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发制人》 1. 毕业分配 我属于发育不良懂事晚的人,9岁才入学读书,虽然没留过级,可读完大学已经24岁。毕业一年后,我终于正式参加工作,被分配到了现在的单位,那一年,我已经25岁。 按说,25岁的人什么都懂,可我那时还像个懵懂少年似的,对外面的世界一窍不通,分配以前也不知怎样推销自己,分配时更是懵里懵懂,以至于我是怎么分配到办公室的,我当时都没弄明白。 我清楚地记得,我到局里报到的第一天,局办公室的李主任接待了我。李主任大名志安,是个中等偏瘦的中年男子,终日西装革履,皮鞋和头发一样光亮照人,嘴巴上下刮得铁青,看上去一尘不染,十分精神。他的精干与我的萎靡形成鲜明对比,我站在他面前,一点信心也没有。我拿着人事局开具的介绍信交到他手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了几眼,严肃的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我心想,一定是我的样子让他觉得可笑呢。当然,李主任并没有这样说,只问了我一些诸如学的什么专业,有什么特长,对工作岗位有什么样的要求等。我初来乍到,对局里的部门设置不是很清楚,不知道自己更适合从事什么工作,就说:“我没有什么特长,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李主任仍是微笑,让我听通知,然后把介绍信夹放进抽屉,低头去干他的事。我找了靠墙边的一条沙发坐下,两手相互绞在一起,偶尔抬头时,见大家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我觉得很窘迫,立刻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有点坐立不安,想出去喘口气。趁着李主任起身时,我朝他笑笑,低声说:“李主任,您忙着,我还是出去等吧。”李主任不置可否,仍只是笑笑。 我逃也似的窜出办公室,冷不丁迎面走来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手里夹着一只黑色皮包。我只差三寸就撞上了他。我赶忙收住脚,抱歉地望着他。中年人用威严的目光看着我,令我不寒而栗。我猜想他可能是个领导吧,就挤出一副笑脸,说:“领导好!” 中年人的鼻子里“唔”了一声,并没有打算理会我的意思。我忙往左边一闪,想给他让路,没想到他也往左边跨了一步,我还是挡住了他。我心里一慌,又往右边闪了一步,谁知他也又往右边跨了一步,我又挡着了他!我心里更慌,又闪了几步,闪来闪去还是挡在他的面前。还是中年人沉稳,他干脆站定,等我闪到了一边,他这才皱着眉朝一间办公室走去。我偷偷瞟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的门楣上钉着一块考究的牌子,上面赫然写着“局长办”三个字! 原来他就是局长!我吓了一跳。我从来没见过局长,更没跟这么大的领导近距离地打过交道,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出了这种洋相。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得厉害,紧张得浑身发抖。还好局长也不认识我,要不然肯定会批评我一顿。我走到楼道口,一时不知该继续站在这儿等李主任叫我,还是从这儿走出去。就这样站了半天,没有一个人来叫我。 第二天,我又来到办公室。李主任的脸上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微笑。他客气地说:“小高,不是叫你听通知吗?你这么急干啥?” 我心里很虚,不知他说的叫我听通知是等一个小时、一天,还是等一段时间,又不敢多问,怕他嘲笑我没见过世面。我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表示我听明白了他的话。可我实在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干些啥。我在办公室坐了几分钟,还是跟头一天一样,站到楼道口去。 好在第三天下班之前,李主任突然来找我,说:“小高,我带你去成局长办公室走一下。” 我听说要去见局长,以为就是昨天见到的那个中年人,脑子有点晕,手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手心里全是汗。我拼命对自己说:“镇静,镇静!”然后做了个深呼吸,这才平静了一些。 我低头跟在李主任后面,来到一间办公室前,抬头一看,却是“副局长办”。原来不是昨天那人,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跟着李主任进去了。 “这是成局长。”李主任对我说。他见我东张西望,推了我一把,又笑着对成局长说:“成局长,这就是新分来的大学生高喜生,前天来报到的。” 我忙说:“成局长好!我叫高喜生。” 成局长对我点点头,指指他面前的凳子,示意我坐下。我局促不安地站立着,说:“谢谢成局长,我不累。” 成局长呵呵笑道:“别紧张,坐下来嘛。”我这才笔挺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成局长从上到下打量着我,又把目光转移到我的脸上,看了一会儿,这才说:“你的资料李主任已经给我看了,情况我都知道了。市里开大学生毕业分配工作会议,是我去参加的。欢迎你加入我们这支队伍。” 我忙起身说:“谢谢成局长,我一定努力工作!”随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成局长又说:“我们这个局,并不算什么好单位,很多年轻的大学生都不大愿意分配到这里。你是我们局里这些年来第一个分配来的本科大学生,也算是给我们这支队伍注入了新鲜血液吧。” 我听到这里,感觉十分温暖。 成局长又介绍了局里的部门设置、职能,问我对工作岗位有什么打算。 我觉得成局长不仅和蔼可亲,还丝毫没有架子,让我马上有了一种回到了家的感觉。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局里的一名机关干部,并正式当上城里人,我顿时感到热血沸腾,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我马上站起来,表决心似地说:“我个人没有什么要求,一切服从组织分配。不管分配到什么岗位,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把工作做好,为局里的全面建设添砖加瓦!”可是由于紧张,我差点把摆在面前的一杯水给撞翻,我赶忙双手把它扶住。 成局长微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向我点了点头。他对李主任说:“好了,就这样吧。”李主任说:“行。” 我仍然站在那里,希望继续聆听成局长的嘱咐。我觉得他很像我乡下的长辈,说话很客气,让人感到很温暖,但他显然比乡下的长辈有涵养得多,在乡下,即使是语重心长的关心教诲,也免不得捎带上一些粗鲁的脏话。 李主任轻轻推了一下我,提醒我该告辞了。可我当时没弄明白,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来看着成局长。成局长便和颜悦色地说:“小高,你先跟李主任出去吧,我们会尽快开会研究你的安排问题。” 我这才明白,刚才成局长对李主任说“好了,就这样吧”,已经是在下逐客令了。我觉得有点尴尬,脸一红,马上跟着李主任出去了。 后来的事很让我伤心。开完局党组会后,李主任正式通知我到“行政执法科”报到。可是当我兴致勃勃地来到执法科时,却是铁将军把门,一个人也没有。我失望地回到办公室,向李主任汇报这一情况。李主任马上又去找成局长,半个多小时后,他阴着脸回到办公室,对我说:“你坐一下。” 我本来就坐着,他为何还叫我坐?但我不敢这样问,只得抬抬屁股,重又坐下。李主任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发了半天愣,又匆匆出去,快到下班时,他才回来,告诉我:“你还是再等通知吧。” 我心想,怎么又要我等通知啊?不是研究过了,安排我在执法科上班吗?这几天,我利用空闲时间,专门了解了全局各个部门的设置以及职能,执法科是我们局唯一对外行使行政执法权、给局里创收的部门。说实话,我听说了这个安排以后,既激动又紧张,生怕自己干不好这项工作,给局里抹黑。但我自己说过,一切服从组织安排,我只有不懂就问、勤恳敬业、努力工作的分儿了。谁知李主任又叫我“等通知”,到底是等执法科科长的通知,还是等李主任的通知呢?我很是费解。 又等了几天,李主任终于正式通知我,让我先在办公室干着,“熟悉熟悉情况”。我愣了一下,似乎明白,我去不成执法科了,而是暂时被分在办公室,具体的工作就是打杂。我不知道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后来终于有人告诉我,当时执法的罗科长向局领导明确表示不想接收我,说以我的形象无法履行行政执法的职责。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已是一年以后的事,我对办公室的工作已经有些熟悉,并且在写作上崭露头角,得到了李主任和局领导的肯定。我记得一年后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对着咖啡色的玻璃门瞧了瞧,里面隐隐约约站着一个头大、身长、腿短的矮个子萎靡男人。那个男人就是我。倘若我当时就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伤心死的,这太伤自尊了! 当然,我“被”安排在办公室,并非坏事。大约老天爷就是这样安排的,当你信心十足想要大显身手时,偏偏让你坐冷板凳;等你灰心丧气时,它又突然拿出一块馅饼,给你咬上半口,让你尝尝甜头,你就会感觉到生活中其实不仅有绝望,也有希望。 2. 找准位置 当时办公室除了我之外,共有四个人,分别是李主任、童副主任、老齐和小刘。童副主任大约35岁,戴眼镜,看上去就像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很令我崇拜。老齐快60岁了,时来时不来的,我跟他打的交道很少。小刘也年近30了,是个女的,看上去胖嘟嘟的很喜庆,她在办公室负责打字(印)收发文件之类的工作,一年后也调离了办公室。老齐和小刘在我的生活中影响不大,印象也不大深,因此可以忽略不说。 虽然没有哪个部门愿意接收我,但我还是被分配到了办公室,有了个可以工作展现自己的平台,更主要的是从此我有了固定的工资收入,我的心里还是十分激动。我决心踏踏实实地工作,用自己所学到的知识来实现理想,当上一个名副其实的机关干部。 因为初来乍到,李主任没有分配我具体的工作。因此,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热水器烧开水,把每一张桌子抹得跟镜子似的发亮,然后扫地拖地倒垃圾,给李主任倒掉昨天的茶叶水换上新的茶叶水,时间够的话也给其他人倒水。这些事情半个小时就可搞定,完了之后我仔细观察办公室的其他同事从早到晚都干些什么,怎么干的。有时也接个电话通知什么的,或根据李主任的意思在门前的黑板上写一个通知。下班时,我就把大家丢得乱七八糟的文件和报纸杂志收集整理好,码放在一起。 终于天可怜见,一天,李主任发话了,说:“小高,没事的时候你把办公室以前的一些文件拿出来看看。”我大为振奋,我终于可以接触到被我视作深不可测的公文了!其实我早就心里痒痒的了。我从读初中开始就表现出写作的天赋,大学时是校报的编辑,对于这些神秘而严肃的公文,我一直奉若神明,不敢轻易触碰。现在,李主任终于肯让我接触了,我岂不激动? 我开始全身心地研究公文。我发现,除了第一次看到的第一篇公文之外,第二次到第N次看到的公文,和第一次看到的基本是一致的(除了数字和时间上的变动外)。我转而又想,可能是工作内容差不多吧,或者每回分析研究的情况大致相同,难免会写出相同的内容来。因此,哪怕内容再重复,我也要逐字逐句地读完,有时还在笔记本上把要点记下来。 只用了个把月时间,我就开始动手试写公文了,我记得当时写的是一篇半年总结,李主任说上面催着要,让我抓紧点,有必要的话就打个夜班。我带着笔记本回到租住的地方,一边研究思路,一边思考结构,一心想要写出一篇高质量的总结出来。只花了三个多小时,我就把这篇半年总结写出来了。写完后,我就想,怎么这么快?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是不是我太马虎了?我又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又拿出以前的总结的笔记要点来,逐条比对,又在遣词造句上反复斟酌,折腾了一晚上。等我觉得比较满意时,一看时间,已经是次日凌晨三点半了。 第二天,我把写好的半年总结交到李主任手上。李主任粗略看了一遍,看看我,又认真看了一遍,这才问我:“是你自己写的?” “是。” “没抄书上或报纸上的吧?” “没有。” 李主任这才微笑着说:“嗯,好。” 我不知这是肯定我独立完成半年总结,还是肯定半年总结的质量,反正他再也没看我一眼,而是把总结交给小刘,说:“你把它打出来。” 我看到自己一夜的心血终于变成打印稿,心里顿时有了成就感。虽然李主任并没有表扬我,可我后来看到这篇半年总结只字未改时,我暗自高兴。打那之后,李主任就经常让我写一些材料,有时童副主任也会让我写,我也乐意接受。后来我回村里,村里人问我:“你在城里干什么工作?”我总是骄傲地说:“办公室,文秘。”乡亲们不大明白“文秘”是什么意思,但看到我得意的表情,就猜测那一定是个很光彩的职位,也都替我高兴。我想,如果能让我一辈子都在办公室写材料,那不仅得心应手,而且也一定很风光,很受乡亲们的尊重。 一年后,我慢慢熟悉了办公室的工作,并能够适应。在我看来,这是我进步快的表现,当然更主要的是我自己为此付出了辛勤的努力。 老齐已经退休,小刘除了打字填写文件卡,什么也不会做,人也很懒,既不爱学习,也不爱收拾,她的桌上看上去总是凌乱不堪,严谨的李主任对此十分反感。但小刘为人却很好,对我也很友善,我也从她友善的态度里得到了一些温暖的感觉,每次看到她就像看到我的大姐一样。可是没多久,小刘被调离了办公室,去了另外一个部门,这让我多少有点失落。 接替小刘的是年轻貌美的赵曼丽。赵曼丽比我小了整整5岁,是一所专科学校的毕业生,但只比我晚到局里一年,也就是说,她才分配半年,就被调到了办公室。 说起赵曼丽,我不得不用“光彩照人”四个字去形容她。她身材修长,挺胸翘臀,三围着实令人着迷。要命的是她的一头秀发,如瀑布般披泻在肩,走起路来不仅臀部扭得好看,头发也飘得好看。她的一对不大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笑起来时变得弯弯的,加上一张小巧的嘴唇,真正是妩媚妖娆。更要命的是,她竟然比我还要高上五六公分,如果穿上高跟鞋,几乎要比我高半个头。我初次见到她时,曾在心里暗叹过:老天真是不公平,为什么要让我长得这么丑,而把全部的优点都集中到了赵曼丽的身上呢? 赵曼丽刚来办公室的时候,怯生生的,很娇嫩,像一只青涩的苹果,一说话脸就红。我很喜欢她的这种神态,有时没事就会对着她的背影发呆。当然,我时刻提醒自己,这种想入非非的眼神千万不能被办公室其他人看到,否则别人会以为我在打什么坏主意。我曾经在私底下跟我的大学同学说,我看到了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女孩,任何明星在她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同学怀疑我是不是得了神经病,或者是想老婆想疯了。我发誓说是这是真的,这个女孩每天都在我的眼前,让我很享受。同学开玩笑说,那你就把她搞到手啊。我忙说,她比天上的仙女还美,而我比癞蛤蟆还丑,怎么敢动这个心思?这是对人家的一种亵渎,你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 慢慢熟悉了之后,赵曼丽不再腼腆,脸上经常灿烂得像盛开的牡丹花。但这种灿烂只是对李主任、童副主任以及局里的领导,在我的面前却含苞不放,非但不放,简直是冷若冰霜了!她不但不正视我,甚至也不愿跟我走在一起,担心因为我的丑陋破坏了她的形象。我并没有因此而抱怨她,因为她的冷若冰霜同样好看,比之满脸笑容又别有一种风情。我由喜欢慢慢变成喜爱,经常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觉,当然只是幻觉,我可还没有不切实际到冲动,我有自知之明。 因为,我发现她经常提前下班,走到大楼门前时,就有轿车来接她,上班时又有轿车送她来。过一段时间,接她的轿车就换了另外一辆。凭我的直觉,她是在谈恋爱,而且男朋友不止换了一个,我就有点失落。当接送她的轿车换了时,我的失落就变成了心痛。 说实话,我对赵曼丽的好感是发自内心的。每天有这样一位美女相伴,按说是我前世修来的福了。佛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们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比船可是小得多,而且人也少,这种缘分不比同船渡更深一层了吗?虽然我对她另眼相看,可她对我却连正眼瞧上一眼也难得。我就想,是不是长得漂亮的女孩子都这么冷漠呢? 但赵曼丽在李主任、童副主任面前,却不是这样,显得既乖巧又可爱,听他们说话时羞怯中带着微笑,回答问题时娇滴滴外加妩媚,让本来严肃的李主任和童副主任在她面前也摆不出架子来,并经常对着她的背影微笑着摇头叹息说:“这个小赵,真跟个洋娃娃似的!” 我每次坐在旁边听到赵曼丽说话,总会因为心里痒痒而走神,心想,要是她也能这样看我、这样对我说话,我一定会幸福得从梦中笑醒的。 当然,想归想,我从来没敢在赵曼丽面前表达我的这些感受,甚至也不敢正眼多看她,以免引起她的反感。她是鲜花,我便是牛粪;她是天鹅,我便是癞蛤蟆,我不敢有任何的非分之想。在她的面前,我总是屏气凝神,正襟危坐,走路也蹑手蹑脚的,我改掉了搔头抠鼻子咬指甲的臭毛病,衣服也换洗得勤快多了,我不想因为这些与生俱来的陋习让她看不起。并且,我的工作更勤奋和刻苦了,做起事来格外地用心,我想用自己的优秀表现来赢得她的好感至少不要对我如此冷漠。 3. 同事聚餐 李主任不愧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的领导,他的严谨的工作作风、务实的工作态度、和蔼可亲的为人都让我敬佩得五体投地。他总是第一个上班而最后一个离开,他每周都要雷打不动地召集办公室全体人员开一次会,点评一周的工作,表扬表现好的同志。他虽然在工作时不苟言笑,但是在路上碰到本局的同事总是热情地打招呼,好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般亲热。在他的手下工作,虽然有压力,但心里感到很踏实。 有一回,迎接完一次上级检查,而且成绩很理想,李主任就笑眯眯地说:“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下了班我请大家吃饭!” 童副主任是个很深沉的人,听李主任讲话时,表情平静,淡淡地笑了笑说:“好吧。”赵曼丽马上惊喜地说:“好呀!”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光棍汉,在城里没有房子也没有亲人,租了一间房子住,经常为如何解决吃饭的问题犯愁,有这等美事,自然乐意。当然,李主任说请大家吃饭,并不是他自己掏腰包,而是以加班吃工作餐的名义拿回来报销,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下班后,我们去了邻近的一家小饭店,我们办公室四个人悉数到场,连领导们的司机也一个个地跑来凑热闹。司机本来隶属于办公室,只是他们在办公室不但不做正事,反而胡说八道,大肆喧哗,影响办公室工作,才给他们另找了一间办公室,权作休息用。通常情况下,领导的司机喜欢狐假虎威,凌驾于一般干部职工之上,一般人也不敢跟他们计较,因为他们与领导关系密切,一不小心被他在领导面前随便说几句坏话,保不准就有小鞋穿了。领导的司机也分个三六九等,一把手的司机身份最高,依次类推,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现实。比如局长司机严志军,经常把自己视作司机中的老大,其他司机只有尊敬并服从他的份儿。 赵曼丽调到办公室之后,司机们也都喜欢往办公室跑,有事没事跟赵曼丽说几句话,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吧。李主任拐弯抹角批评过几次,让他们注意影响,但他们依然故我,尤以严志军为甚。 李主任和童副主任坐了上席后,剩下的人就开始为争抢座位相互攻讦,都想坐在赵曼丽的身边。严志军说:“姓高的,你坐到那边去。”他说“姓高”二字时,嘴里浪荡地笑着,满是猥亵之意。 成副局长的司机小江就打抱不平说:“老严,你就让老高坐那里嘛。”说罢朝我挤挤眼。 我忙说:“别叫老高,叫小高吧。” 严志军的意思是不想让我坐在赵曼丽身边,腾出位置让给他坐。小江看出他的心事,偏偏要打岔,不让他得逞。赵曼丽矜持地笑着,一动不动,也不搭话。严志军便笑骂说:“小江,你小子让我过过干瘾嘛,别好事全给这姓高的占了。” 我红着脸不敢说话,偷偷瞥了赵曼丽一眼,发现她并不看我,只看着桌上的菜冒热气。我便起身,准备给严志军腾位置。小江就骂我说:“你他妈的真没出息,怕老严为啥?咱们回头到他老婆那里告一状,说他在外面吃花酒,他就不敢嚣张了。” 严志军说:“你告吧,让她休了我,就给我和小赵制造机会了。”他嬉皮笑脸地坐在赵曼丽身边,说:“小赵,对不对?” 赵曼丽红着脸啐了他一口,站起身,要坐在小江旁边的空位上。严志军拖着她的一只胳膊说:“别啊!你这样多不给面子,叫我怎么下得了台呀?” 小江大笑道:“对,小赵,别坐他身边。别别,你也别坐我这儿,就坐在两位主任中间吧,谅老严也不敢争了。” 李主任哈哈哈干笑了几声,说:“怎么坐是你们小年轻人的事,我是老头子,对这事不感兴趣。” 严志军瞪了小江一眼,又把话题转向李主任:“李主任,你也别谦虚,就让小赵坐在你们两个主任中间,他小江也就揩不到油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一阵嬉笑,赵曼丽还是坐到了李、童两位主任的中间。 我开了一瓶酒,给大家一一倒上。几位司机都不喝,赵曼丽也说不喝,严志军便起哄说:“这怎么行,办公室的人哪有不喝酒的?” 小江也应和道:“就是。一杯小酒下肚去,两朵桃花上脸来。面带桃花,不是更好看吗?哈哈哈!” 严志军又说:“女人不喝醉,男人没机会。来,小赵,我亲自帮你倒酒。你放心,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小江就笑道:“正好给你提供机会,对不?” 说实话,我是一向不提倡女士喝酒的,尤其是女孩子。赵曼丽一说不喝酒,我马上就给他拿了一瓶饮料,递给她。严志军中途抢断饮料,喝问:“姓高的你干什么?怜香惜玉啊?告诉你,今天可轮不上你怜香惜玉,有这么多男人在这儿呢。”我只得把手缩回去。 李主任笑着说:“小严,她不喝就算了吧。”赵曼丽听了李主任的话,更是不肯接严志军的酒,严志军趁机扳住她的一只胳膊,半抱着她去抢酒杯,赵曼丽拗不过他,只得把抓酒杯的手松开,嘴里却娇叱道:“严队长,如果我喝,你也得喝。” 严志军一愣,马上豪气干云地说:“好,既然赵大美女开了口,喝就喝!小江,你也来一杯!” 小江笑着说:“这是你俩的事,我可不敢掺和。” 严志军拿过一只酒杯,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说:“今天反正老板活动去了,老子就喝一杯!” 赵曼丽将了他一军:“喝一杯不行,要喝就喝到底!” 严志军吓了一跳,仿佛不认识似的看着赵曼丽,怀疑中带着兴奋:“你……你是说让我奉陪到底?” 赵曼丽反问道:“怎么样?” 严志军一拍胸脯,说:“好,今天咱们不醉不休!” 我一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着,不敢插话,见赵曼丽主动说要喝到底,也跟着吓了一跳。我心想,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喝酒呢?怎么能开这个口、要跟严志军这种人喝到底呢?我以为她说的是笑话,又担心她真的喝醉,那可是大不雅了。我关切地看着赵曼丽,见她并不在乎我关切的眼神,而是傲慢地看着严志军。 赵曼丽二话不说,端起满满一杯酒,头一仰,咕嘟咕嘟就把一杯酒喝空了。严志军也不示弱,端起酒杯,往嘴里一倒,一杯酒就完全倒进了肚子里。他抹了一下嘴,得意地看着赵曼丽,说:“怎么样?”赵曼丽说:“再来!” 二人又喝了一满杯。李主任笑呵呵地说:“不忙喝酒,大家吃菜,边吃边喝。小高,你也吃。” 我见赵曼丽面不改色,颇为敬佩她的气度,又对严志军的无理取闹很是不满,一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也对严志军说:“严队长,我也敬你一杯吧。”说罢,学着赵曼丽的样子,也是一口气把酒喝空。小江在一旁拍手叫道:“好!护花使者上场了!老严,你以一敌二,这下有你好看了。” 谁知严志军却鄙夷地说:“姓高的,你靠一边凉快去!谁要跟你喝?哪有这样喝酒的?你这杯酒算是白喝了。你有种跟大家每人来一杯,我就喝你这杯酒。如果你硬要跟小赵凑在一起来对付我,那就白费心机了。” 我尴尬地看着他,又看看大家。办公室向来有一个规矩,来了一个新人,就要搞一次聚餐,名为欢迎新人,实际上是考量新人的酒量,以便量“材”使用。因此,办公室的人个个在酒桌上都有一副好身手。我第一次被“欢迎”时,不想让人瞧不起,又年轻气盛,接连喝过六杯,算起来有一斤半。当时醉得不省人事,也不知是怎么回到房子里去的。后来,李主任便经常带让我去陪客喝酒,经过两三年的“酒精”考验,喝一斤半酒虽然也有醉意,脑子却还清醒。想来,我的酒量也还不错。 我心里默默数了数到场的人,连我在内,总共是七个,小江没喝,再撇开我自己,只要喝五杯就够了。我当即慷慨说道:“好,喝就喝,这杯敬你的酒你可不要赖账!”我从李主任开始,逐次敬了过来。敬到最后是赵曼丽,她只浅浅喝了一点,我也不跟她较真。 我转而对严志军说:“严队长,我可是一个个敬下来的,你那杯酒该喝了吧?” 严志军却狡黠地笑了笑说:“你还没敬我的呀。” “第一杯就是敬你的!” “第一杯是你白喝的。哪有先从我这里敬的?” 这不是耍无赖吗?我心里很是恼怒。严志军平时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即使坐在一起,他总是拿我的姓氏和身高来开玩笑,什么“姓高”、“武大郎”的,甚至耻笑我是个乡下人。俗话说酒壮英雄胆,我五杯酒下肚,早已不管他是什么局长司机了,哪怕醉死也要在大家面前争个面子,杀杀他的威风。我恶狠狠地说:“好,敬就敬,我再敬你一杯。”我再次倒满酒,走到他身边,挑战似地说:“严队长,这杯是敬你的,你可看好了!”咕嘟一下,第六杯酒又喝光了。 严志军又说:“好,我承认你这杯酒是敬我的,我一定会喝。不过我还有话要说。” “你还要说什么?” 严志军指了指赵曼丽的酒杯,说:“小赵的酒还没喝完,她不喝完,我也不喝。” 我觉得我被他捉弄了。可他说的也在理,我一时也无话可说,便求援似的看着赵曼丽。赵曼丽瞪了他一眼,利落地端起杯,一饮而尽。我顿时对她充满了感激,便又把眼光射向严志军。严志军还想说什么,看到大家一起盯着他,这才讪笑了一声,说:“喝就喝!”也把杯中酒喝光了。 这次喝酒,我醉了,醉得晕头转向,也醉得泪流满面。朦胧中,我只听到赵曼丽娇嗔的声音说:“都怪你这个死严志军,让人家喝这么多酒!你醉了也活该,醉死才好!”我不知她说的“人家”是说我还是说她自己,但不管是我还是她自己,反正总是指责严志军,并希望他“醉死”。 此后,很少看到赵曼丽喝酒,但这不能怪我见识浅薄,实在是李主任带我去陪客的机会越来越少。我空有一身酒量,却发挥不了作用。倒是赵曼丽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多回我都是看到她从局长的车里出来,脸上红得像一朵刚绽放的桃花。严志军总是主动扶着她上下楼,她有时拒绝,有时半倚在他的肩上,我相信那是因为她站立不稳的缘故。 4. 陪酒轶闻 赵曼丽的人气急速上升,这令我始料未及。继而一想,一定是她的酒量和酒风起了作用,当然,更重要的是她的美貌。 赵曼丽仍然是负责文件收发和打字,但她在上班时间越来越显得漫不经心,经常有意无意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局长的脚步声,屁股便开始坐不住了。事实上,我写材料根本不用打字员,因为我上大学时就学会了使用电脑,赵曼丽也乐得让我自己在电脑上写材料。 当然,我也学会了听局长和各位副局长的脚步声,甚至是他们的说话声或咳嗽声,一有动静,便知道是谁来了。我不用察言观色,便能听出他们的心情。 比如,脚步沉稳有力,表示他的心情很平静,没有什么特别闹心的事;脚步平缓,就表示他今天有点闲得无聊,在想着该找谁去哪里娱乐一下;脚步急促,说明是有紧急的事,我们都会跟着揪心。也有时会听到某人的大声咳嗽,那是表明,他今天心情极好,要大家知道他来了,说不定还会信步走到某个部门,去看看或找人聊聊天。 我得介绍一下我们的局长了。我们的局长姓刘,名广民,就是我报到的第一天在办公室门前碰上的那个修养极好的中年人。刘局长不到五十,中等身材,头发不多,有点“地方支援中央”的味道。但他保养得极好,不光脸色红润有光泽,而且身材也不错,不算很胖,又没有“啤酒肚”。一双手更是白白净净,跟守在闺中的女人的手差不多,与他相比,我自惭形秽,几乎要无地自容。 但刘局长并没有嘲笑过我的丑陋。虽然我第一次见他时,在楼道里闪避了半天,他并没有计较我。相反,有一回我送材料去他的办公室,他亲切地跟我拉过一回家常,询问我工作是不是习惯,环境是不是适应,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他们都好不好,在我看来,那简直就是“亲切的关怀,巨大的鼓舞”。那是我跟刘局长说话最多的一次。在我的眼里,刘局长是个不拘言笑的人,从不轻易动怒,甚至我没见过他生气。这更令我敬畏。如果没事,我从来不敢斗胆去他的办公室,即使在路上见了,也马上垂手靠边站立,毕恭毕敬等着他过去。 但刘局长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他也有可爱的一面,比如在酒桌上。我只陪过一次刘局长的酒,那次正好李主任的老婆生病,童副主任又有别的事请了假,李主任先给酒店打了电话,安排好了饭菜,叫我去招呼一下,倒倒酒催催菜。刘局长在饭桌上,那可是妙语连珠,段子可不少,让我这个乡下来的“刘姥姥”大开了眼界。 那次,来的几个客人看起来跟刘局长很熟,显然是铁哥们儿级别的朋友,说起话来很随意。刘局长早已换了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跟几位客人嬉笑打闹,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玩笑话。里面一人要给一个女人倒酒,那女人急忙藏起杯子说:“不要不要。” 那人就说:“怎么能说不要呢?女人可不能说‘我不要’!” 女人说:“我特殊情况,今天真的不能喝。” 那人说:“怎么一跟你在一起,你就说有特殊情况?给点机会嘛。” 其他人就起哄说:“不行你就检查一下嘛。” 那人去抢女人的杯子,说:“你再不要,我可要霸王硬上弓了,我就不相信我搞不进去!”那女人被逼得无奈,只得让他倒了一点点酒。 我听他们虽然说的是酒,可言下之意,却全是些无聊下流的话,听得心惊肉跳,每个人听了都应该脸红,更何况是我。 这顿饭吃得热闹而尽兴。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合,零距离与局长大人一起吃饭,听他们无所顾忌地聊天,觉得刘局长他们丝毫没有拿我当外人,感觉很是开心。 饭后,他们要留下来玩,我征询地看着刘局长,刘局长说:“小高,你走吧,这里不用你招呼。”我又看看严志军,见他站在局长身边说:“老板,楼上房间已开好了。”刘局长嗯了一声,便对大家说:“上去吧,今天开两桌,一个都不许走。”严志军斜睨了我一眼,意思是说,你还嫩着呢。 我颇觉失落,原来局长的一个司机都比我更受重视!尽管刘局长叫我走,可我还是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等着他们一个个都离开了包间,这才去总台说了一声,在账单上签了字。 出了酒店,我还沉浸在刚才的热闹风趣中,觉得刘局长并没有把我当做外人看,可是他为什么不让我去安排房间而叫一个司机去呢?可转而一想,我从来没有安排过这样的活动,他即使叫我去安排,我知道怎么安排吗?看得出,严志军是习惯了这种场合的,对刘局长的脾气秉性十分了解,甚至对到场的其他人也都彼此熟识,知道他们吃完饭后接下来将要做什么。我算什么?又不是办公室主任副主任,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办事员而已,怎么能跟严志军相比?人家可是刘局长身边的人,贴心着呢。 我又想起严志军看我的那副眼神,觉得不过是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而已。你不过是一个聘用的临时工而已,又没文化又不会写材料,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百无聊赖地来到办公室,还没到上班时间,我便坐在办公室发愣。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刘局长说晚上要活动的事,是不是要向李主任汇报一下、请他安排呢?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给李主任打了电话,说了他们在酒桌上的意思,问他该怎么办?李主任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你不要管。严志军在那里,他会安排的。”我一时没来由地憎恨起严志军来。 这是第一次给刘局长陪客吃饭,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后来两个主任总有一个在场,轮不上我去。现在又杀出个赵曼丽,不光是我,连李主任和童副主任去陪酒的机会也不多。我隐隐听说,自从上次喝酒后,严志军发现了赵曼丽有酒量,就在刘局长面前多次推荐赵曼丽。有一回,刘局长叫李主任带上赵曼丽去陪客,那一陪,果然就陪出了效果,赵曼丽的酒量令刘局长刮目相看,当然她的美貌作用更大。后来,赵曼丽就越来越多地被叫去陪酒,有时甚至干脆是刘局长直接叫上赵曼丽,坐上他的车就走了,至于去哪里,李主任也不知道,那自然不是刘局长做东的时候。每当这时,我总自作多情地替赵曼丽担心,希望她一个女孩子家,千万不要喝太多的酒,不要在领导面前出了洋相。 再后来,又来了一个小孙,接替了赵曼丽的文件收发和打字之职,赵曼丽便完全脱出身来。在办公室,她只负责局里的接待工作。 5. 职位空缺 我30岁那年,也就是我参加工作5年后,办公室童副主任调到市里新设立的一个什么机构,副主任的职位就产生了空缺。 在我大学毕业那年,父亲曾谆谆教诲过我,让我不管分到什么单位,都要尊敬领导,团结同志。他还说,能考上大学,分到城里去,已经是上辈子积来的福,要知足,要与人为善,不要跟人争抢什么东西,尤其不要去跟人争抢名利,咱们乡下人心眼实,争不过人家,反过头来得罪了人,日子会不好过。 这几年,我的确是按着老爸的教诲,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从不敢多想些什么,更不敢做违法乱纪的事。在童副主任调走之前,我也从来没有动过当什么“官”的念头。我曾想,虽然我没想过当官,也没当上什么官,可我每月都有固定的工资收入,有时虽然忙一些,多数时候是在办公室看报纸、侃大山、抠脚丫子,比之乡下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可是舒服得多了。 因此,日子倒也过得清闲。当然,我也有一块心病,那就是一直没有解决个人的终身大事问题,这事暂时放一放,后面再说。 童副主任要调走,我也并没有动过要接替副主任位置的念头。童副主任临走时,曾悄悄拉我到一边说:“老高,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现在我要调走,我给领导提过建议,推荐提拔你为副主任。”我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笑笑。 我知道,他一向对我并不好,除了拿我开涮,并没有说过一句交心的话。我参加工作快五年,虽然算不得老奸巨猾,可我也听人说过一些话,说有些人专门见人说人话,见鬼打乱话。表面上跟你亲亲热热的,在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踩你呢。在我看来,他只是为了送个顺水人情,临走时留下个好印象而已。因此,对他的话我并未当真。 直到那天李主任在办公室放出风来,意味深长地说:“童主任调走了,这个位置可不能一直空着。我跟领导建议过,这个位置一定要从我们内部产生。小高、小赵、小孙,你们都是我的同事,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对哪一个也不偏心,只指望你们好好干,给领导心里留下个好印象,将来要是我向领导们提起,也有说服力。你们也说说,你们有什么想法?”又逐一点评了我们三人,大意是肯定大家的工作成绩,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干得更出色。我就开始想,既然童副主任调走,办公室一定会提拔另一个人当副主任,这个人会是谁呢? 我暗地里把办公室的人都分析了一遍。童副主任走后,办公室只剩下四个人,一个是李主任,一个是赵曼丽,一个是新来的小孙,再一个就是我。机关工作人员提拔讲究论资排辈,现在办公室里无论能力和资历,除了李主任,就是我了。我已年近30,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而且有5年的办公室工作经验,对办公室所有的文字材料早已驾轻就熟,顺手拈来。赵曼丽才25岁,虽然她跟刘局长接触的机会多,但除了喝酒,不会写材料,也没有接触过其他的事。我的优势十分明显,对当办公室副主任充满信心,工作自然也干得更卖力。 我天真地以为,办公室主任副主任,第一重要的就是写材料,如果不会写材料,怎么当主任副主任啊?我当即热血沸腾,激动地说:“我一定更加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对我的培养!”话音未落,我马上脸红了,说这话就好像我已经当上了副主任似的,这叫人听了怎么看?! 李主任只是笑眯眯地望着我。赵曼丽“哼”地冷笑了一声,不出一言。小孙是个刚分来的小女孩,跟三四年前的赵曼丽差不多大,她听完李主任的讲话,又听了我的表态,马上笑嘻嘻地说:“这事与我无关,我可没想过当什么主任副主任的。我觉得老高还是不错的……” 我马上谦虚地说:“别叫老高,还是叫小高吧。呵呵。” 小孙甜甜地笑了笑,马上接着说:“当然,赵姐也不错。你们谁当这个副主任我都没意见!” 我听她小小年纪说出来的话八面玲珑,很是惊讶。她这样说,既吹捧了我,又不得罪赵曼丽,把我和赵曼丽推向了风口浪尖,自己却坐山观虎斗。如果是我,就没有这么玲珑的心思。 李主任仍是笑眯眯的,谁都看不透他的心思。赵曼丽斜了我一眼,问:“李主任,说完了?” 李主任说:“完了。”赵曼丽二话不说,扭过身子,拉开抽屉,去摆弄起自己的物事来。我偷偷望了一下她,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屑地吐了两个字:“无聊。” 我心里很是吃惊,她这是说我吗?还是说李主任或是小孙?小孙此时也坐到电脑前,去玩游戏了。我看了看李主任,见他脸上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显然他也听到了赵曼丽的话。但这个细微的表情只是一闪,马上就又平静下来,仍是笑眯眯地说:“好了,我也就随便说说,大家该干吗干吗去。” 我今天其实没有写材料的任务,可我还是拿出一沓材料,堆在案前,低头胡乱翻看,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地活动开了。