?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值得你找人去教训他?那张照片让你很丢面子吗?有比你做的那些让我伤自尊的事情更严重吗?你还雇打手,你是黑社会啊?你知不知道他的女儿也在车上?你这样会吓坏她的,会影响到她一生的成长你知不知道?”她说话一直柔声细气,即使发脾气的时候也不例外,很少大喊大叫。但现在晓维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就像是吼出来的。 “你说什么?李鹤被人打?关我什么事?” “别装糊涂了。亏你还有脸说妈虚伪,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你比谁都更虚伪,永远高高在上的姿态,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如果李鹤都要被你找人打,那我又该怎么对待你那些女人啊?我是不是要泼肖珊珊硫酸?还有那个谁,对了,陈可娇,你说你跟她清白,清白你妹,如果你俩清白她会坑害我?靠,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啊!”她继续用喊的。 她头一回这么颜面不顾地指名道姓指责周然,周然也被她气坏了:“很好,你第一次说脏话,第一次朝我这样发飙,不是因为我怎么对不起你,而是为了那个叫李鹤的男人。我确实不知道是谁打了他,但我得说打得好,如果不是已经有人替我教训了他,现在我也想找人揍他!”他走向门边,不想再跟晓维争执。 晓维气得发颤,追到门口:“你,你简直就是流氓!” 周然把门一开,周妈正站在门外,敢情她也在偷听。 周然看她一眼,绕过她往外走,晓维转身要回屋,周妈喊了声:“晓维。” 晓维说:“妈,您说得对。就凭这位周先生的条件,想找什么样女人找不到,何必屈就我?我是担当不起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开,您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里,来日再报。” 周妈又吞吞吐吐地开口:“晓维,我刚才并不是那种意思。” 没走远的周然回头又看周妈一眼,表情讽刺。周妈一肚子火冲他去:“你……你该干吗干吗去!” 门铃叮叮地响,周然开门,周爸提着水果和菜进屋:“喊什么呀,在门外都听见了。” 周然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送去厨房,周爸又说:“小然,你的快递我给你捎进来了。法院来的东西怎么会寄家里?应该寄到公司去吧?” 屋里静下来,周然走过去,晓维也从卧室跑出来:“是关于上庭的传票吗?” 周然在客厅的茶几下找裁纸刀,找了半天没找见。晓维抢过信封:“你就不能撕开吗?”她抬手就要撕。 周然夺回来:“我的。” 他俩正为了一封快件呕着气,只听周爸惊呼:“老太婆!老伴!别吓我!” 两人一起看去,周妈手捂着心脏,一脸痛苦,周爸神色惊慌,手足无措。 刚从医院解脱的晓维又回到医院,趴在昏迷的周妈前以泪洗面:“妈,您醒醒。是我说话太重了,对不起。” 周然要扶她起来,她使劲推开他:“走开!都怪你!” 她在医院里跑前跑后,又这么大力地推周然,结果就是她那已经愈合得很好的手术刀口又被她扯裂了,被周然抱着跑了两层楼去找医生给她包扎。 周妈自危险中被急救过来,醒后伸着颤颤巍巍的手,不断重复着:“不离,不去……” 晓维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哭着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去法庭,我不提离婚的事。” 周妈突发的心脏病以及轻度中风打碎了晓维等候已久的愿望。那一纸开庭通知书她苦苦地等到,又终于作废了。 周妈住院的这几天,晓维几乎天天守在医院里,周然除了上班时间也是早晚陪侍。有时他载晓维回家去拿衣服,有时等晓维在家中熬好了粥把她接到医院,医院几乎成了另一个家。 这样折腾了几日,晓维还好,周然却病了,高烧不退,昏昏迷迷,夜半三更不得不去急诊室打吊针。 周爸要陪周然一起去,周妈拉着他的手,颤颤地说:“我腿疼,你给我捏捏。” “让晓维给你捏。” “她力气太小。” 被嫌弃的晓维只好陪周然去急诊室去挂水。 医生下药狠,开的药能整整挂上六小时,晓维坐在床边直打盹。周然睡了一小觉又醒来,朝床一边移了移:“你也躺一会儿。” 晓维冷冷说:“我怕被你传染。” 值班小护士扑地笑了:“人家心疼你,还这么不领情。你是不是怕没人帮忙看着?” 晓维起初当这小护士十分关心她,到最后还是为了周然能睡得安心。周然这张脸还真是走到哪儿都吃得开,偏偏她却越看越不顺眼。 几层楼之上的另一间病房,周爸给周妈捏着腿,慢声慢调地说:“老伴,适可而止啊,病好了咱就早点回家。你看这几天孩子们都被你折腾成什么样?晓维做完手术还没恢复好,小然这从小就没病过几回的人都去挂急诊了。” “谁说我是装病?” “没说你是装的,但你也不用这么夸张,你的手有这么颤吗?你说话用得着这么不利索吗?医生都说不该这么严重,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呀。晓维都答应先不提离婚的事了,剩下的事让小然自己去弄吧,你又不能替他生活。” 周妈叹:“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他们离不离婚的事。那天我在小然和晓维面前同时丢了面子。你也知道,我这人最在意的就是面子了。如果不在他们面前把丢掉的面子挽回来,我以后还怎么当他们的妈?” “你这次挽回的面子够大了,够了够了。” 