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与小蛇》 一谪仙 楔子 天地苍茫,银装素裹。大雪封山,鸟兽绝迹。 晨雾皑皑,在仍旧苍翠的少室山间幻化出魑魅魍魉,飘飘荡荡,冷风一吹,并不散去。 白衣的少年行走在山间,乌发高高束起,只看背影,也可猜测出容貌俊逸出尘,不似凡间之人。 脚下白雪厚如毡毯,少年行过之处,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穿过密林,来到平原,驻足在一条小溪边。 溪面冰封,溪水不流,四周沉寂,时间封存,唯有少年尚自漂浮的衣角显示着此处仍是人间。 雪地下有东西悉悉索索的移动,虽然声音细微,但少年耳力极好,他弯腰,伸手到雪层下摸索。 一道青色的影子跃出,缠住少年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张口咬住。 少年甩了甩手臂,那青色晃了晃尾巴,并不松口。 少年挑眉,放下长袖,竟是不再管那尾青色,任由它咬着自己的手臂,继续朝前行走。 踏上冰封的溪流,来到广袤的冰原,寒意涌动,与这里比起来,少室山简直可称作温室。 冷风一吹,少年感觉手臂上坠着的青色抖了抖,却仍旧固执地咬着那块肉。 走过冰原,穿过极南之地,少年身后跟了几只黑白相间的企鹅,排成一排好奇地追随着这名闯入者。少年也不回头,仍旧朝前走。 小蛇已经冻成一根蛇棍,硬邦邦地挂在少年手臂上,牙齿嵌入皮肉,是它最后的倔强。 企鹅们跟着少年走了一段路,少年踩着深海浮冰跨越重洋,企鹅们只能望洋兴叹,挥舞着他们短小的鳍肢告别。 少年乘坐蓝鲸破浪而行,在靠近中土的时候,跳上海豚的脑袋,由它们载着回到了大陆。 一路烟波浩渺,景色非陆地可见,成为蛇棍的小蛇无福欣赏,挂在少年手臂上,晃晃悠悠,随他一起进了停驻在岸边的一所房子。 晨光熹微之中,一栋三层小楼凭海而立,檐角翻飞,宫灯摇曳,四枚狐面铃铛分别挂在东西南北四角,在海风中轻轻敲响。 如果小蛇这时候睁开眼,便能看到那间雕栏画栋的楼阁顶上题着块别具一格的牌匾:夜话骷髅。 二小蛇 时值寒冬,骷髅阁内却温暖如春,暗香缭绕,不知名的铜兽状香炉里燃着安神的香料。 傅舒夜抬脚走向二楼,手臂摆动间觉出异样,这才记起自己在少室山脚下招惹到的青蛇,掀开长袖,那小蛇身上冰棱未化,仍直杵杵地挂在那里。 傅舒夜握住蛇身,用力一掰。 只听“吧嗒”声响,蛇取了下来,余一颗蛇牙嵌在肉里。 傅舒夜浑不在意,把那颗尖牙拔出,随手扔到角落,从布满蛛网的储物间里翻出个水晶大碗。楼顶青花瓷缸里尚有前天路过爪哇国时收集的雨水。 取水入碗,傅舒夜大手一挥,蛇棍落入水晶碗里,溅起朵朵水花,仍旧直杵杵的呆立。 傅舒夜为自己的贴心感到满意,施施然上楼沐浴更衣。 沐浴过后,通体舒泰,傅舒夜换了身藏青色袍子,缓带轻衫,下楼来做晚餐。 架起炉灶,刷好油脂,将腌制好的上等鹿肉片成薄片,撒上孜然,放到铁板上炙烤。不多时香气四溢,整座骷髅阁都弥漫着烤肉的浓郁芬芳。 体温回暖,冰冻的小蛇渐渐苏醒,甩掉身上的冰碴子,趴在碗边沿,对着傅舒夜的后背龇牙,表情如同浸透毒液。如果那条红信子旁的尖牙没有断了半截的话,可谓十分之有威慑力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注视,傅舒夜回头。 小蛇蓄势待发,准备对着此人的脸发动致命一击,却在傅舒夜回头的刹那,整条蛇都呆住了。 小蛇睁圆了眼睛,竖瞳因为震惊涣散开来,怔怔看着面前的俊美少年,忘了把信子收回。 “呆蛇。”傅舒夜晃了晃手中的筷子,“要吃吗?” 小蛇回过神,深恨自己被美色迷惑,有骨气地扭过头,给少年一个倨傲的后脑。 傅舒夜轻笑了一声,把那片烤好的鹿肉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咀嚼。 终是受不了美味的诱惑,在少年将鹿肉吃完之前,小蛇爬到桌上,对着铁板上的肉片“嘶嘶”吐气。 