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珠配》 序言 有不少话剧已改编为各种地方戏。戏曲节目改编为话剧的还不多见。为了继承传统,发扬民族风格,理当这么试验试验。不试验便不易找出困难何在。 最近,我试验着把川剧的改编为话剧。能否上演,演出能否成功,我都不知道。可是,我得到了一点“经验之谈”,写在这里。 一、当我一想作这个试验的时候,就想到:在穿插上,话剧能够更集中,更简炼。我须以此胜过戏曲。这个作到了:川剧的有十场戏,我给缩减到六场。 可是,这里并非没有问题。戏曲中的过场戏颇有作用,它既能极简单地说明情节的变化,而且有时候又能有声有色。比如说:台上有一家人正在逃难,而强盗或敌兵已到,一家人就面朝内立着,强盗或敌兵疾风急浪地上来,又锣鼓喧天地匆匆下去。这一过场交代了情节,且有声有色。话剧无此便利。话剧可以用效果代替过场,但不如过场那样鲜明生动。 戏曲能在过场中施展技巧,如疾走的舞步或荡马,甚至摔抢背或吊毛儿,本来没戏,而以技巧博得采声。话剧又无此便利。 当然,戏曲中的过场并不都如此,有时候虽看到说明情节的责任,而纤冗无力,只听锣鼓响,不见戏出来。 话剧为了集中,能够删减冗弱无力的过场戏,这是一个好处。但不易运用那简单而有力的过场戏,更不能在过场戏中施展技巧,这是一失。一得一失,只能算收支相抵。在改编时,我只顾到了集中,而没敢冒险利用过场戏。是否应当利用它,和如何利用它,我把这当个问题,放在这里。 二、在改编时,我改动了一些情节。我是这么想:川剧的既然大胆地给老本子加以改动,我为什么不可以再改呢?可是,这是改编呢,还是借题再创造呢?这又是一个问题。 在原剧中,金家与黄家俱因荒乱而逃亡,我不愿以这样的外来的因素来推动剧情的发展,所以改为:黄员外来求亲,本来是为夺取金家的产业,而在婚后把金三官与贞凤都赶了出来,霸占了财产。这样,既能显出剧情的有机发展,也增加了大鱼吃小鱼的一层阐明。这个变动不小。 更大的变动是荷珠配了赵旺——原剧是她嫁给了状元。这是很大的变动! 应该不应该这样变动呢? 当然,剧本前后的安排都顺理成章,剧情发展水到渠成,非此不可,改动,即使是很大的改动,也是可以的。可是,一不留神,便会以今说古,把古人所没有的、不能有的思想感情,硬塞进去,就不大对头了。再说,一出戏的情节,往往决定于作者的思路与当时人民的愿望。若是情节大加改动,能不能还保存古人的天真的愿望呢?黄员外吞吃了金三官这条较小的鱼,自古有之,可以讲得通。荷珠配赵旺也是这么妥当吗?我还说不清楚。也当个问题,放在这里吧! 三、不知别人如何,我自己有这个习惯:去看戏曲,我总希望听到些好的歌唱,看到演员们的真功夫——最好有些绝技。去看话剧呢,我知道演员既不唱,也不甩发,耍雄鸡翎;我就希望由剧中得到思想上的启发。这并不是说,我轻视戏曲的思想性或话剧的表演技巧,不过是注意之点有些差别而已。可是,在改编戏曲为话剧的过程中,这点差别给我带来不少困难。 我是要把一出戏曲改编为话剧。按照上述的习惯,我自然要求自己叫改编的作品有较强的思想性,而不要求演员们走四方步、耍纱帽翅儿。可是,怎么使思想性加强呢?在某一些戏曲节目里,只要把音乐、歌唱、舞蹈,穿插等等组织得很好,就可以成为热热闹闹的戏,思想性不十分强烈也未为不可。(有许多戏曲节目是思想性与艺术性都很高的。)那么,把音乐歌唱等等都删掉,变成话剧,我上哪儿去找更多的思想性来补充呢?凭我的一点点本事,实在难以胜任。若不这样办吧,则既无歌舞,又思想平平无奇,可有可无,改它作甚?若努力这样去作吧,又恐怕改来改去,面貌全非,与戏曲原著无关了,那怎能叫作改编呢?是呀,连写台词也是这么顾此失彼,不知如何是好。我下笔写台词的时候,耳中老有川剧的锣鼓声、帮腔声和歌唱声。我的语言不由地就袭用了旧的话白与唱词。“哎呀状元哪!”“何事惊慌?”“且住!”……不断地来到我的耳中,也就顺手儿落在纸上。于是,台词儿遵古有余,而清新不足。有的地方还是新旧两掺,很不一致。为矫此弊,想用力舍旧取新吧,又怕台词太新,失去戏曲原有的味道。这种台词儿究竟应当怎么写呢?是该全旧,还是应当全新?若是新旧两掺为妙,则新旧语汇的比例怎样才算合适呢?我不知道。若是随便一写,非驴非马,总非上策! 人物的形象与动作也有这样的困难:以丑角来说吧,我老想着鼻子上抹着豆腐块儿的人,而想不出把他放在话剧里应是什么样子。戏曲中的丑角,就凭他(或她)的服装、扮相儿,一露面便招笑。话剧中的丑角有此方便吗?若是过多地袭用那老一套,恐怕就成为打折扣的戏曲丑角了——抹豆腐块的人出来,而没有锣鼓,也不歌唱。若从新创造吧,又没把握!抓不到一定的形象,而欲性格鲜明,颇有些困难。 最难办的是:在戏曲里,到了时机,演员叫起板来,只要唱得好,戏就往上升,台上一曲高歌,台下点头默赞。话剧可不好办,以大段朗诵诗代替歌唱,偶一为之,未为不可;屡屡如此,恐怕就会失败。改用大段对白,也有危险。如此说来,就非添新东西不可。可是,添什么呢?以川剧而言,我觉得它的喜剧气氛还不太足,我就从这里下手,使金三官充分地丑化,而且把小姐也变成既胖且蠢,甚至给小生也添点可笑的动作,以便加强喜剧的气氛。这么作对不对,暂且不说。更要紧的是:川剧是新近修改过的,所以还有某些不成熟的地方。假若是一出已经成熟的戏曲,可怎么办呢?比如说,改编京戏的《打渔杀家》为话剧吧。它的戏剧冲突很强烈,人物性格十分鲜明,场子紧凑,唱腔脍炙人口,行舟与停泊的舞姿又极美好。这怎么改呢?说到这里,恐怕这种改编工作还应是再创造,而不是顺着竿儿爬;那爬不出名堂来。想想看,剥去萧恩、桂英与教师爷等的服装、扮相儿,而且既不唱,也不舞,光把原来的故事架子摆在台上,怎能成为戏呢?戏曲与话剧这两种形式之间有个相当大的距离!据我看,由戏曲改编的话剧,当然要适当地吸收一些戏曲中的好东西,而主要地是要再创造。要不然,改编的话剧就无从胜过原来的老本子。这种工作既要尽到新旧的结合,也要争奇斗胜,各尽所长。千万别放弃自己的长处! 不动手,不知困难所在,也就无从克服困难。在事前,我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多问题——语言的,人物形象的穿插的……等等。一动手,我招架不住了。这点“经验之谈”的目的,主要是希望大家指教,以便更好地进行试验,少走弯路。 第一场 时间老年间的那么一天,上午。 地点土财主金三官宅内,客厅)。 人物 赵旺 荷珠 赵鹏 王兴 金三官黄员外黄家的管家仆人数人金贞凤 〔厅内悬灯结彩,而缺乏喜气:灯是破的,彩是旧的。 〔赵旺夹着把条帚,弯着腰东找西找。 〔荷珠上。 荷珠赵旺哥!赵旺哥! 赵旺是荷珠姐呀? 荷珠可不是我!除了我,还有谁叫你赵旺“哥”呀? 赵旺一点不错!一天到晚,东也喊赵旺,西也喊赵旺,只有你叫我一声赵旺哥!你呀,真是个好姑娘。没错儿! 荷珠唉!心里一样苦,肩膀才会一边齐!咱们不都是苦人吗? 赵旺对! 荷珠赵旺哥,你弯着腰干什么呢? 赵旺我?找一个芝麻! 荷珠一个芝麻?