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茵》 第1章 13  ? 主角:顾识茵 ? 配角:谢明庭、谢云谏 ? 其它:完结文《藏鸾》 ? 视角:女主 ? 收藏:27316 ? ◎ 立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 ————————?———————— 正文完结,8.18开始写番外【先婚后爱+高岭之花黑化+双重人格+强取豪夺+兄友弟恭】【圣洁者堕落,禁欲者沉沦】 京城陈留侯府二子原是双生。 哥哥风姿卓越,文武兼备,如圭如璋。 弟弟鲜衣怒马,卫国戍边,亦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 识茵嫁的是弟弟,谢家二郎谢云谏。 他与她在灯会上相识,遂三书六礼聘她过门。是夜花影满地,凤烛光明。识茵羞怯抬眸,柔声唤身前皎若芝兰的新婿:“郎明眸翦水,正似秋水落芙蕖。 四目相对,烛影深深。她看见新郎目光蓦地一沉。 他冷淡应了一声:“嗯。” 婚后,婆母说郎君性子冷淡,要她多主动些,识茵也照做了,日夜痴缠着他。夫婿虽不过分热情,却也没拒绝她的主动,夫妻生活尚算融洽。 直至某日,真正的谢家二郎回京省亲,将要看望新婚的妻子—— 新妇所居的园舍突遭大火,赤红色火焰一望无尽。 所有人都当新妇已殁,唯识茵知晓,她被锁在一间密室内,做下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个夜夜同榻而眠的好“夫君”——谢家大郎谢明庭。 ——当日,误以为夫婿阵亡,婆母为沿继香火,遂命夫君的兄长代替丈夫,与她完婚。 她曾以为的夫妻恩爱琴瑟静好,只不过是一场骗局…… 阴冷密室内,一只冰冷的手抚过她脸颊。 “茵茵……先与你遇见的是我,与你成婚的人也是我,凭什么,你要选他?” 排雷: ※娇柔心机小美人vs斯文败类·伪高岭之花哥哥&活泼漂亮爱黏人小狗弟弟,男主是哥哥,双c; ※强取豪夺&兄弟雄竞。女主和哥哥成的亲,自始至终只和哥哥存在婚姻关系;哥哥骗婚,且会付出代价。 ※封面有男主女主两版,文案也有两版,视作者心情轮流换。 ※父母辈恩怨特别狗血炸裂,慎入。 下一本:《继妹》(免费文) ? 1 ? 第 1 章(修) ◎高嫁◎ 永贞三年,秋。 七月流火,暑气渐褪。正平坊顾氏家宅内,晴空轻烟袅袅,堂下杨柳依依,一排排檐灯穗子在金风中悠悠摇荡,一切都是美好的初秋图景。 檐灯之下,识茵姿态娴静,倚在美人靠上刺绣。 飞针走线间,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于雪青丝帕上渐渐显现。 她衣饰简朴,不施脂粉,亦无钗环,云低鬟鬓,月淡修眉。只在斜挽的乌云上簪了几朵玉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一张清婉的美人面,映着悄悄探入檐下来的白玉山茶,花面交映,光耀玉润,叫人几乎睁不开眼。 对面,一个小丫鬟捧着篾箩,仰着头巴巴地看了她半天。 女郎生得可真好。 小丫鬟在心间暗叹。 怪不得呢,即使生在顾家这样的小门小户,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也能被陈留侯府的二公子一眼相中,自灯会上惊鸿一面后,巴巴地求了母亲武威郡主上门提亲。 她至今都记得,郡主亲自来下聘的那天府中是何等高兴,郎主女君惊讶得不能置信,阖府上下喜出望外,连那一向与小娘子有隙的四娘子都转了性,“阿姐”、“阿姐”叫得亲热。 是啊,谁能不高兴呢,那可是陈留侯府。京中谁不知道陈留侯府三百年清贵望族,既是外戚又有军功,一对双生子皆是人中龙凤。 她们那位准姑爷,十七岁时就点了鹰扬将军,十九岁升任正三品的龙骧将军,跟随凉州公出战沙场,战功赫赫,京中想嫁他的贵女可以从城东一直排到城西。 反观小娘子,父亲生前只是个太学的六品小官,母亲也是画工之女,与“清贵”二字毫不沾边。 小娘子失恃失怙,长在伯父家。但即使是郎主,也仅仅只是个从五品的主事。 这门亲事,真真切切是她们顾家高攀了。 但郡主却说是老爷生前和已去世的陈留侯定的,并非高攀,下定时又送了许多的彩礼,里里外外给足小娘子面子,洛阳城中无不艳羡…… 忆起下聘那日侯府丰厚的赏钱,小丫鬟对这桩婚事的祝福都真心起来:“历来麒麟最是难绣,女郎对姑爷那样上心,姑爷一定会喜欢您的。你们一定能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她本是说的吉利话,自己脸色却一变,忍不住朝女郎看去。 识茵面无异色,正摊开花绷看着那未绣完的麒麟,横波双目中透出一丝浅笑:“若真能如此,也就好了。” 主仆二人又说着话,讨论起该用何种丝线绣作配的祥云,堂下忽传来一道声音:“哟,阿姐在忙呢。” 识茵回眸,一个身着淡粉衫子、石榴红裙的少女眉目倨傲地走进院子,身后还跟着数个抬着箱笼的侍女。是她的堂妹,顾四娘。 “阿姐可真有闲心。”她笑盈盈地走进来,“马上就要出嫁了,你不做正事,倒有闲心在这里绣帕子。” “是给姐夫绣的么。” 顾识茵将帕子往篾箩里一收,并不起身。她淡淡问道:“四妹妹怎么来了。” “妹妹来给三姐姐添妆啊。”顾四娘道,“听闻三日后陈留侯府就要迎娶三姐姐过门,姐姐大婚在即,妹妹真是好生羡慕。” 虽是恭贺的话,她眉梢眼角实藏挑衅。识茵道:“是吗?婚期已经定了吗?” “是啊。”顾四娘笑吟吟道,“昨天就派了人来,说婚礼一切照旧,只是姐夫不良于行,恐怕不能来迎亲。到时候他们派人来接,姐姐自己过去就行了。想来阿父阿母很快就会告诉姐姐这件事。” “三姐姐,你这一嫁可就成了将军夫人了,将来富贵,可不要忘了姊妹们。” 女孩子的笑意里有种残忍的天真,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识茵莞尔:“那么,四妹妹打算给我添些什么呢?” 顾四娘唇角抿过一丝讥讽,指示侍女将那口抬起来的红木箱子打开:“安平居的鞍鞯,汨罗堂的弓,还有西市的蹴鞠,听闻姐夫征战沙场弓马娴熟,于蹴鞠一道也是国手,姐姐你也该学一学,省得婚后连个共同爱好也没有。” “对了,还有这些绸缎。上好的苏锦,妹妹我自己都舍不得穿,拿来送姐姐,是怕这么鲜亮的颜色,阿姐出嫁后就穿不上咯!” 顾四娘笑起来,身后的侍女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识茵身边的小丫鬟气得脸都歪了,这……这哪里是添妆,分明是给女郎添堵! 送马鞍,蹴鞠,是因为这些东西,准姑爷用不上了。 说小娘子日后不能穿鲜亮的颜色,是在恶毒地诅咒她,过门即守寡。 是的,这桩婚事虽好,但小娘子要嫁的那位谢二公子却已很不好了!就在一个月前,他被派往江南查一桩军饷贪墨案,在建康遭遇山匪,身受重伤,经脉尽断。 事发之后,陈留侯府不愿退婚,坚持要娶小娘子过门冲喜。而郎主女君,也因早将聘礼挥霍一空而巴不得将小娘子嫁过去抵债,是而在昨日陈留侯府的人上门商议婚期时,十分痛快地答应了。 眼下,阖府都知道了三日后女郎出阁的事,唯独她自己被瞒在鼓里。 当然,现下她也是知道了。可这样的情况之下,她嫁过去不是守活寡吗,她才十六岁啊,为什么要搭进去一辈子呢? 家中甚至还在传,她们的那位准姑爷,已经活不过今年了。而以那位武威郡主的护子心切,说不定,还会让女郎下去配冥婚…… 想到这儿,小丫鬟眼眶一酸,眼中慢慢聚起了热意。当事人识茵自己却只轻飘飘瞥了那些宛如闹剧的礼物一眼:“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四妹妹为我添妆。” 一拳打在了棉花里,顾四娘神情微僵,还想再刺她两句,识茵已然越过她,朝屋中去。 她面上毫无反应,反倒衬得顾四娘一群人像上蹿下跳的小丑。顾四娘心神微凛,又很快调整过情绪来,于心中轻嗤。 都是碧玉年华的少女,有谁会想去伺候一个残废呢?顾识茵,只不过是强撑出的不在意罢了。 她朝前方喊:“姐姐如此淡定,莫非已经想好了退路么?” “也对,二公子不行,不还有个大公子么?听说他们俩可是双生呢,这做弟弟的不行,洞房花烛夜一样可以让哥哥代劳啊。” “所以啊,新婚之夜姐姐可得看仔细点,别像你娘一样,又搞出有堕顾家门风的事!” 她话音才落,识茵已停下脚步,回过眸来:“你说够了没有?” “魏律,诬告本属府主、刺史、县令者,加所诬罪二等,何况是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妹妹既然对咱们的谢少卿这般感兴趣,不妨亲去向他求证此罪该怎么判。或者,我帮你问?” 她难得地动怒,眼中有锐利的刀锋。顾四娘恨恨噤声。 是了,顾识茵未来的大伯,陈留侯府世子,正是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 听闻那一位与她那姐夫虽是双生,气质却迥乎不同。若说其弟有如雄鹰幼麟,跳脱开朗;他便是溪涧美玉,沉静深邃。 前年春闱,更一举夺得状元之位,连中三元,兼又相貌俊美,风神清令,被女帝亲口夸赞为“如圭如璋,令闻令望”,为此,女帝的正牌丈夫楚国公还好一顿吃味。 传闻他性情严厉,不苟言笑,断案亦铁面无私,但凡状子送到他手中,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黎民百姓,都逃脱不了应有的罪罚。这话若真传到他耳中,自己的确讨不到好。 顾四娘今日来不过是一逞口舌之快,又没真的蠢到得罪陈留侯府。她飞快地朝堂姊福了一福:“妹妹只是担心姐姐而已,既然姐姐心中明白,妹妹就放心了。” 随后,指挥侍女搬起她送来的那一箱礼物,果断地离开了。 小丫鬟依旧为了方才那通阴阳怪气的话生气,识茵却面无表情,继续往屋中走。 事实上,她一点儿也不在意方才堂妹所说。 没脑子的蠢话罢了,生在她们顾家这样的小门小户,更应懂得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盼着姊妹过得好才是。难得她嫁得不好,就会对顾家、对四娘自己有助益? 至于婚事…… 脚下步子微滞,识茵眼前浮现起元宵灯会上少年人清朗俊美、言笑晏晏的一张脸来。 灯火流照,灯明月皎。 他提着一盏梅花宫灯,隔着茫茫人海唤她。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在下姓谢名云谏,改日必当请母亲来府上提亲。 他说你不许嫁给旁人,你要等着我,我一定会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夜流星如雨、棋逢对手,的确是很美的初见。可实际上当时的她是有些害怕的。因为当晚设那局棋,她的目标其实不是他。毕竟以她的家室,实在不敢攀扯到陈留侯府头上…… 她没想到和她下棋的会是他,也没想到他会娶她,之后三书六礼,一切都是正妻的待遇。 后来他们通过信,通过信笺内容也可看出他是个赤诚明朗的青年郎君,他在信里同她约定,大漠孤烟、黄河落日,他们都要一起去看…… 所以,她愿意的。 就算他真的伤重,她也愿意陪他走完人生最后的一段路程。此后,也正可顺理成章地摆脱这个“家”。 而她的那位大伯…… 识茵眼中浮现出几分恍惚。 她愿意嫁去谢家,除却对未婚夫的好感与同情,还真是有几分是因为他。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哥哥,下章出来。双c1V1,有双生兄弟心灵感应的私设,不喜勿入。 本文是《前夫是皇帝》的系列文,看不看那本都不影响,强取豪夺同题材《藏鸾》在专栏。 抱歉延迟了一周开文,本章发50个红包。 感谢读者“baobao”,灌溉营养液X64,读者“晚晚”,灌溉营养液X2,读者“天不负”,灌溉营养液X10,读者“陆窈知马力”,灌溉营养液X11,读者“,灌溉营养液X1 2 ? 第 2 章 ◎双生◎ 三日后,陈留侯府的迎亲队伍如期上门。 被派来负责迎亲事项的是陈留侯府的陈管事,队伍盛大而喜庆,将顾家所在的正平坊堵得水泄不通。 礼仪即毕,识茵手持障面的团扇,被侍女扶上侯府迎亲的马车。车外鞭炮乍起,鼓乐齐鸣,一片乱糟糟的闹哄之后,张红悬彩的马车开始走动起来,迎亲的队伍有如一条赤龙在沟壑里游动,一眼难望到尽头。 附近百姓争先恐后地跳上坊墙,向队首看去——一应都是迎亲的规制,独独没有本该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新郎。 有不明就里之人,开始议论:“怎么不见新郎。” “没听说吗?侯府的二公子受了重伤,就剩一口气了,这会儿迎顾家娘子过去,就是为了冲喜呢!” “都不能迎亲了,难道还能行事?那一辈子也就只能守活寡了,小娘子嫁过去得多委屈呀!” “对了,那位二公子不是还有个状元郎哥哥吗?听说还是双生子呢,要我说啊,这反正都长得一样,干脆洞房夜就叫兄长代劳得了。反正新妇们也分辨不出来……”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哄笑,淹没在近乎喧天的鼓乐声里,悬金饰玉的婚车中,识茵却是听得分明。 双生子……状元郎…… 她知道他们说的是谁,是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伯,陈留侯府世子,大理寺少卿谢明庭。 也是因他,被人这般调笑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因为她的确别有所图。 她六岁那年的元日,父亲去世,母亲回了娘家改嫁,此后便离奇地去世了。 是舅家亲来报的死讯,但她却并不相信,因为母亲临走时曾亲口告诉她,会在端阳节接走她,但也是那一天,传来了母亲的死讯…… 视线重新聚焦于团扇上以金丝银线勾勒出的鸳鸯戏水,识茵回过神来,放下了举得有些酸软的手臂。 已经十年了,她依然不肯相信母亲去世。她那位大伯正掌管刑狱,有这层关系在,入府后,她想要去求他帮自己找找。 只是听闻大伯性情冷淡严厉不好相处,自己身为弟妹,也应避嫌,事情就得徐徐图之了。 她也不打算回顾家了,就必须在陈留侯府站稳脚跟。 * 铜驼坊,陈留侯府。 与盛大的迎亲队伍不同,因今日新婚的主角新郎官不便,这场大婚并未宴请宾客过府观礼,府中冷冷清清,唯有新郎所居的麒麟院里才能觑见几分喜庆的红色。 良辰将至,婚车已至铜驼坊,眼下,识茵那位尚未谋面的婆母武威郡主叱云玉萼,却还身在正院之中,等着仆妇前来回话。 第2章 “鹤奴还是不肯?” 新点华灯照得她脸上的怒气无处遁形,得了仆妇肯定的回答后又大怒:“真是反了他了!连我这个做母亲的话也不听!去,拿这根御赐的九节鞭去,把他给我捆了来!” 她抽出缠在腰间的软鞭,一抬手,却露了层层赤红袍袖下的素袖,是一个母亲在为死去的儿子戴孝。 仆妇心头一酸,哽咽着跪下: “郡主,世子与二公子感情一向深厚,眼下二公子尸骨未寒,您却让他娶二公子的新婚妻子,这,他心里能好受吗?” 武威郡主愈发愤怒:“就因为麟儿已经死了,这个婚,他才必须得成!” “麟儿连个血脉都没能留下,将来孤魂野鬼无人祭祀,他心里就好受了吗?麟儿就唯他一个兄长,他不替婚谁能替?” 外人不知的是,谢家二郎并非身受重伤,而是径直死在了建康,连具尸首也未能运回来。 他是为女帝查军饷去的,显是遭到了报复。初得到消息时,叱云氏近乎晕厥。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儿子才二十二岁,妻与子俱无,到地下后也孤零零的。所以,他喜欢的姑娘她会替他娶回来,他没有的子嗣她会让顾氏生下,将来过继给他,让他这一脉香火不至于断绝。 至于向谁借种呢?自然就是她的大儿子谢明庭了! 他们本是双生子,当初长子只早生了一刻钟的时间,由此被立为世子。在叱云氏眼里,他占了弟弟的嗣子之位,如今让他代替弟弟和新妇生子,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谢明庭不同意。 自然,这等荒谬又有违人伦的事,换成任何一个三观正常的人皆不会同意。何况借种之事本就敏感,谢明庭又是在大理寺为官,若被有心人诬告为与弟妹通|奸,仕途全毁不说,更会遭至流刑。但这些在郡主眼里,都抵不过小儿子的身后事。 武威郡主最终亲自走了一趟。 鹿鸣院与麒麟院只朱墙修篁相隔,青松翠柏,古朴森森,偶有几只雀鸟停留在被夕光照得朦胧一片的人面纹瓦当上,落寞又孤寂。 院中仆妇杂役皆已屏退,金乌西坠,花影满窗,妇人激动的争执声自窗中泻出:“……麟儿是你的弟弟,你一定要这般狠心吗?” “你弟弟不明不白死在江南,朝廷连他的尸首也不还给我们,只叫我们一味遮掩着,做出他还没死的假象。可新妇子毕竟是个外人,还未知品行,这时候你不去代你弟弟拜堂把人笼络着,事情泄露了可怎么办?” 书案前站着个褒衣博带的青年人,姿容俊美,风仪楚楚,神情掩在入窗夕色下,轮廓如冰玉剔透。 武威郡主发作的时候,他沉默得就好似山峦在水面投下的静影。 待她发作完毕,才淡淡道了一句:“圣上只让我们对外隐瞒云谏的死,并未让母亲为他完婚。” “母亲究竟是出于何私心要顾氏女过门,母亲自己心里清楚。” 武威郡主心中有鬼,几乎被这一句噎死。面上仍是哀戚悲态:“是,母亲知道,当年母亲送走了你,偏心你弟弟,你心里有怨……” “可这些与你弟弟又有什么干系呢,决定是我和你父亲做的,后来你父亲不也把你接回来了吗?你父亲在的时候就偏疼你,我自然就要疼他多些。况且你弟弟也常常劝我,要多关心你,许多事是母亲自己对不起你……一切都是母亲的错,你莫要迁怒到他身上啊……” 郡主说着便恸哭起来,从来以刚强面目示人的将门虎女,哭来竟也一样的肝肠寸断、使人动容。 对面的青年郎君却冷冷地侧过眸来,目光森冷,如剑如矢,武威郡主余光瞥见,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他竟还记在心里! 他是她九死一生生下来的,自然什么都该听她的,过去的那些事,难道还抵不过她的生育之恩么? 所幸只是一瞬,他目光轻飘飘地自她身上掠过:“母亲多虑了。” “阿弟的死,儿也很意外。” 青年郎君长睫微敛,如金石缄默无声,仿佛方才一霎而过的寒芒剑影只是她的错觉。她微愣了一刻,仍是哀求:“他是你的手足至亲,你就替他和顾氏拜个堂吧……他长到二十二岁,还是头一回如此喜欢一个女子,巴巴地央我去提亲。” “鹤奴,就当是母亲求你了不成吗……” 室中清漏沉沉,落针可闻,窗边则隐隐约约传来喜庆的唢呐声,是新娘的婚车近了。 青年依旧无所动容,置若罔闻。正当武威郡主欲以一跪相胁迫时,青年终于淡淡开口:“知道了。” “母亲请回吧,容儿更衣,再见新妇。” 一直到步出鹿鸣院的时候武威郡主还有些想不明白。这,这怎么又同意了? 这个儿子是寤生,生产的时候叫她吃了好些苦头,加之他幼时曾被道士言两兄弟命理相克,七岁之前不得共存,郡主私心里更喜欢小儿子,厌恶寤生的长子,遂将他送去了建康故宅,寄养于族人家中,待被接回后性情冷淡,所以从来就不大喜欢他。但母子间也从未起过大的冲突,他缘何会用那般仇恨的眼神看自己? 武威郡主不得其解,一旁的心腹秦嬷嬷却于此时插话道:“郡主方才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直。” “青年郎君们大多性情高傲,何况是咱们连中三元的世子爷?他对二公子的兄弟情谊是真,可他有自己的自尊也是真,身为男子,又有谁愿意去做旁人的替身呢?您把话迂回着说,世子爷也就不会忤逆您了。” 当局者迷,郡主偏爱二公子,与世子亲缘淡薄,也并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可都看在眼里,世子他,从来就不喜欢被当成二公子,否则也不会执意长成与二公子截然相反的样子了。 武威郡主不以为然:“他是我的儿子!自然我叫他做什么都是应该。” 二人的说话声淹没在影影绰绰的喜乐声中。窗边,高大俊美的青年仍负手而立,透过窗前一丛婆娑花影,面无表情地看向西边红绸遮月的麒麟院。 身后的桌案上,静静摆放着一套方才送来的喜服。侍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世子,时辰快到了。” “知道了。”他漠然应,“你出去吧。” 事实上,弟弟的死,谢明庭从来就不是很信。 说来或许没人能信,他与弟弟既是双生,便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之感应,能感知到彼此的喜怒哀乐,但也只限于对方心理急剧波动之时。 此番弟弟被女帝秘密派往江南,他确有几次察觉到他的紧张,但并非致命的威胁,更不可能令他赴死。 云谏,应是被圣上留在了江南,假托病重回京,在替圣上查些什么。越做出这些遮遮掩掩之事,才越叫圣上想查的人相信云谏的“死”。 母亲将顾氏女迎进门自是为了她的私心,但若云谏假死之事因之泄露,在陛下面前却不能交代。 作者有话说: 哥哥寤生所以不被母亲喜欢参照的是《郑伯克段于鄢》,“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 哥哥小名鹤奴,字有思,出自“青山有思,白鹤忘机”,X奴,古代常见小名格式。古代双生子不祥、要送走一个是网络常见说法,但古代并非如此。 感谢在2023-02-09 15:57:18~2023-02-15 18:08: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baoba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喝酸奶的粽子、sabring、晚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34瓶;橙子 6瓶;野有蔓草 5瓶;Lemonci 3瓶;寒月冰弦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 ? 第 3 章 ◎洞房◎ 喜房里,识茵已经等候了多时。 没有宾朋满座,也没有高堂见证,婚车在侯府门前停下后,她被径直送入新郎的这一间麒麟院。 触目皆是红色,门前两个红灯笼映得阶下一片朦朦胧胧的绯色光辉,随秋风轻轻摇漾在夜色里,仿佛天地万物都在这大喜的颜色里沉醉。 新房中唯盛列着合卺、同牢所用的礼器,案前,识茵安静地跽坐着,因新郎未至暂时放下了掩面的团扇。 新郎久不至,房中近乎窒息的安静,一旁服侍的侯府侍女低声安抚她:“少夫人且耐心等一等,二公子很快就到了。” 她微微笑着颔首,红烛如水,映照得少女一双春澜秋水的眼潋滟生辉,惹得侍女们尽皆看呆了眼。 这位新妇子生得可真美丽啊!可惜二公子英年早逝,竟连见新妇一面也没见上。 再一想到郡主的打算,房中几名知情的侍女皆不由朝她投去同情的目光,□□之事何其荒唐,也不知这位小门户出身的少夫人能不能接受。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外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尔后是门外侍女恭敬小声的行礼声:“二公子。” 识茵拿起障扇,横在了脸前。 贴着囍字的门扉在寒夜微风中轻微吱呀,一道松竹般俊挺的身影被门外檐灯照进,投射在红烛潋滟的地板上。 侍女们福身行礼,团扇之后,识茵心神微凛。 郎君,他怎么是走着过来的? 她不明就里,只攥着那柄金丝团扇掩去神情。对面,新郎已经掠过了门边摆放的多宝架,立在了桌案那头。 他身着原为弟弟准备的喜服,倒也算合身。暗金麒麟兽纹玄衣裁剪得体,赤色织金带扣出精瘦纤窄的腰身,身姿颀长,宽肩细腰,在被烛光晕出的一方光明里,身如玉山华岳。 房中服侍的尽是叱云氏的亲信侍女,自然知晓这前来拜堂是并非武将出身的二公子而是文人之姿的大公子,然而此时此刻真见了他穿弟弟喜服的样子,也为这几分清举气度而不确定起来,莫非,莫非眼前站着的不是大公子,而是死而复生的二公子? 识茵呼吸微屏。 无它,这位新婿周身的气息实在太过肃穆强烈,令她本能地有些畏惧。 分明还没有饮合卺,她的脸却已赤红如烧呢。 彼此不言,打破僵滞气氛的是侍女带笑的提醒:“二公子,女君吩咐过了,要先却扇呢。” 谢明庭微微颔首,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去,轻轻拨开了新妇面前的团扇。 笼在头顶的影子如夜幕拂落,识茵心口微微一紧,随后,团扇已被别开,一张含惊带怯的脸就此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 红烛热烈,仿佛那人灼热的呼吸喷薄在脸上,到底是新婚,说不紧张是假的,识茵心间慢慢地就揪了起来。 倏而,她调整好心间纷繁凌乱的心绪,抬起眸来,莞尔一笑:“郎四目相对,却都是一怔。 眼前的青年风神清令,俊朗清雅,眼凝洛水之神,眉萃春山之秀。 唯独一张冰玉似的脸,在红烛光辉下显得有些病弱的苍白,倒与流言之中的“伤重”吻合。 可即使如此,她亦能明显感觉得到,眼前的夫婿,似与去岁元宵灯会上她得见的那个不太一样。 那晚得见的他融融如旭阳。 眼前的他却清冷如夜月。 叫她忍不住要心中起疑,眼前的郎婿,真的是她的夫君吗? 况且他也似并未重伤,至少方才那迫得她头皮发麻的气势,就绝不可能出自一个伤重之人。 联想到他家中还有位双生的兄长,识茵难免心内多想。但方才他进来时,侍女们明明唤的就是“二公子”。 明烛煌煌,她眼里的紧张情绪都暴露无遗,烛火那头,谢明庭亦在打量这个母亲口中“弟弟喜欢的女子”。 她的眼睫卷曲且长,唤他夫君的时候,就如一把鸦羽浓浓密密地在空气中轻颤,似是怕他,可她眼睛里折射出的光,又分明是得见意中人的欣喜。 一双清澈如泓的眼睛,明眸翦水,正似秋水落芙蕖。 清润秀美的长相,亦与他心中一幅未绘五官的画像契合无比,就连那一截流畅秀美的下颌,也与她相似。 却是弟弟的妻子。 至于这声音……这声音…… 记忆里的清音婉婉都掩盖在元宵那夜的车水马龙之下,不能分辨。他恍惚回过了神,微微颔首。 清清淡淡的一声:“嗯。” 既见过面,接下来的一切礼仪也都顺理成章,侍女在合卺中盛上清酒,谢明庭伸手去拿,没注意新妇尚未跟上,半方合卺轻飘飘地在桌面打了个旋儿,倒将酒水泼出些许。 新婚之夜,这也算是不吉了,谢明庭目光微顿,识茵心底也是一惊,侍女忙将合卺酒重新斟上。 这回再无差错,二人各自端起被朱丝绳系在一起的半方合卺,饮尽卺中温酒。 合卺之后,这对新婚“夫妇”就算是结成了,唯剩最后一道礼仪——圆房。 识茵被侍女扶起,往湢浴去。他已先她一步起身,清清冷冷的几个字如抛金坠玉: “我睡在外面。” 像是为了答疑一般,他又冷淡开口:“有些事,明日母亲自会告诉你。” “只是,过了今夜你就是我谢氏的妇人了,我希望,你能一切以谢氏为重,新妇,汝可明白?” 这一声冷淡中亦有严厉,与刑狱官审犯人也没什么区别,识茵莫名有些紧张。 她小声地道:“妾谨记郎君教诲。” 他淡淡颔首,转身离开。这时身后忽然响起她的呼唤:“云谏?” 谢明庭敏锐地侧过脸。 她的声音又小下去,似是新妇含羞难以为情:“我叫识茵。‘映日成华盖,摇风散锦茵’的那个茵。家父说锦茵喻指芳草,盼我能有芳草一般美好的品质,故而取作此名。” “我是想问……我日后,是唤你云谏还是郎君呢?” 原是为此。 谢明庭眉宇微动,下意识想说随你,略微的停顿过后却道:“你既已过了门,便还是唤郎君吧。” 他不喜被当作弟弟,哪怕以如今的情形称呼的不同不过是自欺欺人。 语罢,动身离去。 案上摆放的红烛依旧炽热,照得屋中渐渐升温,识茵面上也慢慢攀起热意。 她听说人都对自己的名字格外敏感,故而才在静默中乍然出声试探。 但夫君的反应也没什么疑点,难道是她多想? 夜色已深,侍女们又为她打水沐浴,温暖的水流如母亲的手拂过白皙的肩胛与饱满如牡丹花萼的胸脯,沉沉热气袭上来时,识茵紧绷了半日的身子渐渐放松。 她是小门小户出身,凡事常常亲力亲为,也不习惯别人伺候。屏退侍女后,一个人靠在桶沿上想着入府以来得见的一幕幕,头脑也像是被水浸润一般,有些发涨。 这个夫君和她印象之中的不一样。 也和流言里的描述不一样。 气质秉性,怎么看怎么像传言里夫君的那位兄长。若不是方才她乍然唤他“云谏”时他应得十分迅速,她便要怀疑是李代桃僵。 可她和夫君到底只见了短短一面,此后虽通过书信,到底不曾亲近接触过,也拿不准他是何脾性。 她又想起当日元夕灯会上的一局棋。 彼时棋逢对手,她原以为棋盘对面的他是个光风霁月的男子,后来见面之时,却是个开朗赤诚的青年郎。虽说并不讨厌,但也的的确确有些惊讶。 或许,仅仅凭借一面和几封书信就先入为主,是她错了。 罢,既来之,则安之,她不会再回顾家,就必须在陈留侯府留下来。谢家是清贵人家,想来,不至于如此荒唐。 新婚次日,拜舅姑。 陈留侯府的家主陈留侯已去世十年,世子谢明庭以未婚为由不肯袭爵,因此说是拜舅姑,实际上能拜的也就只有婆母武威郡主一个。 她出身凉州叱云氏,是凉州公的堂妹,生父在三十年前朝廷平定秦州叛乱时战死,其母也是女将,一同战死,彼时的天子可怜这孤女无依无靠,特封武威郡主,御赐九节鞭,表彰其父母的忠义。 叱云氏这一支也是魏朝的老牌勋贵了,自太|祖打天下时便跟随左右,忠心耿耿,世代镇守凉州。也是因此,先前那位凉州公叛乱之时,太上皇并未追究到整个叱云家族的头上,又因其女大义灭亲,及时阻止兵变,仍命她袭爵凉州公,只是免了世袭。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在为女帝挑选丈夫时,选了凉州公与中书丞的独子周玄英。 换句话说,国朝的“皇后”是武威郡主的堂外甥,叱云氏,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她将门出身,青年守寡,脾气也不好,独自一人将两个儿子拉扯大,传言看儿媳的眼光是很挑的。 第3章 后来,她选择了小家碧玉出身的识茵,引得京中一片哗然。加之识茵父母双亡未过门而夫婿伤重,一时之间,京中又有骂她“丧门星”的闲言传出。 这些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识茵早在闺中便已背过,熟稔于心,既已嫁过来,她也无一般新妇拜舅姑的忐忑,晨起梳妆后,略用了些膳食,欲往主房去。 与卧房只相隔一道碧纱橱的书房里,昨夜新婚的夫婿已在等她了。 他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脊背挺直,如松如鹤,一条腿微微曲起,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则擒了本行军打仗的兵书正专心致志地看着。 ——自小被誉为“神童”的状元郎在扮演弟弟一道上自也天赋异禀,除却原本冷厉的性子,近乎无所破绽。 褪去了昨夜的玄红喜服,更为贴身的箭袖开胯袍勾勒出青年郎君精瘦雄健又无一丝赘肉的躯体,四肢修长,身姿伟岸,赏心悦目。筋肉内敛的走势中似蕴着无尽力量,的确像个武将,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识茵只抬眸看了一眼便低下眉去,昨夜那诡异的猜想由此由消弭一些。 谢明庭将新妇子的猜疑看在眼中,只淡淡一拧眉:“走吧。” 二人并肩往临光院中去。 武威郡主心情不错,面上笑盈盈的,接了新妇的茶后,又将早已备好的石榴纹红玉手镯与她戴上: “你既和麟儿成了婚,便算是我们陈留侯府的人了。我没有女儿,你既嫁过来,我便将你当作女儿一样疼爱,盼你日后,能与夫婿恩爱白首,孕育子嗣,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 婆母和蔼可亲,一点儿也不是传闻里的暴躁骄纵,然提起生子之事,识茵少不得做出些羞赧之态,羞答答地朝身侧芝兰玉树一般的夫婿看去。 昨夜,他们并未圆房。对于这位“夫婿”,她还有一肚子的疑惑。 既是内宅之事,必然瞒不得婆母的,不知婆母此时提来是在敲打什么。 谢明庭自知母亲打的主意,然当着新妇含情脉脉的眼神,也无法出言辩驳,只面无表情,似乎不曾闻见。 武威郡主在心里恼他忤逆,面上笑容慈爱:“好了,新妇害羞呢,麟儿你先下去。” ——陈留侯府双生子,一名明庭,小名鹤奴,字有思;一名云谏,小名幼麟,字仲凌,郡主常以“麟儿”称之。 谢明庭起身,转身即走。 识茵将他的冷淡看在眼里,有些尴尬,又有些失落。 诚然她来时是做好了吃苦的准备的,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夫婿不是传言里那般伤重,却似完全换了个人。 她原想着,若他真的伤重她也会安安分分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守孝完成后再离开。 现在看上去她倒似不用守孝了,不过以他对自己的冷淡,兴许将来会和离? “你是不是好奇,你夫婿为何变得这样沉默寡言?” 武威郡主的声音在身前响起,识茵回过眸,眼中恰到好处地蕴出了几分伤怀。 “其实你们之前也见过,云谏他……从前不是这样的。”武威郡主叹着气说,“是,如你所见,他没有如传言中那般重伤,那是因为他在江南替圣上办事时,他最亲近的朋友替他挡了一劫,然后,他的性子便成这样了。” 识茵一惊,想起当日灯火重重中眉眼含笑、意气风发的青年郎,再一想到如今这个冷漠孤僻、几乎不与外人交流的青年,心脏处也如被人抓了一把似的,生出丝丝怅惘。 原来,夫君他竟是、竟是遭遇了友人的死才性情大变的么? 见瞒过她,武威郡主又趁热打铁地道:“你放心,他只是难以走出友人的死而已,绝不是不喜欢你。” “夫妻间过日子还要多磨合,既然他性子冷淡,你就得多主动些、多体贴他些,争取早日把房圆了,生个大胖儿子给母亲抱。阿茵,明白否?” 她说得太直白不过,识茵面上也不由得晕出红霞。 她没那么矫情,既为人妇,夫妻之事是少不了的,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新妇知晓了。”她低声地应。 不过话虽如此,一个多时辰后,她回到房中,面对着婆母差人送来的一挪有关夫妻房|事的书籍,还是有些脸热。 作者有话说: 茵茵:今天的你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明天…… 白鸽:明天他让你卧床不起(*ω\*) 感谢在2023-02-15 18:08:56~2023-02-16 17:37: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正则、baobao 10瓶;晚晚 3瓶;夜逛青楼不付钱 2瓶;fair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 ? 第 4 章 ◎肩细如削,难胜丝缕◎ 叱云氏的想法很简单,幼子已死,识茵既已成了陈留侯府的人,当今最要紧的事便是想办法同长子圆房,诞下子嗣,过继给幼子一脉。 至于长子——她就不信,这么个娇滴滴的新妇日日在他眼前转悠,投怀送抱,他当真能坐怀不乱。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嘴上说得再动人,仍旧会喜欢年轻漂亮的。他身上流着谢浔的血,又能好到哪里去? 大不了,为着补偿他,她日后再为他娶一房美妻便是。 主意既拿定,她派人挑给儿媳的皆是从民间搜罗来的“珍品”,其中不乏从勾栏中购得的,内容远比贵族人家里收藏的大胆。 绘图之逼真,花样之繁多,识茵捧在手里时,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书,心脏在胸腔里砰砰急跳。 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知道自古娶妻娶贤,倒不知这“贤”字竟也从这上头来。 婆母派来的仆妇秦嬷嬷是她的心腹兼乳母,劝识茵道:“新妇子莫要害羞。” “这做妇人的,早晚都有这么一遭。夫为阳,妻为阴,阴阳调和才成乾坤。咱们家二公子近来心门紧闭,就少不得要您多主动些了。” 这时候选小家女的作用就彰显出来了,若是大家闺秀,脸面极薄,必是不肯学那上头的,小家女的自尊心却没那么强。 而比起背后动辄有家族父兄撑腰的世家女,顾氏一个孤女,既无父母,长辈也是个不靠谱的。将来事情暴露,也好拿捏得多。 识茵毕竟才只有十六岁,虽然从小失怙寄人篱下,性子比别的同龄女子坚强一些,在这上头也是害羞的。 她晕红了莲脸,声如蚊蝇:“嬷嬷教训的是,我知晓了。” 她想得很清楚,夫君向伯父提亲娶了她,她很感激,也愿意和他相携白首,所以作为妻子,该尽的义务她也会尽。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尊严的,他要一直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等过些日子,她就给他纳几门美妾,如若还是过不下去,就和离,她手里已有从顾家得来的五百两银子,到时候立个女户,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仆妇走后,识茵一个人坐在床帏里,确认左右都无人后,红着脸重新捧起了那册子。 那上面花样繁多,荒唐至极。待到勉强翻完,脸上已是烧得滚烫,肌肤也沁出一层薄汗。她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唤来侍女重新沐浴。 中秋未至,洛阳城沉闷的空气里仍翻滚着一丝丝残留的燥热,将死的秋蝉有气无力地在院外秋树上嘶鸣。热气氤氲的湢浴里,识茵将自己一个人泡在浴桶中,芙颊被水汽蒸得通红。 与此同时,外间书房里,谢明庭原本静坐窗边温书,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内室湢浴里有水声隐隐传来,他愣了一霎后才反应过来那水声源自谁,心头随之攀升起些许不明所以的情绪。 而这原是弟弟的院子,但自顾氏住进来后,整个屋子都浸润着一股女子的幽香,是昨日合卺时她身上熏着的沉水,此时也同那泻出的水声一般,扰得他莫名心烦意乱。 他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仍旧无法忽视那似乎无处不在的幽香与水声,索性放下了书。 院子里日头正好,原先妆点新婚的红绸也已撤去,露出原先设置的几面箭靶,是谢云谏往日里练习射术之用。 谢明庭起身,取了弟弟书房壁头挂着的一把虎头弓出门。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羽箭脱手,箭箭皆中靶心。 箭势凌厉,如骤雨打疏荷,打得箭靶也随之微微摇晃。 一旁围观的服侍的丫鬟们都忍不住在心间拍手叫好。 大公子学文二公子学武是人尽皆知的事,这些年谁也没见到他练习弓马,没想到他不仅文章写得好,射术也一样超群呢。 识茵沐浴过后、重新换了身衣服出来时瞧见的便是青年郎君弯弓射箭的飒爽英姿。他秉弓在手,一手择箭,不紧不慢地一一搭在弦上对准靶心射出。 宽肩窄腰,实在赏心悦目。 间或单箭,间或双箭,甚至四箭齐发,羽矢却一先一后连续而去,四支皆中。 是儒家六艺之中的五射——参连。 识茵不由看得呆了,院中,谢明庭置若未觉,依旧不急不缓地射着箭。 风卷院边秋树,带动他身上袍裾轻扬,仿佛漫天秋草簌簌。 最后一支羽矢放完,孤零零的拊掌声亦在身后响起:“郎君好厉害。” 识茵温婉笑道,莲步轻缓地走过去,“妾在家中的时候也想学,可惜并没个亲近的老师,不知郎君肯不肯垂教呢?” 他回过身来看她,她停在他身前三步开外,面上笑意如初夏芙蓉夺目,身上衣裳却是更换一新了。 鲛绡轻薄玉肌透,春娇入眼横波溜。微风拂过,她身上幽香都扑上鼻端,是茉莉花胰子的清淡香气。 谢明庭微微瞬目,略撇过脸去:“你想同我学?” “是。” 识茵道:“先父是个读书人,只简单教过我琴棋书画,虽然从小就仰慕荀灌、木兰那样弓马娴熟的女子,到底只能是在心中羡慕了……” 她本是想寻个和他亲近的机会,然提起亡故的父亲,语气渐渐失落。谢明庭只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脑中莫名想道: 她会棋? 距离元夕那场闹市盲棋已过去半年之久,他仍会想起那局棋,想起那日对弈的人。 彼时隔着一方巨大的棋盘与漫天荧荧的华灯,他其实并没有瞧见那人相貌,只知是个女子。因兴起而交手,下完也就离开了。 彼时云谏曾问他为何不与对手相见,那时他想,棋逢对手便好,何必见面。他敬佩欣赏的是对方洒脱大气的棋风,也并无他念。 于他而言,她是长是幼,是妍是媸,都不重要。 然而许是那日的棋局实在酣畅淋漓,半年过去,他始终念念不忘,偶尔也会在心间猜想,不知是怎样的女子,才能下出那般光风霁月的棋,竟能将太宗朝围棋国手留下的残局也解开。 想到此处,谢明庭心间又微微烦躁。 到底是困于俗念了。棋局本身精彩便好,何必在意背后的人呢? 识茵只见到他在问了自己那句后便似陷入沉默,本以为他会拒绝,他忽又回过了神来,神色淡淡地将弓抛给她。忙手忙脚乱地擒弓搭箭,一面回头问他:“是把箭搭在这里么?” “先摆弓。”谢明庭道,“右膝正对箭靶,手握在弓把中间,弓放在左膝前侧。” 他按《射经》里的要领教她,摆好弓后,又将箭取出来:“用三指捏住箭后三分之一的位置,箭前三分之一放在弓上,左手食指接箭,右手指头第二节抵住箭尾……对,就这样,放松一些别太僵硬……” 他教得认真,识茵也学得认真,很快按照他所言摆好了射箭之姿,控弦在手,羽矢将出。 然她毕竟是初学者,动作很难规范,在谢明庭以言语纠正多次她仍未能领悟到要点后,就不得不上手指点。 “手,别放得太高了,低一些,在比脸低一些的位置。” “身体要端正,手臂要伸直,此所谓《射经》所言‘端身如干,直臂如枝’也。” 他站在她身后,以手托着她举起的双臂纠正着她僵硬而错误的姿势,但还顾忌着男女之防,大手并不曾真正触碰到她肌肤。 然他身材本就高大,识茵才堪堪到他下颌处,这般站在她身后,倒像是从后抱着她一般,下颌偶尔触到她发髻。 说话的时候,拂出的热息亦如暖烟流泻,轻轻拂动着小娘子耳畔云鬟,清醇浓厚的沉水香喷薄在头顶耳后,迫得识茵脸上渐渐升温。 无独有偶,眼下还不是深秋,彼此衣衫单薄,他站在身后纠正她秉弓的姿势时,她能清晰感知到那具带着滚.烫热意的身躯。 紧实有致,蛰伏于轻薄衣衫之下,筋肉如虬龙。 温热的身体,似有若无地贴着她背后两翼精致玉润的蝴蝶骨,衣裳相擦、极轻微的触碰,蹿起一阵阵细微的电流,自她肩后攀上白皙的脖颈,再往头顶汇聚。 识茵脸上忽地有些热,犹豫着想要远离。 方才洗掉的那层薄汗,又生出来了…… 谢明庭起先教得认真,一时将男女之防忘在脑后,一边纠正她一边说着要领,并未注意到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越了应维持的距离。 还是识茵娇怯怯地回过眸来,欲言又止地睇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那一眼,情意绵绵,说不出的妩媚娇羞。 他微微蹙眉,不明所以地向她看去。视野里跃进大片大片的莹白,是女子柔美流畅的肩颈线条,与领口处露出的细腻肌肤。 肩细如削,难胜丝缕。 一滴晶莹剔透的汗珠自她被日光照得莹白剔透的下颌处滴下,打在肌肤上,一路往下,往衣领交汇处汇聚…… 谢明庭心头猛地一颤,忽然回过了神来! 怀中的女子,是弟弟的妻子,不是他的。 然他现在扮演的是弟弟,在弟妹心里,和他亲近也是理所当然。他只得硬生生抑下那股别样的情绪,不动声色地退开些许:“你自己练吧。” 眉间有青气萦绕,很快别了脸去。 识茵也有些不好意思,回过身一支箭一支箭地练着,心脏处还有些微微的疾乱。 她不是故意和他挨那样近的,分明是正常夫妻的相处,他却好似不高兴的样子,倒好像是她占了他什么便宜。 自然,她也能感觉得到,这的确不会是一个文人所能拥有的躯体。 昨夜,是她多想了。 想来……是她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大伯太过好奇,才会总想到他身上去。 她毕竟有求于他,想到他身上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要怎么才能见到他,和他搭上话呢? 她沉吟片刻,忍不住扭头看向身后沉默冷淡的夫婿。 只怕,还是得请郎君牵线搭桥。 夜里,谢明庭依旧宿在外间的书房里。 此处原是谢云谏独居,因此卧房与书房也仅仅一间碧纱橱相隔。亥时将尽,识茵将欲歇下时,见纱橱上明明灭灭地映着烛光,略微犹豫了片刻后,秉烛朝那方火光走去。 作者有话说: 茵茵:呜呜呜郎君好高冷,说好的喜欢我呢! 射箭动作参考《射经》 鲛绡轻薄玉肌透,春娇入眼横波溜——改编自欧阳修“酒力融融香汗透,春娇入眼横波溜” 感谢在2023-02-16 17:37:13~2023-02-17 18:59: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槐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奋斗的小地雷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 第4章 ? 第 5 章 ◎“妾已是郎君的妻子,求郎君垂怜……”◎ “你来做什么?” 烛光将她的影子送到卷宗上,识茵进去的时候,谢明庭头也未抬。 “我看郎君久未睡下,担心衾被会不会薄了。”识茵走过去,如实答道,视线瞥到他手臂下枕着的是一卷案宗,不由得微微一愣,“郎君喜欢刑狱?” 谢明庭看的正是一卷州郡上送来复核的案子,因她过来时再想遮掩已经晚了,索性未动。 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是长兄处理过的案宗,我随意翻了翻,案情复杂,一时看入神了。” 实则也不是什么大案子,但大理寺和刑部、御史台一直争个没完,圣上本有心赦免犯人,也被御史台那伙人以君权不能大于律法否了。 他知道圣上是想用这桩案子撬开改修刑法的口子,寄重望于他。又因为弟弟的“死”,放了他一个月的假在家陪伴母亲,遂将卷宗搬到了家里。 眼下,他就是在为此案于法条上找到更多论据反驳御史台。 书案上除了那案宗全是谢云谏留下的兵书,加之白日那件事,识茵不疑有他,笑盈盈又问:“对了,说起长兄,今日怎么不见他。” “妾初来乍到,也应一并拜见才是。” 谢明庭随意扯了个谎:“长兄初入大理寺,事务繁忙,近来似是为了修订刑法而住在官衙里,故而不得见。” “不急,等他回来,我再带你一并去拜见。” 识茵没有再问,见他已脱了外衫,又取过搭在一旁衣架上的袍子披在他肩上,口中很自然地叮嘱:“已经入了秋呢,郎君夜里莫要贪凉,受了风寒可不好。” 少女的手有若柔荑香软嫩滑,牵衣落在谢明庭肩头却似有千钧之重,他微微一颤,终究忍住了拂开她的冲动,这才回眸向她投去了第一眼。 她亦已更衣,纯白中衣上随意搭着件玉色旧衣,白日盘起的妇人发髻也已完全放了下来,柔顺的青丝如瀑落在她苒弱的肩上,脖颈流淌着玉一样的光辉。 视线相触,对他微微一笑,杏眸璀璨如星。 不知怎地,白日见过的那抹莹白此时重新跃进了脑海之中。谢明庭眼神一暗,别过视线。 他回过身,依旧看着那方卷宗,识茵便在旁坐下,替他做些研墨添香的活。 那股茉莉花胰子的清淡香气又在鼻尖盛放,如同一小簇微弱火苗钻进心脏里,吞噬棉线般啃噬着血肉,使得他无法再聚精会神。 相对无言,被烛光圈出的一小方天地里只闻得见烛火荜拨的微声。识茵枯坐无趣,见他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落在那案宗上,不禁开口:“郎嗯。” “是什么案子啊你看这么久,可以,可以说给我听听么?” 谢明庭犹豫了一瞬,想来听听普通妇人的见解倒也不错,遂告诉她:“是桩杀人的案子。” “登州有一孤女,于母丧期间被叔父做主许给邻村的男子,因听说男子貌陋,遂起杀念,力不够,伤一指。” “官府传唤后,此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而圣上去年曾颁布一道敕令,规定囚犯在官府用刑之前自首的可以减罪二等,官府认定其有自首情节,判为流放。只是,案子递到大理寺复核时起了些争议。” 识茵想了想,道:“是因为她和那男子的婚姻关系?” 魏律禁止亲亲相杀,谋杀亲夫属于十恶不赦的重罪。 想了想又道:“应该不止于此吧,既是母丧期间许婚,又未完婚,这婚姻不合法,只能算作是凡人相杀,可赦。虽然《魏律》说谋杀未遂伤人者绞,但郎君既说她有自首情节,减罪二等判为流放也是合理的,如何会起争议?” 她的聪慧与对律法的熟知是谢明庭不曾想到的,一时倒也刮目相看,忘记二人尴尬的关系解释道:“认定自首依据的是圣上的敕,大理寺与御史台则认为,敕令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 简言之,这桩案子真正的争议点在于,究竟是律法大于天子的敕令,还是天子敕令大于律法。究竟臣权大于君权,还是君权大于臣权。 圣上是个女子,太上皇钟情太上皇后不肯纳妃,二人只有一女,遂立为帝。然以女子为帝终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是因为太上皇的强硬手段才将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眼下太上皇退位虽已三年,圣上也与群臣们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实则一直在暗暗角力。 这个案子,就是如此。 识茵听出了弦外之音。不过那是官府大人们需要头疼的问题,与她无关,她只是道:“所以长兄这些日子没有归府,就是因为这个案子?” 谢明庭微微颔首,眸光不着痕迹地掠向她:“你好像很关心长兄。” 初来乍到,识茵自不可能提母亲的事,她面不改色地答:“只是想瞻仰瞻仰状元郎的风采罢了,身为新妇,本也该拜见长兄。” 瞻仰?谢明庭想,她也听说过他么,她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她不知道自己身为弟媳理应避嫌么,为什么要瞻仰他。 他很快意识到这问题的无趣,眉宇微动,回归方才的话题:“你对律法倒是了解。” 寻常的闺中女子,多学诗文以怡情,或是算术或是管家,倒很少有人去学习律法。 顾氏女对魏律钻研得颇为透彻,显然是深入了解过。 她抿唇一笑:“先父走时,家无余财,唯剩图书满架。妾不过闺中无所事事,随意翻翻罢了,算不得什么。” 两人又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识茵并不久留,起身道:“妾先回去了,郎君早些休息。” 实则她骗了他,她并不是随意翻翻,而是用心学过。 母亲的消失,她一直认为是有人拐带或者谋杀,虽然她一个弱女子还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若母亲真的是为人所害,律法能让她知晓对方该判何罪。 谢明庭回眸,她已微低着头若一片云出去了,少女纤弱的背影消失于合上的门扉后,依旧是来时那般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自己这个“新婚的夫君”冷淡的态度已十分明显,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哀怨失落。 不管她是不是小门小户出身,这顾氏女,教养倒是很不错。 那么她呢,那个能下出那般光风霁月棋局的女子,想来当是谢道韫那样的女子,有林下风致。 这一句在心里淌过之后谢明庭才觉自己有多荒唐,分明这半年来偶尔惦念的只是那局棋而已,可自从见了弟妹,他倒时常会想到那日下棋的女子身上,实在是有些不应当。 也许是相似的声音,也许是她正好是他想象之中的那女子的模样,温柔,秀美,识大体。但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都说明他谢明庭是个不折不扣困于俗念的蠢货。 棋局精彩只在于棋局本身,又何必去在意它背后的人? 这一夜二人依旧相安无事,次日,武威郡主得知了房中情形,登时脸拉得老长,将识茵叫到了临光院中。 “还没成?”武威郡主问道。 识茵有些不好意思:“夫婿睡在书房,不曾留在内室,新妇,新妇实在是……没办法的。” 她毕竟是女孩子,脸皮薄,郎君若不愿同自己行房她怎么能强求呢。 武威郡主却听出了她话里未尽之意:“这有什么。” “我前儿不是告诉你,他性子冷淡,你就得多主动?男人惯会装模作样的,你别看他装得人模人样,到时候你把他从后面一抱,脸贴在他背上,都不用你做什么,他自己就能把你按床上吃了,蛮得像头牛一样!” “平日里越是装得清心寡欲,到那时候就越急得火烧火燎的。不信,你今晚想办法让他到房里来,按母亲说的法子试试?” 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和死去的陈留侯,武威郡主说起内室里的夫妻情趣倒是绘声绘色,室中仆妇皆自忍俊不禁,识茵也有些想笑,面上却尽是红晕,羞答答地不应。 武威郡主又语重心长地道:“好孩子,你可别怪母亲老在这上头催你。他今年都二十二了,放眼洛阳城里,他这个岁数的郎君有几个不是儿女双全了?当日和你伯父伯母说的两家有婚约那不过是诓骗外人的,实话告诉你吧,从来就没有什么婚约,我们家会娶你,全是他主动来求我的,就连他远赴江南,也是想挣个爵位让你日后能有诰命,他是那么地喜欢你,又怎可能心里没有你呢。只可惜,造化弄人……” 这话倒也并不是假的,想起那乖巧懂事的幼子,武威郡主眼眶微涩,又很快忍住了,道:“母亲也是想你能早日解开他的心结,盼着你们夫妇能好好的……” 识茵尚不知夫君竟为自己做了这许多,而婆母所言他主动求来的提亲,也与当日灯会上他说的“你要等我我一定会来提亲”吻合,心下一时没有怀疑。 “那……新妇今晚再试试。” 傍晚倒下起了雨。起初只是轻轻细细如牛毛的一阵,后来瓢泼大作,紫电破空,雷车隐隐,豆大的雨点擂鼓一般打在屋脊上,沉沉乌云将天幕染得有如黑夜。 这样的天气自是不能做什么,识茵本还想去院中练箭,也只能作罢,又想起婆母的吩咐,命侍女抬了热水进湢浴。 顾家家贫,原先服侍她的都是公中拨给她的丫鬟,不能跟来。她也没要谢家的侍女服侍,独自沐浴后换了套玉色衣裙,心不在焉地在内室里翻着婆母昨日差人送来的几本房中术,内心里想的却是待会儿要怎么请夫婿过来。 不过有时候机会总是不请自来,想了几个法子都在心间推翻后,门外响起夫婿清沉如玉石的声音:“你们少夫人睡了没有?” 是在问新拨给她的侍女云袅。 识茵忙应了一声:“郎君,我在。” 谢明庭语声淡淡:“有样东西落在房中了,我进来找找。” 实则他也不愿在这时候叨扰,虽还未至晚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妥。 她毕竟是弟弟的妻子,白日在人前和她扮演夫妇间的亲密是不得已,君子不欺暗室,内室之间,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但那是父亲留给他的玉佩,上面还刻着他的小名,是那日拜堂时落在了屋中,若被新妇瞧见,是要露馅的。 侍女已经替他开了门,随后无声无息地退下了。谢明庭未进内室与她相见,只在那日拜堂的外室翻找着,识茵自屏风后出来,想起婆母白日说的话,心底一时又有些发怵。 犹豫再三,她仍是放下那书,走了出去。 才沐浴过,她身上只着了件淡淡色玉色衫子,纨裤亦是素色的,俱是苏绸制成,浸润着少女幽幽的体香,芬馨扑鼻。 谢明庭正在多宝架的格子间翻找,猝然闻见那股独属于她的茉莉幽香由远及近,似一只无形的手在他心底搅风弄雨,便知是她走了过来。 他心间已有些不悦,语声仍极淡:“有什么事吗?” 没有回答,正当他欲回身一探究竟之时,识茵忽然上前一步,自身后抱住了他。 “郎君今晚不走了好不好?”她把脸颊贴在他宽阔温热的肩背上,磕磕绊绊地说,“妾,妾已是郎君的妻子,求郎君垂怜……” 作者有话说: 茵茵: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案子参考登州阿云案 6 ? 第 6 章 ◎那件事,我现在的确还没有法子◎ “郎君今晚不走了好不好?妾,妾已是郎君的妻子,求郎君垂怜……”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识茵全身都在微微地抖。 她十辈子也没做过这等勾引人的事,她毕竟是个新妇,是清白人家的女儿,若非要在谢家留下和有几分好感于他,是断断不肯的。 这之后会怎么样,却全看他。 谢明庭却是全身一僵。 他个子原就颀长清瘦,那顾氏女却只堪堪到他下颌处,此刻这般从身后抱住他,脸颊正贴在他肩上。 亦有一团有似牡丹花瓣的盈盈柔软,亲密贴合着他的背心,隔着两痕薄薄的秋衫,传递来柔软的触感与温热体温。 双手亦环住他纤窄的劲腰,十指紧紧相嵌,手掌之下,却是他紧实遒劲的小腹了…… 谢明庭愣了一刻,旋即好似全身的血液都似冲到了头顶。浑身如置火中。 脸色迅速寒沉了下来,他伸出手,沉默着一根根掰着她扣在自己腰间的手。 动作强硬,不见半分和缓。 渐渐升温的指尖相触,竟腾起簇簇火焰。 识茵脸上也烧透了,他掰开一根,她手指便缠上去一根,怕他将她推开,更是病急乱投医地往旁边的衣带摩挲紧攥,连触碰到了什么也不觉。谢明庭脸上愈来愈热,突然间腰眼一麻,终忍不住低低一声怒喝:“放手!” 她吓得一颤,他手上同时用力,强行将那双慌乱无助的纤纤柔荑自腰上扒开。 识茵一颗心急速坠落下去,被他掰开手指后再攥住了什么,竟毫无知觉。 她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元宵灯会上还对她言笑晏晏的夫婿会突然好似变了个人。 为什么既是他求娶的她,他却对自己如此冷淡。 不是不曾怀疑过,婆家会用大伯来李代桃僵地糊弄她,可是,可是这具身体…… 忆起方才触碰到的紧实,她脸上愈红。 那的确不会是她那文人出身的大伯的…… 将她的手拿开之后,谢明庭冷静了下来。 浑身血液急速沸腾又急速冷却,唯独腹底的那把火仍幽幽燃着,迫得他喉咙发紧。 他保留了一丝理智,没有直接推开她,于是得以感知到,那可怜的姑娘仍伏在他的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渗过他的衣襟点点滴滴地流淌在他背部的脊线上,似是弟妹在哭。 分明是不烫的,却使得他脊背如同负火一般烈烈燃烧着,一直烧到了心底。 她的脸也很烫,方才抱住他时,手也在发抖。 听闻顾家也是清白人家,她会这般,当是母亲逼的。 想到这儿,谢明庭原先的火气也就只有无奈消散,秋夜空气寒冷,他深深吸了一气,抑下喉中那股莫名而来的燥意。 “识茵。” 他平静着声音,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你嫁的,是龙骧将军谢云谏,不是武威郡主。母亲那边说什么你都不用在意。” “那件事,我现在的确还没有法子,以后再说罢。” 他知道他没法对弟妹发火。 在她眼里,他是她的夫君,和他亲近再正常不过。 让她卷入陈留侯府这方泥沼里,被视作夫君之人欺骗,也着实无辜。 他身后,识茵眼中泪光一顿。 她并非为他的冷淡落泪,眼泪只不过是她的武器。 今夜,也只是听母亲说这桩婚是他求来的,有些感动,所以才依言多主动亲近他,并非她多么热切地盼着和他……和他圆房。 眼下,他把话说得如此清楚,她还能说什么呢?她也不是个没自尊的,被拒绝了还巴巴地贴上去。 她松开了他,退后一步。 “知道了。”秋夜寂静里她柔声说。 麒麟院中多的是武威郡主的侍女,次日清晨一早,叱云氏便得知了昨夜的事,惊怒喝道:“鹤奴怎么如此!” “顾氏多好的女子,温柔又体贴,换作是封茹那样的贵女,那是要他去哄的,怎可能还贴上去哄他,和人拜了堂又如此冷落人家,也忒不知好歹了!” “郡主消消气。”秦嬷嬷在旁劝道,“二公子出事才多久,眼下,大公子只是还有些放不下脸面罢了。新妇子生得美丽,性子又好,等过些日子,何愁大公子不会喜欢呢?” “对了,不是说那天大公子还教新妇子练箭么?可见他心里并不是讨厌新妇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新妇子笼络着,圆房的事,徐徐图之,若是新妇被伤了心就不好办了。” 花厅内服侍的也都是武威郡主的亲近侍女,此刻尽都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实则她们也觉得秦嬷嬷说得有理,毕竟二公子才刚刚出事,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大公子虽然面上不显,心里不知道怎样难过呢,让他这时候就去兼祧弟弟的新妇,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况且,她们怎么觉得,比之二公子的死,郡主更在意的是大公子和新妇子尽快圆房的事呢。 武威郡主自然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只是心间还是气儿子忤逆罢了,忿忿地道:“什么徐徐图之,要我说,他再犟,一剂药灌下去、生米煮成熟饭就了事了。男人都好色,把这层纱捅破,他就不装了。” “哎呦我的郡主,话可不能这么说!”秦嬷嬷笑道,“大公子是您的儿子,又不是……” 她想说农户人家配种的种猪,及时刹住。又道:“请耐心些吧,您这样做,会把母子处成仇人的。老奴看那新妇子也是个知情知趣儿的人,这又是新婚,不会就此拿乔的。您施恩笼络着,等过些日子,大公子心结既解,新妇子再一主动,还愁没有孙子抱么?” 这个儿子历来心里就和自己不亲的,武威郡主也怕逼迫得紧了他在新妇面前捅破此事,勉强点了点头:“也唯有如此了。” 当日,武威郡主便将儿媳叫到院中,好一通安慰,又命人抬了两箱子金银珠宝送进麒麟院,说是从前替谢云谏管着的钱物,她既嫁过来,就都是她的了,再等些日子,中馈之权也会慢慢交给她。 又派人告诉识茵,扶风那边也派了人过去打点,将来表兄入京应试,也可照拂一二。 识茵一一得体地应对了,回到内室,也唯有苦笑。 若说她还有什么软肋,大约就是远在扶风郡的舅父一家了。她亲缘淡薄,父母双亡,伯父伯母苛待,唯一让她感受到些许亲情温暖的也就只有舅父一家。 但舅父只是个县府小吏,家中日子清贫,还要供表兄读书,过得十分拮据。她从前还是在室女的时候连自己的月钱都要被克扣,自是自顾不暇,原还想着在谢家站稳脚跟后接济他们——眼下正是乡试,若表兄能中,来年二月就要参加会试,正是需要大量用钱的时候。 现在,婆母却抢先一步把这个人情做了。她不得不承这个情。 第5章 其实嫁过来之前她就知晓,既是高嫁,嫁过来后自己少不得要受些委屈,不过彼时的她并没往受夫婿冷落上想过,毕竟那时的他,实在不是现在这般冷淡的样子…… 就如这件事,分明是夫婿不愿亲近她,然而大约下一次见面,她还是得主动。 * 此后半月,识茵和夫婿都相安无事。 二人也还是分房而睡着,而自那日被他提点了后,她果真没再提圆房的事,不过在日常生活中留意着、关怀着他,随着天气的转冷袄被送得十分勤快。 面上也始终笑晏晏的,似乎丝毫不曾为那日的事挂怀。 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之那日自己的确太伤人了些,谢明庭没再说什么过分的话。 夫婿对外既是个“重伤”,自是连回门诸礼也一并免了。半月间,识茵上不用侍奉婆母,下不用侍奉夫婿,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而武威郡主听了劝,也没再紧逼着二人圆房,不过世事总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很快,两人之间相敬如冰的局面便被一桩意外猝不及防地打破了。 八月十五,中秋。 女帝嬴怀瑜在宫中摆下宴席,邀宗室外戚与诸亲近大臣列席。 夜幕深蓝,中天圆月如璧,万点灿然灯火点缀在错落有致的楼阁内,仿佛碧落天宫倒悬,皇家用作宴饮的九洲池内,已然宾客满座,人声鼎沸。 识茵陪婆母坐在正殿临波阁西边的连廊里,离安置外臣的东面连廊相对而望,连廊之下则是演出歌舞的宴台,乃观景的绝佳位置。此时身边,落座的也全是与皇室关系较近的皇亲国戚。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类大型的贵族宴会,倒也并不露怯,此刻便佯作羞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任凭一众与武威郡主交好的贵人们围过来相看: “这就是你们家老二娶进门的新妇?” “长得可真美,听说是云谏自己选中的,可真有眼光。” “新妇子多大了,是谁家人氏。” 一众贵妇人都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识茵一一应答,众人见她谈吐得体、落落大方,又都纷纷恭维起武威郡主,哄得她脸上的笑意几乎没停下来过。 众人们谁都没提谢云谏的事——不当面揭别人伤疤,这是生而为人的共识。最后还是武威郡主自己主动提起“重伤”的儿子,掉了几滴泪,众人又纷纷宽慰起她。 楼阁中还坐着几位在室女郎,皆用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识茵,间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着什么。 唯有一位容颜秀丽的女郎,目中带着同情。 识茵眼角余光撞见,也不在意。 夫婿年纪轻轻既是正三品的将军,“重伤”之前,想嫁他的女郎很多,她也因之遭受过许多敌意与流言蜚语。 现在,他成了个“重伤难治”的废人,自己成了个守活寡的,那些敌意也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可谁能想到,她们的猜想全都不对?夫君虽未重伤,却是性情大变。若不是知晓那位夫兄乃一介文人,真要怀疑她嫁的不是郎君,而是…… 想到这儿,人群中不知是哪位妇人嚷了一声:“哎,那是你家大郎吧?” “他年纪也不小了,眼下二郎成了婚,这做哥哥的要什么时候成婚呢。” 原是对面的宴席里外臣已经开始落座,识茵朝那方看去,对面被灯火笼罩的朱红连廊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仿若鹤立鸡群,令殿陛生辉。 只见他身着中阶官员所着的红袍,正随一名褒衣博带、仪容清华的男子入席,隔着灯火璀璨人影憧憧,皎若芝兰的风姿出众。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位夫兄,那么像夫君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17 19:01:13~2023-02-19 20:5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20瓶;你好,傻儿子 11瓶;当前一家之主、御用铲屎官 10瓶;痴情不是错 3瓶;南瓜籽、二色、再睡5分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 ? 第 7 章 ◎她若喜欢云谏,又焉知不会喜欢明庭呢◎ 这个念头仅仅只在识茵脑海中存留了一刻,兄弟二人本是双生,仅凭一个背影,她实在无法断定,只隐隐有些奇怪。 但夫君也告诉过她那位大伯近来公务繁忙住在官衙里,今日既是中秋佳宴,他会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 他身侧的那名男子同样相貌出众风仪楚楚,识茵尚不知是谁,席间已有妇人唤她身后的那位青衣女郎:“封女郎,那位是令兄吧。” 女郎含笑应是,正是方才朝识茵露出同情目光的那人。 妇人便感慨:“怪不得人家都说呢,京中郎君,就以宋国公和咱们的状元郎并列风华第一,我呀今儿见了,才知什么叫神仙人物。” 旁边便有妇人取笑:“你见了也没用,宋国公已然有主了,倒是咱们状元郎,你还可以想一想,郡主就在这里呢,还不快叫娘?” 大魏上承北朝,胡汉杂居,后又统一南北,风气较为开放,因而开起玩笑来也不甚顾忌,席间妇人们笑作一团。 识茵亦跟着笑,目光悄往方才那位封女郎看去。 宋国公是谁她是知晓的,出身渤海封氏,自幼便陪伴在女帝身侧,最得喜爱,后来受封宋国公,执掌中书省,是女帝最为器重的左膀右臂。 但女帝的丈夫却不是他,而是楚国公周玄英。据闻那一位比女帝还小两岁,是太上皇在女帝幼时便为她选中的夫婿。偏偏性格极其好妒,处处针对于宋国公,更时常指使御史弹劾京中“宠妾灭妻”的大臣,提议朝廷禁止男子纳妾。 虽说究其本意,是想旁敲侧击地提醒女帝勿忘其“正室”地位,其议也未获批准,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官员纳妾之风,因此他虽不得女帝、朝臣所喜,在妇人之中口碑却是不错。 这位女郎既是宋国公的妹妹,便是渤海封氏的女郎了。 她本是随意看去,却见人群哄笑之中,那女子仍看着对面的方向。 而那边宴席上,宋国公已经离开,唯剩夫兄而已。 识茵微微一怔,再移目过去时,封氏女已经收回了视线,聆着席间妇人们说笑,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识茵转瞬明了。 看来,这一位封娘子,似是那位夫兄的仰慕者呢…… 她两次三番往那边阁楼张望,自是没能瞒过谢明庭的眼睛。察觉她在看自己,他微微蹙眉,面色如常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今日是宫宴,云谏这个“已经死去的人”自是不可能赴宴,故而他今日参加宴会是以谢明庭的身份,就算被她撞见也不奇怪。 若他是在扮演云谏,她的丈夫,她会往这边看不足为奇。 可他现在是谢明庭,她看他做什么?她难道不知道他是她的大伯,理应避嫌么? 夜色里响起一阵金玉之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圣上与楚国公到了。 两边连廊里的宾客纷纷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 女帝嬴怀瑜身在临波阁上,含笑说。她是个极年轻的女郎,约莫花信之年,亦生得姿颜姝丽,玉树琼苞。此刻袍服庄严,高髻凌风,衣上华丽的十二章纹为其增添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肃穆。 “今日中秋佳节,既是国宴也是家宴,诸位爱卿不必多礼。” 她身侧另站着名青年男子,抱臂而立,相貌精致秀美,眉宇间却煞气萦绕,一瞧便知脾气不好,正是楚国公周玄英。 ——凭借丈夫的身份,不管女帝再怎么不喜欢他,能在这种场合出现在她身边接受百官跪拜的,还是只有他。 众皆谢恩落座,时辰已至,女帝即命人传了膳,楼阁之下,歌舞亦起,笙箫琵琶,柘枝绿腰。 识茵对这类皇家宴会不感兴趣,不过耐着性子陪婆母坐着,忽然间,觉得临波阁里有人看着自己,寻觅而上,那股被人盯着的奇异之感却又消失了。 她随后意识到那是女帝所在的方位,心下又不确定起来,只当自己看错。 临波阁中,女帝收回目光:“那就是姨母替云谏纳的新妇?” “可云谏不是在建康么,如何成的婚。” 朝廷自有监视京中各族的情报组织吴钩台,封思远旋即报了武威郡主命长子扮做幼子成婚之事。女帝哭笑不得:“姨母怎生如此荒唐。” 她的母亲太上皇后裴氏与武威郡主的堂姐凉州公叱云氏是表姊妹,丈夫又是武威郡主的堂外甥,因而唤一声姨母。 有些事情,武威郡主不晓,她身为君主却是知晓的。此番谢云谏留在江南查军饷银子本是遵从她令,因那地方军政官员沆瀣一气,提前将脏银转移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查不到。遂想了这个法子,命他以“死”金蝉脱壳,好令那些人放松警惕。 而后,她又让人将云谏的“尸体”运回洛阳,对外宣称是“重伤”。如此一来,分明谢云谏是“死”了,朝廷却遮遮掩掩意图掩盖他之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些人对他的“死”深信不疑,自此弹冠相庆以为高枕无忧,真叫云谏查出了点什么。 只她没想到的是,武威郡主竟然信以为真,将云谏订婚的顾氏女迎过了门,想让长子替婚生子过继。 封思远脸色微微凝重:“如此一来,将来云谏返京……” “那怎么办?他们圆房了没有?”嬴怀瑜道,“若是已经成事,要不,等云谏回来后,干脆由朕出面,将那女子赐给他兄弟二人?” 阁中虽还有楚国公周玄英在场,女帝的脸却只向着封思远,显然这一句话是与他说的。 此事何其荒唐,封思远眼中涌起几分无奈笑意,还未开口,身侧已清晰地传来一声嘲讽的冷笑,是周玄英。 封思远有些尴尬,接着说了下去:“这恐怕不妥吧。” “总要过问顾娘子自己的意见。”他道。 女帝也听见了那声冷笑,却不在意,笑得促狭:“反正他们兄弟俩都长得一样,一个文一个武,明庭也是京中少有的优秀儿郎,她若喜欢云谏,又焉知不会喜欢明庭呢。” “陛下自己有了一个还不够,便当全天下的女子都是这般。” 阁中忽而清晰无比地响起周玄英的话声,他站起身来:“依臣之见,男子也好女子也好,就只该有一个伴侣,何况那顾氏女既与谢云谏姻缘早定,陈留侯府如今这般,与骗婚何异?” 他是个要离开的架势,临波阁两侧分别坐着外臣与女眷,也十分显眼。女帝方才不过玩笑话,被他这么煞有介事地一驳本就恼了他,见他要离开,一瞬沉了脸色:“宴席才开始,你到哪里去?” 周玄英冷冷应道:“陛下不是想看谢明庭吗?臣去将他叫来啊。”说着,当真朝外臣那边席位去了。 封思远但笑不言,女帝气结:“这个醋精!” 她不过是夸了谢明庭一句,可那也是事实。实际上,自从前年殿试上她点了人为状元,有意提为心腹,他便处处针对明庭,时常这般阴阳怪气。 不过有关登州那个案子,她也确有几句想问问明庭的看法,遂也没再阻止,任周玄英离去了。 临波阁上楚国公的突然离开群臣都看在眼中,十分诧异,正是猜疑“帝后”是否又失和之时,他已来了席间,也不理会众人的行礼声,冷着脸唤谢明庭: “谢有思,陛下有请,走吧。” 四周大臣都朝谢明庭投去同情的目光,心说状元郎又得遭楚国公为难了。谢明庭本人却还淡定,起身去了临波阁。 “谢卿,你来了。”女帝有些尴尬地道。 谢明庭施礼如仪:“不知陛下唤臣何事?” 女帝遂问起了登州案与律法之事,谢明庭有条不紊地回答着,宋国公封思远偶尔插言几句。 阁中侍女宦者尽已屏退,只四人在内,而两侧连廊俱与临波阁相去较远,虽无轩窗作掩,倒也并无泄密之可能。 因此,两侧连廊里的诸人只瞧见状元郎与女帝、宋国公等相谈甚欢,并不能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一众贵妇人又笑着恭维武威郡主:“令郎可真受圣上器重啊。” 怕就怕的是器重到要将人纳了去。 武威郡主但笑不言。 临波阁中,周玄英却是越看越是妒火中烧,忽然起身,掀帘出去。 不久,他去而复返,适逢阁下宴台上一曲歌舞已毕,四周席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拊掌声,女帝起身笑道:“赏!” 她抓起一把金钱洒下楼阁去,底下传来阵阵欢笑与谢恩声,大约是方才表演的乐人们得中了。 这时宫人奉上了酒,女帝亲自斟了一杯递给谢明庭:“明庭,你也饮一杯吧。” 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含笑奕奕地说:“听闻令弟已经娶了妻,这一杯,就祝你也早日觅得佳人,缔结良缘。” 这杯君臣同饮,女帝只当不知道武威郡主命他替婚的事,谢明庭也唯有装聋作哑,淡声谢了恩将杯中酒饮下。 将杯子放下后,他不动声色地望向旁边始终静默的楚国公周玄英。 周玄英朝他晃了晃杯子,得意一笑。 谢明庭不久即返回席间,如他所料,腹腔底渐渐燃了把火,步子也虚浮起来。一旁的小侍卫忙围上来:“哟,谢少卿这是醉了,小的这就扶您下去休息。” 认出那是周玄英的人,他没多做无谓的挣扎,顺从地被带下席去。 对面席间,有妇人眼尖,忙同武威郡主道:“哎,这宴席不是才刚开始么?你家大郎怎么走了?” 识茵闻言亦望了一眼,那道酷似郎君的身影果然不见了,这时恰好女帝离席,众皆起身行礼。妇人们也都跟着行礼,眼中却有些讪讪。 武威郡主自然明白她们误会了什么,笑笑不在意:“管他做什么,大概是公务繁忙,又回去批卷宗了吧。” 她倒是不担心长子会被女帝看上。 有玄英在,女帝身边莫说是男人,便连一只公苍蝇都飞不进去。 鹤奴,当是提前返家了,不然等到新妇回府却不见了他人,是要露馅的。 * 紫微城,徽猷殿。 花木葱茏、月光如水的石阶下,武威郡主预料中已经返家的儿子,已经立候了一刻钟。 此处是女帝寝殿徽猷殿的左侧,立在石阶下,正可见其窗牖。 秋风瑟瑟,中秋时节的夜风已有些许寒冷,然他一身宽大的朱红官服却被汗水浸透,冠玉一般的脸上亦是热汗滚滚,眼底煞红。 他也是个成年男子,那股汹涌的渴望代表了什么他自然明白,遑论前些日子才有人亲手撩拨起这般的火。 只不过彼时是星星之火,如今却是烈焰熔浆! 这个周玄英,竟敢在圣上赐他的酒中下脏药! 谢明庭脸色铁青。 他自幼看的是庄老,成年后学的是儒家与法家,从来清心寡欲,连生死也不在意,更不会为外事而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 这是第一回,不必那个意识出来他也想要杀人,将周玄英也除之后快! 领他过来的小侍卫匿在庭木阴影里,瞥见瞅见他仍如庭松山石地伫立着,暗暗在心中称奇。 不愧是京中贵女们争相倾慕的芝兰玉树,“七日醉”的功力如此强劲,也能抵挡。 只不过这药威力极大,且会发作三次,郎君们多半抵不过去。主子是铁了心要他失宠于圣上呢,毕竟圣上从不要“脏了的男人”,不知这位光风霁月的状元郎又会找谁纾解? 嘴上却笑者提醒他:“少卿大人且耐心等等,圣上很快就会回来了。” 他话音才落,大殿窗牖上忽然映出一男一女纠缠的影子,有女子被男子搀扶着走近,似是想推开他却虚弱无力,一边怒骂:“放肆!” “你竟敢给朕下药!你这是欺君罔上!朕要诛你九族!” 旋即是男子的轻笑,只轻轻一扯将她扯入怀里:“欺君?往日臣欺负陛下的次数还少吗?