在办公室,除了主任,就是副主任,虽然只管着这两三个人,可也不可小觑。按此前的分工,调走的副主任分管的是全局的后勤保障工作,比如哪一个部门的门窗桌凳锁坏了,哪一个部门(局领导除外)来了客人需要办公室安排接待了,哪位领导的车辆需要保养维修了,等等,都得找副主任,因此,副主任在局里的人缘关系极好,也颇受尊重,吃个饭用个车的买点小物件的,极是方便。如果我能接替这个位置,那……想到这里,我心里真是美滋滋的。 可是,刚才赵曼丽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她也动了心思呢?如果她也想当,这就麻烦了,我和她就成了竞争对手了。老爸叫我不要去跟城里人争抢什么,得罪了人不划算。如果我当上了而她没当上,我势必会得罪她,今后同在一个办公室,还怎么共处?我怎么叫得动她?算了,还是放弃吧。我突然觉得有点泄气,我不是一个当官的料,我的形象走出去也根本不像个当官的。关键的问题是,我不知如何去竞争。在乡下我只学到了与人为善,在单位这几年我只学会了勤恳敬业工作,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怎么跟人竞争,乡亲们没有,同事们也没有。一竞争就会得罪人,我不想得罪人。我满怀歉意地看了赵曼丽一眼,心里说:赵曼丽,我不会跟你竞争的。 我心情凌乱地重新又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起来。我跟赵曼丽桌子对桌子,面对面,我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横看着墙角,根本不看我一下。我的愧疚感更深,觉得必须把话跟她明说,让她相信我不会跟她成为对手。可是怎么说呢?我试着拿出一张信纸,在上面写道:“小赵,我不会跟你争的,真心希望你能提拔为副主任。”想了想,写这白纸黑字的为何呀,就又把信纸撕了。我很急,又看了赵曼丽一眼,见她紧绷着的脸其实有些楚楚动人。说实话,虽然同学开过我的玩笑,叫我把赵曼丽搞到手,可我却怎么也没有这个胆量,连这个念头也不敢有,只把她当做一位天仙一般的去敬重。她这么漂亮妩媚的一个女孩子,只能用心去呵护,去关爱,怎么忍心她生气、让她受到伤害呢? 眼瞅着李主任出去了一下,小孙也正好去洗手间,我见机会来了,马上低声说:“小赵,副主任这个位置我不会跟你争的,你好好争取吧,希望你能当上。” 赵曼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谁稀罕?你以为你是谁?” 我如当头棒喝般,懵了一下。我总是不能完全听明白别人的意思,非得别人把话说得一清二楚,我才能听得懂。比如,如果她这句话说成“谁稀罕副主任这个位置?”或“你以为你是谁,我有把握能当上,还用得着你来让?”我也许能够听明白,但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意思更是不清不楚,我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本来想再追问一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可马上听到小孙哼着什么歌进来,我便没有问出来。 临下班时间,刘局长走到办公室门口,把李主任叫出去,说:“李主任,我来了几个朋友,你给酒店打个电话安排一下。” 李主任忙说:“我这就过去安排。” 刘局长说:“你不用过去,打个电话就行了。”李主任连忙答应,打电话给酒店安排吃饭。 我坐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又看了赵曼丽一眼,见她的脸色开始转晴,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想来她并没有跟我计较呢。没多久,刘局长的司机严志军进来说:“小赵,走,刘局长叫你去跟他陪客。”赵曼丽欢快地答应了一声,拎起坤包,高傲地瞥了我一眼,然后翘臀扭胯地出去了。 李主任突然脸色变成十分难看。纵使他修养极好,嘴里仍忍不住恶狠狠地骂道:“骚货!”我不知道他何以反应如此强烈,疑惑地看着他。他大约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即换了一副惯常的笑脸,说:“小高,中午没事吧?” 我说:“没事啊,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呵呵笑着说:“那中午我们去喝一杯如何?” 我问:“还有客?” 他故意高声说:“没客就不能吃了?”我连忙答应。 6. 仨头一兵 下班时,小孙说:“李主任,我走了。”李主任微笑着问:“跟不跟我们一起去吃点饭?”小孙笑着说:“我才不去,我不喜欢在外面吃饭。” 我不得不得承认,小孙是个单纯又可爱的鬼灵精,她虽然两耳不闻办公室事,心里却明镜儿似的,对李主任、赵曼丽和我的心事了解得一清二楚。几年后,她仍然保持着惯有的洒脱性格,除了工作,绝不多说一句话,也不掺和任何事,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我一直想当个与世无争的局外人,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当得成,而对小孙的佩服却是发自内心的,她是一个有着大智慧的真正聪明的女孩。 中午吃饭时,只有李主任和我在场。我猜测他可能是由于刘局长叫了赵曼丽陪客而没有叫他,心里产生了怨气,想跟我发泄一通。可我实在是个没有主见、不够自信的人,不敢肯定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除了埋头喝酒,就是等着李主任主动开口说话。 果然,两杯酒下肚,李主任就把赵曼丽痛骂了一通,说她如何不好好工作,只会卖弄风骚,去讨领导的好。又说有的领导成天不干正事,只知道吃喝玩乐,带着女部属到处跑,不注意自己的作风和影响之类。我再笨,也知道他这是在含沙射影地说刘局长。我很吃惊,刘局长不过是带赵曼丽出去陪客而已,怎么牵涉到人格和作风上去了?我忙劝道:“李主任,我敬你一杯酒吧。” 李主任不以为意地说:“小高,你一定以为我是在胡说八道吧?其实,谁愿去陪客喝酒?那些客人一个个冠冕堂皇,人五人六的,我敬着他们是领导的朋友,诚心敬他们的酒,他们只会拿架子摆谱,根本不把你看在眼里。我李志安也是50岁的人了,我图个什么?不就是在其位谋其政、让大家面子上都好过吗?我还能干几年?还能提拔到哪里去?哼!” 他说得生气,自己喝了一口酒,接着说:“你别以为老刘表面平易近人,其实他做了些什么事我不知道?”我知道他所说的“老刘”是指的刘局长,本想问一句“他做了些什么事”,可一想这实在不是我该过问的事,便忍住了,继续听他说下去。 “你去局里其他人那里打听一下,有谁不在背对背骂他?都说好好一个局,都快被他吃空捞空了,害得大家的福利越来越少,大家都恨不得他早点滚蛋!” 我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说刘局长的“坏话”,十分震惊,张着嘴一直合不拢。大约李主任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马上说:“你看我喝了点酒就喜欢胡说八道。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也不要当真,更不要跟任何人去说。我就是看不惯赵曼丽这小骚货,仗着自己长得漂亮,不好好工作,只会卖弄色相勾引人。” 我明白,我的猜测是对的,李主任是看到刘局长只叫赵曼丽去陪客,而不叫他去,这才有所失落。可是他明明说了不喜欢陪客喝酒,为何要动这么大的怒气呢?这不正合了他的意吗?谁知李主任越说越气,几乎要勃然大怒了:“我明天就去找刘局长,让赵曼丽这骚货去当主任、去签单好了,我李志安不干了!我就是受不了这样的鸟气,他还把不把我李志安当办公室主任看啊?!” 原来如此,李主任竟是为了在酒店签单之事,才动了真气。我也隐约听人说,在外面吃饭签单很有讲究,吃了800签个1000,自己不声不响地就将200元钱装进了口袋。也许这才是李主任真正生气的根本原因。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快,闷声喝了一口酒,又去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李主任又说:“小高,你这个人很有才华,也很实在,我很看好你。副主任调走了,我第一个就想到让你来接替这个位置。这个位置除了你,再没第二个人能够胜任。” 我听他又把话题说到这上面,又说第一个就想到我,心里很高兴,感激地说:“谢谢李主任的栽培。” 李主任说:“你别看赵曼丽不声不响,其实可盼着当上副主任呢。她走的是‘上层路线’,在办公室什么不说,但背后一定会跟刘局长说的。老刘那人什么德性我还能不知道?他一定会答应她。” 我虽然无意跟赵曼丽竞争,可听到这儿,我心里也未免有些不快。我辛辛苦苦在办公室干了五年,写的材料不说有一米高,起码了有一尺多高,凭什么这个副主任不让我当而要只会陪酒的赵曼丽去当?我此时被酒精搅得心烦意乱,红着眼说:“他……刘局长不至于这么不讲原则吧?如果真要是赵曼丽当了副主任,怎么服众?” 李主任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说:“什么叫原则?在局里,局长说的话就是原则,是圣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小一个副主任,不过是他口袋里的一张纸片而已,只要他开了口,谁敢反对?” 我听得极不舒服。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谁跟我说过工作以外的事,尤其是这些“秘闻”。虽然我对李主任说的关于刘局长的事将信将疑,可万一真有这样的事,我是难以容忍的。局长和普通干部职工的区别无非是分工不同,并没有什么特权,我在写材料时经常写“局党组决定”或“局长办公会研究”之类的文字,是觉得局里许多事都是经过慎重研究的,如果真如李主任所言,岂不成了“一言堂”?我写的材料不成了弄虚作假吗?我迷茫地看着李主任,不知该怎么说。但听他说副主任只是刘局长口袋里的“一张纸片”,还是很怅然,觉得我没戏了,酒也喝得索然寡味。 李主任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笑了一笑,说:“小高,你不要灰心。赵曼丽这个副主任是当不成的,我坚决不会答应。我已经跟成局长和其他几个班子成员提过,要把你推上去。成局长他们也很欣赏你,都不喜欢赵曼丽,对她很反感。” 听到这里,我稍觉欣慰。虽然还没有当上副主任,可听李主任这么一说,竟有这么多的局领导肯定我,我觉得自己的努力工作总算没有白干。而且,成局长也确实在好多场合表扬过我,这我是知道的。我的心里踏实了一些,对李主任的话又多信了几分,心想若是他极力推荐,我这个副主任是当定了。我连忙敬酒说:“谢谢李主任对我的关心,我一定会继续努力工作的,绝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我们二人边说边聊,李主任又跟我说了许多从前闻所未闻的话,也包括局里的一些人际关系,谁对谁有意见,谁跟谁是穿一条裤子的,谁与谁的关系暧昧等等,其中以刘局长的“轶事”居多,这让我既紧张又兴奋,看来,过去的这五年我真是白混了,局里的什么事也不知道,还不如跟李主任喝一场酒了解得多,我顿然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慨,对李主任又多了几分感激。我想,如果我今后当了副主任,这些事情不了解是不行的,而李主任如此推心置腹地跟我聊这些,明显是铁了心要帮我,让我坐上副主任的宝座。 我满以为吃了这顿饭后,李主任会对我青眼相加,没想到,下午到了办公室,他又换回了过去的老面孔,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并不多看我一眼。接下来的几天也是如此。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老谋深算,哪怕有再多的心事,也绝不在脸上表露出来。我的心里有些失落,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跟这些人亲近起来。 又过了半个月,副局长成大海找我谈话。他一反常态地把门关上了。我心里想,莫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我心里忐忑不安,成局长叫我,我推辞了几遍,这才坐下。 成局长严肃地说:“小高,今天我是代表局党组跟你谈话。” 我一听,心里更慌了,代表组织,这说明事情的严肃性。我诚惶诚恐地说:“请成局长指示,我虚心接受。” 成局长莞尔一笑,马上又说:“你别紧张,是关于人事问题。”他说到这里,我心里就有了几分底,料想是办公室副主任一事有结果了。 果然,成局长接着说:“昨天我们开了个党组会,研究了几个事,其中一项就是关于办公室副主任一职的人事安排问题。现在,我正式代表局党组通知你,你被任命为局办公室副主任。你对这一安排有什么意见没有?” 原来是这事!尽管我心里早已有数,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从局领导嘴里来郑重其事地说出来,我还是欣喜万分。我慌忙站起来,张口结舌地说:“谢……谢谢成局长,谢谢局领导的关心!我没有意见,我一定不辜负组织上对我的培养,好好工作,把本职工作做好,做出成效。”我很懊恼,我写材料时洋洋洒洒,被同事们称为“笔杆子”,客套话却总是这几句颠来倒去地说,丝毫没有新意。同时又在心里对赵曼丽说,别看你成天跟着刘局长,到头来还是没争过我。 成局长满意地点点头,这才露出笑脸,亲切地说:“小高,祝贺你!” “谢谢,谢谢成局长!” “刚才是代表组织向你宣布局党组的决定,现在宣布完了,你放松一些,我们随便聊聊。” “好,放松。”我心里万分激动,对成局长和所有的局领导都感激不已。说实话,以我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一没有门路,二没有关系,能在办公室这么重要的部门担任副主任,也算是祖上积了阴德,虽然自己付出了努力,但这与组织上的培养和信任是分不开的。我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 成局长朝我笑笑,又说:“这次跟你一起任命的,还有赵曼丽,也是办公室副主任。没想到吧?” “啊?她?!”我正沉浸在激动当中,忽然听说赵曼丽也当了副主任,心里咯噔一下,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这个任命决定的言外之意,是说她虽然比我年纪小、资历浅,但她和我却被摆放在同一个评判标准上,这让我有点受不了。虽然我并不是说一定要凭年纪和资历来看人,可赵曼丽干过什么?不就是陪刘局长吃饭吗?我自从跟李主任吃过那一回饭后,我对赵曼丽的看法的确变了许多,不像以前那么尊敬她,甚至有点鄙视她。现在好了,办公室统共才四个人,倒有三个官,一个主任两个副主任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瞠目结舌地望着成局长。 成局长说:“赵曼丽这个人怎么样,我们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刘局长坚持要提她,我们也不好反对。当然了,你有你的优点,她也有她的长处,用人嘛,就是用其所长,不能只看着某一个方面。外面的人说什么,也不能太当真。” 我不知道成局长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是什么意思,继续怔怔地望着他。 成局长又是一笑,看着我,说:“对于你,我们大家都是肯定的。不仅是工作能力、业务素质,还是思想作风上,都经得起考验,这一点我们完全信得过,也相信你完全能够胜任副主任之职。你放心大胆地干吧,不要有什么顾虑,当然也不要有骄傲自满情绪。至于别的工作之外的事,还是慎重些的比较好,该做的,尽心尽力地把它做好;不该做的,碰也碰不得,千万不能有任何的侥幸心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做得好,也许没人表扬你,但大家会记下你的功劳;你做得不好,或者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也许一时没人说你,但大家也都会记在心里,到时候自然会清算这笔账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似乎飘到了别处。我想,组织上找下属谈话,都有这么严肃吗?只见成局长把话锋一转,笑了一声,说:“呵呵,你看我说得远了,小高,我没有别的意思,希望你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好好把工作做好。办公室是一个综合部门,事情又多又杂,还不讨好,难免会得罪人。但办公室的权力也不小哟,你们可管着全局干部职工的吃喝拉撒呢,搞不好的话,大家可要提你们的意见。” 我勉强笑了笑,表态说:“会搞好,会搞好。我一定积极配合李主任的工作,共同把办公室的工作做好。” 成局长点点头,表示相信我的话。他又问我的个人问题解决得如何了,我说正在进行中,快了,他便半开玩笑说:“小高,哦,现在该叫你高主任了,你今年也有30了吧?工作和事业固然重要,个人婚姻大事更重要,希望你抓紧些,尽快把这事办了!这也算是我对你提的一个要求。” 我忙感激地说:“谢谢!我一定抓紧,到时还要请成局长喝喜酒呢。” 从成局长办公室出来,我并没有预想中的激动,相反却有种说不出的反感。我的脑子里尽是赵曼丽妖娆妩媚的样子,她怎么也当上了副主任了?这个消息让我以前对于办公室主任(含副主任)的定义产生了质疑。以前我总想,办公室主任副主任一定是喝酒写材料两方面的高手,可现在的结果却不是这样,赵曼丽当上副主任,彻底颠覆了我的固有思维方式。回到办公室时,第一眼便看到赵曼丽,她神采飞扬地看着我,脸上像是绽放了一朵鲜花,灿烂地说:“高主任,我可要祝贺你呀!” 我一愣:她肯定也知道了局里的任命决定了。可她为什么显得那么得意、或者说那么大度,而我却如此的狭隘呢?我暗骂自己没出息,马上挤出一副笑脸,半是尖酸半是讥讽地说:“哪里哪里,我也要祝贺你呢,赵主任!”说罢,我和赵曼丽虽然各怀心思,却同时放声大笑。 当晚,我主动拉李主任出去喝酒,顺道邀请小孙,小孙仍是笑嘻嘻地说:“谢谢高主任盛情,也祝贺高主任高升。真不巧,我今天有事,不能去喝你的庆祝酒。不过我有言在先,今后还要请高主任多多关照小孙。李主任,麻烦您代我敬高主任一杯酒,好不好?” 李主任呵呵笑道:“好说好说。” 但我并没有请赵曼丽。好像赵曼丽早早就出去了,李主任告诉我,是严志军叫出去的,显然是陪刘局长去了。 7. 婚姻问题 当上了副主任,尽管心里有一些郁闷,可我还是很感激组织上对我的信任,工作更卖力。李主任给我和赵曼丽重新分了工:我负责文秘、人事档案及全局其他相关的后勤保障方面的工作。赵曼丽负责接待工作,具体就是接待上级检查组和同级单位的沟通交流。 通常,一个单位的办公室,负责接待这一块是最好的,不仅有吃有喝,而且跟社会各界都混得熟,今后自己想办点私事,也极方便。因此,人人都眼红这项工作。而我,不仅事情更多了,责任也更大了,不管哪里出了问题,都交不了差。我一看这架势,本想提出异议,可一想这是李主任对我的肯定,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赵曼丽却显出无所谓的样子,事实上,让她分管再多的工作,她还是我行我素,任你风吹雨打,仍是照旧陪客吃饭,其他的事根本不去理睬。这大概就是李主任的明智之处吧。 干就干吧,活儿再多也累不死人。何况这些压力都是无形的,你当它是压力它就是压力,你不当它是压力,就没有压力。我相信勤能补拙,大不了笨鸟先飞,我勤干苦干加巧干,总能应付得了。先不说这个了,我得回过头来说说我的婚姻大事问题,照成局长的说法,“工作和事业固然重要,个人婚姻大事更重要”,我不能不考虑。事实上,从我分配到单位的第一天起,这个问题就一直摆在我的面前,或者说,放在我的心里。 我以前在读高中时,是一只可怜的癞蛤蟆,没有任何一只清纯可爱的“白天鹅”向我抛过媚眼。后来上了大学,尤其是大二开始之后,看到同学们双进双出,课余时间丰富多彩,我羡慕得不得了。可是我那时是标准的“家穷人丑,一米六五;头大腿短,农转非户口”,丘比特的爱情之箭,一点儿也没有射向我的意思,那些如蝗般满天乱飞的丘比特之箭连落偏了也不愿落在我的身边。我只有死了这份心,暗暗安慰自己: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就一门心思放在学业上,成为名副其实的高材生,门门学科都得到优秀。 毕业后,市人事局组织大学毕业生就业考试,我得了全市最高分。我终于分配到了现在的单位之后,我就想:我已经成为真正的城里人,是真正的白领阶层,这下该能找到我的另一半吧!我虽然不敢托人做媒,可还是有很多热心人来牵线搭桥,四五年来,前来登门做媒的总不下于20个吧。这说明,“大丈夫何患无妻”是很有哲理的。 我第一次相亲,是我刚到局里的第一年。那时,我这个学历是年轻人里面的“香饽饽”,何况又分在行政单位,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按照传统的说法,那是“吃皇粮”的。单位有一位50多岁的女同事,姓张,嘴特别大,逢人必有话说,哪怕是路上碰上电线杆,也要唠叨个半天。自然,她也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单位来了年轻同事,她关心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婚否”。 如果已婚,她便“啧啧啧”感慨几声表示遗憾;如果未婚,她非得亲自上五六趟门,把新同事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了解得一清二楚,然后给新同事张罗找对象的事。对于帅男靓女,到了她的嘴里自然没什么说的,即便是武大郎、无盐女之流,她也会说得天花乱坠,极尽“大嘴”之能事。 张阿姨说媒也有讲究。首先,她纯粹是出于热心,并非为了讨几个媒婆钱;其次,她说媒也要分个三六九等,讲究个门当户对,不会乱点鸳鸯谱。比如我吧,以我的家庭出身、社会背景、外表长相,她肯定不会给我介绍某政要或某富商之千金,顶多不过某小学老师、某医院护士或某酒店服务员之类。但护士和服务员个个身段好,又见多识广,哪里看得上我一个“残疾”之人?她们先听到我的单位学历之后,一般都是欣欣然见面,一见面马上愤愤然离去。我本就没打算以鲜花配我牛粪,对于护士和服务员的离去,我倒觉那是情理之中的事。 张阿姨颇有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劲头。她见给我介绍的护士服务员都嫌弃我,大约从中领悟到了什么规则,就再不领这些人来见面了,而是把工作重点放在物色小学老师上面。 小学老师有很多是从农村学校考进城的。她们既为人师,自然也有文化有修养有素质,我的择偶标准,十有八九倒是瞄着这个行业的,而且也希望找一个跟我一样从农村考进城的。张阿姨总算猜透了我的心思,指着我的头说:“哈哈哈,你这个臭小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子小九九?”我心里说,你既然知道,为何以前还领护士服务员之类的美女来寒碜我?但我被张阿姨亲昵地骂为“臭小子”,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对于她的热心,我除了高兴和感激,还能说什么呢? 有一次,张阿姨介绍了一个中心小学的老师,她的尊姓芳名恕我不方便说出来。这位老师是个城里的,虽然算不得貌若天仙,却也有一股迷人的魅力,叫人直咽口水。她倒是不在乎我的长相,只是问我一些兴趣爱好,人生理想之类的话题,有一回我老爸从乡下来城里看我,我勉强说服她跟我老爸见了一面,从此她便销声匿迹了。我托张阿姨去问原因,她含糊了半天,才说实在受不了我老爸那一副一点也不讲究着装的泥腿子模样。这样,我幻想中的一段美丽恋情,因为我的老爸没穿西装皮鞋,就这样黄了。 还有一回,张阿姨给我介绍了另一个小学老师,她是从农村考进城的。我对于她,打心眼里感到亲切,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成长背景,至少她不至于嫌弃我老爸身上的泥土味吧?这个女孩倒是蛮实在的,也不跟我讲什么兴趣爱好理想抱负之类的话题,只问我的工资多少,怎么花销,有没有计划买房子,等等。我觉得她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女孩,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便一切都如实相告。这里我得插上一句,就是关于买房子的事。凭我的工资收入,如果没有家里的支持,想在市里买套房子是十分困难的。 老爸说,买房子的事他会尽其所能,但我知道他所谓的尽其所能,只不过是卖了粮食、卖了猪之后,给我几千块钱的支持,这哪里够数?我便把这些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女孩。女孩听了咬着牙默不做声。 有一回,她说,我们都是从农村来的,在城里没一套房子怎么行?又有一回她说,现在好多行政事业单位的人都在外面做兼职,你为什么不做呢?马无夜草不肥,难道今后就靠我们俩的死工资过日子呀?我听了以后,觉得很是对不起她,就主动提出请她慢慢考虑,因为我实在既无房又无兼职,我怕她跟着我吃苦。后来,她很委婉地发短信告诉我,说对不起我,希望我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大度地一笑,便不了了之了。 张阿姨大骂我,说我还是一个大学生呢,一点也不会变通,就不知说几句好话哄哄人家呀?我心里有苦,嘴上却说不出来。 后来,我对找对象也有了经验,也有了免疫力。见了面,首先就是将我的家庭出身社会背景收入情况买房困难等和盘托出。这样做的结果,是见了面还没坐下来,人家就走了。我开始变得无所谓,心里却越来越着急。因为我是家里唯一的城里人,老爸老妈都急着要抱上城里的孙子呢。 张阿姨知道了我的态度,指责我是玩弄感情,视找对象谈恋爱为儿戏,信誓旦旦地说不再理我的事。但她嘴上虽然那样说,天生的热心肠却是改不掉的。就在她临退休前,她兴致勃勃地告诉我说,又给我物色到一个了,这回准成。 张阿姨这回给我介绍的,是个城里人。说实在的,对于城里的女孩子,我向来是不敢觑觎的,只指望找到个与我志趣相投的农村出来的女孩子,与我厮守一生,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女孩子姓贾,叫珍珍。贾珍珍,多好听的名字。我心想,人家城里人就是会取名字,不像我们乡下,什么香啊什么花的,怎么叫怎么土气。贾珍珍在一家超市上班,做收银员。人长得那是不用说的,比我高出半个头,皮肤也好,身材也好,普通话的水平比我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比我们办公室的赵曼丽更漂亮,也更有气质。更重要的是,她丝毫没有城乡之别,对我这个从农村出来的人一点也不计较,还经常主动要求同我一道回到乡下去看父母,在我的家里就跟在她自己家里一样随便。虽然她对于吃什么穿什么比较挑剔,可这有什么呢?女孩子嘛,哪一个不挑食不爱美的? 8. 新婚之夜 说起张阿姨与贾珍珍的认识,也有一段趣事。说有一回,张阿姨去超市买东西,她左算右算,总是说收银员算错账了,要求重算。收银机是电脑控制的,哪里会错呢?张阿姨就是不依,闹了半天,结果是她自己少看了一位小数点,她不好意思地向收银员道歉,收银员只是微笑着说没关系。这个收银员就是贾珍珍,真是不打不成交了。 张阿姨有事没事就往超市跑,要么买一卷纸,要么买一支牙膏,反正是关注上贾珍珍了。张阿姨从侧面了解到贾珍珍并未婚配,就给她介绍了一个税务局的人,但税务局的人嫌她没有正当职业,就没有答应。后来,张阿姨想到我,就想到来试一试。 当时,我已经是个大龄青年,足足29岁,也就是我当办公室副主任的头一年。而贾珍珍只有25岁,正是魅力无穷的时候。我起初也没当一回事,何况贾珍珍身高长相均出众,我哪里敢有非分的想法?碍于张阿姨的情面,我只得答应了。没想到,当我百无聊赖地来到约会地点时,贾珍珍早已到了,正在那里望穿秋水。 见了面,我自我介绍一番,并依照前例,把家庭出身、社会背景、收入情况、买房困难等和盘托出,然后双手抱于胸前看着贾珍珍,希望她知难而退。可是,贾珍珍非但没有走,反而大方地一笑,说这有什么,不就是农村出来的吗?不就是工资低吗?不就是没房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马上打消了把她吓退的想法。 接下来,我变得主动起来。我觉得,既然人家女孩子不计较外在的条件,咱态度上要端正一些,就尽我所学,向她发起进攻,反正海阔天空的,咱都懂。贾珍珍经常被我逗得哈哈大笑,说我这个人很风趣,有幽默感,跟我在一起觉得很快乐。我觉得这是对我最大的鼓励,对她的进攻更猛烈了。 贾珍珍说,其实她对我挺满意,觉得我又有正式工作,又有固定收入,又有文化,是个不折不扣的白领,令她只有羡慕的分儿。我说,咱也不要客气了,就给个实话吧,到底咱们能成不能成?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行。我想,这其实已经明确答应我了,我高兴得一蹦三尺高,马上打电话告诉家里,家里人对我能有这么好的福气更是大喜过望,一个劲地要求我要好好对待人家女孩子。我自然满口答应。 后来,我们算是谈到正题上来了,也就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那时,我已经接受教训,按揭买了一套商品房,虽然房子还没到手,可我经常带着贾珍珍去看我们未来的新居,也经常给她买点东西。贾珍珍很高兴,经常冷不丁地在我的脸上吻上一下,弄得我不知所措。时间长了,我开始有经验,看到她把嘴凑过来,我也马上正过脸,嘬着嘴对着她。然后,在她温润的嘴里陶醉着,激情澎湃着,双手也不安分地伸向她柔软的腰身。 有一回,我送她回家,她突然抱住我,说要我陪她。我刚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就说,这不是天天都陪着吗?除了上班,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她就撅起嘴来,骂我是个大傻瓜、大笨蛋。我看到她楚楚动人的神情,心血来潮,马上明白她的意思,紧紧搂着她,在她的脸上身上乱啃起来。她被我啃得浑身发软,缩在我怀里不停呻吟。我的血管几乎要爆裂了,冲动得恨不得马上扒掉她的衣服,去探寻她那深奥莫测的世界。 可是,当时我的理智马上占了上风。就在我几乎要扒光她的衣服的那一刹那,另一个念头马上冲出来警告我说,不行!你是个读过书的人,你还没结婚,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一边颤着,一边胡思乱想着,终于冷静下来。 贾珍珍虽然对我怒目而视,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内疚,我觉得,把最宝贵的东西留到新婚一夜,是一件多么神圣而又多么有纪念意义的事。后来,我虽然也动过一些邪念,可最终还是理智胜于冲动,除了牵手、拥抱、亲吻,始终未越雷池半步。 贾珍珍似乎对我百依百顺。我心里暗暗得意,知道这是因为我没有从实质上“侵犯”她,从而征服了她。我提出去乡下的老家,她满口答应,到了乡下,她抢着帮我老妈做家务,把父母美得不行,也把乡亲们羡慕坏了,一些乡亲就当着我的面教育孩子,说要向喜子学习,一定要好好读书,今后到城里找个好工作,再找个城里的媳妇。贾珍珍受到父母和乡亲们的褒奖,对我也倍加敬重。 这一年真是我的幸运年,在我当上办公室副主任之后的一个月,我迎来了我人生的重大转折点:结婚! 那天,我给全局所有的领导和同事都发了请帖,我的那些乡下亲戚们就没有这个幸运,因为父母都强烈要求我回到乡下再摆一次喜酒,邀请亲友和全村的乡亲们见证我和贾珍珍的婚礼。我答应了,不仅是因为父母之命,还有一层意思,是因为我活到30岁,终于摆脱了单身生活。从此可以堂堂正正地做男人,享受人世间最美妙的天伦之乐,我想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多越好。我甚至幻想着,最好能偷偷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让贾珍珍为我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那我就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 婚礼酒宴上,新郎新娘通常是不喝酒的,或者象征性意思一下,客人也能理解。或者,请几个知心的朋友,事先在酒瓶里换上水,去敬酒的时候,从酒瓶里倒出水来,也没人检举揭发。可那天我请来帮忙的两个同学,在我和贾珍珍一桌桌敬酒的时候,不仅不帮忙做假,反而煽阴风点鬼火,发动大家灌我和贾珍珍的酒。 我心里已有怯意,虽然我的酒量还对付得过去,可这么大的场面,一个人一滴酒,也能把我灌醉。我故意泼泼洒洒,虽然心疼那些被浪费的酒,可此时保命要紧,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终于明白,那两个鸟同学一定是看到我讨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女做老婆,他们心里不平衡,这才借机发泄对我的嫉妒。嫉妒就嫉妒吧,我在心里冷笑着,大不了醉一回,人生能有几回醉?贾珍珍愿意下嫁于我,此时不醉更待何时? 同事们本来就有看我笑话的习惯。今天这个场合,他们岂能轻易放过我?对此我是有充分的准备的。再说,那些喜欢看我笑话的同事又说,我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我也没请他们吃过饭,这回又讨到一个美女老婆,真是应了古人说的“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了。我听他们这个理由很充分,虽然表现谦虚,心里那个美呀,真是难以言表!喝就喝,谁怕谁! 于是,一向拘谨腼腆的我突然变得豁达豪爽起来,大有豪气冲天的感觉,倒令许多人吓了一跳,说我一定是得了失心疯了,要带我去医院检查什么的。我大声嚷道:“看什么看?你才要去医院检查!别他妈的给我扯淡,喝,他妈的今天一个都不能给我耍赖!” 我的情绪居然调动了全体人员的情绪,整个喜宴现场气氛十分热烈,结果比我预算的多喝了整整5箱白酒,这是我唯一一次表现出这么强大的感染力。我自然也醉了,而且醉得一塌糊涂。 我是被人抬进新房的。那时,新房已经交付,刚装修不久,里面油漆味还很浓,同学、朋友、同事都不愿在我家里闹得太久,怕受到甲醛的影响。我可不在乎这个,小时候拾猪粪、牛粪都不怕,还怕这点呛人味?小小家里只剩下我和贾珍珍二人。要说贾珍珍真心爱我,这半点也不假。我隐约记得,她耐心清扫着我吐的恶臭难闻的污秽物,把我的衣服全都脱掉,然后把我弄上床,又全身上下给我擦洗。 我躺在床上被珍珍摆弄来摆弄去,只是一个劲地傻笑,糊里糊涂地想起有一回听刘局长他们吃饭时讲过的关于洞房花烛夜的笑话,我笑得更厉害。可我那时实在是醉得昏天黑地,没了吟诗作赋的雅兴,嘴里东一句西一句说着话,说完又笑。 后来的事我就笑不起来了。因为新婚之夜,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结过婚的人都知道。我想,我以前对珍珍丝毫不敢越轨,就是盼着这一天,因此我想来想去只想着这一件事,尽管醉得厉害,潜意识当中,还是在想着这件“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的事。 珍珍也是光溜溜地睡在床上,身体紧贴着我。我隐隐感觉到她在我的身上来回拨弄,浑身滚烫。我咽了几下口水,淫荡地笑着说:“珍……珍珍,我们结婚了?”珍珍羞怯地点点头,然后把脸紧贴在我的胸前,用嘴唇一寸寸地吮吸我,把我弄得痒痒的,不住地咯咯直笑。 虽然我明白她想做什么,可那时我只想笑,因为我很怕挠痒痒。她气得使劲打了我几下,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我这才不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地方。 尽管我尽了最大努力,但我却怎么也不行。我恼怒地在心里痛骂那些制造“酒壮色胆”的无知之辈,又把一肚子火气都撒向那些恶意灌我喝酒的人,把我喝得头昏脑涨、四肢无力。珍珍耐心安慰我说:“喜生,别急,你行的,我们再来。”我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倒是把床上弄得一塌糊涂。这时我的酒也醒了一大半,四脚八叉躺在床上,懊恼地想:完了,我不行了! 9. 烫手山芋 新婚之夜,我就不能履行做男人的职责,这给我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以至于接下来的几天,一看到珍珍那光洁润滑的胴体,就产生一种本能的恐惧感。 珍珍很有耐心,一次又一次地安慰我,一遍又一遍地鼓励我,尝试着各种方式,要把我和她融为一体。而越是这样,我心里的恐惧感就越强烈。珍珍似乎天生的精于此道,只要我们俩一回到家里,她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能让我魂不守舍。可当我雄赳赳气昂昂地扑到她身上时,就完了。有时珍珍故意做着各种夸张的动作来挑逗我,我尽管直咽口水,却始终无法迈出那实质性的一步。时间长了,我开始对她产生愧疚感,不敢见到她,或者不愿见到她的身体。 我想,同样是人,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呢?珍珍那么有耐心,使出了那么多招数,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行?难道是我从小缺少这方面的启蒙教育?这样一想,我又有些恼恨我的父母,他们为什么不从小培养我这方面的能力?可话又说回来,万一他们从小就培养了我这方面的才能,保不准我现在就是个采花大盗,被判了不知多少回刑了。算了,还是不去恨父母吧,也许时间长了,就自学成才了。 说来也怪,有一回我发现我突然行了,昂首挺胸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府,把珍珍欢喜得使劲抱着我的身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我霎时找到了做男人的尊严,在珍珍哀号般的求饶声中,我像个打了胜仗的英雄般得胜而回。那次虽然有点操之过急,可我还是心满意足,看到珍珍像退了毛的小猫般蜷缩在我的怀里,我禁不住得意洋洋。 可这只是我百败而一胜。之后珍珍向我索要得更勤,而我每次都如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不敢问鼎她那深不可测的神秘世界。珍珍总是不厌其烦地说:“别急,你行的,你一定行。”那时,我真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在珍珍面前,我简直连一个小学生都不如。我无法满足她。 堤内损失堤外补。在家里我承认我不是个英雄好汉,我就拼命地工作,把全部身心都扑在工作上。我想,我在家里的功夫一定会被珍珍看不起,只有把工作干好,干得出色,用这种方式弥补一些脸面,找到一些心理上的平衡。 我结婚只休息了七天,准确地说,除了双休日,我只休息了五天。五天之后,我就回到办公室上班去了。 李主任照例笑盈盈的,这回我又是新婚燕尔,他的笑容更和蔼可亲。我婚后上班的第一天,他就当着办公室全体同事的面说:“高主任,怎么舍得来上班啊?” 我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让我只休息一周,舍得不舍得不一样的要来呀?就还给他一个笑脸说:“不好意思,这个礼拜让李主任和大家辛苦了。” 刘局长的司机严志军正坐在赵曼丽身边,同她说着什么。自从那次李主任安排我们办公室全体人员吃过一次饭之后(其实准确地说,是自从赵曼丽跟着刘局长出去陪酒之后),严志军与赵曼丽的关系就越来越密切,有事没事要到办公室来,跟赵曼丽说话。