傅舒夜用银刀切下块生肉,送到小蛇嘴边。小蛇张开大口,咬住,吞下。 傅舒夜看到那块鹿肉保持着原有的形态,顺着小蛇的身子滑下,停在腹部某个位置,鼓出个小包。 傅舒夜觉得好玩,陆续喂了小蛇几次,小蛇来者不拒,全都吞下。就见小蛇腹部的那个小包越鼓越大,小蛇打了个嗝儿,不再接受投食。 小蛇游回水晶碗,在水里蜷缩成一团,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盯着傅舒夜看。 这小蛇通体青翠,虽是蛇体,头顶却有两个不甚平整的凸起,显然即将化龙。 傅舒夜吃饱喝足,收拾了杯盘碗盏,伸个懒腰,上楼去了。 夜晚,骷髅阁停在青州城外绿水畔,檐角的铜铃摇曳,响了几声,归于平静。 傅舒夜早早的歇下了,每次云游归来,骷髅阁都会寻一座城池落下,供傅舒夜休整。 在傅舒夜睡下后不久,一条小蛇从没关严的门缝中溜进来,游到床上,缠绕着傅舒夜的手臂往上,从宽大的衣衫领口露出头,绿幽幽的蛇眼中泛着嗜血的光芒。 三一块冰 黑暗中毒牙闪烁,小蛇盯着那优美的颈子,考虑从哪里下口。 左右思量,心中一边是滔天怒意,另一边却满满怜惜。这白如凝脂,滑腻可人的颈子,如何下得去嘴? 小蛇徘徊半晌,最终泄了气,蔫蔫的滑到傅舒夜脸旁,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小蛇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中的自己在与巨蟒搏斗,那条巨蟒体型庞大,眼如铜铃,一条蛇信子都能把自己压死。小蛇虽然力不能敌,却愈斗愈勇。那巨蟒也甚是英勇,百折不挠。小蛇身心俱疲,最终被巨蟒一个翻身压在身下。 小蛇颤巍巍吐出信子,感觉到真的有东西压在自己身上,瞬间清醒,张口咬住。 于是乎,在一个美妙的万物俱寂的清晨,清脆的“啪嗒”声响过后,小蛇的最后一颗毒牙宣告断裂,它成了世界上第一条没有牙齿的蛇。 在这个美好的清晨,傅舒夜睁开眼睛,感觉神清气爽。他揉了揉脖颈,修长的手指从枕头下找到颗尖牙,大手一挥,小蛇那曾经铸就无数辉煌的牙就被扔到了屋子尘封的角落里。 傅舒夜对上一双蛇瞳,微笑着露出八颗牙齿:“早啊。” 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小蛇瞬间泪奔,扭着身子游走了。 山梨村的村民是一早醒来发现那座楼阁的,楼阁有三层,四角挂着铜铃,檐角斜飞,数盏宫灯在祥瑞的初雪里轻轻摇晃。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房子,都携家带口不顾风雪前来围观,不多时便将骷髅阁围的水泄不通。 傅舒夜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与村民们大眼对小眼半晌,傅舒夜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声,笑道:“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热情的人们了,寒冬凄苦,可否救济在下些炭火和食物?” 这年轻人长得太过好看,许是被他笑容蛊惑,立刻便有人跑回家中,背了木炭和米面过来。 傅舒夜笑呵呵收下,脸上没有丝毫拿人手短的惭愧。见村人们仍旧围着不走,傅舒夜只得又道:“雪下的急,今日不便去村中拜访,改日,改日吧。” 一个山羊胡老头上前道:“公子生的这般容貌,定然是天上仙人下凡。我们乃是山梨村中百姓,此番前来,是有事情请仙人帮助。” 屋里补觉的小蛇被动静吵醒,朝这边看来。 傅舒夜摆手:“仙人不敢当,区区散仙而已。” 小蛇“嘶”了一声,吐着信子表达不屑。 傅舒夜继续大言不惭:“都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收了你们的炭火米面,自然是要帮你们的。” 山羊胡老头放下心来,拱手道:“那就请仙人随我们前去看看吧。” 