赵旺哥,你怎么专会给自己找麻烦呢?简直有点傻气! 赵旺我并不傻:谁无缘无故,瞪着包子大的眼睛,找那么小的小玩艺儿呢? 荷珠那么,是怎么一回事呢? 赵旺是呀,老员外刚才吃了个烧饼,掉了一个芝麻,叫我非找到不可! 荷珠嗯!员外就是那么细打算盘的人!你找了半天啦? 赵旺有一顿饭的工夫了! 荷珠别忘了,今天是员外的生日,事情多的很!你怎能老在这儿找芝麻呢? 赵旺员外说了:找不到芝麻,生日不过了!荷珠姐,你给想个主意吧! 荷珠好吧,你先别出声,我给你好好地想。 赵旺(静默了一小会儿)荷珠姐,想起来没有? 荷珠你看,刚想起个头儿来,又忘了!啊……有啦!你出去买个烧饼,把它吃了,剩下一个芝麻,还给员外,不就行了吗? 赵旺对呀!荷珠姐,你真有点聪明!(要走又止)可是呀,我那个芝麻不能跟原来的那个一样呀!员外认出来,又得臭骂我一顿! 荷珠芝麻都差不多,员外认不出来。 赵旺好!我买去!(欲走又停)荷珠姐,你帮了我,我怎么帮帮你呢? 荷珠我的事儿大,怕你帮不了。 赵旺说说,说说,说不定我就能帮上忙! 荷珠你看,今天不是员外的生日吗? 赵旺是呀,我还没忘。 荷珠员外作寿,赵相公不得过来行个礼吗? 赵旺那是自然。虽然赵相公跟小姐还没办有事,可是谁都知道他们早定了婚,女婿怎能不给老丈人拜寿来呢? 荷珠可是呀,员外叫相公在这儿用功读书,只供给他每天两顿饭。 赵旺还不是什么好饭! 荷珠员外始终不给他作一件衣裳。今天高朋满座的,相公那一身破破烂烂,怎么好出来行礼呀? 赵旺这是小姐告诉你的吧? 荷珠不是。 赵旺不是?对了,小姐害羞,不好开口。你应当先提醒小姐一声儿。 荷珠是呀,我试着步儿说:小姐呀,书房里那位秀才,蔫乎乎的! 赵旺傻乎乎的! 荷珠心眼儿热乎乎的! 赵旺衣裳烂乎乎的! 荷珠我这么一说呀,你猜怎么着? 赵旺小姐就动了心,直要哭? 荷珠哭?小姐哏哏地笑了!头摇得波浪鼓儿似的,嘴撇得瓢儿似的! 赵旺小姐怎么啦? 荷珠怎么啦?小姐有点看不起秀才! 赵旺看不起?秀才是人有人才,文有文才,又老实,又忠厚! 再看小姐…… 荷珠(摆手,低声)你可千万别说小姐长的…… 赵旺我是直心眼儿!我看,秀才象个大姑娘,小姐倒象个大胖小子! 荷珠别再说!秀才眉清目秀,可就是穷。 赵旺那不是秀才的过错。赵家原先不是也很体面吗,所以员外才把小姐给了秀才。后来,赵家遭了不幸,只剩下秀才一个人,才来到这里,天天念书,念的声儿可大哩,大概都是好书。 荷珠可是小姐说啦:她一听见“子曰”就头疼,一听见“诗云”就要发脾气!咱们呀,得想个主意,弄件整齐衣服,叫秀才穿上去拜寿。 赵旺说了半天,是这点事呀?好办!(脱衣)拿这件去! 荷珠你算了吧!穿上这件衣服,还象个秀才吗?〔赵鹏哼哼唧唧地上。 荷珠哟!秀才来了!我快躲开,你跟秀才要过衣服来,我给缝缝吧。(急下) 赵鹏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 赵旺穿上破棉袄! 赵鹏(这才看见)啊?原来是赵旺。 赵旺是我。(行礼)相公,有什么事吗? 赵鹏我么?想见见员外,叫他给我买几本书。 赵旺我劝你,相公,先别那么办! 赵鹏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买书要紧,万不能再耽误了一寸金子啊! 赵旺你看看,今天不是员外的生日吗?(指灯彩) 赵鹏(看)是呀!是呀! 赵旺相公,先拜寿,别提买书!我这儿正发愁,怎么给你找件整齐衣服! 赵鹏愁什么呢?这衣裳么,正是穷秀才的本色!有道是君子忧道不忧贫!(正襟抖袖,掉下一块破布来) 赵旺别拉喽,又掉下一块来!快走,找不到好衣裳,就让我先找个人给你缝缝这一件吧。 赵鹏等我想上一想! 〔王兴捧着锦匣,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跑进来。 赵旺王管家,拿着什么呀? 王 兴这个?东庄黄员外送来的礼单。待会儿他还亲自来拜寿! 赵旺不就是长的象马猴的那个人吗? 王 兴长的象马猴?看看这是什么礼物吧!八仙寿幛全幅,松鹤遐龄金匾一方,寿酒八坛,彩缎十匹!站稳当点,别吓个跟头! 赵旺我还不至于那么爱摔跟头! 赵鹏啊,王兴,王管家! 王 兴哟!赵相公,你看,我怎么没看见你! 赵鹏你的眼眶子太高了!烦你回禀一声,我要买几本书。马上要买,非买不可! 王 兴那,还请相公自己去说。员外今天作寿,大概只收礼物,不往外拿钱,我不敢开口!(把锦匣置于桌上,下) 赵旺相公,你可真老实!瞧他那带理不理的劲儿! 赵鹏啊,赵旺,昔日韩信受胯下之辱,后来登坛拜帅!我笔下横扫千篇,就是不打架!哈哈哈! 赵旺相公,别哈哈啦!走,缝衣裳去。我也得去买个烧饼。 〔金三官在后面高喊:“王兴!王兴!” 赵旺员外来了!快走吧!(扯秀才下) 〔金三官上。 金三官王兴!王兴!(东看西看) 王 兴来喽!来喽!(上) 金三官我今天作寿,你不在这儿伺候着,上哪儿玩去了? 王 兴员外爷,我忙得这个样儿,还有工夫玩吗? 金三官你看!(指茶具)茶壶茶碗不收起去,摆在这儿干什么?专等客人一个劲看茶壶,不沏茶不行吗? 王 兴是!是!我马上叫人拿走!(喊)赵旺!赵旺!(无应声)嘿!赵旺上哪儿玩去了? 金三官你自己没长着手吗? 王 兴是!是!我把它收起去! 金三官等等!到厨房看看去,把肘子、猪肝儿、猪肚子、猪大肠,全给我留下,别都便宜了客人! 王 兴是!是!我马上去! 金三官等等!把小鸡子都轰到后院去,别叫亲友们看见!他们一看见鸡毛掸子,就想吃鸡,何况看见我的九斤黄呢! 王 兴(高叫)哎呀员外呀! 金三官你喊什么呀?吓我一跳! 王 兴今天有贵宾,我看得杀两只肥母鸡! 金三官什么样的客人,值得杀鸡款待呢? 王 兴(拿起锦匣)员外请看!(递) 金三官(看)啊?这么厚的礼物?(跳)啊哈,啊哈,哈哈哈……! 王 兴(也跳)啊哈哈哈! 金三官(再看)啊?黄龙衮,黄员外?不对!不对!这是送错了地方! 王 兴没送错,是给员外的! 金三官送给我的?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王兴啊哈哈哈! 金三官哎呀,不对!越想越不对!黄、金二家一向不和,他,他又安着什么坏心呢? 王 兴他不会有坏心眼儿! 金三官你怎么知道?他这是先给我个甜头吃,然后狠狠地坑我一下子! 王 兴他是真心来拜寿!员外忘啦,他的老婆不是死了吗? 金三官他的老婆死了,难道叫我赔一个吗? 王 兴我是说,我是说…… 金三官说什么呀,干活儿去! 王 兴是!(端茶具下) 金三官嗯!好好想想吧!黄龙衮,黄员外,笑里藏刀,心眼比狐狸还更坏!他爸爸,还有他,多少年来跟我是冤家!我睡炕,他住楼,事事压着我一头!大前年,我老伴儿到棺材里面睡大觉,黄家假装不知道,烧纸没给送一张,连条黄狗也没来吊吊孝!为什么,今天忽然送厚礼,光那个锦匣就值好几吊?莫非是,他看中,我的女儿小贞凤?要我的小娇生,还得要陪陪送,至少敲我好地两三顷!哼!黄龙衮,你小子真叫会算账!怎奈呀,针尖对麦芒,金三太爷不会上你的当!王兴!王兴! 