当下,严志军听到我的话后,他马上大声说:“你结婚我们辛苦什么呀?又没我们什么事!” 我一听,知道这个家伙又把话题扯到那没名堂的地方去,心里有些憎恨。可一想到我在珍珍面前灰头土脸的样子,还是十分尴尬,不敢还击他。 严志军却大有痛打落水狗的架势,继续说:“姓高的,这回真‘姓高’了。还不如实坦白,你一天交几回?快说!” 我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说:“严队长,你积点口德好不好?我可说不过你。” 严志军放荡地大笑,说:“这事还用积口德吗?你说‘口德’与‘xx交’是不是一回事?曼丽,你知道吗?” 他把赵曼丽简称为“曼丽”,就如我把贾珍珍简称为“珍珍”一样的亲切随意,我听得很不是滋味。赵曼丽讨厌地瞪着严志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聊!” 我听这家伙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么低俗的话来,觉得很恶心,不再答理他。李主任看到我们话不投机,出来打圆场:“好了,严队长,你也是结过婚姻的人了,床头上那点子事有什么可谈的?大家都干正事去吧。高主任,老干部宿舍那边有几个地方漏水,他们找成局长好几回了,也找过刘局长,刘局长叮嘱我们办公室过去看看,尽快找人修一下,不要惹出什么事来。我呢,手头上还有些事,一时走不开,想来想去,就只好请你去看看了。” 我眼睛在李主任和赵曼丽身上扫视了一遍。我知道这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干好了没有说好,干不好的话,局领导和老同志都会揪着我不放,尤其是那些老同志,一向以局里的前辈和元老自居,虽然退休在家,但半点委屈也受不得,有一点事就会结伴来找领导,让领导们很为难。以前这件工作都是童副主任做的,为此童主任可受过不少气也发过不少牢骚。童副主任调走之后,按照分工,这种事应该是归赵曼丽管,凭什么安排我去做?难道就因为我好说话,就把这种都推到我头上来?可我实在没有顶撞别人的勇气,只得点头说:“好,我这就去看看。” 老同志宿舍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刚成立我们这个局时建的职工宿舍,按照现在的政策,早该拆掉重建了。可局里那些退休的老同志当年占据着这里一直不肯搬出,哪怕外面买了房子,也还在里面放着一些破旧家具,表示那里的产权属于自己。 有的老同志去世了,就留给遗属或子孙,丝毫没有搬走的意思。局里每年都要研究这幢宿舍楼的拆与建的问题,但由于老同志们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研究来研究去,就是没有结果。这幢宿舍楼也就成了局里的头号老大难问题,历届领导都唯恐避之不及,一遇到老同志来到局里,局领导都是能推则推,能躲则躲,要是推不掉搡不过,就叫办公室的人去应付,花几个钱维修一下。 童副主任以前跟我也提过这个情况,说这事时都是双眉紧锁,可见这种事十分棘手。现在倒好,他一拍屁股调走了,这事就落到我头上来了。我该怎么办呢? 一出办公室的门,我就有些后悔:我为什么不直言以陈,说这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呢?但后悔归后悔,我还是骑着自行车去了。到了宿舍楼,立即有几个老同志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来。有的说,这房子一直漏水,局里怎么不重视一下?难道退休了就不是人吗?有的说,你看那房梁都快塌了,赶紧找人换换吧,要不然就出人命了。有的说,局里再不解决,我们就去市里、省里上访,看你们还把不把我们当人看! 我被老同志三言两语一吓,早吓得没了主意。按说,这事与我一个小小办事员有什么干系?何必冲着我说这些摸不着边际的话?我心里说,这些房子本来就不是你们的,是被你们强占着,现在成危房了,你们一个个倒有理了。但我嘴上不敢这样说,万一把这些人惹恼了,上面查下来,是由我引起的,承不承担责任不敢说,我这个办公室副主任还有何脸面当下去?我马上堆笑着说:“各位老领导、老前辈、老同志,是我们办公室没做好工作,请你们多多谅解。我就是来了解情况的,等我了解清楚后,回去就向局领导汇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答复的。” 一个老同志不认识我,就问旁边一位:“这小矮子是谁呀?我们局里有这人吗?”旁边那人说:“你真是落伍了!这是我们局办公室新提拔的副主任,姓高。”先前问话的人马上说:“原来是高主任,我退休快20年了,难怪我眼生。莫怪,莫怪!小高啊,你可要好好帮我们说说话,我们在这里实在是没法住下去了。” 另一位老同志说:“高主任,我们把情况说给你听了,你说局领导会不会重视呀?”还有一位干脆说:“小高,你还是回去叫李主任来吧,我知道这事不好办,以前小童来也不敢拍板,你来了也等于白来。” 我被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弄得六神无主,听到最后一句,我突然有了种解脱的感觉,说:“那好吧,我去请我们李主任来。”这句话刚一出口,我马上就意识到我说错了。李主任刚把自己派出来,现在又回去把皮球原封不动地踢回给李主任,李主任会怎么说我?还有,我多少也是个堂堂办公室副主任,代表局里来解决问题,你们这样不把我当人看,三下两下把我打发走,不是太不把我这个副主任放在眼里吗?今后我还怎么在其他同事面前立足?我马上尴尬地笑笑,说:“你们还是先把情况说说吧,我会向李主任汇报的。” 一位老太太挤上前,说:“高主任啊,我在这个局里50多年了,从建局开始就在这个局。我在这里住了将近50来年,这个房子按说时间也不长,可后来新建了房子后,许多人都陆陆续续搬走,局里就不重视这里了。特别是这几年,市里到处搞房地产开发,我们本希望局里也把这里开发出来,让我们也住上好房子,可局里就是不肯,还说房子是公家的,想叫我们搬走。就算是公家的,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说搬走就搬走,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其实我们的要求也很简单,不过就是希望局里每年帮我们这帮老家伙解决一下房子的维修经费问题,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这一席貌似入情入理的话,其实中间有很多漏洞,我几乎想反问一句:“凭什么你们住了几十年就不能搬走?这本来就是公家的财产嘛。”但我没有这样说,而是笑而不答。刚才那个问我是谁的老同志说:“小高,我们也不多跟你啰唆,你就把我们的困难如实向局领导反映就行了。马上进入雨季了,再不修缮一下,房子倒了下来,真要出人命的。” 我觉得这句话才入了正题,马上随着众人,一处处将破损漏雨的地方登记下,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10. 欺世盗名 我在路上就把了解到的情况梳理了一下,回到办公室,马上向李主任作了汇报。李主任笑盈盈地听完我的汇报,又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我说:“这事当然得听你的呀!” 李主任说:“我哪能解决得了?” 我一想,这事是你叫我去办的,现在我回来了,如实向你汇报,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你倒说解决不了,我不是白去了吗?那些老同志不是更要瞧不起我吗?我就问:“李主任,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我的意思是,我想请他拿个主意。 李主任想也不想,仍是笑盈盈地说:“你去向成局长汇报一下吧。” 按级请示汇报,本来是我们的组织原则,这一点基本的常识我是知道的。我怪怪地看了李主任一眼,心里说:“这事应该你去汇报才对呀,怎么让我去呢?”但我还是马上去了。 来到成局长办公室,成局长正在看报纸,见我进去,马上笑呵呵地说:“是新郎官来了?来来,快请坐。” 我知道成局长没有架子,到他这里也随便些,便递给他一根烟,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也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成局长,那天没有好好敬你的酒。” 成局长显然心情极好,马上问:“那天好像你喝醉了吧?还是别人抬着你回去的,你要再敬我的酒,恐怕你会吃不消哟,呵呵。” 我不大想回顾当时喝酒的情形,更不愿想象我和珍珍之间的那些事,便把话转入正题:“成局长,李主任叫我来汇报一件事,是关于老同志宿舍……” 成局长马上笑着打断说:“我知道。哎,小高,你妻子是姓贾对吧?在超市工作?” 我只得答道:“是。” 成局长又说:“难怪你小子拖到现在才结婚,原来有一个这么漂亮的美女在等着你啊?真是艳福不浅啊,哈哈哈!” 我忙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想到珍珍的确长得漂亮,我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成局长又说:“婚后生活还习惯吧?” 我有点着恼,这些人真是,为何都喜欢关心别人的隐私呢?办公室那几个无聊分子是这样,堂堂一个副局长也是这样。别人的隐私就这么值得关心吗?我急于想汇报完正事走人,便勉强笑着说:“还习惯。成局长,今天李主任派我去看了一下老同志的宿舍,的确有几处漏水的地方,我觉得那个地方真的要尽快去修一下。” 成局长这时收起了笑呵呵的神情,听完我的汇报,就说:“这事我们都知道了。” 我心想,你们知道?你们没去怎么会知道?你们知道还要叫我去实地查看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嘛。我虽然不敢问他这一连串的问题,但还是怀疑地问:“你们都知道了?” 成局长点了点头,说:“这事先放一边吧。反正是个老大难问题,解决不解决都是一样,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 这倒令我莫名其妙了。他的绕口令式的回答,让我很是不解,便怔怔地看着他。他大概看出我的心思,笑了笑,说:“小高,有些事你认真不行,不认真也不行,就看你如何处理了。比如这件事吧,问题年年有,老同志年年要提,提来提去都是这些问题。所以,我一看到他们来局里,就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我们不派人去,表示我们不重视,老同志们要提意见的。我们去了,表示我们重视了,但解决不解决,却不是我们的事。” 我忙问:“那……这是谁的事?” 成局长大概看出了我的幼稚,却并不计较,耐心说:“小高啊,你现在也是办公室副主任了,凡事要从正反两个角度去看。你想想,那些老同志占着局里的公房,该还是不该?” “不该。” “那就是了。他们本就不该占着公家的房子不搬走。本来早几年我们局里想在那里建几幢新的干部职工宿舍,可那些人硬是提这样那样的条件,不答应的话就是不肯搬出去,好像那些公家的房子真成了他们的私人财产似的。现在好了,政策没有了,不允许单位集资建房了,全局的人都没得到好处,你说这事该怪谁?” 我想,这不言而喻,自然怪他们。但那是若干年前的事,即使有好处,也不可能分一套给我,我便不说什么了。 成局长又说:“后来,市里想把那附近的地皮卖给开发商,搞整体开发,并给局里一定的补偿。他们也因为达不到以房换房的目的,坚决不肯搬走。开发商一看那架势,那块地也不敢要了。这事就晾了下来,那一任的局长还因此受到市领导的批评,你看这事闹的!所以,他们一提到这些问题,我就有气,都懒得理了。” 我想到自己辛辛苦苦跑了一趟,多少也在老同志面前说过些安慰的话,如果局里什么也不管,那些老同志一定会怪我没汇报,就说:“可是,我看有些房子真的成了危房了,如果不及时修缮一下,可能会出事的。” “小高,看得出,你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这很难得。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多数人都是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不愿意多管闲事。呵呵,你不要以为我也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人,我是副局长,不想管也得管。这个事,我已经在局长办公会上提过,至于怎么解决,我也要听领导的,我上面还有领导嘛。” 我一听,原来局长办公会都研究过了,心里稍稍放宽了一些。不管怎样,我这个事情总算能交代得过去。我又一想,局长办公会李主任也要参加的,他必定知道研究这件事,为什么对我只字不提,不仅叫我去现场看看,又叫我来找成局长汇报呢?难道仅仅是为了应付一下那些可怜的退休老同志,或实在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来让我出这个头吗?唉,这些人真是搞不懂! 我汇报完毕,准备离开成局长办公室。成局长又叫住我,让我坐下。我生怕他再次把话题扯到我的新婚生活上,就站着问:“成局长,还有事吗?” “你坐下说。” 我见成局长像是很郑重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坐下。成局长沉吟片刻,慢慢说道:“小高,你在办公室的表现,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大家对你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成绩都很肯定。” 我听他是在表扬我,马上受宠若惊地谦虚道:“不行不行。” “呵呵,什么不行?行就是行嘛,用不着谦虚。” 他这么一说,我便不再谦虚下去了。成局长从桌上拿出一本杂志,是省内的行业杂志,专门刊登系统内的学术性文章以及经验、工作进展及工作动态等。我有时也向这本杂志投投稿,一年也能登个两三篇文章。这本杂志我们办公室也有,但这一期我没有看到过,便打开扉页随意看着目录。 成局长一直盯着我,直到我看到李志安的名字后,抬眼看他时才发现。我觉得新奇,李主任很少写文章,特别是我来了之后,他基本就不写什么东西,怎么也用了他的文章了?我笑着说:“李主任也用了一篇稿子。”信手打开那页一看:除了作者署名外,内容只字不漏的全是我写的。我觉得奇怪,就说:“成局长,这……” 按照局里的规定,在市级系统内的刊物用稿一篇,奖励100元,省级用稿奖励300元,中央级的则是一篇500元。为此,我一年都能拿到个一千两千的奖金,这在我工资性收入之外,也算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自然,每回用稿兑现,都免不了要请办公室的同仁们小嘬一顿,比如炒几个小菜,或是买些瓜子、水果、冰淇淋之类,来犒劳那些配合我写作的同仁们。这篇稿子我是没准备发的,没想到李主任拿去发了,而且署上了他的名字,一时觉得既惊且怒,这简直是欺世盗名的勾当,他李主任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我的这些微妙表情,全都被成局长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地说:“我知道这篇文章是你写的。我是想问问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心里虽然不悦,可一向对李主任充满感激之情,即便他抄袭我的文章,我能有什么好说的?我强装出笑脸,说:“没关系,我发和李主任发都是一样,反正都是反映我们局里的工作。” 成局长微微点点头,不知他是默许了我的做法,还是肯定我的高风亮节。 我问:“成局长,我可以走了吗?” 成局长继续微笑着说:“别急嘛,你就这么不愿意在我这里坐吗?” 我赶忙说:“哪里哪里!我是担心办公室有事,李主任找不着我不好。” 成局长便笑了,说:“好吧,你去吧,有时间我们再聊。” 回到办公室时,李主任还没有下班。李主任总是最后一个下班,必定要等着局领导都走了之后,他才离开办公室,这种严谨的作风,着实让我崇拜了许久。但今天这种崇拜的感觉没有了,而是觉得有点憎恶。李主任照例笑盈盈地看着我,说:“高主任,还不回去陪你的新婚妻子?” 我也还他一个笑脸说:“哪里成天要陪着?”他便笑而不语。 我故意在桌上乱翻,把东西翻得啪啪响。李主任听了片刻,大概感觉我的情绪有点不大对劲,便问:“高主任,你找什么呀?”我说了在成局长办公室看到的那本杂志的名字和期号,李主任脸上闪过一丝神秘的表情,说:“这期啊,我也没看到呢,回头我问问小孙去。”我知道他做贼心虚,又故意说:“每期我都看到了,偏偏这期没看到,真是怪事!” 李主任脸沉了下来,过了片刻,突然“嗵”的一声把抽屉使劲关上,怒道:“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我一惊,不知他到底是说没有人把这期杂志交到他手上呢,还是暗示我不该问这事。我马上诚惶诚恐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的不悦,早已被担心所取代,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我表情极不自然地问:“李主任,怎么了?” 李主任盯着我看了半天,慢慢恢复了笑容,安慰我说:“没事,没事了。我们下班吧。” 11. 发票事件 这之后的几天,我始终不敢正眼瞧李主任,更不敢提杂志的事,好像我做错了事对不起他一样。好在李主任大人大量,并不计较我的小肚鸡肠,当然也再没跟我提过杂志的事。时间一长,我再看到他一如既往地对我笑吟吟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李主任已经把杂志的事忘了。 老同志宿舍漏水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是李主任亲自去找的维修人员、亲自带着人去修缮的,可见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修缮过后,李主任拿出几张购买材料的发票和一张3000元的领款单,说是维修人员的工时费,让我签“经办”。我想,这事明明是你在经办,为什么要说成是我呢?便为难地看着他。他笑着说:“没事,这事谁经办都一样,还不都是办公室的工作吗?再说你上次的确去现场看了,情况还是你汇报的呢,不也跟经办差不多?” 李主任的目光闪烁不定,我就猜想,这里面一定有猫腻。我仔细看了看购买材料的发票,共三张,12300多元,加上3000元的工时费,一共15000多。我一边看,一边回想,修补那些屋面哪里需要这么多钱?如果在我们乡下修缮这样的房子,3000多块钱足够了。就脱口说道:“李主任,好像用不了这么多吧?” 李主任肯定地说:“没事,他们那些人不敢骗我,而且材料还是我看着他们买的,不会错。你签上名字就是。” 我还想说出我的疑问,可一见李主任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我只得顺从地在上面签了“经办”二字,并写上自己的名字。待他签上“证明”和姓名之后,他又将这些票据交给我说:“你拿去请成局长签下字吧。” 我说:“怎么又要我去?” 李主任笑着说:“不是你经办的吗?”我一看上面我都签了经办字样,木已成舟,抵赖不过,只得再次顺从。李主任意味深长地叮嘱我说:“高主任,如果成局长问你,你就说是我们俩一块去的,而且买材料的时候你也在场。别忘了!”我虽然极不情愿,可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我只有硬着头皮去找成局长了。 成局长把每张票据都检视了一遍,然后审视着我,似乎要把我心里的鬼把戏戳穿。我本来对这些票据心存疑虑,但由于是我“经办”的,万一有贪赃枉法的事,我也是协从犯,心里不免有些发虚。成局长看了我半晌,才问:“小高,这是你经办的?” 我按照李主任的意思,忙说:“是的,这上面都写了。” 成局长又问:“具体买了哪些材料?” 我想,修缮房子,无非水泥、木材、石瓦之类,就如此这般说了。成局长又看着我,严厉地说:“究竟是不是你经办的?”我觉得他肯定对修缮之事了如指掌,不禁羞愧得无地自容,便坦白说:“是……是李主任去办的。他叫我签经办,我就签了。” 成局长严肃地说:“小高,修缮房子本来是件好事,千万不能把好事办成坏事。”他大概觉得我听不明白,又补充说:“你们办公室的工作很琐碎,很辛苦,这一点我们都十分了解。你们在日常工作中,比普通人付出的辛苦和汗水更多,也经常会受到一些委屈,待遇上却和常人无异。可你们既然选择了办公室这个岗位,就必须服从职责分工,不能利用给公家办事的机会,给自己捞取什么好处,哪怕是一块钱一分钱也不允许。” 我是第一次听到成局长这样严厉的讲话,不由得汗涔涔而战兢兢。尽管他说这话的意思可能针对的不是我,可焉知不是对我的警告? 成局长转而又呵呵一笑,说:“小高,你也别紧张,我不是说你。有些事你不是很清楚,我也不便跟你多说,但你既然已经是办公室副主任,今后类似的事情还会碰到很多,我不得不提醒你,今后遇到类似的问题时,一定要慎之又慎。这些票据呢,你拿回去交还给李主任。既然是他经办的,我就亲自问问他。” 我如遇大赦般,逃也似的离开了成局长办公室,跟李主任一说。李主任马上沉下脸,冷冷地问: “你跟成局长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啊。” “那成局长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他只说想问问你一些维修材料上的事。” 李主任见问不出什么,再也不看我,夺过票据,气呼呼地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装模作样地盯着一份文件,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心里想的,只是成局长那严厉的表情,以及李主任气呼呼的脸。我心想,成局长会不会拆穿李主任的西洋镜呢?或者成局长会不会让李主任一一照点材料、然后指斥他虚开票据贪污公款呢?如果是那样,李主任一定会怀疑是我告的密,从此以后,我这个副主任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正在我胡思乱想时,李主任又黑着一张脸进来,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诸如“什么东西”、“他妈的”之类的脏话,当然是低着声音骂的,但我与他的办公桌紧挨着,心里又提心吊胆地想着这事,就听得认真,也听得清楚。我知道他是在骂成局长,也许也把我牵扯进去了,否则他为什么不以一贯的笑脸对着我呢?我紧张得不敢看他,自然也不敢搭他的腔。 这种僵持的日子维持了三天。到第三天的下午,我看到李主任和赵曼丽喜笑颜开地双双走进办公室,李主任高声对赵曼丽说:“赵主任,等你有空的时候,我请你吃饭啊!” 赵曼丽哧哧地笑着说:“我哪敢让你请我呀?要请也是我请你。” “不管是谁请,反正我得好好感谢你。” 他们之间相互说笑的时候,大有旁若无人的架势,丝毫没有把我和小孙放在眼里。我便想,是什么事让他们如此高兴呢? 虽然我有些失落感,但我想他们一定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私底下的事人家有权利不告诉我,这也很正常。我便在心里嘲笑自己多管闲事。不过,在看到他们关系密切时,我还是会有些纳闷,以前李主任对赵曼丽很看不惯,为什么现在竟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呢?这个反差也太大了吧! 纳闷归纳闷,日子还是要过的。我每天都如刚上班第一天一样,扫地拖地,烧水泡茶,整理文件桌面,期待着再次看到李主任和蔼可亲的笑容展现在我的面前。但李主任对这一切似乎视而不见,依旧对我爱理不理,依旧跟赵曼丽嘻嘻哈哈谈笑风生。 我不免想,难道我哪件工作没做好,让李主任觉得我无法胜任副主任一职吗?我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没发现什么重大差错,便往其他方面猜测。比如他盗用我的文章去发表;或者是他拿来的那些修缮老同志宿舍的票据,我没有让成局长签字?对了,一定是后者了,我当时在成局长办公室时就有些担心,担心他给我小鞋穿,难道这就穿上了吗?我继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发现他对我的态度确确实实是前后判若两人,我就确认,他一定给我小鞋穿了。 可是,我并没有坏他的事呀,成局长好像也没有追查他虚开票据的事,他还在照当着他的主任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有几回,我几乎忍不住想去问问,他的那些票据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处理掉,可一看到他连正眼也不瞧我的样子,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时我也有点气,心想,管他呢,又没有我什么事,我这是穷操心。再说,我一没偷二没抢,我怕他干什么?虽然是这么个理,可大家同在一个部门工作,李主任又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多少还是希望看到他轻松愉快的笑脸,感受到大家之间相互亲密融洽的氛围,这样不仅身心愉悦,同样也能提高工作效率。 但我不得不佩服李主任心胸开阔。他已经年逾半百,参加工作30多年,阅历无限,资历也老,对于处理与我这种菜鸟级的小人物的关系,不能不说是绰绰有余。就在“票据”事件之后的半个月时,我终于看到李主任脸上云开雾散,露出灿烂的笑脸。 那天,李主任一进办公室的门,就对大家大声宣布:“同志们,大家先把手头上的事放一放,我要宣布一件重大的消息。”我当时正在赶写一个经验材料,是刘局长去市里开会汇报用的,我正灵感如潮。再则,我多时不见李主任的笑脸,怕他宣布好消息的时候又不拿正眼瞧我,便继续低头干活。李主任一个箭步冲过来,把我放在电脑键盘上的手拉开,笑着说:“高主任,急什么?休息一下嘛,这么好的消息难道你就不关心一下?” 我只得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抬头问:“李主任,什么好消息啊?” 李主任轻咳了一声,显然是在拿谱,吊大家胃口。小孙着急地问:“李主任,是什么好消息啊?是不是给我们加工资了?”见李主任又咳了一声,微笑着说:“就你急!”小孙便不理他了。 这时,赵曼丽满面红光地从外面走进来,李主任这才笑盈盈地说:“这个好消息嘛赵主任,还是你来宣布吧。” 赵曼丽莫名其妙地问:“我宣布什么?” 李主任说:“好消息啊!” 赵曼丽便红着脸,啐了李主任一口,低声说:“老不正经。” 李主任被赵曼丽骂了,非但不生气,反而更高兴,大着声说:“这个好消息就是,我们的赵主任准备结婚了。” 我惊讶地“哦”了一声,马上真诚地站起来,对满脸羞怯的赵曼丽说:“是吗?这真是个好消息。赵主任,恭喜你!准备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酒?” 赵曼丽乜了我一眼,红着脸说:“当然要请的。” 我想起我结婚时被大家灌醉的情形,报复似地说:“那咱们到时可得好好敬新娘新郎几杯酒!”我准备接下来哈哈大笑几声,忽见小孙不以为然的样子,觉得好奇,就问:“小孙,你早就知道这个消息?” 小孙嘻嘻一笑,说:“女人的事,你不用管。”我的脸上马上腾地一红。 12. 曼丽闪婚 就在李主任宣布之后的那个周末,赵曼丽举办了闪电般的婚礼,这让我很是佩服她的高效率。 不用说,结婚前的这几天,赵曼丽肯定要请假去筹办婚礼了。办公室本来人手就少,现在又少了一个,相当于减少了25%。李主任主管全面工作,小孙除了打字和收发文件,别的事一概不闻不问,这样,办公室的几乎所有具体的事务都落在了我的头上。我虽然觉得时间很不够用,但我毫无怨言,并不指望李主任和小孙能够给我分担点什么。 对于“份子”钱,我本来想,上回我结婚时,办公室的同事都是给我送了200,这回我想照着这个数额再送给赵曼丽,既了了人情,又没吃什么亏,算扯了个平。通常情况下,对于这种礼金数,大家都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普通同事一般是一人100,本部门的人200,如果是送给局领导,那就根据个人的愿望而定。我打定主意,并把这事跟珍珍说了。珍珍说,这是你们同事间的事,你看着办就是。于是,我买了红包,包好200元钱,准备吃喜酒时奉送。没想到,李主任突然在办公室说起这个事,并自告奋勇地说:“我送600。” 我一直没搞明白李主任何以突然会对赵曼丽青睐有加。按照我以前的想法,他对赵曼丽是十分反感的,尤其反感她在刘局长面前搔首弄姿的模样,害得他失去了许多陪酒签单的机会。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并没有得到证实。但我想,李主任前倨而后恭,态度反差过于明显,“地球人都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就算我不打算弄明白,这回他亲口提出要送赵曼丽600,这其实是一种导向作用,意味着我们不能按自己的主观意志行事,也得跟他一样,送600。这牵涉到我的切身利益,我就不得不再次胡思乱想了。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李主任,惊讶地问:“李主任,送600?” 李主任笑着说:“600,就送600。你们随便好了。”我有些左右为难。 待李主任出去,我问小孙:“小孙,你送多少?” 小孙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笑着说:“随便。” “随便是多少啊?我不大知道这里面的行情,你倒是说个数吧。” “高主任,你想送多少就送多少呗,这还用问我?” 我觉得小孙的话很有道理。送礼是自己的事,当然是自己想送多少就送多少。比如我想送200,李主任也不一定就非逼着我送600。我觉得我真是少见多怪,连小孙这小丫头的见识也没有。我讪讪地朝小孙笑笑,说:“好,随便,随便。” 小孙似是随意问我:“你知道赵姐为什么突然想到结婚吗?” “不知道啊!” “你还是结过婚的人,这点也不知道。我告诉你吧,赵姐都怀孕两个多月了。” 说完这些,小孙也有点脸红了,似乎她看到赵曼丽怀孕的过程。 我不得不再次瞠目结舌。我回想着赵曼丽苗条的身材,尤其是她那婀娜多姿的腰身,哪里像是怀了两个多月身孕的人呢?可实际上,我对怀孕两个月三个月一点概念也没有,回想也没用。我问:“怎么可能?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小孙笑着说:“不跟你说了。”这明明是她撩起来的话题,怎么说到半途又不说了?我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似的,恍然大悟般说:“是了,一定是她检查出怀孕了,这才突然要结婚。” 小孙说:“你不傻嘛,嘻嘻。” 我觉得聊这种涉及别人隐私的问题似乎不妥,便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事。心里却想,人家未婚而先孕,我结婚这几个月,连那事也做不好,真是悲哀啊!我的情绪突然低落起来,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小孙大概还在想着赵曼丽结婚的事,根本没在意我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她又神秘兮兮地说:“高主任,你听说没有?” “听说什么?” 小孙左右看了看,似乎生怕被别人听见,压低声音说:“难道你一点也风言风语也没听到吗?” “没有啊!”我发现,我的悲哀不仅是因为我不会做爱,还因为我对局里同事间许多轶事半点消息渠道也没有。 “现在局里都传疯了,说她这个孩子是……是……” “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小孙红了一下脸,吞吞吐吐地说:“是……他的。”她用手指了指旁边。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堵墙,从墙一直延伸过去,是刘局长的办公室。我“啊”了一声,小孙忙伸手掩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颤声问:“你是说他?”小孙眨了两下眼睛,表示回答正确。 我突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尽管“他”和赵曼丽与我之间除了工作关系之外,毫无半点关联,可我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十分震惊。在我的心目中,刘局长高高在上,我一直敬畏有加,虽然我陪过他和他的朋友们喝过一回酒,也听他们说过一些“荤段子”,可真要把他和男女关系联系起来,尤其是跟赵曼丽联系起来,我还是不愿意相信的。赵曼丽那么高傲、那么优雅,又那么年轻,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一定是有的人吃醋,或者心存恶意,故意制造这样的谣言,去破坏刘局长或赵曼丽的形象。我不满地说:“你怎么能这样说?” “不是我说的呀,是别人说给我听的。” “别听那些人瞎说,他们那是胡说八道!” 小孙没想到好心告诉我一个小道消息,倒吃了我一通抢白,觉得十分委屈,撇着嘴说:“人家相信你才跟你说。你不信算了,算我没说。” 我觉得不该生出这一股无名火,更不应该对年轻可爱的小孙去发作,心里很过意不去,便自我解嘲说:“小孙,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相信我才会告诉我,可我实在有点不大相信。” 小孙又恢复了无所谓的态度,笑着说:“你爱信不信!反正我什么也没说过。”说完,她就塞上耳塞,打开MP4,一边听一边摇头晃脑,嘴里哼哼唧唧地跟着唱。 接下来的时间,我的脑子里被塞得满满的。一会儿是赵曼丽那高傲冷艳的表情,一会儿是刘局长那不怒自威的表情,一会儿是赵曼丽婀娜多姿的蛮腰,一会儿又是珍珍那光洁的胴体,有时又出现李主任那神秘莫测的神情,叫我无法安宁。我觉得头痛得厉害,我便反省自己:我这到底是怎么了?赵曼丽的事,至于我如此这般的心神不宁吗? 赵曼丽的婚礼如期举行。她的丈夫是县财政局的一名干部,家庭背景、收入状况好不说,人也长得十分帅气,足有一米八五高,与赵曼丽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不想去妒忌他,但参加他们的婚礼时,我还是表现得情绪低落。 我和本局的同事挤坐在一桌。同事们相互熟悉,平时打趣惯了,说话随便,喝酒自然也热闹。同桌的同事中,多是年纪在三四十岁的,对风月趣闻有着无穷的兴趣。他们说起张家长李家短的,十分在行,也很有兴致,并且也不大在乎别人信不信,对他们的品头论足有何看法。今天是参加赵曼丽的婚礼,他们的话题自然与赵曼丽有着必然的联系,我便用心听着,希望从他们的言谈中捕捉一些关于赵曼丽的细节。 吃喝间,果然有人率先引出了这个话题。我一看,是执法科罗科长。他曾经拒绝我分配到他的科室,后来他后悔不迭,说是错失了引进一个才子的机会,害得他做了很多工作,却总结不出经验。我心里说你活该,谁叫你狗眼看人低!他用筷子敲了敲碗,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嗨,你们说赵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不是刘的?” 一个40来岁的女人朝赵曼丽的方向白了一眼,说:“我看十有八九!”她是财务科的出纳,专门负责发钱,我们都亲切地尊称她为“财神婆”,因为找她除了领钱,没有一点别的事。 另一个也是40来岁的男人问:“你怎么这么肯定?”他是执法科的一般干部,个子虽然不高,身手却很了得,出去执法时,他最擅长做先锋打头阵。他姓陈,我姑且称他为陈先锋吧。 财神婆鄙夷地说:“除非是傻子才看不出来。” 她的这句话显然伤害了我,把我说成是傻子,但我并不生气。在许多问题上,尤其是赵曼丽这个孩子的问题上,我的确是个傻子,什么也看不出来。 罗科长说:“我看也差不多。你们看,赵经常坐着刘的车进进出出,就跟刘的贴身秘书似的。要不是有那种关系,哪能这么密切?” 陈先锋说:“这事严志军应该最清楚了,老子把严志军这小子叫来问问就知道了。” 罗科长不齿地说:“你脑子进水了?严跟刘穿一条裤子,你去问他,不是把自己的脑袋送到刘的刀子口上?”陈先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批评,便不敢再坚持要找严志军了。 财神婆说:“还用问他?这事我最清楚。现在赵差不多都成了财务科长了,每回办公室送来的发票,多数是她签的经办人。”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我什么,我马上问:“财神婆,我问你一件事,上回老同志宿舍那些票据,后来报了吗?” 财神婆说:“怎么没报?李主任送到成局长那里签不到字,就找到赵,赵把那些票据直接拿到刘局长那里去签了,就是在我手上领的钱。” 我“哦”了一声,票据事件的疑问终于恍然大悟,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李主任突然对赵曼丽态度的反差问题。原来,一切皆是因为赵曼丽帮了他的忙,送600块钱的“厚礼”,便也在情理之中,我心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罗科长恨恨地说:“现在什么事都乱来,哪里还像个局?刘每天都说要‘以局为家’,他真是把局里当做自己的家了,不但‘家’里的东西随便拿随便用,连人也随便玩!” 财神婆说:“唉,管那些干啥?只要他不少我们的钱就行了。我只是替赵的老公感到难过,还没结婚就戴上一顶绿帽子,今后他怎么做人?” 罗科长说:“怎么做人?我看他是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不把赵打死才怪,说不定还要找刘拼命。” 陈先锋跃跃欲试地说:“好啊,打起来才好!”罗科长又瞪了他一眼,说:“你就别在这里瞎搅和了。打起来有什么好?虽然是刘的事,可丢脸的是我们局,是我们局里的干部职工!猪脑子!”陈先锋又被他的顶头上司批评一顿,便不再说话了。 罗科长又说:“你们发现没有,今天刘没来喝酒呢。” 财神婆马上说:“就是,他哪有心情来参加赵的婚宴?说不定都气死了。” 我知道刘局长是去市里参加会议去了,虽然会议明天才开,可他提前一天去也很正常,这事不应该跟他与赵曼丽的关系扯到一起吧?但此时我的情绪极为低落,对维护局领导的形象和威信也没有多少兴趣,便不替他解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赵曼丽和刘广民局长,心情却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照样是喝得热火朝天。我也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但我显然是在喝闷酒,这一点我自己十分清楚。照说,赵曼丽和刘局长之间再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也与我无关,我为何要自寻烦恼呢? 等我走出酒楼时,发现已经步履蹒跚,我有点醉了。 13. 心烦意乱 回到家时,珍珍正在收拾屋子。结婚以后,我曾不止一次感慨地说,一个男人如果没有女人,他的生活质量必然是很低的,就比如家里乱得一团糟,一个礼拜才洗一次衣服和臭袜子,地面很少拖得有光可鉴人的时候,甚至厨房里用过的碗发霉了还没洗。我就有过类似的经历,我是家里的唯一儿子,根本没做过什么家务活,在读大学时更不用说,一帮穷光棍们比着看谁懒,似乎越懒才越有面子。现在不同了,我有了新房子,有了新媳妇,有了一个像样的家。而珍珍又是个喜爱整洁的人,哪怕地面上有一粒灰尘,她也觉得碍眼,非得把它清除掉不可。 珍珍穿着一件半透明的吊带长裙,没穿文胸,胸前波浪般在我面前晃动。她正撅着屁股半跪着在那里抹地,很像她在床上逗引我的样子,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她听到门响,回过头来,朝我嫣然一笑,嗲声嗲气地说:“老公,你回来了?”