傅舒夜坦然应下,留下小蛇看家,随山梨村村民进了村子。 一行人冒风雪而行,到了打谷场中央的空地。傅舒夜头发和眉毛上都覆盖了一层白霜,他浑然不觉,摸着下巴打量打谷场上的那团东西。 “唔,一块冰。” 四一大块冰 山羊胡老头是山梨村的村长,见傅舒夜打量许久却说出这几个字有些着急,凑过去道:“仙人再看仔细些,这并不是一块冰。” 傅舒夜扬了扬眉毛,地上这物体晶莹剔透,洁白无瑕,跟他从地下冥河中打捞上来的千年寒冰一个模样,可不就是一块冰。 “唔,”傅舒夜再次开口,“一大块冰。” 山羊胡老头几乎要晕倒。傅舒夜没有理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在那块冰上敲击了两下。 细碎的裂纹从他手指接触的地方散开,裂纹快速变大,冰块碎裂,冰块中包裹的东西裸露出来。 冰里的东西露出来的刹那,人群中一个头束发带的女人扑倒在地上,捶胸痛哭。女人旁边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她跪到号啕痛哭的女人身边,用手一下下轻拍着女人的后背。 那冰中封存着的赫然是一具尸体,一具男人的尸体。 傅舒夜摸着下巴,打量抱着尸体痛哭的女人。 “死了的是她家汉子,名叫姚杰,昨儿个去山中打猎,晚上不见回来。今早去寻他的村人们在山脚下的溪水旁看到了这块冰,心中疑惑就合力抬到了打谷场。小老儿知道这冰邪气,不敢妄自揣测,正碰上仙人下凡到我们山梨村,希望给我们指点明路,看看杀害姚杰的是哪路山野精怪,降妖除魔,为我们做主啊!” 山羊胡老头言辞恳恳,望着傅舒夜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她是谁?” 山羊胡老头见傅舒夜的目光落在尸体旁的少女身上,解释道:“是这女人的侄女,小女娃爹爹走得早,从小养在姑姑家。姚杰是她的姑父。” 十三四岁的少女眉清目秀,容貌甚是清丽,与她周围那些整日做农活的粗粝村人很不相同,甚至与她那伏地痛哭的姑姑也有很大不同。 傅舒夜表示好奇:“既然死的是她的姑父,她面上为何毫无悲伤?” 山羊胡老头哑然。 似是知道傅舒夜在打量自己,少女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瞳满是漠然。 与那少女的目光对视,傅舒夜弯唇一笑,长袖挥了挥,扫落肩头白雪,边往回走边道:“怕不是山魈鬼魅作祟,而是人祸,人祸不归我管,你们好自为之吧。” 山羊胡老头追在后面唤了几声“仙人”,傅舒夜并不回头,不多时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山羊胡老头叹了口气,指挥村人把姚杰的尸体好生安葬,嘱咐大家近日不许进梦山狩猎。 见大家散去,山羊胡老头转身对云遮雾霭的大山拜了拜:“上天有好生之德,希望山神垂怜,我山梨村百姓向来醇厚质朴,不知哪里得罪了神仙,降下祸事。此后必定尽心侍奉山神,望山神大人千万平息怒火。” 他总觉得姚杰之死只是开端,可怖的灾祸隐藏在梦山的迷雾后,正潜伏着,等待着。 不远处扶着姑母归家的少女回首看来,浅色的瞳孔不带任何情感。 五冰中尸 村长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雪停后的第二日,村人在梦山脚下发现了第二具冰封的尸体。 坚硬的冰块被利斧凿开,村人们看出死的是村头打铁的王铁匠。 王铁匠嘴唇苍白,脸色如同他铺子里那些刚锻造出来的铁器一样青灰冷硬,眼珠子上布满冰纹。因为村人搬运尸体不小心,王铁匠的一颗眼珠被磕碰出眼眶,滚落到雪地里,被抬尸体的人一脚踩上去,冻坏的葡萄一样碎裂了。 老村长不得已再次敲响骷髅阁的大门,颤抖着双手请求傅舒夜出面,帮忙寻找真凶。 傅舒夜正躺在软榻上看画本子,怀里抱着热烘烘的暖炉,小蛇缠绕在他脚踝,随着他脚腕的抖动,上下晃悠。 傅舒夜看了眼阁外阴沉的天色,实在不想受凄风苦雨之苦,有些犹豫。 