怎么往日陛下都很是欢喜,如今却骂臣欺君罔上呢?” “还是说,是臣没能尽到皇夫的义务,将谢明庭送到陛下的床榻上,陛下就恼羞成怒?” 二人激烈地争吵起来,是女帝嬴怀瑜与楚国公周玄英。 第6章 纵使早有预料,谢明庭还是险些被眼前这荒唐的一幕气笑——周玄英,堂堂楚国公,天子之夫,竟是认定了女帝有意于他,故而给他下药。 莫说嬴怀瑜并非对他有意,他堂堂八尺男儿,又怎可能像周玄英一样,每天像个妒夫争风吃醋斗来斗去。 谢明庭脸色煞青,转身欲走,寂静的夜色里忽然传来女子乍然拔高的惊呼,是原本已挣脱他怀抱的嬴怀瑜被抱上窗边书案、捧着她脸用力地亲吻起来。 案上器物噼里啪啦地滚落书案,入目是狼藉。二人亲吻的影子被烛光毫无保留地映在窗牖上,谢明庭不敢多看,转身即走。 小侍卫的笑声响在身后夜风里:“哎?大人这就走了么?” “可千万莫要强撑着,这药效纾解不了可是要死人的!” * 紫微城,西城门。 谢明庭步子疾快,强撑着同宫中戍卫们勘验完令牌,侍卫陈砾已经驾着车等在那儿了。 见他家公子面色在银白月光下冷得像镔铁,忙跳下车上前追问:“世子这是怎么了?” 谢明庭唯有二字:“回去。” 好容易捱到回府,那把熊熊的火已烧得他理智如焚,眼前笼着层层黑雾,一切都看不真切。 是方才明烛光里男女纠缠的影子,还有那日夜里那双扣在腰间的手……他深吸口气,闭了闭眸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再睁眼时,理智也回归些许,这才发现所回并非自己的鹿鸣院而是麒麟院。 他已被陈砾推进了湢浴,陈砾一手扶着他,一面回头吩咐侍女们:“去打些水来,世子要沐浴。” “要凉的。”他又补充了一句。回头对上谢明庭冰冷的视线,“嘿嘿”笑两声,“世子别怕,洗个凉水澡就好了。” 谢明庭冷冷瞪他。 考虑到回来的路上已经耽误不少时间,身体又实在难受,他只得留下,寄希望于冷水能浇灭心底那股肮脏的欲望。 但愿,顾氏不要回来得那般快吧。 陈砾将水倒入桶中,又接过侍女送来的换洗衣物替他放在衣架上,动身出去。 其实他倒没想什么,身为男子,他自然瞧出来世子是中了什么药,也知他忌讳着和少夫人牵扯上。 但世子历来清心寡欲,便是中药洗个冷水澡自己纾解了也就罢了,等到少夫人回来时自然已经解了,也不会露馅。 作者有话说: 关于评论区说女帝(小鱼陛下)太弱这个问题我想稍稍解释下qaq他们之间还挺复杂的,小鱼之前纵容皇夫吃醋有原因,当然这次是周玄英过了界了 感谢在2023-02-19 20:59:33~2023-02-20 19:5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听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梦南枝 20瓶;你好,傻儿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 ? 第 8 章 ◎他并没有推开她◎ 月挂中天,夜凉如水。 湢浴中,谢明庭有如老僧坐定一般一动不动地坐在浴桶里,身体里沸腾的热意因遇凉水而暂时冷却。 脸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晃动着影子的沄沄清水。 迟疑着伸出手,五指修长,如白玉剔透。 乍一触到水面,却又收了回去。 不行。 太脏。 脑中犹自天人交战着,门外隐隐约约响起一道声音:“郎君呢?” 是顾识茵回来了。 他仓促回过神,哗啦啦地自水中起身跨出浴桶,取过毛巾擦拭更衣。 屋外,侍女们羞答答地答:“回夫人,二公子在浴室里头呢。” 不怪她们羞赧,她们还是第一回瞧见那样的大公子,像一头贲张的兽,分明身上衣裳齐整,却叫人瞧了就腿软。 识茵有些发愣。 今夜是宫宴,她少不得要随婆母应酬,也就在宫中耽误了会儿才回来,正奇怪不见了夫婿,却瞧见湢浴里亮着烛火。 可郎君怎么会用这一间湢浴?他从她嫁过来便很少进屋,是在西厢房那边另开辟了处房舍作为浴室,宁可舍近求远也绝不用这间。 起初她都觉得,他疏远得像是有意在避嫌,今夜怎么却肯了? 这原就是他的房间,她自不可能怪他鸠占鹊巢,只隐隐觉得奇怪,以手扇风压着脸上隐隐的热意进了屋子。 方才在宴席上饮了些甜酒,回来的路上吹了一路的冷风也不见好。 下一瞬,湢浴的房门打开,谢明庭走了出来。 他已换好就寝的中衣,眼底浓郁得有如山雨欲来前天空沉重的墨色,识茵疑惑地看着他。 她敏锐地察觉到今夜的他似有些不对劲。 他就像是一捧行走的熔岩,说不出来为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夜里涌动,拂过来的热意迫得她喉咙发紧。 脸上的酒意也因他拂过来的那阵气息愈燃愈烈,识茵不禁后退了一步,他却看也未看地径直掠过身旁,识茵担忧地伸手拉住他:“郎他的手腕很烫,烫得识茵指尖一颤,几乎登时松开。 却有更强劲的力道将她甩开:“放手!” 识茵没有防备,险些被这一甩掀到地上去,踉跄两步抓着旁边的桌子才站住了,桌上摆着的青釉茶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震惊地抬起脸来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夫婿。自成婚以来,他待她从来彬彬有礼,尽管并不亲近,也从未有过这般凶厉的时候。 这到底是怎么了。 烛光里,谢明庭亦察觉了自己的所为,回过头有些歉疚地看着识茵。 她正惊恐地望着他,像一只落入罗网的青雀儿,瘦弱又可怜,而他是猎人。 心底涌上歉疚,暂时压下了原本的不适,他垂眸,朝她伸出一只手:“抱歉。” “我……误饮了酒,不是迁怒于你。” 原是如此。 识茵莫名松了口气,摇摇头示意无碍。 她将手递给他,盈盈微笑:“那郎君稍候,妾这就命人去煮醒酒汤。” 谢明庭拉她起来,她顺势欲起,不妨足下一滑,直直朝他身下跌去,谢明庭眼中一跳,手疾眼快地俯身扶住了她。 识茵落在他怀里,他半蹲着身子,强劲有力的手臂有力地揽着她后背,撑在她腰后以防她掉下去,另一只手亦攥着她半边手臂,想要拉她起来。 二人的距离在暗夜里失了边际,识茵尚是不觉,伏在他身前微微地喘,白皙纤细的脖颈在烛光里亮如蜜脂。 兰香细细,在暗夜间悄然流淌。谢明庭原本高高筑起的心防忽然间溃如齑粉。 识茵这时才回过神来,想抬头叫他放开她,方才那股迫得她喉咙发紧的气息却再一次出现,如滚.烫的手抚着她后背,她茫然地抬起了眼。 夫婿眼眸沉沉,眸中幽幽燃着两簇暗火地看着她,目光陌生而深邃。 “郎……郎君?”她有些不解,又不知为什么紧张得声音皆在抖。 谢明庭却早已辨不清外物了。方才冷却的血液都在经络里重新沸腾,那股陌生的念想如山峰巨浪地叠上来,在眼前深一重浅一重,天地万物皆归混沌。 却有几幅画面渐渐地清晰起来,一霎是当日上元灯会棋盘后、华灯下少女明莹如玉的下颌,一霎是他代替弟弟拜堂时拂开扇子时得见的明珠秀色,又有一霎,是方才徽猷殿轩窗上映出的男女亲密交吻的影子…… 黑影拂落,暂得一瞬清明,他看着眼前那张一张一合的唇。 她似在说些什么,是当夜洞房花烛时抬眸娇羞唤他的“郎他想也未想,忽然撑起怀中人的后腰迫她迎向自己,覆首吻了上去。 识茵惊恐地睁大了眼! 留守屋中伺候的几个侍女早已看呆了眼,直至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通红着脸拉上门跑走。 识茵也回过了神,通红着脸承受着他愈来愈激烈的亲吻,正当她犹豫着是回应还是推开之时,他忽又一把拽过她,就着这唇齿相连的缠绵,狠狠地将她压在了墙壁上。 女子柔弱的身体撞在墙壁上发出重重的闷响,背后漫开一阵钝痛,识茵吃痛地闷哼:“郎君……郎别在这里……” 身为人妇,她知道她不该拒绝夫君,但她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若这般衣冠不整地被他按在墙上成事,与娼女何异。 许是这一声“郎君”终于唤醒他的神思,谢明庭脑中乍归清明,他松开她,将头埋在了她肩上,吁吁地换气。 他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她身上的茉莉馨香能让他获得平静。 烛火微朦,四下里寂静无声。 耳边呼吸疾乱,如雨疾,如珠滚。 识茵有些尴尬。 她再是黄花闺女,到了这个地步也该回转过神来了,郎君这般,怕是中了药。 否则以他前几日避她避到天上去的架势,怎么会亲近她。 果然,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松开她被捏得发红的手腕,移开了脸。 “抱歉。”他低低地致歉,“我不是故意的。” “方才误饮了些脏东西,吓着你了。” 识茵以为婆母差人送来的——她一向盼着他们圆房,也未多想,摇摇头示意无碍:“妾是郎君的妻子,郎君对妾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又关切地问他:“郎君是很难受吗?” 妻子。 他唇瓣微动,笑意颇有些讥讽和苦涩。旋即应了一声:“我再去洗洗。” 识茵这才明白他方才在湢浴里做什么,一时脸上也红了。但…… 这倒是难得。 她在心间悄悄想。 这至少说明她的夫婿洁身自好,并无什么眠花宿柳的癖好。否则,她也是不喜的。 越想越红了脸,她将他扶至榻上坐下,为难了片刻后道:“郎君且等一等。” 语罢,独自进了湢浴。 谢明庭不明所以,坐于幽暗中侧过眸看她背影。倏而没来由地想到,她今夜,似是饮了酒。 是山阴的甜酒,清甜馥郁,像六月熟透的蜜桃,丰沛而多汁。非但不让人讨厌,反倒让人沉沉欲醉…… 那些腌臜的欲念又涌上来了,谢明庭闭一闭眼,将心间万般情绪都压下去。 不久,识茵去而复返。 她已褪下了今夜赴宴的外衣,手脸也清洗过,手上还拿了方浸透凉水的软巾,走至他身前:“妾来服侍郎谢明庭抬眸,眸中微蕴不解。 鬼使神差的,他并没有推开她。 …… 屋中的动静全部平息下来后已是子时,室内烛火尽烬,月光如流水温柔泻入窗中,罗帷上闪烁着水银一般的明明光辉。 帐内,二人并肩躺在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锦被下,静默得几能令人窒息。 “会疼吗?”正当识茵以为身边的人已经睡去时,他忽而问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20 19:58:42~2023-02-21 20:59: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听竹 3瓶;你好,傻儿子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 ? 第 9 章 ◎节岂我名,洁岂我贞◎ “会疼吗?” 静寂的黑夜里,这一声问询有如冬日檐头扑簌簌的雪。 识茵本没有睡。 这是她新婚后第一次和丈夫躺在一张床上,但两人关系冷淡,只比陌生人好上一点,加之方才之事这会儿正是尴尬,不过闭着眼装睡。 静默半晌,她低声答道:“不疼,只是有些酸。多谢郎君关怀。” 谢明庭沉默不语。 他问的并不是她的手。 方才……和她纠缠的时候,他记得他将人推在墙上了,虽非有意,但的的确确伤着了她。 可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本该是他的弟妹,他们之间不该有交集,今夜的事已经偏离了他对这段关系的掌控,也违背了纲常伦理。一切只该当作没发生才是。 但愿待云谏回来,也能掩盖顺利,将这件事永远隐瞒下去。 彼此无言半晌,谢明庭披衣起身:“早些休息。” 他下榻离去,动作轻得静寂里只闻门声喑哑,识茵侧过脸时,纱橱那头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识茵有些不解。 他为什么要走呢? 方才,他并没有拒绝她的亲近,虽闭着眼不肯看她,可那隐忍的模样,也说明他并非完全没有动情。 他会意乱情迷地吻她,会和她轻言细语地说抱歉,会默许她对他做亲密之举,但他似乎不愿意和她睡在一张榻上…… 第7章 可都已经那样了,是不是睡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她又想起方才窥见的情景,月光打在他俊挺的鼻峰与眉骨上,如同照在一尊美玉打造的神祇,清冷端严,只可远观。偏偏因她染上世俗的欲念,有如坠入泥淖的美玉,或是落入凡尘的谪仙…… 识茵心头有些乱,她侧过身子,压下心头乱撞的思绪。 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在心里埋怨自己。 她所做的一切都只为在陈留侯府留下来而已,他那么冷淡,对她也不好,难道她还要喜欢他么。 * 次日,临光院。 麒麟院中的侍女一早便来了院中禀报,得知长子昨夜竟在次媳房中待了一个多时辰,武威郡主喜笑颜开:“真成了?” 侍女笑着答:“奴婢们都看着的,世子可是把少夫人按在墙上亲呢!” 屋中伺候的多是跟随武威郡主多年的仆妇,胡人妇女泼辣大胆,阳光明媚的花厅内笑声一片。 武威郡主也跟着笑了两声:“那……元帕呢?” 侍女脸上的笑容便一僵。眼瞅着郡主脸上笑容也淡了,一起跟随过来回话的云袅忙跪下答道:“不是的,后来,后来世子走了,没和少夫人过夜,所以,所以也就没那个,不是少夫人失、失贞……” 她对这位新过门的少夫人有好感,温温柔柔的,对待她们这些下人也和颜悦色,没什么架子。担心女君误会,忙替她辩解。 武威郡主也听了个明白,感情这二人还是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方才侍女们所奏,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罢了,离她想要的结果相去甚远。 她耐着性子问了几句昨夜的事,得知长子昨夜的反常,当即吩咐:“派个人去宫中问问明泉,到底怎么回事。” 明泉是凉州公府的家生奴才,跟在楚国公周玄英身边伺候,武威郡主有时想打听宫中事情,就派人去找他。 武威郡主心里很明白,就以长子的性子,要等到他主动,实属比登天还难。 昨夜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会促成他二人的破冰。 然而,还没有等到派出去的人回来回话,却先等到了宫中的赏赐。前来送礼的是女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内侍监梁识,笑眯眯地将一方包装精美的紫檀木镂花长匣放在他手里: “二公子,这是陛下赏赐的《瑞雪图》,您快谢恩吧。” 好端端的,赏什么画。 跪在后头一道接迎的武威郡主眼皮一跳,心中难免嘀咕,难道女帝真看上了儿子不成。 识茵低着头跪在婆母身侧,眼睫亦是一颤。《瑞雪图》,这是前朝丹青圣手龙华山祖师南华子的传世之作,母亲生前曾与人九上龙华山也未得见,原来竟是在宫里么。 不妨梁识又叫住她,依旧是笑得一脸和善模样:“这位是少夫人吧,陛下也有赏赐,请您来接旨吧。” 识茵抬眸一瞧,院中还放着十几口红木柳钉箱子,竟然全是赏给她的,不免受宠若惊。 “陛下说了,这桩婚少夫人结得委屈,她与咱们二公子也算是表兄弟,这些,是作为表姐赏赐给您的新婚之礼。”梁识笑着解释。 如何个委屈法,这院中之人唯有识茵不懂,谢明庭面无表情,武威郡主脸色微暗。 送走宫中的内侍后,识茵将那些赏赐都交予婆母存之库室,自己则同夫婿一道返回麒麟院。 侍女们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给二人留以单独相处的时机。 然历经了昨日的事,这会儿彼此正尴尬着,加之谢明庭本就生得四肢修长,步子迈得又快,识茵起先还能勉强跟上他,走了一会儿竟只有小跑着了。她只好开口叫住他:“陛下赐给郎君的《龙华瑞雪图》,可以、可以给妾看看么。” 这一声杳杳渺渺,又夹着几分女子的轻喘,谢明庭回过身来,才见她已落在后面,秀美的脸上红彤彤的,煞是娇媚。 他微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停下来等她:“你喜欢画?” 她点头,双颊不知因何漫出一点窘迫:“我母亲生前酷爱丹青,我曾听她说过这幅画,听说是南华子唯一传世的作品,故而想见一见。” 谢明庭还不明白她此时的窘迫乃因其母出自画工之家,属于不入流的“百工”之流,但她很少有求他之事,何况只是这般微不足道的请求。 他看着她眼底那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羞赧,微微颔首:“你既想看,回去我交予你。” 他放缓脚步,二人并肩朝院子去。还未至垂花门前却有管事带着个人候在门边了,正是昨夜领他去徽猷殿的小侍卫。 他看上去不太好,上前行礼时一瘸一拐的,嬉皮笑脸地递过一封信: “这是楚国公命小的拿给您的,还请您过目。” 谢明庭面色冷淡,接信后径直进院。 识茵不明所以,诧异地掠了那人一眼亦跟了进去。 “圣上为什么要送这幅画给郎二人同入书房,谢明庭将盛画的匣子交予她,自己另拣了一张楠木交椅坐了,预备拆信。 “你觉得呢。”他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全然没离开手中笺书。 虽是问她,实则他心间是明白的。听闻昨夜之事后,女帝严厉处罚了身边服侍的人。至于周玄英自己,因其兼任尚书令,不能像以往犯错的后妃仅仅幽禁冷宫,又因其女帝之夫的身份,亦不能像罪臣一般革职收监,大概也就是降职圈禁,暂不予入侍。 然以周玄英之所为,分明是以呷醋为由,行蔑视君威之实,早晚会遭至清算。 故而,女帝今日赐这幅画给他,一是以雪来勉励、敲打他; 二则,父亲生前雅好丹青是京中出了名的,他曾为求这一幅《瑞雪图》九上龙华山向南华子的弟子求取,却不能得。后来这幅画不知因何落在周玄英手里,女帝今日赐给他,也算是赔礼道歉了。 只是他究竟不是父亲,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人也好,物也好,一旦过于沉溺就会带来祸患,他没有什么喜欢与不喜欢的。 更不会像父亲一样,因丹青一道与一个有夫之妇纠缠拉扯,背叛母亲,招致报复。 识茵此时已将画卷全然展开,果然不愧是传世的名画,那画卷上绘着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景致虽广,纤毫可见。气韵生动,栩栩如生。 笔法精妙,更如春蚕浮空、流水行地,俱得后晋名家顾恺之的神韵。她欣赏了一会儿才答道: “白雪是纯洁之物,我想,圣上或许是想用这幅画夸赞郎君性情高洁吧。” 他拆信的指在丹朱色的封面上略略一滞,忽而移过视线来,意味不明地反问了一句:“你也觉得雪是至纯至洁之物?” 这一声里似蕴着几分轻蔑与嘲弄,识茵更为那个“也”字不解:“世人不都这般认为么?” “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因时兴灭。玄阴凝不昧其洁,太阳耀不固其节。”她念出南朝谢庄《雪赋》里的句子。 ——白羽虽白,质地不坚;白玉虽白,徒守坚贞;都不如这白雪,随时节降落融化,夜幕不能掩藏它的皎洁,骄阳也不能湮灭它的气节。 谢明庭低头饮茶。 “节岂我名,洁岂我贞。素因遇立,污随染成。” “气节从非雪的美名,洁白也不是它的坚贞。它遇洁净之物就维持洁净,遇污秽就变得浑浊。可见白雪从无什么高洁之说,只因表面的雪白掩尽一切腌臜与罪恶,世人便被迷惑。你又怎知圣上赐这幅画是在夸赞我而不是提点我呢?” “这也是《雪赋》里的句子,你不知道吗?” 识茵被说得有些懵。 这的确是《雪赋》的句子,但圣上御赐,总不能是借画来骂他表里不一吧?她只能讪讪地应:“郎君这见解倒是新奇……” 谢明庭搁下茶盏,不言。 他原以为她较寻常女子聪慧,现在看来,倒是高看她了。 心下不知因何生出几分失望,他不再理会顾识茵,垂眸看起信来。 这一瞧却是一怔,双眸死死锁在了纸上。识茵不禁唤他:“郎他回过神,面色如常地将信收在袖间:“没什么,你若喜欢,那画便给你吧。” 御赐之物,他也如此大方,识茵有些惊讶,抿唇道了声谢。 谢明庭的心思却还留在那封信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周玄英在信里说,他昨夜所中的药名曰“十日醉”。 顾名思义,这药会维持十日,分四次发作,分别是第一日、第三日、第六日和第十日,非交合不能解。 非交合不能解。 谢明庭一把攥住了那封笺书,面色铁青。 作者有话说: 小鱼陛下:送你个画哪这么多废话,md最烦装逼的人(bushi) 想爬自然榜所以求波营养液和评论哟,评论区随机抽30个红包555 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欧阳修《伶官传序》,大概是“人做事常常因为不注意细节而失败,聪明勇敢的人大多被他所溺爱的人或事物逼到困境”; 论雪那一段引用自谢庄《雪赋》,翻译有引用参考网络资料感谢在2023-02-21 20:59:21~2023-02-22 10:23: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天不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梦南枝 10瓶;听竹 6瓶;2瓶;Ann、小兔耳朵跳跳跳、银姑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 ? 第 10 章 ◎“我差点就死了,你都不抱抱我吗?”◎ “这药真这么厉害?” 徽猷殿的偏殿里,宋国公封思远再三同巫医确认着那药的药效。 巫医说,此药药性强烈,共会发作三次,分别是当日、第三日、第六日,一直到第七天才能完全解除。 这非中原之物,里面加了苗人的蛊,是勾栏里用来调|教姑娘的,不过好在本身无毒,只要及时得到纾解,并无副作用。 屏退巫医后,他独自回内殿,内殿里女帝已经起身,正半阖着眸由宫人服侍更衣。 徽猷殿的内寝只有他进不必通报,知道是他,女帝头也未回:“昨儿那几个,已经上路了?” “回陛下,已经上路了。” 女帝睁眼,眸中一片冰冷:“思远哥哥,你总是这般心善,可换做是我,必定是要当场打死的!” 君主的水饮自有专门的宫人负责,昨夜事发之后,封思远第一时间将人找到,审问软禁,今晨女帝下令全部杖杀,又是他劝住,改为杖刑后流放,只对外宣称杖杀。 可她们也是为玄英所迫。 这句话,封思远没有道出口。 “陛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置玄英?”他问。 玄英毕竟身兼着尚书令之职,总揽庶务——说起来,这还是小鱼嫌弃他占有欲太强故而将这个庶务缠身的官职给他,但若他一直不现身,总会叫朝臣们察觉。 嬴怀瑜恹恹闭眸:“关着吧,我不想看见他。” 昨夜她并没叫周玄英“侍寝”,关键之时,拔出了匕首刺了他一刀,加之封思远带着人及时赶到,遂将周玄英禁足。但君王的权威无疑受到了冒犯。 她靠在他怀中闷闷平息了好一会儿,又和他说起《瑞雪图》的事:“明庭白雪高洁的君子,竟让他撞上这等腌臜事,也算够闹心的……” “听闻老陈留侯曾为了这幅画九上龙华山,那画既是玄……既是他拿到的,拿去给明庭,也算补偿吧。” 封明远温柔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从不认为谢明庭是什么光润无瑕的君子。 一个自幼学律法、见惯世间黑暗的人,怎可能不染凡尘。 越是表现得高洁之人,越是有想要掩盖之物。 就如他,也有贪恋之人呢……小鱼总说他是她见过的最温柔大度的男子,却不知他也会羡慕玄英,羡慕他能做她的丈夫,也羡慕他能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爱欲与占有欲。 “改日,臣再亲自登门代玄英致歉吧。”他道。 嬴怀瑜道:“也好。” 那个爆炭,的确是不能指望他能去道歉的。最后,还得是思远去替他收拾烂摊子。 可他也是不会领情的,不仅不会领情,还要辱骂思远是无能老男人。父皇当初怎么就给自己挑了这么个不识好歹的人做丈夫呢?她有些烦闷地想。 * 中秋宴上的事被压了下去,女帝将丈夫幽禁宫中,对外则称楚国公患病,一应政务都交由尚书丞打理。 然而楚国公一向身强力健,羽林卫也打不过他,怎会无缘无故患病?群臣便猜测是楚国公又惹了圣上生气,在背后笑话了他一阵也就散了。 次日,八月十七,识茵随婆母出城去往城西清水寺礼佛。 今日是那位死去的公爹的生辰,婆母今日赴寺是为他祈福,魏朝胡汉杂居风气开放,叱云氏更是胡族,从来就没有什么从一而终的习俗。可武威郡主不仅为他守寡,多年来也纪念着他,这在胡族妇女中是很难得的。 “这有什么,总归是习惯了,他走了,也不想再去将就别的男人了。”武威郡主如是道。 又给她喂定心丸:“你放心,我们家可没那些乱七八糟纳妾的规矩。麟儿也是个专一的好孩子,你和他好好过日子,他不会负你的,就算他将来想纳妾,母亲也绝对不允。” 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她身上。 识茵唯有尴尬地笑,武威郡主又道:“对了,你父母不也是吗?母亲记得,你父亲也只有你母亲一个妻子?” 识茵含笑应是,眼底却有些讪讪。 事实上,父亲死后,母亲改嫁,顾家有关她勾搭有妇之夫气死父亲的说法便没停过。 有说她勾搭上了一位商人,已经有孕在身,打算靠着肚子上位从而气死了人家的正房夫人; 也有人说早在她出生之前母亲就与别的男子纠缠不清,连她都不是顾家的种云云。 但她从来不信,母亲若是那样的人,她留下的那些画里怎可能有那样的气韵和胸襟。 一个见惯了山林沃野的人,绝不可能困于内宅之中和妇人缠斗一生。 车驾抵达清水寺,识茵随婆母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公爹拜祭过长生牌位,供奉海灯,一应事情完毕后已近辰时。 正要离开,却撞上武威郡主的好友。老友相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识茵被婆母拉着和那位贵妇人寒暄了一会儿后,她便贴心地叫侍女带识茵在附近转转。 “你也难得出来一趟,自己去玩吧。”武威郡主笑容慈爱,“回家的时候母亲自来叫你。” 这一带毗邻皇家园林上林苑,本是先帝肃宗皇帝所建,太上皇不喜奢靡,还苑于民,于是昔日的皇家园林也成为京中踏青游玩的去处。 清水寺修建在上林苑之后,立于山门之下,正可见其湖水氤氲,植被蓊郁。 行于苑中,清风拂拂,杨柳依依,暖融秋阳懒洋洋打下,照得人骨头缝里皆泛着惬意。 识茵身边只带了侍女云袅,在苑中走马观花了一阵后有些疲累了,便倚着湖边白石看湖中红尾簁簁。 湖面轻波摇漾,鱼跃鸟飞,阳光照耀的水面上荡出圈圈金色涟漪。 她看得有趣,让云袅回去取了些粟米在湖边喂鱼,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尖利女声:“顾识茵?竟然是你。” 识茵回过头去,堂妹顾识兰正同两个十五六岁、着胡服的女郎立在上头的行道上,满脸倨傲。 她身边并无夫婿作陪,因是拜祭公爹,衣饰虽新,也是素色。顾四娘看在眼里,便愈发笃定堂姐婚后过得不好。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顾识茵,你不在家里照顾姐夫,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顾识茵微笑应:“我去哪里,好似没有什么必要要同妹妹汇报吧。” 她本不欲过多纠缠,启身要走。顾四娘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今日宋国公在上林苑设宴款待谢少卿,所以才巴巴地跑来看吗?你知不知羞啊,你是弟妹人家是大伯,要避嫌不知道吗?” 那位大伯也在? 识茵微微惊讶,一时没有理会。顾四娘更生气了:“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知不知道外头那些人是怎么说咱们家啊,那些人可都在说,姐夫根本就是个废人,搞不好连洞房夜都是你那位大伯代劳。” “三人成虎,你可得检点一些,离他远点儿,别败坏了咱们家的名声。别像从前那个承恩伯府的楚世子,你为了他苦学棋艺,连上元夜都跑出去想跟人家偶遇。简直就和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娘……” 第8章 “啪”的一声清脆,是顾识茵忽然走来,一巴掌打断了她! 顾四娘捧着那方火辣辣的脸,震惊无比! 此时湖心幽幽驶来的一艘画舫上,有人立在船上,褒衣博带,风姿清雅,亦望着这边。 相隔甚远,并听不清那边在争吵什么,只瞧见那少妇打扮的女子反手甩了小娘子一巴掌。 瞧上去温温柔柔,动起手来却是干脆利落。 倒也有些意思。 他看了一会儿,宋国公封思远自舱中出来:“有思,圣上的意思,大理寺卿的这个位置还是交由你来,除了你,别人圣上可不放心。” “圣上谬赞了,臣只是朽木。”谢明庭淡淡地道,目光仍看向岸边争执的两人。 封思远抬眼一瞧,心下已然明白了大半,他笑:“对了,你的婚事怎么样了。家母可是很满意你呢。” 母亲一直有联姻渤海封氏的想法,谢明庭是知道的。他微微颔首:“婚姻是父母之命,看母亲的意思吧。” 他对情爱毫无憧憬,娶进门的妻子智或愚,敏或拙,他都不在意。 谢明庭没问弟弟的事,封思远也没提,彼此都心照不宣,看向岸边。 岸上的争吵仍在继续。顾四娘震怒地道:“你敢打我?” 识茵反问:“我为什么不能打你?” “身为妹妹,对姐姐直呼其名极尽污蔑,身为晚辈,对长辈也是百般诋毁。你如此不孝不悌,有堕家风,我这个做姐姐的还教训不得吗?” 尊卑孝悌,长幼有序,她既搬出这两重道德高地来,顾四娘不能反驳。 又是当着自己新结交的林、孙两家千金的面,顾四娘羞窘难当,竟是一头撞了上去:“顾识茵,我和你拼了!” 她们身后就是湖泊,识茵本欲躲闪,脚下却遭她一绊,顾四娘刹不住脚,巨大的惯性将二人双双抛进湖中,扑腾出巨大的水声。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船上,谢明庭本欲回舱,见状眼眶骤紧,脱掉外衣便跳下湖去。封思远忙吩咐仆从:“快,把船划过去!” 水中二人犹在扑腾,顾识兰气性上头还未弄清此时状况,拼命扒拉攥着她不放的堂姐骂道:“顾识茵,你好狠毒的心!” “我不过是说你喜欢楚公子,还有你娘的事,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你就推我下水,你怎么这么狠毒啊!” 身前的顾识茵却渐渐没了声音,挣扎也越来越式微。口鼻里灌进的全是水,风卷残云般蚕食鲸吞着她的呼吸与意识,连攥着堂妹的手也放松了开来,不受控制地朝湖底坠去。 察觉到二人不断下坠的身体,顾识兰也终于慌了,拼命唤着救命。 云袅急得无法,不顾自己不会凫水就要往湖中跳,这时却听那孙、林二位小娘子齐刷刷的一声惊呼:“宋国公,谢少卿!” 湖面上的游船与跳入湖中的青年俱已近了,青年若鱼翻波腾浪,在平静的湖面上搅开圈圈涟漪。湖中,两个小娘子此刻已被水浪分开,一个犹在不停挣扎,另一个则早没了动静,无声无息地往水里沉。 谢明庭游过去,强劲有力的臂膀自少女腋下穿过,将她圈在怀中,奋力朝岸边游。 他唤云袅:“去请母亲过来。” 云袅应下,匆匆朝山上的清水寺跑。这时顾识兰也被侍卫救上了岸,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水,倏地,似想到了什么,震惊地朝旁边的堂姐看去。 顾识茵已因吸进过多的水昏迷过去,正被她名义上的大伯抱在怀里,面色苍白,长发乱湿,水草般一条条地覆在脸上、身上,饶是狼狈,也无损于那明珠美玉一般的秀色。 原本剪裁得体的衣衫被水湿润浸透,勾勒出小娘子饱满如玉桃的胸脯、下凹的腰线、挺翘的臀,凝酥雪透罗裳里,宛然话本里吸人精血的狐狸精。 顾识兰看得心惊肉跳,直至画舫停船靠岸、自船上抛下一袭青袍来,被男人洁净修长的手接过、盖在她与裸.露无异的身子,方无措地张了张唇:“阿姐……” 她怎么可以让男人抱了她,还是她的大伯! 大魏风气再开放,叔嫂、伯媳之间也是要避嫌的啊! 一道目光突然摄过来,如寒刃,如利矢。顾四娘吓得浑身发抖,直往身旁的两位同伴怀里钻。 孙、林二人也是讪讪。谁能想到那船里竟是宋国公与谢少卿,搞不好四娘方才的污言秽语,正被谢少卿听了去。 谢明庭收回视线,伸手在识茵两侧肩胛上轻推了推:“顾识茵,醒醒。” 识茵的情况却不太好,她因吸入大量湖水此时已经昏迷过去,仰躺于他膝上,一只手还无意识攥着他腰间所系的鞶囊。 鞶囊中正盛着那块鹤形玉佩,在女孩子软柔的手心中硌出深深印迹。 谢明庭犹豫片刻,隔着那层才盖上去的青衫在她腹部重重按了几下,她痛苦地吐出几口水来,这才有了些许稀薄的意识。 “郎她看着模糊视野里那张熟悉的脸,虚弱地吐出一个称呼。 她这时意识涣散,自然不知这是在外面,她的郎君是不会回答她的。只是突然见了他便觉有了依靠,心内的委屈都突如潮水打上来,半阖着眸,虚弱地吐出半句分辩:“我,我和我娘不是……” 不是什么,她没有说完,谢明庭却明白。 方才她与姊妹的争吵中,他已听得很清楚。 大约是她婚前曾喜欢过人,她娘也有些不清白的名声,便被她堂妹污蔑是水性杨花之人。 可怜她生死之际,竟还想着向他这个“郎君”辩解这个。 但他终究不是她的郎君,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堂妹说的不错。只不过那不是她的错罢了。 他眼眸一暗,想开口安慰几句,却没应答的资格,只能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识茵如释重负。 她露出个虚弱的笑,就此陷入昏迷。顾识兰几人脸色讪讪,虽然知晓她多半是把眼前的谢少卿当作她那丈夫了,却还是止不住地尴尬。 封思远适时道:“醒过来就好,有思,把她抱到船上去吧,可别着了凉。” 谢明庭一语不发抱了人上船。封思远眸光一转,又落在顾识兰三人身上:“今日之事……” “我们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三人中较为机灵的林氏女立马立誓保证,“《孟子》有云,‘嫂溺不援,是豺狼也’。事急从权,我们都知道的!不会乱说!” 封思远赞许颔首,笑容温和:“荥阳林氏是么?果然家传渊源,世代书香。” 林女郎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一时心花怒放。直至另一位小娘子悄悄扯了扯她衣袖,方才如梦初醒,齐齐搀扶着顾识兰离开了。 * 识茵醒来的时候已在家中,婆母武威郡主正守在榻边,见她醒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关怀过儿媳几句后,她有些不高兴地道:“你娘家那些人,看起来是不太讲理的。以后就别来往了。” “你已经是我们家的媳妇儿,该借我们的势就借,怕什么呢,真要有什么事也有母亲和你男人替你担着呢。” 婆母话中唯有回护,识茵心中微暖,笑着应是。 武威郡主又扭头朝外面唤:“麟儿你进来,新妇落了水,你也不知道关心关心么。真是不懂心疼人!” 谢明庭此时已沐浴完毕换过衣裳,面色冷淡地进来相见。识茵目光痴痴地唤他:“郎今日,是你救了我吗?” “不是。”他不假思索地否认,“是长兄。” 她的面色霎时变得有些苍白:“长,长兄啊……” 武威郡主这时已经出去,他在榻边坐下:“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嗫嚅着唇道,“就是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事急从权而已,你也不必在意。”谢明庭道。 识茵当然不是担心这个。 她只是觉得尴尬,既然是大伯救的她,那么,她掌掴堂妹、还有堂妹那些污秽之语,他可能都看到听到了。 她日后还有求于他呢,都说先入为主,就怕他将自己认作是那等水性杨花的妇人,日后要扭转这印象可就难了。 只是……她心下忽有些惴惴。 白日她被救起来时并没有瞧见救她的人,但也能感知得到是熟悉之人的气息。救她的人,真的是那位还未见面的大伯,不是眼前的他吗? 如果是他,那,那…… 识茵忽然便不敢再想下去。 她不开口的时候,谢明庭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时忽见她眼睫扑闪,扑进他怀中:“郎谢明庭一愣,劲窄的腰已被她以双手抱住,湿发未干的小脑袋稚雀一般自他胸膛边钻出来,有些委屈地看着他:“我差点就死啦,你都不抱抱我吗?” 双目漉漉,饱含期待,像一只企盼着主人怜爱的幼猫。 温香软玉在怀,柔情似水,难以招架。唇齿间呼出的兰香更盈盈在鼻尖绽放,谢明庭耳根都变得滚烫。 心下一时恻隐,他迟疑着抱住了她。 瞧上去瘦瘦弱弱的小娘子,抱在怀中的手感却极佳,饱满的玉兰花就贴在他胸膛上,温热柔软。偏偏今日又是那信上所言的药效第二次发作之时,谢明庭本来不信,此时此刻却觉得似是药效发作了。 他双手僵硬地落在她腰侧,别过已然泛起微红的脸。 识茵一只手悄悄朝他腰间探去,去寻白日那方玉佩,嘴上继续软着声央求:“郎君,今晚不走了好不好?我,我害怕……” 心内却是一怔。 他腰间的鞶囊是空的,并没有白日她握得的那方玉佩。 作者有话说: 郎君会不会走呢,嘤。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意思就是虽然叔嫂大防但性命更重要。所以这件事传出去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感谢在2023-02-22 10:23:11~2023-02-23 19:52: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东华紫府少阳君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东华紫府少阳君 3个;听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17瓶;东华紫府少阳君 8瓶;奋斗的小地雷、云鲸、榴莲千层、柒玖、Lemonci 5瓶;Lgyyying 2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 ? 第 11 章 ◎他在看她◎ 她面上有一瞬的僵硬,谢明庭敏锐地察觉到了,轻将她自身前推开:“你今日受了惊吓,正该是好好休息的时候,我就不打扰你了。” “若是害怕,我在外间守着你。” 识茵也没想到这番试探竟是这么个结果,心内微怔,面上失望。没有再求。 方才她是故意那么说的,为的是使他分心,趁机去找那块玉佩。 如果她能找到那块玉佩,足以说明她没猜错。但……她没有找到。 或许是他已经察觉到她的目的特意卸下,又或许,只是她多想了。 见她面色恍惚,谢明庭心知她必然是起了疑,适逢这时云袅送了膳食和驱除风寒的汤药来,他接过,亲舀了一勺在唇边吹了吹,喂到她唇边:“把药喝了吧,感染风寒就不好了。” 他难得体贴一回,识茵有些不习惯,微红着脸就着他的手喝完了那碗药。 她没什么胃口,不想用膳,谢明庭也不勉强她,扶她在榻上躺下便出去了。 受了这一通折腾,识茵十分疲惫,很快陷入沉睡。再醒来,已是夜里。 轻云笼朗,素月舒光,房间里一个丫鬟也没有,唯独与内室相连的碧纱橱上还亮着灯火,是他在践行那句“陪着你”的承诺。 白日的疑虑重新袭上心头,识茵起身,趿着木屐慢腾腾地挪至门前。 门内,谢明庭正在灯下看那封周玄英寄过来的信。 按照信上所言,今日即是“十日醉”的第二次发作之机。然而直至现在也都无事发生,难道,是周玄英骗他? 门边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他回过头,门扉缝隙间露出小妇人略带羞涩的一张脸: “郎君……我可以进来吗?” 谢明庭持信的手微微一顿,忽觉指尖生了烫。 他默了一息,意识到她现在是个病人,只能收起信去扶她:“你怎么起来了,好些了吗。” 她点头:“我没什么大碍了,实是下午睡得够久了,现在睡不着……” “我有些事情想问郎君,可以吗?” 她态度婉顺,又才落了水,是个病人,这更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谢明庭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唯独那簇自指尖燃起的幽火沿着血液筋络一直燃到了心里,腹底生出绵密热意,他面色微不自然,扶她在书案边坐下:“问吧。” “上午的时候,长兄他……他没跟你说什么吧?” “你为何会这样问?”谢明庭道,语声显得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识茵道,“就是,就是那会儿我堂妹嘴里不干不净的,恐得罪了他……” “哦?”他回过眸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你们说了什么呢?” 视线相触的一刹,识茵好似被烫到一般,微微一颤。 她有些奇怪,却又不明那阵热意缘何而来,道:“总归是那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我有些害怕长兄会误会……” 害怕他误会? 谢明庭不解。 她在害怕他误会什么呢?顾四娘拐着法地骂她跟他有染,然而明面上的他与她并无关系,自然不会误会。 还是说,她真的这般想过…… 心底的火似因了这一句訇然大作,他猛然一惊,识茵懵懵地唤:“郎她还不知那潜伏了两日的药效正在她靠近的这一霎重新攀上来,有如火遇茅草。谢明庭四肢百骸都在生着温。 现实在眼前褪去,转变为另一幅画面,是中秋月圆之夜,她跪在他身前的明明月光里,纤细的手,被月光照得有如冰瓷。 而后的那些画面,连月亮也要羞得躲在云层里,此刻却堂而皇之地在眼前涌现…… 就如现在,弟妹就站在面前,衣衫齐整,他想的却全是那些不堪的事…… 落在脸上的目光愈来愈烫,烫到似燃尽屋中的新鲜空气,识茵实在承受不住,不禁往后避了避再度唤他:“云谏?” 谢明庭终回过神。他沙哑着声音:“抱歉,劳烦你给我倒杯水。” 他实在难受。茶具在她那边,他只恐自己不慎触碰到她,又做出什么有违伦常的事。 视线移开,识茵才觉好受了些,撑着无端发软的身子走到书案另一边,替他倒了一杯,心头依旧惴惴地慌。 方才她本是试探,试探他究竟是不是白日救她的人。然而他眼中窥不见一星半点儿的逃避,反倒如火一般,令她莫名就心慌意乱起来。识茵忍不住想,或许……或许就是她多想了吧…… 他既用这种目光看着她,应当还是喜欢她的吧? 那位大伯冰清玉粹,是圣上都赞过的如圭如璋,想来也不会这般无视纲常。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少卿,也不会知法犯法…… 壶中茶水早已冷却,她将茶递给他:“茶水好像有些凉了,要不,叫人重新烧一壶?” 第9章 “不必。” 谢明庭伸手去接,才想道句“冷的更好”,她却被他指尖传递而来的温度烫到,素手一抖,杯盏径直从手中滑落。 茶水顿时蜿蜒而下,全浇在他新换的衣袍上,识茵的脸一下子窘迫得全红了。 “我,我替你擦一擦……” 她一时间没想那么多,慌忙扯出帕子在他袍服上擦着,尚不及反应过来自己触到了什么,他忽然十足粗暴地拽住了她手腕,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 识茵避闪不及,一头撞上他胸膛,十足的狼狈。 “你……” 她又羞又窘,才憋出个“你”字,突然腰肢一颤,不自禁便挺起了腰来想要远离。 但这无疑是把自己送进了火坑里,面对她的“主动”,谢明庭先是一愣,旋即粗暴地将她攘进了怀中…… 烛火朦胧,窗纸上拥吻的影子分开已是半刻钟后,识茵昏头昏脑地倒在他肩上,大力呼吸了几下才觉缓过了神。 “又中了药?” 到了这会儿她也明白了过来,郎君从不是那般粗暴急色的人,否则也不会撑到现在还不肯圆房了。 谢明庭也在喘,脖颈紧贴着她侧颊,喉头疾滚。 他嗓音低低地道:“那药会发作四次,这是第二次。” 言下之意,后面她还会受罪。识茵心间略微挣扎了一刻,低低应道:“妾帮郎这种事只有一次和无数次,许是因为早已被她触碰过,他心间竟连一丝反对的涟漪也未有,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他膝上滑下去…… 四周婢仆早已退下,万籁俱寂,四下无声。 屋子里兰麝弥漫,一切都结束后,识茵跽坐在男子身前,螓首低成垂颈芙蓉的模样。 “妾想去洗洗。”她轻声道。 他在看她。 她察觉到了。 不同于上一回他是完全闭着眼睛的,这回他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起初热烫如火山岩口的风,后来则越来越烫,直至最后才缓和下来,有如三月的和风细雨。 谢明庭这会儿也清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个“弟弟的妻子”,更无法面对让她一个病人服侍的自己,尴尬地摆摆手,让她去了。 书房留给了侍女去收拾,识茵在内室洗漱的时候,谢明庭便坐在浸润着她体香的象牙榻上,有些挫败。 诚然他和她还没发展到那一步,但两次的过度亲密接触已然超出了正常的底线,也让自己先前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这种境况之下,再去纠结有没有同榻共枕没有任何意义。 等云谏回来,他又要如何解释? 房室寂静,烛火“噗噗”地在床脚的琉璃灯罩里吐焰,湢浴里偶尔泻出几丝水声,是识茵在沐浴。 想起识茵,谢明庭又是一阵心乱。 她其实生得极好。 朱唇玉面,骨肉匀停,诚然他不是贪恋女色的人,也知是京中纨绔子弟都喜爱的“纤秾合度”,该瘦的地方瘦,该丰腴的地方丰腴。 方才,就如一朵饱满的玉白芙蕖,安静而婉顺。 但他当然知道她不是表面上这般的柔顺,就在今天白日,她还当着外人的面硬生生掌掴了她那个胡言乱语的堂妹。 是了,新妇子,似是自幼失祜失恃,在伯父家寄人篱下地长大的。 这样的家庭出身,自然是有些锋芒的。 但她却在他这个“夫君”面前收起了所有的锋芒,总是温温柔柔的,任凭他冷待,任凭他疏离,即使是前夜那般委屈了她又径直走掉之后,她待他也依旧笑意盈盈的,毫无怨恨…… 脑中万般情绪都如春麻绞成一团,没有条理。是以识茵自浴室间出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他安安静静坐在榻上的模样。 视线相对,又赧然移开。 识茵有些错愕。 她本以为他会像前日一般走掉,不想到底是予了自己几分面子。 脸上莫名生热,她拢了拢未曾系拢的衣襟,将那截腻白肌肤往衫子里藏了藏:“妾睡里面。” 水绸的衫子如春风扇扬,勾勒出小妇人饱满如红萼蜜桃的胸臀,谢明庭不敢多看,迅速移开视线。 熄灯后,两人并肩躺在榻上。月华流照,如水纹在窗纸上游动。 身侧的人沉默得像是睡去,谢明庭亦闭着眸装睡。忽然,他察觉到身侧的人似是偎过身来,抱住了他一只胳膊。 另一只手,也软绵绵搭过来,搭在他腰腹上。 如丝萝托乔木,寻常夫妻夜里就寝的姿势。 他微微一愣,侧过眸去。 帐内夜明珠莹亮的光辉下,识茵已经睡着了,纤长的眼睫毛顺柔地搭在白皙的脸颊上,那曾尝过的鲜甜的唇微微闭合着,上下饱满如新月。 他目光沉沉,看了那双唇许久,最终伸出一只手,将滑至肩下的被子替她拢了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23 19:52:16~2023-02-24 18:5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 2个;听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晚、梦南枝 10瓶;榴莲千层 5瓶;An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 ? 第 12 章 ◎可他,会是她的良人吗?◎ 又过了两日,是朝廷原定每月三法司议罪的日子。 争论的还是登州报上来的那起杀夫案,女帝执意要赦免,大理寺与御史台以君权不能高于司法权为由反对,又言妻杀夫乃十恶不赦的大罪,即使是有圣上敕令也不足赦免,否则便是乱了纲常。 至于隶属于尚书台的刑部——因其顶头上司尚书令周玄英本人坐罪被拘,刑部尚书范宰干脆直接一语不发,女帝大为恼火,只得寄希望于时任大理寺少卿的谢明庭一人。 事实证明,她没有看错人。 三法司论罪之时,谢明庭以一当十,逐条反驳了包括其上司大理寺卿韦沭在内的反对赦免的理由。 犯人母丧期间被叔父聘人,婚姻不合理,则够不上谋杀亲夫,也就不在不可赦免的重罪之中; 意图谋杀,惊醒对方,未造成严重后果,可从轻发落; 被问即承,按照圣上于永贞元年颁布的敕令,应以自首论处,罪减二等,改判流刑即可。 他一番雄辩洋洋洒洒,逻辑严整,条理清晰,更是严厉质问一众公卿,既然口称纲常,然纲常的第一重即是君为臣纲,众人为何只认律法却置圣上敕令于不顾。 辩法辩不过,以儒家的纲常论亦论不过,众皆哑口无言。 最终,划水围观了全场的刑部尚书范宰忍不住捋须赞叹:“世称韩非子的《五蠹》论述精彩,逻辑严密。依臣看,谢少卿倒似是《五蠹》化形。” 这句玩笑话多少缓和了室中刀光剑影的气氛,一众公卿都笑起来。女帝趁此机会将案件结果定下来:“就依谢卿所言,判处流放,众卿不必再言。” …… “谢有思此人,讷于言而敏于行,有勇有谋,可以为陛下心腹。” 众人散去之后,内室之间,宋国公封思远向女帝进言道。 嬴怀瑜道:“这个自然,韦沭那老头子都老成什么样了,大理寺卿这个位置就是留给他的。” “只是……”她微微苦笑,“我总觉得,他并不是真心辅佐于朕。” 身为君主,想要杀一个人很容易,但想让人真心辅佐,也非易事。 她是有抱负的君主,想要治国安民,励精图治。谢明庭是她一早就看中的人,本想培养几年让他入尚书台,他却自请去了邢名科,就算这两年间她屡有拉拢之意,也被他躲了过去。 她欲做兴秦的孝公,他却不愿为她做变法的商鞅。 如今,被周玄英一闹,就更是不易了。 封思远眼中笑意也微微凝固。 小鱼是女子,能继承皇位是因太上皇的强权,然以女子之身继承大统终是前无古人,因而朝臣们一直想方设法从她手里夺权,她也需功绩来树威立信。 谢明庭虽无意于争权夺利,但显然也不愿过多站队。聪明人总是自负的,大约在他眼里,小鱼还不是一个能让他鞠躬尽瘁的君主。 此外,两人在治国之策上也存在严重分歧。他学的是法,却是韩非那套。在他眼中,百姓是不可能被教化的,只是服从于权势,严刑峻法才是天下大治的唯一办法。而这,显然就与国家儒皮法骨的国策相违背。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块雕饰好的美玉。 但封思远知道,他只是一抔冰冷无温的雪。 也唯有劝:“陛下莫要着急。历来天下大才都是烈马,难以降服。君臣之间,也有君臣间的缘分。” “再说明庭只是性子冷淡些,兼又心系云谏的事,所以显得不那么热情罢了。今日,他不还是为了陛下驳斥群臣吗?” “那就等云谏回来,再提此事。”嬴怀瑜道。 * 离开皇城后,谢明庭未有返家,而是去往北邙拜祭亡父。 他自宾耀门出宫,欲经安喜门北去,却于北市附近,撞上了才从一家针线铺子出来的识茵。 她正同云袅有说有笑地出来,视线撞上,面上笑意忽然一滞。 今日并非朝会,被召入宫他也只穿了一件玄色暗金绣狴犴纹圆领袍,正是识茵昨夜替他准备的,又在鞶囊里亲手放了个干桂花制成的香囊,此刻便是想装作不识都不成。 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拉住辔头面色如常地向她走去:“是我。” “我欲往北邙祭拜父亲,你怎在此处?” 他脸上没半分破绽。识茵暂时压下了心里的那股诡异:“在家无所事事,我也是出来闲逛。” 原来今日谢明庭既要出门,武威郡主唯恐露馅,早早地打发了侍女带她到北市闲逛。 识茵因见他书房壁上悬着柄宝剑,一心想要替他绣个剑套,刚好家中没有合适的丝线,特来坊中挑选。 会在此处撞上他,纯属意外。 识茵暂未多想,仰头又问他:“郎君是要去北邙拜祭公爹么,我,我也应该一起去吧?” 他淡淡点头,示意她将头上披着的风帽系好,将脸藏住。 随后,一把拎住她腰将人抱上马来,扬鞭策马出城门而去。 于是这一日,几条街的人都瞧见了那素以清冷矜贵著称的状元郎怀抱女子天街策马,众皆瞠目,其中又不乏他的拥慕者,少女芳心碎了一地。 渤海封氏的女郎封茹此时亦在临街的成衣店铺挑选衣裳,闻得楼下马蹄阵阵,不经意间回过头去。 楼下,玄衣郎君怀娇策马,清贵蕴藉。 女子头披风帽,看不清是何模样,观其身形是女子无疑。 一众侍女脸色都是微僵。 渤海封氏与陈郡谢氏世代交好,两家夫人早已口头定下婚约,若不是出了谢家二公子那档子事,武威郡主眼下都该登门提亲了。怎么这关头,谢世子却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封茹没什么反应,继续试衣。她的傅母许氏却是怒火中烧。 陈留侯府耽误她家小娘子这么多年,如今移情别恋,简直欺人太甚!【看公众号:不加糖也很甜耶】  谢明庭最好别让她知道那女子身份,否则,她定要痛痛快快闹上一场,让他没脸! 楼下马上,那些探究的目光识茵自也察觉到了,回头问:“云谏,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马背上空间原就狭小,她这一回身,便令谢明庭原先预留的空隙也荡然无存,女子温热的肩背有如柔火落入怀中,心下忽生躁意。 他不着痕迹地别过脸:“什么不好。” 识茵尚没有瞧见他脸上的不耐烦,忐忑地道:“你带我骑一匹马……这样,不是有损于长兄的名声么?” 她知道他敢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便是冒用了大伯的身份,虽说她并没有见过那位大伯,但也知他洁身自好,如今却怀抱女子当街策马,想来传出去是不好听的。 因为自己,要污了他的名声,识茵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身外虚名而已,谢明庭从来不在乎,此刻却有些莫名其妙的不悦。 她这般关心“谢明庭”做什么,她不知道身为弟妹,理应避嫌么? “没事。”他口吻淡淡,为了说服她主动说起了幼时事,“我们幼时便这样,常常扮作彼此。彼时我不喜做功课,被父亲留在家中罚抄,便常让阿兄扮做我替我受罚,自己却溜出去玩,几次都骗过了父亲。” “阿兄他不是在意虚名的人,如今也不会说什么。” 识茵艳羡说道:“长兄对你真好。” 好吗?等云谏回来,知道自己和他的妻子做过那种事,还会认他这个哥哥吗? 谢明庭唯在心间自嘲,嘴上道:“你对长兄,倒是关切。” 识茵莫名红了脸。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对这位大伯别有所图,她的确极易想到他身上去。 正是思索着要如何作答,忽闻他道了一句“坐稳”,下一瞬,马儿登时疾跑起来,飞驰的惯性使得她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撞在男人筋肉坚实的身上。 识茵两颊晕红,僵硬地挺着脊背,浑身皆在轻颤。 谢明庭亦是面色微赧。 他起初并没有考虑这许多,毕竟北邙距离城中尚有距离,若是晚了就得在山间过夜。 于是轻轻掌着她腰将她抱离一寸,铁一样的筋臂依旧牢牢束缚在她腋下,引缰狂奔。 这举措令二人的距离拉开了一些,但随着马儿的奔跑,那股惯性又将这岌岌可危的界限一点点缩短。识茵僵直地坐在他怀里,感受着男子胸膛里传来的坚实有力的心跳,胸腔里的一颗心也跟着震动起来,跳如脱兔。 后背都沁出了一片薄汗,脸上更是微微发烫。怕发丝撩着了他,她小心地避了避,莹润柔软的耳郭恰恰擦过郎君俊美无瑕的侧颜,肌肤相触,那只箍在自己腰间的骤地一紧。 识茵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回答她的却只是极轻极轻的一声抽气声,谢明庭缓缓平复了呼吸:“走吧。” 马速不急不缓,耳边安静得只有马蹄声与风声。识茵微微扭头,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原先跳动的心却莫名安定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靠着他的时候,她会觉得安心。会觉得他是可以依靠的,便是天塌下来也还有他共同面对。那个从十年前父死母丧便再写不完整的“家”字,似乎也能重新拼凑起来。 可他,会是她的良人吗? 马作的卢飞快,不久即驶出洛阳北门,山岭如丹青画卷,徐徐铺陈于眼前。 一路人烟渐少,他速度终于减缓下来,旋即慢慢停下,略微犹豫了片刻道:“你……坐到后面去。” 识茵低下红得要滴血的脸,抱着他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下马。 她已不算在室女,几番亲密接触下来,自然知晓他这话出于什么。方才,方才他策马的时候,就…… 头上原本拢着的帷纱早被秋风掀落,垂于颈后,所幸山道静无人烟,谢明庭假意不觉她脸上的娇红尴尬,将手递给她,重新将人拉上马安置在身后。 第10章 一双柔柳似的软臂却环住了他腰,双手正交握于他小腹上。 谢明庭扯动缰绳的手忽而一颤。 “你……” 略微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不必将我抱得这样紧。” 意识到刚刚触碰到了哪里,识茵也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放在了他腰侧。 然而男子的腰本就极敏感,这回他面上赧色更深,又不好说得太明白,只含混道:“再往上面一点。” “这样吗?”识茵有些紧张地道,双手往上一放,这回却是触碰到那暖热紧实的胸膛。 才过中秋,白日炎热,不过一层薄薄的圆领袍和一层中衣,谢明庭顿时脸色一变。 识茵忙松开,她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又窘迫地道:“抱、抱不住……” 他是极标准的宽肩细腰的身材,瞧着清瘦,腰上也的确瘦,但叫她一个小娘子从后背抱住他胸膛,还是有几分吃力。 她这句话里竟还有几分委屈,谢明庭垂眸,看着她紧张到发颤的手也唯有在心底叹气,改口道:“那你就抱腰吧。” 顿一顿,又低咳一声提醒她:“别乱摸。” 识茵两颊如染胭脂,一路腾起淡淡的火焰,直烧到了脖子根。 又有些气窒。方才她只是不小心摸到而已,怎么说得好像她是故意…… 她也不是没碰过他,装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茵茵:!!以后求着我摸也不摸。 本章发50个红包嘤 感谢在2023-02-24 18:59:44~2023-02-25 19:5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喝酸奶的粽子 2个;听竹、晚晚、爱吃猫咪的鱼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蜗牛公主的带刀侍卫、梦南枝、爱吃猫咪的鱼干 10瓶;奋斗的小地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 ? 第 13 章 ◎这是越界,也是犯罪◎ 一路无言,谢明庭驶至北邙深处的一座陵园前才停下来,微凉的秋风使得他已冷静许多。 他先行下马,随后接了识茵下马,识茵抬目一望,青石环抱间错落有致地坐落着数座坟茔,皆修砌得平整,道无衰草,是……陈郡谢氏的陵园。 谢氏也是流传几百年的大族了,前前朝永嘉大乱,衣冠南渡,谢氏家族去了南方扎根,一去便是三百年。 直至本朝太|祖一统南北,时任南朝兖州刺史的谢氏先祖纳土归魏,助太|祖平定江南,受封吴王,得享江左大片土地。后来太|宗降爵,降至如今的侯爵之位,又因陈郡谢氏的祖宅已划至陈留郡内,改封陈留侯。 换言之,陈留侯府这一脉是陈郡谢氏的嫡系。可惜侯府子嗣不丰,陈留侯亦于十年前去世,如今的侯府也就剩下谢明庭、谢云谏两兄弟了。 识茵随丈夫静默地替先祖们扫过墓、烧过纸钱,一直到拜祭完毕,才轻轻扯了扯他衣袖:“云谏……父亲他,他是怎么去的。” 谢明庭面无表情,以极平淡的口吻述说着家中人尽皆知的事实:“去龙华山求见祖师南华子,途中不慎摔下山崖。” 龙华山? 识茵微怔了怔,道:“父亲也喜欢绘画吗?” 她的母亲,也曾九上龙华山求见南华子,只为那一幅被他随意送给她的《瑞雪图》。 一个“也”字令谢明庭微微侧目,继而想起她曾说过的“生母性|爱丹青”之语,旋即了然,语声微带嘲讽地回答她:“叶公好龙罢了。” 然而叶公至少未因好龙而死,他却是因之丧命。 他比叶公还不如。 为尊者讳,为人子者哪有当着父亲的坟说这种话的,识茵一时尴尬难言。 更不明白的是,从珍藏着父亲留下的玉佩,再到今日出城拜祭,郎君分明极看重公爹,这一声嘲讽又从何而来。 她原本还想问为何公爹去了多年长兄却仍未袭爵,想起方才他微含醋意的那句“你对长兄倒是关切”,又默默咽下。 谢明庭仍看着墓碑前吞噬纸钱的火。 渐蓝天幕下,橘红火光将他俊秀白皙的面庞照出几分阴翳。 森冷青石在眼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陈年的记忆。是被接回家中的那年,父亲教自己和弟弟书剑。七岁的少年郎,在雪中将玉剑舞得飒飒如风雷,一边舞一边口中振振有词: “攻书学剑能几何,争如沙塞骋偻啰。手执绿沉枪似铁,明月,龙泉三尺斩新磨。” “堪羡昔时军伍,谩夸儒士德能康。四塞忽闻狼烟起,问儒士,谁人敢去定风波!” 他学文,弟弟学武,那时候,弟弟总爱挥舞着父亲送他的那把小玉剑同他比剑,一面又念诵这首《定风波》,来嘲笑他这个“儒士”。 实则父亲教过他,这首诗还有第二首,是以儒士口吻来回答上一首的:“三策张良非恶弱,谋略,汉兴楚灭本由他。霸王虞姬皆自刎,当本,便知儒士定风波。” 张良身弱却能运筹帷幄之中绝胜千里之外,逼得项羽乌江自刎。只不过他无意与弟弟相争,自也不会逞这些口舌之斗。 每当这时,父亲便会在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仿佛他们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光阴飞驰,若白驹过隙。自父亲去后,他也有十年不曾同弟弟比剑了。 他看不上父亲的抛妻弃子、无视伦常,和有夫之妇纠缠不清,却又怀念他的父爱。 他珍惜和弟弟的感情,视弟弟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却又阴差阳错,狎弄他的妻子。 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可笑的人了。 思绪回笼,谢明庭眼中已是一片阴翳。 今后,他应该离顾氏女远一点。他想。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因谢氏的家族墓位于北邙群山之中,待到返城城门早已下钥,二人只能前往不远处的别院过夜。 别院本为扫墓修筑,自有奴仆留守,也都是陈留侯府中老仆,武威郡主的亲信。 此刻瞧见素来冷淡的大公子带了个女人过来,都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谢明庭唯作不觉,牵马而入:“天色不早,我们在此住一晚,去把正房收拾出来。” 这座别院不大,每回兄弟俩来拜祭父亲,不及回城便会在此小住,也是有自己的房间的。但今夜既带了识茵,自不可能再与她同房。 留守在别院的仆妇们只得前去收拾,领头的一名仆妇又含笑上前回话:“近来宅子里有些闹鬼,很多人都听见夜里有女人在哭,若是郎君和少夫人夜里听见了什么,还勿要见怪。” 谢明庭不信鬼神,至于什么女人哭声,多半是夜猫叫声。唯皱了皱眉,缓步进去。 识茵却远不如他那般豁达——北邙自古便多坟茔,怪力乱神的传说实在太多。她畏惧地站在门边,回头怯怯望了望身后浓稠如墨的夜色,适逢一阵夜风吹过,将明月下漫天树影都吹做婆娑舞动的鬼影,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小跑着跟了进去。 不久,正房既被收拾了出来,谢明庭捧着奴仆新送来的寝衣,便欲出去: “今晚你就睡这里,我去别处睡。” “不。”识茵却慌张地唤住了他,对上他略微不解的视线,又强作镇定地解释,“夜里冷,妾还是想和郎君在一起。” 门外秋风肃肃,鸟兽凄厉,吹得窗纸噗噗自语,寒气似无孔不入。 纱罩中的烛火也似受了感染,小小的一团明黄光晕,映在有如蝉翼的灯罩上,不安跳动。 谢明庭沉默。 “浴室里有温泉汤,你先去洗吧。”他不置可否。 与陈留侯府中的布置不同,这座别院在修建之时便发现有温泉眼,遂引温汤入浴,因而湢浴里未置浴桶,而是挖凿了一方浴池。 往日温柔乖顺的女孩子却不肯听话,只怯怯望着他:“那郎君会走吗?” 他摇头:“去吧。我陪着你。” 他知道她在害怕,既扮演她的“夫婿”,这一点应有的体贴他还是会做的。大不了,待会儿等她睡下,他再去别的房间。 得了他肯定的承诺后,识茵稍稍心安,感激地睇了他一眼后捧了寝衣往浴室去。 门后很快传来水声,谢明庭站在床榻前,脑中思绪都如夏日灯烛下的小虫子般嗡嗡乱撞。 他想起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云谏南下前特来拜祭父亲的那个晚上。兄弟俩抵足而眠,他同他说起他的抱负,说起他已有心仪的姑娘,想要留在京师,与她长相厮守。 这次南下,就是为了给她挣诰命。 而他呢,就在弟弟没回京的时候,冒犯他的妻子。 魏律,诸奸兄弟妻者,流二千里。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也早已超出正常范畴。 但他却一次次纵容自己,也默许了弟妹的一次次亲近。只是被蒙在鼓里、将他认作夫君的弟妹又何错之有呢,一切的本源,只在于他。 这是越界,也是犯罪。 是他在越界,他在犯罪。 甚至,知法犯法,他比那些无视律法的人更可恶,更不堪…… 不知在床前立了多久,身后烛光一闪,谢明庭恍惚回过了神来。 灯罩里的蜡烛早已燃烧将烬,四下静静悄悄,浴室里再未闻水声,他目光无意识地环顾一圈,忽而意识到,顾识茵,似乎还未从湢浴里传来…… 室内,识茵已经从热气腾腾的浴池里起身,正立在围屏后,拿浴巾一点一点擦拭着白皙的身子。 她擦得很轻细,然女孩子皮肤娇嫩,仍是不免在那雪玉似的肌肤上留下些微红痕。 心下忍不住落了抱怨,这具身子未免太过娇气,一块毛巾尚且如此,若是换了其它的…… 她呆呆的,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到哪里去了,原就被水汽蒸得如霞的两颊一霎染上胭脂,在心里嗔自己不知羞,又伸手去够搭在衣架上的寝衣。 便是这时,一道疾呼有如天风海雨石破天惊般灌进来,两扇薄薄的浴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识茵?” 他来得急切,脚步激起的风吹得立在门前的围屏歪歪斜斜,一霎倾倒。识茵拿衣裳的手一抖,仅剩的掩体的衣物也随之滑落,一身雪玉风光,就此暴露在橘黄烛光之下…… 作者有话说: 一刻钟前的谢狗:这是越界,也是犯罪。我要离她远一点。 一刻钟后的谢狗:…… 压字数所以比较短小,本章继续发50个红包qaq 诗词引用自敦煌曲子词。 感谢在2023-02-25 19:59:19~2023-02-26 20:31: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楫轻舟、也许如果maybe、梦南枝 10瓶;Lemonci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 ? 第 14 章 ◎“郎君,现在妾可以摸了吗?”◎ 烛光橘黄,水汽氤氲,隔着半截倾倒的屏风,二人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 她受了惊吓,似落入猎人陷阱的小鹿,一双湿漉漉的杏眸惊恐地望着他,一只手仍维持着去抓下落的衣物的姿势,另一只则下意识横在身前,显然已是怔住。 谢明庭面上一红,迅速背过了身! “抱歉,我……” 他想开口解释,喉咙却也似被那水汽封存,忽然哑得厉害。 薄唇颤颤,半晌才道出一句不算解释的解释:“我以为你晕倒了。” 原来是在关心她。 识茵想。 方才她其实并没有多想。成婚有日,他若想行房新婚当夜便可圆房,何须等到今日。 她的郎君,从来就不是一个贪好女色的登徒子。 况且,他那声情急之下的呼喊里的担忧,她也是听出来了的…… 心下一时如有暖流涌过,她抱着自己发颤的身体,也许是羞的,也许是冷的,只轻声道:“郎君可否先出去,容妾更衣相见。” 话音未落,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如避虎蛇。识茵唯在心底哀叹,拾起地上的衣裳慢腾腾地穿好,更衣出去。 这一夜,直到熄灯就寝,二人也未说过一句话。 识茵知晓他是觉得尴尬,她自己倒觉得没什么。既嫁了人,这是早晚的事,夫妻间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圆房,也不可能关灯过一辈子。况且两个人也早已亲密接触过,她实不知他究竟在顾忌什么。 略想了想,她侧过身子,自他身后轻轻地靠过去:“妾没什么的,妾是郎君的妻子,郎君不必觉得冒犯了妾。” “方才……妾心里其实很高兴。” 谢明庭本没有睡着。 他只反问:“高兴?” 他想这顾氏女如何这般不知羞,难道她一个姑娘家,被人随意看去了不该羞赧吗。 识茵却道:“郎君关心妾,妾不该高兴吗?” 说着,在他怔愕的一瞬,一截雪藕似的手臂亦穿过他腋下,微凉的指,轻轻落在他腰间。 “郎君,现在妾可以摸了吗?”她问。 她语声中竟还带着几分无辜,显然是在报复他白日那句“别乱摸”。 黑夜里,谢明庭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你……” 后背都沁出一层细汗,他脸色黑沉地伸手去捉她的手。 于识茵而言,不过逗弄逗弄他,以报白日之仇,并非是真的撩拨。 她正欲收手,男人微带怒气的一声已在耳畔响起:“顾识茵!” 第11章 这般连名带姓地称呼人原是无礼数,可见他动了多大的火。识茵却似怔住,身子一颤后再一动不动。 谢明庭此时已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强抑心火地拿出她手:“别胡闹了!” 她似被这一句唤醒,忽然紧紧抱住了他一只臂膀:“郎有鬼……” 因她而起的燥意还未自血液里消退,香风拂拂,又似张网将他捆缚,谢明庭深吸口气,铁青着脸依旧一根一根掰着她紧抓不放的手指。 “不是的,我,我真的听见了……” 见他不信,她急得愈抓着他手不放,身子紧紧贴着他。谢明庭脸色愈发难看,双手用力地将她自身后扒开,抱至了身前。 她终于清醒了些,眼中的恐慌在夜色里如露珠莹莹闪烁:“郎君……刚才,我,我听见有女人在哭……” 她没有说谎,方才郎君发怒的时候,她听见一声极短暂又极突兀的哭声,就从榻底下传来。 屋里屋外静悄悄的,只有夜风的低吼和她恐惧的呼吸声,哪有什么女人哭声。 谢明庭不信鬼神,但见她的害怕不似假的,此处又地处邙山,常有些怪力乱神之事,她会害怕也是情理之中。 原先的火气只得抑下,他耐着性子安慰她:“古语有云,‘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如今政治昌明,就算有鬼神也不伤人,你又害怕什么呢。” “睡吧,不许再胡闹了。” 识茵这才轻轻抽泣了声,把头埋在他臂弯下,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他衣襟,仍是害怕。 谢明庭本想将她推开,脸上又火辣辣的疼。 他有什么资格推开她。 更过分的事情,不是都已对她做过了吗?现在这些假模假样的拒绝,又算什么呢? 他迟疑着,一手轻揽过去,在她背上轻轻拍打着,似无声的安抚。 许久,识茵凛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进入梦乡。 静谧里女子呼吸轻柔,攥着他衣襟的五指也悄然放开。确认她睡着了后,谢明庭动作轻柔地将她自怀中抱离,平稳地放在榻上。 因了两人方才的厮磨,她原本系着的领口已经松散开,肌肤在夜色里耀如珠雪,又似银蟾煜煜,幽香暗泻。 谢明庭无意中看到,耳根又是一烫,立刻撇过了脸去。 他再没有睡意,披衣起身走至了窗畔。窗外,银河耿耿,玉露湍湍,冰冷的秋风自微启的窗扉里灌进来,多少驱散了心底那股烦躁。 这算什么呢。 才决心要和弟妹划清界限,上天便要他撞见如此尴尬的一幕。难道是天意如此吗?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言划清界限也不过是自欺欺人。他无法将那些记忆从弟妹的脑海中抹除,就算他不在意仁义道德,她却未必。 云谏那边,又要作何解释。 罢了。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就顺其自然吧,他把底线守住,至于已经发生的这些事,等弟弟回来后再与她坦白。 届时,她是恨是怒,他自去承受。 次日,二人改为乘车返回洛阳。 一路他都不言不睬,手里随意擒了卷《商君书》看,而识茵因昨夜那声女子的啼哭搅得小半夜都睡不安稳,做了一整宿的噩梦,是以回城之时她便抱着他一只胳膊靠着他肩睡着了。 不久,马车在城郊一处驿站停下歇脚,她恍然从他肩头惊醒:“到了吗?” “还要一阵。”谢明庭道。 久坐伤身,他起身下车,识茵亦跟着出去。 时值晌午,驿站人流不少,有女童抱着篮子兜售鲜花,见二人衣着光鲜,捧着竹篓迎上来:“郎君,要买花吗,新鲜的山茶花,送夫人正好。” 这些女童不过附近农家的小孩子,赚些铜板是为了养家。既被堵上,他随意摸出一锭银子,卖花女大喜过望地谢恩:“谢谢郎君!谢谢夫人!你们一定能琴瑟和鸣百年好合的!” 识茵接过花的时候,谢明庭已走至车边。 他自嘲地想,什么琴瑟和鸣百年好合,他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登徒子。 衣角却被扯了扯,他回过头,识茵正捧着那一大束山茶花浅嗅。她莞尔笑:“第二件。” “什么?” 她抿唇:“是郎君送我的第二件礼物。” 上回的《瑞雪图》不过是随手赠她,竟也记得。谢明庭神色微不自然:“你喜欢便好。” 修整完毕,马车又重新走动起来,识茵看着怀中的山茶花,又看看他。忽而探过身来,将一朵山茶花别在他发边。 突然靠近的幽幽香风使得谢明庭下意识支起身来欲躲,却反倒拉近两人距离。恰好车轮碾过不平之处,她身子跟着一簸,也就倒在他怀中。 “你做什么。”他不解。 “簪花啊。”她笑眼盈盈地答。 经过昨夜相处,她明了郎君心间是有自己的,和他相处起来也自在许多,道:“我听说状元郎簪花是洛阳城的习俗,可惜那年状元郎游街我没去成,不得见其风采,现在,不就得见了吗?” 谢明庭神色一点一点寒沉下来。 他冷冷勾唇:“你想看状元郎,大可去大理寺看,又来消遣我做什么。” 意识到他在生气,识茵忙道:“你,你别生气,我只不过想和你说说话,又听说你和长兄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开个玩笑……” “你放心,你是茵茵的郎君,茵茵不会把你们认错的……” 谢明庭面色冰冷。 不会认错?她不知道她已是认错了吗? 以及,她作为云谏的妻子,为何对他这般感兴趣?三番五次地提起他。身为弟妹,她不知道这是不应该吗? 这也是越界。 “云谏……” 他久不应她,识茵未免有些慌,双手无意识地抓着他手腕。 谢明庭回过眸,瞧见她眼中的忐忑,这回却是天大的火也不能发了。 她是弟弟的妻子,他们本该两情相悦琴瑟和鸣,他们会很恩爱,断不会因为想和夫君说句话还得寻机会。 对不住顾识茵的是母亲,和他自己。 他有什么资格生她的气。 心底那些不知名的恼怒忽都如乱絮堵在喉间,窒闷而不得发,他冷淡地吐出四字:“下不为例!” 作者有话说: 茵茵:!神气什么啊,明天不还是得被我拿捏。 感谢在2023-02-26 20:31:08~2023-02-27 18:5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听竹、晚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哈哈哈哈哈 5瓶;浮槎啊、奋斗的小地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 ? 第 15 章 ◎第三次发作◎ “这么说,还是没成事?” 陈留侯府中,武威郡主听完仆妇们的回禀问。 “虽是没有,可也闹了半夜呢,老奴们看得出来,世子待少夫人不错。”前来回话的人笑道。 历经了前次秦嬷嬷的劝告后,武威郡主倒是也没那么急躁了:“他若对新妇子有心我就放心了。新妇子是个孤女,好容易嫁到我们家来,又没了丈夫,正是需要他这个做大哥的抚慰的时候。” 众人退下后,唯独武威郡主的乳母秦嬷嬷留下。武威郡主坐在妆镜前簪钗子,一面问她: “嬷嬷,你说,鹤奴会喜欢那孩子吗?” 秦嬷嬷手持玉梳,缓缓替她梳理青丝:“少夫人温柔大方,人又体贴,世子会喜欢的。” “不是说,昨儿个世子还抱少夫人上马同乘一骑吗,可见他是动了心的。那件事啊,早晚的。” “也是。”郡主抚着腕上的佛骨手链轻叹,“这孩子从小就冷淡,这还是第一个能入他眼的……新妇子也是个值得他爱的女孩子,若是,若是当初要我提亲的是他,也比现在好啊……” 秦嬷嬷应是。 若是当初看中顾氏的是世子,世子爷也不必像现在这样,顾忌着死去的二公子迟迟不肯圆房。 郡主为次子伤怀了一阵,道:“嬷嬷,你去把新妇叫过来吧。我有东西要给她。” 秦嬷嬷领命欲退,却被叫住:“对了,我听说,上回鹤奴是饮了宫中的酒才转性的?” “您再往宫中走一趟,去求求玄英。