说罢起身来帮我接包,脱衣服。 说实话,对于娶到珍珍这样的妻子,真是我祖上积了八辈子的阴德。她不仅人长得漂亮,也很贤惠,又勤快,对我的父母家人一点也不嫌弃,对我好得更是没得说。如果单从这几个方面去比较,赵曼丽连她的十分之一也没有。但赵曼丽的眼神若即若离,脸上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冷傲,这一点却是珍珍无法比拟的,也正是她动人心魄之处。不知哪一位名人说过,没得到的才是最好的,或者“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每每把珍珍和赵曼丽比较起来,我总是觉得还是赵曼丽更有吸引力一些。 但今天不同了,我怀着极其复杂的心事。这个心事让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简直是莫名其妙。中午吃过赵曼丽的喜酒后,我没有李主任那样的神采飞扬,而是耷拉着个脑袋,几乎整个下午都没说过半句话。回到家里时,这种情绪还在影响着我,让我觉得心烦意乱。 珍珍又去冰箱里取出一瓶冰过的饮料,递到我手里,说:“老公,天气热,你赶紧喝瓶冰镇饮料解解暑。” 我这才发现,珍珍满头都是汗,那透明的长裙也紧贴着肉身,如刚出浴的美人。我接过饮料,喝了一口,心疼地说:“珍珍,你也别抹了,看你一身都是汗。” 珍珍笑了笑,说:“没事。老公,你先去洗澡吧。我马上抹完,抹完也去洗。” 我坐了一下,实在是觉得身上的汗馊味跟家里的清香味有点不搭调,这才慢腾腾地走进卫生间,宽衣脱裤,站在莲蓬头下一直冲着。 不知什么时候,珍珍悄然走了进来,从背后紧紧抱着我。我正心情凌乱,突然感觉到滑滑的肌肤粘在背上,不由得转过身来,见珍珍光溜溜地站在我身后,正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突然想到小孙说赵曼丽怀孕两三个月那句话,不由自主地看看珍珍的肚子,见那里扁扁平平,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就想,到底怎样才能让珍珍也怀孕呢?珍珍一边用两个指头轻轻地从我身上划来划去,一边慢慢蹲下,用嘴唇吸吮我。 我突然一阵心悸,脑子也有点晕眩,眼前的珍珍似乎变成了那个故作冷漠高傲的赵曼丽。我顿时涌起一种报复的冲动。阿Q说:“和尚摸得,我便摸不得?”我也在心里说:“刘局长搞得,我便搞不得?”我不知哪里来了冲动,感到燥热难耐,便粗暴地拉起珍珍,扳过她的身子。珍珍哀哀地呻吟一声,接着便浑身颤抖,尽力往我身上凑。这一回,我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直到我筋疲力尽的时候,我才听到珍珍附在我耳边腻腻地说:“老公,你真行!” 从卫生间出来,我恍若做了一场梦一般,不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过了许久,我才突然明白,原来我也会做爱,也会让女人快乐得死去活来。我低头一看,珍珍仍光着身子伏在我的怀里,嘴角挂着幸福的微笑,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销魂之中。我心里产生了一些愧疚,原来我“真行”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并不是眼前的这个温柔可人的珍珍。我俯身去吻了她一下,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却在她身上抚摸着。珍珍睁开眼,报以甜甜一笑,娇声说:“老公,你真好。” 她的这一句话又激发了我的冲动,我抱起她,把她平放在沙发上,然后开始脱裤子。珍珍大概看出了我想干什么,笑着说:“老公,你好贪心哦,这样会累坏的。我们吃了饭,去床上做吧。” 我身体越来越膨胀,片刻也不想等,便说:“不行,现在就来!”珍珍搂着我的脖子起了身,把我引到卧室,又打开空调,这才顺从地听从我的摆布,让我狠狠地发泄了一回。 这一回我的脑子里不再是赵曼丽,而是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珍珍。事实上,我之所以这么急不可耐地再做,是为了验证我的能力,因为结婚这么久,我一直认为自己不行,已经产生了严重的自卑感,通过这两次的实践,证明我并非不行。尽管我早已腰酸腿软,但我还是很兴奋,我觉得我已经像是个真正的男人,完全有能力驾驭自己的妻子了。在此后的时间里,我抓住一切机会,恶补以前落下的“功课”,珍珍的脸上也越来越灿烂,对我更好了。 我想我真是因祸得福,因为赵曼丽未婚先孕,让我重新找回了做男人的尊严。可是细想之下,我实在找不出“祸”从何来,便觉得“因祸得福”之间的因果关系也不能成立。不过,既然我当上了真正的男人,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便也懒得计较赵曼丽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了。 一个月后,赵曼丽回来上班。她真幸福,结婚休了一个月的蜜月假,不像我只休息了五天。我满以为她回来时必是流光溢彩,或者面带羞怯的,没想到看到她时,她脸上满是憔悴,这真是让我费解。 李主任早已恢复了对我的和颜悦色,说话的时候继续笑盈盈的,这让我颇觉欣慰,工作的劲头更大,有时李主任没在办公室,我也能轻易就把事情妥善处理好。 这期间,我见过刘局长几回。他的脸上没有往昔的和蔼,反而显得有些阴郁,见到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脸色,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赵曼丽怀上了他的孩子,却嫁为他人妇的缘故。当然,局里的接待工作,尤其是刘局长来了客人,照例是李主任去陪酒,去购买各种送给刘局长客人的“土特产”,我是沾不上边的。 李主任每次陪完酒或办完事后,总是满脸红光地发牢骚说:“哎呀,真是忙死了,局里的客真是多,没办法!”我已经对签单买东西之类的事情已经有所了解,也不想去捞那种好处,对于李主任的抱怨,便笑而不答。 赵曼丽回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地朝她的肚子上看去。我发现,她的肚子扁平,根本没有一点怀孕的迹象(在我看来,怀孕三四个月,虽不至于大腹便便,却也有些臃肿了吧)。我怀疑地看看她的脸色,又看看小孙。小孙见我看着她,暗暗耸肩摊手,吐了吐舌头,意思是说,她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李主任很热情地欢迎着赵曼丽,大声说:“啊哈,赵主任你终于回来了!你在外面度蜜月,可把我们几个累坏了。” 赵曼丽淡淡一笑,表示理解。接着便坐回她自己的办公桌,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小的化妆盒,对着镜子看了几看,又描了描眉,抿了抿嘴巴,这才说:“这一个月大家辛苦了,有时间我请你们吃饭。”小孙马上嬉笑着说:“赵姐,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赵曼丽便只是笑笑。 李主任说:“好啊!赵主任是要请我们吃饭,犒劳我们一番。” 赵曼丽又淡淡地说:“抽时间吧。”便又在化妆盒中看自己。 这时,严志军从外面进来说:“赵主任,刘局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下。” 赵曼丽愣了一下,马上答应道:“我马上去。”收起化妆盒,走出去了。 我一直在密切注视着赵曼丽的表情。等她出去之后,我又把关注的焦点转移到李主任脸上,见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然后瓮声瓮气地对小孙说:“看着我干啥?干活!” 半个多小时后,赵曼丽脚步凌乱起回到办公室。我心想,她此时的心情也一定跟脚步一样凌乱,便偷偷瞥了她一眼,发现她的双眼红肿,似乎刚刚哭过。但当她进入办公室之后,她的脚步马上变得坚定起来,双脚跟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脸上重又恢复了冷漠高傲的神色。这不得不让我再次联想起一个多月前的事,赵曼丽与刘局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有一回,我跟罗科长在一起闲坐,他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赵曼丽堕胎了。我当时觉得很意外,就问个中缘由。罗科长说,赵曼丽的丈夫也在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因为他的一个堂姐在医院,堂姐帮他算过赵曼丽怀孕的具体时间,怎么算怎么不对劲。后来就去问赵曼丽,赵曼丽开始是声色俱厉地跟他吵闹,后来一怒之下,借着去医院检查的机会,直接把孩子做掉了,来了个死无对证,把她的新婚丈夫气得差点疯掉。 执法科长又说,不言而喻,这个孩子肯定是刘局长的,要不然赵曼丽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就去堕胎?至于后来刘局长找赵曼丽在他的办公室闭门半个小时到底谈了些什么,罗科长的解释是,刘局长想详细了解关于孩子的问题,而且赵曼丽堕胎肯定是刘局长授意,二人之间肯定达成了某种协议,云云。 我对于这种猜测向来没有主见,事实上也不大想管。我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让我的妻子珍珍也怀上孕。可一连过了三四个月,我日夜加班折腾珍珍,可她的肚子却丝毫没有动静,这让我又开始怀疑我的生育能力了。 14. 被人嫁祸 赵曼丽照常是负责接待工作,本来成天囔囔着忙死了的李主任,又安静下来,对赵曼丽的态度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似之前的那般热情了。赵曼丽却不同,越来越容光焕发,比之结婚之前更具一种韵味。 我也照常是成天陷于繁杂的事务中。虽然老同志宿舍的漏水问题解决了,但这个部门今天叫没扫帚,那个部门明天叫锁坏了,来到办公室一说,李主任便说:“这些事情今后直接找高主任就行了。高主任,这些事情你只管全权负责,不要大事小事都来请示我。” 李主任对我如此信任,按说我该感激涕零才是,可我的心却告诉我,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眼看当办公室副主任快一年,我对办公室所有的事务基本都了解了,我心里清楚,李主任虽然叫我干这干那,却一样有实惠的事情也没交给我办。比如出去买东西,他一般都自己去,有时也叫上小孙,却从来不叫我。又比如订报办理电话包年活动,这些都是有些回扣的,但李主任也不会叫我去做。而局领导的接待那一块,已经完完全全被赵曼丽把持着,连李主任也插不上手,更不用说我了。 好在我正致力于想搞大珍珍的肚子,这些事情对于我来说,毫不为意,便也对李主任没有任何意见,只管把分内的工作做好,让领导和同事们不要说我的闲话就行。即使去年底办公室评比先进,明明我干的最多,也最辛苦,但评来评去,还是评给了赵曼丽。我想,所谓名利,不过是身外之物而已,我为何要这么看重呢?唯一一件身内之物,就是要把自己的根苗播种在珍珍的肚子里,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我的这种与世无争的态度,并没有让我得到应有的清静,相反,即使我并不想惹什么麻烦,照样会有麻烦找上门来,让我无法清静。我原来以为只要干好了工作就万事大吉,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回事。 这一天,成局长把我叫去他的办公室,把一叠发票放在我的面前。我莫名其妙,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文具店的。我们办公室所有的办公用品,比如打印纸、墨盒、签字笔之类的东西,全都是在这里买的,一般是平时挂账,一个季度或半年结算一回。这里买东西,通常是李主任去办,在店里的本子上签个字。我也去买过几回,并且都认真地签了字。可是,我再细看的时候,发现有几笔大件的东西,也是签了我的名字,但东西却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拿的。我怔怔地看着成局长,不知如何解释。 成局长问:“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我挠着脑袋,想了半天,皱着眉说:“这个……我记不起来了。” 成局长怀疑地看着我,说:“记不起来?这不是你签的字吗?” 我看着那些东西,并不是日常消耗品,一年也难得用上几回,但价钱却极贵,有2000多元。而那些东西的下面,赫然写着“高喜生”三个字,白纸黑字,这是抵赖不了的。我什么时候在店里拿过这些东西呢?难道我年纪轻轻就得了健忘症了?还是我在喝了酒的情况下拿的? 我看着成局长威严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嗫嚅地说:“我回去想想。” 从成局长办公室出来,我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始终没能回想起来。我惭愧地想,一定是我喝醉的时候去拿的。唉,喝酒误事啊!可是,我买了那些东西之后,用到哪里去了呢?难道又把那些东西拿去卖掉了?这不可能啊,我喝了再多的酒也没这个胆啊!难道是别人冒我的笔迹签的?想到这里,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逐个轮着办公室的几个人,小孙自然不会模仿我的笔迹,看来只有赵曼丽和李主任了。赵曼丽出手向来很大方,对这种小钱一般不会在乎,何况她的字迹娟秀,跟我的字丝毫没有共通之处,那么,就只有李主任了。李主任老谋深算,在办公室待的时间长,善于揣摩别人的心思,难保不揣摩别人的笔迹。我的字飘逸而饱满,李主任的字则苍劲而圆润,颇有相通之处,要模仿我的字不难,何况他曾冒名发表了我的一篇文章。难道真是他? 想到这里,我的后背渗出汗来。他这是要栽赃陷害还是要冒用我的名字,为自己捞好处?按说,他要是想这样的话,其实很方便,根本用不着这样去做,万一被我及时发现……慢着,我为何不去文具店问问呢?问问店老板,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下了班,我顾不上回家,匆匆骑车到了文具店。店老板是个60多岁的老头,见是我来,马上热情地招呼我,又是掏烟又是倒茶,然后问我要买什么。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然后笑着说:“今天不买东西,我是来看看我们办公室在这里买了多少东西的。” 店老板马上堆着笑说:“哟,真不巧,账本都附在发票后面,拿到局里报销去了。” 我一拍脑门,对呀,刚刚还在成局长办公室看到了,怎么就忘记了呢?我暗暗怪自己多心,尴尬地望着他,说:“这个……对,我忘记了。不过,你记不记得,我们买的那些东西,是谁经办的?”接着,我把那几件东西的名字报给他听。 店老板想了想,马上又赔着笑说:“哎哟,你看我这记性!你们一年到头在我这里买的东西不少,我还真记不起来这是谁来买的了。高主任,上面都有经办人的签名,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出了文具店,我失望地回到家里。珍珍上班没有回来,我便胡乱热了点饭吃,然后倒头躺在沙发上。我想,李主任为什么要冒充我的笔迹拿那几件东西呢?这可不是钱的多少问题,而是牵涉到我的人格问题,我必须为自己讨个说法,把事情弄清楚! 谁知还不等我讨说法,李主任却找上门来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我去文具店查问的次日,我一到办公室,李主任就把我叫出去,板着脸说:“高主任,听说你在查我?” 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就问他:“什么?” 李主任说:“别装糊涂,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查我?” 我这才想起,我昨天去文具店查签名的事,一定是店老板告诉李主任了。想到这里,我猛然记起,这个店老板是李主任的亲戚,哎呀,我真是太冒失了,怎么把这一茬给忽略了?我当时就恨不得往墙上一头撞去,撞死拉倒。但我没有这样做,只好在心里暗暗诅咒那个里应外合的文具店老板,祝他生意清冷,财源枯竭,早日关张大吉。我红着脸说:“是……是我去问了一回买东西的事,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 李主任又冷着脸问:“查清楚了吗?” “没……没有。” 李主任吊起嘴角,冷笑着说:“怎么不查查清楚就回来了?” 我战战兢兢地说:“李主任,这个……我并没有查你什么呀。” “没有就好,最好没有,连这个心也不要起才好!”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李主任严厉地批评了我一顿,然后扬长而去,我却愣在那里,有苦说不出。我恨不得爬上我老家的那座山顶上去,使劲地吼上几声,以发泄内心的愤懑。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现在只能是站在办公大楼的走廊的一头,干瞪着楼下车水马龙的马路,想吼却吼不出来。 我发现,我真是个窝囊废,自己被人冤枉,却反过来被人训斥了一顿,而我却连解释争辩的勇气也没有。这要是小时候在乡下,我非得从家里拿出一根扁担,跟人拼命不可。我不想马上回到办公室,便继续一个人站在走廊的近头,仰望蔚蓝的天空。 是李主任冒我的名吗?如果是,他怎么有脸来盘问我?而如果不是,又会是谁呢?我发现我这几年真是白混了,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了。我都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俗话说,三十而立,以我如此懦弱怕事,如何才能立得起来?我决定不再惧怕李主任,去成局长那里把签了我名字的那几张单子都找出来,一一核对笔迹,我就不相信,我发现不了是谁冒充我签的字! 我走到成局长办公室门口,见李主任正在那里,二人不知说些什么。我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只好尴尬地退了一步,站在门口外约一米远的地方等着。过了一会儿,李主任出来,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我鼓足勇气,走进成局长办公室,还没等我开口,成局长首先便微笑着问我:“怎么样?想起来了没有?” 我本来是做足了思想准备来的,没想到遇到李主任捷足先登,说不定来了个恶人先告状,这一下把我的计划打乱了。见成局长发问,我胡乱摇着头说:“没……没有。” 成局长笑着说:“小高,坐下来说吧。” 我颓丧地依言坐下。我发现我这段时间真是糟透了,什么都不顺,喝口凉水都塞牙。我垂头丧气地对成局长说:“成局长,我真的想不起我去拿过那些东西。” 成局长和蔼地说:“小高,别担心。你说没拿,我也就相信你真的没拿。昨天你走了以后,我也认真核对了一下那几个签名,确实发现了一些名堂。”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些发票,找出有问题的那几张,指着上面的签名说:“你看啊,这张是你签的,对吧?你签的字很饱满,很有点书法味。而这几张,就是你怀疑的这几张,上面的签名虽然模仿得有点像,但细看之下,还是能找出区别的。你看这里,这一笔虽然模仿得有点样子,但看上去不连贯,按书法上的说法,就是气韵不足。单从这一笔上就可以断定这不是你签的。所以,你就尽管放心吧。” 我对成局长如此专业的鉴定水平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他如此细心地替我洗刷冤屈更是感激万分。我欣喜地说:“成局长,你是说,你也认为这是有人冒充我的笔迹?” 成局长却显得忧国忧民地说:“小高,如果是你,事情还能说得清。如果是别人冒用了你的名字,就真是说不清也管不了啦!” 我对这种深奥莫测的话理解能力极差,便挠挠后脑勺,说:“成局长,你说的这些我不大明白。” 成局长苦笑一声说:“小高,这事就算了吧。你放心,这几张票的账不会算到你头上去的,你只管好好工作就是。” 我看看成局长,又看看他身后挂着的一幅书法,上面是郑板桥那歪七扭八的四个大字“难得糊涂”。 15. 培训机会 回到办公室,李主任高深莫测地看了我一眼。在下班前,我正准备走人,李主任叫住我,说:“高主任,有个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我心里的疙瘩还没有完全解开,心里说,你是主任,办公室的“一把手”,你看着办就是了,有什么好商量的。便斜着眼问:“什么事?” 李主任笑呵呵地说:“高主任,你虽然嘴上不说,但你心里一定还在怀疑是我冒用了你的名字,我没猜错吧?这我不怪你,谁遇上这样的情况,也会心里不舒服。但的的确确不是我签的,我跟成局长也在一起核对过,的确不是你的笔迹,而是另有他人,这个人到底是谁,我们也差不多心里有数。当然,具体是谁,现在暂时还不好明说。” 我赌气地说:“既然你们知道是谁,为什么不能明说呢?难道眼睁睁看着我受到冤枉,又眼睁睁看着别人随意拿公家的东西回家,你都不管吗?” 李主任显得很为难的样子,说:“高主任,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说心里话,我对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很生气,也不愿意有人利用这种机会,去给私人捞取好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不是领导,有些话就不好多说了。” 这些话,听起来有些无可奈何,也算是推心置腹。那么,如果不是他,便是赵曼丽了?赵曼丽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想来想去,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主任又说:“高主任,你要清楚,领导不是傻子,他们心里都有一笔账,是什么怎么样他们比我们每一个人都清楚。唉,不说这个了。我把你叫住,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事的,只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就行。” 我已经有几分相信李主任的话,看来他也有他的苦衷。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现在总算给我澄清了事实,便决定不再跟他计较。我说:“那就算了,只要你和领导相信不是我去拿的那些东西就行了。你说,还有什么事?” 李主任这才恢复了脸上的笑意,说:“是这样的,这回呢,省局组织系统内的办公室文秘人员搞一次业务培训,市里分配给我们局一个指标。刘局长让我们办公室安排一个人去参加。” 我一听,马上来了精神,办公室文秘人员,从严格意义上讲,不就是我吗?这么说,是要让我去参加了?我激动地问:“是去哪里?什么时候去?” 李主任狡狯地笑,很显然是在嘲笑我的不谙世事。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平静地说:“说是培训,其实是上级照顾我们这些办公室人员,让我们借着培训的机会,出去休养一下。至于具体的时间地点,文件上都有,一会儿你看一下。这事呢,我向刘局长和成局长都极力争取过,想让你去参加,不过……” 我正喜不自胜,接过李主任手上的文件,正要看,听他说到“不过”,马上一惊,忙问:“不过什么?” “我去跟成局长说的时候,成局长说,刘局长已经跟他打过招呼,让赵主任去参加,说赵主任年轻,要多给她机会。”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本来已经很兴奋,被他这一盆冷水泼来,马上一个激灵,冷却下来,文件也懒得看了。原来是这样,赵曼丽凭着刘局长的宠爱,不仅被委以重任,而且还总会轮上这类好事。我很气愤,也很后悔刚才那么自作多情地激动了一下,便冷冷地看着李主任,说: “既然这样,那还叫我商量什么?” 李主任显然已经预测到我会有这种反应,并不气恼,而是和颜悦色地说:“高主任,我原来也以为,领导们一定会安排你去参加的,但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所以,我们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就说培训吧,其实培训不培训,跟个人的能力素质一点关系也没有,有的人培训了十次八次,照样搞不好文秘工作。而你……”他重点强调了“你”字,继续说,“你天生的就是个优秀的文秘人员,写出来的材料那是没人能比。也正因为这样,领导才看得起你,重用你,提拔你当了副主任。” 我吊起一只脚,架在另一张空着的椅子上,不愿意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说教。 李主任接着说:“局里许多事,不能想当然。你认为怎样,或者我认为怎样,那只代表我们个人的看法,我们不是局长,不能左右局里的工作,更不能行使局长的职权。我们说起来是个主任,走出去也觉得挺风光体面,可这些面子还不是领导一句话的事?领导觉得你行,给你当这个主任,那只能说是领导看得起你,他哪天看你不顺了,把你给撸了,你还能如何?你只有老老实实服从他,听他的话,把他安排给你的工作做好,做得他满意,才能保住自己这点面子,别的东西再想也没用。”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的脚早已从椅子上放了下来,脊梁骨发冷。可不是这样吗?哪一天领导把我这个副主任给扒了,我还能跟谁拼命不成?我顿时感到一阵绝望,也不敢生赵曼丽和刘局长的气了。原来,我一直沾沾自喜的办公室副主任之职,竟是如此的一钱不值! 我正襟危坐,怔怔地看着李主任。只见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然后说:“高主任,我之所以留你下来说这事,是因为我尊重你,想让你明白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要背着包袱工作。我们同在一个部门,许多时候是分工不分家,如果心里不痛快,难免会影响到工作。”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威慑的口吻了。说实话,即使他不说后面这几句话,我也会老老实实工作,丝毫不会撂挑子。老爸每回跟我说话,总是离不开“听领导的话”、“跟同事搞好关系”、“不要乱来”、“好好工作”之类,这些话已经成为一只无形的紧箍咒,牢牢地套在我精神的脑壳上,让我不敢有一丝懈怠。有时偶尔发发牢骚,或生生闷气,过几天就自然而然地烟消云散,从来没有影响过工作。 我有气无力地说:“李主任,既然事情都这样了,我哪里还有什么想法?你放心就是,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李主任便高兴地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说:“高主任,我真是没看错人!我就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这种小事,你不会放在心上的。” 我也起了身,勉强挤出笑容,说:“李主任,你就别夸我了。我也没那么高尚,只不过领导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 李主任哈哈笑了两声,说:“好了,我们也别说工作了。小贾今天上什么班?如果她不在家,你也别回去了,我们出去喝两杯怎么样?” 我说:“她在家,我也该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陪你喝吧。” 其实珍珍这会儿正在上班,我回家去只能自己胡乱找点东西吃。但我实在没心情跟李主任一起吃饭。而且我越来越觉得,跟他相处,我越来越不舒服。我心里有太多的疑团解不开,而他虽然什么都知道,我却很难从他的嘴里掏出真心话来。我就不明白,大家既然同在一个部门,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跟李主任分手后,我扶着自行车,百无聊赖地行走在大街上。我愤愤地想,凭什么赵曼丽取代我参加培训,李主任却要反过来做我的安抚工作,让我不要闹情绪?这是什么世道?我不由得把怨气从李主任转到刘局长身上,真没想到平时道貌岸然的刘局长,竟是这样贪恋女色的伪君子,竟然可以随心所欲地滥用职权!我觉得我从前对他的无比敬仰之情,刹那之间轰然坍塌,变得一文不名了。 但我马上就对这种刚刚产生的想法产生了恐惧。刘广民毕竟是一局之长,他操持着全局干部职工的生杀大权呢,我怎么可以这样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不是自寻死路吗?别说副主任之职难保,就是想平平淡淡地混下去,也不一定会让我过得不自在。李主任不是说了吗,我的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刘局长“一句话的事”,他可以叫我生,可以叫我死,而是死是活,全凭他“一句话”。我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对刘局长有任何的不恭啊! 看来,我只能去生赵曼丽的气了。可这么好的机会,谁不想出去玩玩呢?你高喜生想,人家赵曼丽就不可以想?如果把你换作是赵曼丽,你还会这样去生人家的气吗?唉,算了,不生气了,也不去怪谁了,要怪就怪自己没有生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之身吧。 这样一路想着,一路走着,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我又把思绪转移到冒我名签字拿东西的事情上。听李主任说得那么无辜,那么真诚,看上去并不是他做的,何况他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 我本来刚刚平复的心情,又一下子跌落了低谷。听李主任的口气,他知道这个人是谁,而且成局长也知道。可是,他们既然相信不是我干的,但他们为什么不肯说是谁干的?会是赵曼丽做的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要陷害我、破坏我的名声? 以前常听人说,机关里关系错综复杂,尤以办公室为甚,搞不好就要掉进是非窝里。我听了之后总是微微一笑,心里说,我自己老老实实过日子,与人为善,踏实工作,不去惹什么是非,怎么可能掉进是非窝?看来我错了,我真正领教到了这句话的深刻内涵,而且已经莫名其妙地掉进了这种是非窝里,让我百口莫辩。在这种环境里,想过安静的日子,想洁身自好,想出污泥而不染,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转眼间,不知不觉转到了珍珍上班的超市附近。我想,算了,抛开所有的烦恼吧,不如去看看珍珍,看看她上班时的样子,然后等着她下班,我们一起慢慢走回家,也许这样心情会好些。 我把自行车锁在超市门外,走进熙熙攘攘的超市。突然我看到两张熟悉的脸:正是刘局长和赵曼丽!这一情景把我惊得差点撞上玻璃做的珠宝柜台。 16. 超市巧遇 珠宝柜台的工作人员马上站起来,附近几个保安人员也握紧警棍围上来,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大有只要我一出手,马上猛扑过来将我擒获之势。 我见此架势,吓了一跳,忙举起双手,说:“别误会,我不是来抢劫的。” 一个五大三粗的保安走到我的面前,凶神恶煞地喝问:“你为什么要撞柜台?”他块头高大,足有一米八以上,我在他的面前,用“小巫见大巫”一点也不为过。 我忙说:“我是……不小心撞到的,完全是无意的,这一点务请你们相信!” 另几个保安也走近了我,那个大块头的保安胆气更足,一对铜铃般的大眼睛把我从上往下瞅了个遍,大概没发现我身上有诸如榔头、匕首、面罩之类的作案凶器,这才放下心来,严厉地警告我说:“这里是我们的重点保护目标,别说你不想抢劫,你就是想抢劫也休想得逞!下回没事别往这儿瞎撞,落到我们手里,没你的好果子吃!” 我忙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我不敢抢劫,下回打死我也不敢撞柜台。” 众保安这才让开一条道,让我离开。 我抬眼看去,刚才明明看到刘局长和赵曼丽从电梯上下来,被几个保安一闹,却不见了。他们走到哪里去了?我东张西望,还是没有看到他们的踪影。难道刚才是我看错了,虚惊了一场吗?不会的,若说是别人,也许会看错,但他们俩我坚决不可能看错,而且赵曼丽手上还拎着一袋什么东西。唉,都怪自己莽撞,被保安围攻耽误了几分钟,要么一定可以看到他们了。 可是,我转而一想,我为什么非要看到他们逛超市呢?是不是想来个“捉奸捉双”?人家逛超市,也形不成“奸情”,我捉到也没用啊。再说,同事之间,在超市里邂逅相遇也是件很正常的事嘛,我有必要弄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吗?退一万步说,即使我迎面碰到他们,我能说什么?我敢说什么?看来还是我的阴暗心理作怪,算了,理他们作甚?还是去看珍珍吧。 乘电梯上到二楼,远远便看到高挑修长的珍珍,正站在收银口上为顾客结账。我想,她这么忙,我若去叫她,她也未必有工夫答理我,便信步走进琳琅满目的货柜里,胡乱看些东西,打发时间。后来又感觉饿了,便在二楼的自助餐排档,叫了一份快餐,一瓶啤酒,找了个可以看到珍珍的位置,一边慢慢吃喝,一边不时抬头看看珍珍。我发现,我的胃口已经好了不少。 正在我再叫了一瓶啤酒慢慢品味时,忽然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不是刘局长却是谁? 我觉得奇怪:刚才明明看到他下去了,怎么又上来了?我仔细观察着他的身后,没发现赵曼丽的身影。他再次上来是为了什么?是不是还想给赵曼丽买什么东西呀?想来真是有趣,堂堂一局之长,竟然被一个女部下牵着鼻子团团转,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一个局长在一个美女部属面前,也不容易啊!我不觉失声笑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看他到底回来干什么。 我本来还想悄悄跟在他身后,但是怕万一他回过身来看到我,反为不妙,只好老老实实坐在排档里,用目光跟踪他。好在以他一个局长的尊贵之身,绝不可能到排档这种地方来吃饭,也就不会发现我在注意他了。我甚至干脆再叫了一瓶啤酒,又叫了个小菜,慢慢地喝。反正离珍珍下班还有一段时间,我又没什么事,用这种方式一边等珍珍,一边观察了解刘局长的行动,也挺有意思。 刘局长进入货场转了一圈,有几回我的眼睛差点跟丢了,但一进一出两个口子,我还是知道的,就只把眼睛盯着这两个地方。果然,进去了约莫一刻钟左右,刘局长就出现在出口了。只见他两手空空,排在珍珍那个出口等候。 我架着二郎腿,眯起眼睛看着他。这个时候,我是观众,刘局长则是舞台上的一个演员,在接受着我的审视。我多少有了种反客为主的感觉,平时你居高临下,这回也轮到我全方位地观察你了。 出口上等候结账出来的顾客很多,刘局长等了大约有十来分钟,总算轮到他。珍珍不认识刘局长,上次我做结婚喜酒的时候,他正好来了几个朋友,就没有去参加我们的婚宴,后来还给我补过“恭喜”之类的祝福话。刘局长站在珍珍面前,不知说了句什么话,珍珍显出很恼怒的样子,把他推开,让后面的人结账。可他还是不死心,又回过头去跟珍珍说话,珍珍的态度仍然十分恶劣。 我不禁有些担心。虽说珍珍不认识刘局长,可“顾客就是上帝”,别说刘局长,就是普通的顾客,也不能用这种恶劣的态度对待!难道刘局长买了东西不给钱,或是故意要找珍珍的岔,以此来投诉珍珍,让珍珍下岗卷铺盖走人,进而达到修理我的目的?如果是这样,珍珍就中计了。 可是,刘局长也不认识珍珍,更不知道他就是我的妻子呀!他这样做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我不敢多想,赶紧付了钱起身赶过去。不管刘局长是有目的也好,没目的也罢,反正不能让他投诉珍珍。我得去向刘局长好好解释一下,说那是我的妻子,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说不定就此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呢。 走到只有七八米远,我叫了声:“刘局长!”想借此吸引他的注意力。 果然,刘局长听到我的叫声,马上回过头来,见是我,呵呵一笑,说:“是小高啊,你也来买东西?” 珍珍也听到了我的叫声,只是神色慌张地看了我一眼,马上就继续招呼后面的顾客。我心里说,你紧张干啥?我这是替你解围来了呢。我赔着笑对刘局长说:“刘局长,您亲自来买东西?” 刘局长手里并没有东西,只好尴尬地朝我笑笑,说:“哦,是,没事来转转。”说话间,转头看了珍珍一眼,便快步离开了收银台。我只得跟着他,想找个空档向他介绍我的妻子贾珍珍,可他只是低着头走路,见我一直跟着他,便放慢脚步说:“你转吧,我去别处看看。” 我没有向刘局长介绍珍珍的机会,还不放心,远远地跟在他后面,看他是不是找超市老板投诉去了。但刘局长并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小人,他下了电梯后,就大踏步出了超市。 又是虚惊一场。我莫名其妙地挠挠头,然后笑笑。我发现我现在疑心病越来越重,人家刘局长也许只是向珍珍打听什么东西,比如想买而没找到的物品,比如商品的价格等等,我至于这么“草木皆兵”吗? 见刘局长走了,我又回过去看看珍珍,她正忙得不可开交。排队的顾客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超市九点钟就要关门,这个时候正是她工作的高峰时刻,我可不能去扰乱她的注意力,万一算错账收错钱,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算了,还是等等吧,等到珍珍下班,好好安慰一下她,并向她介绍认识一下我们的刘局长,叮嘱她今后再次遇到时,态度要热情一些。只可惜刚才还有大半瓶啤酒还没喝完就结账了,我只得站在一处眼镜柜台,看那些奇形怪状的眼镜,聊以打发时间。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时间。我主动走到超市门口去,等待珍珍交完账,换下衣服出来。又过了半个来小时,珍珍才换掉了工作服,穿着自己的衣服出来。她见我还站在门口,就嗔怪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我的心情极好,笑着说:“反正没事,等着你下班一道回家嘛。” 珍珍似乎不买我的账,说:“有什么好等的!我们上班就那样子,忙得晕头转向,一下也没停。” “我理解,刚才看了你上班的情景,就更理解了。” 珍珍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问:“你刚才都看到什么了?” 我笑了笑说:“刚才不是看到……对了,你不是跟一个人吵了几句吗?那个态度可要不得。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我本来想吊她一下胃口,故意先不说出刘局长的姓名身份,让她去猜。没想到珍珍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我还不知道他?” 我吓了一跳,以她目前的心情状态,肯定把刘局长想象为故意在超市找茬儿的刁民,虽然在上班时间不好说,但现在下班了,因此用这种语气发泄一下内心的气愤。我忙宽慰她:“珍珍,他可是我们局长,我们局里的老大呀!你可千万不要冒犯了他。” 