周妈出院那天早晨,在医院陪夜的周然和晓维起了个大早,坐在床边看日出。 晓维说:“恭喜你了,又如愿以偿了。” 周然盯着山顶一点微亮:“谢谢。” “我只答应妈暂时不提离婚。等时限过了,我还是要起诉的。” 当时正值太阳跃出云层,金光四射,云霞灿烂。 周然说:“你总爱在画面最好的时候说些煞风景的话。” 周爸周妈回家后,晓维继续住在她的单身公寓,周然也不强求。她给崔律师付费,崔律师拒收:“不离婚也是好事情,单身女子还是有些不方便的。” 晓维又回到工作岗位,继续如往常一样尽心卖力地工作,没有人再提报纸网络之类的事情。就像乙乙说的,现在的人随时都会失忆,现在的新闻与娱乐的时效性比小笼包的保鲜期都短。她也终于正面回应了李鹤对她的好感:“我终究要辜负你对我的另眼相看。不是因为我暂时离不成婚,而是因为,我只能把你当做朋友与上司。” 李鹤点头:“这样也好,说开了最好。以后我不会再拿这问题来烦你,你也不必对我有芥蒂。” “不会的。但我一直想知道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想给自己找个妻子,还是想给绯绯找个妈妈?” “都有,这两者并不冲突呀。难得有这样一个人,绯绯喜欢,我也喜欢。可惜缘分未到。” 但是李鹤被打那件事确实是晓维冤枉了周然。说起来不可思议,找人打李鹤的竟是晓维的父亲。 那天他从晓维妈的字里行间自行推断出真正破坏晓维婚姻的是这个叫李鹤的男人,又因为晓维指责他待她不像亲生女儿,他一时气愤又郁闷,就找了当年的朋友找人帮忙修理某个“影响他心情”的家伙。 晓维对这结果深感无奈,只能又去向李鹤道歉,又庆幸他伤得不重,否则他实在要冤死。 乙乙评价此乌龙事件时说:“叔叔阿姨应该都是爱你的,但是他们表达爱的方式很奇怪。其实你自己也一样。” “难道我像他们吗?” “没说你像他们。我的意思是说,你也不是很擅长表达感情。” “谁说的?” “我说的。当然是我说的。” 乙乙最近受到了不少打击,人也消沉了不少。她的工作一度发生了一些变化,她创作的灵感枯竭,她主持的电视节目引发了一些争议,她的电台节目面临改版,不再有那么大的自由度。但这些还都算不得什么。 乙乙现在经常去看望罗依。即使不为别的,也为他俩曾经共度的那些年少岁月,留下的共同记忆。罗依一天天消瘦,乙乙对这种状态太了解,因为她曾经见姥姥与妈妈都因为类似的病一天天耗尽了生命。 乙乙是在罗依的病房里见到沈沉的,他何时回来的她不知道。 “你在那边的工作结束了?”乙乙暂且忘掉他俩上次分开前不愉快的争吵。 沈沉点头:“但是现在我又面临了一个选择。这边的项目暂时中止,公司给我提供了另外两个机会,我可以回总部,也可以去东南亚。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让我帮你选择吗?” “只要你希望,我也可以留在这里。虽然不会有太多事情,但没关系。” “有这个必要?如果你想留下,根本没必要问我。你只是想我亲口说让你走,以换取你内心的安定。这样,失约的人就不是你了,对不对?” “乙乙,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怎么没眼你好好说话?我字正腔圆,一个错误发音都没有。沈沉先生,你真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就是恋爱十年或者山盟海誓一辈子的人,一样该分手分手,该背叛背叛,何况就像你我这种本来就是各取所需的应急组合?” 沈沉深呼吸:“我不是要和你分手,我是工作需要,而且我正在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我就留下;如果你愿意暂时放在这里的工作陪我一起走,那也好。你可以继续写专栏,写;找家中文电台或电视台工作。你不想工作,我养你也没问题。” 乙乙冷笑:“原来你早就给我安排好了?我的意见是,你是你,我是我,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人萍水相逢而已,我们就不要互相影响彼此的人生轨迹了。其实你是想离开的是吧?而我,我不愿意离开我的家乡。所以,我们就尘归尘,土归土,不要相互妥协了。我有没有把你想说的话都表达出来呢?” “也好,我们最近有很多意见不统一,我们分开一阵子或许会更好。我只离开一年,我会回来看你的。……罗依,罗依这个样子,他的时间不多了,你多陪陪他,让他少一点遗憾吧。” “怎么?沈先生,难道这才是你想走的原因?你打算把你法律上的妻子暂时让给你的朋友?我靠,怪不得你俩能成为朋友,一个喜欢自作主张地演戏,另一个喜欢自作主张地导演。你们当别人是什么呀?” “我根本不是这种意思,你为什么一定要曲解?丁乙乙,你就非得把别人都想得很丑恶,非得用伤害人的口气说话吗?” “我本来就是这样啊,从来就没伪装过什么。以前在论坛上我就这样,跟你见面以后是这样,以后我还会这样。你后悔了?没关系啊。我们的协议怎么写的?婚姻必须维持两年还是三年来着?可以改啊,反正这条是你加的,你想废除我也没意见的。” “我真的不想跟你说话了。”沈沉对她忍耐到极限。 丁乙乙坐在最晚一班公交车上垂着泪。她又被抛弃了一次。这些年她总是被抛弃,被父亲,被罗依,被母亲,被姥姥。只是这一次沈沉实践了他的诺言,以前他说,他不会不经乙乙同意就离开她,所以他来征求她的意见。 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可怜,她把自己变成一只刺猬。因为可恶的人,通常都不会显得太可怜。 几天之后,丁乙乙送走了沈沉,又送走晓维。 在李鹤的建议与他人的再度邀请下,晓维计划远赴G省参加那个为期半年的行业培训。