〔王兴上。 王 兴来喽! 金三官王兴,我把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王 兴员外,员外,此话从何说起呀? 金三官说吧,黄龙衮给了你多少钱! 王 兴员外,他干吗给我钱呢? 金三官刚才你干吗忽然提起他死了老婆呢? 王 兴员外,你真聪明,真可佩服!我那么一句话,会叫你想出这么远去,真了不得,得啦,事情没得瞒过你去,我实话实说吧!黄员外呀,看上了咱们贞凤小姐! 金三官他给了你多少钱? 王 兴他说了,事情办妥之后,他有份儿人心!我也不能独吞,必定分给员外一半! 金三官胡说! 王 兴是!我说错了,不是平分,是三七成分账,我要三成,给员外七成! 金三官这还象句人话! 王 兴那么,员外看这门亲可以作? 金三官你看呢? 王 兴事情全由员外作主,我哪敢说什么呢!我只看出这么一点来:那个穷秀才,死吃你一口,一点出息也没有!再看看黄员外,牛羊满圈,骡马成群,广有田园,值得挂千顷牌! 金三官那我都知道!正因为他是县里的首户,我才心里有点嘀咕! 王 兴员外请想:任凭怎么说,他要作了员外的女婿,一定对你有好处。比如说吧,他跟知县太爷是把兄弟,以后咱们打官司就有点照顾。 金三官嗯!嗯! 王 兴我知道员外心慈面软,不好意思撵走那个穷秀才,对吧? 金三官那没难处!我说把他轰出去,谁也拦不住! 赵鹏(内白)赵旺,带路! 王 兴哟,他来了! 〔赵旺上。 赵旺员外,赵秀才来拜寿,给你这个芝麻。员外,我可没给换上个小一号的! 金三官废话!放在盒子里! 赵旺是!(对外)有请赵相公! 〔赵鹏上。 赵鹏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大礼参拜,祝岳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金三官下跪何人? 赵鹏小婿赵鹏。 金三官是赵鹏,不是一堆会出声的破布啊?起来! 赵鹏谢岳父!(立) 金三官站在一旁,听我教训! 赵旺(拿过一椅)秀才,坐下。这儿有我站着就够了! 金三官赵旺,你大胆!下站!赵鹏,你在这里白混饭吃,胸无大志,学问全没长进,算怎么一回事呢? 赵旺秀才一天到晚老念书,我一句也听不懂! 金三官赵旺,闭上你的嘴! 赵旺(嘟囔)有公道话不说,憋得慌! 金三官赵鹏,这样下去,把我的粮食都吃光,你也成不了材料,你得打个主意! 王 兴是呀,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赵鹏岳父大人,我无家可归,叫我上哪里去呢? 金三官那,你自己瞧着办吧! 赵鹏那么,婚姻之事呢? 金三官我正要问你呢!我的女儿娇生惯养,你田无一亩,房无一间,拿什么养活她呢?甭盘算我的产业!我这分产业是父一辈子一辈费尽心机挣下的,不能叫个书呆子三下五除二地弄光了!把产业交给你,我躺在棺材里也不会安心! 赵鹏难道说,岳父大人有悔婚之意么? 金三官你看呢? 赵鹏有婚约为证,岂可反悔?人而无信,不知其何也! 赵旺县衙门是告状的地方。 赵鹏着哇!我会下笔万言,引经据典地写状子! 王兴也要看知县跟谁是把兄弟! 金三官着哇!凭两家大户,还怕打官司么? 赵旺秀才是秀才! 赵鹏着哇!今天我是秀才,等到金榜题名,我就身披大红,头戴金花,好不威风也! 赵旺不要别的,来个状元! 赵鹏着哇!小姐么就成了状元夫人! 王 兴那状元都是文曲星下界! 金三官着哇!哪有这样一身破烂的文曲星呢! 王兴远水解不了近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走好运呢?员外,不要耽误了小姐的青春哪! 金三官王兴,给这个穷酸五吊钱,叫他写下退婚书! 王兴嗻! 赵鹏莫说是五吊钱,就是黄金万两,我也不会写下退婚书!赵鹏告退。员外,你要三思而后行!(下) 赵旺秀才!(也往外走) 金三官赵旺!你上哪里去? 赵旺我去告诉小姐。 ` 金贞凤孩儿喜从何来? 金三官东庄的黄员外有意……啊,儿来看!(拿起锦匣) 金贞凤哎呀,真没见过这么厚的礼物! 金三官是呀。他有意…… 金贞凤他有意什么呀? 〔王兴上。 王 兴员外,贵客到! 金三官黄员外吗?有请! 〔王兴下。 金三官荷珠,带小姐藏在后面。(对金贞凤)儿呀,你自己相看相看吧! 荷珠那么,赵秀才呢? 金三官小丫头少说话,到后边去! 荷珠这真是没听说过的事! 〔荷珠同金贞凤下。 〔王兴引黄员外上。黄家仆人一群,分执礼品上。 金三官黄员外,这真不敢当啊!哈哈哈! 黄员外老岳父请上,小婿大礼参拜! 赵旺这倒痛快! 金三官慢来!慢来!黄员外还没派媒人前来提亲,怎好岳婿相称啊? 黄员外小婿自己前来提亲,不更亲热吗?老岳父请看:我的脸,胖胖的!我的衣服,绕眼金光的!我的帽子,亮堂堂的!我的靴子,二两一只,四两一双的!金三官黄员外,你的家业比我的大,一想起女儿的嫁妆,我心里就有点不安:多了送不起,少了不象话! 黄员外老岳父,千万千万别不安,我既不要灯,也不要蜡,从此咱们是一家,今天呀,谁提嫁妆是个大王八!你耕地,我出牛,我要不出是个大马猴!你的房,我来住,你去住那大高楼!咱两家,结了婚,知府知县都得来认亲!我有金,你有银,凑在一块儿成了最阔的人!我拜寿,又认亲,管保这是上等婚!(跪下磕头) 金三官还礼,还礼。贤婿请起! 黄员外(立)刘管家! 刘管家在!员外有何吩咐? 黄员外赏给这里的男女仆人,每人大钱五吊! 王兴谢姑老爷的赏! 赵旺没骨头! 王 兴(扯金三官的袖子)员外,得回赏啊! 金三官啊?这,嗯,必、必得回赏吗? 赵旺一到赏钱,他就结巴了! 黄员外老岳父,我不准我的仆人接赏,请不必分心! 金三官那我就依实了,免赏!王兴,领黄员外到花厅看茶,沏二百钱一包的好茶叶! 王 兴是!黄员外,请! 〔王兴同黄员外、仆人等下。 赵旺员外,你头上出了汗,擦擦吧! 金三官混账,下站!贞凤,出来! 〔荷珠同金贞凤上。 金三官儿呀,你看清楚没有? 金贞凤怪羞人的,怎好多看! 荷珠我倒看清楚了!两个搧风耳朵。 金三官那是元宝耳朵! 荷珠一双母狗眼! 金三官丹凤眼!贞凤,你自己说! 金贞凤我看,我看,他的衣裳鞋帽多么讲究,多么漂亮! 赵旺小姐,你又不跟衣裳鞋帽结婚! 金三官赵旺,出去! 赵旺谢员外!在这儿站着,浑身不得劲儿!(下) 金三官儿呀,你的亲事就这么定规了吧? 金贞凤全凭爹爹作主! 金三官这才是孝顺的孩子!好好去接待女眷们去吧。那礼物重的,酒饭招待;礼物轻的,清茶恭候! 金贞凤遵命! 荷珠嗐! 〔荷珠同金贞凤下。 金三官哎呀呀,我倒错想了黄龙衮!我说他厉害,他倒怪老实咧!(抱起锦匣)厉害人可会送我一大堆东西吗? 不会!厉害人可能说:你耕地,我出牛么?不会!这是门好亲事,好亲事!不过……,嗯,得再去考验考验他,马上就去问他下什么彩礼。他不要嫁妆,我不能不要彩礼呀!白白要了我的女儿去,没那么便宜的事!他肯下两对一斤重的金镯子,十个嵌宝石的金戒指,女儿归他;他要是不肯啊,吹!黄龙衮,你再精明,也干不过我!哈哈哈!急不如快,就此前往!