珍珍仍愤愤不平地说:“我管他是什么局长什么处长,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见安慰无效,不想就此事纠缠下去,便说:“珍珍,我们不说这些了,回家去吧。” 珍珍也不说话,骑上她的电动车,一溜烟跑了。我骑着自行车,哪里追赶得上。我想,你有气为何冲着我撒?但我知道我不会真正生她的气的,只在心里得意地盘算:回到家看我怎么收拾你,嘿嘿! 17. 一件新衣 等我骑了一身臭汗回到家时,珍珍已经在卫生间洗澡。我一看“鸳鸯浴”的机会来了,马上也呼啦啦脱掉衣服,冲进卫生间。谁知我刚进去,珍珍就洗好了,我只得一个人洗。 我洗完澡出来,珍珍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胸前抱着一只抱枕,似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我涎着脸靠着她坐下,她只往旁边挪了挪,眼睛一直盯着电视。 我现在已不是从前那个不知道如何在床上对待老婆的人,也算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就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她只扭了一下,没有拒绝,我便进一步把手从她肩上往下滑,滑到她的背上,又从衣服下摆伸进手,去摸她的身体。 谁知珍珍把我的手捉住抽出,不耐烦地说:“别动行不行?” 我不死心,便涎着脸笑说:“珍珍,我们是不是活动一下?” “不想来。” 我讨了个没趣,只得将手安分地放在自己腿上,讪笑着说:“不想就算了。”但我的心里仍不肯放过她,一直想着那事,心想等会儿你心情平静下来再说。 但珍珍丝毫没有平静下来的意思。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多钟,我开始打哈欠了,她仍盯着电视一动不动。我只得催促她:“珍珍,我们去睡吧,不早了。” “你先睡。”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往常她晚上下班回来,都是洗了个澡就去睡,哪怕是再好看的电视,她也不看。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刘局长在超市里用了什么恶毒的语言侮辱了她?可工作归工作,怎么可能把上班时的情绪带到家里来呢?我就开导说:“珍珍,你还在生我们刘局长的气呀?其实他是一个很和蔼的人,平时很少跟人脸红的,跟我们说话也是和颜悦色。可能是你误会他了。再说,即使误会了,那个事情也过去了,我们现在是在家里,在家里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为何为别的事情影响我们呢?” 珍珍“哼”了一声,大概是听进去了我的话,起身“啪”地关掉电视和厅堂里的灯,走进卧室倒头便睡。我空有一腔坏心思,她哪里肯让我得逞? 次日,上班时,我看到赵曼丽红光满面,就联想起昨天晚上在超市里看到他和刘局长的情景,不由得往她刚换的新衣服上看去。果然那是一件十分名贵的进口衣服,好像还是什么国外的名牌,穿在她身上真是锦上添花。这时我已经相信她和刘局长之间“有一腿”的民间传说,不禁在心里暗叹:女人呵,姿色是何其重要的资本! 但我的注意力并没有一直停留在赵曼丽身上,因为上面来了通知,说马上要上交半年总结,我要着手准备这方面的工作。对于写总结这样的事,我已经摸准了上级的脉搏,比如6月中旬、12月中旬,上级就会来催要半年总结和年终总结。因此,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有了思想准备,一边收集素材,一边打好腹稿,只要一坐到电脑前,用不了半天,就可以码个五千八千字的材料来。 赵曼丽哼着小曲儿,无所事事。她的职责只是负责接待,如果没有接待,就等于她无事可做,李主任不会给她派其他的活儿。因此,赵曼丽渐渐养成了竖起耳朵听外面脚步声的习惯,只要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那十有八九是来探望刘局长的,她也就知道,她有活干了。当然,刘局长的朋友们也挺配合她,每天总有几拨闲得无聊的客人,走马灯似的来看望刘局长。万一没有人来探望,刘局长也会主动去探望别人,觥筹交错间,增进了解,加深友谊,自然多数时候会带上赵曼丽。赵曼丽便也因此认识了社会各界颇有脸面的人物,她走出去,总是有人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现在还不到刘局长会客的时间,他的朋友们通常会在下班前一个小时左右到来,闲扯几句,便去酒店推杯换盏,时间上恰到好处。赵曼丽今天穿了新衣服,看上去亭亭玉立,她自己对此也十分满意,便有事没事往外面走,不知是去洗手间还是去向别人炫耀她的新衣服。 我虽然正在精心谋篇布局,但我应付半年总结这种小事绰绰有余,偶尔还可以走走神,去跟人家扯上几句闲天。我对是不是赵曼丽冒用了我的名字签字拿东西早已不怎么计较了,因为我很容易健忘,所有不快的事情过了身就让它滚蛋。再说李主任成局长他们心里都有数,相信不是我干的,我的心里也就坦然了许多,至于是谁,我也就懒得管了(事实上,即使我知道是谁,我也不敢怎么样)。 我见李主任刚刚出去,便嬉笑着赞美道:“赵主任,今天这身衣服很漂亮啊!是在哪里买的?”办公室如果冷冷清清也不是好事,不管你的心情好坏,大家同处一个屋檐下,总得拉呱几句,显出大家庭的热闹和温暖。我说这句话还有点居心不良,想证实昨天晚上他和刘局长一起逛超市,而且是刘局长帮她买的这身衣服。 我的赞美起了作用。事实上,任何女人对于别人赞美她,不管是长相,还是衣服,她都会喜形于色。赵曼丽也不例外。她欣喜地问:“是吗?漂亮吗?”却回避了我后面的问题。 我只得由衷地说:“是的,真的很漂亮。看上去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我又补充了一句:“你本来气质就好,穿上这身衣服,气质就更好了。” 赵曼丽便得意地起了身,挺胸翘臀,在原地转了个圈,自我陶醉了一番,故意说:“可是我还嫌它太艳了一些,要是素雅一点,可能会更好。” 我讨好地说:“不艳不艳,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赵曼丽便笑容可掬地说:“高主任真会说笑。”我相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很美。 小孙笑着插话道:“赵姐,人家高主任现在金屋藏娇,自然懂得如何赞美女人。” 我笑骂道:“小孙,你看我像是赞美吗?我可是实话实说。” 小孙说:“不管是不是实话,反正你现在越来越油腔滑调了。” 我知道她对我并无恶意,便笑而不答。赵曼丽此时心情极好,便又拉着小孙,问:“小孙,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小孙夸张地说:“好,真的太好看了。” 赵曼丽再次欣喜地问:“是吗?是真的好看吗?” 小孙说:“赵姐,高主任虽然油嘴滑舌,不过有一点他还是说得在理,你不管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赵曼丽便喜形于色,从包里拿出几包零食,分发给我和小孙,慷慨地说:“吃吧。”我对随意说出的几句赞美话能换到零食,很感高兴,虽然她并没有说出在哪里买的,以及谁给她买的,但我心知肚明,她说不说有什么关系? 不一会儿,严志军蹿进来,见我们三个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零食,从我面前抓了一把到手里,边吃边说:“谁请客呀?姓高的,不会是你吧?” 我本来想继续问赵曼丽是在哪里买的衣服,但一直没捞着机会,这时讨厌的严志军又闯进来,我有些扫兴,“嘿嘿”地笑了两声说:“不是我请的,是赵主任请的。” 严志军便尖刻地说:“我就说嘛,你姓高的什么时候舍得买东西请客。” 我承认我对钱看得很重,因为我买房子还欠着一屁股债,每月要从我工资里扣去1000多还按揭,哪里有闲钱来买零食吃?但我对严志军的话还是感到不悦,这小子仗着给刘局长开车,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正所谓“狗仗人势”或“狐假虎威”,正是他的真实写照。非但我,连局里其他的干部职工也不大放在眼里。我便收起了谈天的兴头,专心去写半年总结。 小孙虽然八面玲珑,但可以看得出她也很讨厌严志军,有几回严志军拿她开一些低级下流的玩笑,小孙便板起脸不答理他。小孙见严志军进来,便也伏案做工作状,耳朵上戴着耳机,跟着MP4哼着曲儿。 严志军见我和小孙都不理他,就走到赵曼丽面前,又抓起她桌上的零食,说:“曼丽,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我送你吧。” 赵曼丽还保持着愉快的心情,笑着说:“礼拜天走,我们统一到省城去坐飞机。你说送我可要算数,到时别抵赖。”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赵曼丽去参加培训之事,这次的培训地点跨了几个省,都是旅游热门线路。我虽然羡慕,可我没那个福分,便只有缄默。 严志军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好抵赖的?不就送到省城吗?你要我送到北京我也没意见,只要跟老板打个招呼就是。”严志军一向称刘局长为“老板”,听上去真有点黑社会的味道。 赵曼丽便兴奋地说:“严队长,你帮我到刘局长那里说一下好不好?” 严志军说:“还是你去说吧,你一开口,他肯定会答应。” 赵曼丽便忸怩说:“我说……不大好吧?严队长,你帮我说一下嘛。” 严志军呵呵一笑,说:“好,好,我去帮你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得给我带点东西回来好好谢谢我。怎么样?” 赵曼丽见他答应,早已心花怒放,冲着严志军嫣然一笑:“好,我肯定会好好谢你。” 他们二人又叽叽嘎嘎地说笑了一阵,大概是说将要去的这些地方哪里好玩,哪里好看,哪里有什么特产之类。我嘴里虽然没说话,心里却又羡又妒。 18. 目无领导 我写好半年总结,打印出来,见李主任没在办公室,就直接拿去给成局长看。成局长看了之后,略微修改了几个字,便叫我改好后交上去。 我发现我总是少根筋。我向来容易忽略一些小事,却没想到即使是小事,也暗藏玄机,对于别人来说,未必就是小事。 就在半年总结交上去之后的第二天,李主任忽然问起这事。我马上表功似地讨好说:“总结我已经交上去了。” 没想到李主任脸上忽然现出一丝不悦,问:“交了?” “是啊,交了。” “怎么就交了?” 我对李主任的反应有点莫名其妙:“上面催得急,我写完了后,见你不在办公室,就直接给成局长看了。他修改了一下,就让我交上去。有什么问题吗?”李主任仿佛不认识似地看着我,过了好久,才淡淡地吐出几个字:“交了就交了吧。” 我以为我写的总结中,数据或观点上出现了什么问题,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大了。就忙去拿出成局长修改过后的初稿,交到李主任手上,说:“李主任,这就是成局长修改了的原稿,你看看有什么地方不对。不行的话我马上改好,去把那份交上去的总结换回来。” 李主任看也不看我递过去的初稿,阴着脸说:“交都交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我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问:“李主任,到底有什么问题?” 李主任便不再答理我。我想,既然你不叫我把总结换回来,说明材料上并没有什么重大的问题。但到底是因为什么惹得李主任如此不悦,我还是捉摸不透。 当然,后来我还是明白了个中原委。原来,这正是因为我“少根筋”的错误铸成的。李主任毕竟是办公室主任,我只不过是他的副手,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必须经过他的许可,并且经过他验收。也就是说,我写好总结之后,不该不经过他审查就直接报到成局长那里,更不该就这样上交,言下之意,就是我没把他这个堂堂的正主任放在眼里。 这是哪里跟哪里呀!我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后,心里直喊冤。办公室许多文字材料,甚至可以说几乎所有的文字材料都是出自我的手,每回写完后拿给李主任审查,他总是稍稍瞄上一眼,就笑呵呵地说:“什么审查不审查的,高主任,你的水平我还信不过?你只管交上去就是,我不用审查。”也正因为有了他诸如此类的话,我才放心大胆地写,并最终酿成此错。 过了没几天,成局长叫我去他的办公室,问我:“小高,最近怎么样啊?” 我以为成局长在关心我,就感激地说:“谢谢领导关心,我最近还好。” 成局长笑眯眯看着我说:“是吗?” 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把我吓了一跳。我听得出来,他的言下之意,并不是在关心我的生活,而是对我某方面的状态产生了怀疑。我便紧张地问:“成局长,有什么问题吗?” 成局长见我已有所领悟,便收起笑容说:“也没什么问题。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天。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见他问到工作,便说:“还好,也就是那些事儿,不算太紧张。” 成局长“嗯”了一声,表示理解,又问:“跟部门其他同志之间配合还好吗?” 我想,虽然我们几个同事之间多少产生过一些误会,但到底还算配合得不错,没有影响过办公室什么工作。我说:“还行。” 成局长笑着说:“小高,你别老是‘还好’、‘还行’地打马虎眼,好就是好,行就是行,别还啊还的。我直截了当地说吧,你跟李主任之间有没有闹过什么意见?” 我说:“没有啊!”我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因为虽然我偶尔对李主任会有点看法,但绝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很敬重他的,怎么可能跟他闹什么意见呢? 成局长说:“没有就好。在一个部门里,要说一点矛盾也没有,那也是不现实的。我们都知道,事物就是在矛盾中发展变化的,没有矛盾就没有进步,我们不要什么一团和气,有什么问题就提出来,解决了就是进步了。” 我对成局长的哲学修养很是敬佩,如果换作是我,就绝对讲不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来,而且是结合工作讲。我听得不住地点头。 成局长继续说:“当然,我也不是鼓励矛盾,特别是影响工作、破坏团结的矛盾,那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打个比方吧,比如你的写作水平很高,别人都比不上你,这本来是你的优势,但你照样得谦虚,不能因此而翘尾巴,更不能因此而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这样呢就更容易赢得别人的尊重。否则的话,就很容易制造矛盾,把自己引向大家的对立面……” 我忙插话说:“成局长,我没有翘尾巴,我是哪样的人吗?” 成局长笑了笑说:“我只是打个比方,我并不是说你不谦虚。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你很注意,很小心,可能有些时候也会忽略别人的看法。虽然是无意的,但也会给别人造成错觉,觉得你在骄傲,你目中无人。这是我们机关工作中很忌讳的东西,希望你注意这一点。” 我被他这个比方打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以。照他的意思,我虽然主观上没有骄傲自满,可客观上已经造成了这样的事实了。那么,我什么时候骄傲自满过呢?我使劲挠着头,一直没想起来,因为我一向胆小怕事,为此我还恨过我自己。对于成局长语重心长的教诲,我只好抱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心态,谨记在心。 这样打了半天哑谜,成局长终于不经意地说到了正题:“好了,我们也不要扯得太远了,我是相信你的人品的。哦,对了,我问你一下,你那个半年总结,给我看之前,有没有给李主任看过?” 我一听,原来李主任当时对我不满,并不是因为总结中存在数据或观点上的错误,而是因为没给他先看,把状告到成局长这儿来了。我心里不由得恼火起来,这么一点狗屁事,也值得斤斤计较,甚至告我的状?我正想发作,但想起成局长刚刚说的,叫我不要破坏团结,便赔着笑,惭愧不安地说:“没有。当时李主任出去办事了。我看看上面催得急,就直接拿来请你审查。” 成局长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还以为你给他看过了呢。虽然我们都很放心你的写作水平,可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小高啊,李主任也是老同志了,就连我都敬重他三分,何况你?我知道,办公室许多事实际上都是你在做,但不应该因为工作做得多而产生什么怨气,更不能恃才傲物,以为自己能写几篇文章,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我还听说,你对赵曼丽参加这次培训很是不满,并因此对李主任个人有意见,这可要不得啊!” 我听了成局长这番话,心里十分委屈,几乎要落下泪来。我哪里不敬重李主任了?又哪里因为赵曼丽参加培训对李主任有意见了?我大声抗辩说: “成局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对李主任有什么意见!” 成局长见我急成这样,便做了个按压的动作,示意我平静下来。等我忍住眼泪,他才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说:“小高,我相信你没有。但是,机关里人事关系复杂,可能你认为很小的事,其实别人会很在意。我只是给你提个醒,今后在这些方面呢,尽量注意些,不仅要考虑办事的方便快捷,也要学会处理这些关系,注意必要的程序。话我就说到这里,说过就过去了,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希望你也不要耿耿于怀,今后注意些就是。” 我神情恍惚地从成局长办公室出来。我没想到,仅仅因为我没有把半年总结先给李主任看,就被他认为是我恃才傲物、不把他放在眼里,就去成局长那里打我的小报告,让我接受了一堂思想政治教育课,这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回到办公室,只有小孙坐在电脑前上网。赵曼丽已经兴高采烈地去参加“培训”了。李主任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此时也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管他娘的!我盯着空荡荡的主任办公桌,心里恨恨地想:原来你是个小人、伪君子!平时笑盈盈的表情全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心胸不知道有多狭隘!多自私!直到快下班时,李主任兴冲冲地进来,高兴地诉苦道:“今天刘局长又有客人吃饭。哎呀,赵主任这一走,我又要成天去陪酒了,真是烦死了!” 他的这句话,更让我觉得虚伪、觉得恶心。你不就一心盼着去陪酒、去签单吗?现在如你所愿了,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呢?有什么意思?谁不知道谁呀! 但我嘴里并不敢说出这些话,甚至也不敢在表情上有半点的泄露,生怕我一旦有所疏忽,保不准他又去哪个领导那里打我的小报告了,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我哪里玩得过他?我勉强舒缓着面部肌肉,僵硬地笑了笑说: “赵主任走了,当然你得亲自出马。” 李主任大约知道我被成局长教育过,相信我不敢再不把他当领导,便马上笑盈盈地说:“高主任啊,说实在的,有时我真想找个借口跑掉,把这些接待的事情推给你算了。可是刘局长总是指名道姓地叫我去,我想躲也躲不掉啊!” 我觉得好笑,这么大的年纪,玩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有什么意思?我嘴上便说:“你怎么能躲得掉呢?” 李主任笑着说:“好了,不跟你多说了,我得马上去酒店,要不然就晚了,刘局长会不高兴的。”说罢,神采奕奕地走了。 多年以后,我回想到李主任种种表情,对他这种“又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式的诉苦方式记忆犹新。事实上,我后来一直很理解他,也很感激他。若不是他,我哪里能够了解办公室的种种世态呢? 19. 签字风波 自从接受过成局长的思想政治教育课后,我更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了,甚至在办公室说话也不敢大声。我则抱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上班时间谨小慎微,下班之后就老老实实回到家里,在这样与世无争的状态中,做着撞钟和尚。李主任倒是越来越神采飞扬,在我面前显得自信满满,领导我这样的部属让他有了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好在珍珍善解人意,下了班后也是马上回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床头那点子事也就做得更加勤快。只可惜我费尽心机,她的肚子仍是扁扁平平的,丝毫没有怀孕的迹象,我就怀疑,难道我真的没有这个本事? 这个想法如乌云般笼罩在我的心里,让我觉得十分难受,比李主任打我小报告还要难受上一万倍。我开始暗暗留心电视广告中关于“不孕不育”的广告,以及治疗方法,甚至在网上查找这方面的内容,下意识地去买一些有助于增加怀孕几率的食物来吃。珍珍虽然知道我的这些小动作,但并没有嘲笑我。 赵曼丽出去培训期间,严志军到办公室的机会极少。因为我跟他话不投机,小孙也懒得答理他,李主任忙来忙去,也没心情“笑盈盈”地跟他说话。他只好跟其他几个司机,关在休息室里赌牌。 有时我觉得,赵曼丽没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办公室真的很清静,我喜欢这种清静:李主任忙于应付刘局长的各种迎来送往,在外面跑的机会多,办公室便多数时候只剩下我和小孙两人。小孙年轻纯洁,很少主动说话,说话也不带任何心机,不觉得累。我想,其实办公室有这么两三个人也就够了,一个人主外,一个人主内,一个人打打杂,再多就是多余。经过了几次莫名其妙的“冤案”之后,我的心也平静了许多,对这种清静就更觉得惬意。我甚至想,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我以为可以很清闲地度过赵曼丽外出培训的这段时间时,严志军却找上门来,着实让我平添了不少烦恼。 那天,严志军拿着一叠发票,往我面前一放,说:“老高,把这些票签一下吧。”我对严志军这回没称我为“姓高”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他很少不这样。我一边拿起发票一边笑着问:“这是买的什么东西呀?” “你签了就是。” “你让我签字,我总得知道是买的什么吧。”我对上次李主任让我签修缮老同志宿舍票据的事情记忆犹新,不敢轻举妄为。 严志军不耐烦地说:“是买的一些烟酒。” “干什么用的?李主任知道吗?” 严志军显然对我的问题大感不满。他瞪着眼说:“叫你签就签,你为何这么啰唆?” 他这样一说,我反倒更不敢签了。万一连李主任也不知道,我贸然签了,等于是我授意的,我怎么能越权办事呢?我耐心地说:“严队长,如果李主任不知道,你就等李主任回来跟他说一下吧。” 严志军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也许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我这种胆小怕事又喜欢刨根问底的傻瓜蛋,便从我手里抓过发票说:“姓高的,我让你签是尊重你,你大小也是个办公室主任……” 我忙笑着纠正说:“副的,副的。” 严志军继续说:“我不管你什么正的副的,反正我给足了你面子,你既然不签,那我就等老李过来再签。” 我一想,你找李主任就找吧,我乐得少管闲事。谁知严志军余怒未消,继续发作道:“姓高的,没想到你看上去老老实实的,竟然敢跟我作对。告诉你,这些烟酒不是我的,是老板让买的,你不给我面子不要紧,如果不给老板面子,哼哼,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听他说什么面子不面子时,并不在意,但他说到这些东西是刘局长买的,我就有些恐惧了。如果真是刘局长叫买的,我却故意在这里找茬儿,那真是要“看着办”了。我换了一副口气,赔着笑说:“我刚才问你是干什么用的,你又不说,我怎么知道是刘局长叫买的呢?这样吧,你先把发票留在这里,等李主任回来我跟他说一下。” 严志军是那种“好马不吃回头草”的人,他把发票收了回去,绝不可能再次给我,而是自此在心里记上我一笔,伺机报复。他阴森森地说:“你刚才签了也就罢了,现在你想签我还不让你签呢。不就一个小小的副主任吗?算什么东西!” 我被他这句话激怒了,这已经不是就工作论工作,而是涉及做人的尊严。尽管我很想忍住,但忍无可忍,便针锋相对地说:“严志军,请你嘴里放干净点!我副主任不是东西,你一个司机就是东西了?” 严志军万万没有想到,我一个又矮又丑的副主任,竟敢跟他叫板!他顿时又气又恨,咆哮着说:“你他妈的骂我?你想找死吧?”说话间,撸胳膊挽袖子,似乎要跟我开战。 我此时也失去了理智,过去那个唯我独尊的乡下孩子立即回到了现实中,气势汹汹地站在严志军的面前。我红着眼说:“老子就骂你,如何?”我虽然比他矮半个头,但我的体重丝毫不比他轻,要是动起手来,他未必是我的对手。 严志军显然只是想武力威慑,并没有十成打赢我的把握。他见我跟斗鸡似的红了眼,先自气馁下来,指在我鼻尖前的手也缩回了半尺,声色俱厉地说:“好好!好你个高喜生,竟然要打人,你打吧,看你敢动我一根毫毛不!” 我轻蔑地说:“只要你敢碰我一下,老子非揍扁你不可!” 多年以来,严志军都是在我面前讨便宜,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即使我当了副主任也是一样。我一直以为只不过是同事之间相互开玩笑的话,虽然心里不悦,也就一直忍着。但今天他未免欺人太甚,我豁出去了,便想把长期积聚的压抑都爆发出来,好好教训这小子一番。如果他指着我鼻子的手真的碰到了我的脸上或是哪里,我肯定一记直拳击中他的腹部,然后又迅速一记下勾拳击中他的面门,让他趴倒在我的面前。 小孙一直戴着耳机听音乐,见我和严志军相互邀斗,并不劝解,连看也不看,当然也没有去领导那里告状。 严志军根本没想到我这个病猫也有发威的时候,一时被我震住,把手一甩,恨恨地说:“老……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你等着!”说完,便重重地甩门而去。 我见他落荒而逃,十分得意。小孙这时摘下耳机,轻轻对我说:“高主任,你不应该这么冲动。”原来这小丫头一直在注意着事态的发展,并非充耳不闻。 我一愣,嘴上却仍强硬地说:“哪里是我冲动,是他欺人太甚了。” 小孙温柔地笑了笑,说:“你为何跟他一般见识?你斗不过他的。” 我想到严志军刚才那外强中干的样子,不屑地说:“我看他也没那个本事。”小孙轻轻摇摇头,继续听她的MP4。 过了一会儿,我冷静下来,仔细回味着小孙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便开始后悔,并渐渐变成恐惧。我知道,小孙所说的“斗不过”他,其实并不是打不过他,而是以我的出身背景、社会关系乃至智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事实上也是如此,且不说他是刘局长的司机,以他是城里人的身份,在城里有着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而我只是个混进城里的乡下人,举目无亲,形单影只,他只要随便叫来几个“兄弟”,便可置我于死地。即使我想让珍珍家的亲戚朋友来帮忙,人家也未必会为我卖命,何况我也不想因此事把珍珍牵扯进来。 再说,严志军说了,那些烟酒是刘局长吩咐买的,我坚决不肯签字,就等于我不给刘局长面子,他只要在刘局长那里一说,岂有我的好果子吃。李主任不是说过,我这个所谓的副主任只不过是刘局长袋子里的“纸片”吗?我如此不忠实于他,他岂能轻易放过我? 唉,我怎么就这么冲动呢?我暗暗在心里责怪自己。这么下去,叫我今后还怎么混?这样想着,我便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果然,李主任刚从外面回来,就被叫到刘局长办公室去。没多久,他从刘局长办公室出来,铁青着脸,喃喃地说了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本来正一心想着跟严志军吵闹的事,听李主任这么一说,知道这句话正是针对我而说,心里更紧张。我想,与其被动等待处理,不如主动把刚才的事情经过向李主任汇报一下,这样就“兼听则明”了,不必被严志军的片面之词牵着鼻子走。 我嗫嗫地说:“李主任,我……” 李主任大约积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见我开口,不耐烦地说:“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我想,我还没说你知道什么呀?难道严志军说的你就全当是真的、就不需要听我的解释吗?我不满地说:“李主任,你听我解释。刚才严队长拿着一叠发票来叫我签字,我问他买的什么、李主任知道不知道,他不但不说,反而骂我……” 李主任瞪着眼大声说:“高主任!我说了我都知道了,你还在这里啰唆什么?” 我不服气地说:“我这是按规矩办事,难道错了?” 李主任“哼”地冷笑一声,说:“现在我没工夫跟你闲扯,我现在要去成局长那边走一下。你就在办公室等着,哪儿也别去。”说罢,抓起一个本子,气呼呼地出去了。 我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小孙眨了几下眼,收起耳机,笑着对我说:“高主任,我妈说中午有几个客人要来,叫我提前点回家。我先走了啊!”也不等我答应,拎着包就走。 20. 停职反省 说实话,即使是在李主任对我显出不耐烦的情绪时,我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他再次回到办公室,一本正经地跟我谈话,我才意识到,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而小孙显然是预感到了这一点,不想搅入这场是非中,这才借故走掉。 李主任回到办公室,先强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努力想使语气轻松些。他轻咳了一下,缓缓地说:“高主任,现在你把你跟严队长发生矛盾的过程讲一下。” 我以为他终于愿意听我的解释了,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李主任,其实也怪我,不该那么冲动。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接着,我便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小孙当时一直在场,不信你可以去问她。” 李主任耐着性子听我说完,当听我说叫他去问小孙时,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说:“你说完了?你这是叫我去帮你取证吗?” 我心里一慌,难道我又说错话了?我是说如果他不信,可以去问小孙,没有叫他必须去找小孙取回旁证材料啊!我尴尬地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小孙当时看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她的看法肯定是客观的。” 李主任这时的忍耐程度已到了极限,他显然不想听我在这里东扯西拉胡说八道。他之所以让我说出情况,完全是为了给我一个主动承认错误的机会。可我一直在为自己辩解,他哪里忍受得了?他装模作样在本子上记了几下,语重心长地说:“高主任,事情的经过是怎么样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闹到了刘局长那里,刘局长很不高兴。他让成局长督促办公室妥善处理此事,不要让这种歪风邪气在全局蔓延开来。我刚才就是去了成局长那里,听听成局长对此事的处理意见。” 我一听到“歪风邪气”这个成语,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我本来是坚持原则按程序办事,倒成了“歪风邪气”了?一种本能的抵抗意识马上涌进我的大脑,把本来还清醒的我搅得气血上涌,浑身更是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但这种意识只是昙花一现,我马上又想起了自己卑微的身份,以及在城里无依无靠的事实,甚至想到了我那以我为骄傲的老父老母。我不能冲动,我要在城里站住脚,就必须夹着尾巴做人,完全遵从领导的意志。这种想法,让我突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悲哀,难道我坚持原则错了?难道想要在城里站住脚,就必须奴颜婢膝地苟且偷生?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我委屈地叫了声:“李主任……”便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李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不要感情用事,然后继续公事公办地说:“高主任,这件事我也帮不了你。你是知道的,我们办公室的主要职责,就是为领导搞好服务。如果服务不好领导,那领导还要我们办公室干什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本来正心酸着,听到李主任一番冠冕堂皇的话里漏洞百出,却又不能还击,更觉得难过,还没开口,眼泪先下来了,“李主任,我……我也没有想要得罪领导的意思,我怎么就错了?” 时至今日,我一直为当时那次流泪而感到脸红。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三十好几的人,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情流泪呢?但当时的的确确是既委屈又难过,那眼泪总是不争气地自己冒出来。 李主任没想到我会当着他的面哭,也吓了一跳,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耐心地说:“高主任,这不是错不错的问题。我也知道,我们办公室的工作很难做,很容易得罪人。你做得好,那是应该做好的;做得不好,上上下下都怪你。所以,作为办公室的人,首先就要养成一副好脾气,要挨得骂受得委屈,不管对错,都要笑脸相对。” 他这几句话说在我的心坎上,我的心里好受了些,便轻轻点点头,眼泪也渐渐止住了。 李主任又说:“当然,办公室更主要的工作,就是为领导服务,让领导高兴。只要领导高兴了,别人再说闲话,我们也不怕。但如果把领导也得罪了,你说我们还怎么开展工作?我们就是把工作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李主任的这番苦口婆心的话起了作用,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了。我缄口不言,继续听他批评教育下去。只听他又恢复了冷峻的表情,语气冰冷地说:“严队长的这几张烟酒发票确实是刘局长用了的,这是刘局长亲口对我说的。他还说,我们办公室个别同志平时不好好工作,对局里作出的一些决定有意见,就产生了抵触情绪,不杀杀这种‘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风气怎么行?这是刘局长的原话。他还说,我们办公室要好好整顿一下内部作风,好好查查自身存在的问题,并且一定要取得实实在在的效果。” 我又一次产生了恐惧感。刘局长所谓的“个别同志”显然是指我了。他所说的对局里的决定有意见,难道是指我对赵曼丽参加培训有想法?这不是子虚乌有吗?而后面那几句话,就更严重了,所谓整风,我们办公室现在只有三个人,整来整去,除了整我,还有谁?我突然有了种绝望的感觉。完了,我的一切都完了!现在我才清晰的领会到了小孙说的“你斗不过他”这句话的分量,严志军小小一个司机,杀伤力如此巨大,真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可是,我不能束手待毙。李主任不是说了吗,刘局长的意思只是“整风”,只是成局长督促办公室妥善处理此事,并没有说出“开除”、“下岗”之类的狠话,就是说,他还没有将我一棍子打死的念头,我还有机会。再说,大丈夫能伸能屈,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何况我一个小小办公室副主任?我投降就是。想到这里,我如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说:“李主任,现在我知道错了。” 李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说:“你也别这么快就承认错误。你承认得太快了,说明对问题的严重性还认识不深刻。这几天呢,你好好休息几天,好好反思一下,反思好了后就写一个书面材料交给我,我会把材料交给成局长。当然,这些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刘局长的意思。” 我惊讶地问:“怎么?这是要我停职反省写检查?” 李主任笑着说:“高主任,你可别这样说。让你休息一下,是考虑你这段时间太辛苦,正好赵主任明天也回来了,你就到家里休息几天,不是更好吗?再说,写材料对于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既然领导这样安排,你就按领导说的意思办吧,这样我也好有个交代。” 我又怒又怕,想发作又不敢发作,只得咬着牙说:“好吧,写就写。李主任,我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李主任想了想,说:“你先好好反思,什么时候回来我会通知你。” 若干年前,曾国藩曾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叫做“好汉打脱牙往肚里吞”。这句话真是我此时心情的写照。若说反思,我是不会认真反思的,但不写这个检查,这一劫我肯定过不去。写就写吧,不就是个检查吗?我自己虽然从小到大没写过检查,但帮别人写过不少,这种小事怎么能难得住我?我在心里恼恨刘局长的偏听偏信,更憎恨严志军小人得志,狗仗人势,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尽管成局长专门叮嘱过李主任,要低调处理此事,不要闹得鸡犬不宁,但我被停职反省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全局上下就都知道了。 这天,罗科长突然给我打来个电话。自从喝过赵曼丽的喜酒后,我跟罗科长之间热络了许多,他是个直性子的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按他的话说,是很喜欢我身上的纯朴劲儿。他是我被停职反省后第一个打电话给我的人,一拨通电话,就哈哈笑着说:“老高啊,在家里享清福了?” 我正烦恼不已,听到他调侃我,便气呼呼地说:“什么享清福?是停职反省!” 