必要的时候,我们还是得推新妇一把。” * 回到府中后,识茵被叫去临光院。本以为婆母又要追问是否圆房之事,不想她却十分慈爱,褪下腕上的佛骨手串亲替她戴上:“这是麟儿他爹留给我的东西,白马寺开过光的佛骨舍利,以后就给你戴吧,望它替你辟邪消灾,免祸祈福……” 识茵受宠若惊:“新妇无功受禄,实在惶恐……” “好孩子,都是一家人了,谈什么功不功禄不禄的。”郡主眉目慈祥,“母亲喜欢你自然就给你了,嫁到我们家,值此非常之期,也让你受了些委屈……” 她推脱不过,只得收下。待回到房中,谢明庭本欲往书房去,瞥眼瞧见,微微蹙起眉来:“母亲给你的?” 这条手串,他记得母亲戴了少说也有十年之久,怎会贸然给她。 识茵点点头,抬起手腕与他看:“母亲说是父亲留给她的,说是能够消灾祈福。” 他眼睫微闪,面沉如水,半晌,道:“既是贵重之物便收起来吧,以免损坏,有伤母亲心意。” 她点头说好,褪下手串转身收进镜匣中,纤细袅娜的背影随之跃进谢明庭视线。 细腰秀颈,正与镜台上摆放的那只青釉美人觚相得益彰。 谢明庭神色微不自然,将视线移开。 觚中,正摆放着方才那捧自驿站中买来的山茶花,已被她细心修饰过。 只是一捧再普通不过的花而已,她竟如此珍视,谢明庭一时也觉得自己太过刻薄,既答应了扮作弟弟,却连这些细微之处的关心也不屑做。 他想,还不知她喜爱什么。 到了夜晚,药效又一次降临,识茵进去送厚被子的时候便瞧见他衣着单薄地立在窗边,窗户大敞着,任屋外冰凉的秋风灌进来。 已过中秋,洛阳城的秋夜极冷,连她走进屋中也不免打了个寒颤,唤他道:“郎没有回应。唯一身白色寝衣被夜风吹得翩跹如蝶,瞧上一眼都觉得冷。 她走过去关上窗,这才瞧见他面上滚滚的热汗与被夜风吹得阵阵发白的脸,视线相撞,他眼中浓烧的炙意打过来,似一只火矢。识茵霎然被烫到,不由微愕。 “郎君……是药效又发作了吗?” 她记得上次他说过,那药会发作四次,上次是第二次。 她一进来便有股浅淡清香,有如脑中盘旋的那些魑魅魍魉,谢明庭闭上眼,深深叹息:“我没事,你出去吧。” 昨夜便是秋风平息了那股燥热,今夜也理应如此。 识茵站在窗下,看着烛光下他难耐滚动的喉结,莫名的,脸上也发起热来。 她想起方才他看她的目光,亦如那些个夜晚一样,炽热,浓烈,偏又带着十足的隐忍。 他是希望她那样的。 只是,她不主动,他也从不会开口…… 识茵有一霎的心软。 心脏渐渐跳得极快,她在他身前跽坐下来,右手去够他的腰线。 一只滚烫的手忽地拉住了她! “你……”他睁开眼,喘.息声又重又缓,有些惊讶又有些气窒。 识茵心里本已擂出了十分的勇敢,被这一阻断,霎时又消减了三分。 她慢慢地红了脸,“没什么的,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样吹风是不行的,吹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她是他的妻子,做这些本也是分内之事,但他情愿站这儿吹冷风也不愿叫她,归根究底,他是在体谅她。 想到这里,她终下定决心。谢明庭原先攥着她右手的那只手蓦地握得死紧。 识茵的手被捏得有些疼,挣脱了下也没能挣出来,一时之间,倒不知他是拒绝还是默许。 他握着她一只手,不肯放也没制止,而她也还跪在他身前,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识茵脸热难当。她不敢多想,更不敢看,只得抬起头来看向他。 谢明庭亦在看她。 他面上并无太多神情,俊美清冷的容颜如同模糊在暖艳烛光里,目光空荡荡地落在她脸上,冷汗如雨在面颊上蜿蜒。 他的目光实在太过炎热,像是在看她,然目光却未有一刻与她对上,正当识茵自己心里也没底时,他忽而伸出了一只手,落在了她微微发烫的面颊上。 识茵骤地心中一惊。 原来,他看的是…… …… “郎君以后若是觉得难受,不必,不必这般憋着……” 青灯如豆,房中的动静完全静默下来已是子时,识茵同郎婿同榻而卧,嗓音轻如春夜的雨。 想起方才的大胆,她自己也有些后悔,担心他会不会看轻了自己,以为自己非是好人家的女儿。 但那些事都是她从婆母给她的书上看到的,既是夫妻之间的行事,想来……也没有什么的吧。 身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她不禁怯怯摇了摇他胳膊:“郎谢明庭自方才被她拿捏住后便一直神游天外,待清醒后,又实不知要如何面对弟妹与屡屡违背原则的自己,有些自暴自弃。 这是第三次了,还有最后一次。 而真以那信上所说,非交合不能解,难道,他真就要这般不清不楚地和弟妹纠缠下去,让弟妹继续做他的解药? 待云谏回来后,又该怎么办? 烦愁都如潮水密密麻麻地涌上,他想不出答案,只能暂时不去想,撇过脸来问她: “要上药吗?” 被他这么一问,识茵只觉掌心好容易才消弭的痛感又卷土重来,连同那些羞人的记忆一道。 “没事。只是有些红而已。”她轻声说着。 又轻轻靠过去,于黑夜里、心跳声中,将脸枕在了他肩上。 谢明庭心跳微乱。 第12章 他迟疑了下,侧过身将她搂入怀中,好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识茵将耳贴在郎君暖热的胸膛上,聆着那坚实有力的心跳,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其实方才她并不是想要他抱,她只是试探他会不会推开她罢了,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抱她。 看来他也不是全然对她无情,想来,只是碍于那位朋友的死,心里正伤心着,故而不愿与她亲近。 她没那么矫情,他给了她安身之处,令她摆脱了顾家那个沼泽,该尽的夫妻义务她也会尽。 诚然,她从前在面对他的冷淡时也想过大不了和离,可是相处了这些日子,她也瞧得出,郎君只是面上冷了些,心里是关怀着她的。 她不想回顾家,就必须在陈留侯府站稳脚。日后也能依靠着陈留侯府寻找母亲。有一个相处和睦的丈夫,总比相敬如冰好。 那,郎君性子冷淡,她就主动一些好了。识茵想。 其实他动情的样子也还蛮好看的。像谪入凡尘的仙,又像落入污泥的玉。 想到这里,识茵心里又有些热热的。 他是为她才动情的…… * 次日清晨,识茵醒来时,夫婿已然不见。 他在家中无聊时惯常是会去后府花园转转的,识茵没怎么在意。丫鬟们在卧室里更换过冬的布被帷帐,她便去了那间书房,随意翻着书案上的书打发时间。 昨夜便是在这张书案前,想起那件事,她只觉得那股淡淡的味道似至今也还黏在衣襟,不免有些脸热,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了书籍上。 是半卷《商君书》,识茵知晓这是长兄之物,是他近来新借,她随手拿过,里面夹杂的纸笺随之落下,在空气里飞旋若落叶。 笺上用小楷密密麻麻的写着注解,识茵俯身去捡,目之所及,却是愣住。 纸笺是新的。 其上字迹,却与婚前夫婿写给她的书信迥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嘤,谢狗会不会被发现呢。 明天周三停一天,字数要超了。周四晚上发,补偿50个红包_(:з」∠)_ 感谢在2023-02-27 18:58:12~2023-02-28 18:5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听竹、晚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楫轻舟 20瓶;爱吃猫咪的鱼干、Lgyyying 2瓶;长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 ? 第 16 章 ◎“还要再亲吗?”◎ 婚前识茵曾与夫婿通过书信,那封信,她翻来覆去看过多次,绝不是这样的字迹。 识茵心头不安,迅速去往里间翻出自己带来的箱奁。她取出那封书信比对着,一书一笺,一旧一新,字迹也迥然不同。 一似金戈铁马,锋芒毕露; 一似崇台丽宇,法度谨严。 两种字迹风格相差迥异,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案上还堆着许多兵法书,码放得整齐。她心念电转,迅速将书籍翻开。可惜上头倒是干净得很,并找不出一二字迹作比对。 识茵心间好似慢了半拍,忽然间,疑虑如春草还生。 如果与她通信的才是郎君,这笺上的批注又是谁的?郎君近来手不释卷,难道不是他写的吗? 为何这两种字迹会完全不一样,而这些兵书,又恰好一字无存? 私心里,她并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枕边人,但有些事情也着实是说不通。 她知道丈夫有一位双生兄长,有时候,就难免多想。何况是现在突然出现两笔完全不同字迹的时候。 她嫁过来也有两月了,却没有一次见到他们两兄弟同时在一起。而以夫君对自己的冷淡,也更像是在避嫌。 或许她所嫁的,从头到尾就是大伯。那个曾在灯会上与她手谈、追出来问她名字的青年,早已不在人世…… 这与婆母一开始急切盼着他们圆房的意图,也都能对上。 这猜想令识茵遍体生寒。 想起两人夜里曾有过的那些亲密,又是一阵阵脸热——若真是如此,岂不是一直以来,她都是在与大伯通|奸? 她镇定地将两张纸笺放归原处,适逢云袅走过来给她披衣裳,她问:“郎君去哪里了?” 云袅道:“奴不知呢,许是去了夫人院中。” 他平日里也偶有不在院中的时候,是久在家中无事可做之缘故,识茵本该不疑有他,此刻,却因了这些字迹心乱如麻。 紫微城,显阳殿。 楚国公仍在禁闭之中,谢明庭求见的消息先传到徽猷殿,得了女帝恩准后,封锁已久的殿门缓缓打开。 殿中,周玄英正在案前抄书,见是他,只瞄了眼便懒洋洋地收回视线: “你怎么来了。” 他所抄写的,乃是太上皇为女帝择婿时亲自组织编纂的一部类似《女诫》的书,历数历朝历代贤臣贤后之得失,以此达成对女婿的规劝。自二人成婚以来,周玄英曾数次被罚抄写,对书中内容早已滚瓜烂熟。 ——只不过,那些对他也没什么用处就是了。 谢明庭站在离他三丈开外的地方,面色冷如青石:“来向殿下要解药。” “解药?”周玄英嗤笑,“此药名为情药,实为巫药,哪来的什么解药?否则孤又何须眼睁睁地看着封思远那老男人捡了便宜!” 他说起封思远便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像是怨气颇深。 话锋一转,漂亮的桃花眼中却掠过一抹狡黠:“再说了,就算你觉得有解药,你也不该今日才来找孤吧?” 谢明庭不言。 如他所言,他本该一早就来要解药,但一来彼时他并不相信这药会发作四次,二来,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昨夜……昨夜,他险些便控制不住自己了。 而这,显然与他过去二十多年所养成的清静无为相违背,也与世俗道德相违背。 况且,他可以不在乎世俗道德,却不能不在乎弟弟。 弟弟,云谏,是他在世上最在意之人,父亲走后,他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他不可以罔顾兄弟之情。 他的沉默无疑是助长了周玄英的嚣张气焰,周玄英咧唇,笑得邪气又嘲讽。 “怎么样,状元郎?”他唤谢明庭,“鱼水之欢的滋味如何?弟妹的滋味又如何?” 谢明庭脸色骤青。 “当真没有?”他问。 “没有。”周玄英回答得斩钉截铁,“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问封思远那老男人。” “再说了,都到这个地步了,有什么可害臊的。有了第一回,再有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又有什么区别?弟妹的滋味都尝了才来假惺惺地求解药,不是自欺欺人么?”他嘲讽笑道。 既无解药,谢明庭敷衍行礼,转身离开。周玄英得意笑道:“奉劝我们的状元郎一句,这才第八天,可还有一次呢。此药药效猛烈,解除不了可是会很难受的哦。” 他没有回头,不过转瞬的工夫,人已消失在门外灿如银雪的天色。 周玄英闭门思过已有七八日,宫门尚是第一次打开,他的亲信明泉趁机溜了进来,报告了武威郡主求药的事。 周玄英微感诧异:“不是吧,真还没睡?谢明庭挺能装的啊?” 若真那个了,姨母不该还来讨药。 所谓第四次不过是骗他,那药就三次而已,哪有什么第四次,他就想看看以为自己中了药才和弟妹行事的人,到时候得知了根本没有最后那次会是何种表情。没想到,他竟真的捱过了三回。 “那就给她吧。”周玄英凤眸一转,笑得邪气,“状元郎好歹也算孤的表兄,二十多岁了还没尝过女人滋味,孤这个做弟弟的不得帮他一把?” 当日,那半瓶仅剩的、被珍藏起来的秘药被秘密送往陈留侯府上,交由武威郡主。 宫中之事识茵自是一无所知。她在房中耐心地等着,一直等到晌午间谢明庭才从宫中匆匆赶回。 “你去哪里了。” “在府中随意走了走。”谢明庭面色如常地走进来。 两人之间惯常是这样的,分明更亲密的事早已在夜间做过,但白日里,他待她总是冷冰冰的,此刻也只应了一声便往书房去。 识茵起身跟上,他有些诧异,回过身时,她已撞入他怀中,两条柔柳一样的臂膀,紧紧地将他的腰缠住。 脸亦贴在了他胸膛上,突如其来的一个拥抱。 谢明庭心跳都似慢了半拍。 耳后已经渐渐聚起热意,语声却淡:“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你了不成吗?”她抬起头来,眉眼盈盈含羞带怯,端的是小妇新过门的娇羞。 他不过走了半日而已,有什么可想的。谢明庭想。 然而在小妇人那般依恋爱慕的目光之下,他竟是脸热起来,目光亦无处安放,微微别过不肯看她。 识茵将他的别扭都看在眼中,假意不觉,拉着他一只手快步走至了书案,嘟哝道: “好吧,其实是我有几个字不会写,就想着等你回来问问你……” “不知郎君可否赐教呢?” “什么字?” 二人此时已在书案前站定,她蓦然回过身来,被他身影圈在他与书案之间,眉眼弯弯,忽地倾身过来,谢明庭下意识将人搂住。 四目相对,她眼中有慧黠而清亮的笑意,映得身后窗中泻进的秋景都明丽几分。 尔后,柔荑攀着他肩踮起脚轻轻凑近他耳畔,声音轻快得像春夜里的一阵风:“当然是……” “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的‘鸳鸯’二字啊。” 说完,她移开脸,就那么在他霍然怔住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奉上自己,吻上他微凉的唇。 像是潋滟夕光之中,金风泠泠拂动芙蕖玉露,洒落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谢明庭的心忽然乱得不能自已。 区别于那些个月光迷离的静夜里饱含欲念的深吻,这个吻实在太轻太轻,她很快不好意思地移过脸,清润的杏眸中带着些微的忐忑与希翼: “这是报酬,郎君现在愿意教了吗?” 一只手,却已拉住了他惯常执笔的那只左手,轻轻地摇。 谢明庭回过了神。 白皙的俊颜上犹泛着淡淡的红,他强作镇定,握着她手搦住了搭在白玉象形笔架山上的兔毫。 肌肤相贴,耳鬓厮磨,他执着她手提笔蘸墨,胸腔里一颗心却不受控制地疾跳。 识茵的心亦在跳。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试探他字迹的方式,她就不信,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会记得遮掩。 若真如此,那他也太正人君子了些…… 可正人君子,又怎么会扮作弟弟,与弟妹苟合呢? 谢明庭的确不记得遮掩。 心胸之间仿佛荡开了一阵密而细微的鼓点,震得他心房亦是微微激荡。他握着她的手,提笔欲写。 只是,将要落笔时,忽然瞧见她眼睑下一片轻微颤动的卷曲长睫。 他的手就此微一停顿。 她在紧张什么? 转瞬却又明白了过来,原来——做出这些娇痴姿态,不过是试探他的字迹。 原来——亲他只为试探…… 如果他是云谏,她还会这般试探他吗?答案自然显而易见! 心间有一瞬的恼意,继而涌起一丝报复的冲动。如同掩在冰面下的涓涓细流,虽细微却不可忽视,原先对于欺骗弟妹的挣扎随之消失不见。 他没半分异样地执着她手,以弟弟的笔迹题了半阙词。却非是她问的那首《长安古意》,而是——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如何?” 他放下笔,以手掌着她肩轻轻把人转过来:“还要再亲吗?” 他眼中清影湛湛,瞧不出半分暧昧迹象。却令识茵的脸,一瞬红到了脖子根。 她有种试探不成反被捉弄的错觉,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作答。 偏巧这时云袅进来送茶汤,瞧见窗台边纠缠到一起的两道影子,红了脸想退下。谢明庭叫住她:“什么事。” 一面以眼神示意她。 云袅瞬间读懂,含笑答:“郡主请郎君过去呢。” 他顺势松开识茵:“我先去母亲那边。” 语罢,手掌轻在她肩上一按,别身离开。 云袅行礼后亦退下,书房中空荡荡的,唯响起识茵局促而紧张的心跳声。 她看着洒金雪浪纸上风樯阵马般的一手好字,虽书柔情,亦于金钩铁画中锋芒毕现,确是当初和自己通信的笔迹。 难道,真是她多想了吗? “新妇,已经在怀疑了。” 这厢,谢明庭已经走到了母亲院中,开门见山地道。 方才,若不是他因自幼替弟弟分担课业,练就一手和他一模一样、连父亲都分辨不出来的字迹,恐已事泄。 “儿子需要知道,她和云谏之间过往的所有细节。” 自武威郡主命长子扮做幼子兼祧新妇以来,这尚是他第一回主动走近母亲的院子。武威郡主手抚着猫儿脊背,冷然笑道:“现在才想起来问,看来,我儿前时隐瞒得倒不错。” 谢明庭脸色晦暗。 他知道母亲是在讽刺他。从前,是母亲盼着他能隐瞒,数次对他软言相求。 现在,却是他不得不隐瞒,转而来求着母亲。 很多时候,他也想告诉弟妹一切。但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二人关系早已越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第13章 武威郡主嘲讽之后,倒也没隐瞒:“有什么过往?麟儿不曾与你说过吗?新妇子是他在去年元宵的灯会上认识的,回来后就疯了一样央我去顾家提亲。你知道的——以顾家那样的人家,哪里配和我们做亲家?不是你弟弟喜欢,我哪会给他娶顾氏!” 说到此处,武威郡主又疑惑看他:“不对啊,你不知道的吗?那天晚上,你们俩不是一起出去的?” 作者有话说: 弟弟:!哥你还记得我呢。 ----------------------------------- 抱歉因为我的破事让大家等这么久了,这章发50个红包QAQ,不要单撒花嘛(对手指)。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她的纤手摆弄着笔管,长时间依偎在丈夫身边,试着描画刺绣的花样,却不知不觉耽搁了刺绣,笑着问丈夫:“鸳鸯二字怎么写?” ——欧阳修·《南歌子·凤髻金泥带》,译文出自网络,真心觉得这首词写得很旖旎。 17 ? 第 17 章 ◎原来,果真是她。◎ 武威郡主确信自己没有记错。 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幼子走的是武将这条路,常年在凉州军营中效力,每年十月返回京城,新年人日又去往西北,直至今年陛下特意开恩,让他得以在京中过完上元。 所以,今年的上元是他们兄弟俩自十六岁后在一起过的第一个上元节。她记得很清楚,那日用完晚饭后麟儿便搂着他的肩出了门,说是好容易在京城过上元,要去东市看人打竹簇。回来之后,却说自己在灯会上与人对弈遇见了个什么女子,长得跟天仙似的,硬要她去提亲! 竟是上元? 谢明庭也是愣住。 那日他的确和弟弟在一处,去东市看完打簇后,回来的路上,有人在灯会上摆了一局棋,能破者赏金百两。 他自不是为了那百两赏金,不过见那棋局精妙深奥,故而驻足。不想解局的还有个女子,隔着那方巨大的棋盘,他只能看见她半截侧脸的弧度而已。 那局棋算是他们合作解下的,他本非为了赏金,自然全给了她。后来对方又挽留他下了一场盲棋,和局之后他便离开了。 便是在解局之后,云谏独身离开。至于云谏是不是在灯会上也与人对弈而遇见顾识茵,他就不知道了。 却原来,当夜,她也在那处灯会上吗? 那么……那个和他对弈的女子,会不会是她? 会不会,是弟弟冒用了对弈这件事,与她相识…… “只有这些吗?” 思绪渐渐飘远,谢明庭及时从回忆中脱身,再度征询地看向母亲。 武威郡主点点头:“母亲知道的就这个,还有就是临走前托我给新妇子去过一封信吧,我看过,也没什么具体内容,就说日后带她去塞上而已……” 想起幼子,武威郡主难免伤怀:“母亲知道你记挂云谏,也不逼你和新妇亲近了。只有一件事,现在,是朝廷不让我们公开麟儿的死讯,新妇才嫁过来还不到两个月,该瞒的,还是要瞒。” 谢明庭沉默。 “知道了。” 他起身离开,方才心间压下的那句话却于脑海顽强重现。 是她又怎么样呢。 顾识茵,是弟弟求娶来的妻子,不是他的。 就算当初的人是她,他也不会因为一局棋就倾心于一个女子。 他几时对弟妹动的妄念,他自己一清二楚。 * 因了那一笔相近的字,识茵对于夫婿的疑虑短暂打消些许。 她开始筹备起另一件事——她母亲生前的妆奁被伯母林氏所扣,林氏是个掉进钱眼的妇人,知道她想讨母亲的东西,多年来故意把持着不肯给她,为的就是留到她婚后敲她一笔。 金银首饰她可以不要,但那些画是母亲毕生之心血,她必须讨回来。 次日清晨,她特意起了个大早,简单梳洗后,去往那间以碧纱橱隔出的书房。 房门未有上锁,室中,谢明庭正起身更衣。见她进来,神色微不自然。 “我来吧。”她走过去,取下搭在衣架上的金銙蹀躞带,在男人窄瘦有力的腰肢上一系, “抬手。” 腰身既被环住,谢明庭只得张了双臂,任她将蹀躞带系好,另取了柄鎏金刻麒麟的短刀挂在蹀躞带上。 那是云谏的刀,她是将他当作云谏来尽一个妻子的本分,他只是一个替身而已。谢明庭如是告诉自己。 虽是如此想,心下却不受控制地漫开了一阵烦躁。也许是为人替身的不甘,又也许只是因为和弟妹的过度亲密。他忍不住出声阻止:“好了。” 搭在腰间的纤纤玉指就此停留一瞬。她忽而倾身过来,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 心间原有的微妙的不悦悉数被抚平,谢明庭微微一怔。 “怎么了?”他问。 她没直接回答,只环住他腰身,亲亲热热地将下巴抵在他胸膛上望着他:“我在想,郎君什么时候才能陪我回家呀。” “寻常人家的新嫁娘成婚第三日都要回门的,我自嫁了郎君,却还一次都没回去过……” 女孩子轻轻柔柔地说着,似乎有些委屈。 谢明庭算是明白了过来,大约她是想念娘家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想要他陪她回门。这本就是成婚后的重要礼节,但因他的“重伤”,当初自是免了。 他微微瞬目:“我现在恐怕没法陪你回去。” 云谏的事,朝廷仍旧没给定论,他不能轻举妄动。 那双望着他的清亮双眸一瞬黯下去。识茵失望地道:“悄悄的也不可以吗?就我们两个,坐马车过去……” “你可能不知道,顾家也好外面也好,都在笑话我攀附富贵,嫁了个……”毕竟是说他坏话,她有些不好意思,止住了没说,“你要是陪我回去,他们看见你健健康康的,就不会再说什么闲话了。” “郎君,你就陪我回去一次嘛。郎君……好不好嘛……” 她又孩子气地挽住他手轻轻地摇,和寻常夫妻间妻子向新婚的丈夫撒娇也没什么两样。一面求,一面却在悄悄打量他神情。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同意,他在家养伤,对外却宣称重伤,这一定是奉了圣上的旨意。 朝廷的事她不懂,她只要他对她产生愧疚、知晓委屈了她便好了。 她自己不觉得委屈,但他理应知道。这样才会怜惜她,体贴她,夫妻感情才会和睦。 果不其然,谢明庭微微暗了脸色。 他知道弟妹的不易。大约是先前云谏提亲之事太过高调,小门小户出身的她,近乎成为众矢之的,于是等到云谏重伤将死的消息传来,她便被那些闲人恶意贯以“丧门星”之名,受尽了嘲笑。 若单单只是这些流言蜚语倒也罢了,偏偏她的夫家也李代桃僵,用他这个赝品去搪塞她,还想要她怀孕生子……实在为世俗所不容。 他也是伤害她的元凶之一。 谢明庭踌躇许久,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我在家中养伤,是圣上的旨意,实在不能抗旨。倘若事泄,便是坏了圣上的大事。” “你要是实在想回去,就让秦嬷嬷陪你过去。” 意料之中的反应,唯独少了自己事先预判的怜惜。顾识茵是真有些失望。她怏怏转了脸:“算了,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语罢,转身走出房门,浅粉衣袂被激起的风吹得飘然欲举,犹似她那张牙舞爪又无处安放的不快。 谢明庭视线下意识地追随她身影而去,心中略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她委屈。 这实在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自嫁进谢家以来,她奉养母亲,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做好了一个新妇的本分。他本不该拒绝她。 可,偏偏他的身份,就是不容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又很突然地想到,云谏,应该已经快回来了吧?若是云谏回来,她便能得偿所愿,有一个优秀而健全的青年才俊的丈夫陪着她回娘家。 只可惜,他不是。 * 谢明庭今日入宫有事,草草用了些膳食后打马直出府邸。到了宣仁门下、将要勘合门验入宫之时,他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鞶囊,这才惊觉出来得急,那盛着门验的鞶囊竟是落在了房中。 跟随出来的陈跞心知不好:“属下回去取!” 那鞶囊里还装着郎君的印信与侯爷生前留给他的玉佩,若是落在少夫人手里,可就全露馅了。 谢明庭面色发青,迅速掉转马头折返。未行出多远即撞上家中的小厮,跑得气喘吁吁地,手里捧着那个洗的发白的旧囊:“世子,您的东西。” 他这鞶囊既是落在内室,拾到的不是云袅她们便是顾识茵。谢明庭尚算镇定。他问:“是少夫人让你送来的吗?” 小厮面露难色:“这……东西是院里的姐姐们递出来的,奴并不知是不是少夫人的嘱咐。” 谢明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放人离开。 心绪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他想,既是落在内室,应当是她拾着了吧。 她也应当知道了真相。鞶囊里有印信和玉佩,她一直在试探他,没道理东西落在她手里,她会不看。 其实这样也好,他们之间种种早已越过伯媳的界限,她知道了,就不会再亲近自己。心底那些妄生的魔障,也尽可消灭。 为人替身,欺骗弟妹,如今尽可结束,他也应该庆幸得到了解脱才是。 只该如此。 谢明庭面色阴沉,狠狠一扬马鞭,打马直入宫闱。 他在宫中一直待到了日暮黄昏。人在官案之前,心思实无一刻停留于案牍之上。 回到家中已是亥时,屋中灯火衰微,冷冷清清,并没有顾识茵的身影。 他目光空空荡荡在室中寻找,用意实在不言而喻,云袅上前道:“世子是在找少夫人吗?少夫人今日回娘家了,说是晚一点回来。” 回顾家?她是回去了吗?谢明庭想。 如果只是普通的回门,为什么去了这样久还未回来呢? 心底原先积攒的躁郁都似骤遇冰雪,忽都凉了下去,他手里攥着那只鞶囊,一瞬攥紧,又一瞬放松,就好像他急剧变化的心情。 所以,她……是知道了真相才走的吗? 是的吧。心底有个声音道。她嫁的本就不是他,拿到了鞶囊,得知了事情真相,离开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要就此放她离开吗? 心底突兀地响起另一道声音:不,不行。 她是弟弟的妻子。 不,不是。 云谏只是提亲在先,和她合卺的是他,相处的也是他,又凭什么是他的?他已经碰过她,便是禽兽尚知自己的雌兽不能拱手于人,又怎能将她让给别人。 就算是云谏,也不行。 两道声音愈吵愈烈,心脏处痛感隐隐,又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半晌,意识到自己又快被那个意识所操控,谢明庭脸色越来越青,忽地转身朝外走。 云袅正要禀报早上拾到他鞶囊的事,见状吓了一跳:“您去哪儿?” “去顾家。”他头也不回。 侯府之外,识茵的车才刚刚驶入铜驼坊。 她今日心情不大好。 先是被婆母叫去,软中带硬地提点了一顿,虽然没有明言,却也显而易见地对她成婚日久却毫无进展不满。 随后是回顾家讨要母亲旧物时遭到拒绝。伯母林氏得意洋洋地数落她:“你母亲留下来的那些破玩意儿值个什么钱,连这些年养你的开销都抵不过!再说了,你娘嫁进来就是顾家的人了,她的妆奁当然也是顾家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出室女回娘家向伯母要钱的?就算你请来你那做官的大伯也是这个道理!” 伯父则是另一幅嘴脸,忧愁叹气,只说她守着个瘫子过一辈子也不是法子,不若想办法和离回家改嫁。 他们已替她看好了人家,是城西安仁坊的屠夫,老婆得了痨病,只等老婆一死便能续弦,家中很是有钱。 是啊,有钱多好,那样他们就又能把她卖个高价了呢。识茵自嘲地想。 再说了,她有夫君,她的夫君好好的,才不是瘫子。她为什么要改嫁。 她一定要在侯府站稳脚,一定,要比顾家所有人都过得好,才不会像今日这样被她们当作货物一样挑拣。 这时马车经过一处针线摊,识茵在车上偶然瞧见:“停车。” 她近来在给郎君打穗子,总差几色丝线,眼下既然瞧见,正好配齐。 马车就停在道中,识茵在摊前仔细挑拣,巷口,策马追出来的谢明庭倏地缓了马缰。 道路左侧的小摊前,一少女立在摊前挂着的明黄竹灯之后挑拣,正是顾识茵。 她身姿颀瘦,云鬓堆鸦,倏而,似察觉到他视线地侧过脸来,脸儿被明灯遮去大半,只露了小半截侧颜。短而流畅的一截下颌线,模糊在摊前挂着的竹灯之后。 雪肌玉骨,都如冰瓷剔透。 幽窄的街巷图景如流水般在眼前淡去,上元的熙攘人声重回耳畔。是琉璃世界,花灯如海,佳人执灯对弈…… 这一幕实在太过熟悉,与记忆里残存的图景一点点重合。他惝恍跳下马来,不自禁向她走去。 原本散落的线索亦在脑海中连成一线。怪不得解局时云谏离开了;怪不得过后不久,云谏就央母亲去顾家提亲,怪不得那日之后,云谏会让他教他弈棋…… 原来,果真是她。 原来,果真从一开始,她先遇上的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本章继续发红包qaq 感谢在2023-03-01 00:05:46~2023-03-17 15:5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7个;晚晚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宝宝、陆窈知马力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 4个;东华紫府少阳君 2个;天不负、Nini、长案、辰、沙隆霸笔、荷塘、大王蘑菇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58瓶;荷塘 56瓶;小叮当 40瓶;奋斗的小地雷 30瓶;别烦小琳 20瓶;小仙女、佩恩的黑、银姑娘 第14章 10瓶;8瓶;沧 7瓶;小兔耳朵跳跳跳 6瓶;榴莲千层、Lemonci 5瓶;蛋蛋 2瓶;凡洛、宝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 ? 第 18 章 ◎是不是长兄娶亲了啊◎ 那厢,识茵也已看见了他。四目相对,谢明庭已收敛了情绪,面色平静地走了过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白日他落了鞶囊在房中,是云袅拾到,派人送了出去。彼时识茵正被婆母叫去,这件事,她并不知道,也自然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情绪起伏,犹在心中思考着是否要因白日的事做出与他置气的样子。 她很快想出答案,佯作赌气地扭过头:“和你有关系吗,你既不肯陪我,又何必管我什么时候回去。” 这话中竟有几分寻常情侣置气拌嘴时的情趣,看起来,倒似不知道鞶囊的事,是在为清晨的事生气。 谢明庭如释重负。 知道之前是自己想多了,他抿抿唇,平和着声音开口:“挑好了吗,挑好了就回去吧。” 他没有再骑马,改同她一道乘了马车回府。识茵一直侧着身不说话,车中气氛低低的。直至谢明庭将她送到房中将要离开时,才突如其来的一句:“你知不知道。你不陪我回去,他们都以为你是真的快死了,叫我想办法和离了,然后改嫁。” “郎君。”她声音有些哽咽,烛光中一双眼水光淋漓,“你真的想我改嫁吗?” 谢明庭回过身,视线乍一相触,便似被她眼中泪水灼伤。他逃避地别过脸:“怎会。” “可你对我好冷淡。”她啜泣着说道,“你从来不对我笑,也不肯对我说一句温柔的话。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明明一开始追出来问我名字的是郎君,毫不介意门第向我提亲的也是郎君,我本来很欢喜的,也想和郎君白头偕老举案齐眉。可是——可是从我嫁过来,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没有明说,谢明庭却明白。是在指责他太过冷淡。 “是我哪里不好吗?是我不好吗?是茵茵不好吗?郎她哭得梨花带雨,被泪水打湿的脸儿不甘地仰起来质问着他,声声摧人心肝。 像是有利刃朝着已经溃烂的伤处狠狠扎进去,谢明庭心头一痛,哑口无言。 “你很好。”半晌之后他才道。是他见过的最温柔坚强的女子,受尽了委屈也一声不吭。 那是自然,她当然很好。识茵想。面上仍是委屈含泪:“那你喜不喜欢我。” 谢明庭沉默。 他现在扮演的是云谏,答案自然只有一个:“自然是喜欢的。” 少女这才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 她含泪而笑,上前几步抱住了他。谢明庭眸光微暗,取出帕子,无声一点一点地替她擦净脸上的眼泪。 识茵抱着他平复了一会儿,又羞赧地道:“你今晚别走。” 方才的伤心不过是装的,她虽对丈夫有几分好感,哪里就到了情深如海的地步了?她从前倒是想过他实在不喜欢她便和离,现在,却想要好好经营这段婚姻。毕竟她一个孤女,倘若和离等待她的就是无穷尽的麻烦事,她不可以再被伯父伯母卖一遍! 而要在这里站稳脚,仅凭一个相敬如宾的丈夫却是不够。她看得出来,郎君虽然面上冷淡些,心里却是有她的。只要拿捏住他,顾家也好,婆母也好,自有他去替她应付。 况且她也不算说谎啊……他待她就是很冷淡嘛。如果不是有求于他,她才不会搭理他呢。 谢明庭终究留了下来。 他从湢浴里出来的时候,识茵已经沐浴过了,正蹲坐在榻上,伸手解着背后的兜衣系绳。 两条柔柳似的手臂反别在身后,在烛光里白如玉瓷。 他玉白的脸上微微一红,下意识要避开。识茵却叫住了他:“郎我的兜绳好像打成死结了,怎么也解不开。你来帮我一下……” 她身上外衫已除,唯留剩下一件烟粉色的兜衣,露出圆润的双肩与肩背处大片大片的玉白。一对玲珑精致的蝴蝶骨被烛光氤氲成蜜色模样,于灯下颤颤如蝶振翅,美不胜收。 谢明庭不敢乱看,沉默着走过去,迟疑着触到那两根紧缠在一起的丝带。 如她所言,那儿的确缠得很紧,细细的一根红绳已打成个死结,待到完全解开,指尖都已泛出一层薄汗。 颈上的系绳早已松开,挑开绳结缠绕里的最后一根带绳时,两条细细的朱带从他指尖滑落,少女幽香随兜衣的散开四散,她突然转过身来,如春风忽入深谷,拂开一阵山岚朝雾。 谢明庭一愣,她已贴过来吻住了他的唇。意乱情迷之间,谢明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揽过她与她缠吻起来,反客为主,侵略如火。 怀中的少女脸晕潮红,粉汗生香,很快不胜娇羞地倾倒在他怀中。 “郎君,郎君……”她嗓音微泣,眼角泪光点点,樱唇喘音微微。似一种邀请。 凝脂如玉,触手如丝绵。正是心猿意马之际,陈砾的声音忽似惊雷在门外炸开:“郎君,宫中有书信至。” 谢明庭如梦初醒! 迷情乱意散去,四目相对,又俱是尴尬。谢明庭面色微赧,抬手安抚地在她肩上拍了拍,启身出去。 识茵瑟缩躲在被褥之中,脸上的红晕仍未退散,却是气的。 真是个榆木疙瘩! 笫榻之事,她主动到这个份上他还能离开!她再也不要理他了,明晚就是那药第四次发作之期,他就自己受着吧! 门边,陈砾已将那封信递到了谢明庭手里,又不住地挠头捉鼻,神色略有几分不自然。 谢明庭面无表情,拆信细看,俄而,神情却有一瞬的僵滞。 是宋国公的书信。 他如今代管着尚书台,故而此信经他手发出。信中只说了一件事——江南之事已毕,云谏,不日便要回来了。 * 江南道,建康。 青山绵延似画,大江横展如练,初升的红日犹半浮于银浪溅溅的江面,几只白鸥飞过,呖嘹声直上青天。 江畔停靠的一艘大船内,阴暗的船室已成审问的囚牢。一名男子被铁环锁链套在舱壁上,被打得奄奄一息。 他的对面,则坐着个玄色绣麒麟纹锦袍的青年郎君,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底下人严刑逼供,一边掏耳朵。 “沈世兄骨头好硬。” 青年长着张冰玉俊朗的脸,眉目飞扬,昳丽风流,与这阴暗逼仄的牢狱格格不入。他道:“都这样了还是不肯说,怪不得家兄从前夸赞您,说一学堂的同窗,就只有沈世兄是成大事的苗子。” “行了,我也不和你废话。连将士的抚恤金都敢贪,狼心狗肺之人,要指望你吐真话也是枉然。” 他慢悠悠地起身,唤身侧的亲卫,“去,把他的右手给我剁了。留着干什么,留根手指画押也就行了。” 亲卫应声去取了柄轻巧的铡刀来,摁着男子的手就往铡刀上按,男子惊恐望他:“谢二你……你竟敢动用私刑!” 既入牢狱,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他也能受得过去。但切了手他还能活吗?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一个公报私仇的人啊。”青年笑说道,“差点忘了呢。家兄幼时与世兄同窗,倒是受过世兄不少照顾。” 他摆明了是翻旧账,男子正是大骇,青年又悠悠然从怀中取出一本账簿来:“二月丙子,进账五万两千石军粮,折合现银七万余两;三月甲寅,进账四万五千石军粮,折合现银六万余两……” 男子的眼眶蓦然睁大! 青年却突然停下:“怎么。” 他一笑如春风和煦:“世兄还要我念完吗?那你这只手可是白白的没了。” “等下!”男子终于慌了神,仓惶地喊,“我说!我说!” 这回他行动迅速,抓着笔倒豆子般吐了个干干净净。青年满意地按着他的手画了押:“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世兄果然是聪明人。” 男子脸色发白:“你既然拿到了账簿,为什么不早说?” 若证据早就落在对方手里,那自己这段时间的负隅抵抗又有什么意义。 青年笑道:“因为,比起世兄的识时务,我更想欣赏世兄的骨气。” 语气又一变:“把他左手给切了!之前浪费那么久时间不肯说!” “你……你!”男子气得语塞,下一瞬惨叫声响起,一只手从铡刀边滚落下来,血流满地。 男子陷入昏迷的时候,青年已经走了出去:“世兄,我方才可没说说了就会放过你。” “搞定!” 青年走出船舱,神采飞扬地一扬手中卷宗。 他脸上的阴寒冷厉全都消失不见,如玉石雕就的绝好容颜,此刻有如春阳般明净和煦,正是奉命来此查案的陈留侯府二公子谢云谏。 麒麟是上古猛兽,却是仁兽。对敌人锋芒毕露,但在亲近与良善之人面前,就会收起锋利的爪牙。两个亲卫都已跟着走出来,一个替他披衣,一个将果腹的馒头递给他,谄媚地恭维:“郎君可越来越有侯爷当年的范儿了。” “那是。” 谢云谏腹中空空,不顾形象地叼着馒头囫囵咬了几口:“除恶务尽,对付这种贪官墨吏,还用我哥审犯人那套文绉绉的不成?” 不过说起兄长,这套先击溃对方心理防线、才拿出关键证物来的法子还是哥哥教给他的,自南下来,他用过多次,屡试不爽。 “只是……”亲卫担忧地问,“郎君对他动了刑,后续会不会惹来麻烦?” “管他的呢。”谢云谏却满不在乎,“我只知道,欺负过我哥的人落在我手里,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与兄长本是双生,但幼年因道士批命,还在襁褓之间便被父母分开,他被留下,哥哥却送去了建康叔父家中寄养,一待就是七年。 那七年兄长过得并不好。叔父外放,叔母面慈心狠,对哥哥疏于照顾,再加之他性格孤僻,在谢氏族学进学时都常常被别的子弟欺负。 他永远记得七岁时随父亲来接哥哥时见到他的那一面。正是散学的时候,隔着半条巷子,他一眼就瞧见瘦小的哥哥被人围在中间,嘲笑讥讽,骂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撕毁他的课业,朝他身上扔石头,又命他从他们裤|□□钻过去…… 那时候的哥哥也只是个孩子,既遭围堵,却无惧无怍,昂然如松地立着,冷漠疏离地瞧着那些人,直至拳头如雨点而落。 他得父母娇惯,养成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那时硬是不顾父亲的阻拦冲过去和他们厮打起来,用父亲教他的功夫,将那些人都揍了一遍才算完。 但哥哥的反应却很冷漠。他拒绝了他伸出去想扶他起来的手,只冷冷看了他一眼:“谢谢。”随后,独自抱着书箱离开。 后来他才知道,彼时父亲未立世子,哥哥既被寄养,多年不见父母,便被认为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受尽冷待。 而他呢,却留在父母身边,连同哥哥本该有的那份享尽了父母的双倍疼爱。 也是从那时起,他在心间暗暗发誓,此生此世绝不会再让人欺负到哥哥头上,因为那原本就是他欠他的…… “对了。”想起长兄,谢云谏脱口问道,“这些日子我不曾留意家中,家中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吗?是不是长兄娶亲了啊?” “没听说啊。” 两个亲卫大眼瞪小眼。谢云谏一想也是,自己都“死”了,母亲哪有心思替长兄张罗婚事。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喜欢他的女子那么多,也没见他对谁上过心,想来也不会在这时候就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可若不是成婚,那岂不就是……谢云谏困惑皱眉。 旁人不知的是,他与长兄乃是双生,某些时候会产生心灵感应,譬如喜悦,譬如哀愁,譬如突如其来的轻微心悸。 兄长从来十分平和的一个人,轻易不为外物所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都没感受到长兄的心跳,偏偏这个月以来,竟达多次,那是紧张,是心悦,便猜测是不是长兄成婚了,或是有了心仪的女孩子。 结果不是成婚,那岂不是和自己一样? 行吧。谢云谏抿唇,嘴角拼命抑着笑。心道,等他回去后定要好好嘲笑嘲笑长兄,叫他一天假正经骂自己“少年人血气未定戒之在色”,结果他自己还不是和他一样? 等到时候他把事情捅破,看他还怎么装!还怎么教训自己! 他眉梢眼角皆是憋不住的笑,亲卫还当他是想起新妇,道:“听说郡主已将少夫人娶回来了,那少夫人生得可美了,郎君真有福气。” “那是。”谢云谏脸上不无骄傲,“茵茵可是我自己看中的,跟个仙女一样,性子也好,肯定叫长兄羡慕不已!” “性子好就好,小的还拍少夫人恼了您假死,回去屋都不让您进呢,您还怎么做新郎。” “去去去。”知他们在军中荤话听多了什么也能说得出口,谢云谏没好气地一人拍了一巴掌,“嘴里放干净点,少夫人的玩笑也是你们能开的?” “我等再也不敢了。”二人一霎止了笑意,恭敬认错。谢云谏这才消了气。 他这次来江南,是为了替女帝彻查江南军饷贪墨案,因江东士族势力根深蒂固,互相包庇,又有内应,朝廷几次下派御史,俱都无疾而终。 谢云谏也不例外。他初来查案时,分明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可等到了那人家中,脏银竟被转移得干干净净,连一件破衣服都没留下。不得已传书圣上,作出假死之象,实则金蝉脱壳,诱蛇出洞,眼下,就是开始收网的时候。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再有几日,他就可将人一网打尽,返回京中。届时茵茵得知他死而复生,还不知怎样的高兴呢! 以这次的功绩,他想要讨赏不难,他就可以和陛下请旨在京为官,留在家中和她长相厮守了。 作者有话说: 云谏:嘿嘿嘿茵茵等我回来贴贴(*  ̄3)(ε ̄ *)、 谢狗:。 感谢在2023-03-17 15:55:11~2023-03-21 17:58: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晚晚、大溪子、银姑娘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荷塘、鲨、云鲸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槐花甜 37瓶;baobao 36瓶;东方弦知 35瓶;晚晚 20瓶;涵兮、卡夫卡能不能不要水了、听竹 10瓶;姜姜 6瓶;G-E-Q-I、胖头小墨鱼、沙隆霸笔 5瓶;木槿、3瓶;看书真的很快乐 2瓶;考拉熊猫、长案、理理、Lgyyying、Yove、Ann、百香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 ? 第 19 章 ◎她就不信,他还能忍住◎ 第15章 八月廿四,洛阳城难得的一个大晴日,武威郡主提议前往北邙秋猎。 “茵茵还不会骑马吧?正好,等过去后云谏你教教她。” 临光院中,当小两口同行来问安时,她含笑说。 识茵只低着头,并不肯看身侧的丈夫。武威郡主眼中笑意微凝:“怎么,闹别扭了?” “夫妇之间哪有不拌嘴的,母亲也不问你们闹了什么别扭了,云谏,你给茵茵道个歉,事情就算过去了。” 谢明庭默了片刻。 “那新妇想学吗。”他问。 什么新妇,他说句好听的是会死吗?武威郡主忍不住腹诽。 那晚的事她也知晓,本还以为自己求来的药派不上用场了,没想到还是这般没出息。以为人家要走时急得慌不择路地追出去,等要他干正事的时候又装矜持,亏得识茵那般主动。 有时候,她倒情愿顾识茵是自己生的。除了一个出身,性子容貌真真没一个地方可挑剔。再怎么也比生出谢明庭这个冷血无情的怪物好。 武威郡主虽是在心底埋怨儿子,面上却还得帮着他说话,亦和蔼地问:“茵茵想学吗?” 识茵其实心里正恼了丈夫,不愿搭理。但念及骑马,到底有几分向往。 她含嗔带怨地瞥了身侧的夫婿一眼,五月枝头红彤彤俏生生的石榴花一般妩媚可爱。勉强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武威郡主笑道,“夫妻之间哪有隔夜的气,时候不早了,既然要去。快回去准备吧,怕是得走一段时间呢。” “对了。”她视线落在识茵空荡荡的手腕,“茵茵,母亲给你的佛骨手串呢?” 识茵正要回答,身侧的丈夫却先开了口:“母亲之赐弥足贵重,儿怕她年轻不知轻重,不慎损坏,就让她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武威郡主笑了笑,没有再问。 因识茵尚不会骑马,一家人乘车而往北邙。识茵和夫婿自然同车,仍因了前日那件事置气,不肯理他。 谢明庭自知当日伤着了她,加之性子本就生冷孤僻,也未言语。那日他落了她面子固然不对,但冷静下来、摆脱了那个意识的操控后,倒是想明白了。 上元灯会惊鸿一瞥,他的确对她有几分好感,但不足以动情。顾识茵,是云谏三书六礼求娶来的妻子,不是他的。 他不可以罔顾人伦,更不可以对不起云谏。 今夜就是那药效最后发作的时机,届时他自会离开,无论如何也不能重蹈覆辙。 这时马车似驶过一处低洼不平处,车厢往右边一拐,身侧少女不受控制地朝厢壁跌落,他上手去扶,却被她恼怒地推开:“你放开我!” 他知道她是在为那日的事生气,将人扶好坐稳才松了手,低声致歉:“抱歉。” “你是为那晚的事还是为现在?” 谢明庭皱了下眉,如实地答:“自是为了那日。” 识茵这才消了气,不情不愿地道:“下不为例!” 又低低地抱怨:“真不知道我是做了什么孽,别人嫁的丈夫都温柔体贴,唯独我,嫁了个冰块。” 和当日初见时的开朗爱笑相比,简直像被夺舍了一般。 她至今都记得,那夜灯火璀璨,他从棋盘后追出来隔着人群喊她时脸上的笑意是何等的灿烂和煦。像是冬日暖阳,黑夜灯火,明亮炽热得让人贪恋…… 夺舍…… 她心里微顿,蓦地转过脸来:“郎嗯?” “你还记得我们当日下的那局棋吗?” 他侧眸看她,眼中淡然无波:“不是金谷九局其三么,怎么了?” 金谷九局,乃太宗朝围棋国手棋圣王骥在金谷园中留下的九道著名残局,上元灯会上,他们合作解开的是第三局。 他神色自若,并无半分破绽。识茵不肯死心,又拿当日的解法来问他,亦对答如流。 难道,真的只是性子变了吗?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棋局的解法更是错综复杂,就算郎君曾经告诉过旁人这件事,他也不可能记得当日棋局的种种。 她最终还是决定相信他,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一般疲累,把头靠过他肩上,两瓣红艳艳的唇轻轻地嘟哝:“我累了,想睡会儿。你待会儿叫我。” 纤手亦缠住他手,同他十指交握。谢明庭指节微微一顿,僵硬地任她牵。 他知道她是在试探他。 他也理应告诉她。既然决定了不再染指,便该放手。 可为什么,还是会心有不甘? 马车抵达北邙猎场已是晌午,武威郡主率先弃车换马,身着骑装,背负弓箭,英姿猎猎。 “我欲往山中猎黄鹿,你就在此处教茵茵骑马。” 她扬鞭指地,话音稍落,人已似离弦的箭俯冲而出。身后仆妇亦驱马跟上。 识茵此时方牵着匹温顺的枣红马自营地出来,见状由衷赞叹:“母亲可真厉害。” “少夫人还不知道呢。”跟随出行的云袅不无骄傲地道,“郡主年轻时可是凉州数一数二的女郎,弓马娴熟,是连凉州公也赞叹的!咱们老侯爷为了迎娶郡主,可没少苦练弓马功夫,就怕被郡主比下去!” 识茵目中流露艳羡。 她只是个小吏之女,莫说学骑马了,家中连驾像样的马车也没有,只是她第一次有机会骑马。 云袅既提起亡父,谢明庭心情突然便不是很好。正欲离开,回头瞥见她目中的羡慕与一丝自卑,是与那日她提起生母出身时如出一辙的情绪。 心下一时稍软,他走过去,抱过她腰往马上一带,已是稳稳坐在了马上。 识茵不明所以,扭头看他。谢明庭面无表情:“不是要学骑马吗?我教你。” 他牵着她手握住缰绳,腿压着她腿去夹马腹驱马向前,一面低声说着骑马要领。 日过中天,秋阳杲杲,小半个时辰过去,识茵已由最初的一握着缰绳就头脑发昏变成初步掌握了骑马的要领,不必他手把手地带着也能催马前行。 谢明庭便任由她自己练习,自己在后纠正,也是为了保护她不必坠下马去。 两人一骑,纵马在北邙山间宽阔的原野上疾驰,马蹄踏碎的草叶有如风中扬起的芒针。 密林之中,原本狩猎的武威郡主已经停了下来。 她透过树林缝隙看着原野上绝尘而过的一对璧人,眸中情绪难辨,唯独上扬的唇角显露出此时心情。 “计划继续。”她对身后骑马跟随的仆妇道。 她就不信,那么个娇滴滴的新妇中了药主动投怀送抱地求他解药,他还能忍住。 原野之上,两人又练习了半个多时辰,识茵渐渐体力不支,手臂酸疼,双腿也被马鞍磨得酸痛难忍。 谢明庭见状,加之望了眼天色已是申时,遂擒过策马返回营地。识茵于是心安理得地向后仰倒靠在他怀中,精疲力尽地闭上眼养神。 她是初学者,能骑这么久的时间已是难得,筋骨劳累也是情理之中。 谢明庭眉宇微动,怀抱着她腰身的那只手将人怀抱得更紧了,马速也由此减缓了一些。 待回到营地,仍不见武威郡主等人的身影,留守的云袅上前禀报,言郡主已先行去了别院,今夜需得在山中小住一晚。 此时也不过申时,以北邙到洛阳城中的距离,就算是黄昏时分离开也还来得及。加之她又实在不会骑马,谢明庭只能先将她送回别院安置。 待回到位于首阳山下的别院,却是将近戌时了。秋阳已在西方天空摇摇欲坠,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黄昏染红的夕云如一笔艳丽的丹朱钩连于群峰之间。 另一侧的天空,乌云密集,若浊浪排空。 谢明庭一心只想早些赶回城中。眼见天色不早,又有落雨之势,不待马儿停稳便自马上跳下,又回身去接她。 他朝识茵伸出一只手。 识茵亦伸了手来,却在触到他臂膀后向前一伸,直接搂住了他脖子,如一朵轻盈飞絮自马上跃进他怀里。 眼看着就要掉下去,谢明庭只得手疾眼快地将人抱住。 “好累。”她轻轻嘟哝了声,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郎君抱我回去嘛。” 四周侍女都低了眉抿唇暗笑,只作未见。谢明庭脸色微赧,有如染上夕色的浓墨重彩。偏偏那罪魁祸首犹然未觉,腿缠在他腰际,像一只小猫缩在他怀中,一截明莹莹小脸,枕在他胸膛上装睡。 杏眼迷蒙,似乎是累极了。 于她而言,这是和自己的夫婿亲近,再正常不过。谢明庭无法,只得认命地将人打横抱起,回了屋中。 别院早被收拾出来,留给小两口的仍是上回房,武威郡主另择了一间院子。等到了屋中,识茵这才懒懒地从他怀中下来,拿了换洗的衣裳去湢浴洗浴。 方才骑马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黏得紧,她有些难受。 屋外夕色已经浸染房梁,谢明庭着急要走,云袅却于此时捧着套干净寝衣进来:“郎君先歇歇吧,水已经备下了。” “我没事。”谢明庭道,说着已动身出去。 云袅跟出来,犹着急地唤: “您这才出了一身汗,等到外面冷风一吹,着凉了可怎么好。” 谢明庭此时已走至中庭,天空突然阴惨惨地掠过一阵紫电,照得原先隐在昏暗夕色中的婆娑树木都在青白光影中显形。顷刻间,天地狂风大作。 洛阳城的秋日天气瞬息万变,瞧着这光景,竟是要下雨了。 他不得已停了下来,勉强应道:“也好。” 现在回去已是晚了,就算他能趁着雨落下来之前完全降临前赶回洛阳,城门也早已下钥。 总归这别院里也不止那一间屋子,他换一间屋子便是。 云袅在厢房里另择了处净室供他洗浴,他没什么洗浴的心思,匆匆洗浴一番披衣出去。云袅等侍女已经候在门外,问:“郎君可要传膳?” 从清晨自城中过来,几人也就游猎时用了些干粮。 他淡淡颔首,补充了句:“另收拾间屋子,我去那边睡。” 云袅眼中微讶,倒也没多问,麻利地带人去准备了。 也正是她走后,谢明庭才忆起自己方才换下的旧衣裳与随身携带之物似乎已被收了起来,先前侍女们以为他会歇在正房,自然是捧回了正房,只得动身折返。 屋外秋风习习,屋中灯火犹亮,识茵已然睡下。 大概是白日那场游猎耗尽了她的体力,她等不及用膳便倒在床榻上,眼恹恹闭着,一只胳膊还露在锦被之外。 秋夜寒冷,谢明庭看了灯火中女孩子沉静的睡颜一晌,终究挪了过去,伸手替她将那只胳膊放回了回去。 “嗯……” 耳畔传来一阵极轻极迷蒙的梦呓,原本平躺睡着的她侧身过来,双臂勾住了他俯下来的纤窄腰身。 谢明庭微微一愣。 垂眸看去,灯火暗影里她仍极安静地睡着,眼角透着几分疲惫。 原来是睡着了。 他心头微松,又俯身轻轻掰开她紧缠着自己不放的手臂,不愿吵醒了她。识茵悠悠醒转,自半梦半醒间迷蒙地唤:“郎她既已醒,他便是想装未见也装不成了,遂应了一声。 识茵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连睡梦中也紧抱着他不放,莫名赧然了下,收回了手。见他不似要留下来过夜的样子,不禁又问:“你要去哪儿吗?” “我去旁边屋子睡,今晚你自己睡,好不好?” 她人才醒,问的声音很轻,他应答的声音便也极轻,是谢明庭自己也没察觉的温柔。 又许诺:“明天,我再带你去骑马。” 识茵有些失落,却婉顺地点了点头。谢明庭又轻轻在她肩头安抚地拍了拍:“快睡吧。” 等到醒来,也许,云谏就回来了,一切都该归位了。 她摇摇头:“你……你扶我起来,我有些渴,想喝水。” 方才骑马消耗了这一路的体力,滴水未沾,她也的确是有些渴了。 谢明庭沉默。 这不算很过分的要求,然嗅着鼻间盈满的女子幽香,他只觉得他再不离开,只怕就算是药效没上来也得被她勾出火来。 他果真不是什么心志坚定的人。 “郎他不答,她又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俯身过来重新抱住了他:“我想喝水,你抱我过去嘛,今天真的好累……” 这一声既带着初醒的迷蒙和不清醒,远比平日娇弱悦耳,像一只小猫,在求主人垂怜。 谢明庭觉得额上的青筋似乎涨得又要裂开了。 他担忧不应还会引出她更多令人难以招架的言语来,沉着脸将她抱去了桌案边。 壶中的茶还温着,他倒了一杯给她。她如小猫般趴在他胸前,就着他手喝完一杯,犹嫌不够:“还要。” “你喂我。” 怀中的女孩子柔若无骨一般,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双腿亦跪在他腿侧。谢明庭在心中恼她不庄重,耐着性子又倒了几杯给她:“够了吗?” 那几盏茶汤却并没能浇灭她喉中的渴,反如扬汤止沸,全身都生出饥渴了。她摇摇头:“还是渴……” 那种渴,与惯常失水的渴却是不一样的,像是在血液里种了株藤蔓,在疯狂汲取吸收她体内的水分,整个人如火焚焚,就快要干枯枯萎。 眼前烛光亦模糊起来,肌骨中泛起热痒,她竭力寻找着水源与降温之物。 谢明庭此时还没能发觉她的异样,只觉她如藤蔓一般将他缠得越来越紧,铺天盖地的女子幽香如牢笼将他缚住,连带呼吸都变得不畅。 “你……”他犹豫着想推开她,一只滚烫的手却探入衣襟来,指腹触到他微凉的身体。一抹干燥的柔软亦落在他下巴上:“郎谢明庭全身都凛绷起来! 作者有话说: QAQ小天使们晚上好,下章入V了,明晚12点发,烦请大家支持一下嘛o(*▽*)q 这本书确实也挺折腾大家的,主要开文没多久就被举报,黑了三期榜单只能停更,折腾到现在读者走了一半,希望留下来的小天使们可以多多支持白鹭[大哭][大哭],前三天都有红包嗒!感恩笔芯! 下本不知道写什么,先放个预收吧: 《露浓花瘦》 昭元元年,天下大乱,晋侯府的二公子征战归来,带回一个少女。 此女冰肌雪骨,玉软花柔,迷得小将军心智成魔,非卿不娶。 无媒无聘的,如何成婚?小将军坚持要娶,晋侯夫妇坚决反对,唯独二公子的兄长、晋侯世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少女明显怔愕的眉眼,唇角勾过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 夜里,更深人静,烛影摇红。 少女暂住的房院内迤迤然走进一道人影,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她因恐惧羽睫颤颤的眼睛: “说说,你勾引我弟弟的时候,也和当初勾引我时如出一辙的手法么?” “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对他始乱终弃?” ※理智清醒外柔内韧小白花vs傲娇疯狗,兄夺弟妻,包含强取豪夺&前任&误会&破镜重圆&兄弟争妻梗,男主非好人; ※这本的女主男二应该没有《藏鸾》惨,放心入; 感谢在2023-03-21 17:58:28~2023-03-23 18:5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蛋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D 100瓶;清令 16瓶;Lemonci、听竹 10瓶;云鲸 6瓶;你好,傻儿子、胖头小墨鱼、爱吃猫咪的鱼干 第16章 5瓶;看书真的很快乐、Lgyyying 3瓶;长案、鲨、考拉熊猫、俩秋天 2瓶;理理、冲冲冲冲出全宇宙、沧、雯~、旧梦里共迟暮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 ? 第 20 章 ◎“希望你能让茵茵,尽快诞下子嗣。”◎ 屋外风雨如晦, 屋内烛火明亮。一切都来得太快,待谢明庭脑中那根断掉的弦重新接上,她已捧着他的脸, 沿着他下巴准确无误地觅到了他唇上, 浅浅的一个吻后, 竟如小猫喝水一般,浅浅地在他薄唇间汲取水源。 谢明庭大震。 口中的水液在一点点消散,他伸出去推她的手已不自觉转变为担忧她掉下去的撑扶,连拒绝也变得游移不定起来。但少女偏偏得寸进尺,像是不满足他口中那一点点清甜水源一般, 愈发地倾身过来汲取。 紧绷的心弦就要断掉,屋外一声惊雷砸下,他猛然惊醒, 伸手握住她指尖:“识茵……” 十指相缠,分明是一种制止。 她似是顿了一下,连唇上温柔的啃咬也随之停下, 但很快,又勾住了他脖子,汗涔涔的鼻尖轻擦过他鼻峰, 唇齿继续生疏地推挤着他的唇瓣。 意识与心中的防线都稀薄于交融的唇齿间, 谢明庭无意识回应着她,却忍不住想, 要,要答应她吗? 她本来就是他的新妇, 和她拜堂的是他, 她先遇上的、先喜欢的也是他, 不是么? 他什么错也没有…… 可, 若真答应了她,云谏怎么办?他如何对得住云谏…… 屋外狂风呼啸,紫电雷鸣,雷声若巨石滚在屋脊上,又似砸在他头顶,一声一声,是警告也是提醒。正是犹豫间,怀中的少女已低低地泣出声:“郎似不满的抱怨,又似邀请。 谢明庭正是天人交战间,那道才被弟弟唤起而建立起来的心防,又被这一声“郎君”轻而易举地击破,碎如齑粉。 犹豫了一晌后,他将人抱起,在雷声的警告中,不受控制地朝床榻走去。 就这样吧…… 重新吻上她唇瓣的时候,残存的清醒间,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何况事出有因。 茵茵……待他如此好,理应也是喜欢他的…… 云谏……云谏一开始也是冒用了他的身份。他们本是饮过合卺的夫妇,理应如此…… 屋外,酝酿了半日的雷雨已经落了下来,列缺若刀锋劈下,阴惨惨在天空裂出几道青白龙纹,仿若有施云布雨的龙在云层里穿行,照得漫天树木挥舞似鬼影。 密密麻麻的雨点倾盆而砸,风声呜呜似鬼哭,掩去了自榻底传来的幽幽哭声。 似这一场有悖人伦的邂逅,天地不容,鬼神不恕。 一名年轻的仆妇此刻正趴在门上细细地听着,直至里头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响起来,暗暗捂嘴而笑,轻手轻脚地提着裙子又下去。 “郡主,成了,成了!” 她奔进武威郡主住的那一间,面上难掩喜色。灯下,武威郡主方沐浴完毕,正在镜前卸钗。 明黄的光晕如云雾将她罩住,淡化了贵妇人白日里的精明与煞气。屋外,风雨如注。 她持梳的手略微一顿,回过身来:“成就成了吧,新婚燕尔,合法夫妻,不成才怪!值得你听个墙角也激动成这样!” 她面上虽不显,语气却十分轻松愉快,仆妇知她心里高兴,嘿嘿笑了两声又道:“咱们世子可真是……新妇子那样娇弱,也不知道要怜香惜玉。” 武威郡主只淡淡笑了笑,话锋却一转:“那……他们没发现什么吧?” 室内都是武威郡主的心腹,皆自屏息凝神,热意在额顶攀聚成汗。 仆妇的脸色霎时变得严肃:“都那个时候了,怎么会发现呢,应是没有。” 武威郡主满意颔首:“那就好。做得不错。” “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下去发赏吧,连同云袅她们,屋中服侍之人,尽皆有赏。” 妇人应了声是,便要退下。武威郡主又道:“阿宋,你先去把朴硝荡胞汤备着,赶明儿给新妇子端去。” “对了,再吩咐厨房做几个偃月馄饨,明天一道送去。” 仆妇有些犹豫:“新妇年纪小,这是大补的药,会不会受不住?” 武威郡主口中的朴硝荡胞汤是助孕之方。多用肉桂、附子、细辛温阳,牡丹皮、桃仁等补益药物,用于治疗多年不孕的妇人。皆峻烈攻伐之药,药性猛烈。 顾氏女毕竟才止十六岁,又才圆了房。虽然知道郡主急切地想要抱孙子,但阿宋还是觉得有些操之过急。 武威郡主的态度却变得不耐烦起来:“去吧。” 她决定的事,哪有这些下人置喙的份? 不久屋中的仆妇侍女都退下,只留秦嬷嬷在内。武威郡主拔下髻上一支金钗,挑了挑烛焰里将断的烛芯,眼中微掠轻蔑:“天下男人皆薄幸,弟弟的妻子又怎样,还不是睡得毫无负担?” “就像他那个爹,嘴上说得再好听,实际又怎样?一个有夫之妇、下贱庶民,只需手一勾他便丢了魂似的扑上去了!真是叫人恶心!” 她既提起死去的陈留侯,目中淬满怨毒的火焰。秦嬷嬷候在一旁,不知要如何应答。 这件事,已过去许多年,就算郡主手刃了仇人,也依旧是她心间残留的一根刺。 事情得从很多年前说起了。郡主幼时骤失双亲,心门紧闭,就算叔伯和堂兄堂弟姐妹们对她百般关爱呵护她也不肯开口,常常将自己一个人锁在房中,不与外人交谈。 还是陈留侯世子的谢浔就是在这种境况下来到凉州的,他本是来凉州军中历练,意外认识了这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便常常来寻她说话,给她带些市井上的小玩意儿,或是自己网得的山鹿白兔,即使遭了她冷脸也不灰心。 后来一来二去也算相熟了,郡主也由一开始的不理不睬,渐渐敞开了心扉,只有在他面前才有些笑脸。叱云家的叔伯兄弟们都打趣说等郡主长大了要把郡主嫁给他,他也只是笑笑,并没否认。 再后来,就是郡主十五岁的时候,他来了凉州提亲,一一通过了老凉州公为下嫁郡主设下的种种比赛。轮到最后过问郡主意见时,郡主只提了一个要求——要他终生不能纳妾,不能变心。 侯爷同意了,于是他们婚后的前十年,果真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可是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就在婚后的第九年、二公子五岁之时,侯爷开始和一有夫之妇接触,几次与她外出,动辄数月不肯归家,却在面对找上门质问的郡主时坚称只是朋友,二人的多年的感情,终于降至了冰点…… “嬷嬷,你说,他们男人到底在意什么?” 武威郡主的喃喃声将秦嬷嬷自回忆中唤醒,“我知他从小就性子冷淡,从未对他抱有过母子之情的期待。可,这毕竟是他弟弟的妻子,他难道当真一点儿没有顾忌吗?” 作为母亲,她其实十分矛盾,是,这件事是她一手促成。为恐夜长梦多,她自然希望长子能尽早接受茵茵,诞下孩子,所以不惜给新妇下药也要促成此事。 可真成了事,她心里竟也并不是滋味,会觉得长子心里并没有麟儿这个弟弟,自然对她也不会有什么母子之情。 再且,这一个毕竟是未来的大理寺卿,她还是有些惧怕的,惧怕将来东窗事发,长子会对付自己…… 秦嬷嬷心里也并不好受。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世子迟早会知道事情的真相,本是母子,却要处成仇人。 她只能劝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至于会不会有孩子……就,一切都看天意吧。” * 次日清晨,天空放晴。 已是辰时,秋阳明亮的光辉被直棂的窗分割为道道光柱,打在地板上照出干枯的木纹。清光迈窗,又在逼近笫榻时被青帷筛去了刺眼与尖锐,唯剩柔和。帐内,原本安睡的少女眼睑微动,就此醒了过来。 昨夜暴雨下了一夜,枕着风狂雨骤,识茵这一觉便睡得极沉。她动了动酸楚得如要断掉的腰肢,缓缓睁开了眼。 脑中仍有昨夜残存的空白,入目是郎君冰玉般皎净的脸,眼底浮着淡淡的冰,正直直地看着她,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筋肉遒劲的手揽在她肩后,怀抱逼仄如囚笼。 四目相对,昨夜的记忆都纷沓而至。她一下子清醒过来,赧然唤了他一声:“郎忆起昨夜的事,她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误饮了什么,昨夜的她,好像实在主动得过分。 因了他从前的拒绝,她心里是有气的,也不打算再主动。若是意识清醒,断然不会那般缠着他。 可如今这么一来,就好像是她多么热切地盼望着与他圆房一样,实在是……不矜持极了。 还有就是……才订婚的时候,她也曾偷偷想过她的洞房花烛夜会是什么样。听说妇人头一回都极疼,那时他留给她的印象不算坏,便料想夫婿也是肯体贴她的,不会像旁人说得那么难受。 但昨夜,显然与她从前料想的温柔体贴相去甚远。 谢明庭实则两刻钟以前就醒了,本想起身去质问母亲昨夜弟妹的异常,但才折腾了人家女孩子一宿,径直走掉未免太过无情,便耐着性子等她醒来。 可真等到她醒了,四目相对,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薄唇微抿:“我抱你去洗洗。” 识茵疲累地点点头,把脸贴在了他颈下。 得益于那方天然的温泉水,湢浴里一年四季都有足够的热水,谢明庭将她放入热气腾腾的浴池,本想抽身出去,但她一双软臂仍旧牢牢地束缚在他颈后,眼皮沉沉搭着,显然是困极。 那句“你自己洗”的拒绝,也就始终未能说出口。 湢浴中极为安静,只有水流轻微的划动声,识茵睁开眼,看着正掬水替自己清洗的丈夫,他面色清冷,替她搓洗的力道却十分柔和,是在照顾她的感受。 想来这段时间他虽对自己冷淡了些,却也并不是不喜欢她。不枉她做的那些痴缠功夫。 她一直都很清醒,顾家是回不去的,自己既是高嫁,要得他庇护,就必须和夫婿保持和睦,何况她对他本有好感。 如今既圆了房,他待自己,应该会亲近一些吧? 想到这里,她眸中柔光如水波跳跃,视线从男人俊朗的面庞上滑落,触及水雾迷漫里他肩头一道陈年的伤,又微微一愣。 虽是旧伤,那伤疤也森然可怖,显然是奔着致命去的,不知是遭遇了什么。 识茵眼睫轻颤,忍不住探指去拂。 她对郎君了解得不多。只知他自十五岁始便去往凉州,在凉州公麾下历练,但如今时节太平并无多少外战,料想他只如寻常子弟前往军营渡个金罢了,毕竟他不像他的兄长,有爵位可继承。 她哪里想到,家世贵重的他,也会真的上战场,也会受这么重的伤,险些就危机心脉。 女孩子眼中的怜惜并没逃过谢明庭的眼睛。他轻轻握住她手:“你想问这个?” 将她的手拿下去,他自嘲勾唇:“当年我想救一个人,替他挡了一剑。我以为挡住了那一剑他就不会死,可后来他还是死了。” 识茵见他眼中落寞,便知那人定是于他而言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她没有多问:“都过去了。” “以后,妾会陪着郎君的。” 说着,又俯身在他侧颊印下浅浅一吻。谢明庭不明所以,侧眸看她。 她吃吃地笑,纤纤十指捧住他俊美无俦的脸,闭眼倾身似要吻他。他面上终于有了些反应,却是侧颜躲过,语声微微无奈:“好了。” 再这样下去,他怕他会忍不住。 识茵只抿唇笑:“郎君真可爱。” “可爱”这词向来多用来形容女子或是幼童,哪有用来形容成年男子的。谢明庭蹙眉:“什么?” “——每次和妾亲近,耳朵都红红的,好像被恶霸欺负的小媳妇。”她道,话锋一转,笑得娇躯微颤,“——可妾,不才是那个被欺负的么?” 他这才明了她竟又是在打趣他,这个小心眼的姑娘……谢明庭面色冷淡,忽而将手中的浴巾往池中一摔,再度欺身咬了上去。 屋外,云袅等人本已等候在房门之外,预备进屋送早膳。闻见里头的动静,只好退下。 二人又纠缠了小半个时辰,识茵再没了力气挣扎,恹恹地倒在他怀中顺从地任他抱出去,身上未着丝缕,只搭了件男人宽大的寝衣。 脑后发丝上黏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颈后白如玉耀的肌肤上,偶有几滴顺着黏在颈上的发丝流至冰雕玉琢的锁骨,又滴答落进寝衣遮挡下的幽深。 床帏间一应被褥已经更换过了,桌上也摆好了新奉上来的餐饭,谢明庭将她放在榻上,小娘子倦怠阖着眼,嗓音喑哑地控诉他:“困……” 谢明庭没有强求,替她将衣裳一件件穿好,又将她抱去桌案边。 入目既是那碗偃月馄饨,面皮上还沾着些许生面,显然是未曾煮过。他愣了一下,转瞬明了母亲的意思,厌恶地皱了下眉,将馄饨撤下。 “这是什么?” 怀中的女孩子这时却瞧见了那碗馄饨,好奇地从他怀中支起身子。谢明庭微微抿唇:“没什么,你吃些其它的好不好?” 从碗里舀过一勺麦粥,谢明庭将瓷勺递到她水润的红唇边:“张口。” 她乖乖地启唇,杏眼微闭,面颊赧红,柔若无骨的模样,真真“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谢明庭原是想给她喂粥,见状心间一动,忍不住低头吻上。 识茵气息奄奄,红着脸启皓齿,任他把气息灌进去,又纠缠了一会儿才被彻底放过。 “我想吃那个。”她仍旧念念不忘那碗馄饨。 “别闹了,那是生的。”他索性拆穿母亲的用意,“是母亲送来的,为的就是你吃的时候的那一句‘生的’。” “识茵,你想给我生孩子么?” 她霎时明白过来,猛地摇摇头。 那就好。 他亦不想。 “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待她用完饭后,他问。 “你今天……怕是不能再学骑马了。” 识茵点点头,这回是真的疲累地闭上了眼。谢明庭守着她熟睡了后,又细心地替她把被褥掖好,这才更衣预备去见母亲。 门外,云袅又送来了朴硝荡胞汤,黑漆的汤药,在空气中发出一阵浓烈的苦涩。 “这是什么?” 云袅的头埋得极低,声音也怯怯的:“是,是郡主吩咐奴婢给少夫人准备的补药,说是让少夫人早生贵子。” 昨夜在茶水中下药的事便是她做的,云袅不免胆怯,担心世子会将气撒到自己身上。 谢明庭愕然。 才给他们下了药,便迫不及待地要给顾识茵吃生馄饨、喂补药,只为让她早日产子。 母亲,究竟把她当成什么? 她根本就没有将顾氏女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而完全当作用来生育的工具。 这简直过分! 第17章 怒气都似在心间信马由缰,他沉着脸伸手夺过餐盘,门“哐当”一声又在云袅面前掩上。 随后,却将那碗药全倒进花几上摆放的花盆里。 至于孩子,又要什么孩子呢。 门扉之后,他有些烦躁地想。 他这样肮脏的人,有一个就够了。 于是那碗精心熬制的补药全被用去了滋养盆中的栀子,谢明庭衣冠齐整地去到母亲房中时,武威郡主正在用午膳。 谢氏好家教,食不言寝不语,他立在母亲身旁,耐心地等她搁了筷子后才开口:“母亲给顾氏下的是什么药。” 武威郡主面无表情,拿帕子按了按唇角:“你不是中过一次吗?又何必来问我。” 果然是十日醉。 或许是因为早已料到,谢明庭心间没有任何波澜。武威郡主又道:“既如此,这七天你就待在这儿好好陪陪茵茵吧,母亲就不打扰你们了。” “希望你能让茵茵,尽快诞下你弟弟的子嗣。” 云谏的子嗣? 他在心间冷笑。面上依旧毫无表情: “人是我碰的,儿子自会负责,但也烦请母亲,不要再来插手儿子和新妇之间的事!” “你胡说什么。”听出他话里的一丝不同寻常,武威郡主蹙眉,“只是要你跟她生个孩子过继给麟儿而已,几时要你娶她了?” 未来的陈留侯府女主人,当是封家五娘那样的贵女,顾识茵出身太低,的确还不够格。 “云谏的子嗣与儿无关。等他回来后,母亲大可另为他娶一门新妇。” “天底下就没有兄弟共|妻的荒唐事,既然我和新妇是您一手促成,人,我要。等云谏回来后,母亲也自当在云谏面前遮掩回护。” 他的语气与这些话本是对父母的大不敬,然而此时此刻,武威郡主却全然忽略,只震惊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云谏,没死? “儿子说,云谏就要回来了。母亲不是最疼阿弟了么,难道不高兴?”谢明庭反问。 “这怎么可能?”武威郡主依旧难以置信。 当日,可是女帝亲口告诉自己的,要她节哀,要她为家国考虑,做出这些云谏重伤未死的假象! 君无戏言,她怎么可以欺骗自己?! 诚然自己对迎娶新妇过门这件事有私心,可这件事,不也一样掩盖了云谏的“死”么?朝廷又凭什么瞒着她?! “可不可能母亲过几日就能知道。”谢明庭语气冰冷,眉心也泻出一丝不耐烦,“方才的话,儿子也只是告知,并非与您商量。” “儿和新妇之间的事,儿自会处理。但若母亲再对新妇下药,逼她生子,插手儿房中事,就别怨儿翻脸不认人。” 说完这一句,他径直拂袖而去,武威郡主气得呼吸骤紧,怒道:“这真是反了!” 他竟敢忤逆自己! 秦嬷嬷一直候在门外,见状忙进来劝道:“郡主息怒,倘若二公子还活着,不是皆大欢喜么?您又何必动怒。” “你看看他方才那个样子!”武威郡主余怒未消,“那是对我该说的话吗?装什么装啊!他不就想睡弟妹吗?我分明是帮了他!他倒好,还朝我发起脾气!” 对新妇用药的事,秦嬷嬷原也不赞同,然劝了无用,此刻也不敢再提这事。唯换了个说辞委婉说了下去,“大公子他毕竟坐着大理寺的那方位子,和新妇的事情传出去,的确不好,他之所以忤逆您,也是觉得您并不在意他,这是心里有您啊……” 魏律,与兄弟妻通者流二千里,不管最初郡主是出于何种目的要他兼祧弟妇,她的确是从未为大公子考虑过。大公子起初不愿,也是情理之中。 而从前是以为二公子死了,大公子遵从母命尚能归于一个孝字。如今,二公子既还活着,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那又怎么样,人是他自己碰的!我可没逼他!是,我是给新妇下了药,可我可没给他用药!那不是还是他自己想睡弟妹吗?”武威郡主怒道,心内亦不能因为幼子的“死而复生”而转喜半分。 如若云谏没死,那等他回来,发现自己的新婚妻子已经成了兄长的妻子,且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一手促成的,那岂不是,她连这个最后的儿子也要失去? 比之长子,她对小儿子终究还是有些感情的,不希望因为顾识茵一个外人连这最后的母子之情也斩断。 不就是个女子么。武威郡主恨恨地想。