最近这些天她身心俱受打击,住院,手术,被人戏弄,被父母攻击,而作为前进目标一直支撑着她的离婚计划也被搁置。她很怕自己又回到以前那种如陷泥沼的精神状态,她希望能够换一个新环境。 之前公司没有先例,晓维不愿意接受有色眼光,她提出要自费完成培训。李鹤问:“你不打算回来了?不然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 “我只是图个心安,因为我私心里把培训当成出去游玩。我会回来的,我到哪儿去找你这么宽厚善心的老板啊?” 李鹤自嘲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好人卡’。” 乙乙提前一天给晓维饯行:“到时候我就不到机场送你了。最近大概是年纪长了,见不得送别场面,每送一次机,晚上做梦都是飞机起起落落,梦里的人都在流泪,跟恐怖电影似的。” 晓维猜想乙乙是为沈沉的离开难受,又顾忌面子不愿承认。 晓维也拒绝了李鹤和忆绯的送行:“不要让小孩子常常去经历那种送别场面吧,她会哭,而我会难过。” 晓维出发前,想到应该知会周然一声,毕竟她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自从晓维离不成婚,便冷淡冷淡再冷淡,周然还是老样子,由着她自己去矫情。如今他们既不像准备离婚之初的相敬如宾,也不像晓维提起诉讼之后那种针锋相对,但也做不来前阵子晓维生病后的和和气气。总之,如今他们的关系更微妙了几分。 周然对这个消息没太大反应,淡淡地说了句:“是吗?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听筒那边有些乱,他多半又置身于某个餐饮娱乐场所。 才过了几分钟,周然的电话又打过来。这一次他说:“你带的东西多不多?有人给你送机吗?” “没带多少东西,那边购物比这里还方便。不需要人送机。” 周然“嗯”声又挂电话了。 林晓维拖着皮箱、提着旅行袋又挎着一个包进入机场大厅,东西不太多,但却是很沉。上扶梯前她用力地提皮箱,挎包顺着肩膀滑下,她扶上去,又去提旅行袋,挎包再一滑,有些手忙脚乱,这时手机响了。她把东西挪到一边不去挡别人的路,低头翻包找手机,接电话时有些紧张地看守着自己的包,防备着每一个走近的人,然后又把行囊重新提起。手上重量陡然一轻,侧头一看却是周然。 “你不让人送机却拿这么多东西?”周然接过她手里重重的旅行袋,又帮她拖着皮箱,“电话也可以等上去再接,安全一些。” 晓维看着他,尚未从意外情绪中恢复。 “我来接朋友,顺便送你。”周然解释。 “你就是说专程来送我,我也不见得领情呀。”晓维低声嘀咕,用他几乎听不见的音量。 “又不用你领情。”周然偏不肯装没听见,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这么刻薄了。 晓维没再回嘴,跟在他后面上楼,与他坐在候机室里,隔着两个座位,各自看一本杂志。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他俩中间,把东西朝其中一个座位上一放,双坐到另一座上。周然看完杂忘,往后一仰身,隔着两个座位递给晓维:“还有吗?换一本。” 晓维指指机场书店:“自己去买。” 坐在他俩中间那人反应过来:“你俩一起的?对不起了。”他拿起东西走到对面的座位,边走边说,“真是的,认识还坐那么远,搞什么暧昧。” 周然与晓维很是哭笑不得。 晓维很快就要登机。她接过自己的东西:“谢谢你来送我。不过,在我说服不了自己之前,我还是要离婚的。” “分别的时候,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 “那你好好保重。” “你也一样。” 晓维换了登机牌,穿过安检通道,头也不回。周然目送她的背影,也转身离开机场大厅。 林晓维到达新的城市。她的课程排得很满,学到了很多的新知识,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她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但是她最近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好了很多,她的生活忙碌,她的心情平淡。 她在网上再度遇到网友“十一”。十一说:“我看了你最近的网志。你似乎心情很好,贴的照片都很明亮,不像以前那么阴郁。” “大概因为我换了一个新环境。你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但只要你高兴,我也能受到感染。所以你得多高兴一点。” 网友十一关掉对话窗口。在他的好友列表里,晓维的名字处,昵称上写着“故人”。他打开的窗口中还有晓维的日志界面,晓维一向不大写文字,只放了各式各样的照片,代表形形色色的心情。 晓维这个认识多年的网友竟是她的前男友于海波。他还坐在电脑前看着照片,路倩从他身后走过:“别看了。即使她真的离了婚,也决不可能重新选择你。就算心里放不下,也认了吧,别惹人笑话。” “我们彼此彼此,五十步笑百步。” “谁跟我一样?” “我是跟你不一样。我放不下的人,我只希望她过得好。但是你放不下的那个人,你只希望他越过越坏。不只害他,还害他的爱人。” “你又知道什么了?” “哼,我什么都知道。路倩,快乐和幸福是自己创造的,不是靠通过打击别人反对自己得来的。” 晓维在外期间,她的朋友圈子发生了很多事,最大的一件事是,罗依终于还是去世了。算不上多突然,但因为他年纪尚轻,十分可惜。 本来罗依的家人都已经不在国内,要求他回去医治。他坚持留在了本地。很多人猜想,他留在此地只因为对初恋女友丁乙乙有依恋。 