他又哈哈笑了几声,说:“停职反省好啊,正好在家里睡睡觉,陪陪老婆,我们都羡慕死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要羡慕就你来反省吧。” “反个屁省!你有喝就喝,有睡就睡,胡乱写几行字应付一下就是。现在局里闹得沸沸扬扬,都快闹翻天了。” “大家都说我些什么呀?” “说你什么?说你是个笨蛋!受这么大的冤屈还要认错,要是换了我,非把姓严的那小子打扁了不行。” “我哪里斗得过他呀?他可是刘局长的司机呢。” “刘局长的司机如何?他是天皇老子,撞到我的手里,也要咬他一口。那小子就知道狗仗人势,作威作福,大家早就看不惯了。” 我心想,你们都看不惯,为何不自己动手去揍他,非要让我去背这个黑锅?我现在还不够惨吗?我说:“唉,算了,这些话说着也没意思,我还是写检查吧。” 罗科长又在电话里发了一通牢骚,然后调侃了我一通,这才挂断了电话。 后来,给我做媒的同事张阿姨也打电话来,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只得把事情的经历大略地跟她说了一遍,她也是发了一通牢骚,说局里有些事真是不像话,又宽慰我说,没关系,人总是要吃点苦受点挫折的,千万不要被一时的逆境所吓倒,只要自己没有做什么错事,就没什么好怕的。 如果说,执法科长的调侃让我沉闷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一些,那么,张阿姨的宽慰则拨去了我心头的阴霾,让我重新看到了一线希望。我很感激他们在我遇到困境的时候,还能伸出温暖的手,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好在珍珍对我被停职反省之事看得很淡,只是一味地安慰我,买我喜欢吃的菜做给我吃,还抽空陪我去了一趟乡下看望父母。我不敢跟父母说停职反省的事,只说珍珍休息,我便抽个空回来探望他们一下。父母对于我和珍珍双双回家,十分兴奋,又是杀鸡,又是买肉,做了一大桌好吃的菜。我在浓浓亲情里,深深地感觉到,我并没有被生活所遗弃。 21. 深刻检查 转眼间,我在家里已经待了五天(当然,这五天里包括了双休两天)。虽然每天在家里吃吃睡睡,但我还是十分怀念上班忙碌的生活。人总是这么贱,忙的时候,总想有点时间休息一下,喘口气;一旦让你休息下来,什么事也不让你做,你就会开始犯贱,会想上班,想有事做,想那些忙碌而充实的日子。这真是一个矛盾而有趣的现象。也许,想着上班,并不是仅仅为了赚那几个工资,而是为了让时间过得充实,让生活过得有意义。这让我想起了不知是哪一位名人说过的一句话:“工作着,是美丽的。” 我成天盼着手机响起来。这五天当中,除了执法科长和张阿姨之外,再无第三个本局的人给我打过电话。我想,李主任怎么还不来电话呢?万一要写什么材料,怎么来得及呀?还有,万一哪个部门的窗户坏了,他们找不到我怎么修呢?如果这些事全都推给李主任亲自去做,那多不好。我不禁对李主任产生了一些愧疚之情。我就想,要不要给李主任打个电话问问呢?可一想到我停职反省之前他的表情以及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李主任叫我停职反省,并且强调说这是刘局长的意思,也就是说,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也要刘局长发话。只要刘局长不发话,我想回去上班只能是一相情愿的事。我突然觉得,刘局长那和蔼可亲的面容是那么的遥远陌生,那么的令人敬而远之。 正在我百无聊赖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手机铃突然响了。我万分激动地拿起手机,一看号码:是成局长的!怎么不是李主任而是成局长?成局长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来督促我反省检查的事?我战战兢兢地盯着成局长的号码,一时竟不敢接。 又过了一会儿,成局长再次打来电话。我鼓足勇气,怯怯地“喂”了一声,连“成局长您好”这样的习惯礼貌用语也忘了说。 成局长不悦地说:“到哪里去了?我的电话也不接?” 我忙说:“不是……是……刚刚去卫生间了。” 成局长呵呵一笑,说:“谅你小子也不敢不接我的电话。” 我听他语气轻松,也“嘿嘿”笑了几声,说:“不敢,不敢!” 成局长继续说着:“小高,你还赖在家里干什么?不想上班啊?” 我心里一阵激动,差点就脱口而出说出“想”字,但想到李主任说的等他的电话,就如实回答说:“我在等李主任的电话。” “还等个蛋啊你!你马上给我回来,再不回来我扣你工资!”成局长似乎突然失去了耐性,脱口说出一句亲切的粗话,让我听得十分受用。 我嘴上一笑,但还是谨慎地说:“是不是李主任同意我回去上班了?”我本来想问是不是刘局长同意了,但因为刘局长没有亲口对我说“听通知”之类的话,只得把“刘局长”改为“李主任”。 成局长大声说:“怎么?我成大海叫你回来你还不回来?非要李志安叫你?” “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真是百口莫辩。他开始指名道姓,显然是真正的不悦了。 “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现在就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成局长话音刚落,也不等我表态,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赶忙去拿了检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骑着自行车匆匆去了单位。 要去成局长办公室,必须经过办公室门口。虽然才小别数日,但我没接到李主任叫我回来上班的电话,对办公室还是有点想去而又不敢去的感觉。这时我发现我真是没出息,一点也做不到襟怀坦白,想什么与做什么总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当我快要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迟疑了一下,还是进去了。我胆怯地朝里面一看,没看到李主任,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孙虽然正在上网,但还是看到我了,马上惊喜地说:“高主任,你终于回来了?” 赵曼丽这时也看到了我,马上放下手里的化妆盒,高兴说:“高主任,我回来这么多天,总算看到你。只可惜我买回来的东西都叫他们吃光了。” 我感激地看看小孙,又看看赵曼丽,说:“是成局长叫我回来上班的。我要先到他那里去一下。怎么,李主任没在呀?” “李主任出去办事了,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我“哦”了一声,不知该遗憾还是该担心。但我没时间去分析,而是对小孙和赵曼丽笑了笑说:“我先去成局长办公室走一下,回来再说。” 小孙清脆地“呃”了一声,赵曼丽则笑而不语。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我的身上移开,而且那眼神一定是意味深长的。 我进入成局长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看报纸,见我进来,马上将报纸扔到一旁,笑呵呵地说:“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要派轿子去接你呢。” 对于成局长这种亲切的调侃,让我听得十分舒服,几天来的压抑也减轻了一些,忙赔笑说:“不敢不敢,我哪敢不遵守您的指示?” 成局长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我坐下,然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这几天也没见你胖嘛。” 我心里说,这几天我愁得肠子都打结了,还胖得起来?但我不敢跟成局长说出这么轻佻的话,只得认真地问:“成局长,叫我回来,有什么事吗?” 这句话一出,我立即后悔起来。成局长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让我马上回来上班。而我这话的意思,听上去就像是我本该在家里休息,你叫我来肯定有事。难道没事就不要来上班吗?因此,话一出口,我马上纠正说:“我是说,你叫我到你办公室来,有什么指示?” 成局长笑了笑,并不计较我说错话,而是眯着眼看着我,反问:“反思得怎么样了?” 我把揣在口袋里的检查拿出来,毕恭毕敬地交到成局长的手里:“这是我的检查,请你看一下。” 成局长接过检查,只瞄了一眼,就把它放在一边,继续盯着我问:“我在问你呢,你反思得怎么样了?” 我怔了一下。我的反思不都写在检查上面吗?你看了不就知道了?难道我写成了书面检查还不够,还要口述一遍吗?我指了指检查,然后照着检查上所写的内容,像背书一样说:“我与本局司机严志军同事的吵架事件,主要责任在我。通过反思,我深刻认识到,我主要存在以下三个方面的问题……” 成局长皱着眉说:“你在背书还是在应付我?” 我忙打住,不解地看着他。不是你问我反思得怎么样了吗?我写了检查,你又不看,我只好照着检查上的内容背一遍给你听了。 成局长加重了语气,严肃地说:“高喜生同志,我是在问你,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样的看法?你不要背什么检查,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我摸不着成局长说这话是什么意图。一直以来,他很少表达他自己的真实立场观点,通常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他这是代表组织跟我谈话吗?如果是代表组织,我该讲些什么?是自己的真实想法,还是如李主任所说,要深刻地反省自身存在的问题?当然,我也隐隐听说(有时也能感觉到),成局长跟刘局长的关系是面和心不和,二人经常尿不到一个壶里,成局长对刘局长很有看法,只是碍于刘局长是“一把手”,他才不得不服从。这样一想,我稍觉心宽了一些,便试探地说:“成局长,我的思想修养不够,对一些问题的认识可能也不够深刻,希望你多多批评帮助。” “小高,你来局里也六七年了,当办公室副主任也一年多了,对你个人的整体素质,我们大家都心里有数。你不要担心,也不要背什么思想包袱,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成局长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对我来说却是一种鼓励。我感激地看了成局长一眼,壮着胆子说:“我承认我跟严志军吵架不对,也反省过了,但我完全是按原则办事,这一点我自认为是没有做错的。” 说到这里,我偷偷瞥了成局长一眼,见他点了点头,比李主任听我解释的时候神色好得多,便继续说:“李主任一直强调,要坚持原则,按制度办事,可我按照他的话去做,却惹了麻烦,还被停职反省,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冤。我只不过跟严志军吵了几句嘴,后来他说清了情况之后,我还是主动说,让他把发票留下来,等我跟李主任说了以后再签,没想到他出口就伤人,我一时忍不住,就和他吵起来,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回想起李主任传达的刘局长的意思,我心里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眼圈也红了。但我始终没有说出“刘局长”三个字,因为我不敢把怨气发到刘局长的身上,即使我说出来,成局长也未必能奈何刘局长,说不定“官官相护”,哪句话不妥时,一不小心又弄一顶“诽谤领导”的帽子戴戴,那我可就真要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了。 成局长沉吟说:“小高,你做的没错。任何时候都要敢于坚持原则,不能屈服于权势。” 我对成局长这句话感到很惊讶。他不但肯定了我的做法,而且鼓励我不要害怕权力,这不是在替我壮胆吗?我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成局长又说:“风气是要自上而下树立起来的,不能光对别人马列主义,对自己自由主义。如果是这样,那还要组织干什么?那不成了私人的衙门、成了过去的县太爷了吗?” 我听他越说越远,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再糊涂,也听得出他这些话的言外之意,是在影射刘局长。如果是某个职工在背地里发牢骚讲怪话,这样说自然无可厚非,可他是局里的副局长啊!这些话从一个堂堂副局长嘴里说出来,那分量自然是非同小可的,难道他真的跟刘局长不是一条道上的吗? 成局长大约意识到自己扯得远了,微微一笑,说:“你看,我也犯起了自由主义了,不该在背地里胡说八道的。小高,这样吧,你的停职反省期呢,到现在就算结束了,你还是回到办公室去好好上班,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凡事多和李主任商量商量,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也可以过来跟我说,我帮你拿拿主意。怎么样?” “好好好,我这就回办公室去上班。今后一定多跟李主任商量,多向你请示报告。这检查……” “这样吧,检查就放在我这儿。如果李主任问起,你照实说就是了。” 我马上起身,连声谢了几遍,然后乐得屁颠颠地回到办公室去。我终于可以回来上班了!半年后,刘广民被“双规”,眼看复出无望,我才从某位领导嘴里得知,当时严志军是想对我斩尽杀绝的,成天在刘广民的耳边唠叨。 刘广民奈他不何,又觉得处理我这样一个没有关系没有背景的小人物也不是什么难事,便在局班子会上放出风来,要召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让我作检查,并宣布撤销我的副主任之职,以儆效尤。成局长在会上据理力争,其他几个班子成员也觉得过于小题大做,都没有同意,刘局长这才作罢。我听到这些真相之后,对成局长更加感激涕零。 22. 被人架空 尽管成局长亲自打电话叫我回来上班,但我还是心里没底,因为我的顶头上司是李主任,他说过要等他的电话通知,而他却没有打电话给我。 回到办公室时,李主任已经办完事回来,他见到我时,稍稍惊讶了一下,马上镇定下来,笑盈盈地说:“高主任,回来了?” 我诚惶诚恐地说:“是的,是成局长叫我回来的。”我不敢把重音放在“成局长”三个字上面,因为我这样一说,未免有以成局长来压他之嫌。何况他是奉刘局长之命让我停职反省的,“成局长”三个字也压不住他。 果然,李主任听到我的回答之后,并没有显得紧张,而是淡淡地一笑,说:“回来就回来吧。检查呢?” “在……成局长那里。他让我交给他。” 李主任的脸上稍稍阴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笑容,说:“好,既然回来,就好好上班吧。你回来了,我得去向刘局长汇报一下。” 我又紧张起来。我不知道成局长叫我回来,是不是征得了刘局长的同意,万一只是成局长一个人的意见,刘局长没有答应,说不定一怒之下,再次叫我回去反省,那时,我该听成局长的赖在办公室不走还是听刘局长的继续回去反省呢? 李主任出去之后,小孙掩嘴笑了一下。我瞪了她一眼,心想你是不是幸灾乐祸呀?但我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便也朝她笑了笑。赵曼丽只抬眼看了我一眼,就抱着一本大头美女的杂志,津津有味地看着。 我亲切地抚摸着阔别五天的办公桌,百感交集。我发现,虽然我在这里只有短短六七年的时间,可已经与这张桌子结下了深厚的感情,这种感觉有点像我小时候在家时经常爬过的那棵歪脖子树,每次回去,总是情不自禁地站在树下,摩挲不已。 我想,如果我能一直在这里干到退休多好,这样一算下去,还有二十七八年的时间,那时如果再要离开它,一定会抱着它痛哭一场的。我蓦然感到,这里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个组成部分,我在这里参加工作,从这里开始融入城市生活,揭开了我人生中崭新的一页,我离不开它,我要好好珍惜它! 可是,我现在已经得罪了刘局长的司机,也相当于得罪刘局长了,刘局长会不会给我机会,让我继续干下去呢?即使他不开除我,但是他可以撤了我的职,可以大会小会地批评我,把我搞臭,那样,我还会有这么荣幸地坐在这里,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吗?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丝绝望。我真想冲进刘局长办公室,郑重其事向他承认错误,并发誓以后一定服从他的命令,绝不讲任何的条件。哪怕他叫严志军再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甚至打我,我也绝不还手。我只要他能给我机会,让我继续在这里干下去。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李主任面无表情地进来了。我忙起身,征询地看着他。他也不理我,只淡淡说了句:“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吧。” 李主任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我还是激动不已。这么说,刘局长大人不计我小人过,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真是老天有眼,我又可以继续在这里干下去了!我激动地说:“是,我一定好好干!” 这件事之后,我再没有跟局里任何人吵过半句嘴,即使是严志军再次来办公室时用言语挑逗,我也是一笑置之。好在他也再没有拿刘局长的发票来找过我,我也不必再为此事犯愁。 我的工作似乎比以前轻闲了一些,除了文字材料之外,李主任很少让我去做别的事,比如去买些订书钉、打印纸以及其他部门需要的日光灯、扫帚之类。这些小事以前都是让我去的,但现在几乎都是李主任亲自去买,有时李主任走不开,他就会让赵曼丽或小孙去,既不跟我商量,也不跟我打招呼。 刚开始一段时间,我对李主任这样安排,还是感到很高兴的,以为他理解我工作辛苦,让闲得无聊的赵曼丽或小孙帮忙分担一些杂事,好让大家在工作量上相对平衡些。可是,时间长了,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李主任看这个架势,像是要把我架空的意思。我想,副主任不能只写材料不干其他事,也要参与办公室大事小情的管理监督啊! 我觉得事态严重了。说实话,我天生的就有点贱骨头,就像我辛劳一生的父母一样,每天从早到晚干活都不觉得累,一旦闲下来没事,就会觉得浑身不适,心里也不舒服。我把我这种天性归类于“劳碌命”,也就是说,我宁愿多干点活,也不愿意这样闲着。何况真正需要写的东西并不是每天都有,有时一个礼拜也没有一个东西要写,我闲得就更难受了。我觉得有必要跟李主任谈谈,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套用一句时尚的话说,这不是剥夺我工作的权利吗? 可是,我怎样去跟李主任说呢?难道我去跟他说,不行,你这样安排是不对的,我要多做一些事?我不但不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即使说出来,他也可以振振有词地回答我说,你这么辛苦,让别人替你分担一些不是更好吗?有这一句话就完全可以堵住我的嘴了。或者我去问他,怎么办公室的分工都不跟我打个商量?这样说就更不行了,他是正主任,是部门的一把手,办公室的责任他最大,权利自然也最大,我一个副主任怎么可以跟他去争权呢? 赵曼丽仍是那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李主任叫她去办个什么事,她的表现既不兴奋,也不生气,只是打个电话给严志军说:“我出去办点事,你同我去一下吧。”严志军马上就开着车同她去了。办完事回来,跟李主任一说,就继续保持一副冷艳的神情,期待着刘局长的客人们的脚步声。 小孙其实平时也没什么事,因为我一向是用电脑写材料,给她省了不少事。因此,她除了去市政府大楼的信息交换中心取回文件通知之类,回来登记送领导批示,就没什么事了。现在李主任偶尔叫她出去办点事,她虽然会露出一些怨气,但也只是吐吐舌头,不情愿地起身去,回来后又微笑着跟李主任说一声:“李主任,您交代的事我办好了。”李主任便也没什么说的了。其实,李主任的儿子比小孙还大着几岁,他一向是把小孙当做晚辈看待的,甚至曾开玩笑说要把小孙娶回家当儿媳,以这样的融洽程度,即使小孙做错了什么事,他这个“长辈”也不会去计较。 现在,唯一被排挤在外的就是我了。看样子,我已经被架空了。我要不要去找找李主任,问问究竟出了什么情况,以至于如此的让我“闲得蛋疼”? 想来想去,我始终没有想好怎么去跟李主任谈。这天,赵曼丽被李主任派出去办事,李主任也正好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小孙两人。我有意嘟囔着说:“真无聊,一天到晚坐着,什么事也没有。” 以小孙的聪明,自然明白我这句话是有意说给她听的。但见她微微笑了一笑,噘着嘴说:“高主任,你就知足吧,让你闲着不是更好吗?” “好什么好?让你也一天到晚无事所所,看看你受不受得了?” “哎唷,让你休息你还不乐意呀?你以为我想干这些事?我巴不得什么事都没有,上上网听听音乐,多惬意!” 我知道小孙说的是实话,她是个能闲得住的人,即使让她成年累月地无所事事,她也坐得住,绝不会有任何的怨言。可我是个男人,男人就应该多担点责任,多做点事啊。再说,我是个习惯了忙碌的人,这么突然之间让我闲下来,我怎么受得了?何况我还是办公室副主任,她又哪里能理解我的苦衷呢?我无奈地说:“小孙,我不是你。说实话,我真不习惯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这比打我骂我还难受。” 小孙对我说这句话时的苦闷深表同情。她看了看窗外,发现没人,便压低声音说:“高主任,你也不要埋怨谁了,能将就着过就将就一下吧,你看现在局里有多少人都在混日子?” 我一愣,心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能让我将就这种空虚无聊的赋闲生活呢?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怎么着也要做点事,来充实自己啊。我又想到她说的后半截话,现在的确有不少人成天发牢骚讲怪话混日子,但那不是我想要过的生活,我无法忍受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我叹了一口气,说:“小孙,你不知道,我很不习惯现在这种生活。” “高主任,你的心情我是很理解的。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人家不让你干,你争也争不来呀,不如随遇而安吧。” 她说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李主任是真的想架空我。可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架空我?难道还是上次跟严志军吵闹事件留下的后遗症吗?想到这里,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意识到,虽然成局长很坚决地把我叫回来上班了,可我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也就是说,在严志军的穷追不舍下,刘局长并没有真正放过我!我又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以来严志军的表情,他看我时总是斜着眼的,嘴角上还吊着一丝得意的笑。这说明,他的奸计正在实施当中,而我必将在他的淫威下,一败涂地。 这下是真的完了!我突然觉得浑身乏力,一点精神也没有,对关切地看着我的小孙说:“我明白了,原来,他们还在揪住那件事不放。” “高主任,你也不要灰心。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小孙是在安慰我,向她挤出一副笑脸。我知道这个笑脸一定比哭还难看。 认命吧!我绝望地想,我只是个乡下小子,我没有任何的实力跟严志军作对,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至于刘局长,他高高在上,他绝对不会因为妥协了就放过我,何况全局这么多人,多一个高喜生或少一个高喜生,算得了什么?就是把我高喜生撤了,想提拔三个五个副主任,又有何难哉? 我想起在书上读过的,孙膑被人挖了膝盖骨,司马迁被人施了宫行,苏秦被匈奴人捉去放了19年羊,他们最后还不是得忍辱偷生。可最终他们一个成了伟大的军事家,一个成了伟大的史学家,一个成了民族英雄。我比他们所遭受的待遇好了几万倍,已经庆幸得很了。我应该向他们学习吗?可是,我向他们学习什么呢?是沉冤昭雪的信念,还是百折不挠的精神?我的这种苦难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忍吧。我突然咬着牙,在心里恨恨地想。 这天回家,我亲自吵了几道小菜,拿出一瓶酒,“举杯邀明月”,自斟自饮,喝了个大醉。珍珍下了晚班回来时,看到我睡在墙角,眼泪鼻涕流得满身都是。 23. 自暴自弃 如果不是一起意外的事件,如果不是刘广民被“双规”,我的苦难日子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在这起意外事件发生之前的半年多时间里,我不再去想什么架空不架空的事,也不去想什么跟严志军吵架的事,仿佛那是一个噩梦一般,醒来后就淡忘了。我每天只是浑浑噩噩,随遇而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倒也少了许多忧愁和苦闷。 有时,我也会跟局里一些同事说笑,开一些半荤半素的玩笑。自然,说话或开玩笑的时候,颇多了些玩世不恭的味道,让所有人都觉得很意外,但是愿意跟我往来的人倒是更多了。在他们看来,我已经适应了局里的生活,或者说已经变成了个真正的机关干部,完全有资格跟他们融为一体了。这真是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我一直以为,只有与人为善、爱岗敬业、尊重领导、遵纪守法,才能赢得领导和同事们的认可,才能真正融入大家的生活中。可谁知道会是这样呢? 我虽然对这种现象不是很理解,但我见大家都喜欢现在的我的样子,也就更加投其所好。说话的时候大着声,偶尔带几句粗话或脏话,走路的时候搭肩挽背,喝酒的时候脚踏在凳子上……这样做其实也有好处,那就是我以前很少如此亲密接触局里的同事,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仅接触了他们,而且融入了他们。我在这种热烈的气氛中寻求快乐,充实自己,也麻醉自己。 但是,跟这些同事接触,也并非全是好事。他们聚在一起时,说的一些言行就经常令我心惊肉跳,比如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刘局长的坏话,可以在上班时间明目张胆地打牌赌博,可以随意迟到旷工甚至上班时间办私事。这真是无法无天了!有一回,我问罗科长,你们这样做,就不怕领导批评吗?他对我这句话很是不屑,鄙夷地说,谁批评谁?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塌下来”,现在局里的工作已经瘫痪了,就你高喜生这个笨蛋还这么认真。他的话令我很是汗颜。以前真是太孤陋寡闻了,我怎么没早一点认识到这一点呢? 自从听了罗科长的话后,我也决心放开自己,跟他们学会了打麻将,打扑克,关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抽烟。我发现我对赌博和抽烟有着天然的接受能力,抽烟并不难学,我一学就学会了,而且发展到现在一天一包的规模。而我对于打麻将扑克更有巨大的潜质,我发挥我学历最高的优势(当然这与我一向数学好不无关系),只跟他们稍稍玩了几回,便要独当一面,用了没一个礼拜的时间,就开始大把地赢他们钱,而且几乎处于不败之地。以至于后来罗科长后悔不迭地说,真不该让高喜生这小子学会赌博。当然,每回打完麻将扑克,都是我掏出赢来的钱请他们的客。这也是随大流嘛。 我的苦恼不仅仅是因为我受到严志军和刘局长的排挤和打击,还因为珍珍始终没为我生下一男半女,这才是真正萦绕在我心头的痛。 我已经32岁,珍珍也已28岁,我们结婚都快三年了,而珍珍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父母对此十分着急,每次回家总是想方设法弄好吃的给我们吃,并流露出想抱孙子的强烈愿望,害得我都不大敢回去。但我们不回去,父母也会趁着农闲时节找上门来,提着一只正宗的土鸡或土鸭,还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土方子,悄悄塞到我手里,叫我赶紧照方子做。我试了不知多少回,可一点效果也没有。 有的同事就拿这事跟我开玩笑,说:“老高啊,你小子怎么一点出息也没有,连这点子事也搞不定。你如果不行就说一声,我免费帮你搞定,保证立竿见影。”被我踢了一脚之后,同事才笑哈哈地离开。 我也在琢磨这个问题。事实上,我是个十分传统的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观念根深蒂固。如果我不能生育,那我们老高家传到我手里,就算结束了,族谱上再也没有我们这一支的任何记录了。这可不行,我怎么着也要生个一男半女,为我们老高家争口气。如果是男孩更好,如果是女孩,那不能怪我,只能怪计划生育政策,不让我一直生到男孩为止。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珍珍的生育能力。因为她胸大臀肥,按照我们乡下人的说法,屁股大的女人生育能力很强。而且她还有一点优势,那就是她在家里时主动的时候居多,经常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她这种有着强烈性欲的人,怎么可能不会生孩子呢? 那么就是我的问题了。我每次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总是感到十分惭愧。如果我没有生育能力,就不仅对不起父母亲人,连珍珍也对不起。但是,我家里从我知道的爷爷起,就没有过不会生孩子的人,我父母生了我们姐弟四个,我的三个姐姐也都分别生了孩子,难道唯独到了我这儿,就失去这个功能了?不可能的!那又会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外在的因素,比如受到创伤、环境污染或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吗?啊!对了对了,我结婚的时候,我的房子刚装修完,里面有一股浓烈的呛鼻味,那一定是油漆或其他装修材料中含有有毒成分,害得我们无法生孩子了。 按照这个思路,我便拼命在网上查找资料,查找甲醛之类的残留物是不是对生育功能产生影响。我甚至产生要起诉装修材料店的念头。可我无凭无据,我起诉人家什么? 唉!也许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吧。就像我平白无故地栽在严志军手里一样,我这回又再次栽在了装修材料的残留毒物里了。告状无门,我便按照书上说的、网上查的、民间打听到的小偏方,不知吃了多少旁门左道的东西,不知禁忌了多少心爱的食物。可是,珍珍的肚子,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动静呢? 我差不多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我心想,我事业不顺,爱情不顺,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激起我对生活的热爱呢?有时,我甚至找个借口跟珍珍吵一架,然后让她主动提出离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放她一条生路,不要耽误了她的青春年华。可珍珍实在太贤惠了!她见我心情不好,每天都好酒好菜伺候着,主动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晚上睡觉时察言观色,如果我需要,她马上全身心地配合我,如果我毫无情绪,她便搂着我,蜷在我怀里睡。这样的女人,怎么狠得下心,一脚踢走了事?我又怎么甘心让她如此这般地伺候别的男人呢? 我只得打消了跟珍珍离婚的念头,继续跟一些同事鬼混。自然,我开心的时候多,赢钱的时候多,喝醉的时候也多,喝醉了后回到家里独自流泪的时候也多!我真的不知我该怎么办,我只能这样。 有一天上班时,成局长把我叫去他的办公室,一开口就不悦地问:“小高,听说你现在玩得很潇洒?” 我茫然地反问:“怎么潇洒?” “你看看你的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不是一向强调,不是节假日中午不能喝酒的吗?” 我当时只有七分醉意,听成局长说的是这事,便“嘿嘿”笑了两声,说:“哦,这个啊?不好意思成局长,我们几个中午在一起玩,一起吃中午饭。这……不算喝酒吧?” “什么不叫喝酒?醉成这样还不叫喝酒?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们吃自己的,又不是吃公家的,局里不是也有客人来吗?难道局领导不要陪他们喝一杯?”我上午亲眼看又有一拨人去刘局长办公室,快下班时刘局长叫上赵曼丽,一道出去吃饭了,免不得发上一通牢骚。 成局长被我呛得一愣,之后勃然大怒道:“高喜生,你……你太令我失望了!你还跟局领导比?你看到他们喝酒了?他们即使喝点酒,也是……是公务接待,按照规定也是允许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被他这一顿怒斥,脑子清醒了许多,马上赔笑说:“成局长,我不是有意气你,也不是要跟他们比。我……我下次不喝就是。” 成局长余怒未消,胸部起伏不定,直喘粗气:“高喜生,我早就跟你说过,拿不定主意的事就来找我,我会帮你想办法。你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我简直都不敢认你了!难道遇到一点挫折就自暴自弃,不把自己当人看了?你就这么禁不起打击?你扪心自问一下,你这样做,对得起谁?” 说实话,我一直想找个人好好发一通牢骚,发泄一下内心的怨气,只有这样才会觉得好受些。可是,成局长虽然主动找我的岔儿,但他毕竟是领导,而且我一直很敬重他,不敢在他面前发泄。我很想有一个人能真正走进我的心里,来搅动我行将僵死的心,帮我改变这种半死不活的状况,要么让我死,要么让我重新活过来。我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他的这一番训斥,正好与了我心里,我不仅清醒了许多,也好受了许多。过去一直压抑在我心头的那些辛酸往事又一齐涌上心头,让我再次回到了混沌之前的屈辱时期,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严志军、李主任和刘局长那形色各异的表情。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盈满眼眶。 “成局长,我……”我这一开口,鼻子酸得更厉害了,哽咽得说不下去。我只得低下头,努力使自己坚强些,不在成局长面前流泪。 成局长去倒了一杯水,递到我的面前。我接过水,喝了一口,觉得好受了些,便紧咬牙关,继续说:“成局长,我错了。我不该这样。” 成局长本来还紧绷着的脸,此时慢慢缓和下来。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小高啊,你的心情我理解,局里许多同志也都十分理解你。你确实受到了某些不公正的待遇,这我也有责任,没有为你据理力争。可是,你不能因为受到了挫折,就一下子否定了自己以前的努力、也否定组织和同志们的关心嘛!以你目前的状况,不说影响不影响工作的事,对你自己也不好啊!你想想,你当时考大学参加工作的愿望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得到某个领导的垂青吗?不是这样的!你考大学参加工作,都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实现你自己的理想,为了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父母亲人的希望!我们不能只为某一个人活着,也不能只为眼前的利益活着,人活着就要有一些想法,有一些精神,能够为别人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一下,起身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你是个有文化的人,俗话说,‘响鼓不用重锤’,我这轻轻一点你也就能够明白,不要我说得太多。可是,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你仔细想想,你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喝酒,抽烟,打麻将,自暴自弃,玩世不恭……这都做的些什么事嘛!小高啊,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会毁了你自己!” 我低头仔细品味着他的每一句话,慢慢感到脸上有些发烫。我不得不承认,原来,成局长是真正走进我内心深处的人,他时刻在关注着我,关心着我,他所说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我!我恍若大梦初醒般,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发自内心地说出两个字:“谢谢!” 24. 拨云见日 接下来的日子,我再不跟同事们玩牌打麻将了,尽管罗科长说:“不来更好,省得老是你小子一个人赢钱。”可他还是隔三差五地打电话叫我,但我说到做到,坚决不去。 我继续做着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写文字材料。一写起来,我忽然觉得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一件事。我心里很踏实。每天看到李主任忙进忙出,我虽然想帮忙,可他没有叫我,我也不好插手。但我也会主动做些其他的事,比如整理报纸文件之类,在电脑上将自己所写的材料分门别类,又找来一些相关专业杂志,认真研究里面的文章,从中汲取营养,拓宽写作思路。我的生活多少充实了一些。 赵曼丽依然故我。我之所以要经常说到她,是因为她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面前,而我对她也开始有了些想法,那就是她始终和刘局长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以至于她跟严志军的关系也同样的密切,比我真是幸运多了。我虽然有些妒忌,但我并不恨她,因为她天生丽质,那是很少人具备的先天条件。她不但在我面前表现得冷漠,在李主任面前同样如此,但李主任很圆滑,从来没有得罪过她。 小孙比以前更消极。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因为领导们没有这样说过。我写材料都是用电脑,并兼着打印之职,有时李主任交来的一些文印方面的东西,我也主动抢过来做,相当于给小孙分担了一半的工作。她的日子就过得越来越清闲了,但看得出,她喜欢这样。 李主任自然更忙了。他不让我分担他的一些具体事务(也许是领导们对我不放心,吩咐过他不要叫我分担),就自己全都包揽下来了。