就算麟儿果真还活着,过去大半年,他也未必有当初那么上心。 届时,再给他娶一房就是了。 至于顾识茵这件事,自然是隐瞒得愈久愈好! * 识茵这一觉一直睡到了黄昏才醒。她睁开眼睛时,窗边已经落满了夕阳的余晖,金灿灿一片,跳动的光点在透进来的晚风中涌动如碎金。 窗下书案前,新婚的丈夫正伏案写着什么。 屋中空阔又安静,除他们二人外再无旁人,连服侍的侍女也不知去了何处。 她慢慢地披衣起身,走过去:“郎君在写什么。” 谢明庭早有知觉,也写好了书文,卷成细细的一卷,加盖钤印,收在袖中。 回过眸,对上她清澈而带着探究的眼睛,想了想,倒也没瞒她:“我在向圣上写表文,想要申请外放,去往州郡为一方父母。” 不回凉州了? 识茵微愣了一下,却是问:“郎君的事情都解决了?” 她记得郎君之所以在外人认知里是“重伤”,是朝廷派他前往江南查案,故意做出来给那些贪官污吏看的,现在他既说要外放,难道是事情已经结束了么? 他点头,也没说得太明白:“想是快了吧。” “圣上想我留在京中,上报国家,下侍老母,但我想,若能为官一方更得自在。” 识茵颔首道:“妾也觉得,在州郡为官更能造福百姓。” 想了想,又鼓足勇气问:“那,过段时间,你能不能陪我回门?” “我,我还有些东西在他们手里,拿不回来。搞不好要对簿公堂……” 过些日子,云谏就该回来了,他又如何能陪伴她出现在人前。 谢明庭心底忽生怅念,点点头应下:“好。” 白露湍,锦衾寒。夜里就寝,他从身后拥着小娘子温热的身体,一只手握着她微凉的手传递过他的温度,于久远的静默中开口: “明日,还是不要学骑马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识茵不解,她扭转过身子去,鼻尖触到他俊挺的鼻峰:“为何?” 不是说好了要教她的么。 今日已经荒废了一日,她可不想明日就早早地随他返城去。 她颊边坠着一缕碎发,谢明庭伸手去别,才发现只是烛光的暗影。他沉默片刻,将下滑的秋被替她拢了拢: “怕你受不住。” 她中的既是十日醉,明晚,就是第二次发作之机。 昨夜,体谅她是初次尚且很努力地克制了,若她再像昨晚那般对他又亲又抱,他可真不知道会不会伤了她。 他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否则也不会和自己的弟妹纠缠在一处。 识茵哑然。 诚然她已为人妇,往日打趣郎君的次数也不在少,此刻也还是有些红了脸。 知她误会,谢明庭淡淡解释:“你和我中的是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会发作四次,明晚是第二次。” 原来如此。 识茵有些不好意思,猫儿似地朝他怀中拱了拱,将他抱得更紧:“那,会对身体有什么损害吗?” 她头上未散的发髻正抵在他侧颊,柔软云丝随她动作在郎君敏感的颈窝与耳后蹭来蹭去。谢明庭被蹭得下腹生热,轻轻挣脱了背身过去:“不会。” 否则就算给周玄英十个胆子,也不敢下给嬴怀瑜。 顿一顿又道:“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没说得太明白,识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今日应是去找了婆母。 郎婿既为自己出头,识茵心下一时熨帖,她自身后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肩上,缠枝花一般亲密。 “郎君心里有妾,妾其实很高兴。”黑暗中,她低低地道,声音轻得像是树荫下流过青石的一抔清泉水。 她起初其实没有想太多。从嫁到陈留侯府开始,她就做好了要和他一起生活的心理准备。虽然那时候想象之中的郎君和现在这个不大一样,但郎君对她不错,除了性子冷了些,两个人一起搭伙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因了这层夫妻关系,加之婚后两人相处融洽,她对他本就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于旁人的依赖。如今两人的关系因着圆房有了新的突破,心里便愈发地亲近他。 谢明庭沉默。 他哪里是为了她。 他虽没有多喜欢顾识茵,但毕竟已碰了她,理应负起责任。 他对情爱之事一向不热衷,不过身边多个人而已,智或愚,敏或拙,他都不在意。只是母亲…… 母亲,实在是管得太多了。 他的人生,为何要她做主? 身后即是少女柔软馨香的身体,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偏还紧扣在他腰上。 谢明庭只觉额上青筋一寸一寸凛绷起来,终忍不住道:“别动。” 这一声语气并不是很好,也打破了两人之间原本温馨的气氛。识茵有些委屈:“就要。” “妾是郎君的妻子,妾和自己的郎君亲近,怎么了。” 黑暗里,谢明庭有些烦躁。 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一边控诉自己“欺负”了她,一边又故意做出这些娇痴之态来撩拨他?她难道不怕…… 偏巧那只微凉的手这时已经触到了他胸膛上,他再忍不住,一把攥住她手往下一拉:“你自找的!” * 洛阳,紫微城。 夜色已深,宫城的红墙碧瓦上仿佛凝结着厚厚的白霜,被月光一照,满地都是明明光晕、婆娑花影。 徽猷殿内,华幄之后,永贞女帝嬴怀瑜才在灯下看罢陈留侯府呈进的书信,忽而将那封信掼至了地上:“这个周玄英!” 她冠服已除,柔顺披坠的青丝在灯下如一匹上好的锦缎。封思远手里拿了件披风,轻柔披在她肩上:“陛下息怒。” “有什么事情明日再处理吧,夜色已深,早些休息,莫要伤了身子。” 嬴怀瑜怒火依旧:“你看看他做的事,眼下,朕如何能息怒!” 封思远拾起书信来,唯扫了一眼。这信倒不是别人写的,正是谢明庭请求外放的书信,交由陈跞连夜送至了宫中,并在信中请求由女帝出面,将顾识茵赐给他为妻。 他在信中简单说了母亲向周玄英求药之事,嬴怀瑜觉得荒唐:“他怎么就这么笃定事情不会传出去?为他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猜疑,竟这般算计明庭。哪里有一点小君应有的容人之量?” 皇后是国之小君,皇夫亦然。 别说她对谢明庭并无男女之情,就算她真的想纳了他,周玄英又凭什么指手画脚?现在可好,闹出这一堆事情来! 谢明庭是她看中的未来的大理寺卿,大理寺卿与弟妹通,知法犯法,事情若传出去,又要如何服众? 她忿忿叹气,把头埋进郎君宽阔温暖的怀里,出声抱怨:“都怨你。” “若不是你,那爆炭怎么会给明庭下药?你从前还说呢,他乖张归乖张,却有分寸。这分寸从何而来?朕看他就是心怀不轨!故意坏朕大计!” “现在可好……等云谏回来他们兄弟俩可有得闹了……” 她虽是抱怨,实则不过也如民间爱侣般的打情骂俏,自然并非是真心怪封思远。 这对双生兄弟,一文一武,皆有大才,可为良佐。如今出了顾氏这档事,待谢云谏回来,他们兄弟俩之间必定生隙。 两个都是她器重的臣子,于公于私,她都不想他们因为一个女子闹起来。若云谏对那顾氏女感情不深还可另为他择一门婚,可偏偏听说,这桩门第极不相配的婚姻,就是他自己求来的。 如今被兄长贸然夺去,又哪是那般容易忍下的?她的臣子是什么性格她自己清楚,莫说谢明庭,便是瞧上去性子开朗、玩世不恭的云谏,也是狼一般的倔强执拗,何况是夺妻之恨! 若兄弟相斗,其势不能俱生,于朝廷而言,却是双倍的损失。 封思远温润眉眼中尽是宠溺:“怨我。” 顿了顿又道:“其实,臣倒认为,这事怪不到玄英头上去。” 事出之前,武威郡主就已让长子兼祧弟妇,届时事情传出,不管二人有没有夫妻之实,谢明庭都坐不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他话中深意女帝自然明白,念及那位性格骄纵的姨母,柳叶眉深深皱起:“这件事武威姨母是做的不地道,都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她怎么就那么偏心仲凌?” 竟也丝毫不肯为长子的前途考虑。 听说谢有思出生之时乃是寤生,害她吃了些苦,是故不喜。后来又因那劳什子道士批命,将他送到江南去,七岁才被接回来,是故亲缘淡薄。可在她看来,如何出生是孩子所选择不了的,幼年不养在身边,更应加倍疼爱,如何还会厌恶他? 她父母恩爱,只生育了她一个,为了扶她上位阿父不知费了多大的工夫,实在不能明白武威郡主何以偏心至此。 “罢。”女帝沉沉叹了口气,“仲凌还有几日回来?” “回陛下,他带着收缴的三千万两白银走水路先行返回,估摸还有六七日路程,应该能在九月初抵达洛阳。” 她点点头:“事情也算是朕惹出来的,将来传出什么风声,朕就勉为其难地替他善一回后。他这封外放书朕也不会允,就先扣着吧。” 这事是姨母误以为云谏已死命他兼祧,有孝字当头,其罪可免,再由自己出面,理应能压下去。只是,到底于这白雪皑皑的君子是个污点。 至于仲凌…… 女帝长叹一口气。 恐怕就只有等他回来后,为他另娶一位妻子了。 作者有话说: 仲凌是弟弟的字哈,本章留评有红包(╯▽╰)感谢在2023-03-23 18:59:16~2023-03-24 23:58: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不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不负、9774 40瓶;你好,傻儿子 5瓶;Lgyyying 3瓶;冲冲冲冲出全宇宙 2瓶;长案、姜姜、雯~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 ? 第 21 章 ◎阿兄,你见过我的新妇了吗◎ 话虽如此说, 次日清晨,谢明庭仍旧带她去原野上策马了。 武威郡主早在昨日下午便返回了城中,这座别院里唯剩他二人与几个服侍的婢女, 第18章 还有就是原先守院子的仆妇了。空旷得紧也无聊得紧, 遂带了她去山间教骑马。 只是……顾识茵的问题不在于不能骑马, 而是握不了缰绳。 “虎口好酸。”她骑在马上,回过身同身后的夫婿抱怨,“都红了,实在是一碰就疼……” 忆起昨夜的孟浪,谢明庭脸色微不自然, 别过脸未曾看她:“那正可练习,不用缰绳跑马。” 说着,他代替她执起缰绳, 右手握着她手狠狠一鞭子甩在马上,马儿登时一时惊鸣,撒蹄狂奔。识茵不察, 险些被马给掀下去,清沉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紧接着自耳后响起: “腰和腿要用劲,保持平衡, 夹紧马腹!” 他没有扶她, 空着的那只手虚虚握在她腰肢半寸开外的地方,是防止意外。然识茵看不到, 唯紧张得满头是汗,竭尽心神地照做着, 总算维持住平衡。 覆在手背上的手源源不断地传递来热意与力量, 她渐渐平静下来, 驭马愈来愈得心应手。若有颠簸时, 他便会扶她一把,两人一直从北邙山东边的青骓马场驰骋至邙山西麓。 谢明庭的确是教授骑术的好手,小半个时辰下来,两人配合默契,她的骑术也得到大幅度提升,即使不用执缰也能控制住平衡,于初学者间,已是突飞猛进。 察觉她似是累了,谢明庭又减缓马速,执缰缓缓地在原野上走着,不久,便行至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上。 此时谷风习习,秋阳温柔,身在草野高处,视野辽阔,一望无尽。不远处的群山峻岭都一一跃入眼中,是——自汉晋以来的数座皇陵。 北邙风水奇佳,自古便有“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的说法。自山野高处望去,广袤却又低矮的山脉处处分布着帝王陵墓。 识茵本在他怀中吁吁换着气,瞧见视野里伫立的数座高大封土,不禁也回过头问:“郎君,那边是什么陵啊。” 他心里想着事,并未听清她说了什么。见她回头,只当她是要亲他,很自然地迎上去,吻住她唇角,随后是唇,随后是唇珠。 温柔郑重,缠绵万分。 他唇覆上来时识茵才察觉他是会错了意,脸上一红,倒也乖顺地启檀口任那截舌游鱼一般地摇弋进腔子里,缠住了她的。 一只暖热的手掌在她腰间,良久,他们才分开。 牵出的一缕银线,也在阳光下转瞬消失不见。 “这也是报酬?” 他松开她,凉凉睨着怀中面色娇红的小妇人问。 是在“投桃报李”,打趣当日她借问字试探他笔迹而主动吻他的事。 方才那话他既不曾听见,识茵不好再问,只俯在他怀中红着脸喘气。 她脸热难言,只好开口岔开话题:“郎君方才在想什么。” 心间又莫名不豫,原来她在他心里,就是这般主动的么? 现在想来,这段关系里,她好像表现得过于主动了。诚然她是觉得要好好经营二人之间的关系,他既冷淡,她便主动些。但相处至今,真就是她主动得更多。他虽不如刚成婚的时候冷淡,却也不是当初灯会上表现得那般热情。 虽然她知晓其中原因,也确认过这就是和她下棋的那个郎君。但偶尔想起那个灯火辉煌的梦里问她名讳的俊朗青年,还是会觉得,同眼前的他有些割裂。 她出神的时候,谢明庭已收回视线,复投向了远处广袤无垠的白云青苍,口中则随意扯了个谎:“在想长兄何日归家,再忙,怎么会忙得中秋也不曾回来。” 识茵看着他,清莹眼眸忽露了慧黠笑意:“这回可不是我先说起长兄的。” 谢明庭微怔。 旋即才明了她是在打趣上回她拿他“比作长兄”惹他生气的事,她就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姑娘呵。一时脸色微愠:“随你。” 他想长兄,识茵其实也有些想见那位大伯。她嫁进侯府的目的未有一刻忘记,时至如今却毫无进展。原还想问两句,但见他气性很大的样子,终究忍住了没问。 他带着识茵继续在北邙山间跑马,一直到黄昏才回去。婆母不在,识茵一瞬放松下来,和夫婿相处起来也自在许多。 到了黄昏,药效果然准时来临。 识茵缩在榻上,如畏冷的猫儿一般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栗。 她似发了高烧,身体一寸寸泛出汗来,整个人都湿淋淋的,仿佛被人强行按在了水中,意识都不甚清醒。 那股难言的渴望更如潮水一般肆无忌惮地漫入她耳鼻喉道,迫得人如要窒息。 她这才明了前几次郎君中了药时是有多难受,换做是她,根本受不住那般猛烈的药效。很快便向身体屈膝投降,难耐地在被褥上蹭着,更因了身体的难受而低低啜泣。 谢明庭从浴室里出来时瞧见的便是她裹着层薄纱在榻上翻滚的模样,很快便滚到了榻的边缘,发出一阵受伤小兽般低低的呜咽。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了她。 “怎么了。”他问。 她的手腕很烫,像团火落在他手上,谢明庭微怔了下,转瞬已明了。 他在榻边坐下,见到他,识茵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她顺势抓住他手腕抬起脸来,一张绯红的面上梨花着雨:“郎她轻泣着唤他,出于矜持却没有明言。 女孩子双膝还跪在榻上,唯身子前倾,讨好地将脸儿往他掌心里放,盈盈泣泪。 纤细的柳腰由此空悬,与被迫撅起的臀部折出山峦起伏的曲线,玲珑有致,实在好看。 轻薄的寝衣亦空荡荡地垂在身前,遮去那对饱满的同时,亦露出腰背处白得发亮的肌肤。 像一只猫。谢明庭想。 他莫名有种往她脖子上系铃铛的想法,一时不察,倒让她将脸完全贴了进来,果如一只小猫一般,可怜兮兮地在他掌心轻蹭。 谢明庭眼眸微暗。 那药发作起来是何滋味他是尝过的,连他都不能阻挡,何况是她。他没有阻止,反将攀在膝上的女孩子抱进怀里来,轻轻吻着她汗湿的额,酥软的触碰若春风拂面,自额上一直拂到了唇上去。 但她却并不满足这般蜻蜓点水般的触碰,纤手攘在他胸膛上,反轻轻推开了他:“云谏……” 她含泪泣唤,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云谏。 谢明庭心里一顿,不满地皱了下眉。 她想要的他自然明白,但此刻,心底竟如藤蔓般生长出一丝酸涩和不甘。 凭什么呢。他想。一直以来和她相处的不是他么,他又为何要做弟弟的替身。 于是这回连那点轻微的抚慰也没了,识茵心里一急,一时忘记了矜持,唯啜泣着扯他衣袖:“你救救我……云谏,云郎,你救救我……” 她觉得她像溺水的人,就要窒息,而他是唯一的那根浮木。 “云谏……” 女孩子钗横鬓乱,眼眶深红,哭得实在可怜。对她的担心终究压下了心底的那丝不甘,谢明庭叹口气:“罢了。” 他估摸着她神识已近涣散,抱着她上榻时不忘嘱咐:“你听好,不是云谏,是郎郎君怎么了。 云谏和郎君,有什么区别? 识茵尚没有想明白,他温热的唇贴上来,拽着她一只手很快将她拖下了深渊。 肌骨里泛起的每一丝渴求都被填饱涨满,起先是在榻上,后来半梦半醒间已被抱去了窗台,最后残存的一缕意识间,闻见的是郎君哄她张口,将柔软的舌哺了进去。 * 次日清晨,谢明庭收到了来自宫中的回信。 信是宋国公封思远寄给他的,未言请求外放事是否得以批准,只言谢云谏将于九月初一返洛,又因他前时送信时曾向封思远讨要宫中避孕之药物,随信附送的还有一张药方、几副已经配好的药。 药已交由侍女们拿去厨房熬制了,云袅尚且不知那是给他自己用的,还以为是给顾识茵备孕的药,欢欢喜喜熬好了药送了来,就摆在书案边。 昨夜折腾得久了,识茵犹未醒。书案前,谢明庭拟好回信,连同那封宫中的来信,一并交予陈砾:“你亲自送回去,请母亲过目。” 陈砾领命,欲告退时却又停住,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世子真要用那药吗?” 是宫中避孕的药,却不是给女帝用的,而是备给周玄英。里面的砒|霜有杀.精之效,男子服后妇人便不易怀孕。 虽说御医们已尽量中和药性了,然是药三分毒,世子长期服用能有什么好的? 他知道世子是不想少夫人用药故而选择自己用,可世子又有那个病,虽不用药物治疗,却也不知这个药会不会对他的“病”产生干预,要是反而惹出那个病来、吓着少夫人,反倒不好了…… 谢明庭眼睫微动。 他面色沉静如水,片刻后才清清淡淡应了声:“嗯。” 他不想要孩子。 不管他的妻子是不是顾识茵都是一样。 他这个人,亲缘淡薄,并不相信什么父子天伦、夫妻恩爱。想来子之于父,当有何亲,不过情.欲发耳,即使生下来也只是他这样性格冷淡的怪物。 子之于母,就更谈不上什么亲不亲的了,就好像把东西暂时寄放在瓶中,出则离矣,再无关系。 有血缘维系的亲缘关系尚且如此,何况是夫妻。 这世上,也就唯有云谏和他最亲。但他却占有了他的妻子…… 何况妇人所用的避子汤药性甚为寒凉,他不用,要承担生育之险的可就是识茵。卷入陈留侯府这趟浑水,她已经很可怜了,他又怎能再伤害她。 这时室内响起细微的声响,知道是识茵醒了,他给陈砾使了个眼色,陈砾立刻会意,拔步离开。 识茵穿好衣裳,从屏风后出来时,正瞧见陈砾从窗畔一掠而过的身影,她愣了一下,目光旋即落在那方空荡荡的窗台上,脸上刷的就红了。 昨夜就是他嫌高度不够,硬要抱她去窗台上坐着,她那时候脑袋昏昏沉沉的,骨酥筋软,拗不过他也就只好由他,等到醒来就是现在,窗台早被打扫一空。 也不知道侍女们打扫的时候,会不会看出来…… 又在心里恼自己,怎么就应了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要求呢。虽说,虽说是药效的缘故吧,但也不能什么都依着他。这才一开始他便如此荒唐,若自己百依百顺,日后可还了得?还不知道要怎样变本加厉地对她。 谢明庭回过眸时瞧见的便是小娘子脸儿红红地望着那方窗台,秋水似的明眸一阵阵放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视线相对,她脸上红云更添一层,神色略不自然地撇过眸去。他抿抿唇,以眼神示意她过来。 这时陈砾已经离去,她慢腾腾地挪过去,坐在了他腿上。 谢明庭本意并没叫她如此,见状倒也不好再推开。他一只手虚虚环住她腰,道:“母亲来了信,马上就是月末了,按例要祭祀祖坟,只怕你我还得在这里住上几天。” “你若是嫌这里地处北邙无所事事,我在伊阙还有座别院,那边风景宜人,又有石窟可看,等过几天,再带你过去。” 原是为了这事。 婆母为了让自己同夫婿圆房竟然在茶水里下药,婆媳关系往日再和睦此刻也是尴尬的,她亦不想回去。识茵低下头:“没事的,妾和郎君在一起就好。” 眼角余光瞥见案上那碗犹冒着热气的药,又问他:“这,这是什么药啊。” 她有些忐忑,那天云袅来送药的时候其实她并没有完全睡着,自然也就听见了。她能理解婆母盼着她能早日有孕,但于她自己而言,却并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就要孩子。 她能感觉得到,郎君和她的关系虽然好了一点,但也不是寻常夫妻的相敬相爱,内心并不亲近。这个时候有孩子,无疑是一种负担。 况且郎君似乎也不想要孩子,否则也不会将那碗药倒掉了。 她并没有掩藏心思,实在很好猜。谢明庭淡淡一眼扫过去,见得小娘子一双翦水明眸里浮着丝丝缕缕的忐忑,是很好欺负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薄唇吐出二字:“你猜。” 这话一点也不好笑,她嗔恼地瞪着他。 他没有再逗她,却也没有说实话,仍旧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补肾。” 识茵脸上羞得通红。他还需要补?她都觉得那是肝火太重需要清清火了! 她羞恼地伸手在他腿上掐了一把,可惜那儿筋肉紧实,不仅掐不动,反倒硌手。 她这举措也不像泄愤,而像打情骂俏。 谢明庭面上冷肃依旧,转了话题道:“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外放。你要与我同去吗?” 前日他便是在这张书案前写的请求外放的表文,不过彼时并没有提要带她去赴任。识茵微愣了一下,点头道:“妾是郎君的妻子,自然郎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妻子。 他“嗯”了一声,随手拿过书案上一本书翻阅起来,心间却有些烦躁。 他很清楚,她现在肯对他百依百顺、百般亲近,是因为将他当作云谏。 可他并不是云谏,她也并不是他的妻子,她是他的弟妹,是阴差阳错才和他这个大伯搅合在一处。 事情既已发生,他没有逃避责任的想法。还没到这地步的时候他也曾想过,事情败露后,若她接受他,那再好不过。若她不接受,他便离开。然而换|妻之事是在太过违背伦理,他知道,她不会接受。 如今,既已走到这一步,他也不会放手。 那么,带她离开这里、继续隐瞒下去,是现下唯一的办法。 * 过几日,陈砾传来消息,武威郡主已将原先拨去麒麟院伺候的侍婢打发去了远在建康的祖宅。 等到谢云谏回来,便言新妇子前往扶风郡寻访舅氏去了,先稳住他再做打算。不过这也只能隐瞒一时,瞒不了一世。 “世子,算着时间,二公子后天就要回来了。”陈砾言简意赅地提醒。 谢明庭听罢,神色淡淡。 “知道。”他道。 “明天,我要回城里一趟。” 午间用膳时,他慢条斯理地对识茵道。 今日已是廿九,今夜是她第三次药效发作的时候,算着日子,下一次是九月初二的晚上,云谏初一回来,他少不得要回城去,次日,正好赶回来替她解“药”。 识茵“啊”了一声,不解地问:“是家中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他否认了,“是朝廷有事召我回去。你一个人在这里,放乖一些,不要乱跑。” “等回来,晚上,可以让你摸。” “你……”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后,识茵刷的掉了筷子,她羞红了脸埋怨,“郎君说话怎生这样孟浪。” 今日,已经是他第二次一脸冷淡地同她说起玩笑话,这不会让她觉得好笑,反而有种毛骨悚然的惊悚。 这还是白日呢,好在他们在这别院里,并无家中用饭时那样的排场,左右侍女都已叫退下了。否则当着外人的面,她能被这句话臊死。 谢明庭倒不是很在意。 几次交锋下来他已拿准了她的性子,她表面上不知羞地经常打趣他,说些难以让人招架的玩笑话,可你看,一旦你拿准她的套路后,无法招架的那个人便变成了她。 脸儿红红的模样,也着实有些意思。 九月初一,去往江南查案的御史返城。 朝中早已放出消息,得知那位“重伤将死”的小将军不仅没有重伤、全须全尾,更是亲自护送原被贪污进官吏私囊的几万两白银回京,朝野不可谓不震动。唯独女帝喜笑颜开,道:“不愧是朕的麒麟儿,这招金蝉脱壳,使得极妙。” 众大臣震惊之余,又很快缓过神来,这哪里是谢云谏一人之智,分明是得了陛下的授意,搞不好整个计划都是陛下提出的,却瞒着他们,显然是不信任。于是又心思各异地纷纷赞颂起陛下圣明。 这样重要的事情朝廷自然极重视,谢明庭身为大理寺的官员,被选中与御史台、刑部的官员,前往城郊迎接押解贪官污吏入京的御史。 尚书台的官员则去了运河渡口,迎接押解脏银北返的谢云谏。此后便是入宫向女帝汇报,女帝在九洲池设宴,款待功臣,因而结束所有公务后、兄弟二人真正私下见面时,已是宴席结束之后。 “哥!” 三星在天,夜已极深了。高大英挺的青年同侍卫检查过入宫的门牌后,快步奔出西城门。城门之下,于他先一步离开的谢明庭一身红色官服,有如庭兰玉树清俊挺拔,已等他多时了。 久未见面,他对兄长的思念不是假的,眼瞧着就要同小时那般撞进他怀,谢明庭伸手在弟弟肩上轻挥了一把:“瘦了。” 第19章 谢云谏“嘿嘿”笑两声去挠脑袋,嘴上道:“那是,我在江南每天风餐露宿提心吊胆,是没有阿兄在京城过得滋润。” “对了,母亲还好吗?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不会我一回去又拿鞭子抽我吧?” 陈砾已牵了马来,谢明庭翻身上马,口吻淡淡:“母亲极想你。” “怎么只说母亲想我,难道阿兄不想我?”谢云谏笑道,亦上马欲行。 两个青年身在马上,一文一武,一朱一玄,俱是一样的高大俊美、风姿卓荦。若是白日,有过往的小娘子们撞见,再不济也是掷果盈车、观者如堵,赞一句“谢家宝树”。 只是二人相貌虽然相似,实则一眼就能看出差异来。他二人,就好像同一块玉在日光与月光之下呈现出的不同的样子,一个融融热烈,一个阴郁清冷,便是眼力再不济之人也不会将兄弟二人认错。 这下可糟了。 陈砾在心底叫苦。 二公子不回来还好,既回来,无论怎样都不能让少夫人瞧见他。否则,只需一眼便会露馅。 两人方才都在宴席上饮了酒,夜色又深,陈砾和谢云谏的两个亲卫谢疾和谢徐忙策马跟上,就怕有什么意外之事。 此时已是深夜,洛阳城坊门关闭,道无行人,偶然撞见巡行的金吾卫,谢云谏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今夜宴饮便也放行。 “阿兄。”谢云谏唤兄长一声,“你,你见过我的新妇了吗?是不是生得很美。” 这一声里带着笑,又颇有几分炫耀的意气,听得一旁的陈砾直在心底抽气,又忍不住想去看自家主子脸上的神情。可惜他跟在后面,夜色又深,自是什么也看不见。 谢明庭面上毫无情绪波动:“嗯。” “一个‘嗯’字就完了啊?”谢云谏大失所望,本来还想让阿兄好生羡慕羡慕他的,羡慕他能娶到这么好看的新妇。 然而转念一想,长兄还能有什么反应?他从小就是座冰山,就算不是,身为大伯自该对弟妹避嫌,就算他心底惊艳面上也不会显露的。心里遂又美滋滋起来,盼着和妻子的见面。 长夜寂寂,道旁坊墙里的灯火也次第熄灭,天空孤月高悬,清辉如雪。 铜驼坊谢府的门口,盼儿心切的武威郡主已经率领一众仆妇焦灼地翘首以待。 谢云谏在马背上遥遥望见母亲身影,按捺不住内心喜悦,未及马儿停稳便自马上跳下:“母亲!” “孩儿回来晚了,令母亲担忧难过,还望母亲恕罪!”他跪倒在母亲身前,一双笑眼如蕴星辰,烫得武威郡主一颗原先担忧的心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喜悦。 面上却佯作不喜,解下腰间御赐的九节鞭在幼子身上打了几下:“臭小子,连你娘都骗!” “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在江南呢!连封信都不往家中寄,害得为娘真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为娘有多伤心?” 她下手自有轻重,便是没有,打在谢云谏身上也是不觉得疼的,忙挽住母亲的胳膊,笑着道:“母亲莫要伤心,您瞧,儿子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事情未竟,儿子也是担心送信的人走漏了风声,这三个月儿子可极思念母亲呢。” 他自小便嘴甜,与其一母同胞的双生兄长是截然相反的性子,因而武威郡主一向偏疼他些,此时又是“死而复生”,母子久未见面,内心自然极高兴。啐他道:“都成家的人了,还是这般嘴贫!也不怕惹人笑话。” 母子俩边说边往府中走,一句话正好将话题引到不曾来迎接的新妇身上,谢云谏笑笑,顺势问道:“对了,怎么不见茵茵?” 作者有话说: 吃□□避|孕也是祖传的QAQ,从21年的太|祖骓骓开始。 感谢在2023-03-24 23:58:40~2023-03-25 22:5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4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没有两片叶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开到荼靡 34瓶;晚晚 30瓶;暗盒里的猫 8瓶;Lemonci 5瓶;姜姜 3瓶;鲨、梣其青、爱吃猫咪的鱼干 2瓶;如是、长案、俩秋天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 ? 第 22 章 ◎所以茵茵,你自己也不会愿意的吧?◎ “对了, 怎么不见茵茵?”谢云谏问。 一霎之间,周遭原先被这母子相见的喜悦感染的气氛都沉冷了下去。 檐灯华光之下,武威郡主眼中笑意闪了闪, 忽然僵滞。 谢云谏笑意晏晏, 询问地望着母亲。见母亲闭口不答, 才终于觉出一丝不对。 “是出什么事了吗?”他声音不知不觉轻下来,很有些紧张,只担心自己娶妇之事只是一场空欢喜。又不由自主回头望向兄长——许是长兄如父,自父亲不在后,他在心理上便格外地依赖兄长。 母子二人其乐融融叙旧的时候, 谢明庭就一个人跟在后面,仿佛是一抔檐上泻下的雪,清冷溶溶, 与这母子之间天伦叙乐的气氛毫不相干。 “母亲忘了,” 见弟弟母亲都望过来,他慢条斯理地启唇提醒:“新妇, 不是启程去扶风拜访她舅家了吗?” 这话原是他在书信中叮嘱过的,武威郡主见了幼子一时高兴,竟抛之脑后。此刻忙笑道:“瞧我这记性, 还记成是茵茵回顾家去了呢。” “是去扶风了。”她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 “你知道的,人家女孩子嫁到我们家里来委屈得很, 既是要去存访亲舅,母亲还能拦着不成。” 听闻新婚的妻子不在, 谢云谏心间难免失望。他可是特意为茵茵准备了许多礼物, 犹以钗环、苏锦为多, 沿路心心念念盼着的都是回来和茵茵相见, 她竟然不在。 谢云谏又担忧地道:“可,茵茵才嫁过来两月就离家,传出去,会不会被说闲话?” “这还不都怪你?”武威郡主瞪他道,“陛下都说你死了,谁知道你会还活着?要不是我坚持给你把茵茵娶过门,茵茵也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仍点头肯了,她家里早把她改嫁旁人了,哪还能轮得到你!” 谢云谏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挠头只笑,潜伏在江南的这三个月他最担心的就是此事了,担心顾家会退婚,担心喜欢的女孩子会改嫁旁人,后来母亲替他娶妇的消息传来才放下心来。 他此去江南,制造这场假死,为的就是立功给她另挣一份家业。他是次子,不比哥哥有个爵位可继承,必须自己寻找出路。 若是茵茵改嫁了旁人,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武威郡主又言已向扶风去信告知、要识茵返家,他心头稍安,嘴上仍道:“母亲不知道儿还活着,阿兄还不知道么。” 他和兄长可是双生,本就有些难以明言的心之感应。故而母亲或许不知道他没死,兄长却一定知道。 “他?”武威郡主反问,似惊非惊,却是冷笑。 他的确是知道你还活着,却还能睡得下你的妻子! 可真是个好兄长啊!武威郡主恨恨地想。 谢明庭听出母亲话中的鄙夷,只略微皱了皱眉。 他和顾识茵的事是母亲一手促成,但很显然,她并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 谢云谏却没听出母亲语气的异样,道:“对了,这几天圣上放我在家中休沐,我待在京中也无所事事。要不,我去扶风一趟把茵茵接回来吧。” “还是不要兴师动众了。”这回开口的却是谢明庭,“你死讯传来的这些日子,母亲每日以泪洗面,你既回来,就多在家中陪陪母亲吧。” “扶风离洛阳不远,又有那么多仆人跟随,新妇不会有事的。” 想到自己离家日久,又假死遁世,惹得母亲伤心,谢云谏心间也极是愧疚。 他没再坚持,点头应下:“好。都听阿兄的。” 母子三人在临光院中用完晚膳,武威郡主便带着儿子回到他久违的麒麟院里。他久不在京师,院中原本没什么人服侍,此时见换了新的侍婢也没多怀疑。 武威郡主又指了识茵带来的箱奁、存留的衣物首饰与他看,谢云谏不疑有他,当真以为妻子是去了扶风郡,乐呵呵地吩咐了侍婢明日去请绣娘,按照识茵留下的衣服尺寸裁制新衣。 安顿好幼子后,武威郡主又去了仅有一墙之隔的鹿鸣院。 谢明庭此时正在往常那张书案边翻阅一卷《大魏律》。原先搬去弟弟院中的一应生活用具已搬回房中,回归正轨,就像这两个多月以来兄弟二人原本错置的人生。 “接下来,你打算怎样收场?”武威郡主开门见山地问。 谢明庭未有回头,仍是背对于她:“怎么是我收场呢,这桩事,不是母亲一手安排出来的么。” “当日母亲在往新妇杯中下药的时候,可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云谏回来后该如何向他交代。” “也没有想过,云谏若没死,我身为大理寺少卿,却与家中弟妹苟合,便是不伦。事情一旦传出,将遭遇什么样的打击。” ——《魏律》,诸姦从祖祖母姑、从祖伯叔母姑、从父姊妹、从母及兄弟妻、兄弟子妻者,流二千里;强者,绞。 不管武威郡主最初撺掇着长子代弟拜堂、生子兼祧出于何种目的,她的确是未曾考虑过长子的仕途。 这话就差是明说她偏心了。武威郡主眼前一阵阵发黑,气急道:“我是下了药,可你不是……” 当日,他可没有中药! 玄英的人告诉过她,那药就只有七天之期,他中药是中秋时节的事,药效早已过去。他凭什么怪在自己头上? 再说了,自己不知道麟儿活着,他不是知道吗?却也一样睡了顾识茵!他眼里,究竟有没有兄弟之情? “我现在不想与你争这些。”理智最终占了上风,武威郡主强压下火气,“你就说吧,这事要怎么收场?洛阳离扶风郡并不远,一旦他起疑心,往那边去封书信,或是亲自去接人,事情就瞒不下去了。” “他不会怀疑。”谢明庭斩钉截铁地道。 “您与我皆为云谏骨肉至亲,他怎么会怀疑是自己的母亲与长兄合谋占了他的新妇呢。” 这话像是嘲讽她,又像是自嘲,武威郡主自知理亏,忍了又忍,终究冷静下来,罕见地没有反驳。 她只是道:“这件事是母亲糊涂,但木已成舟,你还是想想要怎么办吧,既说茵茵是在舅家,也瞒不了多久。” “那就是儿自己的事情了,不牢母亲挂心。”谢明庭淡淡地说。 母亲的偏爱,他其实从不在意。正如外人看中的仕途,他也不屑一顾。 他与顾识茵的事情若传出去,至多坐罪免官,但此事也算皇家一手酿成,嬴怀瑜若想用他,自会摆平,若不想用他,正好,他本没有心思效忠于她。 这件事,唯一的变数只在于弟弟和顾识茵自己——她,似是不愿意的。 云谏,也不会放手。 想到这里,他心头也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拂袖而出:“新妇那边还须隐瞒,明日,儿子还是先回北邙那边。” 于是,等到次日谢云谏起身,出府应付过一班狐朋狗友、于黄昏归家时,兄长已经出府去了。 “世子好似出城去了,想是去北邙拜祭侯爷。”一名不知家中纠葛的侍卫给出线索。 他这次南下江南,恰也错过了父亲的忌辰。谢云谏没多想,望了眼薄暮冥冥的天色,策马北去。 北邙山下的别院里,识茵却是对家中的一应事务懵懂不知的。夕光入户的时候,她在窗下绣帕子,隐隐听见院门外马声嘶鸣,忙放下花绷问云袅:“是郎君回来了?” 帕子上绣的是一只麒麟,早已完工,只差半朵祥云便可完成。应当是早已绣得差不多了,却不知为何到现在才拿出来继续。 云袅接过花绷子笑:“是啊,少夫人从早盼到晚,可算把郎君盼回来了不是?” 识茵脖颈微粉,一笑作罢。她起身出去,别院门口,谢明庭将马匹交给迎上去的老仆,一路分花拂柳地进来。见新妇姿态娴静地立在房檐下等他、似一株弱柳,心口微微一热。 这是第一次,有人专程在等他,等他回家。 不是等待弟弟时的顺带,也不是冷冷清清无人等候。这是只属于他的,只属于他的特殊与偏爱。 四目相对,识茵对他微笑:“郎君回来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先去沐浴。” “晚上,再给你解药。” 识茵羞红了脸,垂头不言。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正房里便已安置。暖艳的红烛光焰中,二人相对跽坐于榻上,他低下头,目光深沉地逡巡于少女低垂的眉眼上,有如最富耐心的猎手正在细细打量自己的猎物。 识茵害羞地低着头,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她隐隐觉得今日的他似乎比往常哪一日的兴致都高,那股萦绕的淡淡沉水香,此时也烧如烈焰,如一张火网将她缚住,烫得她心底亦是燃起炎火。分明药效还没泛上来,却已十分难耐。 他在一寸一寸地逼近,伸手勾住了她腰间松松系着的腰带。识茵脸热难抑,不禁伸手按在了他唇上:“别……” “郎君疼疼妾吧,妾害怕……” 落入陷阱的少女如稚兔般楚楚可怜,但神思清醒,并不似中药之状。谢明庭握住那只手在唇上亲吻了下,将人拥入怀中,声音轻似呢喃:“也不是第一次了,怕什么呢。” “茵茵乖。” 正是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疾呼:“哥——” 是追到此处的谢云谏。 那声音如同响雷滚在门上,还跟着云袅等婢子的几句“二公子您不能进去”,两人俱是一震。 识茵不明所以地抬头去望,却只望见他挡住窗间天色的下颚与阴阴欲雨的眼底。下一瞬,暴雨疾风突至。她被掼在榻上,双手都被他紧紧缚住,唇舌更是被他随手攥过的一团衣物堵住,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屋外,谢云谏来得突然,云袅等人乍然瞧见他,唬得几乎魂飞魄散。忙小跑着跟上去阻止:“郎君、郎她在庭院中将人拦住,声音都紧张地打着颤:“二公子请稍候一步,世子,世子已经歇下了,还请您到西厢房稍候……” 顾忌着识茵还在屋中,云袅这一句说得轻言细语的,心底又一阵后怕,方才,她可是连少夫人那一句只吐了一个“云”字就被生生掐断的声音都听见了,想也知道里面正历经着什么,也不知二公子自己听见没有…… 谢云谏这时已经追到院中,寂静的黄昏里连女子娇柔的哭音也听得一清二楚。谢云谏震愕半晌:“我哥房里有人了?” 云袅等都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 他亦后知后觉地红了脸,立在昏暗天色中,视线尴尬地落在那紧掩的房门上,心道,怪不得回来的这一路上他都…… 二公子久也不走,且大有要进屋一探究竟之势,云袅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懊丧地跺了下脚转身离去。云袅等人如逢大赦,忙将他领去离正房较远的一处厢房。 屋中,过了许久,帐中的风浪才全然平息。 “抱歉。” 第20章 气息在玉白肩背游走,流动如滚珠。他歉意地在已经昏迷过去的女孩子眸上吻了吻,防她醒来后乱跑以致事情败露,又扯下衣带将她双手双足都缠住,随后匆匆下榻,更衣出门。 屋外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夜色沉沉,鸱鸮凄厉。别院最西边的那间厢房里此刻犹亮着灯,侍女送来了盥洗的水,谢云谏尚未洗漱。 浑身都热得厉害,心脏处更传来阵阵的悸动,不由心烦意乱,唤侍婢上了壶凉透的茶水,一连饮了好几杯才算将那股难以启齿的冲动压了下去。 不久,谢明庭来了。 纤长如玉的指轻系好披风的系带,薄薄的一层寝衣下,健美的腹部线条上还流淌着未曾冷却的热汗。他带着一身浓厚的气息进入那间屋子里: “云谏深夜来找为兄何事?” 残留的女子馨香缠着股淡淡的并不陌生的气息,若水雾扑面,谢云谏再一次涨红了脸。 他看着发髻迤解、犹着寝衣的兄长在屋中坐下,怔愕又不好意思地问: “哥,你,你房里收人了?” “嗯。”谢明庭面无表情,微微侧身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冷掉的茶水。 “什,什么时候的事啊。” 他饮一口冷茶,语气敛得平和至极:“不久前吧,怎么了?” “咳,你,你这也不和我说一声,害得我、害得我……”谢云谏说着说着便脸红起来,几乎羞得无地自容,又追问,“没吓着那位小嫂嫂吧?” 他神情有些紧张,是在担心因自己之故冒犯了兄长的人的缘故。谢明庭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愧疚。 “没有。”他道。 谢云谏长舒口气,笑道:“那就好。” 又笑着问他:“是谁家姑娘啊,性格好吗?对你好吗?你怎么突然就开窍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对了,母亲知道吗?” 他是真为兄长有了心爱的人高兴,叽叽喳喳地像只小麻雀欢欣地问了一大堆。旋即才注意到兄长的神色晦暗,脸上的笑意又渐渐淡下去。 他好像说错话了。 很有可能,那被兄长藏在此处的女子身份低微,只是一个还没过明路的侍妾。若是明媒正娶,他不可能不知道。 谢明庭什么也没说。 他面色如常,起身告辞:“早些休息。” 谢云谏抛给他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促狭笑道:“行了行了,知道我那小嫂嫂还等着你呢,快回去吧。” 谢明庭遂转身离开。 他来,除了安抚住弟弟,原还想具体问一问他在江南的遭遇。 弟弟既假死便是初时什么也查不到,理应是朝中有人通风报信。他在江南又有没有遭遇危险,作为兄长,理应关心。 但现在,他却突然不想再待下去。 回到房中,榻上的人仍旧如他去时那般沉沉睡着,大约是不满他方才的那些对待,便连睡梦中亦是蹙着柳眉不开心的模样。 谢明庭将塞在她口中的那团布料取出,伸手在被子里探了探,原先的潮湿已变得冰冷。 于是叫了侍女进来更换,另将人抱去了以纱橱隔出的一间存放衣物的室内,替她解下了手上缠着的衣带。 纤细的一双雪腕,已被衣带缠得绯痕般般,他上手揉了揉,红印适才散开。 “怎么办呢,他好像很喜欢你。”一只手轻轻抚过她轻闭的眼睛,谢明庭似自语地呢喃。 不是他事先自欺欺人认为的浅尝辄止,也不是过了就会忘。 这可如何是好呢? “要把你让出去吗,茵茵。”他道。 没有回应,他看着烛光暗影下女孩子沉睡中冰瓷一样的侧颊。心头愧意疯涨的时候,又挣扎出一丝不甘。 可是茵茵你……不是应当喜欢我的么。 和你拜堂的是我,和你相处的是我,甚至和你初见的也是我。 所以茵茵,你自己,也不会愿意的吧? 落在她颊上的那只手慢慢移至了唇上,他以指腹轻轻摩挲着女孩子于睡梦中自然上翘的红唇,眼底一片幽幽如晦。 次日清晨,顾识茵极早就醒了。 但郎君比她醒得更早,她睁眼的时候,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只手还抚在她颊侧,不知在想些什么。 昨夜被缚的屈辱裹挟着记忆纷至沓来,触目是男子健美紧实的胸膛,她在晨光中红了脸:“郎君欺负我。” 谢明庭心情不错,指腹在她耳垂处揉了揉:“欺负你,又怎样?” 他欺负了人,竟还有理。识茵一阵气窒,抽身欲起,又被他攥着手腕拽回怀抱里:“再躺会儿。” 识茵挣脱不掉,气恼地背过身去不肯看他,谢明庭紧箍着她腰把人转回来,语气柔和些许:“好了,你既不喜,以后不这样了。” 识茵这才觉得气顺了点,闷闷把脸埋进他颈下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 猫儿似的力道,他不过略微皱眉。识茵又控诉起他昨夜的行径:“郎君再荒唐也该有个限度。那是可以塞嘴里的么?也太,也太过分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早在更久以前,还没有圆房的时候,她替他纾缓时他就总是格外关注她的唇。 她曾在婆母给她的书上看到过那样的画面,自然明白。既做了夫妻,她其实并不介意在笫榻上顺着他,多给他一些甜头,反正自己也是受用的。 但是,也不能什么都由着他。 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识茵面上晕若流霞,下意识将脸埋入郎君暖热的颈下。 耳鬓厮磨,亲密极了。 谢明庭面无表情,僵硬地任她抱。 他没有解释,也并不是在和她打情骂俏。昨夜云谏来得突然,他只担心她起了疑心,借此遮掩与试探一二。 “对了。” 正自庆幸间,识茵忽地抬起头来,“郎君今日不该待客么?” 这会儿她倒是想起来了,昨夜正开始的时候,似乎有人来了,所以他便似疯了一般折磨她,随后又堵了她的嘴,好似怕她发出声音。 可若她没记错的话,她分明听见来人唤他兄长…… 识茵背心寒气突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谢明庭亦坦然迎着她视线:“抱歉,是我一个朋友,不知道我娶了妇。让你见笑了。” “他今日还要在庄中小住,不过应该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既是郎君的朋友,可要妾去见见呢?” “算了吧。”他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眼下他正是不好意思的时候,你去见他,只会徒增尴尬。等过些日子吧。” 他脸上瞧不出什么破绽,起身背身穿衣,识茵心下惴惴,欲要再问,却再没了追问的理由,只好起身沐浴更衣。 从湢浴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窗边的书案前看起了书。她走过去,从妆台上取出那块昨日才绣完的帕子,递给他: “给你。” 谢明庭转目一瞧,少女手中静静奉着块雪青色的帕子,上绣瑞兽,怒目圆睁,四蹄生风,纤毫毕现。 是,一只麒麟。 他有些愕然,又有些失落。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在心底自嘲一嗤。 是了,她既以为他是云谏,不是绣麒麟是什么?难道是鹤? 他又在期待什么? “你不喜欢吗?”觑见他眼底隐隐的失望,识茵问。一双眼却始终紧紧盯着他眼睛,试图看出些许破绽。 “怎会。”他抬眼看她,面色沉静,“只是在想该用什么回赠你罢了。” 她的女红其实不错,但就算是技艺精湛的绣娘,绣这样复杂的图案,也要十天半载。不可谓不用心。 就算这份用心不是对他,也不该拂了她的意。 “那就好。” 她似松了口气,很亲昵地在他腿上坐下以双手揽住他脖子,甜甜一笑,“原本想等你生辰给你的,又害怕你会不喜欢……郎君喜欢就好呀。” “郎君也不用想着要回赠给妾什么。妾是郎君的妻子,是要和郎君共度一生的人,妾只希望,郎君永远不要欺骗妾,不要辜负妾,这就够了。” “郎君,能答应妾么。”她看着他眼睛,嫣然笑着问。 秋阳温柔,流泻入窗打在少女清润的眉眼中,折射出千万道光彩。 盈盈含笑,情意绵绵。 谢明庭看着她清波盈漾的眼睛,本该是回应她的时候,却忽有片刻的怔神。 她真的喜欢他吗? 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仅仅只是云谏这个名字?这个身份? 如果是后者,他要如何收场。 “这是自然。”他很快答道,及时阻断了未尽的猜想。 识茵舒颦莞尔,贴身过来,吐出的字句有如月夜清雾: “那郎君,可要记得今日说的话……” 谢明庭闭上眼,低头主动迎上她唇。 二人在晨光中亲密拥吻。屋外回廊尽处,前来向兄长辞行的谢云谏忽然脚步一顿。 他先是一愣,旋即彻底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由于我后天上夹子,所以明天可能不更新。更新要在周二晚上qaq 本章掉落66个红包qaq 诸姦从祖祖母姑、从祖伯叔母姑、从父姊妹、从母及兄弟妻、兄弟子妻者,流二千里;强者,绞。 ——《唐律疏议》 感谢在2023-03-25 22:58:47~2023-03-26 21:59: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3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艾文的尤利西斯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沉默、槐花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影当轩 16瓶;爱吃猫咪的鱼干 7瓶;是哦 6瓶;爱吃鱼香肉丝的猫、俩秋天 5瓶;如是、长案、沉默、姜姜、冲冲冲冲出全宇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 ? 第 23 章 ◎“这是明庭兄还是云谏啊,我竟认不出来了。◎ 那是个身量娇小的少女, 正坐在兄长腿上,搂着他脖子直起腰来吻他,未曾梳起的青丝如瀑, 逶迤落了满背。 站在他的位置, 恰可以瞧见女子一截攀在兄长颈上的腕子, 衬着青色的衣袖,如明月,如新雪。 兄长亦回吻着她,从来清冷自持的脸上染上□□,眼尾微红, 有若堕仙。 朦胧和煦的晨光中,二人坐在书案边亲密拥吻,旁若无人。 谢云谏面色红如滴血, 只及看了一眼便仓惶垂下头去。 怎么会……撞见这个? 况且昨天晚上不是已经那个了么?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来? 那种事又当真如此快活么,能让一向克己复礼的兄长, 青天白日的就…… 谢云谏心头一颤,不敢再想下去。 他本是来向兄长辞行的,万想不到他们竟如此忘情, 就在窗边便按捺不住地亲吻。 心间跳得很厉害, 脑中全是兄长和那少女忘情拥吻的残景。那截皓腕宛如强硬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足下亦如灌铅, 久也迈不动一步。 他忍不住抬眼又觑了一眼。这回却是兄长把着少女的腰将人抱了起来,转身往内室去。他瞧见少女罗裙下纤细的两条腿, 很自然地缠住兄长的腰, 如丝萝缚乔木。 这回心间大骇, 谢云谏连那女子的面貌也不敢再看, 转身匆匆离去。 迎面却撞上云袅,她原是来送早膳,万想不到二公子竟从厢房过来了,当即吓得花容失色:“小郎谢云谏面上仍有些恍惚:“是你啊。” 他慢慢回过了神,下腹处却传来熟悉的悸动,喉中亦一阵口干舌燥。 知晓兄长在行事,他面红如血,血液生燥,又有几分气不过,道:“劳烦转告我哥一声,我去拜过父亲就回去了。叫他节制些,皓齿蛾眉,那个什么什么之斧,别那么不惜命!” 语罢,他抬脚即走,一心只想离开这尴尬的境地。云袅见他似未发现,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第21章 只是那一案膳食也没了用处,她捧着红木案重又折返。 房中动静一直到晌午才歇,云袅重新奉膳食进屋伺候的时候,识茵已经睡下了。谢明庭整整外袍,自内室间出来,漫不经心问: “他人呢?” 他身上衣裳完整,神清散朗,然而脖子上未及掩住的一缕红痕还是暴露了方才经历了怎样的狂风骤雨。云袅低头,声如蚊蝇:“已经回去了。” 他淡淡应了声,伸手接过食案便要叫她下去。云袅却红了脸,支支吾吾将谢云谏方才的话转告了。 心中又忍不住为他抱屈。 虽说一开始大公子也是被郡主逼的,情有可原,但,这边二公子还被瞒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大公子就在别院里和少夫人颠鸾倒凤,这实在是…… 有些过分。 “知道了。”谢明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去收拾行李吧,等少夫人醒来,我们就走。” 这里既已被云谏知道,是不能久留的。虽说这件事情迟早会暴露,但至少也是得在他外放之后。 * 识茵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在去往伊阙的马车上。她是被马车的颠簸颠醒的,揉揉睡得发沉的脑袋,从男人怀中抽身,迷蒙打量着周遭的情形。 谢明庭将帕子蘸水绞干递给她,她用帕子盖着脸,好一会儿才归于清明。问:“我们这是去哪?” “去伊阙。”男人眼睛里有罕见的耐心,“不是说了要带你去么,那边有石窟可看,有红叶可赏,想来你会喜欢。” 带她去伊阙的事之前也说过,识茵木然点头,又问:“你的那位朋友呢?” “已经回去了。”谢明庭道,顿了顿又补充,“他来找我是为朝中之事,大约将你送过去后,过几日,我也得回去一趟。” 听说他要走,女孩子目中掩不住的失望,追问道:“郎君不带我回去吗。” 自从他们从家中出来,已有十来天了,她能察觉得到,郎君……似乎是不欲带她回家的。难道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吗? 她眼里有藏起的试探,谢明庭面如止水,侧眸淡淡睨她一眼:“我倒是想,可你近日——还能骑马么?” 北邙在洛阳城北,伊阙却在洛阳城南,若要回城,必得快马飞奔。 而她,连着一夜和一个清晨,的确是有些吃不消了。两腿战战,这会儿还酸疼着,无法骑马。 一句话说得识茵脸若喷霞,一个“你”字在舌尖迂回半晌也没憋出剩下的话。她忍不住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嗔道:“郎君再这样胡说八道,妾就不理郎君了!” 她双颊通红,佯作生气地背过身去,一颗心却止不住地狂跳。 新婚燕尔,郎君肯亲近她自然是好事,可他也太没节制了些,若说昨夜尚且能算作是为她解药,今日清晨呢?她都忍不住在想,是不是他根本不想她见到那位“朋友”,才故意的。 可若真的是朋友,他为什么不允她去见,如果是朋友,如何一上来就唤他兄长? 还是说……他根本不是郎君呢?昨夜来找他的,又究竟是谁? 识茵心底渐渐陷入荒寒,眼底也染上几分恍惚和惶遽。晨间的赠帕、要他允诺不会骗她不过是场试探,她从不相信外人的允诺,又是高嫁,在这个家中毫无根基,就算他真的骗她,她也无可奈何。 她是在赌,赌他对她会有感情,会有愧疚。倘若真是她担心的那样,等到彻底撕破脸的那天,也能放她离开。 她既背对着他,谢明庭暂未看出什么端倪,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脸却朝着窗边:“再说吧,你不也是很受用?” 男欢女爱,虽圣人难免,何况是他。 她在笫榻上又一向乖顺,由着他摆弄。抛却两人的身份,那种事,的确令他领略到世间难寻的极乐。既是极乐,又焉有轻易放手之理。 青天白日的说话就这么没个遮掩,识茵红了脸,还要嗔他几句,冷不防车外传来一声警觉的厉喝:“什么人?!” 马车旋即停下,陈砾在车门上轻敲了三下,压低声音道:“郎君,是楚国公。” 楚国公? 识茵诧异看向夫婿。 楚国公是谁她是知道的,那是女帝的正牌丈夫,在京中,无论朝野,无论高门大户还是寻常百姓人家的饭后闲谈里一向很有存在感。 识茵之所以知道他,也是因为这家伙常常弹劾那些宠妾灭妻的官员,几次上书朝廷要求女帝禁止男子纳妾推行一夫一妻,在京中妇人之中很得尊崇。 只是,怎会在这里遇见他。 谢明庭面色如霜,轻轻拂开她,起身推门出去。 车外,前方十余丈外的密林官道上,一行人宛如雁阵分列,皆骑射装束,是宫中的羽林郎,其后还有几名跟在后头拾捡猎物的宦官。 而队伍正中之人,一身玄衣,负弓持箭,骝马新跨,赫然便是那本该在宫中自省的女帝之夫——楚国公周玄英。 “是你。” 视线相接,还不及谢明庭有什么反应,周玄英先皱了眉。 冤家路窄,谢明庭心间亦是不悦:“楚国公今日怎么有闲暇出来游猎。” 给君主下药是何等大罪,嬴怀瑜也并不宠爱他,怎会才关了不到半月便将人放了出来。 见微知著,这样的社稷怎能长远。也难怪那些人不肯服她。 “想出来就出来咯。”周玄英道,语气轻松。视线落在他身后的马车上,忽又笑了,“怎么,车中有娇客么?不便出来相见?” 他眼带挑衅,谢明庭的面色一瞬阴翳如树荫漏下的天色。 周玄英与他有隙,盖他自己做了女帝的入幕之宾,便觉得天下男子都如他一般,情愿去侍奉女人。只因嬴怀瑜有意拉拢他,便一直对他心怀敌意。 他和顾识茵的事,也是对方一手酿成。以其行事不顾后果的张扬性子,加之前怨,谢明庭丝毫不怀疑他会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揭穿他。 果不其然,还没有开口,对方便已笑得恣肆:“车中坐着的是我的小嫂嫂么?表兄怎不请她出来相见?” 驾车的陈砾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得向主子看去。谢明庭面上毫无慌乱:“茵茵,楚国公既要见你,便出来相见吧。” 二人的言语交谈中有淡淡的火药味,识茵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下车向那马背上的男子行礼:“妾见过楚国公。” “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周玄英面色尚算柔和。 俊脸一转,面对谢明庭时却没有那样好的声色了:“瞧我。” “这是明庭兄还是云谏啊,我竟认不出来了。是该叫大表嫂还是二表嫂呢。” 他脸上笑意清晏,瞥向谢明庭的视线却如风刀霜剑的锋利,识茵忙道:“妾是谢云谏之妻。” “原来这是二表哥啊。”周玄英笑着看着他,“我眼拙,真没瞧出来,还以为是大表哥呢。我就说嘛,大表哥何日娶了妻,也不请我喝婚酒。” 他字字句句都往谢明庭的真实身份上攀扯,陈砾暗自捏了把冷汗,看看主子,又朝识茵看去。 她却低着头,瞧不清脸上表情,也不知瞧出什么端倪没有。 谢明庭暂未言语,只冷冷看着周玄英。捅破他的身份对嬴怀瑜也没好处,他倒要看看,周玄英究竟是忠是奸。 四周天空地静,一时落针可闻,连流动的风也似被黏住,气氛沉凝。周玄英又道:“二表哥不是重伤么,不在家中养伤,怎么也有闲心出来游猎。” 谢明庭反唇相讥:“臣为何出现在此,国公不知么。” “不过既然遇上,臣也有件事想问问国公爷——臣,前些日子上了道折子,想要外放州郡,为一方父母之官。国公既主管吏部,不知有没有收到。” 实则这些日子周玄英都被关在宫中,尚书台的一应事情交由了副手打理,哪会瞧见。他也是极聪明之人,哪里听不出谢明庭这是在以退告饶,表明并无染指陛下之意。 能让这位一向冷傲又眼高于顶的表兄吃瘪也有些意思,他心中得意极了,亦见好就收:“是么?” “既是兄长之请,那我可得回去瞧瞧,二表哥请行吧。” 说着,扯动马缰退去路旁,将一条并不宽阔的道路让了出来,他的那些侍从也纷纷退让。 谢明庭不惧不怍地施礼,扶起早已愣住的顾识茵上车。周玄英又执鞭笑道:“二表哥,今日你既有事就算了,他日我再来府上找你和阿嫂喝酒。” 马车辘辘远去,一直到走出那片树林,识茵才磕磕绊绊地出声问道:“楚国公……怎么这样。” 她是听说过这位楚国公的名声的——自然,不是什么好名声。时人尤其是男子提起他,面上虽不敢不敬,却多在背后骂他性格乖张怪戾。但女子提起,却多是推崇尊敬。毕竟他上书损害的是男子的权力,料想那乖戾的名声,也只不过是不容于男子才传出的罢了。 识茵起初也不例外,但眼下经由这片刻的相处,她却觉得,这流言恐怕并非虚言…… 这位楚国公,果真不是个好相与的。 怪不得都说陛下更爱宋国公……若她是陛下,也不会喜欢这样阴晴不定的人。 见她似乎并没怀疑,谢明庭心间稍安。 “别担心。”他温声安慰面色不安的小娘子。 “楚国公与长兄有些嫌疑,因而迁怒到我,不过他那个人也就是嘴上说说,不会对你我做什么的。” “是因为女帝曾夸赞过长兄么?” “你知道?”谢明庭微感诧异。 识茵抿唇一笑:“怎么不知道,全京城都传遍了呢,说那日清徽殿殿试,陛下一眼就瞧中长兄为状元郎。后来九洲池新科宴,又亲赐玉杯美酒,赞他是‘如圭如璋,令闻令望’,楚国公当时就黑了脸。” “就是不知道,长兄会不会入宫侍奉陛下。”她一边笑吟吟说着,一边却看着他神色。 谢明庭面色骤青:“不许胡言。” 许是被人这般打趣实在有辱尊严,他忘却掩饰,微咳一声,又补充道:“你是弟妇,这般拿长兄说笑,是大不敬。” “好呀。”她慧黠一笑,贴过去将脸枕在他胸膛上换了个问题,“那郎君会不会入宫侍奉陛下呀。” 知她故意,谢明庭冷冷瞪她一眼,将脸转向窗畔。 顾识茵不依不饶:“别生气呀,玩笑话而已,笑一个嘛,郎郎君……还从未对妾笑过。” 声如春莺,娇声呖呖。边说边猫儿似的朝他怀中拱,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 谢明庭只觉额上的青筋又要绷断。 他想要将人推开,伸出去的手,最终却揽在了她腰间,是怕她掉下去。 “我不喜欢这个人。”他道,“我也不会入宫侍奉陛下,别胡说了。” 识茵自动忽略了后面半句:“为什么不喜欢,是因为郎君也想纳妾吗?” 这个聒噪又小心眼的女孩子,戏弄他很好玩?谢明庭心底躁意隐隐翻滚,到底还是耐着性子答了她一句:“我不会纳妾。” “那可不行,郎君还是纳妾吧,生孩子好疼的,妾可不愿。”她佯作抱怨地说道。 他皱眉:“那就不生。” 反正生出来的也只会是他这样罔顾人伦、性格冷僻的孩子。子之于父母,为情与欲之产物,又当有何亲呢。 像是对他这许诺尚算满意,她笑着在他颊上轻吻了下,将脸贴在了他右肩上。 他看不见的地方,眼中的笑意却淡了下来。 她没听说过“郎君”同楚国公有什么嫌隙,倒是那位还不曾谋面的长兄,同他是京中人尽皆知的结怨颇深。 方才,楚国公明摆着就是在故意为难他们。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他真的不是郎君,而是那位长兄吗…… 她也不是没试探过他,但他始终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在她面前,他总是心墙高筑,戒备极强,唯独每到那时,便会如同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将欲望悉数倾洒给她…… 识茵脸颊微微生了烫,不愿再想下去。 心间却忍不住想,那,会是他最不设防的时候吗? * 树林之中,周玄英一行人仍策马驻在原地,密林中一青年策马过来,是方才去替他捡落雁的太傅高邺之子,羽林卫高耀。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不耐烦地道。 “国公息怒,属下对这一带不熟,过来的时候迷了路,让您久等了。”青年歉意地下马请罪。 周玄英点点头,将眉心的一丝火气强压了下去。 以小鱼对他的怒气和对封思远那老男人的偏袒,他本是不止被关十天的,但高老头子为他求了情,劝小鱼“家和万事兴”,这才被放了出来,看在老头子的份上,他也不会在这时候就为难对方。这点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高耀见他不似生气,不安的心也咽回肚子里。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地上的车辙:“方才臣过来时听见似有人惹了国公不快,是……谢少卿吗?” “不是。”周玄英想也不想地否认了,“是谢云谏。载着新妇呢,你是没瞧见那宝贝的样子。” 又在心内冷笑。武威郡主来讨药的时间是八月廿三,可见那药真正发作的前三次他都没有碰顾氏女。后来却是成了。 他一定不知道,那药根本就没有第四次。所谓的第四次是自己编出来骗他的。他霸占弟弟的妻子根本不是药物所致,而是他自己! 到时候事情揭晓,谢明庭这个伪君子又会是什么反应? 到那时候,看他还能找什么理由! 周玄英徐徐一牵唇角,笑得邪气又嘲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26 21:59:47~2023-03-28 22:54: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baobao 10个;妮妮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讨厌强取豪夺 50瓶;Oreomum 20瓶;666 17瓶;晚晚、小狗被啃泥、Ruby、涵兮、卡夫卡能不能不要水了 10瓶;G-E-Q-I、Lemonci、我是科学家阿胶、你好,傻儿子、云鲸 5瓶;陆窈知马力、Lgyyying 2瓶;长案、小生、如是、俩秋天、离离、暖心向阳、ASL、傅琉、nanshu、我是傅侗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 ? 第 24 章 ◎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车驾行至伊阙已是日暮, 浓厚绚烂的晚霞如一匹巨大的橙色锦铺满西边天空,伊河对岸的恢弘石刻也都在夕色掩映下模糊不清。 昔者大禹疏龙门以通水,两山相对, 望之若阙, 伊水历其间, 故谓之伊阙。又因有鲤跃龙门、成龙升天的传说,名曰“龙门”。 这是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伊河如玉带,将两侧青山划分为东西两侧,东山郁郁葱葱, 西山却石窟林立,星罗棋布地坐落着自前魏朝留下来的座座石窟。 谢明庭的那处别院则修建在伊河右侧的东山之上,与香山寺相毗邻。天色既晚, 只能在别院中小住一夜,他将识茵安置好,于次日才返回了城中。 第22章 他是入朝问他外放之事的。周玄英虽被放了出来, 仍不被允许回尚书台理政。那封奏疏尚在宋国公封思远手中,封思远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问:“你要走?” 他颔首:“我总觉得, 在地方上为官, 更能做些实事,造福百姓。” 言下之意, 在朝中为陛下效力,便不是做实事了? 封思远便叹了口气:“陛下的意思是, 不会逼你, 一切遵从你自己的选择。前时军饷贪墨案, 建康郡守被革职, 此位暂还空缺着,你若想去就去吧。” 建康为南朝旧都,即虽如今天下一统,仍为整个江南地区的中枢,靠近三吴,富庶繁华。 瞧上去是个不错的外放之地,却是那些江南勋贵的老巢,云谏才在江南查案、大大得罪了江东士族,眼下又将他这个孪生兄长派去,这安排不得不说有些耐人寻味。 谢明庭知道女帝或许是恼了自己,这结果也早已料到,不过坦然以受。封思远又道:“只是……我冒昧问一句,是因为玄英么?” “不是。”他斩钉截铁地否认了,默了片刻,话锋却一转,“陛下,就这般放过了他?” 封思远只是苦笑:“你知道的,玄英只是太爱慕陛下,其实并没有坏心。” “没有坏心。”谢明庭重复了一遍,“没有坏心,所以能对陛下下药。” “今日是情|药,下回便能是鸩酒。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公卿,何况是诛九族的大罪。” 若说周玄英之前那些把戏也就罢了。他那个人,表面上张狂又桀骜,屡屡挑战君主的权威,实际上却都还在嬴怀瑜的接受范围之内,换句话说,嬴怀瑜是乐意看到他这样的。 要他聪明,要他桀骜,还要他爱她,愿意成为她的剑。 但这次,他可是实实在在地越了线。若还是置之不理,将来执剑之人反被剑所伤,只能说明,她的确不是值得他效忠的君主。 封思远只当他是对女帝对周玄英的处置不满,毕竟他也是受害者之一,默然不应。 这些道理他自然知道,小鱼也知道,但仍是抵不过那些顾命大臣们左一句“此家事也”、右一句“家事宁,国事才能宁”。大约在他们心里,小鱼还只是一个年轻姑娘,不是威望不可侵的君王。 毕竟以女子之身承宗庙,可谓前无古人,全然是太上皇以铁腕手段扶上去的。如今太上皇既退位,底下那些人少不得要暗流涌动。 这,大约也是谢明庭不愿在朝辅佐陛下的原因。 “诏书可能还要几天。”收拢纷繁的思绪,封思远道,“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告知你的。” 谢明庭告辞后,封思远又回了徽猷殿。今日无朝会,年轻的女帝陛下犹然贪恋被褥的温软,被他自榻上扶起更衣时才懒洋洋地睁眼:“他同意了?” 封思远替她更衣的手微微一滞,沿肌理慢慢落至了腰上:“嗯。” “明庭也是想为陛下分忧。” 嬴怀瑜面色极速转怒,却是一声冷笑:“思远哥哥总是那么好心,你替他说话,人家却未必领你的情!” 又骂谢明庭:“真是个死脑筋,放着好好的大理寺卿不肯做,倒情愿去那龙潭虎穴!朕对他已经够宽容的了,他还想怎样?!” 好好地留在朝廷辅佐她就有这么难么?还是说,他眼里根本就没有自己这个君主? “明庭也是考虑到他和顾氏的事吧。”封思远握住她掩在锦被下的那只手,“毕竟事情一旦传出去,弹劾他的不在少数。” “那朕也会护着他,他又担心个什么?”女帝怒气难消,“依我看,他就是目无君父!” 顿一顿,又问:“那顾氏呢,那个女子,他打算怎么处置?” 他既外放,总不能还带着顾氏前往。私|通兄弟之妻是流放两千里的大罪,何况他大理寺少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江东,可还有的是人等着抓陈留侯府的把柄呢!朝中不也有人蠢蠢欲动? “这就不知了。”封思远道,“云谏既回来,想来,是回归正轨吧。” “倒也是可怜。”女帝带了点悲悯地道,“云谏也是个好儿郎,会好好待她的。唯愿她倒是不知道的好。” 尝尝两个男人的滋味原也没什么,怕的就是那等贞洁烈女,闹出人命来,就是她的罪过了。 “至于谢明庭……”她面上掠过一丝恼恨,“他既要去,就由着他吧!朕也不是非他不可!” 不是不愿辅佐她么?她倒要看看,江东龙潭虎穴,他真敢去么?! 这厢,谢明庭却已去大理寺取了自己的私人物品,经宣仁门出宫了。 他先前是因了弟弟的事被迫赋闲在家,自上个月起肩头的担子便被卸了下来,庶务全交由了另一位大理寺少卿处理,眼下又是等待任命下达的交接之机,自然清闲。因而径直过了新中桥,打算经南市出城南去。 南市是洛阳城最富庶繁华的集市,市中商铺林立,游人擦肩接踵。 途径洛阳最大的首饰铺子珍宝阁时,他瞧见一对衣着普通的青年夫妇吵吵闹闹地从铺子里出来,大约是二人家境贫寒,丈夫却付了很大一笔钱买了支簪子赠给妻子,妻子不愿。 二人一路从店门小吵至谢明庭身前的御道上,突然,丈夫将那支玉簪别在了妇人髻上,又急忙拿镜子给她看。妇人无奈瞪他一眼,却转怒为喜,二人相视一笑,挽手把臂地离开了。 闹市街头,谢明庭身在马上,许久才收回视线。 原来世间的夫妻,竟是这般的相处之道。 腰间鞶囊中还盛着昨日清晨顾识茵赠他的绣帕。他垂下眉,乌黑深邃的眸间闪过几许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尔后翻身下马,朝店中走。 “二公子?!” 身后却传来陈砾的惊呼,原来店铺之中已经立了一个谢云谏,正很认真地听店家给他介绍那些样式精美的女子首饰,瞧见他也是唬了一跳:“阿兄。” 谢明庭点点头以示听见:“你怎么在这里。” 店家识趣地退下,谢云谏不好意思地笑:“我来给茵茵打些首饰。” 原本他在江南时也托下属购买了十几匹裁衣的苏锦,料想不如送首饰亲切。虽说成婚时母亲理应替她打过了,但母亲准备的首饰和自己送的总归是不一样的。 店中多的是前来选购首饰的女子,瞧见陈留侯府这一对风姿出众的双生兄弟,俱都好奇地望来,窃窃私议。然兴奋过后,又是浓浓的失望。 此处卖的都是女子的首饰,二人既肯前来,必定是身边已有了人了。二公子倒也罢了,听说前不久由郡主做主成了婚,怎么谢家大郎也已有主了么。 谢云谏也想到了这一点,诧异地压低声音问:“阿兄也是来替我那小嫂嫂买礼物的?” “嗯。”谢明庭答,视线在店中琳琅满目的饰品上一转,被堆放在里侧的玉饰吸引,缓步走了过去。 谢云谏追上去,瞧清是串玉珠金铃组成的项圈,不由一愣。 他磕磕绊绊地问:“不是给我那小嫂嫂买的么,阿兄怎么想着送铃铛啊。” 时下只有小孩子或是贵族人家里饲养的宠物猫才会戴铃铛,送女孩子铃铛项圈,他是第一回见。 谢明庭挑了一串,修长素净的手拎着铃铛轻摇,试了试音色。 余音清脆,如佛塔铃铎高风永夜的鸣唱。他别过脸来:“茵娘性子像猫,小心眼又睚眦必报。我觉得倒很合适。” “茵娘?”谢云谏惊叫出声。 他这一声吸引不少视线,谢明庭横他一眼,谢云谏回过神,与兄长一般无二的俊颜上现出几分讪讪。 天下同名同姓者何其多也,或许此“音”非彼“茵”呢!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如何。”谢明庭又问他,“你觉得这礼物还成么?” 细细的一条金链子,串以玉珠、玛瑙,更点缀着几片小小的玉叶。唯在末端结了枚拇指大小的金铃铛,雕饰精美,音色清脆。 抛去不合时宜这一点,单轮做工是精致的。 “挺好。”谢云谏抚颌道,“我看可以。” “那就好。”谢明庭道,喃喃似自语,云谏既说好,她……理应是喜欢的。 兄弟俩各自选好礼物,付过银钱,便要分离。谢云谏问:“阿兄不回家么。” 他摇头。 “又要去陪你的‘音娘’?” 他没应,这回是默认。 谢云谏“嘿嘿”笑了两声,在兄长肩上攘了一拳:“注意身体。” 陈砾在后使劲憋着笑,不敢去看公子脸上是何神情。谢云谏又同兄长告别,自己先上马回了侯府。 于是唯剩他们二人。谢明庭将那串项圈仔细收好,静静睇了阵弟弟远去的身影,这才翻身上马:“走吧。” 茵娘,应该还在伊阙等他。 南郊,伊阙。 金乌西坠,日暮风吹。识茵在小院中练罢弓羽,接过侍女递上的软巾擦拭了额汗,又习惯性地朝院门口浓厚的夕色看去。 郎君还没有回来。 他一早就走了,只说回城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现在想来,有关他的一切她都不甚了解,他的事,他从不会主动和她说。 她沉沉叹了口气,转身朝里屋走。云袅知晓她出了一身汗要沐浴,忙要叫人下去准备,识茵却道:“昨儿的水温太烫了,咱们新来,厨房烧火的大娘不知道我的习惯,劳烦你亲去一趟吧。” 云袅未作多想,推了另一个名唤云音的侍女跟去服侍。识茵在卧房里那张黄花梨大书案前坐下,很自然地唤她:“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你说,下个月就是郎君生日了,我该送些什么呢。我嫁来不久,他又不肯对我说什么,实在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识茵佯作苦恼地说。 云音只抿唇笑:“这些奴哪能拿主意呢,奴只知道,二公子喜爱夫人,只要是夫人送的他都会喜欢的。” “他喜爱我么。”识茵笑容微苦。这回却不是掩饰。 她总觉得,他瞒了她太多事情。 云音点头:“当然,奴瞧得出来,郎君心里是喜欢夫人的。您还不知道,他从前就冷冰冰的,可不会对女子这般温柔体贴……” 一个“温柔”说得云音自己也笑起来,面上又红又烫。大公子自算不得温柔体贴,好几回,少夫人的求饶声听得她们都脸红心跳,他却一点儿也不怜惜,每次都折腾到大半夜,害得她们也就只能守到大半夜。 她还没嫁人呢,是听娘说,当丈夫的越疼妻子,才会在笫榻之事上要的越多。依她看,少夫人自己也很是受用…… 识茵自也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眸光微闪未就这话题继续。她道:“你给我讲讲郎君从前的事吧,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呢,也不知他从前都喜欢什么。” 少夫人问的是二公子,这一点,云音已反复被云袅提醒过,自不会记错。她道:“总归不过是弓马骑射之物。少夫人可能不知道,咱们二公子少年从军,在凉州驻守多年,犹擅箭术,是连凉州公也称赞过的射必叠双。” “三年前,河西之战,咱们二公子才十九岁,跟随凉州公征讨吐谷浑,于万军丛中一箭射穿敌将眼睛,对方登时大乱。消息传回京中,圣上大喜。如今又晋封龙骧将军,品级还在咱们那位大公子之上呢!” 说起谢云谏来,她款款而谈,识茵一颗心却渐渐地沉落下去。 郎君既是武将,缘何……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伤疤? 她知道他肩下有伤,是为护友人所致。至于背面的,虽不曾见过,到底也曾摸过,似乎是没有的。所以如果他真的是武将,又如云音所说,是一刀一枪在京中磨砺出来的,缘何身上仅仅只肩上那一道伤? 还是说,云音其实夸大其词,他虽走的军功这条路子,实则不过如其他勋贵子弟一般,往军营里镀个金罢了…… 一直到谢明庭回来她都是魂不守舍的,如一尊玉雕,安静地坐在窗前,任烛光染上光彩。 谢明庭从门外走进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清冷端庄的神女图,她撑着腮,坐着烛光与夕光里,以手指百无聊赖地缠弄着一缕秀发,似在想事情。 他眼睫微动,心脏处又被那熟悉的热意涨满,前所未有的安定。他稳步走过去,手持着那串项圈轻轻拍了拍她肩胛:“在等我?” 识茵回过神来,微笑应他:“郎君回来了。” 她起身欲行礼,却被他双掌轻轻按住,金光交织着白玉的温润剔透在眼前一闪,男人将那串项圈提至了眼前给她看,她微微一愣:“给我的?” “嗯。”他淡淡点头,清俊眉眼在烛光夕光里染上几分温润,“晚上,戴给我看。” 极轻的几个字,拂过识茵耳边却是滚烫一片,她伸手接过,轻轻嗔道:“郎君当我几岁。” 