乙乙在他最后的那些日子里,每天都来看他。罗依说:“我不后悔当初推开了你,因为我毕竟还是要死了,不能陪你到最后,而且你也遇上了其他人,我没什么遗憾。如果还有机会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离开你,但可能会选择一种让你不那么伤心的方法,比如说,我会先替你找一个更好的男人,然后再走。” 乙乙说:“谢谢你爱过我,有这一点就够了。” 罗依的家人把罗依的骨灰带走,没在本地举行什么仪式,只有少数朋友来得及赶过去看了罗依最后一眼,大多数人都是事后才知道消息。 晓维与罗依相识多年,也没赶得上吊唁。但她更担心的是乙乙又一次经历死亡后会受到更大的打击,性格会更偏激。乙乙那有些偏激的个性正是在一次次与亲人爱人分别之后变得越来越厉害。 晓维正担心着乙乙,乙乙已经飞来她身边。乙乙说,她请了长假,推掉很多工作,想好好休息一阵子。她的第一站就是从晓维这里出发。 “你和沈沉还有联系吗?” “只在罗依过世时电话联系了一下。他每一两天给我发一封邮件,但我都没看。” “你不要这样。” “都已经决定要分开了,就不要再去受对方干扰,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与周然离婚时的教训,我都记着呢。” “他说了要分开吗?” “还没说。我会抢在他的前面先提出这要求的。我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如果你不愿意被人抛弃,那就先去抛弃别人吧。” “可怜的沈沉。” “周然也很可怜啊。” 这些日子还发生了另外一些事。晓维与和她在一起培训的学员吃饭闲谈讲各自当地的八卦,说到有位事业颇有成就的富商,有贤妻爱女,有貌美的二房与幼子,还有能干的小情人,结果却因介入不法交易被拘留。这还不算倒霉,又听说他的小情人卷款私逃,二房带着儿子失踪,连老婆都向他提出离婚。 晓维越听越觉得这人口中的八卦主角疑似周然的朋友唐元,因为他正来自唐元所在的X市。她找到李蓝的电话问候了一番,李蓝很坦诚地主动跟她讲了此事:“你一定觉得我这个时候抽身而出,不能与他同患难,很不仗义是不是?” “怎么会,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我只是奇怪,最难忍的事情你都忍过去了,最不可原谅的你也原谅了。” “在他春风得意之时离开,那只是成全了他;等当他失势失意时再走,那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晓维,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但前提必须是你愿意。我不愿意忍受和原谅。” 这样的事情八点档电视剧时时上演,晓维感触之余并不惋惜。她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周然这些年与唐元走得那么近,相互也有生意往来。如果唐元获罪,那周然会不会受牵连? 这种想法把林晓维接连数日的平静心情与平稳睡眠都破坏掉。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周然被穿制服的人带走,从梦里惊醒后,她半夜三更地给周然打电话:“你在哪儿?” “在家里。你怎么了?”周然在睡梦中被她吵醒。 “没事。哦,我打错电话了,对不起。” “你到底怎么了?” “都说了没事了。” 从这以后,林晓维在离家几千里的地方开始关注家乡的媒体报道,她不太愿意承认这个习惯是为了周然,她只是思乡心切,想从那些报道中找到一些自己熟悉的东西。 第22章 第22章生活没有结局 丁乙乙在旅行途中给晓维打电话:“我到了你说的那个地方,住在你曾住过的那家店里。老板娘还记得你,让我代她向你向好。我开始写一部新了。” “我还在等你的上一部的结尾。你已经有四个月没更新了。” “那个故事已经被我写坏了前面,我想不出故事要怎样往下发展,宁可不写了。” “可我想知道结局。” “没有结局,就像生活一样,除非到死,否则都是没结局的。晓维,我发现我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做错了很多的事,伤害了很多人,就像被我遗弃的那个没写完的故事一样,现在我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管前面有多糟,生活都得继续,咬咬牙就过去了。也一样,你得写完它。” “晓维,你不太一样了。换作以前,这种话本该是我讲给你听的嘛。” “你说的那些大概我也深有同感吧。” “还有,晓维。”乙乙说,“我忘了对你讲。两个月前我为那男孩子捐了我的干细胞。这么多有血缘关系的人,偏偏我能跟他配上型,这算老天的捉弄吗?” 罗依去世后,丁乙乙主动出现在她的家人面前,愿意去做配型检查,然后贡献了她的干细胞。那男孩手术后恢复得很好。 “我不是为你为他,我只是尊重生命。”乙乙对她的爸爸说。 “你怎么才肯原谅我?我要怎么补偿你?” “我不需要补偿,你也不需要原谅。省省吧,丁先生。” “雅凝,唉……乙乙。你的个性像谁不好,偏要这么像我。” “你以为我喜欢啊?” 乙乙这些年与父亲坐得最近的一次,她妥协最大的一次,她的父亲态度最软的一次,依然以这样的不欢而散告终。 在独自旅行的这段时间,乙乙去过与罗依曾经一起爬过的高山,也重新走过她与沈沉当年蜜月旅游时去过的地方。古朴的江南水乡小镇里,她曾与沈沉坐在河边谈彼此的过去,在河里放下许愿灯,在咖啡馆的墙上写下留言。很多不起眼的小事,像一页页的相册,大多时候都忘记,一旦翻开,他们又始终在那里。 乙乙独自在临河的咖啡屋里从下午坐到天黑,墙上那些过往游客的留言纸条已经换成最近两个月的内容。 