正是:为人要长寿,算盘须打透!算盘打不透,不死也得掉块肉!(下) (幕) 第二场 时间前场后,晚间。 地点赵秀才书房处。 人物 王兴 赵鹏 荷珠赵旺金三官〔王兴怒冲冲地由书房出来。赵鹏在后面跟着。 王兴秀才,我劝你,别象茅房的砖头,又臭又硬!写下退婚书,大家好聚好散,干吗找不自在呢? 赵鹏我一定不写! 王 兴这不是员外又添了五百钱,一共五吊五,还不写吗? 赵鹏还是不写!再添一百吊也不写! 王 兴要是叫员外把你赶出去,既没吃的又没钱,你怎么办呢? 赵鹏我去上吊,也不写退婚书! 王 兴上吊?可别在这儿。弄脏了员外的房子,可了不得! 赵鹏我在哪里上吊,就不用你分心了!(入室内) 王 兴地道的穷酸,软不吃!硬不吃!(下)〔荷珠急上。 荷珠哎呀,哎呀,一百个哎呀!员外嫌贫爱富,小姐又那么糊涂,真要把秀才赶出门外,可怎么得了噢!〔赵旺上。 赵旺哎哟,哎哟,一百个哎哟!员外真要把秀才赶出门外,可怎么得了噢!(碰上荷珠)谁呀?走路不看着点! 荷珠赵旺哥呀,你干什么去? 赵旺我去找秀才,商量个主意。你干什么去? 荷珠跟你一样! 赵旺是呀,这数九寒天,把秀才赶出去,不是饿死—— 荷珠就得冻死! 赵旺多么可怜! 荷珠多么造孽! 赵旺你有什么好主意? 荷珠我去提醒秀才一声,叫他先到亲戚、朋友家里去住,别等着叫员外给害了! 赵旺他呀,亲戚、朋友都死绝了,孤孤单单,无倚无靠!你的主意不如我的好。 荷珠你有什么主意? 赵旺山前有个观音庵,地方清静,正好读书,我告诉他到那里去,天天我给他送几大碗饭去,也就不会挨饿了。 荷珠观音庵?好!嗯——不好!观音庵是尼姑住的地方,不要男的。你去送饭啊,每天煮饭的米,员外都一颗一颗数过呀!不行! 赵旺这可怎么办呢?真急死人! 荷珠我还有主意!(掏)赵旺哥,看! 赵旺一块银子? 荷珠银子!银子!我,我的娘啊!(泣) 赵旺怎么啦?荷珠姐!别哭!说话! 荷珠赵旺哥!想当年,老娘亲一病不起,撇下我,举目无亲,孤苦无依!我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语,为埋葬亲娘,我卖了自己,在这里当奴隶!卖身的银子剩下了这一块。七年啊,它跟着我,时刻不离!我没有姐妹,没有兄弟,每看一看它呀,就好象是亲人,诉诉委屈!今天,为搭救秀才,我把它献出去;见了银子,想起亲娘,我怎么不哭泣! 赵旺(也哭)喔!喔…… 荷珠你这个人!人家伤心,你还笑咧! 赵旺我这是哭呢!谁有工夫笑呵?(也掏)荷珠姐,看! 荷珠一串铜钱? 赵旺对!不多,一共两吊钱,也给秀才! 荷珠唉!你挨打受气挣来的呀! 赵旺这算什么呢!你的银子是卖身来的呀! 荷珠秀才有了这块银子和两吊钱,一时就饿不死喽! 赵旺对喽!我们不该哭,笑吧! 〔二人同笑。 荷珠赵旺哥,快给秀才送了去,叫他快走! 赵旺对!马上送去!(走了几步,又止)不行!不行! 荷珠怎么不行? 赵旺你想想啊,秀才有个傲性儿,一听这是咱们俩给他的,一定不要。 荷珠那又怎么办呢? 赵旺你去,你就说小姐送给他的,他一定会收下。 荷珠可是小姐看不起他,不会送给他银钱啊。 赵旺秀才可不知道小姐看不起他呀。 荷珠对!管小姐怎样呢,咱们是心到神知! 赵旺是呀,咱们帮助秀才,并不叫他道谢呀。你把银钱放在门外,学着小姐的声儿:(学)相公啊,这里有一点银钱,作盘缠用,你快去赶考,咱们后会有期! 荷珠这么一说,傻秀才就更得用功了,准能中状元!赵旺哥,早半天我还说你有点傻气,说错啦!你一点也不傻! 赵旺唉!傻人也有个傻心眼儿!你快去,留点神,别叫人看见!(下) 〔王兴在后面伸出头来,又急退回去。 荷珠(到书房外)赵相公!赵相公! 赵鹏(在屋内)何人叫门? 荷珠相公啊!这里有一些银钱,作盘缠用,你快去赶考,快快离开此地!但愿你苦读诗书,金榜高中,你我后会有期! 赵鹏你莫非贞凤小姐么?小生感激不尽!你退后一些,我无物相赠,只有这家传的鸳鸯帕一条,送与小姐,略表寸心,永不相忘!(捂着脸把帕子放在门外) 荷珠(捂上嘴,以免笑出声来)愿你一路顺风,多多珍重!(拾帕疾下) 赵鹏小姐!小姐!(无应声)啊,小姐已去,我可以出来了。 (拾银钱)唉!有小姐的鼓励,我赵鹏必须锐意上进,以报知己! 〔王兴跑上,抓住赵鹏。 王 兴抓住贼喽!员外快来! 〔赵旺执灯,引员外上。 金三官贼在哪里? 王 兴在这里,就是他!他偷了银钱! 金三官(夺过银钱)这白花花的银子,我的命根子!(吻银子)这黄登登的铜钱,我的心肝!(吻钱)好个无耻的畜生,你把读书人的脸丢光了!那拾我一个麦穗的人,都要打个半死,你竟敢偷我的命根子,我的心肝!王兴,给我打! 赵鹏岳父息怒,等我把话说清! 金三官哪个是你的岳父? 王 兴混账才是你的岳父! 赵鹏想我赵鹏,乃黉门秀才,哪肯作那鸡鸣狗盗之事!这银子么,实乃小姐所赠! 金三官啊?偷了我的银子,还诬赖我的女儿!什么东西!王兴,扒下他的袍子,赶了出去! 王 兴脱!脱下袍子来! 赵鹏岳父,那银子真是小姐送来的! 金三官你偷的,得滚出去;小姐送的,你也得滚出去!脱!脱!脱! 赵鹏好!脱!(脱下袍子) 金三官与我赶了出去! 王 兴(举棍威吓)滚! 赵旺(脱了自己的袍子,给秀才披上,掩护着他往外走)秀才,挺起腰板来! 〔赵鹏下。 王 兴员外,看,作的多么漂亮干脆! 金三官王兴,你真是我的心腹人!哎呀,不对!他还没写下退婚书呢!赵旺,叫他回来! 赵旺走远喽,追不上! 金三官王兴,我交给你的钱呢? 王 兴什么钱?员外! 金三官我不是交给你五吊钱,后来又添了五百,叫那小畜生写退婚书吗! 王 兴钱,他不要;退婚书,他不写! 金三官那么,我的五吊五百钱呢?你想打马虎眼吗?赵旺,拿那条最粗的棍子来,给我打! 赵旺是!(跑下) 王 兴员外,我把员外那块心病给赶了出去,还不值那五吊五百钱吗?员外,赏给我吧! 〔赵旺持大棍上。 金三官你什么时候见我赏过钱?给我打! 王 兴慢来,慢来!五吊五,一个不少!给你!我不是秀才,不偷钱! 赵旺也怪!给秀才钱,他不要,可偏去偷! 金三官嗯!叫贞凤!看看到底是她送的,还是那小畜生偷的! 赵旺有请小姐! 金三官哼!我要把事情全弄得清清楚楚!这一家子,偷的偷,骗的骗,连女儿也往外贴钱,全不是东西!〔金贞凤上。 金贞凤爹爹,黑灯瞎火的,叫我干什么呀? 金三官你,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 金贞凤此话怎讲? 金三官你竟敢偷偷地送给秀才银子? 金贞凤哪个该死的说的?我是千金小姐,怎能办出那等事来? 是赵旺说的吧? 赵旺不是! 金贞凤是王兴说的吧? 王 兴不是!是那个穷小子说的! 金贞凤他在哪儿哪? 王 兴他走啦! 金贞凤啊,他不在这儿,所以你才把错儿推到他身上!赵旺,给我打! 王 兴别打!小姐,你想想吧,要不是我,你怎么能够,啊,是不是? 金贞凤你要胡说什么呀?我长的美,福气大,才……与你有什么相干?呸!呸!呸!(下) 金三官银子到底是谁偷的呢?沉甸甸的银子不能自己飞出来呀! 王 兴是荷珠!刚才我影影绰绰地看见了她! 金三官叫荷珠! 赵旺荷珠!荷珠! 