只有猫儿狗儿还有小孩子才会戴这个,毕竟女子以贞静为美,谁会把自己弄得一动就响。 “不是分瓜之年、芳颜二八么。”谢明庭睇她一眼,屈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他道。 识茵的脸一瞬红如渥丹。 鼻尖仍有些他衣上沾着的月麟香,本是极清婉的味道,却似团火笼在两颊,脸上烫得厉害。 《碧玉歌》是调情之语,“破瓜”即“分瓜”,二八年华的意思。“芳颜二八”却出自《小镇西》,全句为“意中有个人,芳颜二八。天然俏、自来奸黠。” 这句话,是……是在说她是他的意中人么? 识茵一时心乱得不能自已。 才想回他几句,谢明庭已自觉那话说得不妥,微微赧颜地背过身去。 两人距离既拉开,笼罩在识茵脸上那团热烫这才消散了些。 又暗暗埋怨自己,不过调笑之言,有什么可信的!他这个人说不定都不是郎君,她又在乱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昔者大禹疏龙门以通水,两山相对,望之若阙,伊水历其间,故谓之伊阙”——《水经注》 感谢在2023-03-28 22:54:15~2023-03-29 21:20: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40瓶;小兔耳朵跳跳跳、榴莲千层、晚晚 10瓶;mattti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 ? 第 25 章(精修版) ◎我对郎君的心日月可鉴◎ 次日谢明庭赋闲在家, 无所事事,便带了她去往对岸的西山。 这里自前朝的前朝前魏朝开始便是处造窟建寺的好去处,其中不乏前魏朝营建的皇家石窟宾阳洞与王公贵族开凿的古阳洞。在前魏灭亡后, 曾遭受后来者的毁坏与打击, 直至本朝太|祖龙飞九五, 重复魏之基业,才命人修复,加以看顾,但总的来说已经失去拜佛之功效了,反是因洞窟内留下的造像与题壁而闻名。 太上皇永昭一朝, 又下令将石窟纳入太常寺的管辖范围,派遣专人守窟,若百姓要入窟参拜, 须得征求同意。因而几人到达的时候,石窟之下并无游人,谢明庭向看守佛窟的僧人说明来意, 遂得以进窟。 摩崖石刻,彩塑恢弘,皆褒衣博带, 圣洁肃穆, 清像秀骨。 第23章 以石刻雕就的巨大莲花纹、忍冬纹及伎乐天等浮雕彩塑高悬洞顶,皆饰金粉, 在阳光照射下熠耀夺目。洞中,一尊大佛慈眉善目, 体态修长。含睇若笑, 温柔和善。左右两侧各有立佛、弟子、胁侍菩萨若干。 “这是前魏世宗为他父亲高祖孝文皇帝所修的洞窟。” 谢明庭与她介绍, 又指了洞中前壁南北两侧的四层精美浮雕与她:“第三层就是大名鼎鼎的《孝文皇帝礼佛图》与《文昭皇后礼佛图》, 亦是前魏的世宗为他父母所修建的。” 识茵循着他的介绍细细欣赏了一会儿,浮雕彩塑,气韵生动,身在浮雕之下,原本冰冷的石塑浮雕都似在石壁上流动起来,皇家出游礼佛的宏大场景俨然眼前,实是不可多得的石雕精品。 她转过笑脸来瞧他:“郎君知道得可真多。” 女孩子的笑,明媚盈盈,若夏日芙蕖上停歇的初阳金光耀眼,满眼又都是倾慕。谢明庭面色微不自然,略移过了眸去。 识茵欣赏了一会儿浮雕,经年的记忆重被唤起,她怔怔走得更近了些:“这里的壁画,果然和阿娘说的一样美。” “你阿娘?” 她点点头:“小时候我阿娘曾经和我提过,说伊阙的石窟座座都是精品,宾阳中洞的《帝后礼佛图》更是精品之中的精品。” 实则谢明庭幼时也曾与弟弟、父亲到龙门游玩,但每每父亲总是将他们俩扔给陈管事,自己孤身离开。他起初不懂,还当父亲是来拜佛,后来才知道他是和友人相约来此,以笔墨丹青将大佛和浮雕入画。 这也算是二人少有的能联系起来的幼年经历了,但忆起父亲,谢明庭的心情便不是很好,面色一时微沉。 识茵觑了他冷峻的侧脸一晌,又把心中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她提起阿娘,原是想他能问几句,这样她就能顺势告诉他母亲的事了,再由他出面去请那位大伯帮忙,再合适不过。 但几日相处下来,他真真就是表里如一的冷情。就算是夜间,也不会多问她一句。 那么……到底要不要主动和他说起阿娘的事呢?他又到底是谁呢? 正当她还在犹豫之际,谢明庭忽然转身欲要离开。她愣了一下:“来都来了,郎君不拜拜吗?” 谢明庭轻轻摇头:“我不信这个。” 识茵则怕他冲撞了菩萨,开口道:“那郎君等等我好不好,我来拜。” 她走至佛前的蒲团前跪下来,闭眼默念:“……伏愿龙天八部,长为护助,国祚永隆,百姓安泰。” “次愿……” 她忽然睁眼转眸过来,笑眼盈盈地睇他:“次愿,洛阳谢龙骧谢将军,承此善缘,万福云归。体任多康,永无灾障。” 谢龙骧,谢将军。 谢明庭唯在心里将这两句话过了一遍,面色无波无澜:“茵娘不该唤我郎君吗,说什么谢龙骧谢将军。” 识茵满眼无辜:“可郎君的官职就是龙骧将军呀,谢龙骧是妾的郎君,妾的郎君就是谢龙骧谢将军。佛祖又不知道妾的郎君是谁,妾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 谢明庭唇角微抽,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泛开了一丝恼意。 她明明可以直接说郎君,却偏要画蛇添足地说什么谢龙骧谢将军。 所以,这又是她的试探吗? 他默了一息才道:“说出来,也许就不灵了。” 识茵则笑着挽住他一边胳膊:“心诚则灵。我对郎君的心日月可鉴,佛祖在上,一定会听到我的祈祷,好好保佑郎君的。” 闻见这声郎君,他面色这才和缓了些,识茵又撒娇道:“好累啊,郎君背我回去嘛。” 他没应,但走出石窟后,倒是十分体贴地蹲下来任她攀上肩背。识茵顺势搂住他脖子,笑得甜甜的:“郎君最好了。” * 石窟中除有佛塑之外还有古阳洞的书法可看,皆前魏朝的王公贵族发愿之文,于文学上无所造诣,但单论书法,确是道得上一句魄力雄强、骨法洞达,自前朝始便有人来此拓碑练习。 识茵也对书法感兴趣,身在郎君的背上,指挥着他在各方造像记下走走停停,最终久久地停驻在那方《北海王元详造像记》之下。 她趴在谢明庭肩头,抱着他胸,下巴则亲密抵着他肩,柔柔弱弱若一只小猫模样,出神地看了许久。 久也没有声响,谢明庭不禁回头去问:“你喜欢魏碑?” 时人学书法,多以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二人为佳,他却独爱魏碑那有如刀刻的质朴雄健,可惜书碑之人多为不知名之人,也就不受推崇,可谓少有知音。 他没想到,顾识茵会喜欢。 识茵正趴在他背上,闻言欲答。二人的距离原就挨得极近,如此一回头,他鼻尖便轻轻擦过女孩子柔嫩白皙的侧脸,拂动一层热密的酥意。 识茵唬了一跳,四目相对,脸上迅速地红了。 谢明庭也有些不好意思,转回头去。识茵有些脸热,撩了撩颊边一丝被他蹭落的鬓发:“妾祖上是南人,从小学的是南碑,虽也称得上温雅娟秀,可未免闺阁气太重,今日得见龙门碑帖,倒是收获颇多。” “我很喜欢这里,谢谢郎君今日带我过来。” 谢明庭不言。她眼中笑意温和沄沄,如春日华光,如星河熠熠,或流淌、或倒映于水面,涌动一湖的波光漉漉。和往日在他面前的笑容迥乎不同。 而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竟也劳得她真心诚意地道谢,这只能说明,既同意了做她丈夫,但他也确乎没尽到几分丈夫的责任。 观赏完古阳洞,谢明庭背着识茵下了石阶,见天色不早,便欲下山渡河离开。 此时夕阳漫天,透过森森古树漏在林间也沾染几分森冷的凉意,密林间群鸦乱飞,飞禽走兽声不绝如缕。一只幼猫匍匐在石阶旁杂乱的草丛里,浑身雪白,眼瞳如墨玉,喵呜喵呜地叫着,像是失了亲,很是可怜。 大约女子天生就是疼爱这些小家伙的,看见猫儿,识茵霎时便走不动道了。 说来也是有缘,见了生人,那猫竟也不闹不跑的,软软糯糯地朝他们身前拱。识茵忙从他背上下来,将猫儿抱进了怀里。 “郎君,郎君。”她抚着猫儿的脊背,又怯怯地拉谢明庭袖子,“我们捡回去养嘛,小猫好可怜啊。” 谢明庭淡淡睨了她一眼,女孩子眼中星光般闪烁着莹莹的光,很是期待的样子,远比往日里那个总是披着一张柔顺的皮对他撒娇卖痴的女子可爱许多。 她颈上还戴着那串他亲手系上去的铃铛,眼巴巴望着他的模样,也像极了猫儿。一大一小两只猫儿都在祈求着他的收留,也着实让人不忍拒绝。 “好。”他应道。 回到别院时已是竹影漏金,夕阳携着潇潇的竹影透过月洞窗映在内室的墙壁上,屋外风吹,萧萧似鸣雨声。满墙竹叶也跟随而舞。 那只新被带回来的龙门猫被取名汤圆,被安置在卧房里为它新做好的窝中。用过晚饭后,距离入寝尚有一段时间,识茵便在书案前依着白日见过的龙门法帖,一笔一划地练字。 她原学南碑,后来也学卫夫人小楷,字迹娟秀有余,力量感却不足。而她今日在古阳窟中见到的那些造像记却遒劲沉稳,神采飞扬。她挪笔细细地回想着,想要将新领悟的笔意融合进原先的书法中,是以迟迟没有下笔。 谢明庭沐浴完毕、用毛巾攘着湿发走出来时,瞧见的便是她挪笔静思的模样。晕黄如月的清光下,粉胸半掩,玉肌如雪,青丝柔顺如瀑地垂在肩上,整个人都被柔光笼罩,宛如一枝袅袅泛崇光的海棠。 灯下看美人,比白日更胜十倍。他眼睫微微一颤,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想什么。” 识茵回过身,对他露出浅淡的笑意:“在想下午见过的碑文,想着如何落笔。” “郎君,你来得正好,你教教我嘛。” 知音难求,何况是她。谢明庭依言在她身后站定,一只手握住她执笔的那只手,手把手地教: “碑体和其他书法体最大的不同在于他的用力,它毕竟是刀刻的,所以颇具力量感。着力点也在于笔划的中间,而不是两端。” “像这样……如果是方笔,就从侧锋切入,行笔中逐次平推,行笔要干净爽利;如果是圆笔,就从中锋切入……” 他握着她手,一笔一划教授得十分认真,更循着记忆,将白日那篇《北海王元详造像记》一一默下,行文用笔,竟与白日在洞窟中所见分毫不差。 识茵敬佩地感慨:“郎君知道得可真多。” 她知道他的字写得不错,状似金戈铁马,大气磅礴,却没想到,连这风格迥然不同的碑学体也写得如此好。 等等。 风格迥然不同? 她面色一僵,因想起当日在他房中看见的另一笔字体,沉毅雄拔,法度谨严,比起他的字,才更与眼前的魏碑体相近。 可是,那不是郎君的字,而是那位大伯的…… 她的沉默未免有些久,谢明庭瞥她一眼,忽然反应了过来。 他道:“幼时父亲常带我与……兄长来龙门,父亲作画的时候,我就和兄长在洞窟内研究这些文字。是以我们的字体,都曾取法于魏碑。” 这解释尚且说得过去,识茵点点头,依旧有些魂不守舍。谢明庭又让她自己写,她想了想道:“那我试试吧……” 她说着,提笔挥肘,在纸上题下一句诗:愿为双黄鹄,比翼戏清池。偕情欣欢,念长乐佳。 顾识茵同谢云谏永结同心。 谢明庭在她写出她名字时还不觉,待她写完,视线忽然一滞,死死停留于如雪纸笺上弟弟的名字。 原先柔情缱绻的氛围已完全消失,空气中弥漫的,是感官愚钝之人也能察觉到的冷凝。识茵却佯作不知地回头,带了点薄嗔地唤他:“郎君……你怎么了。” “你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怎么了,是因为不喜欢茵茵、所以不想和茵茵永结同心吗?” 说着,她目光锁在他脸上,想从那怔然中打探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情绪,心跳微微加快,一颗心几乎跃至了嗓子眼! 是她错觉吗?从白日的许愿,到现在的婚笺,她说起他的名字,他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好。 谢明庭却是极快地反应了过来,薄唇逸出二字:“怎会。” 话虽如此,他心中实在难以抑制地荡开了一丝薄怒——他算是明白了,从白日在佛前替云谏祈求平安,再到现在写这样的句子,她就是在故意试探他! 是,他是个假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弟弟的替代。可亲也亲了,该做的也都做了,难道过了这么久,她心里也没有一丝一毫地将他当做丈夫吗? 她一直在怀疑他。 可,既然怀疑,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和他亲近?又作出那些娇痴之态,让他以为她是喜欢他的? 是,喜欢他这个人,而非“谢云谏”这个身份…… 狡猾的猫儿还在正大光明地打量着他、等着他的反应。谢明庭余怒未消,漠冷地回过神来: “你是我自己遇上的女子,我们饮过合卺,常言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茵娘又怎能怀疑我不喜欢你?” 说完这一句,他也不顾她面上是何神情,忽然用力揽过她腰,往书案上一提,唇便覆了上去。 识茵被他以手撑着后背,被迫仰着头承受着那似带着怒意的炙热亲吻,铺天盖地的沉水香似张密网将她缚住,她脸上一红,顷刻软了身子…… 作者有话说: 这章甜一下(^o^)~ “如果是方笔,就从侧锋切入,行笔中逐次平推,行笔要干净爽利;如果是圆笔,就从中锋切入”系引用资料,白鸽没有学过魏碑,如有错误还请大家指正QAQ 感谢在2023-03-29 21:20:32~2023-03-30 21:10: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裴露娜^ 20瓶;晚晚 10瓶;杳杳 9瓶;沙隆霸笔 6瓶;你好,傻儿子、Lemonci 5瓶;是哦 3瓶;俩秋天、束姜 2瓶;归来落樱染轻裳、急急国王、星空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 ? 第 26 章(精修版) ◎“茵茵,生辰吉乐”◎ 两人的唇齿分开时, 彼此都因窒息而微微地喘。谢明庭余原本还想对她略施小惩,但见她软倒在自己怀中,星眼微饧, 两颊酡红, 有如海棠花一般娇媚可爱, 胸中涤荡的怒意又无可奈何地消弭下去。 是了,他本就是个假的,难道还怪她试探吗?他真正在意的是,她既然怀疑,便不该故意装出信任他、喜欢他的样子来撩拨他。 就好像, 就好像她明知了他的身份,却还肯喜欢他一样。 那实在会令他生出妄想。 识茵也是极尴尬。 试探一场也没什么结果,反倒似惹怒了他, 她不知要如何收场,适逢被他抱上桌案时裙子沾染了纸上的墨迹,她从桌上下来, 轻轻地嘟囔:“都怪郎君,把我的裙子都弄脏了。” 末了才发觉这话说得有多暧昧,面上一红, 忙又补充:“……把字也弄坏了。” 只此一句, 倒是将方才沉凝的气氛都带过去不少。谢明庭伸手将她唇上沾着的一缕发丝拂至耳畔:“无妨,再写一幅不就好了吗?” 他眉目深深, 映着烛光更添几分沉邃。识茵得了台阶,忙要转身去够纸笔。却又被他以手臂环住困于怀抱与桌案之间, 另一只手又按住她反撑在桌案上的手腕, 不让她逃脱。 识茵有些不解:“郎郎君目光汇在她脸上, 烫若柔火:“只恐夜深花睡去, 故烧高烛照红妆。” 他声虽清隽温雅,呼出的清浅气息拂至面上时却似夏日里炎热的风,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欲念被一瞬读懂。识茵只觉脸上又一层层地泛起热意来,低着头含羞不语。 方才还张牙舞爪试探他的猫儿也有这般害羞的时候,谢明庭无声抿唇,健硕有力的手臂,将人拦腰抱起往内室走。 识茵心里正因了方才的那些猜疑而生出小小的抗拒,她踢腾着双足,带动颈上垂着的铃铛也发出一阵细碎的清音:“郎君……郎妾还不想这么早就要孩子……郎君饶了妾吧,郎娇音呖呖,拒绝之意却已十分明显,但谢明庭今夜就是不想放过她。他道:“我吃了药的。” “这药是从宫中讨回来的,我吃了,你就不会有孕。” 自二人圆房以来,那药,他天天都有在吃。尽管他知道那会伤及男子的元气。 识茵一下子哑了声。他吃药是事实,也已算是尽可能地在体谅她,既是夫妻,她其实没有特别合理的拒绝他的理由,心里略微挣扎了下也就由着他了。 青帷挽起,榻上衣裳一件件落下。他以唇衔去她鬓边仅剩的一朵绢花,薄唇将要落在她额上上,忽而迷茫抬起了头:“明天……” 第24章 他恍惚记得,明天似是什么日子。 “怎么了?”识茵不解地问。 “没什么,明天是九月初七,我记得好似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九月初七,她的生辰。 识茵小声地在心底说。 面上却是笑盈盈的:“没有啊,郎君记错了吧。” 谢明庭此时已经想了起来——他看过她的庚帖,自然知晓九月初七是她的生辰。可此时她却装作不知。 为什么,是在生气吗? 女孩子含笑奕奕,面上依旧毫无破绽。谢明庭心下一时也便没了和她争执的心思,顺势应道:“嗯,睡吧。” * 次日,一整日的风平浪静。 识茵在顾家时是惯常被忽视的,自从父母去世后,便连一个生辰也没过过。起初她还会自己下厨给自己做碗长寿面,后来觉得自己孤身一人父母俱亡,孤零零的过生日也没什么意思,便连生辰也不过了。如今也不例外。 试探来试探去也没结果,她心里倒渐渐接受了他大概率是郎君的事实。只是两人婚后的感情并算不得深厚,交换过庚帖他也不记得,便不打算再告诉他。 反正,这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过的,有没有他都是一样。 一直到了夜里也都相安无事,唯独陈砾不见了踪影。用过晚膳、识茵屋内哄着新捡回来的小汤圆儿吃饭时,谢明庭走了进来。 “你收拾一下,我们出去转转。” 识茵放下汤圆儿,不解抬眸:“都这么大晚上了,郎君要带我去哪儿?” 男人却讳莫如深,拿过架子上搭着的银白底色镶兔毛斗篷拢在她肩上:“走吧。” 这一走却是往山下去,谢明庭提灯在前,识茵跟随在旁,身后另有侍女数人,那惯常跟在他身边的陈砾却不在。 才是初秋,山间犹有萤火虫。如同莹润幽光包裹着细小尘粒飞舞在二人身边,色泽晶润,有如点点漂浮的坠玉。 下山的阶梯今夜似乎格外地长,万籁俱寂,蓊郁密林里只有风拂翠叶的簌簌萧瑟和鸟雀的哀鸣,听来十分瘆人。 识茵心内害怕,一直紧张地牵着夫婿的衣袖,但看看身侧人烛光下剔透如冰玉的轮廓,那颗不安的心又渐渐落回了原位。 她唤他:“郎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都出来这么久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他脚步似乎停顿一霎,略微侧过脸来:“你想回去?” 识茵“唔”了一声:“……这么久不归家,母亲会不会不高兴?” 谢明庭默不作声地睇她。 母亲才给她下过药,她不该生气的吗?又缘何想要回去? 他顺势牵住袍袖下她拉着他衣袖的那只手,与她十指相牵,却是避而不答: “茵茵不是说,想和我永结同心吗。如今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远离俗世纷争,没有外人打扰,茵茵不喜欢?” “还是说,茵茵并不喜欢我?” 这时一点萤火微光停栖在她鼻尖,他伸手去拂。识茵支吾道:“不,不是……” “那是什么呢?”谢明庭反客为主,“我带茵茵来此,就是为了不被外人打扰,包括母亲。茵茵却一心想要回去,我还当是茵茵不想和我待在一处呢……” 昨日抛出去的那番话又砸回到自己的头上,简直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报复。识茵脸上烧得越来越烫,拼命在脑海中思索着应答之语,这时却闻他道:“到了。” 她被带至半山腰的一处光景的凉亭里,葳蕤树木都在眼前向两边撤去,正露出伊河对面林立的诸座石窟。 燃灯烈烈,映出原本隐匿于夜色之中的座座大佛与窟内雕凿得玲珑剔透的穹顶楼阁,自凉亭中看去,正似灵山佛光由天而降,普照众生。 白日里冰冷的石刻线条都生动起来,宛如十方世界的佛祖菩萨腾云降临,实在壮观。 识茵一时看得怔住。 对岸的石窟原本是不燃灯的,因这地方远离内城,又属太常寺管辖,平时就游人罕至,只有在每年的盂兰盆节,才会由京中各个佛寺出资,在各个石窟中点燃长明灯,举行燃灯仪式。 如今这时候非节非年,怎会燃起灯火? 刚要开口询问,视角余光里千盏万盏孔明灯自山下的伊水之畔升起,照亮眼前的黑夜。她愣了一下,回眸间,却有更多的明灯自山下腾空而起,像点点萤火,也像漂浮的星,被微风轻托着,朝碧海似的蓝天飞去。 夜色,月色,燃灯,石窟,共同开绽在深蓝天幕,宛如落下云端的仙人画卷。 识茵已经彻底怔住,胸腔里被不知名的酸涩填满,双目亦染上莹莹的风露。谢明庭与她十指相牵,轻轻问:“喜欢吗?” 她这才回过神,回眸含泪对他一笑:“喜欢。” 她这时其实已经有些猜到他今晚大费周章的用意,但仍是有些不敢置信,牵着他一只衣袖,杏眸含泪,激动又雀跃地望他:“郎她想问,却怕是自己多想,一开口便会是空欢喜一场。谢明庭淡淡一笑:“茵茵,生辰吉乐。” “愿从今后八千年。长似今年,长似今年。” ——愿从此以后的八千年岁月,我们都能如现在这般,亲密相伴。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如此这般便已是极限。识茵眼眶中的泪这才放心地落了下来。她抽了抽鼻子,像只认主的猫儿一般扑进他怀里,感激地道:“谢谢郎没有人能明白她此时的感受——自从十年前父死母丧后,她没再过过生辰,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给她过生辰,第一次,让她感受到被人关怀是什么滋味。 见她这般欢欣,谢明庭心中也升腾起不知名的满足,他唇角无声微抿,将她拥入怀中来,二人坐于凉亭的石凳上一起欣赏着深蓝天幕上未尽的灯火。一时间,倒将从前的那些龃龉和猜疑都忘却。 识茵将头靠在他怀中,欢欣地看了一会儿。又好奇地问:“郎君怎么知道我的生辰啊?” 冬日的石凳已经有些冷,谢明庭正把她身上披着的斗篷垫在她身下以免受凉,一面答:“我们不是交换过庚帖吗,我当然知道。”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 “那郎君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呢?” 他替她整理衣摆的手一滞:“你不知道?” “唔,不记得了……” 谢明庭倒也没和她计较:“那你重新记住,是二月初四。” ——反正,他和弟弟的生日是一天,这也不算骗她。 识茵掰着指头数了数,忽然回过头来:“那郎君大我六岁半啊。” 谢明庭不解,疑惑垂目看她。她却抿唇笑了:“郎君大得有些太多了,都快七岁了。” “早知道郎君比妾老这么多,妾就不嫁了,省得将来老了还要照顾郎君。应该挑个年轻的嫁才是。” 说完这一句,她扑倒在他怀中,笑得花枝乱颤。 谢明庭额角青筋微抽了抽,无奈启唇,原想说她几句,考虑到今日是她生日,又咽回去。待她笑过了才道:“许个愿吧,灯快燃完了。” 天际,簇簇灯盏果然已快燃成灰烬。识茵脸上戏谑的笑意这才淡下去,当真闭目,双手合十地默念道:“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 “三愿……” 她却停了下来,再没了下文,谢明庭不由睨她:“怎么了。” “三愿什么,怎么不说了?” 她偏头看他,笑得甜甜的:“郎君昨日不是说过吗,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妾不愿说了,妾只在心里说,这样才能获得上天保佑。” 实则她的念词出自冯延已的《长命女》,那未尽的第三愿谢明庭自然知晓,是“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她不说这最后一句,自然是不想与他常相见了。 她或许是仍在怀疑他,又或许,只是报昨夜之仇。这小心眼的姑娘总是那般睚眦必报。谢明庭凉凉掠她一眼:“巧言令色。” 回去的时候自不消说又是情意绸缪两情缱绻。识茵借口扭伤了脚要他背,谢明庭也没拆穿她,背着她一步步踏过石阶往山上的别院走。 识茵今夜高兴,话也就难免多了些,叽叽喳喳问了他一堆有的没的后,话题又绕回今夜的燃灯上:“郎君为我庆生,这样大手笔,一定花了很多钱吧?”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浪费……” 谢明庭以为她是心疼钱,开口宽慰她:“没事。” 他有自己的俸禄,平日里并无开销,虽未承爵也攒下来不少,虽说今日花了不少香油钱,也还不至于掏空钱袋。 背上的女孩子却道:“怎么就没事了,郎君的钱就是我的钱啊,以后都要拿给我管的。我心疼我自己的钱,不行吗?” “……”谢明庭再次无言,又忍不住问,“你今天,是不是喝酒了?” 她平日里都温静柔顺,哪有这般话多的时候,活像只鹩哥。 “没有啊。”识茵却佯作委屈地说,“郎君给我过生,我高兴还不成吗。” “再说了,郎君总这样冷淡,我不说话,郎君也不会说话,我就只有自己找话了呀。” 她话里话外还是在埋怨他太过冷淡,谢明庭也知自己冷淡,今日又是她生辰,不愿多苛责她,便道:“那你不许再说话了,我给你讲个故事,恰是发生在龙门的。” “郎君说。” “肃宗朝的时候,洛阳城道德里有一名书生,有一天晚上走到洛阳中桥边,遇见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出行,车马甚盛。” 是街头话本里常见的书生艳遇故事,未想郎君竟也不能免俗。识茵心里已经默默腹诽起来,嘴上倒是配合地问:“然后呢?” “那女子见到书生后就主动和他说话,让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交谈甚欢,一直走到了龙门。到了龙门后,女子将书生召入一间华贵的屋舍内,夜里同床共枕。” 看吧——识茵忍不住在心里又添了一句,果然是俗套的书生艳遇。 她已在心中拟好说辞,预备训斥他怎么成日里看这些不正经的东西。谢明庭又道:“等到了半夜,书生从梦里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睡的地方乃是一座石窟,身旁是一死妇人,尸身已经完全腐烂……” 竟是个鬼故事! 识茵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仍是忍不住追问:“再然后呢?” “没有然后,书生吓坏了,一路履危攀石,踉跄离开。次日清晨到达香山寺,告诉寺中僧人,僧人宽慰了他,将他送回家中,不久便死了。” 死了? 她心中恐惧,心思全留在这个故事上,不自觉将夫婿抱得更紧。这时恰走至香山寺的地界,谢明庭将她放了下来:“前方就是香山寺,茵茵你看,是不是有个女子在等我们?” 识茵愣愣抬眸,顺着他所指看去,果见前方夜色竹林里影影绰绰伫立着一座山寺,门前檐下悬挂着两个灯笼,烛光幽微如鬼火,并看不清寺前是否有女子。 这时恰逢夜风拂过,吹灭了山寺灯笼,她吓得一声尖叫,转头扑进郎君怀中,身子颤如斗筛! 密林里聚集的飞鸟扑棱棱地被惊走,竹叶惊风鸣簌簌。身后跟随的一众仆役都停了下来,头顶旋即传来郎君清沉的低笑。她愣愣抬起眸,对上明灯下他一双微含笑意的眼,这才明了他是故意说来逗弄她。 “坏人!”识茵明莹莹一张小脸儿气得通红,生气地在他腰上掐了几下,“你坏死了!” “郎君竟然戏弄妾!真是坏死了!” 谢明庭唯无声抿唇,轻轻拂开她手独往前走。那张牙舞爪的小娘子果然情急地拉住他,眼中盛着惊恐:“你做什么?” 谢明庭道:“你不是说我是坏人么,我走了。” 这里荒郊野岭的,又是大晚上,他怎能丢下她一个人?识茵一开口声音里都似带着哭腔:“不。你别走,我不要你走……” “郎君别走,你陪着我……” 往日小心眼又睚眦必报的猫儿已被逼成了惊弓之雀,娇音呖呖,传入耳中时连心中都泛起涟漪。谢明庭唇角笑意不由更深几分,索性一把将人抱了起来,稳步往山上走。 识茵出于害怕,也一直牢牢搂着他脖子,心中却愤懑得很,直在心间骂他: 坏人! 他果然是在报复她不肯说那三愿词的最后一句! 不就是不确定他是谁她才不肯说的吗,她又不是无缘无故怀疑他,更不是不愿和他相守。谁叫他要转了性子,婚前婚后,简直和被夺舍了一般,怎能不叫人多想…… 他不体谅她一个孤女怕嫁错郎君也就算了,明知她怕鬼,竟讲鬼故事来吓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一夜,等到回到别院里、预备就寝时识茵也还是闷闷的不理他。原本平躺在床帏里,闻得他从浴室中出来,赌气侧身朝向床榻的里侧了。 谢明庭褪衣的手微微一颤,面色如常地脱完了外袍,偎上床去。 “再给茵茵讲个故事吧。” 他将缩在最里侧的少女抱回来,下颌抵着她仅着寝衣的肩,温热胸膛正抵着她温软的后背,“不是鬼故事了,我保证。” 装睡既被勘破,识茵也只好开口:“那你说。” “也是肃宗朝的事了。”他调整了个姿势令她枕得更舒服些,一面说下去,“有个县尉叫申屠澄,于赴任途中,夜遇风雪,投宿到一户庄稼人家中。” “其时已是深夜,主人家温酒款待。农户家还有个女儿,只有十六七岁,生得端艳无匹,也在席间坐着。申屠澄喝得兴起,就行起酒令,说,‘厌厌夜饮,不醉无归’。他话音刚落,那主人家的少女就笑起来,说:你是遇到风雪才到我家借宿,此时风雪甚大,又能‘归’去何处呢?” “申屠澄见那农女似通笔墨,不由哑然而笑,便让少女也来行酒令。那少女端着酒杯,看着他脱口就是一句毛诗。申屠澄愈发惊讶,遂向主人家求亲,迎娶了那美丽的少女。” “茵茵知道,那少女说了什么吗?” 这故事虽也是常见的书生艳遇的故事,却是因书文生情,不至于格调低俗。因而识茵一直仔仔细细地听着,侧过脸来:“什么?” 烛火明亮,将她清冷端严的神情都柔和几分,谢明庭深深看着她眼睛:“是‘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识茵下意识将这句诗在心间过了一遍,心神忽然一滞。 这句话的后半句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是写妻子在思念归家的丈夫,也难怪那书生听见这诗后会直接向主人家提亲…… 至若郎君,在这时把这话说来,是在……是在哄她说喜欢他…… 她脸上一热,心中如揣了小兔,噗咚噗咚地乱跳起来。正没个安定之时,他唇忽而覆了过来,识茵忙推开他:“郎男人炽热的眼神如火光将她笼罩,更如贲张的兽。识茵脸上已全然烧了起来,难为情地低下头去:“先熄灯……” 院中,陈砾匆匆从山下赶回,原还有些事要禀报,见窗纸上映着的明黄烛光次第暗了下去,脸上一红,便止了脚步,转去了厨房找些吃的。 云袅和云音两个丫鬟正坐在灶前生火,见他进来,云袅笑着问他:“是世子让你去找人放的灯啊?真不错,少夫人今天很高兴呢。” 云音也笑着附和:“是啊,要是少夫人真真喜欢咱们世子就好了……” 这样,等到事情败露的那天,她也不至于伤心。他们也能很快就重归于好。 喜欢世子就好? 陈砾却远不像她们一般乐观。 这是骗婚,是灭伦。别说少夫人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就是一般人家的女子、性子稍微要强些,也不会轻言原谅。 再说了,世子的任命理应是要下来了,少夫人毕竟是二公子的妇人,莫说届时少夫人是什么反应,这种情况下,带夫人去赴任就是主动送把柄给那些等着反咬侯府一口的人,可又如何是好呢? * 月挂中天,月色如玉。 数里之外的洛阳城中、陈留侯府内还亮着灯火,麒麟院的湢浴中,水声哗哗啦啦,是谢云谏还未睡下。。 浸泡在已经凉下来的浴桶水中,原本凛绷的心弦与筋络都得到片刻的宁静,他筋肉虬结的手臂搭在桶沿上,胸膛微微起伏着换气。 不久,谢云谏沐浴完毕,身上随意套了条纨裤,一边用浴巾攘着湿发一边从湢浴里出来。 他上身未着片缕,遗留的水珠一滴一滴从健美的胸膛上滚落,滑过劲瘦的腰肢流淌至小腹上,又沿着筋肉的脉络向下汇聚。 橘黄烛光下,带出的水汽说不出的暧|昧。 卧房里原还有伺候的侍女,只及瞥了一眼便红着脸低下头去。谢云谏一愣,脸上也后知后觉地红了:“你们出去吧。” 是他忘了,这里不是军营,为着他们新婚,屋中多了这些伺候的丫鬟,若是被别的女人看了去可怎么办。他的身子只能给茵茵看的。 虽然茵茵还没回来,他也要守好了,不能被人瞧见。 侍女们鱼贯而退,谢云谏擦干了头发,躺在床上,想起那久未谋面的妻子,一时又有些怅惘。 今天是茵茵的生辰。 他看过她的庚帖,九月初三,是这一天无疑。原本若不是这趟江南之行,他和她应该也早做了夫妻,今日她十六岁的生辰,至少他也能陪着她的,而今却是夫妻分离,孤枕寒衾。 也罢,只有等她回来再给她补上生辰了。谢云谏在心内叹气道。 从扶风到洛阳,也不过一旬路程,不知道她为何还没到。本以为可以在重阳节随她回门去拜见她的伯父伯母的,现在看来也只有他一个人去——那毕竟是她的家人,还是得多多走动才是。 还有一件事,他须得向她坦白,当初和追出去和她见面的确是他冒用了长兄的身份,实则他并不是那个和她对弈的人,不知道茵茵知道后,能不能原谅他…… 次日谢云谏起了个大早,吩咐两个亲卫准备了点节礼便去了正平坊顾家。顾伯父受宠若惊,亲携了妻子林氏出来迎接:“不知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谢云谏示意谢疾和谢徐将带来的一车节礼都搬入顾府里,大度地挥挥手: “好了,既成了一家人,以后还需常往来才是,伯父也不必说这些客气话。” 第25章 “我今日来,就是为伯父家添些节礼。重阳快到了,天气转凉,伯父伯母也要多保重身体。” 他态度恭敬亲和,俨然面对长辈的小辈。顾、林二人讪讪陪笑着,心头的大石才算稍稍落定。 顾伯父最近可谓是不好过。 前时以为侄婿真的快死了,妻子便一直撺掇着他把侄女儿接回家改嫁,他也颇为心动,将侄女叫回家来说与她,为此还跟侄女大吵了一架。 谁承想,这姑爷竟又好端端地站在眼前了?更立了大功,只怕将来也得封侯,无论如何都是开罪不起的,便只能寄希望于侄女没说。 一时几人心思各异,顾伯父迎了侄婿入府,在厅中坐了,寒暄几句后忍不住问:“识茵那丫头没来么?” 谢云谏却微微惊讶:“识茵她去了扶风郡她舅舅家,怎么,她没跟伯父您说吗?” “这个,这个倒是没有……”顾伯父尴尬捉鼻,“想来也是我们平素对这丫头关心不够。” 谢云谏原本还有些诧异,瞧这光景,再一联想到母亲的那些抱怨,也能猜出来大约妻子和娘家不睦的,是故不会和顾家说。 他并未多想,寒暄两句便想离开,这时厅中忽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屏风仆地,现出个松绿短襦、石榴红裙的美貌少女,身后还跟着个丫鬟。却是顾家的四娘子顾识兰。 二人俱是一脸慌张,显然是躲在屏风后偷听。哪有女儿家的教养是这般的,谢云谏的面色当时就垮了下去。 林氏忙道:“兰儿,你怎么躲在屏风后。” 又对谢云谏陪着笑道:“真是不好意思,这丫头是怕生呢。上次上林苑那件事后,她就一直想给她姐姐赔罪,以为茵丫头今天会来才等在这里的……” 顾识兰这时也反应了过来,羞答答地上前行礼:“姐夫。” “上林苑?”谢云谏一头雾水。 林氏便把上回上林苑中、二人起口角争执落水的事往轻里说了,顾识兰亦道:“是啊。当时我和阿姐起了口角,不小心掉水里去了。谢少卿也在的……” “当时,还是谢少卿将阿姐救起来的。”顾识兰忐忑地说。 茵茵落水?还是哥哥救的? 谢云谏愈发困惑。 这些事,他怎么完全没听兄长提起? 作者有话说: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经》 感谢在2023-03-30 21:10:32~2023-03-31 21:2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俩秋天、词不赐意 2瓶;百香果、暖心向阳、跟别人撞名所以改名了、锦城斋、冲冲冲冲出全宇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 ? 第 27 章(精修版)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一直到走出顾家谢云谏还有些惘然, 唤来跟随来顾家的亲卫谢疾:“长兄去哪里了?还在北邙吗?可有说何日归家呢?” 这几日他都不曾见到兄长,还当他在北邙的那座别院里和他的“音娘”幽会,毕竟这几日夜里……他可一点儿也没闲着。 谢疾很老实地摇头:“属下不知。不过, 听说大公子已经不在北邙了, 至于去了哪里, 北邙那边也不知道。” 得,正需要他人呢,他倒好,跑得没影了。 谢云谏唯在心间腹诽,又想, 难道是因为曾经救了落水的茵茵,兄长才一直躲着自己? 如果是这样,他这一连日的不见人影倒也说得通了。 可那又有什么, 他是为了救人不是吗?如果他因为顾忌着伯媳之防对茵茵见死不救他才更失望哩!他们更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有时候甚至能产生心灵感应,他不希望哥哥因为这个就躲着他, 说开来,也许就没事了。 * 却说伊阙之上的东山别院里,谢明庭亦起得很早。彼时天才朦朦亮, 他动身时, 身后传来轻轻一声嘟哝:“郎君去哪。” 他回过眸,识茵已被惊醒, 正揉揉眼迷蒙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迷迷糊糊地扑进他怀中, 像极了汤圆儿亲近人的时候。 谢明庭微微一愣, 心脏都仿佛被击中一般, 荡开一阵不受控制的酥软。他扶着她软若无骨的双肩将人扶起来, 语声不自觉就温柔了下来:“没什么。” “茵茵先睡吧,我还有事,须进宫一趟。” 话虽如此说,那缠在他腰间的两条雪臂却丝毫没有松开之势,女孩子依赖地把脸贴在他胸膛上,仍是将他抱得紧紧的。 “就不放。”她把额头抵在他胸前赌气似地轻轻蹭,颈上系着的铃铛项圈儿也跟着一阵清响,“郎君是我的郎君,为什么要借给朝廷。” “你别去嘛,就留在家中,陪着我……” 昨夜才经了一回浓情蜜意,但她也远不似现在这般痴缠。谢明庭微微无奈:“茵茵,听话。” “你再不放手,郎君要迟了。” 她这才恹恹将他松开,然丹唇轻咬,眼圈微红,整张色比粉荷的小脸儿都笼上淡淡的委屈和惆怅,显然不高兴极了。 “不想让你走不成吗。”她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是新婚。我只想郎君留下来陪着我,不可以吗?” 她这样喜爱和依赖他谢明庭自也是高兴的,微愣过后,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从没有人这样依赖过他,从没有人,叫他知晓他也是不可替代的,而非弟弟的替代和备用。 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心间都涌起不知名的情绪,仿佛风鸣水应。他忍不住将俊脸移过去,锁着她红唇细细啄吻。那方才还痴缠无比的猫儿却红着脸伸手推他:“不是说要迟了吗?这会儿不怕啦?” 因了方才的温存,她身上原本端正系着的中衣也被厮磨开,漏出少许内里的朱湛。谢明庭没再强求,替她把衣襟整好后温声道:“那你再睡会儿吧,晚上郎君回来,再给你讲故事。” 今日是陛下九洲池听讼的日子——这也是大魏历来的传统了,每月都会挑选特定的日子,召集三法司听取廷尉汇报近来难以决断的疑难杂案,有时,甚至会叫上中书省和尚书台。 他既还没有外放,自然是要去的。 谁又要听他讲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了。识茵悄悄在心间抱怨。 面上却露出乖巧的笑意:“那郎君早去早回。”迎着晨光,笑意都被和煦的金光照得婉静,真如一只温顺听话的猫儿。 谢明庭点点头,下榻更衣,然新送进来的官服却搁在屏风之后的桌案上——这也是因为品级不同官服则不同、恐会事泄。他走到屏风后更换好公服,临出门时不忘道别:“走了。” 朱色的衣袍被他脚步激起的风扬起衣角,模糊在门外灿灿如雪的天光里,识茵尚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甜甜应他:“郎君一路平安。” 这一声落定,她眼里的笑意倏而淡了下去,侧身躺下。旋即却似想起来什么,猛然起身朝门边看去。然门扉已然合上,自是什么也瞧不见了。 她有些疑惑——方才,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郎君好像是穿的红色的官服。 可郎君是正三品的武官,阿爹告诉过她,前三品服紫,四品及五品才服绯。他怎么会服绯呢? 偏偏,那位做大理寺少卿的大伯,就是正四品,正该服绯…… 识茵心下一时忽冷忽热,宛如十五个竹篮打水,七上八下的。 又安慰自己,方才她并没有瞧清,也许是她看错了吧。郎君对她那样好,没有证据,她也不能一直这样怀疑他呀。 二来,既圆了房,她也想要好好经营这段婚姻,增进夫妻感情。方才这些痴缠工夫就是为此。毕竟她一个孤女,想要在陈留侯府立足,还是得抓住丈夫的心。 然,仅仅抓住丈夫的心却还不够,常言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他现在喜爱她只是因为她还年轻貌美,可后来呢?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需得拿捏住了他,再徐徐图之,若是能让他带着她搬出去、让她管家就更好不过,这样,就算日后色衰爱驰,掌握了家里的财政之权,也有傍身的东西在。 不过……她重新躺下,目中又掠过几分迷茫。如果真的有他变心的那一天,她会离开的。 * 因了这一通痴缠,谢明庭赶赴九洲池时,硬生生迟到了两刻钟。 台下羽林拱卫,台上公卿满座,女帝陛下已然到场,谢明庭忙上前行礼:“臣来迟了,还请陛下宽恕。” 嬴怀瑜正高坐主位之上,仅掠了他一眼:“快坐下吧。下不为例。” 她面色嫌恶,对他的厌恶掩也不掩。谢明庭微微一怔,知道她仍是恼自己请求外放之事,面色如常地拣座入席。 今日朝廷各部似乎来得格外齐,尚书台、中书省、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甚至京兆尹皆已到场,连那位已经致仕的高太傅也在。高邺捋须而笑:“这是陈留家的老大么?许久未见,越发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了。当真是‘芝兰玉树,生于谢家庭阶’。” 高邺是女帝之师,亦是他父亲的老师,于情于理都得做足了表面功夫。谢明庭恭敬行礼:“太傅谬赞,晚辈谢明庭,见过太傅。” “可不是许久未见吗。” 周玄英却趁机插言,“太傅有所不知,我们也许久未见到他了,今日能见到他,还是托了陛下的福。” “启禀楚国公,是家中有事绊着了。” “是吗?”周玄英笑得肆意又放纵,“孤还以为,谢少卿近来金屋藏娇,是被女色绊住了呢。” 只此一句,在场之人都忍不住看向席间那身着赤色官袍、如玉树挺立的青年——陈留侯世子、谢少卿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竟会金屋藏娇?不知藏的是哪家女子? 谢明庭方要开口辩解,女帝却开了口:“好了。” “说这些无关的做什么,接着方才的说。” 谢明庭于是拣了位置坐,席间的议题又回归到方才的案子上,乃是一桩内乱案,中书省的一名官员与其寡嫂通|奸,被人告发至京兆尹,京兆尹随后上报。 原本,按照《魏律》,通|奸是一年半的徒刑,强|奸则罪加一等判处两年。但这案子的复杂点在于,一来不好判定是通|奸还是强|奸,二来,二人是有亲缘关系的,案件的性质一下子就变了。 魏律,诸奸兄弟之妻者,流二千里。若是强|奸,则是绞刑。 然,当事人是中书台的一名谏议大夫,属于“八议”的范畴之内,即通过大臣集议、再经天子裁决,可酌情减免刑罚。 京兆尹才复述案件完毕,周玄英即嚷出声来:“他怎么犯下这样的事来!还是读书人呢,这简直禽兽不如!” 话锋一转,又直指身为中书令的封思远:“俗话说上行下效,可见是中书省的风气不行,宋国公身为长官,任重而道远啊。” 封思远从不与他逞这些口舌之争,面露惭愧:“楚国公教训的是,是臣的失职。” 女帝面色肃穆,唯看向谢明庭:“有思,你来得正好,你来说说,要怎么判。” 众人闻言,皆心生戏谑。分明大理寺卿韦沐就坐在席间,陛下却谁也不问,专问姗姗来迟的少卿。可见这状元郎还真是颇得盛宠,早晚有一天也得封个国公。 周玄英则冷笑,得意洋洋地睨向谢明庭——叔嫂通|奸,与谢明庭如今强占弟媳的境况何其相似!这哪里是器重,小鱼这是在敲打他呢,可见是恼了他了。 一时众人目光如矢,谢明庭面不改色:“通|奸是流放,强|奸是绞刑。然臣毕竟还没有看过卷宗,是哪一种,还是要刑部具体审过才知。” “这就不必了吧。”周玄英道,“上回荆州那个案子,孤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地官员与民女通|奸,当时,是谢少卿说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就算是民女自愿也是强|奸,不可减罪。怎么到这个案子,就要分通|奸还是强|奸呢?” 知他故意刁难,谢明庭也耐心地解释:“那是因为,荆州那个案子是官员在自己管辖范围内通|奸,按照《魏律》四百一十四条,‘诸监临主守,于所监守内奸,加奸罪一等’,这才罪加一等。但这个案子里,对方虽为官吏,但与其嫂并无上下级关系。自然也就不适用了。” “那只是没有表面的上下级关系,实则一个是寡嫂,一个是有实权的小叔子,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就算那女子口称自愿,不也一样是强|奸吗?”周玄英反问。 又笑道:“身为大理寺的官员,谢少卿应当秉公执法才是,如何言语间好似一个劲地在为当事人减罪,莫非,是你与这叔嫂通|奸的罪臣惺惺相惜吗?” 这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愕。依着楚国公话里的意思,难道这谢少卿也……叔嫂□□吗? 不,他倒是没有寡嫂,却有个在弟弟假死在江南时娶回来的弟妹。那段时间谢少卿就一直待在家里,又是怎么瞒过弟妹的? 这其中种种,实在引人遐想。 气氛一瞬沉凝不已,如同将雨夏夜前漫长而炙热的午后,空气沉闷得如同烈焰在烧。 众人目光如炬,谢明庭默不作声,冷冷看向周玄英。还是封思远反应快:“现有的法条就是如此,谢少卿身为大理寺的官员,也只是据法条就事论事。” 周玄英微笑:“那是我想岔了,我还以为谢少卿和那罪臣同年进士,所以会心生袒护呢。” “你说是吗,谢少卿?” 众人提至喉口的心又落回去。原来是同年进士所以心生袒护,而不是…… 谢明庭看着他,还是不语。 他知道周玄英敢这样侮辱他必然是得了圣上的默许,就如现在拿这桩案子来问他,也是为了敲打他。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不愿为她所用,她便随时能让他坠入无尽深渊。 “其实楚国公若想治人重罪,何必攀扯到下臣身上。”谢明庭倏而开口。 “刑部,不是正属楚国公管辖吗?楚国公想要什么样的审理结果,就能得到什么样的审理结果。” 这话就等于明晃晃地在说周玄英为了打击中书省会徇私枉法了。周玄英勃然变色:“谢有思!你……” “行了!” 眼见得二人就要吵起来,女帝板起脸来训斥,“这是九洲池,不是菜市场,这会儿是在听讼,更不是街头骂架。看看你们自己,一个个的,跟乌眼鸡有什么区别!” 自己明明是为她打抱不平,她却还袒护谢有思。周玄英心内忿忿,面上却是麻利地认了错:“陛下教训得是,臣知罪了。” 一场突然到来的风波就由此中止,之后,众人各安其职,刑部与大理寺又各自报了近来有争议的疑难杂案,由女帝判定,待到整个听讼结束已是哺时。 女帝命宫人上了膳,用以招待一众饥肠辘辘的公卿。谢明庭向她请辞:“臣家中还有些事需要赶回去处理,想先行一步,就不在宫中用膳了,谢过陛下|体恤。” 女帝厌烦地招招手,谢明庭于是退下。而他走后,有关他的议论才刚刚开始。 “说起来,这段时间倒真的许久没见谢少卿了。” “说是在忙,这段时间谢龙骧不是回来了吗,也不用他再待在家里了啊?” “谢少卿是娶妻了吗?这么火急火燎地急着要回去,难道是被婆娘管着?” “不对啊,没听说陈留侯府近来有什么喜事啊。” 有些胆大的,甚至跑去问周玄英:“楚国公方才说的金屋藏娇,藏的什么娇啊,在哪里?也给下臣们说说嘛。” “去去去,和你们有什么相关。”周玄英不耐烦地一人一巴掌拍低了脑袋,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女帝陛下起身离席,众皆行礼,他忙从席间蹿起来,亦相随而去。 众人方才的议论也因此暂时搁置,唯独高太傅意味深长地瞥了幼子一眼,高耀会意,待女帝走后,立刻下去了。 女帝回了徽猷殿,身侧就唯有封思远相随。周玄英心虚,一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地跟在后面。 谁曾想,甫一踏入内寝的门,竹简就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他一边躲着一边佯作被砸中了地呼痛:“哎,小鱼别扔,别扔。” 妆金饰玉的内寝里,嬴怀瑜已满面怒气地拣了张龙凤白玉象榻坐了,封思远就立在一旁。周玄英自地上拾起那挪书简蹑手蹑脚地走上前去,笑道:“天子穆穆,诸侯煌煌。未闻人君,自起撞郎。” “陛下还是人君呢,哪有人君亲自动手教训郎君的,也不怕被起居郎记下来传出去,叫后世人笑话。” 实则这话出自《后汉书》,所谓“自起撞郎”的“郎”,乃是因为当事人是一名尚书郎,眼下却被他曲解为郎君之意。 第26章 女帝冷笑:“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朕有什么不可以?就以你前次的行事,朕完全可以将你废杀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捅也捅了,关也关了,她怎么还记得。 但因封思远在内,他不愿叫情敌看了笑话。便笑道:“那我可不信,废杀臣,陛下,当真舍得吗?” 女帝只似笑非笑地睨他,眸中寒意冷冽。周玄英最惧的就是妻子这幅神情,心里一阵惶惶没底。 他殷勤地替她轻捶肩背:“我有分寸的,不会真的把他和顾氏的事情捅出去。” “我只是看那个谢有思实在不识好歹,视你的赏识于无物,想替你出出气,敲打敲打他两句罢了。与弟妹通|奸,他还有理了,屡屡拂逆你的好意。依我看,最该被流放的就是他!” “那还不是你惹出来的?”嬴怀瑜在心底烦他,也不愿和他过多解释。 她是厌恶谢明庭不识好歹,但归根结底还是想他听话,留在京里为她驱使。 二则,谢明庭是她看中的人,是杀是剐都得她说了算,周玄英没资格处置。 她又问一旁静默的封思远:“前时叫人送去龙门的东西送去没有?” “已经送去了。” “那就好。”嬴怀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如果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思远说的对,历来天下大才都是烈马,难以降服。但若降服不了,她就杀了他,也决计不会让他落入旁人手里! * 龙门去京二十余里,等到谢明庭从宫中返回,已是晻晻之日暮。 回到那座别院的时候,院子里堆的俱是装饰精美的一挪挪紫檀木箱子,云袅和云音两个正商量着要把箱子往何处搬。他眼皮倏然一跳:“这是怎么了?” “回公子,方才宫里来人了,要少夫人接旨,说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 陛下赏赐的…… 他心头一震,快速拔步往屋中去。室内,识茵正在窗边替他做靴子。残阳在窗,夕光入户,将她半边瓷白的脸都照得有如透明。 汤圆儿正蜷在一旁的篾箩里,喵呜喵呜地叫着扒拉着毛球玩。 佳人向窗,敛云鬓、闲拈针线。实在岁月静好。他悬起的心又落下去,缓步走了过去。 识茵正忙着手里的针线,并未起身相迎:“郎君回来了。” 他点点头:“宫中今日来人了?” “是啊。”识茵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答,“说是给我的赏赐,我还奇怪呢,想来,是因为郎是因为他。 谢明庭心知肚明。那些礼物,是赏赐,也是敲打。女帝差人送来这些,无非是要告诉他,她今日可以送赏赐过来,亦可以送毒药。 只要她想,他今日回来见到的,就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随时可以杀了识茵。 他既娶了她,自然要负起责任来。女帝的怒气躲是躲不过去的,他还是得为他们的未来好好作打算。 主意既拿定,心间盘旋了半日的不安倒是随之而空。他朝识茵手中的绣面看去——金线随银针行云流水般在鞋面上穿梭,于夕阳金光下,现出栩栩如生的麒麟与祥云。 绣面精致,色泽氤氲,俱如染金,流光奕奕。 只是……又是一只麒麟,不是鹤。 识茵这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回眸瞧见他浓密眼睫下掩不住的失落,不由一惊。 “怎么了?”她展臂将他劲瘦的窄腰抱住,声音软软的像撒娇,“我给郎君做靴子,郎君不高兴吗?” 他回过神,不置可否:“你又不是绣娘,做这个劳心劳神的,做什么。” “可是我想给郎君做啊。”识茵道,“郎君昨日为我过生辰,废了好多的工夫,郎君对我好,我也想报答郎说着,又有些羞涩地抿唇微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不是仅仅为了答谢你,而是希望我们的情意天长地久,永远美好。 说着,墨玉一般的眼瞳在翦水双眸中转啊转,是在打量他神情。 谢明庭却并没什么表情,如饮汤药,心间又涩又苦。 她绣的是麒麟,她满心以为他是她的郎君,是云谏。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话自然也是对云谏说的,不是对他。 她又是真的喜欢他吗?他又何日才能向她坦白呢?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又会怎样? 识茵这时已注意到他换了件靛青长袍,白日的怀疑重新浮上心头。她好奇地问:“郎君今日早上走时,不是穿的一件红色官袍吗?怎么换衣服了?” 谢明庭再度回过神:“你记错了吧,我的官服是紫色,何来的红色官袍。” “是吗?”识茵疑惑地眨眨眼,“那可能是可能是妾记错了吧,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是觉得郎君穿红色好看,红色很衬郎君,也显得人精神。” 谢明庭依旧面无表情,眼中是肉眼可见的低落消沉。识茵替他把胸前被她蹭得微乱的衣襟理了理,问:“云郎到底怎么啦,怎么从一回来就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是不高兴见到茵茵吗?” 她自是故意这般问的,为的就是引他说话。谢明庭却为了她这一连串的把他认作弟弟而心烦意乱,轻轻擒住了她后颈,迫她仰头,薄唇吻了上去…… 夜里,卧房里的动静一直响到了子时。 云音同云袅两个原本守在外面等候着叫水,然等了许久里头的动静也没有停歇之时,少夫人哭得又那样柔媚可怜,各自心头都不由捏了把汗。 紧闭的房门内,又隐隐传来几声低哑的话声:“不是说我不够精神吗?如今呢?可遂你的愿了?” “不不不……妾不是这个意思……” 秋夜静寂,灯火通明,正当两个丫鬟面红耳赤地想要离远一些时,房中忽然明明白白地传来一声带着哭音的“明庭”,屋内屋外,三人俱是愣住。 作者有话说: 法条还是引用自《唐律疏议》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句——《诗经·木瓜》 感谢在2023-03-31 21:25:43~2023-04-01 21:1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橘圆圆 580瓶;baobao 32瓶;5瓶;暖心向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 ? 第 28 章(精修版) ◎“既说爱我,便不要骗我”◎ 只此一声, 秋夜里原本浓情蜜意的气氛忽然都急速冷却。 屋外,云袅等人原是愣住,只听静夜里忽然一声女子拔高的哭叫, 紧接着是大公子克制不住的怒声: “顾识茵!” “你就想着大哥是不是?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说啊!” 紧接着又是少夫人的哭泣辩解声:“不是的, 郎君, 不是……” “郎君,茵茵错了,你别生气……” 春夜静寂,灯火通明,女孩子哭着求饶的声音好不明显。一众侍女面面相觑, 只得退下。 次日,识茵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身上寝衣和身下被褥都已被换过,屋中轩窗大开, 明媚和煦的阳光自帘栊里洒进来,早吹散了昨夜的春潮气息。而那罪魁祸首正坐在窗边的紫檀木书桌前,翘起一条腿, 漫不经心地品茗:“醒了?” 昨夜的记忆一瞬回颅,识茵脸上阵红阵白,有些腿软。 昨夜就是怎样拒绝他他也不肯同意, 加之他莫名其妙换了衣服, 又勾起她的疑心来,有心试探, 才故意道出谢明庭的名字。 然后这男人便似疯了一般,昨夜欺负了她还不够, 现在还要来质问她。 她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窘迫, 但现在, 却还得应付这件事, 欺霜压雪的面上洒了几滴泪,默默低头垂泪不言。 “哭什么。” 谢明庭放下青釉茶盏,面上罕见地浮现一丝动怒的冷笑,“难道不是你做错了事?” “身为弟妹,却在那种事的时候喊大哥的名字,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吗?既喜欢大哥,为什么不嫁给他,要嫁给我。” 他面色冷青,心间实则有一丝奇异的期待,竟期待她的答案是喜欢的,哪怕他分明知道不可能。 “你在胡说什么啊。” 识茵却委屈巴巴地开口,“我,我只喜欢郎君的……” “我,我就是故意的,谁叫你欺负人。我怎么求你你都不停下……我就是故意的……” 她赌气落泪地说着,面上的委屈与幽怨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另一个缘由却提也不敢提。 她还是有些怀疑他。 可平心而论,他对她不错,费尽心思给她庆生的时候,她心里也有些感动,那毕竟是她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关怀是什么滋味,也还是喜欢的。再说了,成婚日久,该做的也都做了,若明明白白地道出她是在怀疑他,大抵也是伤人的。 谢明庭的心却落下来——原来不是怀疑他所以试探。 他握着茶盏缓缓摩挲着,嗓音亦平静下来:“谁是在欺负你。” “我并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某些事你不肯,我也从没逼过你。就算你觉得我不够温柔体贴,也不该这般报复我。难道你嫁了长兄,也会在他的榻上喊我的名字?” 他话里话外还是拿昨夜的事刺她,大约自己的女人在自己身下喊别的男人的名字,还是双生兄长的名字,这于男子而言,的确是奇耻大辱。他的反应是符合事情发展逻辑的。 识茵只好另找理由:“你怎么没做过过分的事,我是你的妻子,又不是你的猫,你还送这个铃铛给我!你分明就是在羞辱我,我怎么不能报复了?” “你难道不像猫?执拗又小心眼,睚眦必报,我送铃铛,只是觉得很适合你,并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再说了,你若不喜欢,大可以当初就告诉我。为何戴了这么多天都没觉得是羞辱,如今突然就觉得了? 识茵心间有鬼,又不好直言自己还是疑他,只得以退为进道:“是,我是小心眼,那你放我回家去,咱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你另去娶个好性儿的吧!” 说着,不顾肌骨的酸痛与未及披上的外衣,急燎燎地就要下榻。 “识茵!” 谢明庭脸色阴沉,才站起身来,她却因踩着了裤脚脚下一滑,跌落下床,正滚在那张黄花梨脚踏上,下颌磕在坚硬的木沿上,原本莹白的小脸一片通红。 谢明庭的脸色瞬息变了,忙扑过去抱起她:“疼不疼?” 脸上的疼痛并不是假的,识茵抽了抽鼻子,很突兀地掉了泪:“你怎么从来都不体谅我的难处?是,我是还有些疑心,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可这也是因为,郎君从前不是这样的啊……” “还没嫁过来的时候,我是真以为你快要死了,我心里想,郎君待我这样好,我无论如何也要报答他,与他不离不弃……” “谁曾想,成了婚,丈夫倒是好好的,却全然变了个人似的,待我冷冰冰的,我每日都腆颜在郎君面前撒娇装痴,你也还是那样,对我不冷不热,每次都要我主动。郎君又要我怎样想?”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大约是真的说至了内心委屈处,玉颊上泪水越掉越欢:“从前是一个人,现在又是另一个人,简直被夺舍了一样。请郎君为我想一想,我是个新妇,又是孤女,毫无退路。如果嫁错了人,我要怎么办呢……” 突如其来的控诉。谢明庭微愣,心头仿佛被剜去一块,火辣辣的疼。 他何尝不知她是在试探他。 这个猫儿一般小心眼的女孩子,也有着猫儿一般的多疑与聪慧。不管这些天她表现得有多喜欢他依赖他,终究都是假的,是她在与他做戏,她终究不曾完全相信他。 只有他,是信了她是真的喜欢他,甚至想过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而昨夜他之所以生气,也只是气她竟敢这般明晃晃地勾引他,就好像她早已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偏偏要来撩拨他。 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的存在就是个欺骗。 谢明庭不知要如何回应,只对一件事清楚明白——绝对、绝对不可以在此时将事情真相告诉她。 万种思绪都在心间有如川流,百转千回,他沉沉叹一口气,以指挑起她下巴,静默地看着女孩子被泪水打湿的脸: 发髻散乱,眼眶深红,红唇微肿,连那良玉碾就的小巧鼻峰上都印着轻微的齿痕。 视线往下,白皙的颈上,新挂上去的玉链金铃也掩不住的□□痕迹。此刻泪眼汪汪的,遭了主人抛弃的稚猫一般可怜。 多么可怜。 心下忽然软得厉害,他再没了同她做戏的心思。微凉的指随目光一点一点描摹过她眉眼,眼中玉瓷辉一样的光,也渐渐温软下来,问: “所以,你亲近我,只是因为你没有退路、想在这个家待下去?” “当然不是。”她飞快地否认,眼中还恰到好处地掠过了几分失望和几分伤心。 不是为了这个,那难道是……他不敢深想,默了片刻,却还是问道:“那,可喜欢我?” 她似难为情,撇过脸,咬唇含泪地轻轻颔首,又红了脸小声地嘀咕:“不喜欢,谁愿意被你那般折腾……” 谢明庭如释重负。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她准确的答案。也是第一次,有人说喜欢他,第一次,有人在弟弟和他之间,坚定地选了他。 尽管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相信他。 尽管,这也是他靠着欺骗和弟弟的身份才得来的喜欢,这只是镜花水月…… 心头涌上一阵茫然的欢喜,若海雾弥漫。他有些不知所措,怔然了片刻后,轻轻拥她入怀,亲昵地吻了吻她额发。 “茵娘。”他嗓音微哑,自耳畔低低唤她,“不要骗我。” 既说爱我,便不要骗我。 我会当真的。 第27章 识茵噙泪不言,只把脸贴在郎君暖热的胸膛上,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轻轻绵绵的细吻。心道,这……这算是糊弄过去了么? 从很早之前她就想到要用这个法子来试探他,只是一时拉不下脸。但昨夜实在并非她有意试探,实在是怎么求饶都不被放过,一时情急…… 可话又说回来,那种时候都没露出破绽,他应该就是她的郎君罢?他对她也还算不错,也有慢慢地在变好,或许,她应该多相信他一些,不要总是疑神疑鬼…… 二人说了一会子话,差不多算是说开,正当谢明庭预备叫人送早膳进来时,识茵却忽然气鼓鼓地道:“给我道歉。” “什么?” 她这回是真红了脸,原本雪白的脸颊红艳艳的石榴花一般可爱:“你……谁叫你昨夜那般骂我的,你才是,才是……” 昨夜她故意唤了他长兄的名字,他像是很生气,就骂她是,是……妇。识茵实在又羞又气。 况且那两个字实在羞人,只一想想,她便浑身发热。她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子,怎能被他如此说?她也知道他是气急了才那样,可是,可是就是不可以嘛…… 谢明庭却明白过来,讳莫如深地睇她一眼:“嗯,不是那两个字,是‘好茵茵’。” 两人就此和好,此后的许多日,谢明庭既无公务,倒是在龙门和她度过了一段惬意而闲适的日子。 他教她骑马,教她射箭,也教她击丸,教她打马球。教她作为武将的弟弟理应掌握的一切技艺。而识茵是小门户出身,这些只有高门女郎才能接触到的东西于她而言总是新奇又刺激的,她竭尽全力地用心学着,并毫不吝惜对他的赞美:“郎君好厉害呀!”眼眸灿如繁星。 到了夜里,则常常将她抱在膝上,或抚琴论画,或讲论文义。她通笔墨,也懂一点书史律学,只是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罢了,因此两人总是很容易便能说到一处去。再加上新婚燕尔,识茵有意地在培养感情,懂也作出不懂的样子央他说与她听。 二人的感情越来越好,夜里讲论书学的时候,常常是说着说着便亲到了一处,尽管多是她主动,但他也都有所回应。 日常生活里尚且如此,闺房之内自然更加和谐,几乎夜夜鸳鸯交颈被翻红浪,日子过得琴瑟和鸣、蜜里调油。几乎日日都黏在一处。 有时他也会拿朝中的疑难案子与她说,自然,是打着从长兄的卷宗上看来、与她讲故事的由头。她也总是很崇拜他的样子,温言软语,言笑晏晏,似乎眼里心里一心一意就只有他。有好几次,谢明庭都险些招架不住。 他们的结合算不得正当,他隐隐有些担心事情败露后她会不愿。不过,茵茵瞧上去如此喜爱他,一开始和她认识的也是他,大约,她还是能同意的吧。 唯有云袅等侍女暗暗着急。 她们是奉了武威郡主的命服侍在侧的,眼看着二人感情越来越好,自然欣慰。只是,都这么久了,如何少夫人一点有孕的消息都没有呢? * 日子如流水平缓向前,这日,二人再一次去往对岸的西山石窟临摹碑文。 龙门一如既往的行人罕至,他们去古阳洞拓完碑文,已是午时。识茵走得累了,撒娇哄了谢明庭背她,谢明庭见并没有外人在,略略犹豫后便也允了,叫陈砾和云袅等人就拿着拓好的碑帖跟在后面。 “这下好了。” 回去的时候,识茵攀着郎君的背,犹自盘算着那些碑文,“这回我们把碑文全部拓完,有二十篇呢,够临摹一阵时间了,也就不用老是往返于东山西山了,来一趟也挺累人的。” 谢明庭微微抿唇:“说得好像茵茵受了什么累一样。” 从拓印碑文,再到现在背她下山,使力的不都是他吗? 身后陈砾等人都无声而笑,识茵也略微红了脸,擎着新摘的桂枝轻轻敲了下他头:“我怎么就不累了,还不是怪你……” 不是他,她的腿至于这么酸么?爬一点点台阶就累得很。她又不是故意走不动路的,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啊! 识茵突然就生起气来,并打定主意不再理他,这时瞧见前方似有人过来,又有些慌了神:“……有人来了,你放我下来。” 她毕竟是官家女子出身,自幼被要求贞静婉顺,和郎君亲密也只敢在无人之处,被外人瞧见了成什么体统。 谢明庭却是神色一滞,前方不过十丈的距离,一年轻高挑的女郎正在一名侍女及仆妇的簇拥下莲步翩跹地过来,一袭淡蓝色衫裙,清丽温婉,气质如兰。 ——是母亲原本有意为他聘取的宗妇,渤海封氏第五女,宋国公之妹,封茹。 那厢,封茹等人也已瞧见了他们。 封茹尚是一愣,未及开口,身侧的傅母许氏已怒道:“陈留侯府真是欺人太甚!” 原来他们方才入窟登记时,就已瞧见了那落款在前的谢龙骧夫妇,料想真是那初回京中的龙骧将军谢云谏携妻至此。可如今见了他二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前方的女子,她们曾在中秋宴上见过,是那出身正平坊顾家的太学博士之女,陈留侯府的二少夫人。 而她身边站着的,并非什么谢家二郎谢云谏,那分明就是,分明就是武威郡主一早要说给她家女郎的谢家大郎! 许嬷嬷是从封茹幼时就待在她身边伺候了,自然也知道自家夫人与武威郡主的口头婚约,早已将谢明庭视作未来姑爷。 如今,这未来姑爷却和自己的弟妹卿卿我我,显然是早已勾搭成奸!亏他还是读书人呢,伦理纲常,当真读到狗肚子去了!又视她们女郎为何物? 再一联想到当日闹市街头、谢明庭怀抱女子天街策马的事——想必当日他在街头怀抱的那个女子,就也是顾氏了。 这简直欺人太甚! 许嬷嬷气冲冲的,当即便要冲上前质问:“谢世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01 21:12:02~2023-04-02 21:1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0瓶;包子脸 5瓶;int.、俩秋天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 ? 第 29 章(精修版) ◎“我不是长兄,你很失望?”◎ 这边, 识茵正偏着脸听郎君说话,忽听见一声“谢世子”,转过脸去时, 对面已气势冲冲地冲过来一个上了年岁的妇人。 “谢世子!”待到走得近了, 她怒气冲冲地指着识茵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像极了替主母捉|奸妾室的忠仆。识茵被问得懵极了,下意识退后两步,又看向身边的夫婿。 谢明庭神色却平静:“在下并不认得阁下,更不是什么世子, 阁下莫非是认错人了。” “你少来这套!”许氏怒道,“你陈留侯府有种,竟敢无视伦理纲常, 做出这等有违人伦的事来,让大伯子和弟妹搞到一处……” “也真不怕事情传出去,让全京城的人笑话啊?” 大伯子?弟妹? 一连串的质问, 宛如一击又一击的重锤砸在识茵头上,她惊恐地睁大了眼,原想脱口而出的辩解就此断在喉咙里, 浑身入堕冰窖。 谢明庭亦是脸色铁青, 他将识茵护在身后,攥着识茵的那只手几乎要将她腕骨捏碎, 他却浑然不觉。 “我再说一遍,阁下认错人了。家兄在城中, 我也并非家兄, 还请阁下嘴里放干净些!” 他明明就是谢明庭, 竟有脸揣着明白装糊涂。许嬷嬷愈发气不打一处出。这时封茹也已快步走上前来, 急道:“嬷嬷糊涂,这是认错人了!这是谢将军,不是谢世子!” 她歉意地朝谢明庭致歉:“真是不好意思,谢将军。我家嬷嬷年老眼花,冒犯了您,还望宽恕……” 谢将军? 识茵原本都因了那句“大伯子和弟妹搞到一处”而溺入深海,封茹的这句称谓又将她从湿淋淋的窒息里一把捞了出来。封茹又向她福礼:“渤海封氏第五女,问顾夫人安。” 她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封女郎。” 她二人只在那场中秋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封家门楣远在顾家之上,若是未嫁,唯有识茵向封茹行礼之理。只不过她丈夫是有品级的武将,所以反倒累了封茹向她行礼。 许嬷嬷亦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女郎?他,他分明……” 封茹再度厉声打断了她:“嬷嬷!” 场面有一瞬的静滞,然打狗还须看主人,封茹既发话,谢明庭也再没了追究的立场。 他冷淡“嗯”了一声,顺势拉了识茵离开。封茹这才松了口气,看着他毫无留恋的玉树背影,心间涌起一阵洪波似的酸涩。 她今日过来,本是来拜访自家祖上两百多年前留下的一尊功德窟,也的确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谢明庭。 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和顾氏女在一块儿,看起来,还似是扮做谢家二公子,但事关谢二,便猜想与当初江南贪墨案有关,稳妥起见,她自得先替他隐瞒了。 然,到底是从幼时便喜欢的人,此时瞧见他和别的女子在一处,说不难过是假的…… 一时几人去了,许嬷嬷又嚷起来:“女郎是糊涂了么?那分明就是谢世子!陈留侯府竟然做下这等灭伦的事来,辱我等深矣,又凭什么放过他?!” “嬷嬷慎言!”封茹声色俱厉。 “我再说一遍,那就是谢将军,不是谢世子,我不会看错!” “再说了,就算他是谢世子,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两家有婚约吗?没有啊!既然没有,我们又有什么资格过问人家家里事呢?您这样冲上去对着人家一通质问,就好像我死皮赖脸的要嫁他一样!难道没有他,我就嫁不出去吗?” 许氏的声音一瞬小下去:“可,可就是因为没有婚约……” 她家女郎已经十七岁了,原本今年就该和陈留侯府议亲的,却出了谢二“重伤”那档子事。夫人体谅武威郡主骤逢大变才没有提亲事,但小娘子也因此白白耽误了两三年年华,甚至去年还推了宫里要她做女官的差事,就是为了准备婚事。 如今,谢明庭竟然跟自己的弟妹搞在一起,那不是明着打女郎的脸吗?女郎为他耽误的这几年又作何讲? 封茹心里亦哀婉得五脏六腑皆痛,平复半晌,才怅怅叹了口气:“总之,兹事体大,汝等不可胡言,更不能告诉母亲,待我返家后问明阿兄,再做打算。” “嬷嬷,今日这里只有我们三人,如果事情传了出去,我唯你是问。” 话既说到这个份上,许嬷嬷心里纵有千万般怒气也只能隐忍不发了:“老奴都听女郎的。” “嗯。”封茹麻木地点点头,“回去后再和兄长说吧,就说阿茹想通了,愿意入宫,侍奉陛下。” 这边,识茵同夫婿已身在返回东山的船上。 因了方才那一通变故,她有些魂不守舍,谢明庭唤她几次才反应过来,勉强笑了笑:“郎君,方才是怎么回事啊?” 她既肯问他,倒是比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来得强。谢明庭微松一口气,烦躁地皱皱眉:“没事。” “大概,是长兄的风流债吧。” “长兄也有风流债?” 编造自己的坏话,这感觉并不好。谢明庭低咳一声解释道:“母亲从前曾想与渤海封氏结亲,为长兄聘取宋国公之妹封家五娘。但只是封家太夫人口头说起,并没有过婚约。” “大约,那位嬷嬷是把我认成了长兄,以为负了她们家女郎吧。” 实则他与封茹连见面都很少,母亲也并未提亲,谈不上辜负。 但总要与她解释一二,以免叫她误会他是那等浮华浪荡子。 “那郎君的意思,封家娘子是我们未来的长嫂咯?”识茵问。 “不会。”他脱口否认道。触到她眼里的怔愕,才察觉自己这话答得未免太过斩钉截铁,不是扮做弟弟的他该说的。 于是又补充:“母亲应当没有与封家结亲的意思,至于具体的,我也就不清楚了。” 识茵懵懵点头,没有再问。她将头靠在他肩上,一副柔顺婉约的模样,心中那些原本消弭的猜疑和恐慌却如藤蔓疯长,顷刻便爬满心房。 不是说……他们兄弟两个尽管长得一样,但气质迥然不同,绝不会被旁人认错吗?方才那位嬷嬷为何如此笃定他就是那位大伯,以至于不顾女郎脸面也要冲上来质问他? 她不是有意要怀疑他,可实在是、实在是太奇怪了呀…… 小舟漂浮于轻波摇漾的伊河水面,秋风水浪渐起,有轻微的颠簸。察觉到她罕见的沉默,谢明庭胸腔里的一颗心便也跟着摇摇晃晃,没个安定。 他知道,因了封家方才那一通质问,她必然是又起疑了。 眼下,还不是和她摊牌的好时机,今日既撞上封茹,也是桩麻烦事,为免夜长梦多,他须得早日拿到外放的诏书,带她彻底离开这里。 届时,一切都将结束了。 * 回到别院不久,院中来了些不速之客,是宫中的人。 来的是女帝身边的内侍。他笑眯眯地将一副赤红绸缎与一方赤色云龙纹漆画小匣交到他手里:“谢世子,这是圣上差我送来的允您外放的诏书与上任的官凭,您可收好了。” 前些日子他的确与宫中写了许多封表忠心的表文,请求女帝允自己外放,但都杳无音讯。谢明庭原以为外放的事不会如此顺利,这会儿却接到外放的诏书,不得不说有些惊讶。 “是楚国公为世子求了情呢。”内侍笑眯眯地道。 他冷淡颔首:“那就请内侍替我谢谢楚国公。” 送走宫人后,他将官凭与诏书都掩在袖中,重回内室,又将它们都放在书案的一只紫檀木匣子中。 “郎君。”倏然,识茵从他背后探出脑袋,“你在藏什么呀,也不给我看。” 她是内眷,宫中来人宣读人事任命不便去迎,谢明庭知她必然是好奇的,收好匣子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 “是我的官凭。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我想外放,现在任命下来了。等过些日子,我们就一起过去。” 又问她:“你愿意和我一起外放吗?” 她点头:“我当然想和郎君在一起。可,官员外放不是不能带亲属赴任吗……” “也不一定。”谢明庭道,“我来想办法吧。” 识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眸微转,视线仍专注地盯着那方匣子。那一眼却恰好被谢明庭捕捉到,他眉尖微动,终究什么也未说。 夜深人静,灯火尽熄。 身边的丈夫已经陷入沉睡,识茵却半点睡意也没有,于昏暗间望着帐顶模糊在夜色里的缠枝花图案发怔。 她白日在屋内瞧得很清楚,宫中来人,的确是来送官凭和任命诏书的,他没有骗她。 但他却把官凭收了起来,似乎并不想让她看。 官凭是他去地方赴任的凭证,上面会详细记载为官者的姓名籍贯及携带赴任的家人等情况,加盖尚书台的官印,不能作假。 可他既答应了她要带她离开,为什么又不让她看官凭?按理说,那上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又为何不给她看? 