乙乙踩在凳子上一一查看,试着找到当初自己贴纸条的痕迹,然后她在最高处找到一副小画,日期标着她与沈沉在这里共度的那一天,画上的人正是她自己,裂嘴大笑,肆无忌惮。 当初沈沉在那里的公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不知道他在画什么,原来画的是她。 “这幅画……”乙乙对老板说。 “客人在本子上画的。我觉得好看,就贴在那儿了。” “这画的是我。我一年前来过这儿。” “对不起,这里每天都有好多人,我记不住。”老板凑近了看,“不像呀。” “真的是我。” 乙乙最终得到了那幅画。她回到饭店,打开电子信箱,信箱里塞满了来自沈沉的未查看邮件,一共九十九封。 她从第一封开始看,一直看到天色大亮。 沈沉的邮件,有时只是一句问候,有时是一幅图片,有时是一段笑话,也有他讲述工作时的困难或趣事。他只字不提发生在他俩之间的各种矛盾与分歧,直到最后一封:“乙乙,你当我的忍耐力是无限的吗?你当只有你自己是需要尊严的吗?我已经写到第九十九封信,如果你再不回信,我也不会再给你写,并且试着忘记你。” 这封信是两周以前的。之后他真的一封信也没再写。 乙乙坐在原处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给沈沉回信:“信我都看过了,谢谢你忍耐我,并且成全我的尊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吗?明年的那一天,老地方,我们去讨论一下怎么离婚吧。” 林晓维并不了解丁乙乙的这些纠结,就如同当初的乙乙也不能够了解她。但是她自己也有新的纠结。 在她一反常态地关注家乡媒体的那些日子里,其实她并看不到关于周然的什么消息,他处在一个低调的行业里,平时行事又不张扬。但是从某一天起,她突然发现周然所经营的那家公司的名字连连上报,明显的通稿和软文,行事作派夸张到让她一度怀疑她搞错了周然公司的名字,否则他怎么能容忍这种东西。后来的报道终于证实了她的担忧,因为她在其中一篇报道上看到“XXX说”这样的字眼,那字眼里写着周然原先的职务,名字却不是周然的。 晓维花了一整个晚上在网络上搜索寻找,仍未找到发生这等变故的任何只言片语,连影射的内容都没有。晓维以前最讨厌网络上形形色色的爆料者,现在她第一次埋怨他们信息不足敬业不够。等到第二天她终于想到她本该直接找周然本人,她却联系不上他了,两部电话都打不通。 晓维着急了,逃掉一节课,用了各种方法试着找周然。她神经敏感,联想丰富,不去想周然有可能调职开职,却只想到唐元出了事,周然可能受了牵连,被人无声无息地关起来。 她找周然之前的助理,那人客气地打着官腔:“高层有些变动。你得去问周总本人。我不能跟你说更多了。” “那你能帮我联系上他吗?” “我们也想找周总,但是找不到他。” 晓维找了几位周然的朋友,虽然语气措词各不相同,但也都与助理的内客差不多,她最终想到了周安巧。他既是周然的律师又是他的朋友,想必知道更多。 周安巧没让晓维失望,果然说了比别人多得多的内容,但无非还是股东变动,高层震荡,权力倾轧,周然不愿妥协,然后就走人。细说之就是周然公司原来的最大股东贺万年重病,他的几个老婆几个儿女瓜分了他事业版图的几个部分,并导致了这种变化。 他甚至还知道周然的下落:“他住在海边,经常出海,有时在岛上过夜。海上信号不好,所以很难联络。” “他是不是走得很不情愿?”晓维心情有些沉重,她知道周然为这家公司投入了多少心血。 “从表面上看他走的姿态是很好看的。拍拍手,包袱一甩,什么都不管,相当潇洒。……喔,我想他的心情应该很差,他已经在海边消沉了很久了,出个海,钓个鱼,什么正事也不做。你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关心他了?你反正都是要离婚的。……对了,你关心得也对,你得关注一下他的财产……”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我只要知道他没事就可以了。之前我很担心……好了,没事了。” “说到他的财产,最近他拟了一份遗嘱的草稿,你想不想看看?” “不想。” “你应该看一看,里面提到了你。我发个邮件给你。” “不用了。” “对了,他还委托我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早晨的阳光映得海面金光闪闪,周然挽着袖口和裤脚解着游艇的缆绳,岸上一人一边帮着他解一边说:“你一个人真的可以?不用我陪?” “没问题。” “今天看起来要起风。” “只有五级。” “那你小心点。” 小型游艇缓缓离开岸边,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喊:“周然!周然!” 周然将手搭上额头,迎着太阳看向东方,逆光中有个纤细人影匆匆跑近,从岸边猛地一跃跳上船,周然连忙去伸手去接,船被压得一歪,周然抱着人一起向后倒,差一点就要摔跤。 岸上的人甩着帽子大笑:“还没出海就有大鱼上钩,我看你今天运气一定很好!” 跳到船上的当然是林晓维。因为没有合适的航班,她乘了火车早晨才回来,一听说周然的行踪就赶了过来,见他的船已经离开岸边,也没多想就跳上去。 周然从她喊第一声起就已经听出是她,此时放开她,一边匆匆赶回驾驶室调整转向一边扭头:“意外的惊喜。欢迎光临。” 船速很慢,船体摇摇晃晃。晓维看着起伏的海浪,有各种担心:“你能不能把船掉头,我们先上岸?” “女士,你上贼船容易,想下去就没那么简单了。”周然握着方向盘说。 晓维又仔细观察周然。