〔荷珠跑上。 荷珠参见员外。 金三官荷珠,你吃着我,喝着我,怎么还偷我的银子呢? 荷珠我的手只会干活儿,不会偷东西! 金三官那么,谁给那个穷秀才送了银子来呢? 荷珠银子是我自己的! 金三官那个穷小子分明说是小姐的,怎能又是你的?瞪着眼扯谎!关了起来,马上把她卖了出去! 荷珠你们讲理不讲? 赵旺走,走!(低声地)好汉不吃眼前亏,走!(同荷珠下) 王 兴得,员外,事情都弄清楚了,该歇歇去,累了一天了! 金三官歇歇?我还没查点礼物,算算细账呢! 王兴都清清楚楚,员外作寿不会赔钱! 金三官我就不信!这儿没有一个可靠的人!王兴,去找人贩子,卖了那个贼丫头!(下) 王 兴是!(下) 〔赵旺同荷珠上。 赵旺荷珠姐,他们已去找人贩子,事不宜迟,你快走!给你,拿着这两个馒头。 荷珠赵旺哥,看出来了吧?员外这样的人哪,心毒意狠,翻脸无情! 赵旺快走!等到大门上了锁,就出不去喽!我送你出去! 荷珠金三官哪,你个狼心狗肺的老东西! 赵旺荷珠姐,错呀,都错在我赵旺,不该叫你去送银!我连累了你!你去到观音庵住上两天,等员外消了气,我去叫你回来。 荷珠哼!我饿死不吃回头饭! 赵旺那你怎么办呢? 荷珠天无绝人之路! 赵旺好!快走!明天,我拿点旧衣服,送到观音庵去。荷珠姐,真舍不得你呀! 荷珠赵旺哥,谢谢你搭救之恩!(匆匆一拜)再见吧!(急下) 赵旺我送你几步!(追下) (幕) 第三场 时间前场后几日,下午。 地点乡间。 人物 赵旺 刘老汉赵鹏 〔赵旺背着一袋粮食,走得很吃力,见一大树,在树下休息一下。 赵旺(独白)是呀,荷珠说的真不错,员外是个狼心狗肺的老家伙!那王兴,狗仗人势,多么凶恶,硬把人家度命的粮食,连口袋一齐夺!他摇头摆尾走如飞,倒叫我扛着这伤天害理的货!越走越沉,仿佛背着个大磨盘。不是粮多呀,是我心里真难过!歇歇吧,歇歇吧。唉,一肚子话儿,只好跟老树说一说!〔刘老汉上,窥探,见只有赵旺,才敢过来。 刘老汉赵旺哥!赵旺哥! 赵旺谁呀? 刘老汉我。 赵旺刘大叔啊!我正替你难受哪! 刘老汉王管家呢? 赵旺他越欺负人,心里越痛快,走的可快哩!(望)兔子腿,连影儿也看不见了! 刘老汉赵旺哥,你知道,全家大小就剩了这点粮食,你把它背来,今天我们就得挨饿! 赵旺是王兴抢的,叫我背着,象背着棺材那么难过! 刘老汉是呀,是呀!赵旺哥,你是有好心的人,救救命吧! 赵旺刘大叔,给你,拿回去吧!(递) 刘老汉好人哪!好人哪!可是,你空着手儿回去,不得挨打吗?(要接) 赵旺那——(缩回手去)别忙,再想想看! 刘老汉赵旺哥,你甭管啦,我去卖个孩子吧! 赵旺你,你拿去!拿去!(又递) 刘老汉唉!那金三官厉害呀!(不肯接) 赵旺谁说不是呢?是这么一笔账:心里要舒服,别怕打屁股!(坚决地递过粮食) 刘老汉你为我们受委屈,我于心不忍哪!(仍不接) 赵旺拿去吧,甭管我的屁股!(扔给刘老汉) 刘老汉唉!我永远不会忘了你的好处!(背粮下) 赵旺大叔,到家问大婶子好!(笑了笑)哎呀呀呀,身上轻松多了!再歇歇,养足了精神,回去好挨板子!(坐树下) 〔赵鹏上。 赵鹏唉,无衣无食,一肚子书,凄凄惨惨,晕晕惚惚!子曰诗云不解饿,之乎者也肚子里乱咕噜!员外真可恨,赶我出门还剥下衣服!我想赵旺,也想荷珠,更想小姐深情厚意,给我银钱,劝我读书!赵鹏啊,赵鹏,紧紧腰带,劝劝老肚,不要老这么唧哩咕噜!等我呀,金榜题名,高官得作,天天请你吃烧猪!哎呀,不行!不行!空话安慰不了这老肚,饿得发慌,支持不住!也罢!四顾无人,清清静静,倒不如上吊,结束苦恼,一命呜呼!老树啊,请你老老实实地把我挂住! 〔解腰带,掷树上。赵旺从后面把带子扔下来。 赵鹏咦!上吊都不成,莫非这里真有鬼乎?鬼呀,鬼呀,干什么跟我开玩笑?难道说拉个替身也嫌贫爱富?〔再掷带,被赵旺接住。 赵旺(过来)赵相公! 赵鹏哎呀赵旺呀!你也死了,在此拉替身么? 赵旺赵相公,我还没死,你也死不得!堂堂大丈夫,岂可用腰带套上脖子乎? 赵鹏你真不是鬼? 赵旺你来摸摸,浑身都热乎乎的! 赵鹏(摸)不错!不错!是热乎乎的!赵旺啊,我好羞惭也! 赵旺吃多少米面才长这么大,怎好两个五百,来这么“一吊”呢? 赵鹏如此说来,我不该死? 赵旺谁也不该自己杀了自己! 赵鹏怎奈吃没吃,穿没穿啊! 赵旺你去卖卖字画,也不会饿死嘛! 赵鹏你想得好!想得好!可是,可是,连纸笔墨砚也没有啊! 赵旺买去嘛!(摸银)赵相公,纹银五两,买纸笔墨砚去吧! 赵鹏你的银子,我怎能接收? 赵旺收下,收下!我比你强,还有吃饭的地方。 赵鹏实在愧不敢收! 赵旺拿着!拿着!别等我后了悔! 赵鹏赵旺哥大恩大德,受我一拜! 赵旺使不得!使不得! 〔二人互拜。 赵鹏就此告辞! 赵旺不远送喽!(见赵鹏转身要走)相公,相公!套脖子的玩艺儿还没给你呢! 赵鹏惭愧!(接) 赵旺(又不给了)慢着,你可别走到前面,又想不开,再去上吊,我可不能老跟着你呀! 赵鹏不会!不会!我记住了你的话:堂堂大丈夫,岂可用腰带套上脖子乎!(接过带子) 赵旺慢走!慢走! 〔赵鹏下。 赵旺得,这倒痛快,粮也没了,银子也没了!走,回去吧!且慢!那五两银子是给员外收的租子呀!糟了! 糟了!唉,多挨几下打也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走!(挺腰,踢腿,下) (幕) 第四场 时间二年后。 地点金家大厅内。 人物 金三官 赵旺 王兴 黄员外金贞凤〔金三官非常高兴,准备迎接女儿女婿。 金三官赵旺!赵旺! 〔赵旺上。 赵旺什么事,员外? 金三官到厨房看看,杀了鸡没有? 赵旺员外接姑奶奶、姑老爷,叫杀鸡,谁敢不杀呢? 金三官我是叫你看看去,要是还没杀,就算了。 赵旺要是已经杀了呢? 金三官那也算了。成心说废话! 赵旺好吧。(要走) 金三官回来! 赵旺好,回来喽! 金三官要是已经杀了鸡,把那只肥的给我留下! 赵旺是啦!(下) 金三官王兴!王兴! 〔王兴上。 王 兴来了!参见员外! 金三官王兴,心腹人!你看,姑老爷说过:我耕地,他出牛。我今天好不好就把他的牛都要过来? 王 兴那么,他要是也耕地呢? 金三官是呀,你找个他不认识的人,把我的牛贵贵地卖给他呀! 王 兴员外,你真有智慧!就这么办! 金三官还有,我留他在这儿住几天,天天好茶好饭的款待,开销小不了!你跟他说说,叫我上他那儿住几天去,不是两不吃亏吗? 王 兴又是个好主意!可我怎么说呢? 金三官你就说:我们员外上了年纪,常闹腰酸腿疼的,何不请他去住住姑老爷的楼房?楼上干燥,没有潮气呀!王兴,你看,我活了一辈子还没住过楼,我要尝尝那个滋味! 王 兴行,我跟他说,准行!女婿应尽半子之劳嘛!〔门外有车辆停住声。 金三官他们来了!王兴,你出去迎接。我在这儿等着,拿出点老丈人的威风!你快去! 〔王兴下。 金三官哎呀呀呀,这门亲事不坏!不坏!真不坏!那天,黄龙衮居然带我去见知县太爷,当着县太爷的面儿,他说:知县把兄弟啊,金、黄两家是一家人了!我老丈人的财产,就跟我的财产一样,把兄你要多多照应!哈哈哈哈! 〔王兴引黄员外、金贞凤上。 