联想到白日他被封家的人认作大伯的事,识茵心里难免多想。又跃跃欲试起来——她不是一直怀疑他的身份吗,现在好了,官凭是最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只要能看到那个,她一直以来的疑虑、不安、猜想,就都能有答案……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瞬是急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一瞬又觉得自己不该总这般疑神疑鬼地怀疑自己的枕边人。但心底那道声音却一直蛊惑着她。终于,她下定决心,确认身侧的人熟睡后小心翼翼地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书案边。 静夜里一切声响都被格外放大,连取匣、开匣的窸窣也如响雷在心上滚过,她的心跳得很快,疾乱得蔓延至了指尖上,薄薄的一页银光纸捏在手间,颤得近乎捏不住。 越到这时候她心里就越慌乱。分明只要打开便可知晓她一直以来追寻的答案了,她却迟迟不能动手,踟蹰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将书信打开,但当那行墨字渐渐在眼前呈现时,却是愣住。 官凭的起首处,写的是谢云谏。 识茵呆呆地捧着那纸官凭,几乎化身石柱。 “茵茵。”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呼唤,如一只冰冷的手贸然扶至她后脑,识茵的身子剧烈地一颤,回过了身去。 第28章 月光如柱打进屋中,月色空明里,那页银光纸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如一只枯叶蝶。 光束的另一端,她的丈夫果然已醒过来了。 四目相对,识茵的心跳得很快,她有种做贼被抓个正着的感觉,正是不知所措的时候,谢明庭又问了一遍:“茵茵,你在干什么。” 月光下他五官净秀,似霜明玉砌,染上几分阴郁。识茵发白的唇抿如一线:“我……我……” 她从没见过这般阴沉的丈夫,心间莫名有几分害怕。好像面前的人并不是她同榻共枕、缠绵过许多回的丈夫,而是个陌生人。 他好像有些生气——自然,只要稍稍有心也能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落在脸上的目光越来越烫,似与她下着最后的通牒,她倏地回过了神来,蹲下去捡着那纸官凭。 薄薄的一只枯叶蝶,停在指尖又振翅飞走,几次也捡不起来。直至他走过来,洁净修长的手,自她眼前将那纸官凭拾起,顺势扶起了她。 黑夜静寂里她的心愈跳愈快,识茵拼命挽回了一丝理智,磕磕绊绊地道:“郎君,你,你怎么醒了。” 她有些怕他,又有些恼恨,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她的怀疑最终都落不到实处。 每一次,上天给她的答案都是她是错的,都是在告诉她,他就是云谏,是她的郎君。 这本该是她想要的答案,但真正得到后,她并不会觉得心安,反而觉得恐怖。 越没有破绽越是破绽,他是这样的滴水不漏,如若他真的是她怀疑的那个人,她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谢明庭将官凭收好,回过身时,面上的煞气已经敛得平和下去。 “怎么,”他语声微微嘲讽,“看见官凭上是我的名字不是长兄的,茵茵好像很失望?” “我不是长兄,你很失望?” 这问题并不好答,她勉力站着,却因衣衫单薄和方才的久蹲腿一阵阵地打闪。她苍白无力地解释着:“不是的,云谏……” “不是?”他冷笑出声,“不是你会背着我,半夜三更起来看我的官凭?” “现在好了,知道我不是长兄了,你打算怎么样呢?和离去找长兄吗?” 他问得冷静至极,透轩明月里,一双眼也如冰上涌动的月华,湛湛的清丽,心中却已失望到了极点。 从白日她打量他的官凭始他便知道她又起了疑心,所以提前留了一手。但他多希望是自己错想了,多希望她不曾怀疑他,毕竟这段日子以来,她表现得对他极是爱恋,对他说过千遍万遍的“喜欢”,他便信以为真,以为她是真的喜欢他,不再怀疑他了。 但眼下的情形,无疑是打了他的脸——顾识茵,根本从始至终都在怀疑他,又怎可能对他有真心? 那日对他说的喜欢他,又怎可能是真的? 四目相对,他冰冷的眼眸里唯有怒火在涌。识茵有些被吓到,无力地张了张唇,这回,却不知要如何粉饰。 谢明庭脸色铁青,转身朝榻边走:“睡觉。” 识茵的理智亦随这一声重回脑内,眼睫上的泪飞速坠落,她抬手擦了擦,迅速爬上床,偎进他怀里。 “郎君,你别生我的气……”她抱着他胸膛,暗暗掐自己一把,让泪水落得更欢。 “茵茵知道错了,茵茵只是……只是听说官员如果要携妻子赴任,会提前上奏朝廷,让朝廷把妻子的名字写在官凭上。但你拿到官凭后却不给我看,我就担心你不会带我一起去,和我说的要带我去也是骗我的。” “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的,就想看看上面有没有我的名字。郎君……云郎……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靠过去,一手拉着他手轻轻地摇,是在祈求他的原谅。 黑夜里,郎君的面上却没有半分宽恕的迹象。谢明庭想,“云谏”还不够,还要唤“云郎”。她是故意的,对吗?! 而若是云谏,大约此时已将她搂在怀中柔声安慰了吧?哪里舍得让她哭。 可他终究不是弟弟,他也知道,这些话都是假的,假的! 她哪里是喜欢他,又哪里是要和他在一起。就如她昨夜还曾依恋地和他交吻,眼下便能来翻官凭,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待他便只有演戏,嘴里不曾有半句真言。 偏他信了,信了她这个骗子,信了她说的喜欢他。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 他好似已经陷进去了,但她没有半分动情。 怀中的少女还在等着他的答案,谢明庭面色冷肃,半晌,才道出一声:“顾识茵,从成婚始,你就没有一刻真正的相信过我。” 这一声落寞至极,识茵心里一恸,眼睫上缀着的泪珠竟因此潸然而落。 她实在羞愧,更不知如何辩解,心头挣扎着想要将他松开时,手腕却被他擒住,狠狠往身下一拉…… 暗夜里铃音完全静寂下来时已是大半个时辰后,帐中风浪渐渐平息,识茵躺在他颈下,双目失神地平复了一息后,才觉神思清晰了些。 伏在身上的人依旧沉默,相贴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是在换气。她犹豫了一刻还是环住他腰,亲昵地在他唇边吻了吻:“郎别生气了。茵茵是真的喜欢你。” “今日之事是我错了,我不该怀疑郎君,更不该偷看郎君的官凭。我向郎君保证,以后,以后我都不会疑神疑鬼了……” 睁眼说瞎话而已,谢明庭并不在意。顾识茵又继续撒娇卖痴地央求:“云郎,云郎……你一定要相信我,茵茵是真的太喜欢你才会疑神疑鬼,真的是这样的,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茵茵真的很喜欢你的,从那次灯会上开始……云郎……你,你说句话呀……” 耳边娇声阵阵,悉是在乞求他的垂怜。微弱的柔软触感在唇瓣上如火焰绽放,又一路烧至了心里。 她说的是灯会,而非别的什么,谢明庭突然没了同她计较的心思。 他有什么资格生她的气呢。他想。 明明连他的身份也是骗她,竟幻想从她这里获得真心。 他又为什么生气呢,分明知晓,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但现在,他却是在为失去她的真心而生气。 又或许,她说的是真话呢?她是喜欢他的,只是太患得患失了而已。再过些日子,他就能告诉她真相。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唯低头吻住了她唇。帷帐之下,满室旖旎。 * 却说封茹自伊阙返回后,严令身边的奴仆瞒下了伊阙之事,又推心置腹地与傅母道:“我知道嬷嬷是想为我打抱不平,但事关朝廷,自当以大局为重,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何况封谢两家并无婚约,只是母亲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若真闹起来,不但我们不占理,我脸上也不好看,就算了吧。” 许嬷嬷心里依旧忿忿不平。 就是因为前时婚约没有定下来,白白地耽误了女郎这么久哩!又凭什么,谢明庭能好过?!陈留侯府能好过?! 这人面兽心的畜生,既做下那等灭绝人伦之事,至少,也得让他弟弟知道,至于他们两兄弟关起门来怎么闹,那就是陈留侯府自己的事了! 主意既拿定,她一连多日派出去人盯着谢云谏的行踪,功夫不负有心人,也还真叫她找到了机会——三日后,谢云谏在宫内陪伴周玄英,宴饮结束,经宣仁门出宫。 陈留侯府位于铜驼坊,自宣仁门出来,必定经过立德、归义二坊。许嬷嬷早早地等候在他返家的必经之路上,不多时,便等到了因行近闹市、行人熙攘而下马徐行的谢云谏。 许嬷嬷趁机热忱地迎上前去:“哟,这不是陈留侯府的二公子么,您从伊阙回来了啊。” 谢云谏狐疑地看着对方:“你是……” “二公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许氏笑眯眯的,一脸和蔼,“老奴是宋国公府的许氏,三天前,您不是还带着夫人去伊阙了么?那日老奴陪着我家女郎亦去了伊阙,我们还说了话的,二公子,这就忘了么?” 作者有话说: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佛说四十二章经》感谢在2023-04-02 21:17:55~2023-04-02 23:13: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只有法律才不会骗人 20瓶;淚千寻、俩秋天、暖心向阳、百香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 ? 第 30 章(精修版) ◎“和郎君在一起,我当然开心啦。”◎ 伊阙?见过? 谢云谏被这一连串的话语砸得懵极了。 “老人家。”他彬彬有礼地同对方确认着, “您可是记错了?我不曾到过伊阙啊。” 茵茵近来更是在扶风,原本说的这几日归家的,近来又来了书信, 说是在舅家因舅母的病绊着了, 原本他想去的, 又被母亲拦住。 对方怎么可能,在伊阙遇见他和茵茵? 许嬷嬷佯装懊恼:“哎哟,您忘啦?就前几天,老奴陪着我家女郎去龙门还愿,恰碰上您和夫人呢。初时我将您认作谢世子, 您还同我纠正来着呢。就三天前的事。” “老人家是……” “老身是宋国公府的。我家女郎还未出阁,是渤海封氏第五女。”许嬷嬷快人快语地说着,“谢郎君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原来是渤海封氏的人。 等等, 把他认成兄长? 谢云谏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曾到过伊阙,如若对方所言为真,遇见的自然是兄长。可既是兄长, 如何会被人瞧见与茵茵在一块儿? 他也的确是许久没有见过兄长了,从那日在街头他为那位小嫂嫂挑选礼物之后。 心内都涌起一阵茫然的白雾,谢云谏将信将疑, 随意客套几句将此事圆融过去, 牵着马快速往家走。 许嬷嬷也没再追。 谢二的脸色黑成那样,必然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他信不信也不要紧, 重要的是这件事已在他心里种了个怀疑的火种,只待东风一吹, 便能成燎原之势! 陈留侯府欺她们女郎深矣, 她又凭什么要他们好过! 却说谢云谏辞别许氏不久, 迎面又撞上一人:“仲凌!” 是羽林郎高耀。 高家与女帝貌合神离, 这次南下查案,就少不得对方在背后通风报信的身影。谢云谏心里厌烦,却不得不停下脚步,应了对方一声。 高耀牵马过来:“仲凌,你这是要去哪儿?回北邙么?” 他似又想起一事来,俯身与他赔罪:“对了,那日在北邙,为兄因事不曾与贤弟会面,先在这里赔个不是。” “听闻那日弟妹也在,真是过意不去,贤弟的昏礼为兄也不曾到访,当改日略备薄礼,亲自送来府上为贤弟道贺。” 他说的,乃是九月初三他随周玄英出城游猎、在北邙遇见谢明庭之事,只不过彼时周玄英说是谢云谏,遮掩了过去。但这件事谢云谏显然是不知道的,如今正好提来。 果不其然,谢云谏惊异侧眸:“高兄说的,是哪一日?” 茵茵分明如今都没回来,高耀怎可能在北邙遇见他和茵茵? “是……”高耀敛眉作冥想姿态,“九月初三吧,我随楚国公在北邙狩猎,楚国公恰与你们撞上,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就已经走了。是国公说你和弟妹的车驾刚刚过去。” “怎么,不是你是令兄吗?可是弟妹也在,国公不至于会认错人啊……” 后面的话,谢云谏却已听不大清了。 他想起来,九月初三那天,他的确从北邙山中别院动身离开。但他走得早,不曾撞见玄英,更没有什么新妇。 而这件事,玄英更不曾与他说过! 倒是那日,他走后不久,兄长也带着他私藏的那个女子离开了……难道,是他们认错了?误将兄长与那女子认作是他和茵茵? 倏而想到一种可能,他脸色微白,心底都荡开一阵白茫茫的寒气,忽然跳上马,朝家中狂奔而去! 回到府中,兄长仍未归来,两个亲卫谢疾谢徐正守在院子,他径直对谢疾道:“你脚力快,去顾府一趟,问问少夫人的舅家在扶风何处。” 又对谢徐道:“你去问陈管家,兄长是否在伊阙有房产?问了来报我。” 谢疾没想那么多,径直领命离开,谢徐却已明白了过来,震愕望着主人。 谢云谏脸色亦是阵青阵白。 高耀和封家的人自是刻意将那些话传给他的,原本,他不该轻信。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他回来都快半个月了也没见过茵茵,但扶风离洛阳紧赶慢赶也不超过一旬路程。 想起院子里的丫鬟全换了一批新的,虽说他不常在家家中更换侍女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偏偏是这个时候,长兄就收了人养在外面。 于私人感情而言,他并不愿意去怀疑自己一母同胞的双生兄长,但,但连着高耀和封家的人,今日已是第二回了,人人都在向他暗示着什么,这其中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如若真是他猜想的那样,茵茵,是不是就落在了长兄手中,那么,那么一直以来他所感知到的,就是她在和长兄…… 他再猜想不下去,亲自去往临光院问母亲。武威郡主拗不过他,又恐被逼问急了闹出事来,只好借口要陈管事去查,硬生生拖了小半个时辰才告诉他确切位置。另一边,则早派了人去往伊阙,将事情告诉长子。 …… 从京城至伊阙,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时辰。谢云谏带着谢徐,策马行至伊阙的东山时,已是未时。 山阶湿滑,再不便行马,他匆匆跳下马来,将马鞭马缰一甩,沿着石阶朝山上狂奔。 那座别院的位置实在很好找,就在香山寺向南一里。他很快找到兄长的别院,拍着柴门呼喊:“阿兄!” 门很快开了,陈砾道:“二公子!” 见他在,谢云谏愈发笃定兄长在此,急切地追问:“我哥呢?我哥去了哪里?” “这,这……”陈砾却面色慌张,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清楚。谢云谏急得无法,一把丢开他直往院子里奔。 这座别院不大,东西厢房,北面正房,门皆掩得严严实实。谢云谏直截了当地往正房去,尚不及拍门,只听吱呀一声,两扇直棂的门径直在他眼前打开了。 “做什么?” 门后,是谢明庭平静无澜的脸。二人既是双生,便宛如有一面镜子横亘在他们之间,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不同之处则在于,一个云淡风轻,一个却满面惊惶, 仿如一头贲张又彷徨的兽。 “阿兄,我有事情要问你,你要对我说实话。”谢云谏急道。 “进来说。” 谢明庭转身引了弟弟进去,面色依然沉静如水。 谢云谏却没有哥哥那么好的心态,他火急火燎地,不待兄长掩好门便开门见山地问:“阿兄,我问你,茵茵当真去了扶风吗?” 谢明庭默不作声,唯静静睇他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29章 “你自己的妇人,去了何处你不知道,却来问我?” “这段时间阿弟不在家,娇妻慈母自然都是阿兄在照顾。”谢云谏直直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想从中发现些许端倪,“阿弟只想问阿兄一句,阿兄,阿兄养在这里的那个……是不是就是……”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长,他痛苦地皱紧了眉,有些说不下去。谢明庭却追问:“是谁?” 他一定要自己把话说出来,谢云谏内心忽然哀凉不已:“是不是就是我的茵茵?” 谢明庭脸色骤青。 “谢云谏!”他直呼弟弟的名字,疾言厉色,“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见他不肯承认,谢云谏满目失望,眼睛红如泣血,“我今天遇见了一些人,听说了一些事。他们都说,兄长养在这里的那个‘音娘’,就是……” 终究是一胞所生的双生子,要质问自己的兄长,他心间痛苦得有如插了五六把钢刀。谢明庭则是冷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扶风离洛阳,不过一旬的路程,你回京已经半个月了,弟妇想必很快就能回来,或者你实在放心不下,自己去一趟便是,为什么要来质问我是不是藏了你的妇人!” “魏律,诸奸兄弟妻者,流二千里。就算你不信我,好歹我也是学律法出身,我会蠢到放着前途不要,去私藏你的妇人吗?” “那为什么会有人瞧见你和茵茵在一起?”谢云谏并不肯信,“如果仅仅是一个人还可能是认错,但为什么前后两个人都这么说?” “所以你是听了别人说就相信了?”谢明庭气极反笑,“你自己见到了吗?你就来质问我?质问你的兄长!” “长兄一直不曾返家,我就是想见也无从见。”谢云谏道,“除非,除非……” 仿佛被人攥紧了心脏,谢云谏实在痛苦,以至于说不下去——如果是他弄错了还好,可倘若他今日见到的真的是茵茵,倘若真的是兄长抢占了他的妻子,他要怎么办? 哥哥和茵茵,都是他生命中至珍至重、无法割舍之人,他实在不想走到与兄长反目成仇的那一步! 谢明庭面色铁青,朝寝间扬声喊:“音娘!” 谢云谏面色一白,竟下意识地想要逃开。 谢明庭却道:“你不是想见她吗,好,我现在就叫她出来见你。” 他话音刚落,一名身着杏子黄缕金挑线纱裙的女子低着头从屏风后的内室走了出来,羞答答地向他行礼:“奴婢云音,问二公子安。” 是个相貌温婉秀丽、但全然陌生的女子,谢云谏霎时愣住,目光僵在那女子脸上! 这,这就是他的“音娘”? 他震惊地看看那女子,又震惊地看看兄长。谢明庭面色这才稍稍和缓,仍是冷肃着脸:“她叫云音,是母亲院中的丫鬟,不久前才调来我院中。” “你若不信,大可就此回去问问母亲。但也不要再听了几句有心人的挑唆,就怒气冲冲地跑来我这儿找你的茵娘!” 原来方才谢明庭先一步接到了武威郡主的消息,当机立断,带着识茵去了香山寺听禅。随后又找理由自己先行返回,留了云袅等一干人在寺中陪伴识茵,这才没有露馅。 他再次问弟弟:“如何?看清了吗?她是不是你的茵娘?” 谢云谏已是彻底愣住,脸色阵红阵白。 红是因为羞愧,白则是后怕,后怕自己险些就中了外人的离间计。 是他糊涂了,他怎能问长兄这样的问题,怎能这般怀疑长兄! 阿兄从不是贪恋□□之人,这么多年独身一人,怎可能突然就喜欢上茵茵? 他们更是血浓于水的兄弟,他既知道自己没死,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弟妹下手。 见弟弟眼露凄惶,谢明庭便知他暂时是打消了疑虑,叫云音退下后,微叹口气,仿佛情真意切地轻按住弟弟的肩:“云谏为何突然这般揣测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谢云谏懊丧地垂着头,低声否认了,“只是久不见茵茵,很想念她,难免胡思乱想……又有人告诉我,曾在伊阙看见兄长和茵茵。” 高耀的话,他还没蠢到相信。但渤海封氏是陛下的人,明面上没理由来挑拨他和兄长。所以他才会相信。 那日撞上封茹,果然坏了事。 谢明庭心中微叹,解释道:“近来我是有带茵娘去对岸拓碑石,那日也的确遇上封家五娘子。” “她们不曾见过弟妇,会把茵娘错认成弟妇也是情理之中。但弟妇不是很快就要回来了么,与其在家中胡乱担心,你不若尽早去路上接她回来。” 他眼中云淡风轻,似乎全然忘记上回就是他劝说弟弟不要舟车劳顿地去接弟妹。谢云谏此刻正是愧疚之时,不疑有他:“已经让谢疾去顾家问了,兄长提醒的是,过两日我就向陛下请辞,去扶风接茵茵。” 又诚恳地向他道歉:“是阿弟错了,阿弟不该胡思乱想,错怪阿兄。” 谢明庭道:“知道是错怪就好。” “此次你在江南得罪不少人,江左势力盘根错杂,在朝中也有不少内应,有的是人想看你我兄弟阋墙,阿弟,可别被有心之人利用。” 一句“别有用心”被他说得意味深长。谢云谏心内羞愧,讪讪应下。 谢明庭与弟弟寒暄了一阵,谢云谏看天色不早,又要返回城中。谢明庭便送他出去。 谢徐已经牵马上山、等候在别院外。谢云谏正欲上马,忽然回过身来:“阿兄。” “阿兄,你若是真的喜欢这位小嫂嫂,就和母亲禀明,把她接回来吧,别养在外面了。总这样两头跑,也不是法子。” “若是母亲不同意,就……我来想办法。” 他立在门边,眼中唯有真诚与恳切,四目相对,谢明庭心内如遭蜂蛰,微微一疼。 云谏什么都不知道,只三言两语便信了他这个兄长。 是他在欺骗弟弟呀……可,他又焉能对茵茵放手呢? “知道。”他最终低声应,“再过几天我就要上任了,到时会回来的,那时再说吧。” 谢云谏笑笑,翻身上马,拍马离去。谢明庭则一直立在柴门外,目送弟弟身影消失在秋日渐渐萧条的草木间,思绪一点一点堕入荒芜。 云谏已经在起疑心了,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但愿,他还来得及在他发现之前完成交接手续,顺利带茵茵离开。 * 这件事并未引起过太大风浪,等到弟弟走后,谢明庭去香山寺接识茵时,她并不知别院里发生了何事,正在香山寺的后山里采摘胭脂花。 谢明庭到的时候她犹然依依不舍,将盛满胭脂花的草篓交给云袅,似嗔非嗔地道:“郎君怎么现在才来接我。” “有故友来访,也就耽搁了。”谢明庭道,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她的追问,又问,“你不问来的是谁吗?” ——来的是你真正的丈夫啊,不问,不会后悔吗? 她摇摇头:“郎君是我的夫君啊,我自当相信郎君。再说了,郎君想告诉我就会告诉我的,我又何必问。” 又亲昵地挽住他半边胳膊,巧笑盈盈:“郎君,你背我回去嘛。” 她惯常是喜欢在这上头劳役他的,因此举既能表现得她很爱他、增进夫妇感情,又不用走路,实在一举两得。 谢明庭没应,唯深深看了她半晌,如含讥讽,如含怜悯。正当识茵以为被他看穿了意图而心虚时,他已俯低了身:“茵茵今日很开心?” “对啊。”她伏上郎君宽阔温暖的脊背,压下了心底那股诡异之感,又把手中仅剩的一朵紫色的胭脂花别在他耳畔,“和郎君在一起,我当然开心啦。” 谢明庭淡漠抿唇,并未应她。 近来她很喜欢说这样的话,总这般有意无意地向他表意。想来,也和方才说相信他一样,是因了那日偷翻官凭被他抓到,才故意说来哄他开心。 既是哄他开心的话,自也不会是真的。他要再当了真,那才是傻子。 于是背着她往回走,偏偏那自以为演技很好的小娘子没一刻是肯安分的,趴在他肩上,又唱起歌来:“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是首来自凉州敦煌郡的民歌,写一个痴情的女子,对自己的枕边人立下誓言,除非黄河枯、青山烂、水面浮秤锤、白日见星辰、北斗转向南方、半夜出现太阳,要等这些不可能实现的事成为事实,她才会同爱人分开。 换言之,是一首表情的歌,用来表达对于爱人的坚贞不渝。 词句却是很熟悉的,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待她唱完才问:“你怎么会唱这个。” “是我小时候,我阿娘教我的啊,怎么了?”识茵答,“似乎,是凉州传过来的民歌。” “没什么。”谢明庭微微蹙眉。 他初时是觉得这词十分熟悉,后来才想起,是在父亲的书房里、昔日写给母亲的情笺上见过。 母亲生在凉州,父亲少年从军,也是去的凉州。会记得凉州的歌,并不意外。 他既想起父亲,难免又陷入那久远而哀戚的记忆里,许久也没有言语。识茵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的回应,忍不住心生抱怨——他不该感动的吗?她这也算对他表意了,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好在不过片刻,谢明庭也意识到自己的冷淡:“现在不疑东疑西了?”还有心情给他唱歌。 “这么高兴,也不害怕我不是你郎君,把你背去卖了?” 阴阳怪气! 识茵赌气,将他的脖子故意勒得死紧,想了想却笑道:“那我可不怕,拐卖妇孺是死罪,郎君要是卖了我,我就找你兄长去,让他来治你的罪!” 果不其然,自这一句之后,他再没出声。识茵莫名又有些心虚,柔声唤他:“郎君,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怎么了。” “不是要外放了吗,我,我从嫁过来,还没有拜见长兄呢……” 谢明庭只冷笑——他算是发现了,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要在他面前提起谢明庭这个身份,以此来刺激“云谏”。 闻见那声冷笑,识茵也有些后悔那话似说得孟浪了,掩饰地低咳一声道:“你别生气啊,我说的是实话嘛。作为弟媳早晚也该拜见长兄的。再说了,其实,其实我想见他,也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事。” “不告诉你!”她却卖起了关子,“等我们回去,我才说!” * 此后几日也都是风平浪静,既安抚过弟弟,外放在即,谢明庭开始忙交接的事,常常是来返于伊阙与洛阳之间,一来一往,一天之中倒有多数时间是不在识茵身边的。 但因了前时的试探被他糊弄过去,识茵没再对他起疑,只隐隐有点担心他总是往返于内城与伊阙的安全问题。 这日,夫婿一如既往的不在身边,识茵嫌在家无聊,便想下山再去对面的西山石窟转转。 云袅却支支吾吾的:“时值秋季,伊河风浪甚大,怕是不安全。” “要不……还是等郎君回来后?”她试探性地问。 盖因世子从前吩咐过,不允少夫人随意外出,云袅也担心她又遇上什么人,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故而阻止。 “我只是过去看看碑帖而已,这有什么危险的。”识茵道,又疑惑问,“难道……是郎君不允?” 郎君近来似乎很忙。 是在忙外放的事,似还有些交接的手续要办,有时夜里折腾她到极晚,次日清晨醒来又不见了人影。每日来往于伊阙和内城之间,宁可长途奔波也不带她回城居住,不得不说有些奇怪。 现在,她不过是想过河去看看石窟,他又为何不允? 她既点破,云袅反倒无法阻拦了,讪讪笑了笑:“好,少夫人稍候,奴这就去准备船只。” 已是深秋,东山之下的梧桐叶都已变得金黄,又被秋风吹干,仿佛一串串坠在树上的金铃铛,随秋风发出玎玲窸窣的声。 船家已经等候在了渡口,是住在附近的农人,偶以摆渡为生。识茵正欲登船,身后忽传来个熟悉的声:“顾识茵!” “怎么是你!” 识茵回过头去,一名红裙少女火一样急匆匆地掠来,身后还跟着几名顾家的仆妇。 是顾识兰。 她走近了来,眉目倨傲:“顾识茵,你男人现在都回来了,上回弄坏我的裙子,该赔了吧。” 识茵只觉好笑,往甲板上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跟在后面的顾家仆妇们却是暗暗着急,谢将军回来了,三娘子现在是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命妇,不知多少小娘子羡慕她命好,四娘子怎么能开罪她呢! 顾识兰紧跟而入,还要再言,识茵疑惑回过头来:“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这里看碑帖啊。”顾识兰道,“你没听说吗,封家娘子前时也来了这里拓碑帖,可见这龙门的书法啊,是顶顶好的。我也想学。” 又问她:“你也是要去学书法吗?正好,我们没船,你带我们过去吧!” 识茵柳眉微蹙。 她这个堂妹历来鄙薄不学无术,自然也并非是为了习字,而是东施效颦。然她本心不坏,只是爱与她逞些口舌之能罢了,不曾真正做过什么害人之事。因而识茵一向是拿她当小孩子看待的,不怎么与她计较。 她没有多问,入船舱坐下,顾识兰亦在她身边坐下,又自来熟地招呼仆妇入舱坐了。 摆渡的渔人犯了难:“小娘子,我这船可坐不下这么多人。” “那就让她们等下一趟。”顾识兰想也不想地道。这个“她们”,指的是跟随识茵而来的侍女。 云袅担心节外生枝,忙道:“顾家娘子,这船是我们包了的,你还是等下一趟吧。” “没事。”这回开口的却是识茵,“她们是客,就依她说的吧。” “云袅,你和她们坐下一趟,我去那边等你。” 云袅再没了反对的余地,只好下船,顾识兰于是兴冲冲地在识茵对面坐下,又摆出小姐范来,其余人等只许候在舱外。 船只破水,在宽广的伊河水面行驶。舱中二人相对而坐,如隔楚河汉界。 “对了。”顾识兰似想起什么,仰头朝识茵看来,“你不是去了扶风你舅舅家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识茵讶然:“我何时去了扶风?” “姐夫说的啊。”顾识兰道,“前几日他来家中送节礼,我父亲问你怎么没和他一起回来,他说你去你舅舅家了。” 又抱怨道:“你也真是的,出了阁后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也不回来瞧瞧。姐夫一个外人都比你顾念顾家得多!一回京就来看我们!” 回京。 心胸间仿佛响起千万面鼍龙翻江的鼙鼓,识茵心内瞬然江潮大作。“是么。”她强作镇定地问,“我也是才回来。” 她问顾识兰:“郎君来送节礼是什么时候?” 顾识兰已从小花囊里摸出了葵花籽来嚼,翘着一只凤头履,悠闲惬意。 “九月初八。”她道,“重阳节的前一天。” 识茵攥着帕子的手忽然攥得极紧。 九月初八,她记得很清楚,是郎君给她过生辰的第二天。 那天郎君一直陪在她身边,他怎么可能去了顾家送节礼? 作者有话说: 茵茵唱的歌出自《敦煌曲子词》 31 ? 第 31 章 ◎真相◎ 得知九月初八郎君去了顾家送节礼, 识茵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攥到了一处。 顾识兰没有心机,也没有必要骗她这些。再且,她也没可能知道郎君九月初八和她在一起。 可若不是骗她, 那天去到顾家的是谁?她所熟知的那一个郎君, 又是谁? 她忍不住追问:“四娘, 你确定是那天么。” 难道她还能骗她不成?! 顾识兰白她一眼,一副不屑回答的样子。识茵又问:“你见过他人了?” 被堂姐这样问,好似自己惦记着她那丈夫一样。顾识兰有些不高兴:“见了啊,我爹娘也都在呢。人人都说谢龙骧少年将军足智多谋,为替圣上查案, 第30章 在江南假死,一招金蝉脱壳骗过乱党也骗过世人,我就想见见是不是长了三个脑袋, 怎么了。” “不过我倒是觉得,还是他那状元郎哥哥更好看些。”她又小声地嘀咕。虽说是一母同胞、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状元郎倒是生得白净些, 更合她的意。 金蝉脱壳……状元郎哥哥…… 识茵耳边一阵轰轰乱鸣。 她突然站了起来,扭头往船头走! 顾识兰吓了一大跳:“喂,你这是做什么啊。” “顾识茵, 你到底想做什么, 吓死我了!” 仆妇们都候在船外,并不知道船舱里发生了什么。她急切地追过去, 一只手还紧紧拽着堂姐不放。 识茵此时已在船头站定,茫然看着对岸恢弘慈悲的摩崖石刻。聆着身后堂妹着急的呼声, 一颗心如坠入冰窖里, 冷寒彻底。 她不知道顾识兰会不会骗她。 但顾识兰的确没有必要骗她, 这样的事, 必然是传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就只有她,被带到这僻远的龙门来,自然不闻半点风声。 所以,一直以来,被她认作郎君的人都是……都是那个人吗? 而那些琴瑟和鸣如胶似漆,自然也不是源自爱意,而是不容于世俗的背德。 唯独她,还傻傻地被蒙在鼓里,就在这满天神佛的注视下,与他…… 心底猝然一痛,旋即漫开海水似的酸楚,她木木看着白雾濛濛的伊河。船下,四周都是秋日涨发的漫漫河水,清波浩荡,席卷着上游飘来的落叶,前不着地后不着路。 她没有退路,也没有去处…… 顾识兰还在耳畔焦灼地询问,她木然回过头,看着堂妹惊慌失措的脸,三魂六魄归位,渐渐回过了神。 方才的逃离只不过是下意识的举动,她自然不会跳河。 “四娘,谢谢你。”心中的惊涛骇浪都如潮水平息,她平静地向顾识兰道谢。 顾识兰长松一口气。 方才,瞧着顾识茵那样,她还真以为她要跳河。虽说并想不通她为何反应那般大,但到底是一家的姐妹,她虽对这个“交了好运了”的堂姐有些嫉恨,亦不可能眼睁睁瞧着她去死,这才关心则乱。 正斟酌着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却又开了口:“有一件事,希望你可以帮我。” 顾四娘心头才蕴出的几分感动又被后半句冲刷得一干二净,她撇撇嘴,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倒也没拒绝:“说吧。” 识茵同堂妹扯的谎是她想回家拜祭父亲,婆母丈夫都不愿她再同顾家有什么瓜葛,故而不允。想请她叫来家中的秦管事驾车来接她一趟,但得瞒着伯父伯母。事成之后,给她二十两银子作为酬答,再赔她一条新裙子。 顾识茵在顾家没有依靠,伯父伯母皆是不可信的,但她知道秦管事有个败家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这样的事于情于理都不会拒绝。 顾识兰 她们姐妹虽有龃龉,但到底不是势同水火。这些天她也被小姐妹们劝明白了,堂姐嫁得好,她也能沾光,遂高高兴兴地允诺了替她办事。 安排好一切后,识茵又想起当初婆母那句劝她“该借的势要学会借”的话,想起往日待她的那些慈爱,识茵唯苦笑。 婆母。 武威郡主,真的有把她当成自己的儿媳吗?事到如今她也能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全貌,这件事,当是郡主最初以为郎君死了,弄出来的李代桃僵。 所以,一直以来,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都不是郎君,而是她一直想见的那位好大伯。 至于理由么也很好猜,无非是担心谢二那一脉绝了嗣,所以哄骗她与郎……哄骗她与大伯圆房,想她生子。 而他呢?虽不愿与她生子,但明知她是他的弟妹,也没有半分结束这段荒唐关系的想法,反而一次次地欺骗她,一次次地哄骗她沉沦□□,变本加厉。 陈留侯府,根本就没有将她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他们生育与泄欲的工具。 傍晚,谢明庭从城中回来时,识茵也已从伊阙返回多时了。进门的时候,云袅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提醒他:“世子,少夫人今日遇见顾家四娘了。” 谢明庭回过头:“可曾说了什么。” 云袅诚实地摇首:“奴未曾听见。” 起初她在岸上,是少夫人和顾家四娘子先过的河,等到她也过了河时,虽说少夫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她却总觉得有事情发生。 未听见,就是让她找准机会和顾四娘单独相处了。谢明庭眼睫微闪,缓步进去。 识茵正在书案前逗弄他们一起养的汤圆儿,眼前阴翳一闪,她抬眸迎上他视线,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地一颤,颈间的铃铛也随之发出一声清响。 她脸上蕴出几分微笑:“郎君回来了。” 雪肤花颜,浅笑盈盈,颈上系着的金铃铛,在黄昏夕色下光芒耀眼。 一息之间,谢明庭已然明白了过来。他没说什么,只道:“我去沐浴。” 谢明庭离去后,识茵双肩一松,浑身的伪装都随之卸了下来。 她木然转眸,看向搭在衣架上的衣物。 她从前极少翻他的东西,官凭那次,是唯一一回。因为纵使心有疑虑,却也知道还有一半的概率他就是她的夫君,内心里不愿将事情做绝。 但现在,她觉得她应该要个答案了。 她不再犹豫,挪步过去打开了那枚鞶囊,鞶囊里盛着他从尚书台领回来的新官上任的官印、她送的帕子,剩下的,便是那枚被帕子包裹着的玉佩了。 识茵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帕子。 彩线麒麟宛如腾云驾雾,气韵生动,栩栩如生。 其上玉佩光泽莹润,雕工精美,与她的刺绣实在相得益彰。除了……那是一只麒麟,不是鹤。 是麒麟,不是鹤。 识茵心内并不感到心安,而是突有片刻的恍惚。 可,可是,她还可以相信他吗? 为什么每一次她的怀疑都落不到实处,为什么每一次他的反应都天衣无缝?为什么他要把她关到这别院里,不带她回家,为什么四娘会说九月初八他去顾家了…… 他那样聪明,会不会连这玉佩也算计到了?他就是那位大伯,不是云谏…… 她越想越心慌,连他沐浴完毕后攘着浴巾去而复返也不查。四目相对,他目光只微微一顿,出于意料地没发作:“我洗好了,你也去洗吧。” 夜里就寝过后,两人也还如往常一般亲密,只气氛无端有些冷。谢明庭轻握着她一只手,在那柔嫩白皙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又在她眉边吻了吻,问:“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翻郎君东西?” 他知道她必然是知道了什么,鞶囊中的麒麟玉佩也是一早备下,可若她心里已经起疑,那便是再多弟弟的东西也挽回不了她的情意。 识茵摇摇头,很好地掩过了:“没什么,只是掉地上了所以捡起来。” 二人再无话,像是有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谢明庭不再说什么,她眉边吻了吻,动手去解她腰间系带。 “茵茵今夜自己来好不好。”他道,“想要茵茵主动。” 想要……她是喜欢他的。 他知道她应是已经知道了,却依然有些期待,期待着她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他嗓音喑哑,辞气温和,仿佛与她商量。听在识茵耳中,却不啻于毒蛇游走于颈后的阴寒。 “我不。”她恹恹地道,背过身去,“我累得很,想要睡觉。” 既猜到那个可能,即虽二人曾有过肌肤之亲,她也没办法做到和从前一样对他百依百顺。 又很悲凉地想,她还是落到和母亲一个下场了。 母亲这一辈子就是被一个“名”字害死,而她,身为弟妹,却与自己的大伯通|奸,事情一旦传出去,那些流言只会如猛虎饿狼将她蚕食鲸吞。 她的拒绝与突然的冷落都来得太过明显,即使早已料到她必然已经知晓,谢明庭亦是一片心烦意乱。 为什么,她就不能永远也不知道呢? 要告诉她吗?她又能接受他的欺骗吗?不过一个名字而已,他连皮囊都与弟弟一样,她为何就不能原谅他? 正自想着对策,那始终背对着他的少女忽然回转过身架在了他腰上,俯身咬住了他唇…… 结束之后,两个人都在喘。他覆在心爱的女孩子身上,不顾身上的黏热与她相拥着,各自慢慢平复。 他在她齿痕累累的唇瓣上吻了吻,握着她汗涔涔的指柔声问:“茵茵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问的是方才她拒绝他又同意的事。 识茵没有睡,也已错失了装睡逃避应对他的良机。她在他颈下轻轻地摇头:“没什么,就是有些累。” 沉默片刻,又道:“我今天,遇见四娘了,她和我说了一些家里的事,我有些想家,想回去拜祭父亲……” 知她在撒谎,谢明庭脸色微闪,却没有拆穿:“改天我陪你回去。” 她苦涩笑了笑,没再强求,在他怀里微微扭转了身子,发烫的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他肩上薄薄的一层肌肉。 “那你明天……是还要回城里去吗?”寂静里,她突然开口。 谢明庭一错不错地看她眼睛:“怎么,你希望我回去?” “当然不是。”她飞快地否认,微红眼眶,在他注视下一点一点渗出担忧来,“你这样往返于伊阙和内城之间,每天奔波劳累,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担心你,郎君,我们回城去住不成吗?” “郎君,我只是不明白,家中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要瞒着我,不带我回去。” 杏眼清波,盈盈含泪。他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没什么的。”他放慢语气解释,“只是不想见到母亲。你既担心,后天,后天我们就回去。然后再陪你回娘家。” “明天不行吗。”她问,一双眼却在他脸上紧张地逡巡,寂静里心跳如疾雨。 心间则冷笑,把她带出来这么久也不提回去的事,现在突然同意,是因为她真正的夫君回来了吗?再不回去,就瞒不下去了! 所以,他又打算怎样处置她呢?是把她还给云谏,还是他们兄弟俩一起?还是让她就此消失? 他面上露出几分犹豫,摇头道:“明日我还有事,得回城里一趟。等我回来,我们就走。” 明日他果然不在。 得了想要的答案,识茵内心微舒。 “真是个笨蛋。”她轻轻地嘟哝,双臂如柔柳攀住了他脖子,“既然明天有事,今天还回来做什么?知不知道会让人担心你……”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担心……” 她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任凭一直以来积攒的疑虑与害怕都化作腮边绵绵不断的泪水落下来,打湿了他暖热的胸膛。 那一刻,即使知道是假的,他也止不住一点一点沉沦下陷的心,沉溺进她虚假的感情里。轻拥着她,修长的手抚上她背后漂亮的两痕蝴蝶骨,安抚地轻拍着:“别哭。” “以后不会了。”他涩声道,语声郑重,似一种承诺,“以后都不会离开茵茵。” “那你说话要算数。”识茵止了泪,抬起雾濛濛的眼,“明天,是最后一次了。以后都不许再离开我……” “郎君……不许离开茵茵……” 心脏被快意涨满,此生好似没有过这般快活的时候。他笑着点头:“嗯。” 又用手拨弄了下她颈上系着的金铃铛,“茵茵就这么喜欢郎逗猫儿似的。她面上微红,眸中哀愁似海雾黏浓。谢明庭又将人抱回来,熟练地觅着那张水光潋滟的红唇贴面欲吻,她却委委屈屈地推开了他:“不要了……” 从知道他身份的那一刻起,和他的一切接触都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方才不过是虚与委蛇,她知道他已经起了疑心了。所以逃走之前,还是得和他演完这场情深如海的戏,让他放松警惕,明日才能顺利离开。 她也知道她斗不过他,但她才不要做他的玩物,一辈子只能困于牢笼之中。更不要余生都生活在别人的指责与诋毁中,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情热褪去,谢明庭也清醒了过来。 她那般聪明,一块玉佩又可能瞒过她?瞧着今夜这股痴缠的劲儿,定然是知道了。 他没再过多动作,只在她额上亲了亲:“睡吧。” 他无法告诉她真相,正如眼下他也正纠结着是否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再请求她的原谅。 心下开始悔恨,如果,如果那天晚上他再多留意她一点点,不把那个机会让给弟弟,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嫁的、喜欢的就会是他?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彼时他对她无意,除非他能事先知道今日的事,否则,就算时光倒流,他也不会像云谏那样追出去问她的名字。 他和她的缘分,原就自大伯与弟妹这段荒唐又扭曲的关系始。 是他对不起弟弟,也对不起她。 * 次日清晨,识茵醒来时,身边果然已没有丈夫的身影。 她从一床凌乱的榻上爬起来,面色如常地梳了妆,用过早膳后,便若无其事地在书案前练字,等待着约定时间的到来。 她托顾识兰带回去的话是将时间约定在午时,眼看着时间将至,云袅与云音两个丫鬟还在身边转悠,识茵有些沉不住气。 “那天采的胭脂花有些不够,你去向方丈讨要一些。”她对云袅道。 云袅见她面上并无异样,就此放下心来。笑着应:“奴婢这就去。” 身边于是只剩一个云音,待云袅走后,过了一阵子,识茵又如法炮制,另找了个理由将云音支走。 此时日值晌午,旁余侍女皆在厨房中准备午饭,院子里一个侍女也没有,连惯常守在院子里负责戍卫的陈砾也跟随谢明庭回了城。 知道机会到了,她解下脖子上系着的金铃铛扔在了妆奁里,取了顶帷帽戴在头上,没有任何留恋地走出院子。 有侍女出来打水瞧见,疑惑问:“少夫人,您要去哪儿?” “云袅还未回来,我有点担心她,去香山寺走走,不必跟来。” 侍女虽疑惑,她既发话也不能跟去。识茵迅速走出院子,朝山下去。 这座别院修建在东山之上,与之毗邻的只有相距一里的香山寺,石阶一直从山麓铺设到别院所在的山腰。识茵头戴帷帽匆匆走在修砌平整的石阶上,不住地回头看着,确认侍女没有跟来才稍稍放心。 偶尔遇上从山下挑水回去的小和尚,或是住在附近的农人,便会如惊弓之鸟一般,匆匆掠过石阶而下。 身姿轻盈,衣袂纷飞,引得行人纷纷回首,以为遇见了山间精魅。 她没带什么行李,她的一切都是谢家给的,自不会带走,唯有出嫁前伯父曾给了她三百两现银,一半被她带入陈留侯府,一半则留在今日来接她的秦管事家中。 眼下,她身上只有小部分碎银,一切都要等到她和秦管事接上头再做打算。她也不知道今后要去哪儿,但大魏风气开放,女子亦可立女户,她打算先在乡下躲上一阵,等风头过去,随意去个小县生活。她识字,亦会女红,立个女户做个教书先生或是去大户人家做绣娘,总能活下去。 想着日后的日子,识茵的脚步也轻快起来,很快下了山,来到事先约定的伊阙渡口。 时值晌午,渡口静无人,几条船横七竖八地堆挤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旁边的树林里停着辆马车,家中的秦管事正手持斗笠,神色焦灼地朝山路口张望。 她撩开纱帽,视线撞上,秦管事神色骤变,着急地挥舞着手中的斗笠示意她往回走。然而这一幕落在识茵眼中,却是在招呼她过去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快步走过去,脸上盈起真心实意的笑:“秦伯,真是不好意思,劳烦您大中午地还跑这一趟。” “我们走吧,时候可能不早了。” “是么?”马车里却传来另一抹击玉裂冰的声音,一道英姿颀峻的身影自车上下来,淬如寒星的眸子对上她震愕的眼,微微一笑。 “茵茵不辞而别,是打算去哪儿?” 32 ? 第 32 第31章 章(精修版) ◎对峙◎ 他身后还立着陈砾, 面露忧虑,秦管事亦是一脸担忧,愈衬得青年郎君面上的微笑鬼魅可怖。 虽是青天白日, 却不啻于见了十殿阎罗。 识茵当即愣在了当场, 她惶遽地退后两步, 转身欲跑,身侧疾风扑面,陈砾已挡在了身前:“少夫人,得罪了。” 她只得停下脚步,害怕地回过身, 看向那已然撕下伪装的“丈夫”。他正彬彬有礼地与秦管事行致歉:“抱歉,此我家事也,倒让秦伯看了笑话。” “内子思家心切, 不告而别。改日,我再亲自送她回来,拜祭岳父。” “不不不……”秦管事忙摆手, 恐惧殊甚,“老朽怎敢受将军的礼……” 他不敢多问,只猜测是小两口闹了矛盾女郎才不辞而归, 又讪讪地看向识茵:“三、三娘子, 老朽这就回去了啊……” 识茵心如死灰,麻木地点了点头。 秦管事驾车离开后, 树林阴翳之下唯剩了他们三人,陈砾又识趣地走到一边, 留了独处的空间给他们。 二人之间静默流淌成海, 近乎窒息的沉闷似海水无处不在, 最终是谢明庭先开了口: “茵茵, 跟我回去。” 识茵摇头:“我不。” 意料之中的反应,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视线最终落在她已然空空如也的脖颈间,伸手抚上那一截纤弱细颈:“你把铃铛取下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她喃喃反问,抬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自嘲地笑出了声,“你说为什么呢?” “你不是知道的吗?你故意骗我说你今天要走,不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吗?愚弄我很好玩吗?很有成就感吗?谢少卿?” “我又究竟该怎样称呼你呢?是郎君,还是大伯?谢少卿?!” 她语声疾厉,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咄咄逼人,看他的目光亦不似往日的柔情脉脉,而是比对待仇人更甚的漠然。 仿佛被这一眼剜去心头一角,谢明庭心里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她会生气,会难过,但料想她既真心喜爱他,生气难过也只会是一时的,怎样也不该是现在这般的仇恨。 她喜欢的不该是他这个人么?名字与身份都只不过是外在,难道拿去这些,她便不喜欢他了吗?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我并非想要愚弄你。”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又过低地预估了她的愤怒。 “茵茵,若你愿意,你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唤我郎我也还是从前的我,除却一个名字,并无改变。” 郎君? 识茵苦笑一声,近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我的郎君吗。”她自嘲地反问,“是,我是什么都不知道,被你们瞒在鼓里,可你呢,你是清醒的啊,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弟妹,却还要……” 识茵说不下去,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从前的她多可笑啊,以为他是夫君,就算心有疑虑也几乎可以算得上百依百顺,什么都做过了,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 她所以为的夫君并不是夫君,而是大伯; 她所以为的夫妻恩爱也不是夫妻恩爱,而是通|奸。 且不说事情败露后她将面临怎样的刑罚,单是那些流言蜚语,就足以砸断她的脊梁骨,让她一辈子也抬不起头! 可又凭什么呢?她什么错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罢了!谢明庭、武威郡主、云袅、陈砾……陈留侯府的所有人都在骗她,她像提线木偶一般被他们戏耍操控了两个多月,又凭什么,要她来承受后果? 她眼底的哀伤与愤懑都如海雾弥漫,化作两行泪水流下来,谢明庭见了,心下也并不好受。 他勉强冷静,伸手拭去她颊上温热的眼泪:“之前骗你,是我不对。但事出有因,并非是我故意欺瞒。我真心实意地和你道歉,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但我想,当日与你拜堂的是我,这三月以来和你相处的也是我,我还是从前的我,待你的心,也和从前一样。既然如此,名字与身份又有什么可纠结的呢?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和从前一样。” “你也曾说过,你喜欢我,这一点不是假的,对不对?” 这一句说完,他呼吸微屏,视线一错不错地拂至她脸上,目中清波沄沄,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希翼。 识茵泪如珠落,心中愤懑难消:“你明知道,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一心一意把你当成我的夫你这样,对得起我吗?又对得起云谏和你身上的那身官服吗?” 提及弟弟,谢明庭清俊的面上终染上几分愧色。 他薄唇紧紧地抿在一处,片刻后才道:“是,我是对不起云谏,可这一生,一直都是我在让着他,我也什么都可以让给他,唯独你,是我无法舍弃、真心爱慕之人,我不想再让回去。” 他其实很想问,难道抛却这一层“夫君”的身份,她就一丁点儿也不曾喜欢过他吗?她和他说过的那些“喜欢”,就没有一句是真的吗? 谁是她的夫君,她就喜欢谁,她心里便只有“夫君”,而不在乎夫君是谁吗? 鸡同鸭讲,识茵心下忽然疲惫不已。 她觉得被欺骗欺辱,而并非是一个“夫君”的身份,可他呢?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她,不愿面对他自己的错,这样的人,又怎可能和他说得通? 她不愿面对,更不愿原谅,转身欲走。谢明庭还欲解释:“茵茵……” “啪”的一声清脆,她奋力在他脸上打了一掌:“无耻!” 谢明庭没有防备,被这一巴掌打得别过脸去,又怔怔回过头来,震愕地看着她。 自成婚以来,她从来温柔和顺,这是第一次,他在她脸上看见这般决绝的仇恨。 宛如醍醐灌顶,他终自矛盾尚可缓和的错觉中脱身。 面色已然冷了下来:“你自己走还是我抱你。” 识茵的忿怒与挣扎在这一刻到达了极点:“我说了我不跟你回去!” 下一瞬颈后一痛,她眼前一黑,软绵绵地朝地上倒去。谢明庭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抱歉。”他在她耳畔低道,还似往常亲密时鸳鸯交颈的喁喁细语,“茵茵,你不是想见云谏吗,现在,郎君带你去见他。” * 识茵再醒来时,已经身在回城的马车上,双手双足都被系住,鼻尖盈满轻盈的沉水香,是谢明庭。 颈后依旧火烧火辣地疼。知她已醒,他温声嘱咐:“云谏已经回来了,等回了家,你们便可见面。我会在城门口将你交给秦氏,你和她一道返家。” “记住,这段日子你不在城中是因为去了扶风郡你舅舅家探亲,不要说错了。” 听他提起舅氏,识茵的心一瞬提到了嗓子眼。她惊恐问他:“你把他们怎么了?” 她眼中担忧如刺,尖锐地刺痛谢明庭,他蹙了眉:“不怎样,只是先前是这样对云谏说的。但不保证你不配合不会怎样。” 他并没对她舅舅做什么,相反,她那个表兄即将入京准备来年的会试,还是他一早就让陈砾去准备房舍。 “茵茵,我不想逼你,但事情现在已经这样了,你也不想在你的云郎面前露馅吧?” 他面色沉静,算计起自己的骨肉至亲来也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何况是她? 识茵心底突然有寒气攀升,气结骂道:“禽兽!” 昨夜他们还曾浓情蜜意,他低头吻她,她便乖顺地奉上红唇,像小鹿一样安静和顺。眼下却如仇雠。 为什么?就因为他不是她以为的云谏么? 一点躁意在心间漫开,车驾已至约定的城隅,他起身下车:“是,我是禽兽。但我早就教过你,节岂我名,洁岂我贞。是你一厢情愿地以为我是什么君子,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秦嬷嬷已经带着人等在外面,他将识茵交给她,不忘警告:“茵茵,不要不乖。” 识茵恨恨瞪他,不发一言。 有他唱黑脸,秦嬷嬷自然扮起了白脸,见她双手双足被缚,忙亲自上前替她解绑:“哎哟,这怎么还绑上了,老奴这就给少夫人解开。” 她将识茵带到另外一辆马车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又劝慰她:“少夫人,老奴知道您委屈,可这事实在是天意弄人,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一切向前看吧。女子二嫁本是平常事,二公子眼下也不知道这件事,您就当不曾发生过,好好和他过吧。” 识茵心下愤懑:“二嫁?好好过?把你骗到夫家,先是让哥哥扮演弟弟来搪塞你,等弟弟回来,又把你还给弟弟,置伦理纲常于不顾,这是能装作不知好好过的事吗?至于你陈留侯府,轻我贱我,视我如物什,可以随意送人,这就是你们百年清贵大族的规矩和修养吗?” “秦嬷嬷,我当你是长辈,心里也就尊你敬你。可您别忘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物件,可以任你们随意处置!” “啊呀呀,少夫人怎么能这么说!”秦嬷嬷惊叫起来,“先前二公子假死的事,是宫中下令瞒下、谁都不晓的,既然一切都阴差阳错,如果二公子回来,回归原来不好吗?” “二公子他也不差的,十九岁就是正三品的龙骧将军,这次更有可能因功封侯,何况这些事他一点不晓,待您也只会和从前一样。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宫中下旨瞒下的。 识茵心下都寒了半截。 这件事,等于从头到尾,从上到下,都在骗她瞒她。 而既有宫中的默许,陈留侯府朱门绮户,又执掌大理寺,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怎么抵抗得了他们呢? 时至如今,这所谓的夫家只让她觉得腌臜又恶心,却也明白,螳臂当车,只会撞得头破血流。她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之后再寻机会离开。 脸上于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好吧,嬷嬷,我知道的。我亦是喜欢云谏的,也想和他过安生日子,我知道该怎么说的,不会胡言乱语。” “您说的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马车之外,正要离去的谢明庭忽然脚步一顿。 心里微微抽痛,仿佛被置于寒冰与烈火之上,一息热烈滚烫,一息寒冷刺痛,口中又苦又涩,竟说不出是何感受。 * 识茵于是被带回府中,做出是武威郡主才命人接回之势,谢明庭另挑时间返家,不至于事泄。 谢云谏今日并不在家中。 他人在进宫的路上,预备请求圣上放他几日假,暂离洛阳亲往扶风接人。这时两个亲信追上来报给他识茵返家的消息,他惊得书文也掉了,慌忙调转马头朝家中奔去。 陈留侯府的后府门前,识茵方被秦嬷嬷接下车来,但听得一声惊喜的“茵茵”,她闻声转过眸时,便见一俊秀青年正于街巷中策马向她奔来,身着玄衣,身披貂裘,骢马金络头,锦带佩吴钩。所过之处,无不卷起漫天的尘灰,真真是—— 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识茵早已看得愣住,他在马车三丈开外稳稳停下,再度唤了她一声:“茵茵!” 跳下马,长臂一伸,用力将愣住的她攘进怀中。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撞上的胸膛很硬,额头钝钝地疼,识茵还未反应过来,青年已将她松开,执着她的手眉眼弯弯地问:“茵茵,是我,我是云谏。” “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识茵这才来得及看他相貌,他有一张和谢明庭一模一样的脸,只肤色偏深些,更添几分英武。 笑容如春风旭阳,拂过水面,金光粼粼,融融和煦。 分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给人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识茵再度愣住。她怔怔地想,怪不得……怪不得时人都说他们虽是双生,却能一眼看出来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她从前得是有多瞎,才会把那人面兽心之人,认作眼前的这个青年?! “茵茵?” 她久不说话,谢云谏难免有些慌,担心她会怨怼自己假死。 识茵终回过神。 她勉强蕴出一抹笑:“云谏。” 不是“郎君”,谢云谏微感失望,又很快释然,这才是自己和茵茵的第二面呢,她会拘谨再正常不过。于是很亲热地拉起她手:“我们进去说话。” 到底才见第二面,识茵窘迫居多,忙挣脱了去:“你糊涂啦,我刚回来,自然是要先去拜见母亲。” “瞧我。”谢云谏一拍脑袋,“高兴得都给忘了。” “茵茵说的是,我们现在就去拜见母亲。” 说着,他向秦嬷嬷匆匆道了声别,拉着识茵的衣袖步履匆匆进府往临光院去。 秦嬷嬷笑眯眯地看着二人背影,心道,多么般配的一对啊。若是没有之前那档事,新妇子和二公子也必定能琴瑟和鸣,和和美美。 若是大公子肯就此放手也就好了。 巷口,一驾镶金饰玉的平顶马车已然停下。谢明庭迤迤然从车上下来,正瞧见二人执手入府。 他那双生的弟弟此时正亲亲热热地挽着他的妻子,偏头和她笑语说着什么,而她亦以笑脸相迎,看在外人眼中,倒是般配得很。 心间忽掠过一丝不明所以的厌恶,他剑眉紧蹙。 罢。 他在心底平息那股怒意。 反正,再过两天他就要外放了,这之前总要放她回去和云谏见上一面,届时让她假死脱身,才来得较为可信。 只是一两天而已,他又担心什么呢。 府中,识茵已随谢云谏去临光院拜见过武威郡主,武威郡主佯作不知地关怀了几句,即命二人退下。 “她都同意了?”她问回来复命的秦嬷嬷。 秦嬷嬷笑着颔首:“新妇子是个识理的,老奴把事情原委一说,她不哭不闹地就接受了。” 武威郡主心觉满意,又朝东边努了努嘴:“那边呢,也肯就这么放手?怕是不能吧。” “这老奴就不能知晓了,大公子并没说什么。” 武威郡主点点头。 表面上看这结果再好不过,长子放手,幼子不知过往重得新妇,顾识茵也不哭不闹,大家都能相安无事。 但她又想,既然顾识茵已和鹤奴有了夫妻之实,若放手的是云谏就好了,也省得她两个儿子都搭进去,就看谢明庭是不是真的放手了。 想了想,她问起另一件事来:“算起来……他俩圆房也有一个月了吧……听说这半个月在龙门过得如胶似漆的,也不知道新妇的肚子争不争气,有没有怀上。” 秦嬷嬷却踌躇起来:“大公子一直在用药,想必,是没有的。” “什么?吃药?”武威郡主诧异极了。 “是啊,听云袅说,大公子每日都要饮一碗药,她们起初以为是给新妇的补药,后来陈砾那小子说漏了嘴,才知道是从宫中要的杀精的药。” “那可怎么行!”武威郡主勃然大怒。 她之所以让他娶顾识茵,不就是为了让顾识茵怀孕吗?他竟然一直用药。岂不是坏她大计! 又厉声咒骂长子:“真是个孬种!感情从一早就想着今日了,所以才不肯要孩子。既有胆量睡弟妹,没胆量负起责任么?他简直和他爹一个德行!” “也许大公子是为了不伤和二公子的情谊。”秦嬷嬷道。 “罢了。”武威郡主却很快拿定主意,恶狠狠地道,“他既想置身事外,我们就成全他。他不愿,就让云谏顶上吧!” * 第32章 金乌西坠,花影满窗,谢明庭进府的时候,麒麟院中已然侍女盈门,十分忙碌。 他本该是回到自己的院子去,足下却似灌铅,并迈不动一步。 思前想后,脚步终一转,往那也曾住了两月的屋舍去。 守在屋门口的侍女瞧见是他,忙要通禀,被他以眼神止住。 室内隐隐传来说话声,纱橱后人影绰绰,是在那间碧纱橱隔出的书房。 他没有进屋,反沿着屋壁绕至了书房窗外,直棂的窗被高高支起,漏出室内风光。 他瞧见他那一母同胞的弟弟正坐在书案前,偏头同识茵说着话。 瞧不见他形容,声音却温柔无比:“茵茵,这半年多以来,你可有想我吗?” 窗内,识茵唯逃避地别过脸:“怎么是半年,妾嫁过来不才两个多月么。” 她和谢云谏其实并不相熟,不过是婚前通过几封书信。加之现在才被他的双生兄长骗了婚,她尚不知晓他是否也参与其中——就算不曾,面对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她也实在难以生出情意。 眼下,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应付。 谢云谏笑:“难道从那次灯会后,你不曾想我?我可是很想茵茵呢,从洛阳到凉州,再到江南潜伏这几月,无时无刻不想……” “有好几次,我快坚持不下去了,我就想,我的茵茵啊还在等我回去,摘一顶诰命给她……” 他的情话赤忱而大胆,识茵从没应付的经验,又羞又窘,别过脸只是不理。 谢云谏看着怀里的女孩子。 肌肤细腻,粉颜酡红,眼睫卷曲,娇喘微微。 他行过万里山川也在思念的女孩子,此刻就在他身边…… 心间不禁一动,他慢慢地贴近了唇去。 颊边的热息愈来愈近,如同拂在心上,火烧火燎地烫。识茵忍不住别过头要躲。 这一眼却恰好与窗外立着的人目光撞上,冰冷,阴鸷,宛如冰下的水毒蛇般蜿蜒自颈后流下。她吓得一颤,下意识站起身来! 谢云谏这一吻就此落空,他怔然地看着似惊似怒的小娘子,不免疑惑,这时,窗外却传来一声明明白白的呼唤:“云谏。” 他应声回头,窗外,夕光流照的花圃里,双生的兄长宛如芝兰生庭,不知站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给谢狗约了一张封面,过几天就放出来。以后就是两张封面轮流换~~~感谢在2023-04-04 19:13:48~2023-04-05 19:54: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程程啊喂 158瓶;Almond 40瓶;沉妁 10瓶;4瓶;俩秋天、椰子壳、锦城斋、鲨、跟别人撞名所以改名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3 ? 第 33 章(精修版) ◎“请兄长用茶”◎ “哥?” 谢云谏吓了一跳, 忙站起身来,宛如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谢明庭的视线仍黏着于少女雪颜绯红的脸上,直至她小鹿般羞涩轻灵地躲进弟弟身后。他有些茫然地收回视线, 脑海中却全是她在弟弟身畔娇颜酡红的模样。 杏眼微饧, 香腮带赤, 似一枝色泽艳丽的春桃,诱人采撷。 她是、她是对云谏动情了吗?才回来半天,就…… “阿兄?” 见他面色恍惚,谢云谏惶惶又唤,更有几分被撞破的窘迫与尴尬:“你怎么也不叫丫鬟通传一声, 就……就……” 就大白天的闯进别人夫妇间内室啊?! 谢明庭回过神:“我若叫丫鬟通传,岂能知晓你竟如此狂悖,天还未黑……” 视野里一抹青色衣角划过, 是识茵往内室去了。他眉峰微皱,继续说了下去:“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你未免也太过荒唐。” “阿兄!”意识到识茵还在, 谢云谏红了脸,忙制止他。 又忍不住腹诽,还说他呢, 也不知道上次在北邙别院, 大清早地和他的“音娘”亲过来亲过去的是谁! 他支支吾吾地辩解:“那你也不该这样,说都不说一声就闯进来。‘将入门, 问孰存。将上堂,声必扬’。这还是小时候你教给我的呢……” 兄弟二人隔窗而立, 忽有一瞬的静默, 晚风泠泠, 吹得桌案上白玉镇纸下的一叠书笺和帘幕穗子轻微作响。 “不说了。”谢明庭道, “我就是来看看你,弟妹既回来了,这回你该不会再疑神疑鬼了吧?”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这事。 谢云谏心里一阵阵发怵,忙道:“那之前是我错了嘛,我给阿兄赔礼道歉。就……十坛玉薤酒如何?” 玉薤是传世名酒,一坛价值千金,供不应求,也唯有才刚刚立了大功赏赐无数的龙骧将军才有这般大手笔了。谢明庭面无表情:“你当我是你那些狐朋狗友?” 谢云谏嘿嘿地笑:“我还以为阿兄好这一口呢。” 兄弟二人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入内室,镂花落地罩后,识茵足底腾起寒意,攀着罩框的手,紧紧将其上刻绘的缠枝牡丹纹印入掌心。 所以,他这是把她又还给云谏了吗?十坛酒? 即虽早有预料,现下的她,还是为这个一眼就能看到的答案而心寒。 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件随时都可归还的物什,仅此而已。 而她,难道就要忍气吞声地在这荒唐的侯府待下去吗?侍奉过哥哥,又要和弟弟好?这成什么体统? 谢明庭又会就此放手放过她吗?倘若继续纠缠她要怎么办?她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凭什么要毁在他们手里? 不!她绝不要留在这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识茵同谢云谏一道去往临光院用晚饭。 谢明庭早已等候在桌旁,见她进来,视线下意识又追随她而去。 “母亲。”识茵低着头走到武威郡主身边。 武威郡主面上皮笑肉不笑:“茵茵,你来得正好。” “这是你夫君的兄长,前时他多不在家中,后你又去了你舅舅家,还没正式拜见呢。” “去献个茶吧,就当认识一下。” 一旁的仆妇应声将茶盏沏好,递到识茵身边。识茵下意识要拒绝:“母亲……” 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便只对这扭曲的关系感到恶心。恨不得将眼前的这两人杀之后快,又怎能给他敬茶? 谢云谏看出她不愿,忙道:“母亲,要不我来吧。” “你来?”武威郡主鄙夷地瞥了小儿子一眼,“这是新妇给大伯敬茶,你来凑什么热闹。” “再说了,敬个茶而已,又不让茵茵做其他什么,难道委屈她了?” 敬茶的确不是什么为难人的事,谢云谏不明就里,只好噤声。谢明庭却再听不下去,起身欲接。 武威郡主勃然变色:“鹤奴!” 谢明庭面色寒沉:“母亲何必为难新妇。” “哦?我这就是为难了?”武威郡主挑眉反问,“茵茵,你说我是为难你吗?” “新妇进门,本来就该见过长辈,前时因为麟儿不在我怕你俩尴尬才没要你俩见面,如今麟儿回来了,这做弟妹的也该拜见拜见长兄了。只是敬个茶而已,怎么就是为难了。” “就连茵茵自己,也不会这样觉得吧?” 母子二人就这般僵持着,屋中气压一时极低。识茵心下已然委屈愤恨到了极点,然强权和孝字压人,却还只得咽泪装欢:“母亲说的是,我敬兄长一盏茶就是了。” 谢明庭心中仿如被蜂蛰了下,微微的刺痛,想再劝,却没说话的资格。谢云谏犹豫着开口:“茵茵……” 她已接过了那盏茶,头颅和脊背都被强权与伦理压得极低。武威郡主满意地颔首:“去,走到你兄长面前,说,请兄长喝茶。” 她被这群衣冠禽兽欺辱至此,如今却还得向他们低头。识茵心头悲愤得仿佛有把钢刀在血肉里搅,她极轻微地吸了吸鼻子,端着那盏盛满茶汤的青釉茶盏,一步一步地走到谢明庭身前。 身子低下去,双手捧着茶盏高举过头顶,她竭力控制着哽咽的声:“请大伯用茶。” 谢明庭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女孩子,心头瞬时大痛! 他下意识要去扶她,在弟弟惘然的目光和理智的阻拦里,却还死死忍住。 脑海中盘旋的是往日的画面,是那日东山之上、香山寺下,她亲昵地伏在他背上唱《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除非海枯石烂、北斗向南才会和他分开。 可现在,她却是跪在他身前,以弟妹的身份,说,请大伯用茶。 短短的距离,是楚河汉界,是碧落黄泉,更似永远回不去的昨天。 他迅速接过了茶盏,几乎是最快的速度将茶水一饮而尽。 “母亲满意了吗?”他冷冷地朝母亲看去。 谢云谏见势不妙,忙也将地上的识茵扶了起来。见她泪水都在眼眶之中打转,又心疼地揽住她软声安慰。 武威郡主冷道:“瞧我儿说的,只不过是个新妇拜见长兄的礼节,怎么你们兄弟俩口口声声都好似在责怪我为难茵茵一样。茵茵美丽温顺,母亲喜欢得不得了,又怎会为难她?” 再说了,云谏是有资格心疼顾氏,他有资格吗? 她今日弄这一出,就是要绝了他的愿——既然他选择把顾识茵还回来,这一杯茶下去,伯媳名分已定,就该放手,省得到时候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场面一时又沉凝不已。谢云谏只当母亲是因为哥哥的忤逆而生气,从而迁怒了妻子。忙上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长兄已经喝了茶了,都是一家人,怎么吵起来了。吃饭吧吃饭吧。” 又殷勤地拉着识茵在桌间坐下:“茵茵,吃饭吧?” 识茵红着眼眶睇他一眼,他似全然不知道他们两个的事,也并不能知晓她此时的委屈,只温和望着她笑。 眼眶又添了一缕风露,她颦眉低下头去,轻轻颔首。 侍女很快上了晚膳,因了方才的不愉快,谢云谏一心要缓解气氛,便同母亲道:“说起来,长兄马上外放,以后咱们一家人要想再完完整整地聚在一起吃饭,也就难了。” “额,不对。” 习惯性地从哥哥的餐盘里夹了块排骨后,他又改口,看着哥哥笑得戏谑:“阿兄还没给我娶嫂嫂呢,哪日把嫂嫂带回来,才算完整!” 谢明庭并没有和弟弟拌嘴的心思,不过冷眼以待。武威郡主忍俊不禁:“瞧你那馋样!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从你哥碗里抢食。你新妇还在呢,也不怕她看了笑话。” 这话说来另有缘由——谢云谏幼时挑食,喜肉不喜蔬菜,武威郡主溺爱幼子自是随他,但一向宽和的陈留侯却在此事上较为严厉,给幼子的膳食中每每少肉多菜。 那时候,谢明庭总是暗暗将自己碗里的肉食挑给弟弟,自己则代替他吃下那些他不爱的蔬菜。以至于到了现在,谢云谏总还习惯去拣哥哥餐盘里的食物。 当着识茵的面,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当然馋,儿子一年到头难得在家陪母亲用几次饭,能不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么。” 武威郡主被他说得笑出声来,拿筷子打他的头:“你呀,真是巧言令色!” 三个小辈间就只有他说话——谢家规矩,食不言,寝不语,但在武威郡主对幼子的疼爱面前,也算不了什么。 而他身边的妻子,对面的兄长,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二人都只看着眼前的碗碟,虽对面而坐,视线不曾有一瞬的交汇。武威郡主又问长子:“朝廷的诏书让你几日走?” “回母亲,三十日。” 也就是三日之后了。她点点头:“行李都准备好了吗?” 谢明庭颔首:“回母亲,都备好了。” “那你养在别院里的那个音娘呢?也打算带走么?” 话一出口,谢明庭与识茵二人皆是一怔。他目光下意识地朝识茵看去,见她面色微白,瑟缩躲着他,又极快地重拾了理智,冷冷看向弟弟。 谢云谏忙叫屈:“不怪我啊!母亲本来就知道的!再说我还不是为了让阿娘也能接受你的‘音娘’嘛……” 原来那日他从伊阙返回,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竟然怀疑自己的双生兄长。便问了母亲哥哥和云音的事,又求母亲让云音过门。 他不知道,武威郡主又如何不知道?云当即便把幼子堵了回去,只说自己不同意。这会儿提来,却是要长子的一个准确答案。 烛火在静寂的空气里荜拨轻响。“不带去了。”谢明庭道,目光再度不由自主地看向识茵,“她……并不喜欢我。” 他目光有似烛火烫人,当着丈夫和婆母的面,就这般明晃晃地看着她,生怕别人不知道,生怕别人不知道!识茵心间恐惧与愤慨两相交织,如藤蔓一般紧紧束缚着胸腔与两肋,近乎窒息。 谢云谏却是没有瞧见的。他“啊”了一声,冒冒失失地就问出了声:“为什么?” 那日伊阙东山上,他俩瞧着不是还好好的么? 他这一声问得突然,连带着他身边的识茵也是一颤。谢明庭心下突然就烦躁起来:“别问了,和你有什么干系。” 他起身请辞:“儿不胜酒力,先行退下了。” 武威郡主只在心间冷笑:“也好,你下去吧。” 反正他也不想和顾识茵生子,既然决定置身事外,就不要再来打搅弟弟和弟妹。 又对谢云谏道:“你俩也趁早吃完了回去。” “这次你在江南耽搁了这么久,茵茵对你可是甚是想念。母亲也还等着抱孙子呢,你俩趁早把房圆了,早日给母亲生个大胖孙子抱,听到没有?” 谢明庭这时已经走到门外,闻言身形重重一顿。秋夜寒气瞬间有如无形的雾沿肌理自下而上地将他笼罩,他却毫无知觉。 餐桌畔,谢云谏已经不好意思地嚷起来:“阿娘!” 他才刚回来呢,茵茵该有多羞赧,今天情不自禁想要亲她已经很冒犯了,母亲又怎么能当她面说这个。 识茵亦是脸上飞红——却是气的。武威郡主到底把她当什么?!当初为了让她和谢明庭圆房不惜给她和谢明庭下药了,如今,她才跟谢明庭分开,又要她和谢云谏圆房? 第33章 武威郡主根本没将她当作人来对待,从头到尾,完全是将她当作生育的工具!她比谢明庭更可恨! “母亲说的不对么?”武威郡主笑道,“你都二十二了,年纪也不小了,还不趁早把孩子要了,明年一早又得去凉州了。” “我不去凉州了。”