老村长眼含泪水,深沉地将他望着。 傅舒夜受不了这目光,叹息:“罢了罢了,就帮你们这次。” 老村长感激涕零,说了许多溢美之词。 “这是今年冬天村里下的第一场雪吧?”傅舒夜倏然问。 老村长点头:“本以为瑞雪兆丰年。” 却不想落雪之夜引来无数祸端…… “老人家先回去,我自有打算。”傅舒夜道。 村长面上有犹疑之色。傅舒夜又道:“且放宽心,我既已答应帮你捉拿凶手,便说到做到。” 少年人俊美的脸上神情专注,老村长点了点头,再次拱手。 老村长走后,傅舒夜招来英招。那鸟儿落到傅舒夜手臂上,瞪着双杏黄色的眼睛望向傅舒夜脚腕上的小蛇。 小蛇抖了抖,钻到傅舒夜袍子下,躲避英招的虎视眈眈。 英招砸吧砸吧嘴,有些叹惋。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她昨晚真的没有出门?”傅舒夜问,有些不相信。 英招点头,将李冰之昨日行程事无巨细诉说了一遍:“小娃儿乖得很,吃完饭就坐在窗前打毛线,打了满满两箩筐毛线才去睡觉。她姑姑睡得早,天还没黑,堂屋的灯就熄了。我盯着她们的房门一晚上没合眼,那房门没有开过,更没人从里面出来过。” 英招六感灵敏,既然它说李冰之昨晚没有出过门,那就是真的没有出过门了。 傅舒夜摸了摸下巴:“难道是我多虑了?” 从袖中摸到尾鱼干,扔到空中:“继续盯着她。” 英招张开翅膀,快准狠地接住鱼干,开心地飞走了。 少不得要上趟山了,傅舒夜起身,小蛇从他身上滑下,跟在他身后一扭一扭地往楼上爬。 张一鸣双腿如同灌了铅般,从山脚一路爬上来,大雪及膝,每走一步,寒意刺骨,令他好几次都想要放弃。 想起与同学的赌注,张一鸣咬紧牙关,继续朝山上走。 手中灯笼光芒微弱,只能照亮前方三步的范围,天色漆黑如墨,风声似乎也停止了,整个天地寂静的可怕。 他本是青州城砚名学堂的学子,因为跟同窗打赌要今晚弄到城外梦山上的奇寒石,才快马加鞭赶到山梨村,想在天亮前拿到石头,回青州向同窗炫耀。 六雪中仙子 但是现在,张一鸣有些后悔了。 他好像迷路了。 张一鸣茫然四顾,竟然连回路也找寻不到,身后的雪地光洁平整,没有一丝一毫被踩踏的痕迹。 张一鸣心底泛起凉意,握紧手中灯笼,双腿战战。 就在他仓皇无措间,山顶升起一团皎洁明月,脚下白雪反光,周围瞬时亮如白昼。 张一鸣抬头怔怔望着那团圆月,似乎能看见桂树下捣药的玉兔,还有月光中绝色倾城的仙子…… 那月光中果真走出了个绝美女子,身着白色纱衣,从夜色中飘然而至,身姿婀娜,白发白裙,几乎与周围白雪融为一体。 “你是……仙女吗?”张一鸣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少女,心跳如擂鼓。 他这是遇到山中仙子了吗?见他身陷危难,特地前来解围,继而牵扯出一段姻缘邂逅。 张一鸣脑中浮现艳俗话本中的各种妖狐传说,不禁心驰神遥。 少女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像是印证了书上种种,张一鸣心情激动,继而口干舌燥,见那少女走到面前,便伸手去捉少女隐没在白色衣衫下的手。 少女也不躲闪,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轻轻揉捏。 “仙女……我真的见到仙女了……”张一鸣心潮澎湃,紧张又兴奋,有些语无伦次。 少女靠近他,张一鸣鼻端嗅到少女身上冷冽的香气,目眩神迷间,他环抱住少女玲珑腰肢。 少女似并不畏惧,主动亲吻他的颈项,两人鼻息相闻。虽然身处冰天雪地,张一鸣却浑身燥热,呼吸急促起来。 少女寻找到张一鸣的唇,吻了上去。 亲吻上少女嘴唇的刹那,张一鸣哆嗦了一下,一股森冷寒意从少女柔软的唇瓣上传来。张一鸣忍不住瑟缩,少女的身体却贴上来,隔着布料能感受到胸前美好的弧度。 少女的手臂缠绕上张一鸣的腰,张一鸣心中欲火复又升起,只觉唇齿间满是少女的芬芳。唇舌纠缠,抵挡不住诱惑,他只能被引导着步步深入。 “啧啧。”