黄员外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大礼参拜! 金贞凤爹爹在上,孩儿叩头! 金三官(人模狗样地受礼)起来,起来!啊,贞凤,你倒又胖了一些! 金贞凤是呀,心宽体胖。黄家吃的好,喝的好,诸事顺心哪! 金三官儿呀,后边休息去吧! 金贞凤遵命。(下) 金三官贤婿请坐! 黄员外谢座! 金三官王兴,去看看姑老爷带来的仆人,告诉他们喝点水,可以回去了,我这里有人伺候姑老爷。 王 兴是!(下) 金三官贤婿,今天天气甚好! 黄员外是呀,天气甚好!哈哈哈哈! 金三官贤婿,不知明天天气如何? 黄员外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呢?哈哈哈哈! 金三官有了贤婿,老夫就不怕那坏天气了!哈哈哈哈! 黄员外是呀,乘着今天天气好,岳父该出去活动活动。 金三官你叫我上哪里去呀?噢噢噢!莫非请我去住你的大高楼么?是呀,你曾说过:你住这里,我去住大高楼! 黄员外小婿说的是去住“那”大高楼,没说去住“我的”大高楼! 金三官你说的是什么大高楼呢? 黄员外县城的城门楼子比我的楼还高啊! 金三官取笑了,哈哈哈哈!贤婿,你也说过:我耕地,你出牛,你要不出是个大马猴!现在,正是耕地的好时候…… 黄员外老岳父,你又听错了!我说的是:你自己去耕地,还管喂我的牛! 金三官又取笑了!我金三官什么时候下过地,喂过牛呢? 黄员外岳父啊,从今以后,你就要去耪地喂牛了! 金三官贤婿,不要老开玩笑啊! 黄员外谁开玩笑?我说的是真话!贞凤过门的时候,你没送嫁妆,我特意前来讨要! 金三官当初说好,你不要嫁妆。 黄员外我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说的是:“今天哪,谁提嫁妆,是个大王八”。“今天”就是提亲的那一天。现在,我与贞凤已成了亲,还能不要吗? 金三官那,那,你要什么呢? 黄员外全要!我说过:你的房,我来住,咱们是一家呀! 金三官这是真话? 黄员外谁有工夫说闲话? 金三官你,你这是敲诈呀!(立)我自有地方去讲理! 黄员外上哪里去? 金三官找县太爷去! 黄员外那是自讨无趣!前几天,当着知县,我的把兄的面儿,我说:我老丈人的财产,就跟我的一样,我那么说了,你还直点头啊! 金三官那,那也不过是句空话,何足为凭?况且,那句话并不是那个意思呀! 黄员外不管是什么意思吧,我的把兄,县太爷,给写下了文书证件!(掏出来,拍了拍) 金三官给我看看。 黄员外看不看都一样:产业是我的了,你请出! 金三官你,你,你爱贞凤,怎能赶出贞凤的爹呢? 黄员外谁说的我爱那个胖丫头呀?我娶她,就为的是这份财产! 金三官你!你! 黄员外好好地听话,好好地走出去,别着急,也别生气!常言说的好: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要不吃你,怎能合天理!请! 金三官这是我的房,我的地,我不会老老实实地走出去! 黄员外讲打吗? 金三官打!打!打! 黄员外好!王兴!王兴! 〔王兴持大棍上。 王 兴姑老爷有何吩咐? 金三官王兴,打! 王 兴得令!(打金三官) 金三官怎么打我? 王 兴不打你,打谁?你个一毛不拔的老磁公鸡! 金三官来人哟!救命哟! 王 兴甭嚷!没用!你是老虎掉在山涧里了,伤人过众,谁也不会帮助你!我现在是姑老爷的管家了,大伙儿全听我的! 金三官赵旺!赵旺! 〔赵旺上。 赵旺来喽!干什么? 金三官救命!救命! 赵旺救谁的命? 金三官他们要把我打出去! 赵旺当初,赵秀才不是叫你给打出去的吗?那回是丈人打女婿,这回是女婿打丈人,半斤八两,一边儿大! 黄员外哈哈哈!这家伙说话倒有点意思! 金三官赵旺,赵旺,发发善心吧! 赵旺一发善心,你就揍我!那回,我还给刘大叔一点粮食,你揍了我一顿!我把五两租金送给个要上吊的人,你又揍了我一顿!善心发不起呀! 黄员外赵旺,说得好!别管他,好好在这儿干活,我给你长工钱! 赵旺我看你也不是好东西! 黄员外什么?王兴,把这俩都打出去! 赵旺别打!你不愿意要我,我还不愿伺候你呢!(走) 金三官(拉住赵旺)赵旺,别走,帮帮我!救救我! 赵旺我是混账,奴才,怎么帮得上你呢? 金三官我是混账,我是!你快去告诉小姐一声,叫她来看看我这儿挨揍呢! 黄员外赵旺,滚! 赵旺我管不了你啦,求你的心腹人吧!(指王兴,走) 金三官王兴,心腹人,你给我说句好话! 王 兴这就是好话——看打! 金三官我,我会到北京,告御状去! 黄员外走不到北京,你个老梆子就饿死啦!王兴,给我打! 金三官(跪,叫)赵旺!赵旺!咱们一块儿走!(下) 黄员外哈哈哈!老梆子跑了,待我好好收拾收拾那个胖娘们!(与王兴同下) (幕) 第五场 时间前场后不久,快到中午。 地点状元府门外。 人物 门役李大妈 荷珠 赵鹏随从四人 赵旺 金三官金贞凤〔门役在状元府门外,信口哼唧着。 门役(哼唧)新修的状元府,朱门大铜环。状元心慈善,施粥又舍钱。打粥的、要钱的,有点不好管,我一拦呀,他们就翻脸! 〔李大妈搀荷珠上。荷珠带病,头罩鸳鸯帕。 李大妈好姑娘啊,这里就是状元府,你去要点粥,求点钱吧! 荷珠多谢大娘!我自己去,大娘请回吧! 李大妈好,再见吧,姑娘!(下) 荷珠(对门役)啊,差官! 门役干什么的? 荷珠听说这是状元府? 门役对! 荷珠听说这里施粥舍钱,周济穷人。 门役也对! 荷珠我从远道而来,无衣无食,求些周济! 门役年轻轻的,什么干不了啊,怎么要饭呢? 荷珠唉,我缝缝补补,浆浆洗洗,都干得来。怎奈这几天生病,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啊! 门役可是呀,你来晚了,粥也放完,钱也舍光了! 荷珠唉!真来得不巧!啊,差官,这是状元府,可要雇用使女? 门役又不凑巧!新科状元还没成亲,没有状元夫人,也就用不着丫环! 荷珠唉!既是如此,你看,风寒雪冷,叫我这带病的人在门洞里避避风雪吧! 门役我说,要饭的,别看我好说话,就麻烦上没完啊!状元有话,不准错待了穷人。可是,你也别不知好歹,一个劲儿麻烦我呀!你想想,状元府门前,能叫花子蹲着吗?那不成体统! 荷珠不行就罢,何必罗哩罗嗦! 门役你瞧,脾气还不小! 荷珠嗯!人穷志不短。我就讨厌狗仗人势的人! 门役我这儿耐着性儿跟你费吐沫,怎么说我狗仗人势呢? 荷珠(一阵眩晕)哎呀!(倒) 门役怎回事?怎回事?我不叫你在门洞里坐坐,你怎么爽性躺在这儿了呢? 〔四随从开路,引赵鹏上。 四随从状元回府! 赵鹏(看见荷珠)啊?这是何人? 门役启禀状元公:这是个要饭的! 赵鹏既是要饭的,你为何不给她点粥呢? 门役粥都放完了。 赵鹏粥虽放完,你为何叫她倒卧在此,不管管呢? 门役那,那…… 赵鹏(过去看)啊?鸳鸯帕?鸳鸯帕为何落在她的手里? 莫非小姐……不能啊!若不是小姐,怎么头罩鸳鸯帕呢?来人哪,搀了进去,夫人到了! 门役得!我算碰在点子上了! 〔赵鹏与随从扶荷珠入。 门役留点神吧,再来个讨饭的,还许是状元的大舅子呢!〔赵旺捧着空碗上。 赵旺真是的!刮风嘛,就别下雪!