谢云谏脱口道,又笑眯眯看向识茵,“我,我以后就留在京里,陪着母亲和茵茵……” 识茵只作未见,将头埋得更低。武威郡主敷衍应了一句: “早点回去休息吧,母亲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亦离去了。 武威郡主和谢明庭都走后,屋内一瞬沉寂了许多。识茵呆呆地坐在桌旁,想着二人方才说的话,心间如释重负。 谢明庭要走,这自然再好不过。她心里仍存了些许天真的期想,或许他一走,这件事就能被永远瞒下去,除了少数几个人,并没有知道她曾被骗,曾稀里糊涂地与大伯通|奸。 但她也并不想留在这里。陈留侯府欺她辱她,将她当作玩意儿物件一般轻贱,她是一定会找机会离开的。 *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谢明庭沐浴完毕,身上套了件素白寝衣一路滴着水自浴室出来,带出满室的潮气。 他没有安寝,而是去到窗边,往西侧的麒麟院看去。 窗外夜色渐深,北斗阑干南斗斜,麒麟院的灯火次第熄灭,似是已经预备歇下。 窗中,烛火熠耀,打在青年清俊的眉眼上,印出几分幽晦。 诏书上定的日子是三日后,届时他自会带她离开。如此一来,真正把茵茵还给弟弟也就只有这两晚而已,可现在才第一晚,他已不能忍受。 他会忍不住想,倘若他们有了肌肤之亲怎么办?云谏在军营里生活许多年,那些糙汉子,狎妓、说荤话,什么事做不出来,耳濡目染,他自然也会些手段。 在白日他就敢这样轻薄她。夜里无人时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至于茵茵,她已经恼了他了,现在云谏回来了,她既认云谏是她的丈夫,自然对他百依百顺…… 脉搏里血液如水沸腾,是栖息的恶鬼在挣脱束缚,要顺着心底的裂隙爬上来,趁虚而入。谢明庭心神一凛,脸色瞬息变得铁青。 “回去。”他道。 那道声音却顽强地自心底响起,森寒可怖:“……你还不明白吗,从头到尾,你都只是一个局外人罢了。云谏才是她本来的丈夫,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你算什么呢?”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云谏一回来就和他卿卿我我。你难道真以为她是喜欢你的吗?她从来都不曾真的相信你,那些可笑的话又怎可能是真的?只有你,你这个蠢货一厢情愿地相信了!” “现在呢,你又打算怎么做?你难道真的甘心把自己的女人拱手让人、做回你的好大伯吗?!你简直没出息!” “孬种!” 那声音在心底愈演愈烈,有如雨后春笋般在血液经络里疯长,就要破壳而出,完全占据。谢明庭脸色涨红,呼吸亦如被掠夺,四肢百骸都快要不受控制。 耳边都是一阵乱嘈嘈的盲音,他强行镇定,伸手在肩胛两处穴道上重重点了两下,一口气回转过来,这才勉强将那道声音压了下去。 烛火荜拨,四下里寂静无声。 心脏依然急速跳动,他伏在桌案上,宛如劫后重生般拼命地喘息着,周身冷汗如雨。 前来送信的陈砾便是此时进来,不禁脸色大变,径直冲过来:“世子!” 谢明庭终回转过神,发顶的冰凉与激麻渐渐褪去。他伏在案上平复着,摆摆手示意无事。 陈砾取了外袍替他披上,一面担忧地问:“世子,是‘那个人’又来了吗?” 谢明庭眼神微暗,依旧是喃喃重复:“没事了。” 陈砾的心却并不能因这句“没事”放下半寸。 都十年了,世子这病还不见好。 是了,没人知道的是,世子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那是十年以前的事了!即虽世子从未告诉过他因何而起,他也猜得到,大约就是那年亲眼目睹了侯爷惨死留下的后遗症——他的身体里开始出现另一个灵魂,每当那人出现,他的意识便会变得难以控制,直至完全被对方替代。 之后做了什么,更是不知。还是自己几次撞见告诉了世子他才知晓。于是他开始研读庄老、清心寡欲,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人也几乎不再出现。 如今,却发病了。 是……因为少夫人吗? 陈砾心间有些担忧。 他们的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说,本就是阴差阳错,天意弄人。少夫人既遭欺骗,一时不能接受世子也是情理之中的。然而当局者迷,世子自己却不能释怀。 更担心,因了世子这病,将来少夫人更不会接受他。 “世子。” 陈砾很快想起今夜过来的目的,将书信交给他:“宫中来消息了。” 谢明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拆信于灯下细看,旋即一拳重重砸在了桌上。 一旁的青玉卧羊烛台受了波及滚至地上,烛火迅速吞噬起地上铺着的红绒毯,陈砾忙上脚去踩:“世子,怎么了?” 世子自幼深沉谨厚,他还是第一次瞧见他大动肝火。 谢明庭摇摇头,强行压下胸间恶气:“周玄英说秋水涨发不宜行船,命我在京中待命,半月后再出发。” 陈砾瞬时明白。 他说怎么宫中突然同意了世子外放,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在戏耍世子。可如此一来,原本世子三日后便可带着少夫人离开了,这下却被硬生生拖至半月后。 世子和少夫人本就僵持着,这半月间,少夫人更是要宿在二公子处,要他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女人躺在别的男人怀里,能不生气吗。 楚国公这是换着法儿地给他们世子添堵呢! 陈砾叹口气,又征询地问:“那,那件事……” 谢明庭闭上眼,语声有些无奈:“过几日再说吧。”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现在去准备十坛酒,送到云谏屋里去。” 他转身去够搭在衣架上的外袍,顿一顿,又语意森森地补充:“要烈的。” 那个人说的对,识茵是他先遇上的的女子,他们饮过合卺,有过那么多亲密的日日夜夜,她是他的女人,凭什么让给弟弟? 就是半月、一晚,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将入门,问孰存。将上堂,声必扬——将要进屋的时候,先问屋中有谁在里面;将要进入厅堂的时候,必须先高声传扬,(让里面的人知道,不至于没准备) 出自《韩诗外传》or《礼记》 感谢在2023-04-05 19:54:20~2023-04-06 18:57: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御用铲屎官 20瓶;baobao 15瓶;锦城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4 ? 第 34 章(精修版) ◎你得对我负责任◎ 麒麟院中, 谢云谏还不知和新妇共度的第一夜即将被破坏。他攘着毛巾从浴室出来,身上只着了件轻薄的寝衣,健硕胸膛微微敞露, 露出一二丝伤痕, 是数年戎马生涯留下的印迹。 识茵正坐着妆台边发呆, 四目相对,强烈的男子气息拂面而来,她红了脸,迅速侧过身去。 谢云谏先是一愣,旋即扑哧笑出了声。 “茵茵别害怕呀。” 他取了外衣穿好, 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我又不会吃人的。” “你是不是害羞呀,下午是我不对, 我只是一时太高兴了所以想亲亲你,茵茵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慢慢来。” “你要是不喜欢我, 呐,我就一个人到书房去睡就好了,反正我这么多年一个人也习惯了。”他可怜巴巴地说着, 眼睛却期盼地看着她, 希望她能留他。 但她却点了点头。他面上一瞬陷入失落,认命地去拿被褥:“你还真舍得啊!” 识茵揣着心事, 又不便将原因道出,只好沉默不语。谢云谏安置好布被后, 又坐回她身边:“对了茵茵, 方才吃饭的时候, 你怎么了呀。” 方才, 母亲让她给哥哥敬茶,她好像很委屈的样子,是那种即使没有哭、外人也能感受到的伤心,娇娇小小的一个人跪在兄长面前敬茶的模样,看得他心都要碎掉了。 识茵回过眸来,美丽的眼睛在灯下有若熠熠星河。 “没什么。”她轻轻地道,“想来,是母亲不太喜欢我,又怀疑我和长兄有什么。” 她没有说实话,盖因她初回来,并不知晓谢云谏是何为人,也不愿他知道后和谢明庭闹起来。 她现在只想找到办法逃离这里,并不想把自己弄得和母亲一样声名狼藉的境地。 是这样? 谢云谏微微一愕。 也是,他没回来的时候,虽说外面传的都是他还在家中,只是重伤。但茵茵和母亲自己是以为他死了的,他又有个双生兄长,在府中时,不知道有多尴尬。 顾四娘又说,茵茵曾经落水被哥哥救过,母亲必然也是知道的。她那个人历来脾气固执,说不定,就此认为他们有染,才特意让茵茵给哥哥献茶,强调他俩的关系。 这些都是因为他没回来闹出来的,谢云谏心里愧悔到了极点:“对不起啊,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早一点回来就好了……” “我要是早些回来,就不会让茵茵受这么多委屈了。” 他的眼,在灯下有如星辰耀目,水波澄澈。对上他眼里的诚挚,识茵忽然有些心软。 她勉强笑了笑:“是啊,你要是早些回来就好了……” 要是谢云谏早些回来,她也不至于落到武威郡主和谢明庭的手里,清白尽毁。 谢云谏不能明白她话里那些隐秘又委婉的情思,只当她是受了委屈,依旧诚恳地道着歉:“对不起,以后我都不会离开了。” “以后云郎会一直陪着茵茵,再不会让茵茵受一丝委屈。” 两人把话说开,她心情倒是好了一些。谢云谏又说起这一路上有多想她,说他南下假死是为了挣功勋给她挣诰命,也说着他们日后的生活——以此次南下查案之功,大约圣上会留他在京掌管禁军,他就不必再去西北,就能与她长相厮守了。 识茵心里也是极乱。 瞧上去,谢云谏似是真的不知情。他是多么单纯良善的郎君,如果她先遇见的是他,或许还算得上一桩好婚事。 可才遭骗婚,短时间内她实在没法接受谢云谏,遑论他还和谢明庭长得一模一样。 她只想逃离这里,实在没有心情与他风花雪月。 她颦眉时也是极美的。橘黄的灯火映出她纤细的眉,澄澈的眸,被灯光照得仿若透明的鼻梁和侧颊……谢云谏低头看了她一晌,心头又热起来,止不住的噗通噗通狂跳。 他很想念她,如果不是顾忌着她不愿,他真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亲亲她,再说尽这一路上的相思。 就算什么也不做,只要看着她,便也很好。 可茵茵瞧上去却不是很喜欢他的样子…… 屋外,才走进麒麟院垂花门的谢明庭也感受到了源自弟弟的这一阵心悸,忽然脸色一黑。 院中已有侍女羞答答地向他行礼,猜到弟弟在做什么,他烦躁地闭了闭目:“去通传,就说我在偏厅里等他。” 屋内,谢云谏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如何和识茵搭话时,门外响起侍女低低的禀报声:“二公子。” “大公子来了。” 二人同时一怔。 识茵紧紧地咬住了唇,将鲜嫩的红唇都咬出一排小小的齿印! 他这时候过来做什么?亲手把她送给他弟弟后,又要来看她是怎么失身的么?她都已经遂了他的心愿了,为何还是不肯放过她? 谢云谏也只得将人丢下,嘀咕了句“这种时候”出内室。 屋外的偏厅之中,谢明庭已然摆好了酒具,不动声色地将弟弟从头打量到尾,见他衣裳齐整,才稍稍放心。 他慢条斯理地替弟弟倒上一杯: “深夜睡不着,想找人喝几杯,阿弟,你不会介意的吧。” “阿兄说呢。”谢云谏不满地嘟哝,温香软玉,郎情妾意,正是难舍难分之际,却被叫走来陪他喝酒,谁会愿意啊! 谢明庭淡淡地笑了下,给自己斟上:“我过几日就要走了,你我兄弟二人再难有这般畅快痛饮之时,如此,你也不愿陪我?” 闻及此处,谢云谏原先的不满神色一扫而空,举盏一饮而尽。谢明庭紧接着又为他斟了一杯,语气似赞许:“阿弟,真是长大了。” “得了吧,您可就只比我大一刻钟,怎么说得自己像是七老八十,我就是个毛头小子一样。”谢云谏道。 又问:“哥,你一定要走么?” 谢明庭颔首:“已经下诏的事,还能更改不成。” 谢云谏眼中黯然。 他们也曾形影不离,但自他十五岁前往凉州历练始,总是聚少离多。 如今好容易挣了功名回了京,兄长却要离开了,说不难受是假的。 “好吧。”他举起酒杯来,与兄长碰盏,“那些酸掉牙的话阿弟也不说啦,就以此杯预祝兄长一路顺风,平步青云。” 平步青云么? 谢明庭笑了笑,亦朝弟弟晃了晃杯盏,“云谏,你应当知晓,我本于仕途无意。” 兄弟二人各饮一杯,谢明庭仰头饮下,欲搁下杯盏时,眼角余光恰瞥见弟弟身后的房门缝隙间,划过了一抹青色。 第34章 是来看云谏么?她就这般关心他? 心间忽添了惆怅,谢明庭佯作无事地继续与弟弟推杯换盏。桌下堆着的酒坛空了一坛又一坛,谢云谏很快便被灌得酩酊大醉,倒在了桌上。 他笑,将人扶了起来搀扶着往内室去:“就这点酒量?看来你在凉州也没练到多少本事啊。” 谢云谏此刻已经醉醺醺的,难辨人事,酡红着两颊倒在哥哥肩上:“这酒好烈啊,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好的酒。” “不对啊哥,你什么时候酒量这么好了?”他晕乎乎地抱怨。 谢明庭不言。 这自是因为他自己喝的是水,却给他喝的是酒啊。 云谏总这样天真,因他是兄长,所以什么都信他……连桌上摆的是两个酒壶也没瞧见。 是啊,因他是兄长…… 谢明庭咧唇自嘲笑笑,脸色却阴沉了下来,扶着他进入内室。 玉薤不愧是“饮之辄醉,三月不醒”的名酒,从偏厅到卧室,唯短短的一段路,谢云谏便醉得不省人事,倒在兄长肩上呼呼大睡。 眼看着要进内室,院中侍女上前欲接,又被谢明庭一一拂退:“不必。” 他脸色冰冷,偏那么堂而皇之地搀着喝得烂醉的弟弟进入那间也曾住惯的内室,两扇镂花隔扇门次第在眼前打开,他扶着谢云谏,一眼便与书案边坐着的少女对上了眼。 他怎么敢! 看清是他,识茵惊恐地站起身来,旋即又忿怒得贝齿颤颤。 就那么狂悖,就那么嚣张,他的弟弟还在这里,他就敢灌醉了他堂而皇之地进入内室! 他到底想做什么?! 谢明庭将弟弟扶在榻上躺下,识茵已挪去了妆台边,见他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神情登时变得慌乱:“你来做什么?” 谢明庭沉默看着她。 原本温顺的少女此刻如同受了惊打算拼死一搏的小兽,离得近了连磨牙声都听得见。而那双春水澹澹的眼睛唯剩仇恨与戒备,再不复往日的含笑盈盈。 如此的剑拔弩张,哪有昨夜的浓情蜜意。 又何曾是是昨夜说过的喜欢他。 谢明庭双眸一黯:“你何必如此呢。” “我不会碰你,我今夜过来,只想和你说一句对不起。” 灌醉他的弟弟跑到内室来,只为了和她说一声对不起? 这话他自己信吗? 识茵简直要气笑。 她冷漠地道:“如果你只是为了说这句,那好,现在你说了,可以出去了。” “那你会原谅我吗?” “你说呢?” “我以为是会的。” “会原谅?”识茵樱唇都因气愤而轻微颤动起来,“那天在伊阙,我已经说得明白透彻。如果你没听清楚,那好,我可以再给你说一遍。” “你们是骗婚,你也好,你母亲也好,从头到尾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来对待,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一个生育和泄|欲的玩意儿,你们辱我深矣,我绝不会原谅!” “现在,更是你把我还给你弟弟的,你母亲今晚也让我给你敬了茶。那么,从此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还有良知,就请不要再来打扰我!” “没有把你还给他。”谢明庭道,“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去江南。” “谁要和你去江南?”识茵反问,“谢明庭,你知法犯法,坐着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还来骗|奸弟妹,当真让人恶心。” “我只恨从前为什么瞎了眼,没看穿你披在外表的这一层人皮。你又凭什么觉得,我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地原谅你,继续和你在一起呢?” 字字句句皆如利刃,专朝他心里刺。谢明庭心底都刺痛一片。 是,他是骗了她,可这几月以来的相处都是假的么?她就从来就没爱过他? 他总以为她待他还是有几分感情的。毕竟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要来招惹他,口口声声说喜欢他,那些个夜晚她也没有任何不愿,抱着他“郎君”“郎君”唤得欢喜又甜蜜。现在,却说他是…… 他动了动唇,想再辩解两句,倏然,她朱唇上一抹齿痕明明白白映入视线,再一联想到方才那阵突然的心悸,谢明庭勃然变色。 “你让他亲你了?” 识茵一愣,手指擦过唇瓣,旋即才明白过来他是将她唇上的齿印当作是谢云谏留下的了。却是气结道:“那又怎么样?不是你把我还给他的吗?” “我在内室间和我的丈夫亲热,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的丈夫。 想起方才心底的恶鬼说的那些话,谢明庭脸上的温和渐渐消失。 今夜不是他过来的及时,她定是与云谏共赴巫山了吧? 她就那么喜欢云谏?云谏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要和他…… “和我有什么关系。” 心里的怒气忽然都变得不受控制,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朝她走去,“茵茵,不是昨夜求着我的时候了,你便是这种态度,是么?” “别让他碰你,否则就别怪我不念往昔之情。” 他说得直白,遑论还有谢云谏在场,识茵的脸一瞬红到了脖子根,印着床边还未撤下去的大红喜绸,红彤彤如一朵娇媚的花。 这时,他径直走了过来。识茵一下子慌了,她拿起镜奁上的银剪惊恐指着他,大有他一旦威逼便同归于尽之势。 但谢明庭丝毫不惧,她一手拿剪子指斥他一边往后退着,反倒是被逼得节节败退,很快,就被逼至了床榻之前。 “你……你别过来。” 心下忽然慌得厉害,执剪的手颤个不停。她第一次惊觉自己竟这样怕他,亦或者说,真正害怕事情暴露的是她自己。面对男人的步步紧逼,竟不知要如何反抗。 她瘫坐在榻上,身后就是喝得烂醉的青年,她有些慌乱,急切地扭过头去查看他是否醒着时,手中银剪却被身前的男人夺过,拽着她雪腕,轻而易举地将她拖入了怀中。 他竟想当着云谏的面! 识茵大骇,不住地挣扎着,又怕吵醒了云谏将事情闹大,连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 “茵茵。”他却贴过来,滚烫的唇轻轻贴着她侧脸。 “你忘记从前我们在这间屋子里的亲密了吗?忘记了是谁一遍遍地亲近我,痴缠我,唤我郎君,说喜欢我,想要和我长相厮守白头偕老。这些,都是你口中的骗|奸吗?!” “又凭什么呢,与你拜堂的是我,与你成婚的也是我,仅仅一个名字而已,凭什么,凭什么他一回来你就要移情别恋……” 那他呢,从前的他,又算什么?云谏的替身么?她究竟把他置于何地? 妒意与遭受背叛的恨意都在心间如毒蛇缠绕。他气息如春潮碾过去,准确无误地锁住了她的唇,铺天盖地都是。 识茵激烈地挣扎起来,双手被擒住,乱腾的双腿也被男人压得死死的。灼热的唇开始落在唇瓣上,撬开她唇齿,气息灌进去,迅速侵占她所有感官。 到底被浇灌过日日夜夜,从花苞到绽放,每一寸藤蔓每一片花瓣都为他所熟稔,他一靠过来,识茵就微微地颤,想要从雨露中绽放与他,任他采撷。 她很快被拖下深不见底的深渊去,意识都随呼吸变得稀薄。只是……被迫承受着他细细密密的亲吻、心间被酸涩与惶恐涨满的同时,又挣扎出一丝清醒。 原来,原来他在意的竟是这个…… 识茵清醒过来时,房中烛火热烈,身侧的青年四仰八叉地躺着,依旧呼呼大睡。 她亦被放平在榻上,头就抵着他的大腿。而谢明庭仍伏在她身上,意犹未尽地亲吻着她眉眼。 身下的女孩子在轻颤,似触及灵魂深处的颤栗。他又温柔细致地吻去她睫畔滚落的玉珠儿,再一遍遍沿着那潮红发烫的侧颊反复地吻。 识茵麻木地偏着头任他吻,身子僵如湿木。 良久,才被放过。 借着漏进帐中的一缕天光,他将她扶起坐好,细细摩挲着她颈上新印下的牙印,又以指腹轻揉过那已被他的齿印掩盖下去的红唇:“如是,才算公平。” 她就是他的,谁也夺不走。 包括她自己。 识茵知他误会,也并没有解释。 想起方才男人的怒气,她心下还一阵阵的后怕。或许,方才她是太愤怒了,才会这样硬碰硬地顶撞他。可这个人根本不是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温润君子,若是惹急了他,他方才真把她按在这榻上行事又怎么办? 再且,他是大理寺的人,她根本斗不过他!她被骗婚这件事更是被朝廷默认,不管她告到哪里,都不会有半点公道…… 彻底离开之前,她只能隐忍。不能再像今夜这般硬碰硬! 这样想着,她连抗拒都忘记。眼中雾濛濛如花含露,小脸潮红未褪,灿如春华。 衣襟都在厮磨间全然散了开,露出水红的抱腹和剔透玲珑的锁骨,发髻亦已散落,乌黑柔顺的长发,裹着巴掌大的小脸儿落在雪一样的肌肤上,实在活色生香。 红唇更是被他吃得微肿,遍布齿痕,连同小巧的下巴上,到处都是他的印迹,好不可怜。 多么可怜。 谢明庭的心忽然又软下去。 他想起来从前交吻时她的青涩,虽说常常是她主动亲吻他,也都只是蜻蜓点水地在他唇瓣上吻一下便逃之夭夭了。 是他一手把她教成这样,从最初简单的嘴唇相贴,到彼此都学会如何才能取悦对方,她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他亦是她教出来的。但今夜,她却没有半分反应。 或许,今夜的事,是他错了。 将她从榻上扶起,他替她将那截散开的抱腹系好:“不要让他碰你,茵茵。” “茵茵,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是你说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你得对我负责任。” 她没有应,而许是顾忌着谢云谏很快会醒来,说完这一句,他倒是起身离开了。 门扉被他带上,沉闷的一声吱呀孤零零地响在静寂里,残留的秋风吹进来,带进凛冽的寒意。识茵打了一个哆嗦,发胀的头脑渐渐清醒。 不知呆坐了多久,床帏里忽传来个熟悉的呼唤:“茵茵?” 她茫然转过眸去,谢云谏已经睁了醉醺醺的眼,迷蒙地看着她:“你方才……是在和长兄说话吗?” 识茵的脸一瞬复归冰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06 18:57:19~2023-04-07 18:57: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鲨 2瓶;糯米酒、跟别人撞名所以改名了、姜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5 ? 第 35 章(精修版) ◎惹了少夫人生气◎ 谢云谏已经醒了过来, 酩酊大醉后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瞧上去甚是清醒,一点儿也不像醉酒的样子。 屋中寂静, 仿佛可以听见湍急的心跳。识茵磕磕绊绊地道:“没有的。是丫鬟。” “你听错了, 方才母亲打发了她房中的人过来, 我叫她去煮醒酒汤了。” 她拿不准他是何时醒来,更不知他听去了多少,只能寄希望于他宿醉后明日醒来便不记得,硬着头皮不认。 她还不是很想让谢云谏知道,心都揪在了一处, 大抵此生也没有这般紧张的时候。 谢云谏迷惘看了她发白的面颜一阵,又扭头看向合上的门扉。 “真的……是丫鬟吗?” 她脸上一红,依旧肯定地点头。片刻清明间, 谢云谏看着她慌乱的眼睛、凌乱的衣襟,一颗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的头很痛,但也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长兄的声音他太熟悉不过, 方才,他很清楚地听见了长兄的声音,只是耳朵也堵住团棉花似的, 那些声音传入耳中来, 并不能组成完整的句子。眼前也白蒙蒙的,混沌不清。 只是, 这大晚上的,长兄为什么要进他的屋子里呢? 他不是狂悖失礼的人啊, 就算是他醉了要扶他进来, 也不该直接闯入内室和茵茵相见…… “云谏。” 见他愣神, 识茵忙扶起他, 心虚地关怀道,“你怎么样?头还晕吗?醒酒汤马上就好了,你且等一等……” 大脑依旧头疼如裂,一时也没精力去想方才的事。他迷朦点点头,扶一扶疼得要炸开的脑袋:“我的头实在很痛,有劳茵茵照顾了。” 这一句说得落寞又客气,识茵心下微酸。 她说过不少谎,在谢明庭面前,她可以面不改色地欺骗他。但这是在云谏面前,欺骗他,她实在心虚。 她也知道宿醉的人次日醒来都不会记得前事,也是因此才敢骗他。 可是他又何其无辜呢。把她骗进来的是婆母和他那个知法犯法的兄长,不是被蒙在鼓里同为受害者的他…… 玉薤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名酒,次日辰时谢云谏醒来之时,已将昨夜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反倒为自己宿醉害得妻子劳累而自愧不已。 “我以后一定不乱喝酒了。”他面色庄重地向识茵保证,“昨夜是长兄找我,我想到他一走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心里一时难过才喝那么多。以后不会了。” 识茵看在眼前可怜巴巴宛如小犬的青年,一时陷入恍惚。 他们兄弟二人实在长得太相似,相似到他不笑时她还有些不习惯,会不自觉将他当作谢明庭。 但她又清楚地知道,那个人的脸上,是断然不可能出现这幅神情的。也难怪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有人会认错。 她心下无声叹一口气,眼中浮起盈盈微笑:“那你可要记得你今日的话,我不喜欢你喝酒,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嗯嗯嗯!”谢云谏点头如捣蒜,一脸诚恳。 第35章 谢云谏初回京中,朝廷还没给他正式的人事任命,他在家无所事事,便习惯性地拿了枪到院子里去练去了。 他自幼习武,一杆龙胆亮银枪耍得出神入化,此时亦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挑出道道银辉来,在明亮天色里如银芒乱洒,又如白虹贯月。 识茵从屋中出来时瞧见的便是他在院中练枪的模样。她手里攥了块帕子,双眼放空,心中念的却还是昨夜的事。 谢明庭说他三日后要走,这自然再好不过。 但他又说要带她走,且瞧着昨晚那个架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院中,谢云谏见她攥着帕子从屋中出来,还当她是要替他擦汗,当即很高兴地丢了枪朝她奔来:“茵茵!” “我自己来就好了,哪还用得着你替我擦啊。” 话虽如此,他却已低下了身去,把已挂满汗水的脸往她跟前凑。笑晏晏的模样,一双眼晶亮有神,满含希翼。明显是要她上手来擦。 识茵唬了一跳,但当着一众丫鬟的面,倒也不好意思拒绝,攥着帕子,很认真地将他额上的汗水一一擦净。 院中服侍的多是新买回来的丫鬟,自是不明就里的,此时都看着二人抿唇无声地笑。 少夫人和二公子可真是般配呀! 唯独跟随识茵回来的云袅抱着汤圆儿微白了脸色,神情略不自然。 练完枪后,谢云谏又去到湢浴,囫囵洗了个热水澡。见天色尚早,他道:“要不我们出城去玩吧,久闷在家里也挺没意思的。” 他既是新回来,一心只想和新妇培养感情,让新妇早日接受自己。 然他不似兄长学文,能够吸引小娘子的也就一身引以为傲的武艺了。弓马,骑射,击丸,马球,他样样是京中翘楚,就连哥哥也不及他的。而这些,显然是无法在府里施展的。 再说了,他不还得防着谢明庭来打扰他们吗?真想不通哪有他这样做兄长的,天天往弟弟房里跑……谢云谏无声地在心里嘀咕。 识茵实则也不想待在陈留侯府之中。 她虽对这个新换回来的“丈夫”并无什么情意,但他是比他兄长母亲要纯善百倍的存在,应对他,至少比留在府中面对谢明庭和武威郡主好。 “去哪里啊?”她问。 “去北邙吧。我带你跑马去,茵茵会骑马吗?不会我可以教哦。我可是凉州军中最好的骑射师父!”谢云谏无不自豪地道。 二人遂出府去,只谢疾谢徐两个亲卫相随。云袅忙去了鹿鸣院报讯。 谢明庭正在书案前写一封给女帝的奏表,字似崇台丽宇,是和主人外表一般的清正齐整。 “人呢?” “回世子,方才,方才二公子带着少夫人去北邙了。” 谢明庭持笔的手一顿,霎时一滴饱满的墨汁落在书笺上,晕开一片墨渍。 浓密的长睫唯在近乎凝滞的空气里颤了颤,他没什么表情地将原本已写了大半的表文取出,另取了书笺铺在白玉镇纸下:“还有呢?” 他的命令既是要将所看到的一切都报给他,云袅略略犹豫后还是说了出来:“方才,二公子在院中练枪,少夫人给他擦汗来着。” 擦汗。 谢明庭冷笑了声。 当真是郎情妾意啊。 忽然再没有写下去的心思。他搁了笔,疲惫揉了揉眉心:“去叫陈砾备马。” “世子?”云袅惊道。 北邙何其广阔,况且,他以什么理由去呢? 单单昨日就已是连着两回打扰二公子和少夫人了,算上如今已是第三回,二公子很难不多想。 “去吧。”谢明庭却坚持道。 他很清楚,以云谏的性子,现下又有个自己作为反面对比,他若不横加干扰,只怕没两天顾识茵就得彻底倒向弟弟。 另一边,谢云谏已带着识茵策马出城,往北邙去了。 二人同乘一骑,行过洛阳的千街万户,所过之处,自然引起不小的惊叹。 “那是才从江南回来的谢将军吧?他怀里的可是他的新妇?” “生得可真美貌,听闻只是个小户女,哎!她如今,可算是交了好运了!” …… 诸如此类的言论不胜枚举,识茵听在耳中,不免陷入恍惚。 从前她像个见不得光的物品一般被谢明庭藏之深山,这是她少有的能够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抛头露面的时候,竟有种死了一回般又重新活过来的感受。 只是何来的好运呢? 那些所谓羡慕她交了好运的人,一旦知道她真正遭遇了什么,那些羡慕,顷刻就会转变为唾弃她不贞的流言蜚语。尽管那并非她的错。 已是深秋,北邙草场上万千翠绿都已褪作枯黄色。寂寥的原野上风吹草动,不时掠过一两只鼹鼠野兔,道不尽的萧瑟。 等到了草野平坦处,谢疾又不知从哪里牵来一匹矮小的枣红马,供识茵骑。谢云谏跳下马来,十分自然地从身后搂住她,欲抱她上马。 识茵唬了一跳:“我自己来吧。” 她毕竟和谢云谏相处日短,又是对着这张一模一样的脸,难免心生抗拒。 “那你小心一点。”谢云谏嘴上说着,仍伸出手去,以防她从马上摔下来。 识茵立在马的左侧,手拉缰绳,踩着马镫极轻易便翻身上马去,轻盈得像一只云雀。 她持缰、夹马等一系列姿势都无可挑剔,显然有人在他之前悉心教过了。谢云谏不免有些懵:“茵茵会骑马啊?” 识茵不好意思说是他没回来的时候他兄长教的,只含糊应道:“只会一点点。” “那再好不过!”谢云谏一个鹞子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笑得眉眼弯弯,“我们去前面山谷跑马吧!” 北邙群峰低矮,广袤无际,数峰之间,一条条平坦的官道宛如经线和纬线交错纵横,是再适合不过的跑马之所。 谢云谏带着识茵及两个亲卫在北邙疾驰,很快便到了日落黄昏。温柔的秋阳似一匹轻纱飘落在群峰之间,将荒坡衰草都染作金色。 眼看天色不早,谢云谏提议道:“天要黑了,找个地方过夜吧。不然待会儿完全黑了就不好看路了。” “对了,这附近有座我们家的别院,要不去那过夜吧,茵茵?” “不要。”识茵想也不想地道。 对上他诧异的视线,她有些心虚地低眉:“那,那院子闹鬼……” 实则这也并不算撒谎了。她记得第一次去那座别院的时候,就听见床底下传来女人哭声,吓得她扑进了谢明庭怀里。 此后虽然不曾听见,但那座院子无疑是她被骗婚的证明。她实在不想过去。 何况以谢明庭的偏执,说不定今晚就得寻来,昨夜那样的事实在可怕,她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闹鬼?可是在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的北邙,不应更怕鬼吗? 谢云谏挠挠脑袋,也没多想,“也行,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安营吧。”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谢云谏已经找好了安营的地方,谢疾也从北邙别院里取了帐篷布被,二人七手八脚,很快便搭好了帐篷。 帐篷搭在一处山岗之上,有水源,四周数百丈内无有坟冢,显是精心挑选过的。谢云谏挑开帘幕躬身迎她进去:“营帐简陋,不比家中,今夜就委屈茵茵将就一晚了。” 识茵忙道:“不委屈的,麻烦云谏了。” 实则他们完全可以去别院,会露宿野外,完全是因为她的无理要求。然他丝毫没有怀疑和犹豫便同意了,她实在有些歉疚。 她的客气和疏离都太过明显,谢云谏忍俊不禁,伸手将她发顶沾着的一片草叶拂下:“茵茵不用和云郎这么客气的,我们不是夫妻么?” “我……” “行了,你去歇息吧,待会儿饭做好了我叫你。”谢云谏笑眯眯地道,说话间已背身走了出去。 谢疾和谢徐两个正在不远处架锅烧饭,一个搭柴生火,一个处理着今日猎得的野兔,串上木棍用火烤,尽皆干净利落。见郎君只身出来,又一唱一和地演起了双簧: “郎君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这不行啊?” “怎么少夫人不肯搭理你么?” “肯定是郎君之前在江南蛰伏太久惹了少夫人生气了!” “郎君好惨啊,成了婚也不让近身,和我们一样打着光棍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谢云谏没好气地一人给了一巴掌:“去去去!少夫人的玩笑也是你们开得的?” 又道:“她是怕羞呢,我们茵茵可是读书人家的女孩子,出身清贵,温柔贤淑,我这不才回来吗,她会害羞再正常不过。以为是你俩在凉州勾搭上那些庸脂俗粉?就是过路的狗也得抛两三个媚眼。” “她是喜欢我的,只是太害羞而已。我慢慢等她对我敞开心扉就是了,不像你俩,想有个人等都不成!” 二人都只嘿嘿地笑,继续着手里的活。谢云谏却苦恼地皱了皱眉。 他一见了茵茵就忍不住想和她亲近,但茵茵却好似不是很喜欢他的样子,他也就只得收敛了。 可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他突然死而复生,她不应该高兴才是吗,怎会还抗拒他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北邙的另一端,谢明庭同陈砾已经踩着月色回到了别院。 他初时便到了这座别院,问守在别院中的仆役,却都说云谏不曾来。主仆二人又在北邙山中漫无目的地找了一个下午,仍是一无所获,眼见着天色渐暗,料想他们会回到别院来过夜,便又折返。 这次,结果却依旧让他失望。守在别院的仆妇道:“回世子,二公子不曾来,倒是他身边的谢疾曾经来过,取了毡帐又走了。” “看起来,是想在外面歇一晚呢。” 外面住。 谢明庭烦躁地蹙眉。 荒郊野岭的,他想把茵茵带到哪里去? 这分明是故意躲着他。 他一只手还攥着缰绳不放,大有要继续寻找之势。陈砾忙道:“世子,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要不,明天再找吧。您先歇一晚。” “也只有如此了。” 36 ? 第 36 章(精修版) ◎他算什么?弟弟的替身么?◎ 这厢, 几人围坐在帐篷之外,正就着火堆取食。 谢云谏用小刀将烤火的兔子肉一缕一缕地撕下来递给识茵,不忘征询:“好吃吗?” 野外条件有限, 这兔子也就洒了盐巴和孜然, 但烤得外焦里嫩, 并不难下咽。识茵遵从内心地给出答案:“还可以。” 谢云谏松了口气,又得意地向她邀功:“那就好,我还怕茵茵吃不惯呢!” “茵茵还不知道吧,我烤的兔子可是连姨母……啊,就是凉州公都称赞的!也就是我哥那种娇生惯养的人不喜欢。唉, 他可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糠啊。” 他既骤然提起谢明庭,识茵神情微滞,半晌才道:“长兄养尊处优惯了,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并不知晓你行军作战的艰苦,也就自然不能体会其中美味。” “就是。”谢云谏深感赞同地点点头, “我们行军在外,哪能吃到几顿好的啊,餐冰饮雪也是有可能的!还是茵茵懂我!” 又很兴奋地扭头向两个下属显摆:“听听, 你们少夫人多会说话?一张口就是引经据典, 你俩多学着点!” 他的快乐来得如此简单,仅仅只是因为她赞同了他的话而已。识茵心下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默默吃了一会儿后,饮水漱口, 站起身来:“我吃饱了, 你们慢用。” “啊, 你就吃这么点啊?”谢云谏有些失望。 识茵没有回头, 独自进帐。外面天空地静,呼啸的夜风和草虫的低唱都清晰可闻,她在帐中闷闷地待坐了一会儿,谢云谏又端了盆清水进来,供她洗漱。 “茵茵早些休息吧,明天早上我叫你,我们一起看日出。” “茵茵看过日出吗,北邙山的日出很好看的。我小时候父亲就曾带着我和哥哥来这里看过。太阳金灿灿的,真的很好看,是我生平看过的最好看的日出了。” “云谏看过很多次日出吗?” “对啊。”他道,“每年我去凉州的时候,连夜赶路是常有的事。自然也就常常能看见日出了。” ——但那些,始终都不及幼时父亲带他和哥哥来看的那次绚丽。尽管那时候他困得倒在哥哥肩上睡着了,只于睡梦间被哥哥摇醒、迷迷糊糊地看了几眼。如今回忆起来,却是他一生中也不可多得的光亮。 想起父亲,他难免失落。往日围着主人汪汪叫的小狗哑了声,两人之间便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 知他是想起了死去的公爹,识茵也体谅地没有打扰。 说起来,那个人虽然性情冷淡,倒也似对公爹怀有很深的感情。想来那位不曾谋面的公爹是很好很好的父亲,不似武威郡主,才会叫他们如此怀念。 终究是谢云谏先回过了神:“那你早些睡哦,我在外面守着你。” 帐外风声簌簌,呼啸的夜风似白桦树的低嚎,听来便极冷。她犹豫了一瞬,道:“要不……你今晚就歇在帐篷里吧。” 谢云谏眼睛一亮,欣喜地看着她。知他误会,识茵忙补充:“外面很冷呢,要不,让谢疾他们也进来?” 已是深秋,山间的夜实在冷,实在没有让人露宿在外的道理。 “不用不用。”谢云谏忙道,“他们铁打的身子呢!这算什么!” “在凉州的时候,那夜里可比现在晚上冷多了。就是五六月大夏天的时候,还冻得跟个冰窟一样呢!到了八月也还下雪。我们不也一样挺过来了!” 识茵还欲再劝,谢云谏又掀起帘幕,唤谢疾谢徐:“少夫人让你们进来呢!你们进来吗?” 谢疾谢徐哪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忙都道:“不用不用!我俩守在外面就是了!” 谢云谏便顺理成章地掩上帘幕:“看吧,他俩不进来。” “……”识茵一阵无言。 不过这是在外面,他本身也算守礼,料想不会发生什么。她在毡幕的一侧和衣躺下,想了想,却问他:“凉州……很远吗?” 她没有出过京,从小到大,除却书文之外,对这十方世界的认知就仅限于一个洛阳。方才听他说起凉州八月飞雪,便有些好奇。 “还好吧。”谢云谏在毡幕的另一侧躺下,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他以双臂为枕,看着帐顶绘着的北斗七星,“过了金城,往西经过乌鞘岭,再走六百里也就到了。” “若是顺利的话,骑马也就六七天。但要是不顺利的话,就难说了,比如遇上大雪啊狼群啊,走个十天半月一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第一年就是这样。是第一年吧,我跟随凉州公的部队,路过乌鞘岭的时候,就遇见了狼群。那天晚上刚好是我守夜,我正困得靠着车打盹呢,迷迷糊糊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舔我脚。我睁开眼一瞧,好家伙,是头狼呢!” “还好我醒得及时,空手把那头狼打死了,又叫醒了同队的人,才保住了一队人的命!”谢云谏不无自豪地说着,一双眼却亮晶晶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夸赞。 第36章 识茵也没叫他失望,礼貌地夸赞了句:“云谏可真厉害。” 他反倒不好意思地笑了,挠挠头又道:“这样不可预测的意外实在太多了,所以每年为防不测,我都得提前出发,年都过不完就得走。” “你每年都去?” “是啊。”谢云谏道,“我从十五岁后就这样了,每年正月初七去凉州,十月底返回京城,一年中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凉州呢!” 十五岁,还只是个半大少年呢。洛阳城里其他这个年纪的王孙公子,不是斗鸡走犬就是花楼里厮混,他也是贵族出身,没想到这么早就要奔波劳碌。 识茵一时倒是因此对他刮目相看,又问:“为什么这么早啊。” 谢云谏道:“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为国效力嘛。那话怎么说来着?‘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再说了,我又不像我哥,他有爵位可继承,我就得自己挣出路咯。” 他既提起谢明庭,识茵又突然没了和他说话的心思,烦躁地侧身过去。 谢云谏对她的情绪尚且不知,随手折了根草叶衔在嘴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茵茵,我们搬出去住吧。” “我既成了婚,长兄很快也得娶妻袭爵了,早晚得分家,我们不能一直住在家里。”没说出口的则是他也能隐隐感觉得到,母亲和哥哥似是不喜欢茵茵的。 况且他和哥哥又长得一样,再和哥哥住在一个屋檐下,茵茵难免尴尬。 搬出去,正是识茵心中所想。但她并非是想要和谢云谏在一起,而是想伺机逃走。 和他相处不过短短的一日,她能感觉得到,他单纯良善,不同于他的母亲和兄长。 只要她能利用他搬出去,那么,再筹谋着从他身边离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她只是有些愧疚,愧疚自己对不起谢云谏,毕竟这件事里,最无辜的就是他。 就连她自己,也会是一把刺向他的利剑。 * 二人说了一会子话——自然,多是谢云谏在说,识茵静静地听。 他是走过天南地北的人,赶路也好行军也好,所经历的都是识茵从未接触到的,自然新奇,渐渐的也听得入了神。 他和她说起凉州的沙尘暴,每年的冬春,凉州都会刮起大风。那风能把来自敦煌的黄沙卷至一千二百里外的凉州来,毁屋拔营是常有的事,若是稍有不慎,人也会给风卷走、不知去处呢! 见她听得害怕了,他又说起在凉州的趣事:“……可是凉州也不止只有沙尘暴呢,那儿有无边无际的草原,夏天的时候躺在草原上看星星,漫天都是繁星,要是运气好,还能看见流星雨……唔,就是很多颗很多颗星星一起降落,像雨一样,可好看了。” “可是他们都说星陨是不祥之兆,姨母幕府里的那些老头子,还神叨叨地搬出历书来说过去某年某地有星陨,发生了某某灾祸,我倒觉得没什么,就是很好看嘛。” 但或许是骑了一天的马实在累了,识茵起初还很认真地听着,约莫两刻钟后,两个眼皮子就打起了架,谢云谏口中的暴雪,黄沙,星空在她脑中盘旋交替,不久,便沉沉地睡去了。 两人之间尚保持着三尺来宽的距离,因而谢云谏初时尚未发现,仍旧快乐地和她说着在凉州的趣事: “凉州往南是祁连山,往北,是柔然。柔然的可汗是圣上的舅舅,所以两朝也开了互市,相处融洽。有一年我随姨母出使柔然,回来的时候下了大雪,遇到牧民带着羊群迁移,刚好他家的母羊要生了,嘿嘿,我就自告奋勇地帮他们接生……” “有次我们在沙漠里迷了路,粮食和水都耗尽,我当时以为我再也不能回洛阳了,也再见不到哥哥和阿娘了……” 许久也没有回应,他终于觉出不对来:“茵茵?” “你睡着了吗?” 还是没有声响,他忍不住翻身坐起。那安静婉顺的小娘子竟不知于何时睡着了,正背对着他和衣而睡,秋被也因此滑下肩头。 谢云谏一下子傻了眼。 他说话就这么无趣吗?茵茵听他讲故事,竟然听睡着了?睡着了?? 他有些沮丧,然担心她受凉,却还细心地起身走过去,替她提起下滑的被子,盖在她肩上。 帐中灯火依旧明亮,照出小娘子春花秋月般姣好的容颜,谢云谏原是担心那光太亮会影响她睡眠,回头一瞧,心脏竟如被击中了一般,愣愣地蹲下了身去瞧她。 她睡得很安静,仿佛盛开在春夜高烛下的海棠,秀艳眉目都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纤长浓密的羽睫轻轻搭在眼睑上,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她的眼睫那样长,像两把小扇子,又像两片纤薄的蝶翼。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睫毛。 指尖传递过一阵轻微的酥痒,旋即如电流,沿着经络血脉传至了心里。谢云谏一颗心忍不住又噗通噗通地跳起来,有些心虚地抿抿唇,收回了手。 旋即又微微脸红。 他这算是……轻薄了她吗? 男子汉大丈夫,行事要光明磊落,他好似不该趁她睡着了做这些。 等明天茵茵醒了,再告诉她吧。 另一侧的北邙山中、谢氏别院里,谢明庭揽被而卧,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有些担心,担心识茵会转投弟弟怀抱。虽说以常理推断,才一天而已,她应该不会喜欢上云谏。但云谏比他要讨喜得多,从小到大,父母也好,长辈也好、上司也好,在对待他们兄弟时,无一例外都更喜欢云谏。 茵茵,自然也不会例外。 起初,她不就是因为将他当作了云谏才投怀送抱么?可见她早在婚前就喜欢上了他,至于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弟弟的替身…… 想到这里,心底都陷入一阵陌生的酸涩和荒芜,谢明庭怔怔看着模糊在帐顶的花纹,仿佛有利刃刺进心脏,翻天覆地地搅动。 心脏处忽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酸涩,绵绵如流水。他神情一滞,旋即猛烈地怔住。 这……不是他的心跳…… 得益于他和弟弟的心之感应,彼此情绪激动之时,另一个便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怒哀乐。然云谏虽然表面看着二五不着调,实则也算成熟稳重的,就算是在凉州戍边的那些年,他也很少感知到他的情绪。为什么自从回来后,隔三岔五就来这么一遭?! 他是不是和识茵…… 心脏处又蔓延开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竟不能分辨是弟弟的情绪还是他自己的。剧烈的疼痛仿佛藤蔓一般将他的心脏死死束缚住,再难呼吸。 他迅速套好衣裳,出门高声唤陈砾:“陈砾!” “备马。” 陈砾睡眼惺忪地从暂住的厢房里出来,揉揉眼睛问:“都这么大晚上了,世子是要去哪儿?” “我想再去找找。” “可,可天都这么晚了,遇上野兽可如何好?!” “去吧。”谢明庭疲惫地道。 他只知道,如若他今夜不去,等到明天回到城中,或许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月光皎洁,透过蓊郁树木落在山道上洒落一汪又一汪的银白光辉,涟涟如明水。忽有马蹄疾驰而过,踏碎满地琼瑶。 谢明庭寻到那处营帐之时,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营帐外昨夜搭起的篝火还噗噗地燃烧着,谢疾和谢徐两个人正一前一后地守在营帐外,抱着枪打盹。但身为军人的警觉还是令二人在他牵马走近的第一时间便惊醒了过来,防备地喝道:“什么人?!” 来自自然是谢明庭。 只见原本俊秀清雅的青年郎君此时风尘仆仆,面上如覆风霜,满是疲惫,两眼都浮着淡淡的乌青。 唯眼神一片阴鸷,仿佛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周身气息实在可怖。 二人惊讶地睁大了眼:“世、世子?” 谢明庭面色铁青。 心底的恶鬼又在隐隐躁动——他二人既守在外面,云谏和识茵一定是在帐子里面了,孤男寡女,三更半夜,能有什么好的? 他阴沉着脸,健步上前就欲拉开那帐幕,气势汹汹的模样,倒把谢疾谢徐二人看得尽皆呆住。 世子这是要……这是要闯进去?! 可少夫人不是还在里面吗?!这,这可怎么是好…… 正当此时,帐幕却被人从里面挑开,是谢云谏抱着尚在熟睡的识茵走了出来,一面不忘和她说话:“茵茵,醒醒。” “太阳要出来了,不是说要看日出吗?快醒醒啊。” 此时才是五更天,正是容易困乏的时候,识茵还当是过去在东山别院的时候,疲惫地睁开眼睛,于半梦半醒间迷蒙唤了一声:“……郎谢云谏还当这声是唤他,无声地抿抿唇,唇角都快咧到了牙根。 对面,谢明庭脚步一滞,目光死死锁在识茵身上。 她身上衣裳尚且完整,髻发却凌乱不堪,此刻星眸微闭、迷离娇慵地将脸埋在弟弟怀中,像极了过去和他欢好后累倒在他怀中的样子…… 那么,他们昨夜…… 这时谢云谏也瞧见了他,唬了一大跳:“哥?!” 他下意识就将识茵放了下来。 而原本还处在半梦半醒状态的识茵,闻见这一声称呼,一瞬间便也全清醒了! 三人目光相撞,谢明庭眼中幽寒深不见底,又似燃着滔天的怒火,紧紧盯着二人,如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那目光实在可怖不已,识茵胆怯地颤栗了下,怯怯地躲进谢云谏身后。 谢明庭心内猝然又是一痛,原本冲天的怒火竟一瞬烧成了寒灰,如同堕入冰窖。 她和云谏,感情果真已经如此要好了吗?竟这样依赖他…… 那他呢,他又算什么?果真是弟弟的替身么,所以弟弟一回来,她便不肯再要他,对吗? 晨光熹微,秋风拂原草,三人就这般对峙了片刻,如隔楚河汉界,场面静滞不已。 心中的怒火又似困兽左冲右突,渐渐地变得不受控制。直至微凉的晨风拂至背心,吹落凝结的汗珠,拂落一阵蜿蜒的冷意。他终于冷静下来,浑身戾气缓缓散尽。 他还不能和她撕破脸、当着弟弟的面捅破此事,否则,他们之间,绝无转圜的余地。 视线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来,他目光冰冷地落在弟弟的脸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 谢云谏已被哥哥的怒火震住,张了张唇想解释,然昨夜他们会露宿在外完全是识茵的主意,遂改口道,“临时想带茵茵出来看日出,所以就出来住了。” 又埋怨地瞪他:“你怎么还找过来了啊,还这个点儿。你可别告诉我,你找了我一晚上啊。” 他心底仍觉得有些诡异,方才哥哥发怒时,并不似在看自己。 可不是对他发怒,那能是对谁呢?难道是茵茵? “不然呢?” 谢明庭面无表情,“别院的人说你只派谢疾来拿了东西就走了,这北邙山荒郊野岭的,又有野兽出没,寻不到你,我不该担心么?” 太阳这时已经冲破了云层,万丈金光,随他目光无形的箭矢一般打在谢云谏脸上。谢云谏竟莫名脸热。 原来哥哥是担心他才生那么大火啊…… 他挠了挠头,小声地嘀咕:“那我不是没事嘛……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您老人家也太多愁善感了吧。” 他那话并不是和弟弟说的,此时也没过多言语,只道:“走吧。” 尔后率先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和识茵说上一句话。 识茵原本还担心他又会做什么,但直到夜里回去也风平浪静,便渐渐放下了心。 只是谢云谏似乎不怎么好,一直捂着心脏,很不舒服的样子。问他,他却也说不出什么。 次日,她在窗台下练字,谢云谏遂自告奋勇帮她照管那从龙门带回来的汤圆儿。 汤圆脾气古怪,不肯亲近他这个生人,才被捉住又从他手底下逃了去,一人一猫,将卧室搅得天翻地覆。撞碎的瓷器、打翻的器皿数不胜数,地上也全是碎瓷片和猫毛。侍女们忙进来收拾。 最终还是谢云谏棋高一着,擒住小猫的后颈搂在怀里,笑得得意:“让你跑,还是落我手里了吧?” 他使劲地捋它的头,把个小猫咪捋得不住呜呜地叫,可怜极了。又吩咐侍女:“去把它的铃铛拿来,省得一天跑不见了我们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本是说的汤圆,识茵却想起伊阙东山上那段也如猫儿一般被人圈养的日子,无端有些心虚。 谢云谏又将侍女呈上的铃铛项圈系在汤圆脖子上,又另套了根绳索:“我带汤圆出去玩儿,不打扰你练字。” 历来只有系绳遛狗的,溜猫的识茵还是第一次见。然他在内室间她也是尴尬的,并未阻止。 她在书房中继续临写那从伊阙拓回来的法帖。不多时,房中却来了人:“少夫人,郡主请您过去一趟。” 是临光院的人,识茵放下手中的笔,跟随前去。 武威郡主是长辈,纵使她心里再恨,一个“孝”字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置于不利之境。 越走却越绕了路,非是去往正院临光,假山白石的缝隙间,唯见翠树凝荫碧波轻漾,是后院沁翠湖地界。识茵警觉地停下脚步:“你要带我去哪儿?” 侍女垂眉低眼:“少夫人到了就知道了。” 她话音才落,前方白石嶙峋间现出一抹熟悉的青色身影。识茵心知不妙,转身即走,青年郎君长腿一迈转瞬即追了上来,一把将她拽进了山洞里。识茵猛烈地挣脱着:“放手!” 是谢明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07 18:59:10~2023-04-08 18:57: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16瓶;看书真的很快乐 2瓶;Lu、俩秋天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7 ? 第 37 章(精修版) ◎她那般好,为什么就不能永远属于他呢?◎ 随着这一声落定, 他果真放了手。 心脏都在喉咙口疾跳不停,识茵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声,沉着脸低头欲出。却被他再度拽住了手腕:“他昨晚碰你了, 是不是?” 识茵突然怒不可遏。 骗婚于她, 是其罪一, 把她当成物件随意处置,是其罪二。 现在,又凭什么要求她为他守贞呢,他以为他是谁? 瞧见她一脸的怒气,谢明庭便知她会错了意。他放软声音:“我今天叫你来, 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茵茵,我只希望你冷静些, 希望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这一声不似往日冰冷,也不是方才强掳她进来的暴怒,反倒显得有些灰败。 识茵平静些许, 极漠然地别过脸:“我从来都很冷静,我和你也没什么好谈的。” “至于你方才问我的,是不是让他碰了我。我也坦白告诉你, 第37章 那和你没有关系。那天我就和你说过了, 从你是骗婚的那天起,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 字字句句都如利刃, 谢明庭心如刀割,语气却还温和:“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和你拜堂的是我, 一直以来和你相处的也是我, 我才是你的丈夫啊。云谏他什么都没有付出过, 仅仅顶着一个提亲的虚名而已, 仅此而已,你也喜欢他吗?” 识茵道:“就算他什么也没付出,至少,当初婚书上的名字是他!他才该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而你不是!” “婚书?名正言顺?” 他摇摇头笑起来,“你在意的是这个?” 婚书上最初的名字是云谏又怎么样?母亲根本就没有将她的名字记在族谱上,就算写了,他才是这一族之长,没有他的点头,她和云谏的婚姻根本就是无效的。何况婚书上如今写着的是她和他的名字。 他在大理寺多年,他太知道怎样让一封有法律效益的婚书变成一纸废纸了。 “不然呢?”识茵反问,“我是个女孩子,你知道名不正言不顺对我而言会是怎样的打击吗?事情传出去,我会怎么样?” “我告诉你,我厌恶和你的过往,我厌恶我们这种有违伦常的关系!所以我不会原谅你,也不想再和你来往!” 有违伦常。 他眼里的光黯然了一些:“我和你之间,就只剩下这几个字么?” “是。”她冰冷冷地道,“我承认,我那时候以为你是我丈夫,对你主动得过了头,所以你才耿耿于怀,认为是我的错。可是你要知道,这一切的前提都只建立在你是我丈夫的前提下,你不是,那些自然就都是梦幻泡影。” “你也完全可以告诉我你不是我丈夫,是你自己要骗我的,现在却反过来责怪我移情别恋,你不觉得这是不应该吗?” 谢明庭的心思还落在方才那句“有违伦常”上,闻言回过神来:“我并非是要责怪你。” “我不说,是因为事关朝廷机密,并非有意欺骗。我也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不是没有拒绝过你,后来,是你我都中了药,这也并非我蓄意为之。” “遇到你之前,我原以为我这辈子都只会是一个人,是你说钟情我,让我尝到情爱的滋味,一点一点陷了进去,长兄不像长兄,丈夫不像丈夫……现在,又不要我。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识茵,我从来是不肯用这种低声下气的语气和人说话的。我只希望你能站在我的角度好好想一想,不要抛下我,不要选他。” “你不用再说了。”识茵再一次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会原谅。” 她显然是在气头上,怎样说也不会有用。谢明庭麻木地点点头。 没有结果的事,他也不欲过多纠结:“好了,不说这个。” “今日叫你过来,还有一件正事。” “过几日,你的表兄就要到了。我会把他安顿在修文坊附近,届时,你和云谏去见他。” 他语气淡漠,但实无威胁之意。识茵却会错了意,毕竟苏临渊住在他处,他想做点什么让人错过科考真是再容易不过了。她冷笑道:“堂堂大理寺少卿,本该秉公执法,遵循律法,为百姓青天。竟也知法犯法,做起这胁迫人的勾当。谢少卿,你还对得起你身上的那身官袍吗?” 她已经认定了他在用苏临渊威逼他,谢明庭也知多说无用,并没解释:“茵茵忘了,我很快就不是了。” 识茵神色厌恶,转身欲走。 手腕却再一次被他拉住,他擒着她一双皓腕将人拉入怀中,唇便覆了上去。 火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下来,她拼命挣扎着,却被他攥着手腕动弹不得,十指无力地蜷紧又伸开。 身后是阴冷而崎岖的石壁,身前是男人暖热的胸膛,她进退无路,只得被迫受了这一吻。 炙吻若疾雨,打得漫天烟水碧里一只孤零零的雨荷东倒西歪。良久,谢明庭才放过她。 她樱唇被吻得微微红|肿,眉眼染上媚色,眼波如醉,娇弱无力。 他静静欣赏了一会儿她面上不自觉泛出酡红的娇媚模样,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回到了北邙山中和伊河之畔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的他们,没有争吵,没有隔阂,她仍视他为夫君,常常被他抱在怀中和他一起谈论诗文,断不是如今这般势同水火的境况。 她那般好,为什么就不能永远属于他呢? 谢明庭眼间微黯,俯身过去,重在她唇瓣上烙下个轻柔郑重的吻。 唇上却是一疼,二人旋即分开。唇齿间尝到些许鲜血的味道,是新遭她咬破。她眼中恨恨的:“禽兽!” 再是脾气温顺的猫儿也偶有生气的时候,何况他本做错了事。谢明庭并不在意,钳着她小小的下颌,指腹将她唇上沾着的血一点一点涂揉开来:“还是和从前一样。” 牙尖嘴利。 识茵恨恨瞪他。 谁要和他调嘴弄舌! 谢明庭又叹口气,伸手揽过她,俯身在她脖子上印下个深深齿印。 知道挣扎不掉,识茵麻木地忍着痛任他咬,满眼皆是愤恨。 他很快移开脸,大手轻轻别开她颊边一缕垂下来的散发,很温柔地凝视她眉眼: “茵茵,不要让他碰你,不要丢下我。你不可以这么对我,我真的会疯的。” “我骗你,是我不对,你想怎样报复我都不会有怨言,但是你不可以……不可以不要我……” 他知道,以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无疑是把她往弟弟怀中推。 弟弟和他是截然相反的性子,弟弟阳光开朗,他却冰冷阴暗,他从来就不如弟弟讨人喜欢,在父母面前是,在顾识茵面前,亦是。 她也本就不喜欢他的性子,只是因为将他当作丈夫才曲意恭顺。如今弟弟既回来,她又恼了他骗婚,会怎么选简直毋庸置疑。 ——他就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偶然觑见了一只飞过的云雀,只因得了她片刻的怜惜,便贪恋地不肯放手,要拉着她一起坠入黑暗的深渊。 而云谏,才是她所喜欢的、所向往的整片天空。 可他又焉能忍受她和云谏亲近?山林野兽尚且不会让出自己的雌兽,何况是他…… 如果她真的不要他,他会疯的…… 这一声诡异的温柔,又似夹杂着一丝痛苦,识茵背心无端升腾起一股寒意来,只戒备看着他。 正是僵持之际,假山外突然清晰无比地传来一个声音:“汤圆儿!别跑!” 二人皆是一震。 是云谏。 随之而来的还有疾驰的脚步声与疾响的铃铛声,似是谢云谏追猫追到此处。一人一猫很快疾驰至假山洞口。 谢明庭脸色一变,迅速将人往洞中幽深处一推,才转过身,一道白色残影已跃进他的怀里,汤圆讨好地朝他张开粉嫩的唇:“喵~” 身前不足十丈开外的地方,谢云谏亦已追了过来。 “哥?” 见是他,谢云谏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谢明庭不动声色,按住怀中不安分朝他身后拱着的汤圆儿:“这是家里,我在这里,不可以么。” 谢云谏满脸疑惑。 洞外阳光射入,兄长面上残留的口脂与被咬破的唇都无处遁形。他看看兄长阴郁未褪的脸,再看看他身后洞穴幽深处,恍惚间,似有一道人影在黑暗间抖簌,漏了一抹暗青裙角。 “那位……是我的小嫂嫂吗?”他迟疑着问。 此处假山不大,也没有别的出口,但凡谢云谏往前再走一步,就能发现里面的人并不是兄长的什么外室,而是他的妻子顾识茵。 识茵心间跳得很厉害,似随时皆会跃出胸腔。她将自己紧紧地蜷作一团,缩在山洞阴翳里,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更不敢回应那被谢明庭抱在怀里、朝着她喵呜喵呜叫得可怜的汤圆,唯恐它将云谏引来,事情败露。 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更害怕这桩事情暴露的,是自己。 识茵心下凉如怀冰,万幸山洞口,谢明庭长身玉立,怀抱着猫儿遮挡住弟弟全部的视线。 他眉目冷锐,薄唇只冷冷抿出三字:“你说呢。” 似是责怪他坏了自己的好事。 谢云谏立刻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他挠挠头,干笑两声:“哥,你说你……你这……” “还让我不要白日那啥呢,你自己……”他涨红了脸,顾及到那位小嫂嫂在,终究没能说出口。又朝洞中唤:“咳,阿嫂,我是云谏,向您问安。” 山洞之中,闻见这一声,识茵羞愧欲死。 她原本的丈夫就站在外面,而她青天白日的被谢明庭拉进这山洞来,衣冠不整。虽说事情并非出自她的本意,但这般遮遮掩掩的,与偷|情何异? 她没有答,谢云谏虽然疑惑,也只当她害羞,并未起疑。又朝兄长抱怨:“你也真是的,既然把阿嫂接到家里了,干嘛不接到你的院子啊?” 大白天的在山洞里亲热,这算什么? 谢明庭淡淡瞥他一眼:“我倒是想,可是,你以为我是你么?母亲轻易就能松口?” 这话中像是在控诉母亲偏心。谢云谏自认理亏,上前接过仍在挣扎的汤圆儿:“行行行,我去替你说行了吧?真是欠你的。” 谢明庭皱眉:“别去。” 兄长与母亲关系不睦,多年心结难解,不想母亲知道也是人之常情。谢云谏没多想,一口答应下来:“好好好,你的事情我不过问了,我走了,不打扰你。” 谢云谏说着便要走,本已和他熟稔起来的汤圆儿却怎么也不柔驯,咪呜咪呜地叫着,朝兄长身后的阴翳山洞里拱个不停,似是嗅到了熟悉之人的味道。 谢云谏疑惑看向兄长:“这……” 山洞中,识茵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汤圆儿是她在伊阙时和他一起捡的,云谏也好谢明庭也好,它更亲近她。现在,小东西明显是嗅到了她的气息,不肯走。 可它要是把云谏引进来了怎么办?她的唇脂都被他吃花了,实在难堪,不想令人知道…… 洞口,二人一猫正僵持着,识茵心间惶惶无定,却见身前天光一暗,是谢明庭往山洞里走了几步:“你说这个?” 他俯身采下洞内乱石畔生长的一株小草,身影恰到好处地荫蔽住洞内的娇小少女,随后转身将草递给弟弟。 那是一株鸡苏草,能使猫儿痴狂如醉,果不其然,汤圆儿乍一触碰到草叶后,竟全然忘了识茵,如醉酒般抱着草叶不肯撒爪。谢云谏兴高采烈地道:“还是长兄有办法!” 他擒着那株鸡苏草,抱着汤圆儿远去,一面不忘告别:“阿嫂,小弟这就走了。我方才什么也没看见,您大可放心。” 洞中,闻得那脚步声的远去,识茵紧绷的脊背一瞬放松下来,颓然跌坐在白石上。 * 识茵回到麒麟院的时候,谢云谏已经带着汤圆儿回来了。 他正在窗下铺设的红木矮榻上给汤圆儿梳理毛发,一人一猫厮混了这么久,加之才吸过一回鸡苏,汤圆儿总算不怎么抵触他了,此时乖乖地伸长四肢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来任他挠。 见她回来,谢云谏忙丢下汤圆儿起身:“你去哪里了。” 回来的路上识茵就已想好应对之辞:“方才母亲打发了人叫我过去,我就去了。” 谢云谏不疑有他:“那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他突然的凑近令识茵略不自然,她别过身去,随意扯了个谎:“没什么,总归是婆媳间那些话。” 只是这一扭头,却将脖子上原被衣领遮住的那枚齿印露了出来。谢云谏以为自己看错,不禁揉了揉眼睛细看:“茵茵……” 他以指轻轻别开她耳郭边残留的一缕发丝:“你这里……” 怎会有个牙印? 38 ? 第 38 章(精修版) ◎长兄他是不是欺负过你?◎ 坏了。 识茵心里登时咯噔的一声。 她佯作不知, 回眸懵懂地睨他:“怎么了?” 假意循着他的目光抬手摸到,脸上立刻换了一副嗔怒神情:“你那天自己喝醉了酒咬的!你忘了?” 是这样? 谢云谏有些懵。 他因醉酒前夜的一切事情都不记得了,也没有过咬人的经验, 哪里知道前夜的牙印会不会留到现在。唯恐错怪了她, 几乎是立刻就就信了。 难怪这几天茵茵都对他那么冷淡呢……原来是恼了他。 谢云谏忙道歉:“对不起, 是我忘了!我也不是故意的!茵茵你别生气呀,我绝对绝对没有那个意思的。” 识茵道:“我为什么不能生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咬我咬得那样疼,自己做的事情都不记得, 还怀疑我!你真的太过分了。” 谢云谏露出沮丧神情,又说了许多好话来央她原谅。无奈往日温柔和顺的小娘子下巴绷得紧紧的就是不肯松口,只好懊恼地同意。 此后的几天, 借着这件事,识茵好几日都没给过他好脸色,也就顺带避免了和他近距离接触。 谢云谏十分愧疚, 说尽了好话,鲜花首饰不要命地送,也被她悉数退了出来, 最后还是惹急了跪在她跟前又是赌咒又是发誓今后绝不疑神疑鬼的, 她才勉强松口。 武威郡主听说了此事,气得大骂:“真是没出息, 大的那个色令智昏,为了个女人脸面和兄弟情谊都不要了。小的这个也是个蠢的, 才一回来就被个小户女辖制得死死的!简直有辱门楣!” 然而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正是她自己, 武威郡主纵然人前还能强词夺理自欺欺人, 内室间却无人可怪了, 更无法将真相告知儿子,只好将气全撒在屋中摆放的那些古董花瓶之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临光院中的反应,识茵不知,却也能猜到。 要这般欺骗谢云谏,她心里实则也并不好受。 一来他是无辜的,她并不厌恶他,只是为了遮掩他哥哥的事才骑驴下坡地算计他。 二来她对他有愧,撒下一个谎,更要编织一千个一万个去圆。 她不想欺骗谢云谏,也不想就这样一直被谢明庭钳制,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还不到一日她就过够了。再者,这样夹在他们兄弟之间,又成个什么样子呢? 她必须想办法,让他尽快带她搬出去,随后就可想办法离开了。 * 第38章 九月底,识茵的表兄苏临渊如期抵京。 他才通过州郡的乡试,斩获了京畿道第七的好名次,因明年二月的会试故而提前入京温习,也是想拜个码头的缘故。 人是陈砾去接的,等到了这一天,识茵同谢云谏提前去到定鼎门接。 久候不至,谢云谏有些急躁,不住地踱步张望着:“时间到了呀,怎么还没来啊,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吗?” 亦或是殷勤地围着识茵转悠:“站了这么久,茵茵你累吗,要不去旁边茶摊里坐一坐吧。” 又十分体贴地抬起衣袖来替她遮阳:“太阳还毒着呢,晒着了可不好。” 实则已是深秋,今日虽是晴日,日头能有多毒辣?识茵目不斜视,并未应声。 二人的冷战方才结束不久,但做戏做全套,这几日她依旧是恹恹的不大理他。 再且,几日的相处下来,她也算摸清了他的性子。若真事事都给他回应,他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谢明庭是个伪君子,他想做的事,从来都是迂回着哄着她来做。 谢云谏就和他完全相反,他热忱开朗,性子也直来直往,情话不要钱地往耳朵里灌,毫不掩饰爱意。 偏偏他非是那等油嘴滑舌之人,吐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热烈真诚,叫她难以招架,你若回应,他便愈发得意忘形。故而只能摆出一幅冷脸来才能压住他几分。 果不其然,她淡淡的一眼扫过去,谢云谏立刻收敛,在她身边微微蹲下|身子很小声地问: “茵茵,是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你别生气呀,你告诉我,我就会改的。” 模样紧张而忐忑,活像是一只被主人数落怕了的小狗。 识茵心下忽软,摇摇头示意无事。 恰是这时,陈砾驾的车近了。青帷马车里探出个褒衣博带、相貌清俊的青衫郎君,隔着老远便含笑唤:“阿茵!” 是识茵的舅家表兄,苏临渊。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他从车上跳下来,先与表妹见礼:“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阿兄险些就没能认出你!” “听父亲说你前些日子来扶风瞧我们来了,阿兄那会儿在长安应试,故而不得与你见面。眼下,阿兄给你赔个不是。” 说着,当真郑重地向识茵行了个揖礼。识茵忙去扶他:“阿兄使不得!” 瞥一眼陈砾,却全明白了过来。 谢明庭,竟是连他阿兄也事先对过词了,不愧是邢名科的长官,撒谎也能撒得滴水不漏。 苏临渊又同谢云谏见礼:“这位就是谢将军吧,在下扶风苏临渊,见过将军。” 谢云谏笑:“都是自家人,表兄不必多礼。” 几人相携着进入洛阳城。这时御道上一玄衣郎君策马而来,谢云谏诧异地唤:“哥?” 他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是托了陈管事去接苏临渊,但怎么去的是陈砾?虽说陈砾是陈管事的亲子叫他去也在情理之中,但他总觉得有些诡异。 怎么这会儿,阿兄他也来了呢。 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临渊到了,我来看看。”谢明庭淡淡地道。 谢云谏愈发困惑,怎么兄长和自己的妻兄像是很熟的样子? 谢明庭身手敏捷地翻身下马,同苏临渊互相见礼。又道:“先前不知朝廷要我外放,弟妹曾托我为苏兄瞧瞧行卷。” “对。”苏临渊满面春风地道,“多亏了阿茵为我忙前忙后。苏某学识浅薄,能得谢世子指教,简直三生有幸。” 有这事? 谢云谏求证地看向识茵——她一定不知道,长兄说话的时候,她把他胳膊抱得都快拧断了。 识茵有种事迹败露的错觉感,强作镇定地应:“不错,是我去求的长兄,有劳长兄了。” 长兄。 她也随云谏唤他长兄,他和她的关系就这么见不得光么? 谢明庭心下忽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掂了掂腰间鞶囊,薄唇微微含笑:“那,不知弟妹预备如何谢我?我的鞶囊已经旧得快不能用了。” 他语气温软,仿佛与她毫无瓜葛,就当着弟弟的面从容问来。 识茵眼眶愕然瞪大。 这是在外面,他不知道,民间也好高门大户也好最忌讳叔嫂伯媳之间这些私相授受吗? 他是非得要她难堪? 他这又是何意?分明她已经一再拒绝过他了,为何他一直纠缠? 她不打算回答,谢云谏已忍不住道:“哥!” “你这说得什么话啊,我与茵茵夫妻一体,要谢当然是我来谢。”哪有让弟妹去谢大伯的,还,还给他绣荷包。 谢明庭面无表情:“我不过开个玩笑,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有当着弟妹娘家人的面儿开这种玩笑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茵茵有什么呢!谢云谏简直失语。 气氛霎时变得有些诡异。苏临渊不明就里,唯笑着打圆场:“倒是苏某的不是了,苏某给谢少卿赔个不是。” “无妨。”他道,仍向匿在弟弟身边的识茵看去,“我还当弟妹愿意谢我呢,看来是不愿。” 识茵冷淡应道:“若长兄想要,弟媳让云袅做了送来,只是她针指工夫粗糙,还望长兄莫要嫌弃。” 众人一同去往修文坊那处事先为苏临渊安排的小院。往日沉默寡言的大理寺少卿难得开尊口,将房舍情况简短说与苏临渊: “此处远离南北两市,又靠近修文坊,书肆林立,学子众多,方便你温书。” “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叫下人们去买就行了。若行卷上有所不通之处,也可来府中找我。” 一应安排都是由他来做,谢云谏这个正经妹夫反而插不上嘴,苏临渊连声道谢。 心下却有些讪讪,他过来的一切都是这位陈留侯世子安排的,还有方才他们三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免不了会让他产生错觉,仿佛这一位才是表妹的夫婿。 一时陈砾领着苏临渊进屋安顿行李,识茵因不想和谢明庭待在一处也跟着去了。谢云谏将兄长拽至无人处,低声埋怨他:“茵茵本来就脸皮薄,你老逗她做什么。” 谢明庭面色淡淡:“你太敏感了,我和她不过就说了一句话,怎么就老逗她了。” 这是他敏感?谢云谏简直气窒。兄长的目光又斜过来:“怎么,还拍我抢了你的茵娘不成?就这么不自信怕我抢走么?” 谢云谏只当兄长是在翻他曾受人挑唆怀疑他和茵茵的旧账,心下一时愧疚,遂麻利地认错:“行了,我之前是那么想过,但都过去了,我知道错了,以后也不会怀疑你!就别老阴阳怪气地说这些了。” “谢世子,谢侯爷,谢府台,您大度一点成么?!是我对不住您,你老打趣茵茵做什么?她面皮本来就薄!” 她面皮薄。 谢明庭无声一嗤。 新婚不过几天就敢投怀送抱,只因认定了他是云谏。 “看你表现。”他道。 这厢,趁着陈砾出去,识茵却悄悄问苏临渊:“阿兄方才怎么会那么说。” 苏临渊转目过来,看着小妹,目中蕴出几分怜惜。 他也不是傻子,那位陈小哥来接他的时候就特意嘱咐过,此前妹婿假死,茵茵曾被她伯父伯母叫回家去改嫁。故而谢将军回来的时候,家中只能对他说是去了扶风看望他们一家,以免谢将军发怒。 眼下谢将军既回来,夫妻团聚,少不得请他从中帮忙圆谎。 此来京师,他受陈留侯府诸多恩惠,又是有利于小妹的,如何不应。 只可怜他这小妹,既无双亲,伯父伯母无德苛刻,又嫁到陈留侯府这样的人家,在侯府中无依无靠,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还好她夫君和谢少卿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对她较为照顾。 他笑了笑:“没什么,不就本来是这样吗。” “倒是有一件事,茵茵。”他将识茵拉至屋内,压低声音道,“趁着谢少卿还没走,姑姑的事,你得托他想想办法。” “姑姑并非病逝,而是被人劫走,可能尚在人世。这些年,我爹总拦着我不让我告诉你,但现在你出嫁了,可以说了。” 阿娘果真没死! 识茵激动地攥住了他:“阿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临渊便将事情娓娓道来,原来识茵的母亲苏氏当年在丹青上素有造诣,曾化名“东阑主人”乔装为男子,在京中画坛闯出些名声,与她交好的同道中人,不乏王公贵族出身。