我见他50多岁的人每天跑来跑去,本来是很有些体谅他的,但谁叫他不肯发挥我这个年富力强的副主任的作用呢?我干脆也乐得不做声,事实上我说什么也没用。 我们办公室四个人四种心态,虽然嘴上也客客气气的,偶尔也打打招呼,说几句无关痛痒的玩笑话。但我知道这都是很勉强的,正所谓“人心隔肚皮”,没有人会说出半句心里话来。办公室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沉闷的气氛中。 这样平淡如水的生活,一直过到了年底,也就是在我跟严志军吵架之后的半年之后。半年之后,这种气氛终于有了转机,让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成语:拨云见日。 这天,突然来了三个人,进了刘局长办公室。一进门,他们就把门给关上了。过了十多分钟,刘局长跟着他们一道出来。这就是事发当时的情况。那天李主任出去办事去了,办公室里只有我和赵曼丽、小孙三人。赵曼丽见刘局长办公室去了客人,起身想过去倒茶水,见门被关上,也就没进去,只嘴里嘟哝了一声:“反锁着门干什么?” 我虽然什么事也做不了,但我的耳朵还是保持着清醒的,也会密切注意周围的动静,那三个人去刘局长办公室时,我注意到了,而且赵曼丽的起身、嘟哝以及回到办公室,我也注意到了。我当时便在心里笑赵曼丽:“你也有吃闭门羹的时候?”小孙事不关己,两只耳朵里都塞着MP4,她什么也没看见。 刘局长跟着那三个人走的时候,手里只拎着一只小公文包。赵曼丽再次起身,以为刘局长会叫她跟着一块去,充满渴望地望着刘局长。刘局长只扫了她一眼,就把目光垂到了地上,跟着那三人走了。赵曼丽再次感到失望,回到办公室时,把自己的包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我本想好心地安慰她一句,但见她生气的样子,我还是忍住了,我知道我的好心安慰一定会遭到她的抢白。 不一会儿,李主任进来,问赵曼丽:“赵主任,刘局长那几个客人是哪个单位的?” 赵曼丽没好气地说:“市纪委的。” 李主任又问一句:“他没叫我们办公室的人去吗?” “没有。” 她回答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墙角的。李主任见她这样,就也不再多问了。 这是刘局长在我们局里最后一天上班。第二天,局里就有人传言,说刘局长由于贪污腐化问题被市纪委“双规”了。我起初对这种传言不以为然,心想刘局长虽然有时做事主观了一些,但他那和蔼可亲的样子实在跟一个贪官挂不上钩,有些人就是喜欢捕风捉影制造谣言。但后面发生的事马上就证明了这个传言的准确性,因为没过几天,市里就派人到局里来,找班子成员谈话,并安排由副局长成大海同志暂时负责全局全面工作。 有时我不得不佩服那些制造各种小道消息的人,他们一不是领导,二不是“千里眼”或“顺风耳”,他们却能准确地捕捉到各种将要发生的事情的准确消息。比如房价将要上涨,比如某人将要出任某个官位等等,虽然有些消息未免有些出人意料,但准确率却是相当高的。 这个消息马上在全局传得沸沸扬扬。我几乎是最后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当我确确实实地看到成局长毫无顾虑地主持局里的各项工作时,我这才相信,刘广民是真正的出问题了。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说实话,我的第一感觉就是痛快,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但我的心情又马上变得沉重起来,我与刘广民真正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但我毕竟是在他的手里进入这个单位的,而且当上了办公室副主任。虽然我蒙受了很大的委屈,可这事并不能全怪他,只能怪那个仗势欺人的严志军。他怎么说出事就出事了呢?今后我该怎么办?我们局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我们办公室,赵曼丽自然是表现得最失落的一个。她的唯一工作任务,就是陪刘广民吃喝玩乐,甚至跟他“鬼混”(当然,这种说法我并无证据),现在他出事了,赵曼丽岂不是一下子失去了生存的动力或是价值?她借口头疼,请了假在家里休息。 李主任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连笑容也没有了,成日里焦躁不安。一会儿进,一会儿出,一会儿坐在办公桌前发愣,不知他在忙什么,想什么。 小孙的表现最淡定,跟之前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仍然是见了谁都一副清纯可爱的笑容,坐在那里听歌上网,好像天塌下来也跟她无关似的。 严志军大概也知道了刘广民出事的消息,他把车钥匙交给李主任之后,就没有再出现在局里了。 我压抑已久的苦闷之心开始活泛起来,变得有点蠢蠢欲动。我想,刘广民既然出了事,有些在他手上作出的决定应该取消,比如对我的处理。我很想恢复以前的样子,多做点事,履行办公室副主任的职责。可李主任根本没有时间跟我说话,只顾自己发呆。好在这几天办公室除了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外,并没有多少具体的事,而电话多是李主任亲自接的。 我又破例地跟罗科长等人喝了一回酒,在酒桌上,大家慷慨激昂,痛斥刘广民,说这样的人早该被抓起来,判刑杀头都不为过,大有啖其肉寝其皮之慨。我想,一个人活成这副样子,也真够可怜的了。我又联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压抑苦闷,越想越不是滋味,结果又一次酩酊大醉。 没多久,市纪委正式下发文件,通报了刘广民贪污腐化等一系列问题的情况,作出了免去其党内职务的处分决定,并将移送检察机关立案调查。又过了几天,市委组织部的领导亲自来到局里,召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宣布了新局长的任命决定。我这才注意到,坐在组织部副部长旁边的那个剪着平头、一脸精干的人就是我们的新局长徐刚。 25. 改朝换代 新来的徐刚徐局长只有36岁,仅比我大4岁,在班子成员中,年纪是最小的。他的眼睛锐利而充满生气,国字脸,鼻子笔挺,下巴上刮得铁青,看上去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正气。 我第一眼看他时,便觉得心里直发虚,觉得如果心里想搞什么鬼的话,一定瞒不过他的眼睛。但我想,我又没有搞过什么鬼,我怕他作甚?这样一想,心里就坦然了,倒是越来越希望徐局长真的如他的长相,锐意进取,重振全局风气。当然,我更希望他能给我平反昭雪,让我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副主任。 第三天,徐局长把我叫到局长办公室。我有点吃惊,不知道他叫我有什么事。这几天,徐局长都在找副局长以及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谈话,了解情况。我还在想他会不会也找我去谈话呢,甚至希望他能找我去,问问我的情况,我就会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但这样的机会真正到来的时候,我还是有点忐忑不安。 刚进去,徐局长就热情地招呼道:“高主任来了!快,请坐!” 我受宠若惊地站在他面前,不敢马上坐下。 徐局长爽朗地笑了几声,又说:“快坐嘛。怕什么?我徐刚又不会吃人。” 我见这位年轻的新局长说话随意,便也赔着笑,坐在他的对面。 徐局长指着旁边的热水器说:“要喝水自己倒。” 我想,哪有客人来了要自己去倒水的呢?但还是客气地说:“我不渴。”便伸手要拿过他的杯子帮他倒水,他又笑着说:“我刚说过,要喝水自己倒,也包括我。这事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来。” 趁着他倒水的工夫,我深呼吸了一下,心里稍稍平静了些。徐局长喝了一口水,说:“你叫高喜生,32岁,大学本科,参加工作7年,一直在办公室工作,现在是办公室副主任。我说的对吧?” “对对对!” “你擅长写文字材料,局里这几年的文字材料差不多都出自你之手,每年还要在省市专业杂志上发表一些论文信息。对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还是感到很高兴,只腼腆地点点头。 徐局长的神情看上去很是兴奋,笑了笑说:“你的水平很高嘛。” 我马上诚惶诚恐地摆着手说:“不行不行,还差得远呢。” “有水平就是有水平,没水平就是没水平,既不要太谦虚,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我了解过,你在文字方面的水平,全局没一个人能跟你比。”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高调地表扬我,而且还是一局之长,以前即使是成局长也没有说过这么直接的话,更不用说李主任了。我激动地看着徐局长,不知说什么才好。徐局长没有因为我的文字水平高,就一味地表扬我,而是话音一转,沉吟道:“我很高兴我们局里有你这么一个能写出像样的文字材料的人,这样我们平时做的一些有特色的工作,就可以完完全全地推广出去。但是,文字水平高并不代表认识水平高,你能给局长写讲话稿,并不代表你具备了当局长的水平。领导能力和领导水平是需要通过不断的工作实践来锻炼提高的,事实上,领导就是管理,就是不断解决矛盾、不断创新工作形式,推进工作向前发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让我觉得很有压力感。我原以为,他叫我来,是想了解我的个人情况以及我对办公室一些工作的具体情况的,谁知却说出这么一番高深莫测的理论,让我捉摸不透他的意图。只得懵里懵懂地点着头,表示赞同。 “当然,要做好机关工作,首先就要有相应的文化功底和理论水平,应该说你在这方面是有优势的。但是,办公室本身并不仅仅是写好材料就算好,还有其他方面的工作。办公室是一个综合部门,工作千头万绪,既要写材料,又要上传下达,又要搞好服务保障。只有学会弹钢琴,多管齐下,才能胜任并且做得出色。你在办公室遇到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一些。你不要背任何包袱,不要被一时的挫折吓倒,要放开手脚大胆地干,干得好不好是一回事,想不想干又是另一回事,这就是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的问题。我希望你能够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他脸上的表情由轻松变得冷峻,令我不寒而栗。只听他继续说:“局里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群众有不少想法。这说明大家还是希望把工作做好、把单位建设好的。是到了该扭转这种风气的时候了!” 我不知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番话。这是找我了解情况呢,还是谈话?是交流还是提希望?不管如何,我还是从他的话中受到了某种鼓舞,他一定是从别人的谈话中了解到了我的境遇,用这些话来宽慰鼓励我的吧?我的心里一阵激动,差点想站起来向他表决心,但我还是忍住了,我诚恳地向徐局长说: “谢谢领导的鼓励,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对我的信任。” 徐局长点点头,表示相信我的话。然后,他又问了我一些家庭具体情况,比如我老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多大年纪以及妻子在哪里工作,等等,我都如实说了。说这些的时候,我的心情就轻松多了。我相信,他是一个坚定而没有架子的人,跟他的前任完全不是一回事,这让我看到了一些希望。 一周后,严志军被解聘。当他再次来到办公室办理辞退手续时,我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往日的神气,我就在心里说,你不是趾高气扬吗?不是狐假虎威吗?你也有今天?但我并没有痛打落水狗的习惯,而是装做没看见他的样子,随他的便。 严志军灰溜溜地走后,李主任拉着我,悄悄对我说:“高主任,你还记得上次有人冒你的名字签字的事吗?” “记得呀,怎么会不记得?怎么了,查出来没有?” “就是严志军那小子干的。那小子仗着有刘广民替他撑腰,什么坏事都做绝了!” 他这一说,我很觉意外,虽然成局长和李主任并没有因此事责怪我,但我蒙受冤枉,未免耿耿于怀,一直在猜测是他和赵曼丽干的,没想到却是严志军!我有些不悦地说:“李主任,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李主任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说:“他有刘广民做靠山,我哪里好说?成局长也拿他没办法。” 我回想起当时成局长找我谈话的情形,相信了李主任的苦衷。后来我想,即使成局长或李主任告诉我是严志军冒我名签的字,我又能拿他怎么样呢?跟他打一架讨个公道?那样的话,我的情形不是会变得更糟?我对李主任处理这事的方式很有看法,只碍于他是我的领导,不好跟他计较,便大度的一笑,说:“反正事情都过去一年多了,算了。” 半个月后,李主任被成局长请去办公室谈话。谈话回来时,我见他无精打采,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出了什么事,却又不便多问。次日,他主动向成局长递交了辞职报告,回到办公室后,一脸谦卑地对我和赵曼丽说:“高主任,赵主任,我李志安干到头了,今后就在办公室给你们打打下手,希望你们看在我这把老脸的份上,多多关照啊!” 李志安的这个举动令我大吃一惊。他为什么主动提出辞职呢?是没有了刘广民的支持干不下去了,还是徐局长看不惯他所以不让他干?或者是他自身出了什么问题?这接二连三的人事变动,让我觉得很是震惊,也不知下一步又会发生什么事。其实对于刘广民被抓和严志军被解聘,我觉得还可以理解,可是李志安主动辞职,却又是什么原因呢?今后办公室的主任将由谁来担任呢?是让我干还是让赵曼丽干?如果是我,我该怎样干?如果是赵曼丽,我该怎样干?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李志安腾出办公室主任的“宝座”,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惋惜。我只得谦虚地说:“李主任,你可千万别这样说啊!你并不老,还可以继续干下去,为何要辞职?”他只是苦笑。 刘广民被市纪委的人带走后,赵曼丽请了病假足足休息了三天,之后就回来上班了。回来后,她什么事也没有,因为徐局长刚来,客也少,仅有的几次都是由李主任亲自去接待的,赵曼丽事实上无所事事,比小孙还清闲。小孙是习惯了这样,所以即使闲一点,也看不出来。赵曼丽见李志安辞去了主任一职,眼光一跳,但马上又暗淡下来了,只勉强笑笑,说:“李主任真会开玩笑。” 没过几天,成局长叫我到他的办公室去,郑重地说,经局党组研究决定,已经正式批准了李志安的辞职申请,让我暂时负责办公室的工作。 我听到这个决定,再次大吃一惊。这段时间以来,我真是一惊连着一惊,好在我的心脏好,要不然肯定要心脏病发作好几次了。我惶恐地说:“不行,我干不了,你还是叫赵主任负责吧。” “怎么?不想干啊?” “不是啊成局长!不是我不想干,实在是我没那个能力,我哪里当得了办公室主任?” 我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办公室主任要有很强的协调能力和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还要善于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我怎么行啊?万一碰到赵曼丽甚至李志安不听我的安排,我该怎么办? 成局长严肃地说:“高喜生同志,这是经局党组研究的,大家表决通过的。大家都很看好你的个人素质和工作能力,希望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好好把这副担子挑起来。再说,现在只是让你暂时负责,你能不能胜任、最后能不能正式任命你当这个主任,还要看你的表现。” 我不知该怎么拒绝这个决定,只得糊里糊涂点点头。 成局长还不放过我,说:“走,趁着现在办公室的人都在,我现在就过去当着大家的面宣布一下这个决定,让大家好好配合你的工作。” 我苦着脸看着成局长,心里直叫着:“成局长,你就饶了我吧!”但我没有说出来,心里七上八下地跟在他的后面,回到了办公室。 26. 代理主任 成局长代表局党组,在办公室宣布了让我暂时负责全面工作的决定后,作了一番简短的讲话,大意是办公室的工作在李志安同志带领下,总体上是很出色的,李志安同志因为个人原因提出辞去办公室主任一职,局党组经过慎重研究,同意尊重李志安同志个人的意见,由高喜生同志暂时代理办公室主任,负责办公室的全面工作。又希望办公室全体同志要像支持配合李志安同志一样,支持配合高喜生同志的工作,继续发挥办公室吃苦耐劳、团结协作的精神,把办公室工作做得更好,云云。 成局长在宣传决定及讲这一番话时,我一直紧张地低着头,不敢看大家的脸。但即使是这样,我仍然能够感觉到大家都在用各种目光盯着我,这些目光中,有失落的,有嫉恨的,也有高兴的,让我倍感压力。待成局长走了之后,我才努力抬起头,艰难地挤出一副笑脸,说:“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小孙笑着说:“高主任,你就别谦虚了,赶紧请客吧。”我记得,刚才宣布决定时,小孙是第一个带头鼓掌的,不由得对她充满了感激。 赵曼丽面无表情,专心致志地对着化妆盒夹她那漂亮的睫毛,看也不看我。李志安则赔着笑说:“是啊,高主任,你就别谦虚了,局党组信任你,让你接替我的工作,我相信你能干得好。” 我忙说:“不敢不敢,虽然你不当这个主任,但在我的心目中,你还是我的领导。我好多事情都搞不好呢,今后还要多向你请教的。” 李志安笑了笑,说:“哪里哪里。你放心,我会全力支持配合你的。” 我的“代理”办公室主任工作就算正式开始了。在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我经常想,要是当时鼓足勇气放手大胆地干下去,其实我未必就当不好这个办公室主任。可是,当时我想得太多,前怕虎后怕狼,担心这担心那;又以为办公室主任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官,怕干不好会影响全局的发展,会让领导们对我失望。因此,虽然成局长当着办公室全体同仁的面宣布了决定,我还是底气不足。 我代理办公室主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分工。办公室虽然才这么可怜的四个人,可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弄不好我分配工作给他们做,他们非但不做,反遭一通抢白,这叫我颜面何存?我考虑来考虑去,还是决定暂时不动,等过了一段时间,我站稳了脚跟以后再说。 事实上,我想维持以前的分工状态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李志安撒手不管事之后,就什么事也不肯做。每次有什么事,我去叫他做,他总是皮笑肉不笑地说:“哎呀,这是你主任管的事,我哪里好插手?”或干脆说:“现在我又不是主任了,这事还是你主任亲自出马吧。”我面皮薄心肠软,见他如此说,也不好跟他争执,就只好自己做了。赵曼丽以前负责接待,可成局长明确对我说过,说徐局长刚来,你这个办公室负责人怎么能不好好地表现一下呢?这事便也只有我亲自去做。而写文字材料方面的工作,以前本来就是一直由我做着,现在再叫他们去做,就更不可能。 唉,原先好好的写写材料打发日子的清闲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两眼一瞪,忙到熄灯。李志安赵曼丽小孙三人,倒是越来越清闲,成天只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忙来忙去,一点也帮不上忙。我发现,当官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虽然一个办公室“代”主任并不算是什么官,可也够我受的。何况大家都像看耍猴一样看着我脚不沾地地忙活着,让我觉得极不平衡。我有点打退堂鼓的想法。 其实,让我难受的事还刚开始。这天,李志安拿来几张发票,说是以前帮刘局长买东西用的,让我拿去找领导签字报销。我一看,发票上并没有注明具体的物品,只笼统写着文具、副食之类的项目,就问:“李主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李志安深深地剜了我一眼,面带不悦地说:“我不是说了吗?这是以前刘局长在这里时帮他买东西的。” 我本想说“我不知道这事啊,还是你自己去找领导说清楚一下吧”,可我见他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觉得以前他本来是我的领导,人家刚一下台自己就摆臭架子,未免有些不厚道,便说:“好吧,我拿去跟成局长说一下。” 我拿着这几张发票去找成局长,并特地强调说“这是李主任拿来的发票”。成局长仔细看了一下,问:“高主任,你问了老李这是干什么用的吗?” “他说是以前的局长买东西用的。” 成局长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买的什么你也没问一下?” “没有。” 成局长显然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严肃地说:“报销发票是件很严肃的事情。这些票额虽然只有1000多块钱,可它涉及财经纪律,就不是件小事了。你连情况都没问清楚,就稀里糊涂拿来报销,不是太荒唐了吗?” 我看看成局长,又看看那几张发票,仿佛是我自己随意去店里开来糊弄他的一般,心里发虚,便不知所措地问:“那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那我拿回去问问李主任,让他附一个购买东西的清单在后面。” 我见成局长不言语,就主动接过发票,回到办公室。 我找到李志安,向他说明情况。李志安更是不悦,本来保养得极好的皮肤也变紫了,嘴里不知喃喃说着什么,等我说完,他一声不响地拿过发票,往抽屉里一塞,就继续抠他的脚丫去了。我见此情形,觉得很是尴尬,觉得当这个代理主任,上挨领导批评,下惹同事生气,像是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都受气,觉得很是窝囊。 次日,李志安再次叫住我,拿着那几张发票,并附了几张购物清单,塞到我的手里说:“高主任,我按你的指示,把清单开出来了,这下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接过来一看,清单上果然写明了具体的购物明细,自己也宽了一些心,就说:“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去找领导。” 我带着发票和清单,去找成局长,成局长稍稍看了一下后,就在上面签下了字。我接过发票,正准备去找徐局长签字,成局长突然说:“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小高,我知道你刚刚接手办公室工作,情况又不熟,又怕得罪人,所以你做得很累。但累归累,该坚持的原则必须坚持。这次就算了,下次绝不能发生类似的事,知道吗?” 我知道他是指帮李志安报销发票的事,认真地点了点头。成局长又说:“小高啊,我们相信你,让你负责办公室的工作,你就应该放心大胆地干。有局领导替你撑腰你怕什么?你们办公室人虽然不多,但情况也比较复杂,这也正是考验你的能力的时候。你干得好,领导有方,办公室的工作才能正常运转,你也不会这么累。否则,你累死了也没人同情你。你不是没这个能力,千万不能背上任何包袱啊!接下来怎么干,就全看你的了!” 我深信成局长对我代理这个主任的情况洞若观火,他这番话自然也是有针对性的。我十分感激他的鼓励,可我对于领导好这几个人的确没有十足的信心。我当时差点再次跟他提出叫别人来干这个主任,可这些话刚到喉咙口,就被我吞了下去。我觉得,如果这个时候提出来,倒真要被人瞧不起了。 从成局长办公室出来,我又拿着这些发票去找徐局长签字。好在徐局长并没有多问什么,拿过发票一看,见成局长已经签了,就马上在上面签上“同意”二字。我想,徐局长真是个痛快人,要是大家都有这么痛快,那一切就都变得简单了。 李志安显然对我帮他签发票之事十分满意,当他从财务科拿到钱后,笑嘻嘻地对我说:“高主任,我们办公室好久没聚了,你看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聚一聚,祝贺一下你提升为办公室主任?” 我可不想无端掏这个腰包,在他们三人中,除了觉得小孙对我还算真诚外,李志安和赵曼丽与我之间似乎有一层无形的隔膜,总是亲近不起来,我真不知道跟他们在一起该聊些什么。再说我只是暂时负责而已,又不是真正的办公室主任,便笑着说:“哎呀真是不巧,我今天有事,改天吧,改天空闲下来,我们再好好聚一聚,好不好?”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我真的是以局为家,以工作为事业,早把个人的私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些话,只不过是机巧应变,推脱之词而已。 李志安见我拒绝,就讪笑了一下,说:“那好吧,等你有空闲的时候,我们好好聚聚,到时一定要痛痛快快喝几杯。” 每天下来,我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要么是做不完的工作,要么是办不完的杂事,还不时有人来办公室找我,要求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把我吵得头疼欲裂。回到家里时,我偶尔喝几杯酒,但更多的时候只想躺下来休息。珍珍对我倒是一如既往的贤惠体贴,但我有时觉得力不从心,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雄风。我想,大概我真的是个劳碌命,而珍珍的肚子,也许这辈子也隆不起来了。 27. 新任主任 有人以当官为乐,有人以当官为忧。我就是后者。我暂时代理这个办公室主任,丝毫没有从中尝到甜头,有的只是辛苦,以及疲惫。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做好由副转正的心理准备,虽然我主观上希望把这副担子挑好。 好在局领导对此明察秋毫。他们对于我的表现,显然是很不满意的。我代理这个办公室主任还不到一个月,局领导就从别的部门调来年轻有为的付强来接替我,并正式下达了办公室主任的任命决定。 对于任命付强为办公室主任的决定,不仅我没有想到,局里许多人对此也是很觉意外。付强才26岁,从来没有在办公室干过,对于办公室的日常工作可谓一窍不通。为什么会是他呢?我虽然并不是妒忌他当这个主任,可一看他年纪轻轻的,一来就取代我并当了我的顶头上司,心里还是觉得不是滋味。于是我和局里许多同事一样,在背地里犯起了自由主义,心里一直在嘀咕。 付强的老爸是市里的副市长,据说他分配到我们这个单位,就是因为这层关系。难道现在又因为这层关系,才让他当这个办公室主任的吗?说心里话,我自己出身农村,对于像付强一样有着当官背景的人有着一种天生的妒忌感。他们一生下来就注定要比别人占着优势,甚至根本不用奋斗,就有人替他们铺出一条顺畅的成功之路。比如这个办公室主任,我在这里辛辛苦苦干了七年,好不容易才混到个“代理”,他倒好,一来就直接任命了,根本不用拐弯抹角作任何铺垫。说得好听点是我自己“不想干”,从另外一个角度看,焉知不是局领导有意而为之,故意让我代理一段时间,让我知道自己不行,知难而退,这样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让付强取而代我? 付强在外表上跟徐刚很相像,也是剃着一个平头,年轻帅气的脸上虎虎有生气,形象上自然比我精神得多。是不是这一点特征让徐局长喜欢上他的呢?可是,办公室的工作又不是当演员拍电影,长得好算个屁!如果你不会写材料,不会协调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你长得英俊有什么用?一定还是因为付强有一个当副市长的老爸的关系,这才让他当这个主任的!我由疲惫一下子变得郁闷起来,不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 我对付强接替办公室主任尚且有情绪,李志安和赵曼丽就更不用说了。李志安本来就不情愿“主动辞职”,是因为他以前跟刘广民跟得太近,犯了官场的戒,这才被迫辞职的(这是我后来知道的)。如果我接替他的位置,也许还会念故旧之情,给他一些面子,现在好了,我没当上,却由很少打交道的付强来接替了,他的心里如何能够平衡?因此,他背地里不时在我面前说:“他凭什么抢你的主任位置?还不是靠了他爸爸的关系?”又经常放出风来,说自己如何如何不管闲事,就在办公室养老,等着退休,看他还能把我怎么着,云云。我对他的话只是淡然一笑,不想附和。 赵曼丽对于一月之内几次重大变化,更是表现得怅然若失。刘广民被纪委审查,又被移送检察机关,对她来说,无疑是一次重大打击。局领导让我接替李志安,负责办公室全面工作,她心里也肯定是有想法的。局领导让我“抢”了她的饭碗,不让她负责接待这一块,她就变得无所事事了,很有点像我此前被刘广民“架空”一样。现在,又新来一个从未在办公室干过的付强正式任命为办公室主任,而且比她年纪还要小,她如何能够接受? 办公室里,只有小孙对谁来坐这个主任的宝座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以前李志安当主任,她是笑嘻嘻的;局领导让我暂时负责办公室工作,她是第一个带头鼓掌支持的;现在付强来当主任,她也是同样的心态,甚至比我代理的时候表现得还要乐观。我除了佩服她聪明的处世哲学外,其实也有几分不快,因为小孙和付强年纪差不多,他们应该属于同龄人,更有共同语言。这就是说,我一向以为小孙的心里是向着我的,现在可能要发生变化了。 对于付强到任,大家各怀心思,我也成天胡思乱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付强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到任的第一天,就大大咧咧地对大家说:“我没在办公室干过,没什么工作经验,你们各位便是我的老师了,今后你们这些老师可要好好教我。不过,有一点请大家记住,既然局领导信得过我,让我到办公室来工作,我就有责任把办公室的工作做好。希望大家相互配合,有什么想法可以私下里提出来,但分配下去的工作,却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私是私,公是公,于私而言,大家共事就是有缘,我会好好珍惜这个缘分的,我会把各位当做兄弟姐妹一样看待,大家有什么为难的事,如果我付强能办得到,一定尽全力帮忙。于公,我们也得按原则办事,如果工作做不好,影响了办公室的形象,我是不会留任何情面的。” 他的这番话很令我震惊。说实话,我是说不出这种既有人情味又有原则性的话来的,我对他不免有了种刮目相看的感觉。但言归言,行归行,说到容易,能不能做到,就要走着瞧了。 我偷偷扫视了一下,李志安嘴角吊着,显然是不以为然的样子。赵曼丽虽然没有对着化妆盒修理睫毛,可听得也不是很认真。只小孙眨巴着眼睛,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我在心里想,人真是种有趣的动物,对同样的人同样的话会作出如此多样的表情。当然,我在工作上一向是丝毫不马虎的,我马上按照付强的意思,向他介绍了办公室的具体工作和分工情况。付强对我的介绍很满意,笑呵呵地说,分工暂时不作调整,又对大家轮流表扬了一遍。 下午下班的时候,付强说:“大家都别走,今晚我请大家吃饭。” 听到这句话时,我心里顿时产生一阵愧疚。我代理主任之职时,李志安和小孙曾主动提出要我请客,我一拖再拖,始终没有兑现这个承诺。人家付强一来,虽然没有人逼迫,却主动提出要请大家吃饭。虽然只是一顿饭的事,可这也表现出一个人的水平和心胸,我想,我是真的不如他。 小孙笑着说:“哎呀,付主任,真是不巧,我今晚有事,不能去。我先谢谢付主任的好意了!”她总是以如此这般的借口推脱一切公务上的应酬,在我看来,这个借口真是既老套又委婉。 付强半开玩笑说:“有什么事啊?是不是跟男朋友约会呀?” 小孙脸上红了一下,忸怩着说:“哪有啊?” 付强不容商量地说:“我不管你有什么事,今晚我请大家吃饭,大家都要给我这个面子。如果你们真的有事,我去帮你们请假。” 他的话既随和,却有一股无形的震慑力,让人无法抗拒。我本来今晚说好要陪珍珍上街买衣服的,被他这句话一说,我再把它作为理由提出来,不但显得愚蠢,也未免矫情,便缄口不说了。 付强一路说笑着,把我们带到一间包厢。原来他早就预订好了。我们刚到时,向服务员做个手势,服务员马上去催着上菜了。 对于付强的这一系列举动,我只能用“自惭形秽”这个成语来形容。因为他出身上流社会,见多识广,又从来没有受过贫穷的困扰,吃穿不愁。而我经常是攥着几个可怜的辛苦钱,精打细算,从来不敢乱花一分钱,何况我还每月要扣去1000多元的房贷,手头上就更紧了。这种高档的消费娱乐场所,我是从来不敢奢望的。如果不是付强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我还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样子。唉,我与他,怎么有可比性? 付强自己坐在主席,又吩咐大家随便坐下,笑了笑说:“今晚是我个人掏腰包请客,你们就尽管敞开肚子来吃,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说,只要这里有的,我全部满足。” 我想,你个人掏腰包?你年纪轻轻有什么钱,还不是吃你老子的?但我嘴上并不敢这样说,不知为何,我此时对他的反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我也想使自己轻松一些,便没话找话说:“付主任,在这里吃一顿饭,总得消费1000多块吧?” 赵曼丽白了我一眼,意思是我真是个乡巴佬。李主任面带冷笑,挖苦说:“高主任,你真是老外!在这里消费,随随便便就要吃上千块,如果酒好一点菜好一点,那就难说了,上万甚至几万的也有。你以为是在你们乡下呀!” 我听得不住咋舌。这么高的消费,谁花得起呀?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小地方。我承认我少见多怪,不敢多说话,只盯着付强看。付强笑了笑,显然并不在乎钱多钱少。他说:“我们先不管消费多少,只管想着什么好吃好喝。老李,赵姐,老高以前没有来过这里,不知道这里的行情。你们都来过,你们看看,喝点什么酒水?” 李主任摆了摆手,说:“我不行,还是赵主任点吧。” 赵曼丽突然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变得精神焕发,脸上便也很自然地流露出无限的魅力,樱桃小嘴微微一启,说:“付主任,我们还是喝点红酒吧?这里的红酒还是不错的。” 我心想,她大概是被付强的魄力和魅力同时震慑,才改变了冷傲的态度吧? 付强爽快地说:“行,就红酒吧。正好我们这里有两位女士,喝点红酒还美容呢。” 小孙忙说:“我不喝酒的。” 付强说:“多少也喝一点吧,你放心,我不会逼酒的。” 随着菜和红酒的上来,酒桌上的气氛也热闹起来。付强端起酒杯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五个人就拴在一条船上了,也就是一家人了。来,为我们这个大家庭干一杯。” 大家附和着,一起喝了一口。付强又说:“工作中我们是同事,生活上我们就是一家人。今天我们不谈什么工作上的事,只管吃喝谈笑。所以我还有一句话,就是希望大家不要再叫我什么主任了,我只比小孙大几岁,比你们几个都小,大家就叫我付强吧。职务都是虚的,做人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我可不希望我们之间隔着职务这种虚东西,相互之间来得实在点。来,老李,老高,赵姐,小孙,我们再喝一杯!” 我不得不承认,付强虽然出身于官宦之家,却有一种特殊的人格魅力,能够征服任何跟他接触的人(至少是把我彻底征服了)。接下来的时间,大家的心情越来越好,气氛也越来越热烈,高xdx潮迭起。好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喝得如此痛快。 28. 知心朋友 我又继续当着我的副主任,不过分工却有了些变化。以前,我只是负责文字材料这一块,其他的事,除了接待由赵曼丽负责之外,其余事情均由李志安包揽。现在不同了,许多分工被打乱了,赵曼丽虽然负责接待工作,但付强也经常亲自安排接待,有时付强也叫我去。而赵曼丽也会被安排去做一些别的事,比如买东西,局里其他部门的一些后勤保障工作等。小孙还是以收发文件及打印为主,偶尔也被叫去做点别的。只李志安没有安排具体的工作,按照付强的话说,他是“长辈”,干了这么多年革命工作,现在想干就干一点,不想干就休息一下。李志安嘴上虽然高兴地说“没事做更好”,但我看得出,他心里其实是很失落的。 真正实实在在地干工作的,其实还是以我为主。因为付强并不安于现状,他多数时候是在外面跑,至于跑什么,他神秘地说:“等今后有了眉目,自然会告诉你。你暂时替我多分担些事,不会让你吃亏的。”又说:“办公室的事你就放手大胆地干,如果谁不听你的,我来找他的事。” 我虽然不是为了“不会让你吃亏”这句话而拼命干活,更主要的是,我觉得他很相信我,不管什么事,他知道怎么做就毫无顾忌地做下去,如果不知道怎么做,他就会找我商量,然后按我的意见抓落实。这让我有了“知己”的感觉,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他如此相信我,支持我,我焉有不努力干的理?当然,可能他的官场背景对我也是个诱惑,我觉得跟他这样的人多接触一些,多赢得他的一些好感,肯定不会让我“吃亏”。 付强很会调节气氛,他跟大家在一起,干完工作之后,就海阔天空地拉着大家侃大山,他的思维活跃,言语风趣,经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即使是赵曼丽这样矜持的人,也经常掩嘴哧哧地笑个不停。在付强的领导下,办公室的工作马上就扭转了冷清压抑的气氛,出现了“政通人和”的喜人局面,尤其是我,既没有了从前的工作压力,又没有成天惴惴不安的压抑,心情十分舒畅。 这天,付强拉着我说:“老高,徐局长来了一帮同学,叫我安排接待一下。一会儿你跟我一道去。” “这……不好吧?赵主任负责接待工作,还是让她去吧。”我觉得我不能“抢”了赵曼丽的“饭碗”。 “叫她去为何?徐局长的同学有男有女,叫赵曼丽去算个什么事?还是我们一道去吧,你酒量好,得好好陪陪他那帮同学,让他们喝得高兴点。” 付强虽然年纪小,为人却十分精明。他不仅事先从徐局长那里了解了接待对象是些什么人,而且还考虑到徐局长同学这层关系,怕徐局长的同学拿赵曼丽开玩笑,万一传到徐局长的夫人耳朵里,可不是好玩的。既然付强这么看得起我,我又何乐而不为呢?我偷偷瞥了一眼赵曼丽,见她虽然没看着我们,但她眼睛的余光却在密切注意着我们,耳朵也竖得直直的,一直在听着我们说话。我觉得有点愧疚,可没办法,我也是听付强安排嘛。 晚上,我跟着付强一起到了酒店,徐局长的同学早已到了,果然有男有女,正在热火朝天地开着玩笑。徐局长见我们进去,向他的同学一一介绍我和付强,介绍我的时候,特别强调说:“高主任可是我们局第一大才子。”引得他的同学们啧啧称赞。我对徐局长如此抬举我,感到十分荣幸。 酒席开始,徐局长表现出了他率直的性格,逼着每一个同学都喝了白酒,然后首先热烈欢迎同学们来看他,咕嘟一声喝了个底朝天。同学们一个个看得咋舌,但在付强的监督执行下,一个个都乖乖地干了杯。 付强酒量不行,这我是知道的。上回他请我们办公室全体同仁喝酒,也只喝了一点点,就面红耳赤,最后还是打的回去的,他自己的车子则丢在酒店的停车场里。