下雪嘛,就别刮风!偏偏风雪一齐来!好吧,我把你们顶回去!(用头顶风、雪) 门役(立好)又来了一个,就许是大舅子! 赵旺嗨,过来! 门役(要发火,又控制住)干什么的? 赵旺问问你:这是状元府吗? 门役是状元府! 赵旺状元在家不在? 门役在家,怎样? 赵旺叫他给我两份儿粥,一吊钱! 门役气派不小啊! 赵旺本来是不小嘛!我是天地作房屋,日月当蜡烛,盖的是肚皮,铺着脊梁骨!再问你:状元姓什么呀? 门役要饭就要饭吧,管状元姓什么呢!(旁白)怎么又动气!(对赵旺)我们的状元姓赵。 赵旺我也姓赵。 门役幸而没发火!这还许是状元的哥哥呢! 赵旺告诉我:状元可叫赵鹏啊? 门役是!是! 赵旺(要进大门)赵相公!赵相公! 门役请等等,有事我去通禀一声。 〔金三官上。 金三官赵旺!赵旺!我都快饿昏喽! 门役喝!又一个!也许是老丈人吧? 赵旺饿昏了,也得等我要到东西!告诉你,这是赵鹏的状元府,他中了状元! 金三官啊?我的女婿中了状元? 门役嘿!真是老丈人!(急入) 赵旺他中了状元,你可得提防着点! 金三官我不供给他念书,他中得了状元么? 赵旺你算了吧!谁拿大棍子把他赶出去的? 金三官我会说,那不是我的主意! 赵旺是哪个杂种的主意? 金三官是王兴的主意!这么一说,他必把我留下!然后,借着状元的势力,把我的财产都夺回来,再当老员外,老太爷!(掏出个烧饼吃) 赵旺怎么?你说饿昏了,可还藏着个烧饼!我要饭,给你吃,你还揣着坏心眼儿! 金三官别生气,别生气!我当初不是给你下了跪,求你救我一命吗?这个烧饼不是你要来的! 赵旺哪儿来的? 金三官我自己捡来的? 赵旺那么方便!满地是烧饼,谁还要饭?好啦,你等着状元。我赵旺告辞了! 金三官走不得!见了状元,他必给你个差事,你就发财了哇! 赵旺你把我太看扁了!我发点善心是为发财吗? 金三官不为你自己,还不帮帮我吗?状元见了我若是发了脾气,你得给我说说好话呀! 赵旺我不会扯谎! 金三官你不出声就行了!你不说,他不知道贞凤的事呀!再说,你上哪儿去呢? 赵旺上哪儿都行,到处凭我这两只手,还喂不了这张口? 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吧!状元收下你,好;不收,我也没办法! 金三官别走!帮人帮到底!我再给你磕一个!赵旺,赵旺哥! 〔门役引赵鹏上。 赵鹏谁?赵旺哥? 赵旺哎呀,真是你呀? 赵鹏赵旺哥呀,救命的恩人,受我一拜!(拜) 金三官(旁白)行!有门儿!他给赵旺行礼,还不给老丈人磕头吗?(假嗽,没人理他) 赵旺赵相公,恭喜你中了状元! 赵鹏中状元也没有遇见你这么高兴!来呀! 门役在! 赵鹏端着恩人的碗! 门役是!(接碗) 赵旺慢来!慢来!你中了状元,我放了心!是呀,你脸上长了点肉,眉头也不那么皱着了,好!我放了心! 这个碗我还用得着,自己端着吧!我还是找个地方,卖卖力气去吧! 赵鹏那万万不可!(拉赵旺) 赵旺慢着!留神摔了碗!(还想走) 赵鹏你总得进来,喝口水,吃点什么吧?我对你,是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哪! 赵旺好吧,我进去看看,省得你一劲儿转文,越听越糊涂!状元请! 赵鹏赵旺哥请! 赵旺你我……那句怎么说? 赵鹏你我挽手而行!哈哈哈哈! 金三官(过来扯赵旺的袖子)赵旺!赵旺!多照应,少说话! 赵鹏这是何人? 金三官贤婿呀,想死我也!(假哭) 赵鹏啊?金三官?你还有脸来见我? 金三官状元公啊!(跪) 赵鹏(冷笑)喝,喝喝喝喝!(拉赵旺入) 门役怪呀,哥哥进去了,老丈人怎么跪在这儿呢? 金三官(立)老丈人给女婿下跪,是我们的家规!先给我端点吃的来,伺候好了我,有你的好处!伺候了!〔金贞凤上。 金贞凤这就好了!找到了状元府!啊!爹爹!爹爹,我也叫黄家赶出来了! 金三官住口!(扯她躲开大门,耳语) (幕) 第六场 时间前场后,片刻。 地点状元府大厅。 人物 赵鹏 赵旺 门役 金贞凤 金三官荷珠 〔赵鹏、赵旺进入大厅。赵旺把碗放在桌上,四下里看。 赵鹏赵旺哥,你看这厅房还好么? 赵旺还好,还好,就是太大了些,打扫起来费事! 赵鹏赵旺哥,请坐! 赵旺你也坐吧!喝!这些椅子都这么硬梆梆的,又大又硬!(坐,盘着腿) 赵鹏赵旺哥,今天哪,真是双喜临门! 赵旺怎么? 赵鹏你看,刚才小姐来了! 赵旺什么?小姐?(由椅上溜下来)她,她什么样子呀? 赵鹏她么,也象你这样。 赵旺要了饭?她现在哪里? 赵鹏在后边梳头洗脸。 赵旺状元,我,我还得走! 赵鹏赵旺哥呀,你怎么这样不亲热,总想走啊? 赵旺不是不亲热,是,是我弄不清这些事儿,多说不好,少说也不好,离开这儿倒心静。 赵鹏此话怎讲呢? 赵旺还是那句:多说不好,少说也不好! 赵鹏赵旺哥,坐下!你要真走了哇…… 赵旺怎样? 赵鹏我就又去上吊! 赵旺可别那么办!我坐下好啦。(坐)相公,你跟小姐说了话儿没有? 赵鹏还没有。还没有成亲,怎好说话呢?我打算请你去替我问问。 赵旺我,我跟小姐说话,也不大在行。 〔门役上。 门役启禀状元公:外面来了个女人,她说她是状元夫人。 赵旺(又由椅上溜下来)喝!又来了一个! 赵鹏怎,怎么又一个状元夫人?赵旺哥,你看怎么办哪? 赵旺我,我对这种事儿,没有经验。叫进来,比比吧,看哪个是真的。 赵鹏(对门役)有请! 门役遵命!(下) 〔荷珠收拾干净,头上仍罩鸳鸯帕,上。 荷珠谢谢相公! 赵鹏(俯首,不敢看她)小姐,小姐…… 荷珠啊?这不是赵旺哥吗? 赵旺是我!是我!你,你怎么来到这里? 荷珠你怎么来到这里? 〔金三官与金贞凤大摇大摆地上。 金三官贤婿呀,小姐来了! 金贞凤哎呀,我的,我的相公啊!苦死我也! 赵鹏金三官,你给我下站! 金三官贤婿呀,我把女儿带来,将功赎罪,饶恕了我吧!(下站) 赵鹏(看看荷珠,看看贞凤)你们,你们哪个是小姐? 荷珠我是荷珠!刚才在门外昏了过去,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我当作了小姐。 金贞凤我是小姐!荷珠,快去打水,伺候我洗脸! 荷珠我已不是你家的丫环,伺候不着! 金贞凤啊?你个不要脸的丫头,假充小姐,待会儿我跟你算账!(对赵鹏)相公啊,自从你走后,我日夜想念! 闻听人说,你中了状元,我不怕风霜之苦,不远千里而来,真有一片真心啊! 赵鹏小姐呀!当初我在困难之中,你来赠送银钱,今天又涉水跋山,前来找我,小生感激不尽! 金贞凤相公既感激我,就也饶恕了老爹爹吧! 金三官是呀!我家中遭了不幸,产业一空,走投无路。当年,你家衰落,我收容了你,供给你读书,这点小小好处,相公必定不肯忘记。况且,你我吵闹起来,全是王兴的挑拨,老夫一时失察,望相公多多原谅! 赵鹏这个…… 荷珠相公,他说的都是谎话! 金贞凤荷珠,你随我多年,知道我们不说谎话!况且,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金三官是呀,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赵鹏赵旺哥,你看呢? 