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从旁边的柏树上传来。 张一鸣吻的动情,没有在意。 将小舌探入张一鸣喉咙的少女却停下动作,一双眼眸望向树梢。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那人施施然从树梢掠下,口上说着“勿视”,眼睛却饶有兴味地在两人双唇上流连。 张一鸣稍稍恢复神志,一张脸红扑扑如同烧着,眯着眼睛去打量那突然出现的奇怪男子。 来人容貌俊美,一张脸虽是少年模样,眸子却比张一鸣见过的所有人都深沉,仿佛凝聚了太多的东西,沉淀下来,化成玩世不恭的浅笑。 虽是冬季,少年却身着单衣,宽大的袖摆下隐约可见手腕上带着个翠绿的镯子,看不清质地。 “你是谁?”张一鸣讶然退后两步,离白衣少女也远了些。今晚所见实在诡谲离奇,他只觉目不暇接。 傅舒夜右手拢在袖中,抚摸着腕上的小蛇,笑道:“你可以叫我一声恩公大人。刚刚你若是再跟这女人亲下去,怕是小命不保。” 七雪女 张一鸣讶然,又远离那白衣少女几步,手中灯笼被他慌乱间抖落在地,灯火闪烁,熄灭了。 少女抬头,对傅舒夜微微一笑,李冰之的脸在月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光芒,美丽如魅。 银发少女淡色的唇微启:“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傅舒夜摇头:“使不得,使不得。这里天寒地冻,哪里有我的骷髅阁舒服,我可不喜欢。” 少女冷哼一声,满头银发飘散开来,原本静默的天地灌入冷冽寒风。少女衣袖翻飞,仰头厉声悲鸣。 小蛇听不得这声音,从傅舒夜手腕上滑落,藏进袖袋里,瑟瑟发抖。 山顶轰然巨响,与少女鸣叫声相和。 傅舒夜方才知道她意欲何为,黑眸中闪过冷芒:“连害两条性命,如今还想催动雪崩淹没村庄,看来留你不得。” 傅舒夜手中红光闪动。头顶皑皑白雪摧枯拉朽般落下,带着隆隆雷声,响彻天际。 “雕虫小技。”傅舒夜手腕翻转,一只红色巨鸟腾空而起,飞流直下的雪暴瞬间静止,维持着落至半山腰的姿态,景色奇异非常。 傅舒夜出手如风,抓向少女脖子,少女淡色的瞳孔中闪过惧色,飞速向后躲闪,转身便逃。 傅舒夜在雪林中追着那抹身影跑了半个时辰,手中神光化刃,血红的刀光在少女背后滑下深深一道伤口。 少女惨呼一声,招来几只松树阻挡傅舒夜,在山中辗转腾挪,雪粉腾起烟雾,迷住追踪之人视线。 傅舒夜停住脚步,想起被落在后面的书生,或许以那书生敢深夜上山的胆量,并不需要担心,但怕雪童调虎离山,回去找他。 雪雾散去,少女的身影已经看不见。傅舒夜放弃追逐,让她逃了。 静止的雪暴之下,皎皎圆月已经不见,周围陷入黑暗,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地上摸索,找到那熄灭了的灯笼,挣扎着想要点燃剩下的半根残蜡。 忽觉身后站了个人,张一鸣心中一惊,僵硬着回头。 点燃的残烛火光缥缈,照出傅舒夜俊逸的脸。 张一鸣舒了口气:“仙人回来了?” “为何深夜上山?”傅舒夜挑了挑眉。 张一鸣眼神飘忽,嗫嚅道:“我……来寻奇寒石……” 傅舒夜审视他片刻,弯了弯唇角:“雪女幻境已破,你循着原路便可下山。” 张一鸣犹豫着走到他身旁,借着手中灯笼微弱的火光再次看清傅舒夜的脸,有些激动:“神仙,你是神仙吗?能使出让雪暴静止这么厉害的法术,你一定是神仙!” 傅舒夜不置可否,飞上旁边的一颗巨大松柏,坐在柏树枝丫上等英招过来接他回家。 张一鸣并不气馁,仰着头兴冲冲地对傅舒夜表达钦佩:“那个女人是山精吧?你把她怎么了?杀了吗?听说山野精怪都有妖丹,你来这里是不是为了收集妖丹?” 这人甚是聒噪,小蛇听得心烦,从傅舒夜袖袋里伸出头,朝树下的人吐了吐信子。 “还有头顶的雪暴,你是如何让它静止的,真神奇!我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