他穿得难得休闲,头发也不若往常整齐,垂了几绺在额头,再连同他比往常幽默一些的腔调,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除此之外,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很好,跟消沉之类的词挂不上什么关系,甚至显得很轻松愉快。 “我听说了一点唐元和贺万年的事,我很遗憾。”晓维试着寻找一个不太尖锐又能切入正题的开场白,毕竟这两人与他关系匪浅。 “你在那么远的地方,消息却很灵通。反正这两个人你都很不喜欢,有什么可遗憾的?” 晓维被他堵得无法说下一句。她站在原地发着愣,周然招呼她:“过来,教你开船。”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船的?” “最近。今天第一次独立出海。” 晓维更不安:“我运气真好。” “过来学一下,你就不会怕了。并不难,跟开车差不多,海上交通状况又比陆地好得多,起码不塞不堵。” 这一教一学,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晓维对那个话题本来就不知要如何说出口,当下更没机会,反把驾船基本常识学了七八成。 周然把船停在海面中央,又开始教晓维钓鱼。这个对晓维而言竟比驾船要难,弄断了两根鱼线,浪费了许多鱼饵,才钓到几条小鱼。周然一心一意地手把手教她,收获也不比她大,战利品里有两条稍大一点的鱼,那些被他钓上钩的小鱼,他通常都解下来再丢回海中。 “你把它们丢回去,它们存活的机会也就小了吧?” “还是有活的机会。不丢回去就一点机会都没了。多做善事少杀生。” “那你为什么还要钓鱼?” “你不是也钓了吗?” “我……”晓维再度被他堵到无话可说。 中千周然把船停靠在一个无人的小岛,小岛只有巴掌大小的地方,不见人影。他从船上拿下淡水,面包和火腿,把几条鱼用水冲净了,又燃起一堆火,支使晓维烤鱼。 那些鱼还活蹦乱跳着,晓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要求周然先把这些鱼弄死。周然帮她把大鱼敲昏,晓维把自己钓的几条小鱼又放回海中。他们分工合作吃了一顿午餐,其实吃的不太饱。因为周然只带了一人份的饭,如今却要分她一半。 “我想起了我们以前上学时搞得野炊。”晓维说。 “我也记得,你把每串肉都烤糊了。那时我想,看起来很贤惠的一个姑娘,原来不会做饭。” 往事有点不堪回首,晓维不愿继续话题,她把垃圾仔细地收好,准备提回船上:“我想回去了。” 回程中海面突然起了风,海浪翻涌,游艇上下颠簸,十分惊险。 晓维本来就有点怕海浪,现在更是恐惧,船颠的厉害时,她趴在船舷上,把中午的饭都吐了出来。 “周然我很你,这种天气你为什么要出海?” “天气预报没说有这么大的风。别害怕,不会有问题。你别在这里,回船舱去。” 又一波大浪席卷而至,“周然,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你再不进去就有可能。” “我要是做了鬼肯定不会放过你。” “好。如果你死了,我肯定也活不了,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做伴。”周然把救生衣套在她身上,拖她回舱。 “都这样了,你怎么还开得出玩笑?”晓维在颠簸中头晕眼花。 “我以为开玩笑会让你不那么害怕。” “别开了。你越开玩笑,我就越觉得世界末日快到了。”船舱晃的像大地震来袭,晓维抵着墙角一动不敢动。 “晓维,如果我们真的不能活着回去,你愿不愿意与我到另一个世界继续做夫妻?” “周然!都说了不要再开玩笑了!”晓维在船角尖叫。 “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风浪持续了很久才稍稍缓和,舱内太闷,晓维又到舱外呼吸新鲜一些的空气。海浪高低起伏,她已经可以看到远处陆地的轮廓,那是比刚才的无人岛大一些的岛。 “我们是要去那儿吗?” “可以在那里停一下,过夜也没问题。岛上有人家,在那儿有一间朋友借给我的小屋。” 因为风还很大的缘故,游艇始终不能靠岸。晓维心中焦急,趴在船舷上向岸边望着,这一望竟望见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根粗圆木上,缩着一只很小的狗。 “你看那儿,怎么办?” “没办法,让它在那儿待着吧。” 晓维又急又气,在这种情况下又不好意思要求周然去救一只狗,但周然说完这话后,慢吞吞地把外衣和裤子都脱掉,系上救生绳,扑通一声跳下水去。 晓维看着他划水过去,抓住圆木,抱下那只狗。那只小狗挣扎着落水,周然又潜下水去找它,掐着它的脖子往回游。突然一个大浪从他身后袭来,晓维惊叫一声,周然突然不见了。 晓维呆呆地站了几秒,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不真实。她跑到救生圈的那端,用力地拉绳子,粗糙的绳子把手指磨得疼痛她也察觉不到。她边拉边声嘶力竭地喊:“周然!周然!”但耳边除了风声与拍浪声外再无他响。绳子已被她全部收回来,但绳子另一端空空荡荡哪里有人?晓维泪如雨下:“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又一个大浪打来,船晃得厉害。趴在船边探出大半个身子的晓维本可以抓住栏杆,但她却似乎放弃了自救,随着船体一斜,整个人落入海中。 晓维沉海时并不感到害怕,海没过耳朵,世界变得宁静。但她还没沉上几秒,已被人一把托起,四周嘈杂再度传来,耳朵大约灌了水,疼得厉害。她听有人边拍着她的脸边抱怨:“真是麻烦。” 船终于还是靠了岸。那只获救的小狗一碰到陆地就飞快地跑远,留下全身湿透的周然掺扶着比他更狼狈的晓维往周然所说的小屋一步一挪。 “如果我俩刚才为了一只狗死掉,明天在新闻上会出现在‘社会榜样’还是‘奇闻异事’栏目?” “你刚才早就游回来了,躲在船舷下故意吓我对不对?” “刚才那只狗就算不救它,它也不会被淹死的。倒是你,你刚才那算是为我殉情吗?” “你真是周然?你现在说话怎么就跟吃错了药了似的?” “你希望我是谁?” “我希望你去死!”终于到达小屋,晓维使劲推开他。 周然朋友的小屋像是为了临时避难用的设施算不上齐全,有一床一桌一椅一点厨房用具,好在还有旧式热水器,但一时半会儿热水器里的水烧不热,他俩却已经快被初春的海水冻死了。最后周然用天然气烧了半锅热水给晓维洗澡用,等晓维用床单把自己包裹严实了出来,他自己再去洗。 室内温度只有十一二度,再加天色沉沉,更是阴冷。晓维裹着毯子仍冻得直打哆嗦,看着周然披着之前她用过的床单把两人的衣服一一冲洗、拧干,摊在桌子和凳子上,然后还有她的内衣和内裤。晓维看得微微脸红。 周然走到她身边:“你是不是很冷?我给你搓一下,否则会感冒。” 晓维扯紧毛毯试着抗拒:“不用。这里缺一台散热器。” “我会记得买一台。”周然按着晓维的头和背,把她压倒在床上,但没有趁机揩油,只隔着毯子用力摩擦着她的皮肤。他揉搓过的地方果然热了起来,但是当他的手挪开,那里又渐渐变冷。 晓维的脚露在毯子外,周然贴着她的皮肤,把她的小腿和脚搓得很仔细,然后把她翻过身。 晓维两只手各紧紧地揪住毛毯上下两端,把重点部位保护得严严实实,严重妨碍了周然的动作。他表情古怪:“我每一寸都看过,你再挡我也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晓维又羞又愤又自感矫情,恨恨地松了手。周然倒没有刻意让她走光,反而帮她及时地捂着,只是正面的部位要比背面敏感得多,处处皆柔软,即使隔着毯子,触感也十分明显。空气渐渐暧昧。最后他从身后把晓维拥在怀里:“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周然给晓维搓了那么久,搓到全身变暖,但他自己的手却是冷的,露在外面的肩膀也很凉。晓维不忍,也怕他感冒后无法返程,扯了一点毯子:“你也进来吧。” 周然没拒绝,钻进毯子,改作贴身拥抱她,他身上的确比晓维更凉,但两人相拥一会儿,都渐渐热起来。空气中的暧昧升级,甚至有分紧张。 周然说:“今天……” “别说话!” 过了一会儿晓维坐得腿麻,刚动了一下,周然立即阻止:“别乱动!” 这种尴尬局面的最终解决办法,就是以两人的彻底解脱而告终。起先是晓维为了摆脱周然而挣脱束缚,她的挣扎使得她自己连同毯子和周然一起倒在床上。这一摩一擦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欲火顿时燎原。虽然是周然首先采取的主动,但她也没推拒,口中那几句软软绵绵的“不要”怎么听都像是欲迎还拒故作姿态,并且很快就被周然的唇堵住。 晓维的身体时而空虚如深渊,时而充盈如茂原,忽冷忽热,浮浮沉沉,痛并快乐着。她在兴奋到绝望的时候无奈地想,一定是饥渴到了堕落的程度,心理上这样排斥,身体却没有拒绝的勇气和能力,实在悲哀到极点。 小屋的单人床很小,当周然一身汗湿从她身上离开,她过于激烈的动作中上半身都已探到床外。他伸手拉起她,晓维把左手交给他,在借着他的力量起身的同时,右手重重地甩了周然一耳光。只是激情尚未平复,全身还在发抖,那一掌的力道太有限。 “怎么了?”周然皱眉问。 “我说我愿意了吗?” “你也没拒绝啊。” “刚让人给我离婚协议书,转身就勾引我上床。你这算什么人啊。” “我也没忘记,有人跟我上完床,衣服都还没穿上,就跟我提离婚。” “那次也是你先勾引我!”晓维脸色嫣红。 周然却是反应过来晓维的前一句话:“什么离婚协议书?我怎么不知道?” “周安巧给的。还有,你已经开始交待后事了?你不想活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周然皱着眉,摸着刚被她打过的脸,那一巴掌虽然力道不大,但她的指甲却似乎在他脸色留下一道划痕,“林晓维,你该剪指甲了。” 傍晚时分,风平浪静,周然驾船返航。晓维蜷腿坐在驾驶舱的另一个角落:“为什么突然想要立遗嘱?” “一时兴起而已。”周然不愿向晓维承认是罗依的死、唐元的深陷囹圄与贺万年的重病刺激到了他。 晓维婉转地说:“身外之物,失去就失去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你怕我想不开寻短见?对了,谁告诉你怎么找到我的?周安巧?” 晓维承认:“他担心你过于消沉郁闷。” “他一定没告诉你,他们为了打发我走,用了多高的价格回购我的股份,这是我最赚的一笔生意,你我从此什么都不要做,足以舒服地过完几辈子。为什么要郁闷?” “你不郁闷为什么要这样玩命地打发日子?这有多危险!” “并不比开车更危险。我哪有玩命,我是研究一下这个行业,顺便休个假。” “原来你早给自己找好了后路。我要傻到什么程度才会这么容易就相信了你们这些人的鬼话?” “我很高兴你能为我专程回来,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离婚时多分我一些钱就是了。刚才你说你拿到了很多钱不是?” “我先前在海底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哭着请我不要留下她一个人,刚才也有人在我身下时答应愿与我永远在一起。这才没过几小时,你就要反悔吗?” “紧急的时候说出的话也作得了准吗?那种情况下说的话也作得了准吗?” 周然神色懊恼:“耍赖的人最麻烦了。” 晓维不与他继续理论:“我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在你心里从来就没有特别重要的东西,无论亲情、前途、金钱、地位、还是荣誉。