赵旺状元的事,状元自己拿主意,我不爱说人家的坏话! 金三官赵旺说的好!一家人失散,今天又能团聚,都该欢天喜地,干吗说坏话呢! 金贞凤相公,你我成亲,若把岳父赶出去,也不好看哪!留老爹爹在此,我要好好地劝导于他,改了他的老脾气! 赵鹏唉!看你偌大年纪,我赵鹏以德报怨,赏你个座位! 金三官谢贤婿!(坐) 金贞凤荷珠啊,带我到后边梳洗梳洗吧!告诉你,你把我伺候好了,状元必定多给你工钱,还给你作好衣裳!来,我还要多嘱咐嘱咐你!来吧! 荷珠后面有水,自己去取,我不打算再伺候你! 赵鹏荷珠姐,我这里没有丫环,你多帮帮忙吧! 荷珠我想马上就走! 赵鹏你是带病之人,怎么可以走呢? 荷珠看见相公、赵旺哥,我心里一痛快,病已好了一大半儿。 赵鹏那我也不放你走。 金贞凤相公,也不必勉强吧! 金三官(端起架子)老夫看么,她走了也好!她既不肯服侍人,得罪了贞凤,还是小事,冲撞了状元公,哪个担待? 赵鹏荷珠姐,你走,我不放心哪! 金三官老夫倒有一计,叫赵旺送她去吧! 赵鹏赵旺哥,你看呢? 赵旺金三官! 金三官啊?我是状元的老岳父,怎不叫声老太爷呢?状元公公,贤婿,你若留下他们,他们野调无腔,不有失状元府的体统吗? 赵旺金三官,我算把你看透了!你刚坐在椅子上,就想把我跟荷珠赶出去,对吧? 金贞凤这里的事都由状元作主,老爹爹不过是怕你们没有规矩,丢了状元的脸! 荷珠就凭你这个老东西在这里,我就非走不可! 金贞凤哎呀荷珠呀,你怎么管状元的老泰山叫老东西呢?我是状元夫人,我受不了这个污辱!滚出去! 金三官对!赵旺,你也走吧!有你们俩在这里,一定会闹得状元府乱七八糟,没大没小,没上没下! 荷珠赵旺哥,走! 赵旺等等,等我把憋在肚子里的话说完再去!相公,他们父女来到,我说了什么没有? 赵鹏没有,没有。 赵旺是嘛,多说不好,少说也不好,不如不说! 赵鹏现在就说说吧! 赵旺不说不行了!他们父女要把我跟荷珠赶出去,就为的是怕我们泄了他们的底!金三官,这是你自己招出来的,我可要说啦! 金三官那些陈谷子烂芝麻,说它作甚? 赵旺那也看是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相公,你看,当初那点银两是小姐送去的吗? 赵鹏那…… 赵旺你听听这个:(学女音)相公啊,这里有一点银钱,作盘缠用,你快去赶考,咱们后会有期!对不对? 赵鹏哎呀,你怎么知道呢? 赵旺这几句是我教的嘛! 赵鹏小姐,可有此事啊? 金贞凤我,我,不记得! 赵旺我没有那么大的工夫教小姐,我可教给了荷珠! 赵鹏赵旺哥,你越说,我越糊涂! 赵旺好好地想想吧,你是状元哪! 赵鹏嗯!嗯!是荷珠姐送去的? 赵旺行,有点门儿了! 赵鹏是荷珠?是荷珠? 赵旺不光是她送的,银子还是她自己的! 赵鹏她自己的? 赵旺还是卖身葬母剩下的一点银子! 赵鹏哎呀,我的好荷珠姐呀! 荷珠哎呀,我的娘啊! 赵旺哎呀,我的好心啊! 金三官哎呀,可恨的坏王兴啊! 金贞凤哎呀,我的哎呀啊! 赵旺这个老东西,把银子拿去,倒说是荷珠偷的,要把她卖给人贩子!因此,她逃出在外,落得这般光景! 赵鹏金三官,下站! 〔金三官站起。 赵鹏荷珠姐,我谢谢你的侠肠义胆!(拜)荷珠姐,那鸳鸯帕子并未交给小姐吗? 荷珠没来得及,他们就把我圈起来了啊! 赵鹏好!好!赵旺哥,往下说! 金贞凤赵旺哥,赵旺大叔!话下留情! 赵旺我想留情,你们逼得我无情啊!你和那个老东西,见钱眼开,看中了黄龙衮! 赵鹏黄龙衮是谁? 赵旺就是这个娘们的丈夫! 赵鹏啊?你,你改嫁了别人,还敢到这里充小姐? 赵旺所以才一个劲儿叫我走嘛!那黄龙衮先把金三官赶了出来! 赵鹏也用大棍子赶出来的? 赵旺对! 赵鹏剥下他的衣服没有? 赵旺没有!这一招,黄龙衮还没有金三官那么厉害!赶出之后,金三官给我下跪央告,同他到京里告状。我又发了慈心。一路上,我要饭,他吃,他还偷人家的烧饼,不叫我知道。到了这里,他叫我少说话,我就不开口。可是,他刚坐下,就翻脸不认人,要把我赶走!那金贞凤想必也是叫黄家赶了出来,还假充千金小姐!呸!呸!呸! 荷珠呸!呸!呸! 赵鹏呸!呸!呸! 金三官(跪)状元公,发发慈悲,留下我吧!有那吃不了的残汤剩饭,赏与老狗一碗半碗,感激不尽! 金贞凤(跪)夫哇! 赵鹏呸! 金贞凤状元哪,那些坏主意,都是爹爹出的,与我毫不相干。留下我吧!我会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将来也中状元! 赵鹏胡说!走! 金三官(掏出半个烧饼)赵旺哥,你给美言几句吧!你看,那个烧饼,我给你留下了一半儿!你发发善心吧! 赵旺我不要你的烧饼,也不再对你发善心!我看透了你,看透了! 金贞凤状元,你不要逼人过甚哪!我会碰死在这里! 荷珠那就碰吧,用不着商量! 金贞凤荷珠啊,你大概有意作状元夫人吧?那,我就让给你!你可得管我的吃穿! 荷珠你呀,心眼儿脏透了! 赵鹏荷珠姐呀!(跪) 荷珠起来!干吗爱跪着呢? 赵鹏你点头,我才起来! 荷珠我点什么头呢? 赵鹏想那鸳鸯罗帕乃家传之物,落在谁的手里,谁就是……这么说吧,它就是媒人!我要报答荷珠姐的恩德,那帕子又落在你手,真乃天作之合! 荷珠起来,你先把他们赶出去再说! 赵鹏来呀! 〔门役上。 门役参见状元公! 赵鹏给他们五吊大钱,赶了出去! 金三官状元开恩,再添点吧! 赵鹏再添五百钱,滚! 门役走!下面领赏!(下) 金三官唉!(下) 金贞凤荷珠,状元娶了丫头,羞!羞!羞!(下) 赵鹏哈哈哈哈!这就好了!这就好了!事情弄得一明二白,以后么,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荷珠相公,你该去换换衣服,别老穿着大红袍啊! 赵鹏好!正当如此!(下) 赵旺荷珠姐呀,那件事儿,你想点头吗? 荷珠你没听贞凤说吗:状元娶丫头,羞!羞!羞!日久天长,人人都这么说,谁敢保状元不变心呢? 赵旺状元跟咱们不是一码事!你还是要走? 荷珠你呢?赵旺哥! 赵旺我闲了这么多天了,得去找点活儿干。在这儿吃闲饭,我受不了! 荷珠咱们俩一块儿去找活儿,不好吗? 赵旺好啊!两个人说话搭理的,不闷得慌呀! 荷珠你种地,我就纺线。 赵旺我喂牛,你就养猪。 荷珠多么有意思儿! 赵旺可是,咱们上哪儿去找那么一个地方呢? 荷珠天底下,总会有那么一块地方!咱们走吧!放下我的鸳鸯帕! 赵旺拿起我的破饭碗! 荷珠我身体不大好,拉着我点吧!给你!(伸手) 赵旺那,心里乱跳,不敢拉呀! 荷珠你不敢,我敢!(拉他)走哇!正是:一对苦人情意投! 赵旺有活就干不发愁! 〔二人同下。 〔赵鹏上,已经换了便衣。 赵鹏哈哈哈哈!鸳鸯罗帕最风流,香露珠圆莲并头! (见帕)啊?鸳鸯帕!荷珠姐!荷珠姐!赵旺哥!赵旺哥! 〔门役上。 门役禀状元,他们俩走了! 赵鹏走,走了? 门役手拉手儿走的! 赵鹏手拉手儿……哎呀!(昏过去) 门役状元醒来!状元醒来! (幕落·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