徐局长敬过酒之后,付强也倒上一杯,说:“我不大会喝酒,但各位大哥大姐既然是我们徐局长的同学,我也要表示一下我的敬意。我也敬大家一杯。” 他的话音未落,立即便有同学提出抗议,说哪有这样敬酒的,要喝就大家一起来。付强笑嘻嘻地说:“各位来看望我们徐局长,也算是我们的客人,哪有不敬客人酒的?如果大家不支持我,就请徐局长把我这个办公室主任撤掉吧。”大家一齐哄笑,果然都喝了。 我见付强一口喝下一杯酒,正在诧异,付强朝我挤挤眼,意思是说该你敬了。我在徐局长面前有些拘谨,不如付强那么放得开,见他说得那么轻松,便勉强找了个理由说:“我也来敬大家一杯。欢迎各位来我们局做客。” 我的提议又有人提意见。付强马上站起来说:“我们徐局长敬酒大家喝了,我敬的酒大家也喝了,难道我们高主任敬的酒,大家就不肯喝?” 提意见的那人一时被呛住,不知说什么。另一个女同学求饶地说:“徐刚,我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徐局长笑眯眯地站起来说:“今天各位同学来看我,我感到十分高兴,这说明大家看得起我,我多少得尽点地主之谊吧?高主任是我们办公室的,他敬酒就代表我敬酒,难道我这么诚心敬酒,你们也不肯喝?这样,这杯酒呢,我也陪着大家一起喝。”我见他首先把自己的酒喝光了,很是感激,也马上把杯里的酒喝掉了。他的那些同学,有的皱眉,有的苦着脸,但都勉强把酒喝了。 三杯酒下肚,一般人也就差不多了,不敢再发起战争,后面的酒喝得就轻松多了。吃喝了一阵,付强拉着我说:“高主任,我们一起敬敬徐局长吧。” 我正有此意,徐局长的那些同学更是拍手叫好。 徐局长笑着说:“怎么?你们不好好敬客人,反倒要敬我?” 付强笑嘻嘻地说:“客人也敬了,局长也要敬。我们办公室的工作全仗你局长大人的支持,这杯酒无论如何要敬的。”我也忙附和着说:“是啊,我们有些做得不好的地方,也要请徐局长多多包涵。” 徐局长嘿嘿笑了笑,指着付强说:“付强,你小子就别跟我耍花样了,你还想让我揭穿你的老底?你敬的酒我不喝,喜生这杯酒我喝。” “好好好,那老高你敬一下徐局长。” 我不知他们打的什么暗语,自然也不知道付强耍了什么花样,见徐局长接受我敬酒,很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忙一饮而尽。徐局长也不客气,一口干了。酒桌上又热闹起来。 饭后,徐局长送走他的同学,我则好奇地问:“付主任,你不是不能喝酒吗?今天怎么也喝了?” “我哪里是酒?我趁着帮他们倒酒的时候,偷偷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水。” 付强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他又说:“徐局长第一杯也是水,后面的才是酒。”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在耍“阴谋诡计”,而后面付强要和我一道敬徐局长的酒,徐局长知道他杯子里是水,不跟他喝,也就是这个道理。付强和徐局长看上去直率随和,却原来也“狡猾狡猾的”,令我在感慨之余,不禁莞尔。 和付强分手时,我要回局里去骑自行车,付强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不行!你喝了那么多酒,骑自行车不安全,上车,我送你回去!” 我喝这些酒,其实还能骑自行车,但我觉得既然他主动提出送我,我还是很乐意的。这里面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觉得我很愿意跟他多接触一些,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车程。我上了车,故作轻松地说:“好,那就坐你的车回去吧。” 付强慢慢开着车,来到一处幽静的地方,这不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我先是纳闷了一下,接着便猜想,他一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果然,他把车停下,摇下车窗,将手伸出窗外,深深呼吸了一口,然后说:“你看,夜色多好!” 我也摇车车窗,把手伸在外面招了几下,感慨地说:“是啊,夜色这么美,我却很久没有享受这种夜色的美妙了。”我读大学时颇喜欢写一些风花雪月的诗,本来想找一个可以听我朗读我的诗作的人,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知道我只不过是只丑陋的公鸭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此后也懒得写这种无人问津的酸诗了。 我以为付强要跟我谈论一些关于抒情方面的话题,谁知我想错了。我正陶醉于无限美妙的夜风里,只听他说:“老高,今后你工作中还可以再大胆一些。” 我一愣,难道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么?便问:“付主任,你是指?” “老高,咱们私下场合就是兄弟,你就是我大哥,不要叫什么主任不主任的了。我是说,你在李志安和赵曼丽面前,不要那么懦弱,你怕他们干什么?就是在徐刚面前,也没什么好怕的,虽然他是局长,但大家在人格上是平等的。有什么好怕的?” 我觉得他对我了解得很准确,对他如此推心置腹的跟我谈论这些很是感动。我说:“其实也不是怕他们,就是觉得大家共事一场,不必伤了和气,所以才尊重他们。” 付强冷笑一声说:“有的人就是贱,你给他一点面子,他就翘尾巴;你尊重他,他反而不把你当一回事。我知道你心地善良,经常碍于情面,不愿意得罪人,可是你得到了尊重吗?所以,对那些尊重我们的人,我们也多多尊重他,但如果不识抬举的人,也就不必跟他客气了。” 我不知道他这话所指的是何事,但我明白,他说这些话却是针对李志安和赵曼丽二人,他们二人不但看不起我,就连面子上也懒得跟我周旋,跟我说话的时候,常常是颐指气使,根本不把我当副主任看。尤其是李志安,在我面前阳奉阴违,话里带刺,跟以前当主任时简直是判若两人。我马上赔着笑说:“没关系,他们不尊重我就不尊重吧,这又不会损失我什么。” “老高啊,话可不能这样说。虽然我不主张同事之间一定要争什么,可我们都是一个人,必须有自己的尊严。你现在多少也是个副主任,做的事比他们谁都多,为什么不能争取自己应有的尊严呢?” 我想,这也许是我秉性中最根本的问题,竟被他一语而切中要害。长期以来,我以自己长相丑陋而自卑,以农村出身而自卑,以不能生育而自卑,这种种自卑让我无法建立自信,即使在局领导让我负责办公室全面工作的时候,我也无法自信起来,似乎我天生就是逆来顺受、任劳任怨、听天由命的宿命,哪里还有什么尊严可言?我黯然不语。 付强又说:“可能大家以为我是仗着我老爸的关系,才当上了这个办公室主任。其实区区一个主任,有什么值得稀罕的?在来办公室之前,徐局长找我谈了三次,说是‘三顾茅庐’,要请我担任办公室主任。我本来是不想干的,但他说得那么诚恳,又初来乍到,再不干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这才勉强接受。但是,我也跟他说过,我只在办公室待一年,一年以后,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干下去的。” 我不知道他这个办公室主任原来是被徐局长请来的,很觉意外,就问:“为什么一年以后就不干了。” “本来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但既然说到这里,就跟你说出来也无妨。我现在在考察一些适合我做的项目,一旦条件成熟,我就会自己干,马上向单位请假走人。” 原来是这样!我突然觉得怅然若失。我相信,付强是真正关心我的人,他之所以跟我说这些,完全是出于对我的信任。他希望我放心大胆地干,一年以后,他请假出去开公司当老板,他还是希望让我当这个办公室主任。我不舍地说:“你怎么就……” 付强拍拍我的肩,说:“大哥,你别想太多了,我出去也还是在B市嘛,又不是出省出国,今后我们还会有很多机会在一起的。我年纪还轻,想趁着这个时候好好到社会上闯一闯,不想过一辈子这种浑浑噩噩的生活。” 我不知如何去跟他交流这些。事实上,若干年前我也曾经萌生过类似的想法,想独自背着行囊浪迹天涯,去实现那个永远也不知道在哪里的梦想。而付强却做到了。他不但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坚决、很真实,令我羡慕不已。但现在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吞水般安逸的机关生活,每天按部就班地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没有快乐,也没有梦想,只有迷茫和无奈。我记起《马太福音》中有一个关于青蛙的故事,大意是说,如果把一只青蛙放进一锅热水里,它会条件反射般跳出来,免受杀身之祸。但如果先在锅里放入凉水,慢慢加热,青蛙就会很舒服地游来游去,等到它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晚了,因为它已经无力跳出热锅,只有等死了。我会是这只可怜的青蛙吗? 事实上,不管我是不是那只青蛙,我都无法逃离现在的生活。这不现实,因为不管从哪一个方面讲,我都不具备付强那样的条件。我只能立足现有的条件,争取做得更好一些,活得更有尊严一些,如此而已。我很感激付强对我说这番话,我真有“醍醐灌顶”之慨。在我的心里,他已不仅是我的上司,更是我的兄弟,我的知心朋友! 29. 配合默契 跟付强有过那次交谈之后,我决计按照付强所说,放手大胆地干。虽然他比我小着六七岁,可艺业无长幼,他认识比我深刻,解决处理问题的能力比我强,我就应该听他的。 付强还是到办公室走一走,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后,就跟我交代一些事,然后走人。因为有他作“后盾”,我的底气也足了些。事实上,我也决意要树立起自己的威信,让老李赵曼丽之流不敢再骑在我的头上胡作非为。虽然这一步走得有些艰难,可只要我坚持走下去,我相信一定能成功。 付强心思不在工作上,办公室的许多事就落在了我的肩上,其他部门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付强总是说:“我现在在外面有事,你直接找高主任吧。”说得多了,大家就以为他架子大,不愿找他了,而是直接找我。我理解付强的想法,对于他事无巨细都推到我身上,我也乐于接受,何况我做这样的事已经有几年,应付起来可谓绰绰有余。当然,有些事情我会亲自去做,但有些事情我也会吩咐赵曼丽和小孙去做。 小孙一般都会马上照办,赵曼丽推诿过几回,我就拿着腔(当然也会注意点说话技巧)说:“赵主任,办公室的工作分工不分家,有事就大家一起做嘛。我现在手头上还有事,要么你来做我这些事,我去做那些事?”或者干脆抬出付强的名字,说:“付主任说了,大家不要分彼此,有事大家一起做,有福大家一起享,我们不能因为付主任不在,就不做这些事了吧?”她推了几次,只得就范。 好在付强更是明确支持我,每次他到办公室,第一句话总是问:“高主任,昨天有什么事?大家都落实好没有?”我知道他是故意在众人面前抬举我,就马上告诉他说,昨天某某部门来说要解决什么问题,是赵主任去解决的。付强马上会说:“嗯,好,不错,你们辛苦了。下次再有什么事希望高主任好好协调安排,谁不听招呼你直接跟我说!”如此等等,相互配合,十分默契。赵曼丽、李志安哪里还好多说一句话? 这天,徐局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一开口就说:“付强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事都推给你。当然,我也相信你能办好。” 我不知这句话是批评付强还是表扬我,但从他说话的语气中,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何况我知道他“三顾茅庐”请付强出任办公室主任的事,更听出这话亲昵多于嗔怪,便笑着看着他,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徐局长认真地说:“喜生,半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上面要求时间过半任务过半,我们局里的任务早已过半了。我想好好把我们局里的工作好好往上面推一推,除了工作总结要写好,平时的沟通也要做好。这样,你把那份半年总结再好好斟酌一下,看看能不能挖出点新思想新经验,把它改成一个经验材料,争取在省局专业杂志上转发。等改好后,你亲自把材料送到省局去,找省局的陈副局长,他是我们B市人,让他帮我忙说说好话,今年争取在全省系统里得个好名次。”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的事,一般逢年过节或是年终的时候,局里跟上级沟通感情,都是刘局长亲自去,连李志安也没有去过,没想到徐局长却要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去完成。我惶恐地问:“我去……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又不要你汇报什么,你的材料上已经写得很全面了,只要亲自送到陈局长手里就行。我前两个月刚去拜会过省局的领导,这个时候去有点不大合适,所以就想到派你去。我已经给陈局长打过电话,说了这事,你大胆去就是。” 我心里如吊着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我拿过半年总结正要离去,徐局长又说: “你考虑一下,买点什么我们家乡的土特产带去。” 我“哦”了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了徐局长办公室,我马上打电话给付强,说了这事,问他该怎么办。付强在电话里笑着说:“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小事一桩!你先好好改材料,等我这头忙完,我再跟你说这事。”我听付强说得轻巧,心里才觉稍稍踏实了一些。 次日,付强来到办公室,问我材料改得怎么样了,我说正在改,又问他要买些什么东西去。他说已经买好了,就放在他的车子里。我不由得大喜过望。他见多识广,买的东西自然也拿得出手,我不禁觉得好奇,就问:“都买的些什么好东西?” 付强带我去他的车上看,原来是些豆腐乳、笋干、酒糟鱼之类的东西,可谓是真正的土特产了。我不觉纳闷,就问:“怎么买些这样的东西?这可是拿去送省局领导的呀!”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以为领导一定都喜欢金银财宝呀?你想错了,只有那些笨蛋领导才会贪得无厌地收人家的钱财,真正聪明的领导是不会收的,你送去了人家反倒会以为你是侮辱他的人格,不仅不会收,反而会坏你的事。” 我对这一套的理论完全不懂,我从来没有送过礼,只逢年过节给岳父母送一些东西,可那些都是世故人情,买的也是些不值钱的衣服鞋帽营养品之类。付强出身官宦,对此见多识广,他说的总没错吧。我只得将信将疑地望着他。付强又笑着说: “陈局长这个人我很熟悉,他跟我爸的关系很好,为官很清廉,也肯帮助人。你跑这么远的路把家乡的这些土特产送给他,他肯定会比捡到个宝还要高兴。” 原来是这样。这下我就完全放心了。我改完材料,交给徐局长看,徐局长很满意,又问我东西买得怎么样了,我忙说:“已经买好了。” “买的些什么?可不要给我丢脸了。” 我如实说了,他就笑着说:“一定是付强这小子出的主意吧?”我也笑着承认了。我发现,跟着徐局长和付强办事,根本不用故弄玄虚,因此也觉得十分轻松。 从我们B市到市里去,要坐好几个小时的汽车。本来我想,即使徐局长本人不去,也会安排哪一个领导的车送我去,可徐局长丝毫没有这种意思,我只得作好自己乘车去的打算。我让付强把东西先放在传达室,付强说:“慌什么?我送你去。”我以为他只不过送我到汽车站而已。没想到,他把我接上之后,就直接往省里开去。 “怎么,你开车送我去?” “没事,我们一道去吧。正好我那里有几个朋友,我们去敲他们一顿饭。” 我便不再客气了。 到了省里,付强把车子开到省局楼下。我不知进去之后怎么开口,想拉着他一块进去,就说: “正好你认识陈局长,我们一起进去找他吧,这样说话也要好说些。” “我可不想见他。” “为什么呀?” “我一去,他又要好好教育我一通了,我可不想听他那些大道理。” 我笑了笑,心里马上又往下一沉。不知怎的,我忽然对他产生了一些妒忌之心。他是副市长的公子,到处认识人,而且认识的都是一些大官儿,不像我这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谁都不认识,办点事艰艰难难。但这只是一闪念间的事,我知道他并不想在他老爸的庇荫下生活,他是个有着自己的思想和抱负的人,是我的朋友,事实上也是想多给我一些机会。我可不能辜负了他的这片良苦用心!我壮着胆子说:“那好吧,我去见了陈局长就下来。” 陈局长以前到我们局里检查工作时,我见过他,徐局长又打过他的电话,因此我找到他办公室时,他正在那里等我,并且知道我的来意。我把徐局长的意思一说,他马上爽快地答应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怎么想到给我带这些东西来?哎呀,好东西呀,谢谢你谢谢你!” 他连说了几声谢谢,看上去眉开眼笑。我本来想说这是我们主任付强安排买的,以此来套近乎,可一想到付强说不想见他的话,就只得作罢。反正此行的目的达到了,我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陈局长又跟我寒暄了几句,还要留我在局里吃饭,我连忙推辞,并礼貌地告辞了。 下楼时,付强的车子还停在那里,我上了车,他问了句:“还算顺利吗?” 我兴奋地说:“顺利,很顺利!陈局长很平易近人。”又补充说:“他果然很喜欢那些土特产,一直说谢谢呢。你对他真是太了解了!” 付强只是淡淡地一笑,说:“办完事就好了。对了,回去的时候,你不要跟徐局长说是我同你一道来的,就说是你自己来的。” “为什么呀?” “哎呀,你听我的就是。我可不想给自己多出什么事,反正就说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就是!” 我觉得这样“抢”别人的功劳未免有些不厚道,正在迟疑着,付强说:“不要想那么多了。事情既然已经办成,咱们就好好放松一下。我朋友刚才又打来电话来催了,说饭局已安排好了,我们这就吃饭去。” 30. 投怀送抱 回到局里,我向徐局长汇报了去见陈局长的情况,并根据付强的要求,隐去了他同我去这一节。徐局长对我大加赞赏,狠狠地表扬了一通。这让我沾沾自喜,颇有春风得意之乐。 我发现,其实树立自信,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只要把心里本来看得高高在上的东西放平来看,或者放低来看,自己就会有一种俯视的感觉,就会“一览众山小”。说起来,我真得好好感谢付强,是他扶着我登上了泰山之巅,这才有了傲视群雄之感。 我把这些经历告诉珍珍,珍珍也很高兴,说我遇到了贵人,要我好好珍惜。我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把付强和徐局长都当做我生命中的贵人,既尊重他们,也珍惜这份难得的友情。 李志安对我的变化很感意外,对于我如此自信,很有些不习惯。大概在他的眼里,我就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虽然他不再是主任了,总还可以发挥余威。他虽然不干什么事,可嘴巴却从来闲不住,每天捧着一只硕大的茶杯,问我讨茶叶,去热水器里倒水,一旦发现热水器里没水了,就大发感慨地说:“水都没人打了,都不知在忙些什么。” 我知道他是在找我的岔,还在把我当做过去那个傻拉巴叽的乡下小子呢,就笑了笑,毫不客气地说:“李主任,大家都忙着呢,正好你喜欢喝水,今后打水烧水的事就交给你吧,大家都沾点你的光。” 他大概觉得我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是大不敬,不屑地说:“你就让我干这种事?” “那你要干什么?” 他被呛住,只得皮笑肉不笑地说: “好吧,我遵命就是。”虽然他说完这话时,把桌上的报纸弄得哗啦啦直响,但我置若罔闻,他的气就不知找谁去发泄了。 赵曼丽被闲了一段时间,觉得不是事,就开始主动找我说话。这在以前是很难得的事。以前即使是李志安跟她说话,她也是斜着眼吊着嘴角,漫不经心,只跟刘广民的司机严志军说些玩笑话。但现在不同了,李志安辞去了主任之职,再找她说话,她更不答理了,付强到办公室只是跟我说一些工作上的事,似乎只有我才是办公室副主任,赵曼丽只是个配角似的,这让她觉得极不平衡。虽然我也会以付强的名义安排她做一些琐事,可她毕竟是办公室副主任,跟我平级,她心里如何受得了?她的傲慢的心被冷落了一段时间后,大概没被引起注意,不得不收起来这份傲慢之心,转而变得主动。 我自以为我的自信心已经完全树立起来,能力便也跟着大了。事实上,我的天性里有致命的弱点,比如自卑,比如心软,比如缺乏辨别是非真假的能力,这让我始终无法真正成为一名合格的领导者。而无论是李志安或是赵曼丽,在这一方面,都要比我强上一万倍,只要稍稍给他们一点小空间,他们就能把这些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让我觉得无法企及。后来,我经常想,若是我具备了他们身上那些先天优势,我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又想,如果付强不是对我好,而是对赵曼丽好,那赵曼丽一定会比现在的我好上一万倍,而我无疑会被赵曼丽踩在脚下,永远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赵曼丽开始主动出击。她出击的手法很独特,这就是利用她特有的妩媚。有时,女人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不是她的聪明,不是她的善良,甚至不是她的恶毒,而是她的妩媚。美貌加上妩媚,几乎在所有的男人面前所向披靡,这是经过无数例子证实了的。我在她的出击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这天,付强来到办公室,问了一下昨天工作的落实情况,又问今天有什么事。我说大事倒没有,只有几件小事要去处理一下。付强便笑呵呵地说,那你辛苦了,你安排一下,我走了。我习惯了他的这种工作方式,对于他来去匆匆的行为,也习以为常。付强走后,我准备去超市看看,因为端午节临近,徐局长说要买礼物去走访一下退休的老同志。我刚走出办公室,赵曼丽就追来了,在后面直叫:“高主任,等等我。” “有什么事吗?” 赵曼丽妩媚地笑了笑,说:“没事,坐在办公室闷得慌,我陪你一道去吧。” 我想,让她一起去也好,女同志心细,对于给老同志买走访慰问品,她的意见也许更有参考价值。我莞尔一笑,说:“好啊。” 我本来是想骑自行车去的,但因为有赵曼丽跟我一道去,我突然改变了想法,觉得应该在她面前炫耀一下。就打电话给成局长的司机小江,让他开车送我们去。 小江的人缘很好,对我也一直不错。当然,不光对我,他谁都不得罪,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堆着笑,让人觉得很可爱。我一叫他,他马上说:“我去跟成局长说一声。”没过一会儿,小江就笑眯眯下楼来,说:“成局长现在没什么事,他让我送你去。” 我得意地朝赵曼丽笑笑,意思是说,怎么样,我还有点面子吧?赵曼丽也笑笑,并一直把笑容保持到了车上。这对于我来说,真是亘古未有的事。赵曼丽向来在我面前冷漠而高傲,对我这种乡下丑小子很少有主动搭话套近乎的时候,更难得见到她那迷人的笑容。我以前曾经愤愤不平地想,她的笑脸只给当官的看(比如刘广民),未免太势利眼。现在好了,她竟然主动跟我搭话,又主动对我笑,我想,如果不是她改变了心态,那就是她终于把我当人看了。我忽然想起她刚调到办公室来的时候,总是对我冷若冰霜,而我曾经多么的渴望她对我露出笑容啊,现在终于盼到了这一刻! 由于心情很好,我的话也多,在车上大发了一通感慨,说工作如何如何忙,这事那事都要办,云云,颇有点与以前李志安的情形相似:既喜欢这种忙碌并被器重的生活,又不停地快乐地发着牢骚。这让我曾经自嘲过,觉得真是一副典型的小人得志心态。但当时并没有这种想法,只觉得在赵曼丽面前发牢骚是件挺开心的事。 赵曼丽一直保持着微笑。车子开到超市门口,我让小江在下面等着,便抬头挺胸跟赵曼丽并排走向超市。赵曼丽说:“高主任,我觉得给老同志买慰问品,既要体现出局领导对他们的关怀,又不能多花钱,你说是吗?” 我觉得她的想法很好,就问:“那你说,我们买些什么好呢?” 她显然是胸有成竹,不假思索地说:“按照过节的习俗,给他们一人买一盒粽子,一盒松花蛋就行了。这样也体现了徐局长少花钱办好事的思路。” 这一点其实我也早就想到了,只不过想出来看看有什么既实惠又体面的粽子和松花蛋,然后回去向徐局长汇报。听她这么一说,我感到很吃惊,马上又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原来,她的想法与我如此的相同,且不说她的能力不在我之下,单就这份主动示好的态度,就足够让我感动的了,何况我们如此的“心有灵犀”,更增加了我对她的好感,而此前对她的种种看法,也随之烟消云散。 但我不能马上表扬她,如果我过分表扬她,说不定她又会沾沾自喜,从而继续在我面前故作高傲。我微微笑了笑,说:“嗯,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们先去看了再说。” 赵曼丽见得到我的肯定,又建议说:“这些东西超市里卖得要贵一些,还不如去那种小一点的店看看,那里的货物也许更齐,价格也更便宜。” 我一想也是。之前我一直考虑珍珍在这家超市上班,到这里来买,既可以让她的同事知道我是个实权派的办公室副主任,又可以看她一眼。何况赵曼丽也跟了出来,我也想让她看看,我的妻子其实并不比你长得难看,你不必在我面前神气活现。我说:“我们先到超市看看,然后再去小店也看一下,货比三家嘛,多看几家也可以作个比较。” “还是高主任想得周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笑盈盈地望着我,让我觉得很舒服。 进入超市,赵曼丽碰到几个熟人,不停地跟人打招呼,这让我觉得很不是滋味,她真是神通广大啊,认识的人这么多!我们在副食品区转了转,然后从珍珍收银的那个通道出来,大声叫着珍珍的名字。珍珍见到我很高兴,又看到我身边站着赵曼丽,稍稍愣了一下。我向她介绍说:“这是我们办公室赵主任。” 珍珍忙里偷闲地说了句“认识”,便低头去收钱。我知道她们上班时间是不能聊天的,这样既影响收钱的速度,也容易出错,就对珍珍说:“我们来帮局里买东西。”然后就通过去了。 赵曼丽也是一直微笑着看着珍珍,从收银通道出来以后,她又回过去看了几眼。我不无得意地问:“这是我老婆,怎么样,还过得去吧?” 赵曼丽瞟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地说:“很漂亮。”又补充说:“真迷人!” 我当时并没有从她的眼神和言语中感觉到什么,只对她的赞美感到由衷的高兴。事实上,在她跟我说出珍珍从前的种种轶闻之前,我一直对珍珍很满意,珍珍不仅不嫌弃我长得又矮又丑,而且她的身上有着中国女性传统的种种美德,让我一直引以为骄傲。对于任何人对珍珍的赞美,我都由衷感到高兴。 我和赵曼丽又去几家小店看了看,每家小店里都是琳琅满目,摆着各式各样的过节礼品。我最后还是听从了赵曼丽的建议,在一家小店选中了粽子和松花蛋,回去向徐局长汇报时,他也很满意。 31. 温柔陷阱 此后,不管是在办公室,还是在路上,赵曼丽跟我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多,自然对我的媚笑也越来越多。这种媚笑有点让我魂不守舍,同时又有了一种自豪感。 星期五下午,李志安和小孙都下班走了,赵曼丽出去办事还没有回来,只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我一直信守着提前上班、准时下班的准则,通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大楼。我看看领导们都走了,下班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就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正在这时,赵曼丽进来了。我吃了一惊,忙问:“你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赵曼丽喘了几口气,显然是两步当做一步上楼来的。等平静下来,她解释说:“我在那里等着办事的人,等了半个多小时那人才来。等办完事就有这么晚了。” 我觉得很有些过意不去,就说:“这么晚了,你办完事就直接回去嘛,还来办公室干什么?” 她向我抛来一个媚笑,说:“你不是还没走嘛。” 我差一点心旌动摇,但马上忍住了,笑着说:“我正准备关门走人呢。” “高主任,这么晚了,我回家没饭吃了,你请我吃饭好不好?” 我瞥了她一眼,正想说“下回吧”,可一看到她露出一副娇媚的神态,又回味了一下她刚才的话,竟是那么的柔软甜腻,不由得心里一动。珍珍这会儿已经上班去了,我回家去也是自己一个人吃饭,何不就在外面吃一点呢?再说,我从来没有单独跟赵曼丽吃过饭,既然她主动提出来,不如就答应她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正踌躇间,赵曼丽再次笑盈盈地,不,简直有点嗲声嗲气地说:“高主任,你就这么小气?” 我被她的话一激,马上爽快地说:“我又没说不请。走,我请你吃饭。” 事实上,自从她主动找我说话并对我媚笑之后,我很渴望有这样的机会。至于具体的原因,我一时还说不清楚。也许是想缓和一下相互之间的关系,为今后我更好地开展工作打下基础;也许是出于男人的本能,总是喜欢和漂亮的女人待在一起。 何况赵曼丽是那么可人爱,哪一个男人不会被她这种迷人的神情打动呢?即使不做别的什么,只是跟她说说话,听听她如莺啼般的娇笑或看看她那弯月般的眼睛,也足以让人心旷神怡的了。我经常想,我应该庆幸自己不是当领导的料,如果我当上领导,可能比一般的贪官污吏更禁不住女色的诱惑。我才三十几岁,正当壮年,雄性激素正旺盛。再者,由于珍珍长期不能生育,我几乎对家庭生活失去了兴趣,如果外面有诸如拈花惹草的机会,我想我是会抓住的。 我们到了一家并不起眼的小店。这也是赵曼丽的建议。她说,不必到那些高档的或是有特色的饭店去,因为那里很容易就遇上熟人,懒得跟他们打招呼。我很感激她如此细心。我也不愿意有别的什么熟人来破坏我和她之间亲密接触的机会,只想单独跟她在一起,说说话,喝点酒,炒几个小菜吃。我们要了一个小包厢,这是相当于情侣座之类的包厢,里面只有一张长条形的桌子,两张宽敞的沙发,一盏暗红色的灯,一只高脚透明玻璃杯里插着一支玫瑰,旁边还放着一节又粗又短的红烛,看上去很有情调。我很喜欢这样的场合。 我嘻嘻一笑,说:“咱们来个烛光晚餐吧。” 赵曼丽看了我一眼,只是含蓄地笑笑,并没有反对。我就点上蜡烛,又把电灯给关掉了。赵曼丽笑着说:“高主任,想不到你这么有情调啊!” 我已经情不自禁地陷入一种类似于单相思的情境,恨不得现在只有我和赵曼丽二人,那样就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我说:“今天周末,难得请到我们的赵主任一起度过这个周末啊!”赵曼丽便又弯起眼,送给我一个迷人的微笑。 菜是由赵曼丽点的,她点得很清淡,无非是西芹百合、小炒木耳和香菇青菜之类,给我一看,我说:“这怎么行?跟出家当和尚似的!再来一份白切羊肉吧。”她笑了笑,按我的意思加上了。 我平时是喜欢喝上两盅的。赵曼丽的酒量也好,这我是知道的,就要了一瓶红酒,打算两个人分了它。赵曼丽也不客气,仍然是笑眯眯地看着我,这让我觉得十分惬意,要知道,想让赵曼丽俯首帖耳,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就像做梦一般,不敢相信赵曼丽竟会与我坐在这样一个温馨浪漫的小包厢里吃饭。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发现很痛,这才相信不是梦境。待赵曼丽给两只杯子倒上红酒,我拿过其中一只,在另一只杯口上碰了一下,说:“赵主任,今天很荣幸跟你一起吃饭。我敬你一杯。” 赵曼丽轻抿了一口,笑得更加灿烂:“高主任,你就叫我曼丽吧。你年纪比我大,你就是大哥,我是小妹。” 我对这个提议很赞同,就笑着说:“好,那我就叫你曼丽了。你也就叫我大哥吧,或者直接叫喜生也行。”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有时也跟珍珍浪漫过,也是点着蜡烛,喝着红酒,珍珍不大会喝酒,一喝酒就上脸,但她会一直陪着我喝下去,直到我说不喝为止。赵曼丽的酒量我是不用担心的,别说我们俩共饮一瓶红酒,就是她自己喝一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今天的情形不一样,我们不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享受这种难得的情调。 “大哥,我也敬你一杯,感谢你请我吃饭,也感谢你对我的关照。” 赵曼丽樱嘴微启,说起话来娇滴滴的,十分好听。我虽然谈不上对她什么关照,但心里还是十分受用,马上接受了她敬的酒。 我们随意说着一些工作上的事,我的眼睛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赵曼丽的脸。我甚至下意识地把目光往她的衣领里看去,试图看到那个令我心驰神往的地方。但这只是我一闪念间的事,当我意识到我的目光开始有些下流时,我马上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看着她的脸。 赵曼丽似是很随意地问道:“大哥,嫂子一直在超市上班吗?” “她18岁就出去打工了,直到我们结婚的头一年才回来。” 我其实不大想在这种场合谈论珍珍,甚至不想谈论别的任何人。但既然她问起来,我也只好照实说。 “噢。”赵曼丽微微点了点头,又举杯来敬我的酒:“大哥,我再敬你,祝你和嫂子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对于她的频频举杯,我很高兴,我并不在意她说的什么,只喜欢看她敬我酒时紧盯着我的弯弯的眼睛。 其实,我一边在跟她吃饭喝酒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存着一个疑问,那就是她以前跟刘广民在一起的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比如她曾经怀了孕,并因此匆促结婚,后来又因为这个孩子跟丈夫闹不愉快,结果又把孩子打掉了。这到底跟刘广民有没有直接的联系?如果她真的跟刘广民发生过诸如上床之类的事情,我该是谴责还是垂涎呢?我的目光又不安分地移向她的身上,并停留在她高耸的胸部,引发着我无数的遐想。 赵曼丽的面色也有些微红,但那并不是因为喝酒的缘故,一定是包厢里温度太高或喝了酒之后心情激动的缘故。她用一只手托着脑袋,半侧着脸,倚在桌上,前胸的衣领便松了下来,隐隐约约地露出两团雪白浑圆的肉。我喉咙里咕噜一下,嗓子有些发干。我不自然地笑着说:“热吧?要不要把空调再开低一点?” 赵曼丽半抬着脸,对我说:“没事,就这样吧。”然后放下手,搓了搓脸,笑着说:“喜生,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晕,是不是醉了?” 我忙说:“哪有的事?喝这点酒怎么会醉呢?”我猜测她今天似乎有什么心事,言谈举止大异于往常,这是不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呢? 赵曼丽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仰着脸对着空调,她的整个身体曲线便完整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我又一次嗓子发紧,结结巴巴地问:“曼……曼丽,热吗?” 说实话,珍珍的身材丝毫不比赵曼丽差,甚至个头也差不多高,只不过珍珍经常赤裸着跟我在一起,看得多了,就没有了神秘感。而赵曼丽不一样,她总是以一副冷艳高傲的面目出现在我的面前,又善于打扮,既让你想入非非,又不让你得手,这才是最吊人胃口的。我伸出手,想去拿空调的遥控器,赵曼丽一把抓住我的手,小声说:“喜生,就这样吧。” 我没想到她会对我“动手动脚”,我的手被她柔柔地握着,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抽出来,但我没有这样做,而是继续让她抓着,目光怔怔地看着她。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跟她面对面站着。她比我高出差不多有半个头,我只得半仰着脸,看着她,细细捕捉她的嘴里呼出来的气息。我颤声叫道:“曼丽。” 赵曼丽梦呓般答应一下,然后闭上眼,往我身上倾过来。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热,双手猛地搂住她的腰,把她搂在怀里,凑过嘴去,在她的脸上狂吻。赵曼丽稍稍挣扎了一下,但马上就被我的激情感染,两张嘴粘在一起,彼此搜寻着那一份心醉的感觉。 过了不知几秒钟或几分钟,我们同时从梦魇中回过神来,都不好意思地朝对方笑了笑,互相不说话,自觉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抱歉地说:“曼丽,对不起……” “没关系。”赵曼丽羞怯地低着头,声音如蚊子叫一般回应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我们都似乎把刚才那一幕忘掉了,继续谈笑风生。赵曼丽说:“喜生,有件我不知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吧。”我觉得,以我们目前这种感情基础,她要说的话一定是掏心话。 “那我说了。你不管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都不要生气,也不要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我觉得她未免有点危言耸听,便笑着说:“曼丽,你只管说吧。只要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我想我还能承受得了。” 赵曼丽还是欲言又止。我瞪了她一眼,她这才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们说,你的妻子……跟刘广民有那种关系。” 我听得莫名其妙,珍珍与刘广民能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想故意挑拨是非,让我和珍珍之间产生矛盾?对了,你一定是想打我什么主意!我“嘿嘿”一笑,不以为然地说: “你真会瞎说。珍珍跟刘广民八竿子也挨不上边,怎么可能!” “那你就当我瞎说吧。”赵曼丽斜着眼,把头偏向一边,似乎因为她的话没引起我的重视而感到失望。 我仔细想了想,赵曼丽以前跟刘广民关系密切,刘广民什么话不会对她说?也许这话是真的,说不定就是出自刘广民之口。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样一想,我的背上不由得一阵发凉。虽然空调里的冷空气还不足以让人打寒战,但我的心还是被揪了一下,抓住赵曼丽的手问:“你是说珍珍她跟……不可能!” 赵曼丽嘟哝道:“我又没说是真的,我只是听说而已。信不信在你。” 我突然觉得有点恐惧。以我对刘广民的了解,他的确是个寻花问柳的高手,珍珍那么漂亮,难保他不垂涎,甚至可能想方设法去骚扰她。如果……我不敢再想下去,又问:“你还听说些什么?” “他们说的都是一些很难听的话,反正就是那些事儿。”她皱着眉说,“你松开手,你抓疼我了。” 我这才发现,由于内心紧张,我正越来越用力地抓着她的手,忙把手放开,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