现在连你付出巨大心血的公司都可以说弃便弃,却要对我这样执着,你怎么能让我不怀疑?那天我跟你讲过,你让我回来,但我需要一个理由,能够说服我自己,能够让我相信你。” “我早就讲过那话,偏你不肯信。” “你再讲一遍,兴许我就信了。” “林晓维,得寸进尺的女人最麻烦了。” “你到底要不要讲?” “那你也先保证我们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不要一提再提翻旧账。” “你这句话是要表达‘请原谅我过去一切可恶的所作所为’的意思吗?那你听好了,周然,我不原谅你,绝不原谅。我要你心里时时有愧,记得你曾经对不起我,这样你才能够在以后的日子里警惕自省,不再逾距。” “你这句话是表达同意与我永远在一起的意思?” “没有的事!奸诈又嘴硬的男人最讨厌了!” 丁乙乙坐在午夜咖啡馆里啜着咖啡。她正坐在两年前初见沈沉的那个座位,但时钟敲过午夜十二点,沈沉并没有出现。 乙乙再叫一杯咖啡,还没吸上一口,有人缓缓走来,坐到她对面:“这么晚了喝这么多咖啡可不好。”来人是她的父亲。 “爸,我在等人。” 时间又过去近一年。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乙乙的爸爸事业遇挫提前退休,又大病了一场几乎送命。乙乙自己游历了大半年后回来,写完并出版了她的,继续写专栏,继续主持节目。她对父亲也渐渐缓和了态度,不再与他作对,甚至经常关心问候。只是她与沈沉完全断了联络,只等她约定的这了离婚日的到来。 “我知道你在等谁,为了什么等。他不会来。他如果敢来,我打断他的腿。” “不关他的事,是我提的。” “肯定是他的错。我的女儿永远都是对的。” “爸,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连你都这么大了,我怎么能不变老?” “你怎么会来?” “来送老友最后一程,顺便看看你。老友们已经走了好几个,我看快轮到我了。” “不会的。像你我这样以自我为中心的不怎么顾及他人的人,都会活的很长。” “你这孩子,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么?” 几天之后的晚上,乙乙如往常一样主持“闲言淡语”直播节目。她离开后,这个节目不但没停反而增加了节目频次,并交由两组人轮流主持,但总没有她在时那么火爆。现在她回来,电台十分欢迎,即使她只同意一周主持一期节目。 “大家好,我是丁乙乙。今天有一件我特别开心的事情,我最好的朋友顺利地生下了我的干女儿,这位天使实在来之不易。朋友曾经说,我们之所以肯原谅,有时不是真的能够忘记,而是因为舍不得失去。我对这句话感触很深,也引申出更多,比如说,我们之所以要去伤害别人,有时不是真的想伤害他,而是因为怕被他伤害;所谓我们之所以要无理取闹,有时不是真的不讲理,而是想要对那个人撒娇;我们之所以提出分手,有时不是真的想离开,而是怕被别人抛弃。……请大家好好学习这个句式,这样无论以后做什么错事傻事变态事,我们都能为自己找到很好的借口。” 一本正经加插科打诨的二十分钟后是热线时间,乙乙一一解答。 一位听众说:“乙乙,你这些日子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你现在回答问题一本正经,都不像以前那么犀利了。” 乙乙答:“你总得允许我变成熟呀。” 接下来,家庭问题、婚姻问题、青春期问题、更年期问题……每个人都会遇上种种问题,有人愿意默默地自我消化,有人愿意晾出来共同分享。乙乙每次回答这些问题都有荒谬感。她自己的生活都乱了套,却去指导别人。幸好,估计大家只在她的节目里找乐子,不会真有人愿意采纳她的建议。 “乙乙,”一个男声接进来,“我遇到的问题是,我的妻子要求与我离婚而我想要留住她。” “那就试着留吧。” “怎么留?” “真心,实意,必要的手段。当初你怎么追的她,现在就怎么留。” “我很愿意追她回来,可当初我们只是随便讨论了一下就结婚了,少了一些步骤。”男子的声音突然变小,因为他的来电里,敲钟声几乎盖住他的声音。 “你就站在那儿,不许动!”乙乙摘下了耳机冲出直播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监控室一片乱。 直播节目里立即插播了音乐,半首歌之后,另一个主持人出现:“不好意思,刚才出现了一点点小意外。我们继续,下一位听众是……” 乙乙冲出电台大楼,沈沉又一次站在路灯下,灯光映着他的脸,就像一年多以前的某一天。他的身后有新建成的邮电大楼,楼顶的大钟在十一点之前的每个整点都会敲响。 乙乙走过去,板着脸指着他:“你,迟到了。” “我不愿与你离婚,所以不敢准时到。” “我们的协议上说了……两年后。” “你我谁都没认真遵守过这份协议,这协议早就失效,应该作废了。” “你说作废就作废啊?凭什么要你说了算?” “那你来说。” “那就作废吧。我们重新签一份。”乙乙拉住他的袖子,“我们回去重新研究一下新协议的内容。” “你不用回去收场?”沈沉指指楼上。 “不用回去。在他们准备解雇我之前,还是由我先把他们都解雇好了。” “没有职业道德。” “我想这节目的收听率明天会有很大提升的,这就是职业道德。不是我说你,这么久没见了,一见面就批评我。这个习惯要改,我要写在协议里。” “你看你,刚刚才说了自己成熟了,结果还是这么听不得批评。” “你可不可以闭嘴。” “好。” “干什么你?” “闭嘴啊。” “唔……” 路灯下,两团影子摇摇晃晃,歪歪扭扭,然后合成了一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