后来女扮男装之事暴露,原先的友人不乏想纳她为妾的,因此坏了名声。 十年前,识茵父亲去世,苏氏不容于顾家,回到娘家暂住。某日苏临渊从学堂晚归,却瞧见一群黑衣人将姑姑捆进马车里,他吓得要呼救,却被发现,手脚并缚地带往另一驾镶金饰玉的马车。 车中主人是个青年女子,隔着垂下的帘幕对他道:“我不杀你,我也不会杀她。” “但我今日所遭之辱,所受之痛,来日,定叫她偿之十倍!” 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捡回一条命,被麻布塞口,扔在道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掳了姑姑离去。待到跑回家中将事情告之父母,父亲当日便去郡衙报了官,此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对方既敢当街劫人,必然是王公贵族,报官也是没有用的。于是他们只能对外宣称姑母病逝,假意接受了她的死亡,实则多年来暗中寻访。他亦寒窗苦读,寄希望于改变自身阶层,才能寻回姑母。 识茵听罢,早已寒气浸身怔然不能语。苏临渊又从怀中取出一团用信封装着的莲花宝相纹绢帕:“这是我当日被绑时在马车上捡到的,或许能找出些许线索。你把它们交给谢少卿,去求他帮忙。” “我听说谢少卿为政以来,多惩豪右,擒获不法,在京中甚有官声。那户人家既是王公贵族,如此豪强行径,背地里也必然多有不法行径。我们或许能从其他案中查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识茵,你当年小,又在顾家无依无靠,告诉你这些也是徒增烦恼。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既嫁入侯府,该借夫家的力就得去借。对方非富即贵,就算我们把人揪出来也对付不过,只能寻求侯府的帮助……” 这件事,怎么能去求谢明庭。 虽说她从前是这般想的,但现在去求他,无疑和把把柄递到他手里无异。 要去,要去请谢云谏帮忙么?但她是不是麻烦他太多了…… 识茵含糊应了声,细细地看那方绢帕。即虽十年过去,那方绢帕未有丝毫脱线褪色,做工、用料一瞧便是上乘,显然出自大户人家。 这时陈砾进来安放衣箱,苏临渊把她往身后轻轻一推,迎上前去。 两个大男人既在内室里忙碌,识茵不好多待,她如梦初醒,收起那方绢帕走出房门。 * 安顿好苏临渊后,三人打道回府。 谢明庭策马在外,陈砾驾车,马车则留给了识茵和谢云谏。 “表兄过来,一应都是长兄准备的,我什么忙也没帮上,真是不好意思。” 车内,谢云谏抱膝而坐,悄声同身侧的识茵道。 识茵内心尴尬,又无法将事情和盘托出,只得安慰他:“你才初回京中,又不知我家里事,也是情理之中嘛。” 她秀眉微蹙,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谢云谏见状便忍不住问:“表哥今天和你说什么了呀?” “你不要害羞,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你呢。” 识茵心中略微纠结了一会儿,终究不愿错过机会,便把母亲的事给谢云谏说了。 谢云谏十分上心,仔细听罢,却皱起了眉:“表兄他确定,阿娘从前的号是‘东阑’么?” 识茵看出他神色不寻常:“怎么了。” 谢云谏脸色凝重:“茵茵,你有所不知。父亲在世时也曾雅好丹青,与京中一帮文人墨客走得很近。我记得幼时在他的珍藏里看到过‘东阑’先生的画。” 竟是如此? 识茵道:“我听……听家中人说,父亲也曾多次上龙华山求取《瑞雪图》,会不会他们认识?” “这倒难说。”谢云谏道,“龙华山祖师的《瑞雪图》天下闻名,既然阿娘和我父亲都爱好绘画,两人都曾去过龙华山也不能说明就认识。况且……” 又微微苦笑:“我父亲已经去世十年了,不然倒是可以问问他,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十年,为什么恰恰是十年? 识茵身下都如坠入虚空里。她不愿多想,可是阿娘她偏偏就是失踪了十年! 总不能,总不能她阿娘勾搭的那个有夫之妇,就是公爹吧?? 谢云谏见她好似神游天外,有些想笑。他伸手捏了捏识茵苍白的脸:“傻茵茵,你不会觉得,你阿娘的那个……咳咳,认识的有妇之夫是我父亲,她的失踪又与我母亲有关吧。天底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 “你想想,若真是这样,母亲她有可能同意你进门吗?所以别多想啦,不会的!” “这倒也是。”识茵恹恹叹口气。 武威郡主固然是只拿她当生育的工具,但那也是因为云谏先前假死、急于给他传香火。 又试探地问他,“要不,我们去问问母亲?” 谢云谏忙摆手:“别。千万别。” “你还不知道呢,我父亲当年喜好丹青,时常跟一群朋友在外游览名山大川,将山水入画,母亲很是不高兴。为着这事,他们吵了无数次,有一次动起手来,还差点杀了我哥。” 识茵“啊”了一声,不解道:“不是父亲和母亲吵架吗,怎么会……”伤及那个人? 谢云谏挠挠头:“母亲将门出身,脾气爆着呢,那次在气头上,就拔了剑。恰好我哥瞧见,替父亲挡了一剑……” “其实母亲也是担心父亲,害怕他出什么事。后来她的担心不久成了真么,我父亲……”说至此处,谢云谏沉沉叹口气,“从此以后,这件事就成了母亲的心病。” “所以啊,这事我可以去问,但你可千万别去问她。” 历来婆媳关系最是难处,身为儿子,谢云谏自然希望妻子和母亲相处和睦。 “嗯……”识茵惘惘地颔首,心间却全想的是当日北邙山别院中、谢明庭对她说起那道伤时的轻描淡写。 他说当年他想救一个人,他以为挡住了那一剑他就不会死,但后来他还是死了。 原来,是说的公爹啊…… 他那时候又才几岁呢?十年前,还是个少年吧,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被母亲所刺,也难怪,和婆母一向不亲。 意识到自己想起了那个人,她很快掐断思绪:“那这样,我们的线索就断了吗?” 谢云谏摇摇头:“父亲生前曾有许多爱好丹青的朋友,既是同道中人,想来总有认识的。” “对了。”他似忽然想到什么,兴奋地攥住她手,“我还真想起一个人!” 安平侯沈训。父亲生前的好友。 与父亲不同,安平侯虽好丹青,却亦好美色,常常在外拈花惹草,其妻闻喜县主悍妒,安平侯的小妾也好红颜知己也好,无不找上门去大闹一场。甚至有一次,闹出了人命,被御史告到太上皇处,太上皇大怒,将其废为庶人,自宗室除名。 如果她认定茵茵的娘勾引了安平侯,光天化日将人掳走,这还真是这位宗室女做得出来的事! “那闻喜县主现在何处?”识茵急切地追问。 “你先别急。”谢云谏安抚道,“现在我们没有证据,只是猜测。这个事情恐怕不好处理。” “不过我记得当年闻喜县主坐罪也是因为她将那女子私自囚禁起来,动用了私刑。那女子却是良家,且是有夫之妇。因而被御史告至太上皇处。” “案件的卷宗理应还存放在御史台和大理寺中,兴许,我们可以去问问长兄。” “不要!”识茵大骇。 她的反对实在太过强烈,谢云谏有些愣住:“茵茵?” “不要去求他。”她哀求地说,清澈杏眼中一片哀戚,“我不想去求他……闻喜县主现在在哪里呢,我们可以自己去找的。” 这件事,绝不能让那个人知道。这等同于直接将她的把柄递进他手里,届时,她还能有什么活路? 茵茵对长兄,竟然如此抵触。 谢云谏心下讶然,但料想她是有心避嫌、不想被人说闲话,遂也一口答应下来:“好,那你稍安勿躁,我再去打听打听。” “只是……”迟疑片刻,他还是问出了声,“茵茵,我没回来的时候,长兄他是不是欺负过你?”否则她为何如此害怕长兄? 车内一瞬寂静。 许久之后,他才听到识茵的回答:“没有。”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08 第39章 18:59:05~2023-04-09 18:38: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橘圆圆 134瓶;随心所欲 15瓶;姜姜 6瓶;Lemonci 5瓶;跟别人撞名所以改名了、椰子壳 2瓶;来杯冻柠茶、俩秋天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9 ? 第 39 章(精修版) ◎从头到尾,他只是个替身◎ 次日, 谢云谏入宫,直奔大理寺而去。 他与兄长相貌相似,乍一见他进来, 寺中的大理寺官员还当是谢明庭去而复返, 待谢云谏说明来意后, 却是为难:“不是我们不与将军方便,只是当年闻喜县主的案子早已结案,这些陈年卷宗已入府库,非有长官命令不得妄动。” “谢将军与少卿既是兄弟,何不去问问谢少卿呢。”总归谢少卿还未启程, 且尚书台一再延迟赴任日期,搞不好还得留下来。 他倒是想去问,茵茵不让哩! 谢云谏碰了一鼻子灰, 只得悻悻而归。转念一想,却去了尚书台。 周玄英今日不在尚书台当值,而是在北邙山下的皇家牧场狩猎。他又去往牧场, 闻说来意,周玄英微微皱眉:“你翻闻喜县主的案子做什么。” 谢云谏说明识茵的事,周玄英懒洋洋掠他一眼:“你兄长正在大理寺当值, 兴许知晓, 眼下还没外放呢,你去问他不就得了么?” 谢云谏支支吾吾的, 终究还是说了识茵的嘱托。周玄英张弓搭箭,瞄着对面草丛里逃窜的野兔:“仲凌, 别怪我嘴碎。” “那毕竟是你的兄长, 你就算怀疑什么, 兄弟之间也还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 谢云谏想辩解:“我不是怀疑……”只是茵茵让他不要去问兄长罢了。 周玄英却打断了他:“再说了。” 他手中擎弓, 薄唇隐隐含笑:“就算你哥真对新妇子起了什么心思,可我看新妇一颗心可全偏向了你,你又担心什么呢?” “须知情爱之事,不在于男子如何,而全在于女子的心。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看我,三岁习武,寒暑不敢荒废,空有一身武艺和力气,可陛下就是不肯享用。封思远年迈又文弱,可陛下就是喜欢。可见女人的心啊,真是海底针。” “依我看,新妇只是避嫌而已,事关重大,你还是去问问你哥。” 语罢,羽箭破空而出,正中前方草地里疾跑的一只野兔。立时便有小黄门捡了疾跑过来,周玄英手一挥:“尽放水,射你们放出来的猎物有什么意思!” 谢云谏一想也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茵茵在他提起长兄时反应那般大,但长兄理应不是那等无视纲常之人,他也已经有了小嫂嫂,他们之间应该没什么。 他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向周玄英郑重行礼后离去了。 周玄英收弓下马,瞥一眼他离去的方向,眉骨舒展,眼中点了两抹蔑然又得意的笑。 这件事,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顾氏女既与谢明庭有了肌肤之亲,事关其母,却不愿让谢明庭知道,显然是恼了他,偏偏云谏还被瞒在鼓里。 谢明庭与顾氏的事不能翻到水面上,他看得很清楚,小鱼眼下是恼了谢明庭,但也不会放任外人扯出这件事来论他的罪,更不欲他兄弟二人内讧。 可他偏不。 谢明庭越是吃瘪,他就越是高兴。他有分寸,不会令他们兄弟真正闹起来,但给谢明庭添一点小小的堵,譬如故意留他在京城看着弟弟弟妹恩爱,譬如煽动云谏去他面前显摆他和顾氏女的感情,倒还是能做的。 至于那顾氏,喜欢云谏而不是谢明庭,单这一点,就值得他欣赏。 * 谢云谏自宫中返回后,先是去了鹿鸣院,因哥哥不在,便向陈管事要了钥匙,改道存放父亲遗物的榕溪阁。 因此,当谢明庭回到屋中闻说了弟弟找他后,便也一路寻到阁中。 他到的时候,谢云谏正蹲在几个巨大的龙泉窑青釉卷缸前,埋首在一堆积满尘灰的画卷里找着什么。 芝兰玉树的郎君携着一地金灿灿的夕阳走进去:“在找什么?” 谢云谏唬了一跳,顶着几卷画卷抬起头来,回身瞪他:“哥你属猫的么,这么喜欢神出鬼没。” 谢明庭低眉看着地上散开的画卷:“你在找父亲的画?” “对啊。”谢云谏不肯说实话,“茵茵近来想学画哩,我就来替她找几副回去临摹。” 他一个大老粗自是不可能做这等风雅之事,只好说是识茵想学。谢明庭却想,她更喜欢的分明是书法,他们曾在龙门共同临摹学习那些碑帖。和他在一起时她都没怎么画画,云谏是个武人,全然不懂这些,她又怎可能心血来潮。 他又看向那几卷被弟弟找出来的画,皆署名“东阑主人”,内容皆以梨花为主,或漫山遍野,或绽放于亭台楼阁,云蒸霞蔚,绚烂壮观。 父亲喜欢梨花,会珍藏梨花图,不足为奇。 但这个东阑主人,又是谁呢? “对了。”谢云谏又想起今日去找哥哥的目的,“哥,你知道当年闻喜县主那个案子么?就是,就是她把安平侯的外室给开膛破肚那个。” 谢明庭目光仍停留于画上:“你不如去问母亲。” 闻喜县主是宗室女,但自幼随父长在凉州,与武威郡主是手帕交。 “哥!”谢云谏立刻不满地跺脚埋怨。 “你明明知道,自从阿爹去世后,阿娘一直迁怒安平侯和这些书画,说起他们便是大怒,我怎敢去问?” 谢明庭这才应下:“好吧。” “那个案子的卷宗我是见过,那妇人姓谢,陈郡人。当时已经怀子,闻喜县主带人找上门后,将她开膛破肚,一尸两命。太上皇由此大怒,废县主为庶人,自宗室除名。” “这案子当年就已结案,你怎么突然问起?” “是有个朋友托我打听。”谢云谏道。 又小心翼翼地追问:“哥,那妇人可是会画画?阿父他认识不?” “好像是吧。”谢明庭道,没回答第二个问题。见他神色栖惶、欲言又止,一瞬识破,“是弟妹让你问的?” 他倒是听她说过她母亲雅好丹青。但她母亲是扶风郡人氏,苏姓,不仅姓氏对不上,籍贯也对不上。 谢云谏忙摆手:“不不不,她问这个做什么?!真是我一个朋友,你就别问了……” 说完,他抱着那一挪寻得的画卷一溜烟跑了:“你要是没事就把屋里收拾一下啊!我先回去了!” 空旷的画室于是又剩下谢明庭一个人,金色的夕光裹挟着空气中细小的尘粒漂浮于书架画缸之间,满地画卷零落。 他俯身拾掇着那些凌乱的画卷,一颗心也随之沉入无边荒寒的海水里。他想起来,当初在伊阙时,她曾屡屡向他打听什么时候回家、打听“长兄”什么时候回来,问她,她说有要事要问,再追问却说要等回家了再告诉他。 原来,是这件事吗? 所以,以为他是她的丈夫时,她便打算告诉他。如今云谏既回来,就连打听事情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轮不到他了。 为什么?是因为只有她的丈夫才有资格过问她的家事吗? 谢明庭自嘲地扯了扯唇。 茵茵,你当真是好狠的心。 这厢,忙活了一日也没得到确切线索,谢云谏难免心虚。 识茵自他白日入宫始便一直在院中眼巴巴地盼他。见他垂头丧气地抱着一挪画卷进屋,忙紧张地迎上去:“怎么样?” 瞧见她眼中期盼,谢云谏心头仿如蜂蛰。他心虚地抿抿唇:“我今日去宫里了一趟,托楚国公去调了当年的卷宗……当年被闻喜县主害死的女人姓谢,陈郡人,不和岳母同姓。兴许,是我从前想错了。” 识茵却似当头棒喝,面色蓦地苍白如纸。声音一瞬变得哽咽:“可,可是我阿娘……的确是姓谢……” 原来识茵的外祖母乃是二嫁,原先在陈郡一户谢姓人家做婢女,怀了公子的孩子,却被赶走。后来生下母亲,无依无靠,幸得同在府中做画工的外祖父收留,改嫁外祖父,这才改姓苏氏。 这件事,母亲没对顾家任何人说起过,唯独走之前告诉了她。 “你先别哭。”见她哭,谢云谏一瞬慌了。 “仅凭一个姓氏,或许是巧合呢。你想想,这案子里的谢姓妇人可是怀了孩子被开膛破肚的,岳母大人当时应该……咳咳,应该没有怀孕吧?” 识茵懵懵地想了一刻,当年父亲刚刚去世,阿娘就被伯父伯母赶出了顾家。她那时年纪小,也不知道阿娘怀孕了没有。当是没有,否则林氏他们一定会编排此事。 阿娘是四月被掳,六月传的死讯,表哥也没说她怀孕了…… 可如果不是,她又该从何处去找母亲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她怔怔地说。 她或许是魔怔了,分明母亲已经“病逝”十年了,她早该接受这样的事实。 只是身为人女,她自然希望母亲还活着,即使只是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也不肯放过。 谢云谏又道:“先别急,我们这才刚开始找呢,让我想想……我再想想该怎么打听。” 识茵凄惶无定的心渐渐安定,她抬起一张杏花坠露的脸儿,不忘叮嘱:“你不要去求长兄。” 可是长兄大概已经知道了。 谢云谏眼神微微闪躲,点头应下。 识茵难过了一阵,又想到自己对他提许多要求,指使他忙来忙去,心下过意不去:“云谏,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谢云谏忙道。 他亦担心识茵会误会自己是贪图回报,又诚恳地分辩:“我,我是真的喜欢你,见不得你难过。再说了,既然咱们两个做了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必分得那么清的……” 识茵没应,只攥着帕子低头揩泪。 什么夫妻,不过是骗他的罢了。 偏他是个傻子…… 心下一时歉疚,她红了眼圈:“嗯,我都知道。” “云谏最好了。” 女孩子嗓音又轻又软,更似轻薄纱缎拂过心尖,谢云谏浑身都酥了半边。旋即猛地一拍脑袋:“差点把正事忘了!茵茵你看。” 他把那些从父亲书房里寻得的画献宝一样摆上书案:“这些,是不是岳母大人的画?如果是,就都给你吧!我父亲要是知道他收藏的画作是他儿媳的母亲画的,也会感慨有缘分的!” 识茵开卷一瞧,果然是很熟悉的笔触,和家中留下来的母亲的画作一样。 她感激地同谢云谏道了谢,将那几卷画都紧紧抱着怀中,就像恋母的婴儿怀抱着自己的母亲,潸然泪下。 她看画的时候,谢云谏亦在一旁看她。 新妇美丽又柔顺,跽坐于入窗夕阳之下,宛如黄昏光阴下清雅的玉簪花一般。谢云谏怎么看怎么满意,怎么看怎么喜爱。胸口又热热的,满心的柔情都要溢出来。 他能感觉得到,她待自己,不似初回来时那般生疏了。 她是他一眼相中的女孩子,此生也就喜欢过她一个。前时他不在京中,茵茵因了他明里暗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日后,他定当好好待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 有关识茵母亲的线索就此断掉,但谢云谏跑上跑下,仍是探得了一些消息。 闻喜县主当年因此事被太上皇自宗室中除名,安平侯也因此被贬官,两人如今正居住在荥阳,离洛阳不远。 谢云谏想,有关当年的事,或许他们亲自过去问一问比较合适。安平侯毕竟是父亲生前的好友,也是他们那个圈子的,说不定他知道些事情呢? 只是谢云谏如今初回京中,人事任命还未下来,轻易离不得京。二人商议后,便决定过阵子向女帝陛下告假,亲自过去一趟。 次日清晨,识茵醒来时,谢云谏已起身了。 她抱着汤圆儿出院子的时候,他已经练完了枪法,正准备开弓练箭。见她出来,忙问:“茵茵醒了?” “昨夜睡得可好?” 不过几句寒暄,识茵点头应他道:“挺好的。” 谢云谏道:“茵茵,早膳还要一会儿呢,我教你射箭吧。” 不待她拒绝,他已上手揽着她剪往箭靶前带,识茵窘迫无状:“不用了吧……” “我,我一个女孩子,学这些好似也没有用处。” “怎么没用处。”谢云谏已经把弓塞到了她手里,又很严肃地纠正她,“你虽不用上阵杀敌,但弓马骑射亦可强身健体,学这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再说了,谁说女子不可以学这些?你看我姨母,虽为女子,袭爵凉州公,镇守西北,横扫西域,威名赫赫!有她在啊,西域那些小国都不敢轻举妄动。” 识茵实则只是为了拒绝他,哪里是真觉得女孩子就不用这些,反惹出他这一通大道理来,好似她自轻自贱了一般,倒是脸上一红:“快别说这些了,你想教就教吧。” 谢云谏嘿嘿一笑:“是!属下遵命!” 院中原就搭着十几个箭靶,二人站在箭靶前,一前一后,他站在识茵身后,一手带着她去握弓,另一只手则矫正着她搭箭的姿势。 识茵其实初嫁来侯府时跟随谢明庭学过几式,因而擒弓搭箭也都算是轻车熟路,只姿势还未那么标准罢了。谢云谏一边纠正一边问:“茵茵是学过吗?” 她不肯说实话:“只是家中无事,略摸过几回弓罢了。” 谢云谏也没多想,依旧乐呵呵的:“那我来教你,一定把你教成像姨母那样的神射手!” 二人遂在院中练习射箭,在谢云谏的指导下,识茵一遍一遍地抬手、秉弓、搭箭、拉弦、松弦,渐渐的,倒也熟练掌握了整套动作。 然她毕竟算是初学者,射得并不准,力道也不够,两刻钟下来,射的箭不是半途坠落,便是射偏射歪了。她自己反倒筋骨酸痛。 识茵心下失落,又自觉叫人看了笑话,微红了脸丢下弓箭:“我不来了!” 没有这么丢人的,射了半天一支箭也没射中!她还学什么学。 “别别别,我再教教你嘛。”谢云谏怕她伤心,“你看你这样……” 他站到识茵身后,一时忘了那么多忌讳,粗粝的大掌握住她一双柔荑,上手来教。 识茵本还惦记着男女之防,见他这般认真,倒似她自己多心了。 她就这样被他带着擎弓搭箭,瞄准箭靶,轻轻松松地将羽箭送出——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第40章 “中了!”谢云谏雀跃地道,瞧上去竟比她自己还高兴。 识茵被他的笑所感染,也不禁抿唇笑了起来。谢云谏又道:“再来再来,这次我不控弦,你自己来——” 洞开的院门外,循话声而来的谢明庭便正好瞧见这一幕。 只见弟弟自身后环住识茵,正手把手地带着她弯弓搭箭,然他生得高大健壮,从旁边看去,倒似他将那娇小的女孩子抱在怀中一样,身体贴得严丝合缝。 躯干相触,手掌相握,脸儿相贴。秋阳若轻薄的绸缎漂浮在院中,笼罩在二人身上,竟也有几分新婚夫妇的甜蜜。 而识茵…… 他目光先是一怔,尔后凝在二人相覆的手上,再一点点转移到那张白皙柔美的脸上。 她正因了羽箭的得中而欢悦。 她没有半分不愿。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他。 二人相视而笑,亲密得仿佛再插不进去第三个人。谢明庭神情一时都僵在脸上。 这原是只属于他们的回忆,是他们成婚的第二天,他在院中练习弓箭,她含羞带怯地走过来,问他是否愿意垂教。 现在,云谏回来了,她又故技重施,让云谏来教她。 ——不,不单是习箭这一件事,前些日子,她还曾和云谏跑马去。他在她生活里留下的印迹,都已一步步地被弟弟取代…… 可云谏才回来几天,她便要让弟弟完全取代他了么? 还是说,他从头到尾就只是个替身,如今正主回来,便自该为弟弟让位? 作者有话说: 谢庭庭:我就是个替身 云谏:是的没错! 感谢在2023-04-09 18:38:48~2023-04-10 18:5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糯米酒、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D 50瓶;看书真的很快乐 2瓶;能接受我不爱你吗、跟别人撞名所以改名了、鸢槿XC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0 ? 第 40 章(精修版) ◎“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院中二人都未注意到院门外多出来的一个谢明庭, 谢云谏带着识茵又射了几把才松开,又兴高采烈地夸赞:“茵茵真厉害!这几把都射中了。” 识茵依旧闷闷不乐:“那是你射的,又不是我射的。” “没关系, 慢慢来嘛, 总会射得准的。”谢云谏安慰她, “以后我每天都可以陪你练啊。” 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她髻上的蝴蝶钗松了一些,忙上手去扶:“我不是给你带了很多簪钗回来么?怎不多戴一些?” 她今日梳了个朝云近香髻,娇艳无匹。然与这相貌娇艳相对应的却是头上仅有的两只蝴蝶钗,实在素净。 识茵含混应道:“时下以清简雅致为美, 若是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钗环出门,别人会笑话我的。” 青年郎君的失望溢于言表:“可那些都是我精挑细选买给茵茵的,我想看你多戴一些……” 识茵有些不好意思, 为了宽慰他,却还温柔地笑了笑:“没什么,只要是云谏送的, 我都喜欢。” 原本低落的小狗这才一瞬转回欢喜。谢云谏笑:“那我以后再多买些给你!” 院外,谢明庭的视线亦落在识茵发顶。那对用金丝绞成的蝴蝶正停在云鬓堆鸦之上,映射着金色的日光, 翩然于飞。 流金熠熠, 他唯觉刺眼。 他送她的铃铛,只有在伊阙才能给她戴上, 分开时即取下。 但云谏,可以随意替她戴簪。 他精挑细选的铃铛, 她不喜欢, 说是他的折辱。 但若是云谏送的, 即使再不好看、再劣质的簪钗, 在她眼里也弥足珍贵。 她的心,果然已经全偏向云谏了! 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院门外的谢明庭,唯云袅抱着汤圆儿立在一旁,早瞧见了他。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提醒,怀中的小猫忽然“喵”的一声,从她怀中跃下,亲昵地直扑谢明庭而去。 二人被这一声惊醒,齐齐侧目。谢云谏诧异地问:“哥?!” 谢明庭淡淡颔首,又看向识茵:“弟妹也在。” 他目光平静,却如火山爆发前平静流淌在地底的熔浆,旺盛的破坏力只在平静之后。识茵莫名有种被捉|奸一般的羞窘,勉强冷静下来,福身行礼唤了声“长兄”。 心中实则害怕极了。她不知谢明庭来了多久,看见了什么,会不会误会什么,又似上次在谢云谏房中一样发起疯来。 若真如此,届时倒不好收场。 谢明庭却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揽过沿着长袍爬上来的汤圆,安抚地在它背上挼着。原先见了生人就挠的猫儿此刻也不怒不躁,乖顺地在他臂上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来任他挠。 谢云谏忽觉有些不对劲,怎么汤圆好似和兄长很亲? 上回在山洞中也是这样…… “汤圆儿!”他轻轻叱一声,原还在兄长怀中的小猫登时喵呜一声,又飞奔进他怀中,向他撒娇。 那颗不安跳动的心这才沉稳了一些,谢云谏抱着汤圆儿问:“哥,你来做什么啊。” 他有些不高兴。这已经是第二次他来打扰他和茵茵了。堂堂大理寺少卿,就这么喜欢跑到弟弟院子里来,听人家夫妻间谈话吗? 谢明庭走近些许:“你昨天问我的那个案子,我又想起一些事情来,既然你不方便,就算了吧。” 这话一出,谢云谏立刻心虚地瞄向一旁的识茵。 识茵果然愣住,偏着脸同云袅入房。谢云谏埋怨地丢给哥哥一个“都怪你”的眼神,又否认:“哪有,你听错了吧。” 他急着要跟上去同识茵解释,便问:“我们要去吃早饭了,你要进来坐坐吗?” 谢明庭摇头。 今晨过来,不过是鬼迷心窍,想瞧瞧他们清晨都在做什么。 现下见到了,倒争如不见。 “那行,我就先走了。”谢云谏抱起猫,向兄长致歉,转身朝内室去。留下谢明庭立于院中,看着他抱猫离开,眼中染上落寞。 他知道,有什么同从前不一样了。 是已经选择了云谏么? 就像汤圆儿,明明是他先来的,不过被云谏抱去养了几日,就和他更亲。 顾识茵,也会是这样的吗? * 一直到用早饭时识茵都有些后怕。趁着云袅去厨房传膳,她对谢云谏道:“你哥哥也太没礼数了。” “他怎么就那么喜欢过来看你,又没个正经,你我既成了婚,他便该避嫌,不该时不时地还过来。这已不是第一回了,还有上回,也是他说要走,大半夜的非得把你拉出去喝酒喝得烂醉,回来就胡乱亲我,第二天早上还不承认……” 都过去了,怎么又提这个。谢云谏头皮发麻,才绞尽脑汁地想出几句辩解之辞,女孩子又问:“我娘的事,你和他说了?” “没,没有。”他心虚地抿唇,漆黑眼瞳忐忑地在眼眶中转动着,“我就是问他知不知道闻喜县主那个案子……是他说的受害者是谢姓女子,别的我什么也没跟他说。” 什么也没说。 但以谢明庭的聪明才智,他会知道吗? 识茵心下无奈,叹口气道:“罢了。” “云谏……我们尽快搬出去吧……” 谢云谏道:“我也想和你搬出去,不过事情恐怕还要一阵。一则母亲不会同意,我这次在江南假死那么久,惹得她伤心,于情于理我都该留在家中好好陪陪她。二则置办房宅也还要时间,我就先慢慢准备着,你……先等等好不好?” 识茵自也知他暂时无法做到。哄他搬出去,只是为了躲着谢明庭、尽快离开罢了。眼下她只是要谢云谏的一个承诺。她相信他。 “好。”她补充道,“但是,你先别说。” “别说?” “对,你哥,和母亲那边,都先别说。” 下午,宫中又来了旨意,要他二人入宫,商议政事,谢云谏只得同识茵告别,和哥哥出门一道入宫。 谢云谏走后,云袅又进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纸上只有五个字:子时,鹿鸣院。 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是换回了他自己的。崇台丽宇,法度谨严。 识茵脸色阵红阵白,霍地将那张纸条攥得死紧! “我不想过去。”她同云袅道。 “我知道你是他派来的,但你帮帮我,我不想去!” 三更半夜,他叫她过去做什么?这种事,又与偷|情何异? 云袅眉间也掠过一丝不忍,却也只能如实传话:“少夫人,奴婢人微言轻,也没有什么法子。只是世子让我传话给您,他说如果您不去,他就自己过来见您。” 见她?在这麒麟院、他弟弟的眼皮子底下? 识茵简直气到失语。 谢明庭当真是疯了! 她又想起北邙山的那次,只因云谏带她离开,他竟然大半夜不睡觉地跑来寻他们,寻了整整一晚上! 他简直可怕。 不是个正常人,而是头凶猛的兽,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她不去他就来找她的事,她相信他是做得出来的。 却也没有什么法子,谁让她懦弱,谁让她在意名声。谁让她虽是受害者,却毫无势力,只能在这些衣冠禽兽面前委曲求全。 识茵满腔郁气都卡在胸间,闷闷不得出。 “知道了。”她低低地应。 * 洛阳,紫微城。 谢明庭同弟弟站在徽猷殿气势恢宏的宫殿前时,女帝犹在东配殿同三省六部开着小朝会。 久也不见人来唤他们进去,谢云谏不禁和哥哥说起了悄悄话:“哥,你说陛下叫我们来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 又是这幅冰块脸,好似谁欠了他钱似的……谢云谏腹诽着腹诽着便出了声:“不知道就不知道嘛,干嘛摆着个冷脸……” 好在没过多久,女帝身边的女官就来请兄弟俩入偏殿暂候。谢云谏一见来人,乐了:“封娘子,怎么是你?” 那奉命来传旨的女官不是别人,正是宋国公封思远之妹封茹。封茹只微微笑了笑:“是我,承蒙陛下不弃,我现在入宫做了女官。” “对了,谢将军。”她诚恳地向谢云谏道歉,“上回我家嬷嬷将谢少卿错认为您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她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老眼昏花,我已经严厉批评她了,还望没给您和谢少卿添什么麻烦……” 对方态度温和,语言得体,谢云谏大度地摆摆手:“没事!” “我和我哥长得很像呢,认错也是常理之中嘛,哥你说是不是?”他揽住哥哥的肩,同他挤眉弄眼。 谢明庭只冷淡应了两个字:“走吧。”语罢率先进殿。 谢云谏乐呵呵的,依然不觉,封茹眉目微黯,同谢云谏寒暄了几句,将他兄弟二人领进了西配殿女帝陛下的书房。 小朝会已经结束,女帝同掌着中书省的封思远才从东配殿返回,还不待他兄弟二人行过礼,便怒气冲冲地将一挪折子扔给地上跪着的兄弟二人:“你们自己看吧。” “这是吴兴和会稽那几个郡的上表,居然跟朕打秋风来了!简直荒唐!” 二人拾起奏折,原是三吴几个郡都以今年秋汛冲毁良田为由,秋税上不上来,请求减免。 江东诸郡河流水系众多,又有台风海啸,的确容易发生洪涝灾害。今年南方雨水也的确是多了些,但,绝不至于颗粒无收。 所谓收不上来,完全是因为收上来的税大部分进了他们自己口袋。 上回一桩军饷贪墨案,倒了一个吴兴沈氏、一个吴郡陆氏,便多出来六百万两纹银进了国库,可见江东那帮大族是多有钱。 豪横如此,却依旧贪得无厌,连朝廷的赋税也要贪。 “他们什么意思?”女帝怒道,“他们自己良田万顷,部曲无数,不用纳税,不给国库贡献一分钱。就这也算了,从前他们从老百姓手里收十成赋税,六成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四成入国库。如今,他们从老百姓手里收了六成,便索性将这六成全笑纳了,一分不交,还反过来请求朝廷拨粮赈灾,美其名曰强征暴敛会有损朕的清名。怎么,朕还要感谢他们吗?” “江东士族,真的是反了天了!” 她越说越气,破口大骂江东士族是硕鼠。身侧的封思远忙劝着她。 谢明庭缄默。 说起来这也算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了。本朝开朝之时,太|祖攻破建康,南朝遂亡,南朝各郡望风归附,江东士族也就没有遭受战争的重创。 他们不必纳赋,土地、部曲、庄园也都得以保留,又因大族多注重教育,子弟在科举上也有优势,或在郡国,或在中|央,担任要职,官官相护,终于走至如今这个养虎自啮、长虺成蛇的地步。 ——江东大族尾大不掉,一桩建康军饷贪墨案,灭了两个士族都不能敲山震虎,可见狂妄到何种地步。 如今还只是收不上税,一旦女帝下定决心动手,只怕立时便会揭竿而起。 第41章 忽然,嬴怀瑜转目看向谢云谏:“仲凌,你和你家新妇最近怎样了?” 谢云谏一怔。 陛下方才还在骂江东士族,怎么突然问起了他的家事?难道是又要他南下杀鸡儆猴? 他有些不明所以,但仍老老实实答来:“谢陛下挂念,臣与拙荆感情和睦。” “夫妻和睦就好。”嬴怀瑜道,“听说前阵子你在江南假死,新妇在京独守空闺,京中起了些风言风语,还曾牵连到有思。朕还担心你夫人因此对你产生怨恨,夫妻感情不睦呢。” “新妇也算是为朝廷受的委屈,这样吧,你挑个日子重新举办婚礼。届时朕亲自过来,替你主婚。” 说这话的时候,女帝威严的凤目却只看着谢明庭,尽管兄弟二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龙颜,但那团炙热的目光他自是感觉到了,低着头一言不发。 谢云谏大喜过望,忙不迭磕起头来:“臣谢主隆恩!吾皇陛下万岁万万岁!” “行了,别说这些废话。”女帝道,又似笑非笑地看向谢明庭,“有思你呢?可曾有钟意的女子?若有,届时婚礼就在一天举行吧,朕正好给你兄弟二人一道主婚。” 谢明庭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臣的家事,何敢劳烦陛下。” “臣还是想外放,到州郡上,为百姓做一些实事。既然陛下先前要我外放建康,臣愿意去,做陛下的眼睛。” ——只是陛下你,愿不愿意放我去呢? 从要他外放赴任的时间一拖再拖,再到今日把他和弟弟叫进来提起江东之事,却又问起弟弟和识茵的婚期。谢明庭便明了,他的这位好陛下是何用意。 她是在用识茵威胁他,倘若他不能为她所用,识茵,可就归于弟弟了。 不过这样也好,明白了女帝想要他做什么,应对起来也就容易了。 这样的话自是表忠心,但在女帝眼里,仅仅做眼睛可不够。 她只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 这一番问话结束已是亥时,回去的路上,深蓝的天幕已经悬起了月牙。谢云谏想来想去仍旧摸不清圣意,他问哥哥:“哥,你说圣上为什么要在说公事的时候突然问起我和茵茵呢?这也太奇怪了些啊。” 谢明庭策马走在平坦宽整的青石路上,一双眼清湛湛地映着月光:“可能就是突然想到了吧。” “也只能如此想。”谢云谏抚着下巴思索道。 圣上虽为君父,也一样是女子嘛,女子有时候就是思维比较跳跃的。 又对哥哥道:“那看来你是真的要走了啊。” “哥,我舍不得你。你就不能别去嘛。” 谢明庭沉默。 今日圣上对他的答案并不满意,恐怕在他交出满意的答卷之前,她不会轻易放他离开,更不会允许他带识茵离开。 “没什么。”他宽慰弟弟道,“即食君禄,忠君之事。反正,你我也不是第一回分开了,云谏应当早已习惯才是。” 回到家后,二人分别回了自己的院子。麒麟院中灯火已经灭了大半,想是识茵已经睡下。 她没等自己,谢云谏心下有些失落,又很快疏通了情绪洗漱了回到书房。正欲睡下时,识茵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边,有些羞涩地唤:“云谏。” 谢云谏一下子从榻上弹了起来,很惊喜地唤:“茵茵?” “你是在等我么?” 她簪环未褪,只褪了外衣,瞧上去真的似在等他。他满心都被欢悦涨满,披衣迎了她进屋,在桌旁坐下。 他目光比烛火还热烈,识茵有些不好意思,问他:“圣上今日叫你入宫,是说什么呀。”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愿不愿意去禁军替她掌兵。”谢云谏如实地道。 “对了,还问了你,说是要为我们重新举办婚礼,说到时候亲自来替我们主婚呢!”兴高采烈之余,他情不自禁地抓住她手,“茵茵,你高兴吗?” 识茵一愣,他又很忐忑地问:“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她一双眼都在灯下沄沄着如水的忧愁,显然并不为这莫大的荣耀开怀。识茵勉强笑了笑:“我小门小户出身,应付不来大场面,只怕届时会给你丢脸。” “怎么会!”谢云谏忙反驳,“茵茵在我心里就是世上最好的女孩子啊!” 她怕他追问下去没完没了,忙又问出此行的目的:“就这些了吗?” 没有有关那个人的事吗? “嗯,还有就是问哥哥。”谢云谏叹口气道,“看样子,我哥是真的要外放了。” “之前我就猜,哥哥的外放命令下来又拖延,是圣上不想放他走。但现在看起来,圣上还是同意了。” 识茵长松一口气,又追问:“那是什么时候呢?” “快了吧,估计也就这一旬间了。”谢云谏道。 顿一顿,目光登时哀怨起来,他把下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巴巴地望她,活像只委屈的小狗:“茵茵,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哥啊……” 识茵有些脸热,所幸灯下不显:“我这是关心吗?我这不是关心他何时走吗?” “早些睡吧,云谏,别胡思乱想了。” 谢云谏见她似生气,忙要解释。她却已起身出去,纤袅的背影被灯光照在碧纱橱上,朦胧绰约,像开绽在天水里的芙蓉。 谢云谏只好噤声,识茵心间却如释重负。 他要走,这再好不过。只要今抚住他,熬走了他,或许,她能将这件事永远地瞒下去。 夜近子时,陈留侯府的各处都陷入黑暗。识茵和衣在镜台边坐了一会儿,不久,碧纱橱上朦朦亮着的灯火,便也熄灭了。 她在黑暗中又静坐了一刻钟的工夫,门边便传来云袅轻轻的敲门声:“少夫人。” 她漠然站起身来,取了件搭在架子上的披风,缓步出门。 * 子时,鹿鸣院。 天空月色清朗,轻云疏星点缀。 谢明庭没有睡,在茶案上铺设茶具,动作优雅地地品茗。月光若缎子一般自敞开的窗户流淌进来,窗前花木上如有奶白色的轻雾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灯烛。是有人提灯自后院进来。俄而门扉一声吱呀,他起身关窗:“来了?” 门边进来的正是识茵。一身浅色衣裙裹在云丝披风之下,抬手拂下风帽,露出一张被夜露浸染的精致小巧的脸来,纤长的眼睫似沾染风露的蝴蝶垂翼不起。 识茵将吹灭的灯笼放下,一双眼漠然如冰:“你今夜叫我过来,到底是做什么。” 她今夜原是不愿来的。 这样的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次他看准了她的害怕,下次只会变本加厉地欺侮她。 而她,难道就要永远这般不清不白地在他们兄弟之间周旋吗,白日和这个在一起,无人处又亲近那个? 她不想来,然事到临头,她又不得不来。这么多年了,好容易有了一点母亲的线索,她不想就这么放弃。也不想和他把关系闹得太僵,激怒他,也许并没好处。 腰间的香囊里还盛着那日表兄给她的诉状,她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开这个口。谢明庭却已在窗边那把紫竹楠木交椅上坐下,轻轻在膝上拍了拍:“过来。” 识茵咬唇立在原地,神色清冷:“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好了,何必要我过去。” 谢明庭也不恼:“茵茵今日既肯背着云谏过来,再纠结我们之间距离的短近又有什么意义呢。更亲密的事,不是都有过了吗?难道还在乎今日吗?” “你过来,我是有话要和你说。” 识茵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又被他抱上膝来,他一只手轻轻扣在她后颈,贴面欲吻。 识茵心底厌恶,迅速侧过脸躲开。 “你有事就直接说事,别这样动手动脚。”她说。 这一吻既落了空,谢明庭睁眼,女孩子厌恶的神色尽收眼底。 心脏好似被刺了下,微微的疼。 他原是想和她好好谈一谈他们三个的事。想问一问她是不是愿意和他外放江南,还愿不愿意喜欢他。骗婚的事固然是他不对,但一直以来和她相处的也是他,如果她喜欢的是他扮演的那个“云谏”,那他们之间,也就还有回寰的余地。 可现在,瞧见她这样冷漠的样子,他脑海间就唯有清晨她被弟弟抱着练箭的样子,千娇百媚,难分难舍…… 自从云谏回来,她待他的态度就变得天翻地覆。 原先的目的俱已抛之脑后,他抬手去摘她髻上别着的两只蝴蝶钗,轻叹出声:“你就这么喜欢云谏。” 他的手,同刀锋一样冷,随目光一点一点在她脸上游移。识茵颈后都生出一阵寒气来,她戒备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但他没有理她,而是凝着她眉眼,继续说了下去:“他送你的东西,你就随时戴着。我送你的铃铛,就可以弃如敝履。你就这样喜欢他,不喜欢我。” “我曾经教你射箭,所以他回来了你就让他教。你曾经想问我你母亲的事,他回来了,也就不问我了,只让他帮你。我只想问,这算什么呢?曾经的我又算什么呢?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始终就是云谏的替身?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这一声落寞又寂寥,像一阵冰泉幽幽地在心底流泻,徒生酸涩。 闻见这一声,识茵原本的怒气都莫名被冰封心底,竟有一霎的心软。 又很快反应过来——不,这个人,他没有表面上表现得那般光风霁月。他不是君子,而是一头随时都可能撕开伪装的恶狼。 但对付恶狼,自然不能硬碰硬。也许她应该柔和一些,暂且安抚住他,等到他离京,她自然也就解脱了。 况且,有关闻喜县主的那个案子,她还想问一问的。 这样想着,她慢慢平复了语气:“我没这么想。他教我射箭也只是一时兴起,不是你说的什么要取代你,我从前和云谏都没怎么见过面,又怎可能是要拿你当替身。” “至于你说见不见得光,我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是见不得光的。是你骗了我啊。” 谢明庭已将她放在床榻上,闻见这声没有任何宽恕的回答,眼中便黯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 他在她身前蹲下来,拉着她一只手放到脸上,又企盼地望她: “但是茵茵,我乞求你,乞求你原谅我,甚至是可怜可怜我。我不能没有你,你不能选他。” “你不可以这么对我,你不可以如此狠心。” 那双总是冷如覆霜的眼睛,此刻在烛光照耀下也被敛得如水柔和,竟惹得识茵一时微微心乱。 她逃避地侧开目:“那你要我怎么做呢?” “留下来吧。”他起身在她身边坐下,目光炽热得像是红烛的光,“今夜,就让我跟你在一起,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推我基友文,伪姐弟+强取豪夺,《金殿藏娇》BY安如沐 前世,陆嘉念是金枝玉叶的嫡亲公主,无忧无虑地到了婚嫁之年。 一朝政变,最不起眼的弟弟陆景幽弑父弑兄,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皇位。 她被囚于深宫,颤抖着任由陆景幽放下长剑的双手攀上脸颊,笑容森冷道: “皇姐生得这么美,朕可以留你一命,以后日日为朕侍奉枕席。” 再一睁眼,陆嘉念回到了二八之年。 她还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而陆景幽只是个被人遗忘的弃子,连见她一面都是奢望。 她本想除掉他永绝后患,可踏入冷宫时,却看见皇兄们欺辱他取乐,甚至连下人都拿他发泄。 少年伤口狰狞,鲜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衫,面色惨白如纸,看着她的目光惊惧又防备。 原来前世暴戾狠绝的帝王,也曾经这么落魄狼狈。 陆嘉念心尖一软,终究是将他救了回去,想着人性本善,只要教他为人端正,定能避免灾祸。 * 先帝强夺罪臣之妻入后宫,而陆景幽是那个不为人知的遗腹子。 母妃出事后,他受尽欺辱与折磨,咬牙在冷宫中活下去。 他最恨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唯独陆嘉念是个例外。 她对他温柔有加,关怀备至,在深渊之中向他伸出柔软温暖的手。 陆景幽为了她压抑克制,敛尽锋芒,以为只要成为她心中清风朗月的乖巧模样,就能够一直留住皇姐。 直到那日他看见陆嘉念择中驸马,笑吟吟地给他递上婚贴。 —— 新婚之日,公主府火光冲天,驸马血溅当场,公主不知所踪。 在幽深昏暗的偏殿中,陆景幽爱怜地吻去陆嘉念眼角的泪珠,笑容疯狂又偏执,声音暗哑道: “皇姐,这辈子你都逃不掉,你的夫君只会是我,只能是我。” 1.双C,HE,狗血甜文,训狗文学。 2.驸马非好人,罪有应得。 3.男女主无血缘,感情线发生在关系解除后。 感谢在2023-04-10 18:58:24~2023-04-11 15:2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荼荼 10瓶;束姜 3瓶;百香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1 ? 第 41 章(精修版) ◎他又一次把她推远了◎ 明月如水, 夜雾摇曳。 一阵突然其来的心悸,将谢云谏从梦中唤醒,他疲惫地揉揉眼睛, 自榻上坐了起来。 背心不知因何起了一阵绵密细汗, 黏黏糊糊地极不舒服, 他拿了套干净的寝衣,打着呵欠,趿着木屐往湢浴去。 湢浴却与内室相连,此刻内室里灯火烬灭,想来茵茵已经睡下。方是犹豫着要不要进, 伸出去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扉,轻轻的一声吱呀,竟自动开了。 门, 怎么是开着的? 谢云谏愣了一下,尝试着轻唤:“茵茵?” 没有回应,内室里万籁俱寂, 轻得连呼吸也没有,月光似牛乳自窗间泻进,照得青雾似的帷帐上明光朦朦, 似水光潋滟, 雪光莹莹,一切都静谧美好得不似真实。 第42章 榻前脚靠上, 也并没有她睡前褪下的那双缠枝蒲桃纹蜀锦粉鞋。 “茵茵?!” 这回心知不好,他快步冲过去一把掀开了低掩的青帷, 里面空空荡荡并无一人。谢云谏薄唇发白, 立刻冲出房间大声唤来守夜的侍女:“人呢?都死去哪里了?” “你们是怎么当差的?少夫人不见了都不知道?” 侍女们俱跑过来请罪, 战战兢兢跪了一地。有个机灵的含笑答:“二公子息怒, 二公子息怒。方才少夫人出门赏月去了,特意吩咐过奴等,这才没敢惊动您。” 大晚上的,看什么月亮!黑灯瞎火地摔着磕着了可如何是好? 谢云谏心急如焚,飞快地捞起衣裳往身上套着:“少夫人身边可还跟着谁?” “少夫人吩咐了,不让奴等跟去。” 谢云谏的气音瞬间提高了数度:“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麒麟院中闹得人仰马翻的时候,鹿鸣院里却是凤烛高照、熏香细细,空气皆被烛光照得热烈。 床畔摆放的髹漆贴金的面盆架上还放置着一面银盆,鲜红的玫瑰花瓣漂浮在温水里,每一瓣都沾满水珠,水流无声的涌动间,花瓣便微微地颤。 另一边,谢明庭正蹲坐在榻前,慢条斯理地替识茵穿着衣裳。而她低垂着通红的眉眼,冰瓷似的肩颈皆在轻颤。 视线相触,她又立刻移开。 “你既好了,就放我回去吧。”她低声地说。 谢明庭一抬头,将她脸上的不耐都收入眼底,心间忽然掠过一丝没来由的烦躁。 他并没有碰她,不过是亲吻。 但和他在一起,她就这么不情愿。早上和云谏待在一块儿时,脸上却都是笑意。 如今,他用卑微祈求才换来的和她的一时片刻,她也想着云谏。 她就这样喜欢云谏。 心底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在疯涨,是嫉妒,是丑陋,是不甘,又渐渐压过了原先的理智,藤蔓一般在血液肤肉里生长四散。 闻见窗外隐隐传来的喧哗人声,他将腰带在她腰间系了个结:“茵茵。” 故意将人拦腰抱起,往窗边走:“怎么办,云谏好像发现你不在了。” “是第一回做这种事不熟练所以留下破绽了吗?不怕,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就不会了。” 识茵原本低着头想事情,身子忽被调转了个架在窗台上,后背撞上冰凉的窗棂时,窗外那些嘈杂的声音忽也一瞬清晰。 她突然明了了他想做什么,急切地挥舞双手想要推开他:“不,不不不——” “你放我回去!你放我回去!” 她之所以稀里糊涂的同意留下来,就是想安抚住他,不想他发疯把事情闹大。可这里是窗边,烛光正将他们的亲密映在窗子上。 识茵只觉心脏都被他攥在手里——他们会看见的! 她名义上是谢云谏的妇人,却背着他和他的大哥搞到一处,若是被人看到,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耳畔娇声比幼猫还可怜,窗外灯火隐隐人声迢迢,是弟弟院中近乎倾巢出动来寻她。瞧见女孩子脸上的焦灼害怕,谢明庭心间忽地生出一股恶劣的报复的快意,他轻笑着吻她发红的脸颊:“是折辱吗?” 温热的呼吸如霭霭春风拂在脸上,吐出的字句却暗昧无比:“是茵茵今夜事情没做好的惩罚啊,事情没做好,自然该罚,茵茵又在委屈什么呢?” “还是说,是在害怕?害怕他会找过来,看见你我?那不更好吗?你就告诉他,我并不是你的什么大伯,我是你的郎君,我才是你的郎原先强压下去的怒气都因这一声而迅速蹿起,她用力地抡起手掌来:“无耻!” 手腕却被他死死攥住,她挣脱不掉,兀自挣扎不已。二人相持间,影子便毫无保留地映在窗纸上。 院外,谢云谏也闻见了这一声,匆匆出门的脚步突然一顿。 他闷头闷脑地循声看去。仅仅一院之隔的哥哥院中灯火通明,窗上映着他挺拔清瘦的影子,似是他立在窗边。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那影子里还掩藏着另一重娇小玲珑的身影,当是女子。他看见她鬓发凌乱地靠在哥哥颈下,一截纤细臂影在窗纸上晃啊晃,有如春风里摇晃的柳丝,窈窕婀娜…… 他们,他们是在窗子边……那个吗?? 谢云谏愣住了。 脑中不知怎地想起那日北邙山下、他去找哥哥辞行时不经意瞧见的那一幕。身着青裙的少女,主动直起腰来攀住哥哥的脖颈求吻,像一朵青葱脆嫩的玉簪花。 娇小的一缕倩影,如今想来,却有些像茵茵。 半晌,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谢云谏黑了脸,拂落脑中残影匆匆踏出院门。 房中,谢明庭仍未放开识茵。 她眼中有恨,他亦不肯退让,方才温文如玉的伪装早已不见,额角都是凛绷的青筋。 天知道方才他有多想就这么抱着她让弟弟看见,让府中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亲吻她的人是他,看见和她缠绵的人是他,看见她的郎君是他,不是谢云谏! 却再也忍受不了,她在他的怀中想着别的男人,仅仅只是因为那人顶着个她丈夫的虚名! 就算是云谏,也不行。 就算只有一刻,也不行! 二人就这般相持着,许久,触及到她目中的一点泪意,他那稀薄殆尽的理智才重回颅内,又抱着她往屋内走: “笨。茵茵的身子只有郎君能看,我怎舍得让别人瞧见你。” 室内的红烛光重新照在脸上,识茵长松一口气。他已将她抱在了怀里,在榻上坐下,指节轻轻屈起,微凉的指落在那滑腻似酥的脖颈上。 嗓音暗昧,如沉闷无风的夜中一声喑哑的铃铎:“上次的牙印,云谏是不是瞧见了?茵茵是怎样糊弄过去的呢?” “茵茵,你说,” 嗓音又一顿,他拉下那抹樱草色衣襟:“如果这次换个地方留,云谏是不是就看不到了呢?嗯?” 那一巴掌终于落在了他脸上,识茵气结:“谢有思!” 她方才怎么会觉得他可怜?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我是许给云谏的,今夜来见你已是冒险,你是非要弄得所有人都知道吗?我的名声怎么办?云谏又怎么办?” 谢明庭面色铁青:“那让你跟了云谏,你心里就舒坦?” “他才回来几天你就那么喜欢他?不肯喜欢我?可明明连你从前喜欢的那个他也是我装的,凭什么你说放下就放下了,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那我又算什么,我算什么?” 女孩子原本式微的挣扎又一瞬激烈起来:“是你把我还给他的!是你!你要我怎么样?” “非要我一清白之身,侍奉你们兄弟两个你才乐意吗?是吗?” 谢明庭被她乱挥的手打到脸,颊上漫开火辣辣的疼,又如火焰,一路烧至了心里。适才恍惚想起来,今夜叫她过来,似乎是想和她道歉服软,开始时他也做得好好的,她同意了留下来。但不知为什么,又搞成如今这副境地。 他不会爱人,也没有人教过他要如何讨得一个女孩子的欢心和原谅。他只是凭本能地察觉到,他好像又做错事了。 他本应该继续伏低做小,乞求她的原谅,但现在,以她的反抗来看,显然事与愿违。 心间骤然酸楚得厉害,他有些挫败,张了张口,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抱歉。” “没有把你还给他,我亦喜欢你,碧落黄泉,之死靡它。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等过些日子,我们就搬出去好吗?一切都交给我,不会让人说你什么的……” 大抵是第一回表露自己的内心,曾在三法司辩法时以一当十、口若悬河的谢少卿,此刻竟算得上有些语无伦次。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身下的泣露芙蓉花,伸手拭下她睫畔滚落的玉珠儿:“下次不会了。茵茵,今晚是我不对,原谅我好吗?我们……还像从前那样。” 从前…… 识茵唯在心底讥讽地笑了笑,心里突生快意。 像从前那样撒娇卖痴地讨好他、说喜欢他吗?原来他想要的是这个? 真可笑啊,编织谎言去欺骗别人的人,竟也会期待真心。 可从前的满心爱慕,也不过是她装出来的,她不喜欢他的,从未。 …… 顾忌着弟弟已经发现,谢明庭没敢贪欢,很快放她回去。 他将披风亲替她系上,纤长手指,勾着系带在她颈下打了个结:“从后门出去,不会被发现。” “云谏寻你不到,待会儿就应当过来寻我。院子后头有个假山石洞,和麒麟院挨着,那里地形隐蔽不易被发现,先前他们找不到你也是情理之中。我会把他引过来。你就说,只是思念父母出来走走,没想到会惊动他。” 编谎这种事自是审案无数的大理寺少卿来得更为圆融熟络,识茵垂眸不应,面色怏怏,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谢明庭自知今夜做得过火,没再敢强求,握着她手轻吻一吻让陈砾送了她出去。 识茵强忍不适,扶门而出,没有回头。 她想,她也不会再回头了。 今夜的她,简直像个笑话。 谢明庭本想送她出去。忆起她对自己的抵触,又终究未动。 她现在,应该不想见到他。他有些神伤地想。 院外,久寻识茵不到的谢云谏果然已经折回来了。他着急地奔进来:“哥!哥!” “你有没有瞧见茵茵?” 谢明庭披衣出来,立在灯月朦胧的阶下,好似一株笼罩着月光的生辉玉树。 他淡淡睇弟弟一眼:“胡乱嚷嚷什么。” “你的新妇不见了,你来我院子寻?” “不,不是。”谢云谏此刻才反应过来这话容易引发歧义,忙解释,“我把府中都寻遍了也没找到,是想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他不说话,只是冷着脸看他。谢云谏忍不住唤:“哥!” 谢明庭这才开口:“你再好好想想有什么地方是你眼皮子底下却没去的,若还是没有,再说已寻遍了吧。” 眼皮子底下? 谢云谏如梦初醒,匆匆折返。 麒麟院后,识茵已被送到了那处假山外。此处离麒麟院不远,乱石幽竹之后,依稀可见院中灯火,是阖院皆在寻她之故。 陈砾将灯笼交给她:“少夫人,小的先躲去那边。您放心,小的会一直在,等着二公子过来才走。” 知他是好心,识茵麻木地点头,她坐在山石上,仰头眺望着苍穹明月,实无一刻在欣赏月色。 这样……像是什么呢?识茵想。 自己送上门去,被他哄一哄就留下了,她还真是下贱。 荷包里还静静装着那纸表兄亲手写的诉状,正是有关她母亲的事。 今夜本是为此事而去,为此事隐忍,可到了最后,她却不再想提。 谢明庭就是一条疯狗,根本不是他外表那样的温润君子,他爱的,无非是这种近乎偷情和灭|伦的刺激,他所说的喜欢她,她一个字也不会再信。 他也根本不会顾及她的脸面与死活,一切只想着他自己的枕席欢愉。这个时候,她再自己把软肋和把柄递上去,无疑是羊入虎口。 她不能任他拿捏…… 不去求他,她也可以找到母亲的。 一定还有其它办法的,一定! “茵茵!”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小园石径之上,谢云谏急切唤了声她名字,飞奔过来将人抱住。 青年的筋骨震得她肤肉生疼,她身体微微震了下,一个“云”字才送出舌尖,谢云谏已将她松开,神色紧张地追问: “茵茵,大晚上的你怎么跑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磕到?”他攥着她手,目光担忧地在她身上打量,“茵茵……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啊……” 识茵却是愣住。 她看着那张此刻溢满担忧的脸,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心地良善人如其名,一个,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她心里忽然间软得厉害。这才是她本来的丈夫。是她蠢笨,认错了人。如今,还要骗他,背着他和他的兄长不伦…… 她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瘦弱双肩若蝶翅微颤,哽咽不能语。谢云谏一瞬慌了:“茵茵?” 下一瞬,那阵清幽的茉莉香风却撞进怀中。识茵羞愧地捂住脸:“云谏……”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知不知道……我配不上的……我配不上的…… 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只是一个局…… 她哭得这样伤心,倒把谢云谏惊在原地,原本那些关怀责备的话一字也道不出,想抱她,又怕唐突了她,只好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背,柔声安抚。 识茵哭了一阵,原本慌乱委屈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她开始想,她不能心软,她配不上谢云谏,但若真的跟了他,谢明庭还会一直纠缠。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离开。 她不会再被谢明庭拿捏了,也不会再和他来往。 正是这时,后方传来一道熟悉而淡漠的声:“寻到了就好。” 是谢明庭。 谢云谏回过头去,兄长手提宫灯,身披大氅,立在丛篁修竹之下,玉一样面庞,被明黄的光与月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像一块皎皎良玉,被月光暗影染上了阴翳。 谢明庭却没有看他。 他视线掠过弟弟,落在那与弟弟紧密相缠的少女身上,若熔岩滚烫。 半晌,才道了一句:“弟妹,以后别乱跑。” 识茵还是没有应,起身轻轻推开谢云谏往回走。 谢明庭脸色一暗。 他知道,他又一次把她推远了。 42 ? 第 42 章(原36章) ◎那是你的女人,你怎么可以让给旁人?!◎ 回到房中后, 识茵将谢明庭事先交代的言辞说了,谢云谏没有怀疑,只是担忧地叹口气:“没什么, 下次不要这样了。” “那你会怪我吗?” 深夜扰他出来相寻, 她心下有些过意不去。更厌恶那个轻信谢明庭的自己, 第43章 她怎么就信了他是真的想要悔过?她简直是个笑话! 这有什么好怪的。谢云谏在心间嘀咕。 她今夜好似格外脆弱,哪里像往日,他但凡进了这个屋都会叫他出去,今夜却一反常态地允他进屋。 难道…… 谢云谏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自己朝思暮想、新娶回家的女孩子, 瓷白的脸,凌乱的发,微红的眼, 纤细的眉……她正怯怯地看他,似是在企盼他的垂怜。 谢云谏的心噗通噗通跳起来。 她是喜欢他的。心底忽然有道声音说道。 她只是太害羞了,所以才一直拒绝他, 不是么?她若不喜欢他,哪里会容许他亲近。 想到这里,谢云谏忍不住心间一动, 看着眼前水眸漉漉、若受惊小鹿的女孩子, 忽然不想再忍下去。 他热烈的视线更如一簇簇火苗,月光暗影里, 俊朗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固执,竟有一瞬与那人重合。识茵本能地畏惧起来。 忽然, 他俯身过来, 气息带着秋夜的清凉拂至脸上。识茵忽然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 一阵心惊肉跳。 她害怕地全身在颤, 更不知为什么,往前的云谏虽然黏她,时常令她难以招架,但只要她不同意,他决计不会越雷池一步。但今晚的他却似乎兴致高昂,不是温顺的听从她命的家犬,而是和那个人一样,是随时都可能咬断她脖颈的恶狼! 不,也许他从来都是一匹恶狼,他是战场厮杀过的,怎会轻易受她辖制?如果他要强来,她要怎么办? 一口气回转过来,她勉力伸手去挡,还未触到他,谢云谏忽然迷茫地抬起头来:“茵茵……我,我可以吗?” 虽然他喜欢她,有时候情不自禁就想和她亲近,但到底记得,这种事,是要两情相悦。 如果她不同意,他就不能逼迫她。 她急得要哭:“不,不行,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云谏你体谅体谅我好不好,我真的还没做好准备,等,等我们搬出去再……” 说不清这是她拒绝自己的第几次,谢云谏有些挫败,到底收回了手。 “好吧,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他轻轻地嘟哝一声,说着,便出去了。 识茵看着月色里怆然离去的背影,心下突然说不出的难过。 她不会和他在一起,方才那话,自然也是骗他的。 但她其实很愧疚,他是那么好的郎君,他对她一片真心,丝毫不曾怀疑。而她却背着他和他的哥哥来往,她配不上他。 如果当初和她成婚的是他,她一定会尽全力地去喜欢他。 但现在,什么都晚了。 * 谢云谏历来性子开朗,第二天早上就把昨夜的不愉快忘了,只记得茵茵答应他等搬出去就圆房的事,一整日乐呵呵的,逢人便笑,连她发髻上消失的两只蝴蝶钗也没注意到。 而那两只蝴蝶钗自是落在了鹿鸣院中,也是从那晚开始,谢明庭开始做簪子。 他在窗前用金丝编织着,历经一夜一个白日,原所构想的金花、步摇皆已初步编织完成,唯剩钗头的红玉尚未来得及镶嵌。 午后秋阳明亮,照得书案上铺陈的白鹿纸粼粼如泛金光,谢云谏鬼鬼祟祟地走近窗下的蔷薇花圃,眼角余光瞥见,他搁了钗子:“进来。” 谢云谏干笑两声,往屋子里瞅了瞅:“我那小嫂嫂没在啊?” 谢明庭取过张素白画纸,将案上镶嵌金钗的一系列工具都盖住,钗子则顺势握在了手里:“有什么事吗?” 他问得云淡风轻。 谢云谏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站在窗前,挠挠头:“我就是想问问,就是,咳咳,你有那种书吗?或者说,那种书要哪里才能买到……” 最后一句咬得小声至极,脸上也是红若滴血。谢明庭霍然转过目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兄长的表情活似白日里见了鬼——虽然这样说自己可能不太恰当,但谢云谏的的确确是第一次在这个自幼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长面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极度的震惊,还有不肯置信的恍然。 谢云谏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虚张声势地板起面孔来:“我能有什么意思!你倒是尝了滋味了,我可还是个雏呢。不事先看看,将来闹了笑话怎么成?” 茵茵昨晚和他说了,等他们搬出去就圆房,他可不得提早看看么。 原本他可以让谢疾谢徐去买的,但这两人近来放肆得很,他不想让他们开自己和茵茵的玩笑,想来想去,就只好来问长兄了。 谢明庭脸色愈青。 都说到这地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识茵……顾识茵,果然是转投云谏怀抱了! 她历来把云谏辖制得死死的,她若不肯点头,云谏怎敢如此? 谢明庭只觉浑身经络里流淌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胸口处仿佛涤荡起惊涛骇浪,不同于以往的情动,却是因为忿怒。 她不是在他面前说,一女不能侍二夫吗?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才让她回去和云谏见面,怎么,怎么这才几天,她就转投了云谏怀抱? 那他呢?他又算什么? 他没应,唯森森冷笑了下。袍袖之下,簪尖狠狠刺入掌心,带出淋漓的血来。谢云谏被他笑得毛骨悚然:“你怎么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嘛,干嘛这样。” 他倒是不害臊。他们是双生,本就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谢明庭自己和他的“音娘”翻云覆雨的时候可没顾忌着他呢。 谢明庭面无表情,不过瞬息,浑身沸腾的怒气都已平和下去。他背过身,冷嗤道:“装什么装,难道你不知道?” “在凉州的时候,你应当什么都做过了吧,还用得着我教。” 谢云谏忙叫屈:“我是真不会,我又没……过。你和阿嫂都好了几回了,肯定比我经验丰富。到底有没有嘛?” 掌心的疼痛似乎蔓延到了心脏处,谢明庭面无表情:“没有。” 谢云谏笑着追问:“真没有啊?那我哥可真是天赋异……” 还未说完即被打断,是谢明庭铁青着脸抄起案上的白玉镇纸掷过去:“滚!” 谢云谏避闪得及时,话音传来时人已闪至门边:“那你今晚早点睡!别再来烦我们了!” 他笑声促狭,仍是为了惹怒兄长而自得。雕刻精美的白玉虎形镇纸将门边的多宝架砸得叮当乱晃,画案之前,谢明庭脸色灰败,如尘泥土。 他知道,他失态了。 因为嫉妒,嫉妒自己的亲弟弟。 因为不甘,被舍弃的不甘。 凭什么呢。他想。凭什么从来被偏爱的都是云谏,从来,都不是他。 他以为顾识茵会是特别的那个,她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所以哪怕他欺骗了她,她也会原谅他。唯有这样才是偏爱不是吗?她若喜欢他,便该包容他的欺骗。 但他万想不到,顾识茵,竟然真的偏向了云谏。 只几天而已…… 掌心传来阵阵刺痛,他垂眸,木木地看着将掌心都染得一片鲜红的金钗。 那是他为她做的钗子。 从那天早上在麒麟院看见云谏替她戴簪子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他要让她戴上他替她做的钗子,他要让她身上都是他留下的烙印,他才是她的丈夫,云谏不是。 心底栖息的恶鬼又沿着仇恨撬开的缝隙破土而出:她背叛了你。 回去。 你就应该直接动手抢过来! 回去! 是担心抢不过弟弟吗,不会啊。你忘了她在你身下迷离失魂的样子了吗?那是你的女人,你怎么可以让给旁人?! 滚! 原本骇浪奔鲸的仇恨忽然悄无声息地消失,是谢云谏去而复返。他慢慢敛尽周身散发的凛寒与戾气,平和着语气问:“还不肯走吗?” 门外立着的却是陈砾。他愣了一下才唤:“世子,是我。” 谢明庭微微瞬目:“ 你来得正好。” “去临光院传个话吧,让她告诉谢云谏,父亲的忌辰快到了,要去清水寺抄经。” * “这个逆子!他又在搞什么鬼!” 临光院中,才刚刚接到消息的武威郡主窝火地同秦嬷嬷抱怨。 这命令自然不是她发出的,而是谢明庭。 武威郡主性情暴烈,秦嬷嬷唯恐事泄,忙劝她道:“兴许是世子接下来有什么动作,郡主您配合着就是了。” “他有动作?他有什么资格?”武威郡主怒道,“当初是他自己不肯让顾识茵怀孕的,现在又要来耽误他弟弟!当真可恨!” 虽是如此说,却也没什么法子,武威郡主强忍怒气地叫了人去麒麟院中传话。 “母亲带我们去清水寺做什么呀。”临光院中的人走后,识茵不解地问谢云谏。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她总感觉是谢明庭有意为之。毕竟他那个人那么荒唐,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谢云谏挠挠头:“父亲的忌辰快到了,估计是来抄经吧。每年都这样的。” “每年都这样?” “对。”谢云谏道,“母亲在清水寺供奉了父亲的往生牌位,每年的中元和父亲的忌辰都要到寺里来,为他抄经祈福,举行往生仪式。” “这样吗。”识茵微微疑惑。 心下又稍稍安定,不是谢明庭做的便好,那晚的事,她是再也不想经历了。 不过清水寺既是佛寺,想来,他没有这般荒唐的罢? 山寺钟鸣昼已昏,等到一家人行至上林苑上的清水寺,住持空闻大师已在山门之前等候。 “犬子即将去往江南赴任,走之前,想来再拜拜他父亲,为他父亲抄写几日经书。这个时候来叨扰住持真是不好意思。” 武威郡主如是道。 住持慈眉善目,手持佛珠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言重。这就请吧。” 因寺中供奉着先陈留侯的往生牌位,陈留侯府每年捐给寺中的香油钱数以万计,是以寺中是有专门为侯府预备的院子的。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有厢房,以回廊连接。院中则种植着一株两人合抱粗的银杏,眼下正值深秋,庭下黄叶堆积,层层叠叠,如粲阳,如流金。院中好似涌动着一片金黄的薄雾。 微风吹过,涌动的薄雾将朱红门窗都染作灿灿的金。 临到入住时,识茵被分配到西边的第一间厢房,谢云谏原本抱着行李欲要跟去,武威郡主却神色严厉地扫了眼次子:“麟儿,今夜你去东次间住。” 谢云谏眉目怏怏,不情不愿地和识茵分开。 识茵不言,默默跟着侍女去往自己的那间。不经意回头之时,却瞥见茂林修竹之下那人青衫翩然,一双墨黑的眼敛得冷峻至极,正沉沉看着自己,如猎鹰之遇雏兔,是在锁定自己的猎物。 她颈后寒凉一片,低头避过,启身进去。 * 金乌西坠,明月皎皎,用过寺里备下的晚膳,识茵无端地心口有些乱,坐在蒲团上端凝着堂中供奉的一尊白玉菩萨像发怔。 厢房布置得清幽典雅,床榻、桌案、书架、屏风一应俱全。雨雪金点戟耳彝炉里燃着清神的檀香,然她只觉心中堵得慌,无处不在的檀香好似一团棉絮乱糟糟堵在胸口,迫得人心口发沉。 好在一夜无事,次日清晨,她起身在妆台边梳妆,忽然传来门扉的吱呀。她下意识抬目,门扉开合间,显露出一张冷月清霜的脸,正是谢明庭。 她霍地起身:“你来做什么?!” 环顾屋中,侍女皆已无声无息退下,她好似忽然明白这趟清水寺之行是因何而来,如受惊的小鹿彷徨而恐惧地朝后退着,一双杏眼漉漉如盈泪。 谢明庭眉目冷淡,将门扉重新在身后合上:“你不是想知道闻喜县主的案子么?为什么一直都不肯来问我?” 顾识茵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阿娘的事,他果然已经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11 18:44:22~2023-04-12 21:25: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酉酉° 12瓶;shaonvdeqidao 10瓶;百香果 2瓶;Lu、锦城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3 ? 第 43 章(原37-38) ◎清水寺(一)◎ 他将门栓插好走过来, 满脸阴郁冰冷,这样的谢明庭识茵从未见过,下意识想逃走, 却被他拽回怀里:“回答我, 茵茵。” “为什么不肯来问我?是我不配过问你母亲的事?你只认他做丈夫, 所以可以告诉他,我就不配知道?” 她涨红了脸,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身影如磐石,纹丝不动。 “放手!” 她还要再撞,却被男人攥着腰摁在了墙壁上, 极疼。 “你可以唤云谏过来试试。”男人轻轻抚上她脸,声如呢喃,“看看吴钩台用来杀人越货的蒙汗药, 第44章 能不能被你唤醒。” 他手上不知何故缠着一圈纱布,拂在脸上一阵阵刺痒。识茵并不知吴钩台是什么,唯有极度的震惊, 他既能对自己的亲弟弟下药,那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他的手那样冷,像刀刃一样。男人周身更萦绕着一股冷寒的阴戾, 冰寒彻骨。她有些害怕:“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呼出的气息如迷香铺盖在脸上, 令人一阵心悸,“你不是要和云谏圆房么?怎么, 我来代劳不可以么?反正我们不都长得一样?” 他说得直白又荒诞,识茵脸上喷霞:“我没有……” “没有吗?” 谢明庭唇畔点了几分冰冷又浅淡的笑:“云谏他一向听你的, 你不松这个口, 他会跑来耀武扬威地跟我炫耀你们要圆房?” “怎么, 口口声声和我说一女不能侍二夫, 这么快就要踹了我转投云谏?我就活该是你们夫妇情深的垫脚石,对吗?” 他虽是质问,说这一句的时候,实则痛苦得五脏六腑如同撕裂,冰玉似的脸也透出阴郁。 ——从云谏回来后便是这样了,只要一想到,她喜欢的是弟弟,她从前对他表现出来的所有的喜欢都是因为弟弟,他便不能忍受。 识茵却是愣住。 原来是为了这个。 真是可笑啊。他以为他是她什么人呢,他有什么权利主宰她的神思、她的身体,他以为他是谁? 她道:“如果你是为了此事而来,便大可以放心。我虽然蠢笨,虽然被你们骗得团团转,却还不至于自甘下贱,可以刚跟了这个就跟那个。” “但我也要提醒你,我的身体只由我做主,你没有资格掌控我,也没有资格质问我!” 意识到她误会,他微微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子二嫁乃是平常事,所谓贞洁他亦不在意,只是他知道,她在意。 如果她真的答应云谏圆房,就是他彻底出局的时候。 他从来就不如弟弟讨人喜欢,如果一直放任她和弟弟相处,那么,她答应弟弟,只是时间的问题。 “是不是有区别吗?”识茵反问,“再说了,是你要把我还给云谏的,难道还要我背着他继续和你偷偷摸摸地来往吗?天底下哪有这般荒唐的事?” “从前以为你是我丈夫时,我亦是真心喜欢你的,可我们之间本来就是错的啊,云谏才该是我真正的丈夫,你放过我吧,我们好聚好散不好吗……” 她虽是为了安抚住他,实则除却“喜欢”那一句,说的也算是她的心里话。然而落在谢明庭耳中,就唯剩那一句“云谏才是我真正的丈夫”。 那么,他算什么呢。他想。 一个赝品吗?还是弟弟的替身? 他看着她头上戴着的弟弟送的金丝蝴蝶钗,想起弟弟初回来时两人郎情妾意的样子,更想起那日她倚在弟弟怀中依赖如小猫的模样……曾经只属于他的东西已悉数被弟弟占据,分明是他先来的,几十日的相处竟也抵不过弟弟和她的短短几日。 是啊,怎么会抵得过呢?顾识茵,在他面前根本没有一句真话。她待他所有的柔情蜜意,她对他说过的所有爱慕和喜欢,无不是为了试探,无不是因了她将他当作云谏。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云谏的替身。 心底的恶鬼又在隐隐叫嚣:凭什么,凭什么好聚好散的要是你,凭什么,在撩拨了你后她就可以一走了之?又凭什么,凭什么云谏什么也没做过,仅仅一个丈夫的虚名,却可以坐享其成地得到她的爱? 种种念头在心间有如紫电闪过,他面无表情地伸手,长臂一揽,却将人抱了起来:“谁说云谏才是你真正的丈夫呢?” “茵茵,你莫不是忘了,和你拜堂的是我,和你圆房的也是我,你的丈夫也自当是我,甚至一开始,你先遇见的也是我,和他又有什么干系呢。” “茵茵,我今夜过来,可不是和你吵架的。” 识茵尚在脑中思考“先遇见的也是我”意为何指,内室沁着佛檀香的木榻忽然跃入眼帘,她一瞬慌了:“不可以……这里是佛他是疯了吗?竟打算在佛寺里?还打着为他父亲抄经祈福的名号! “佛寺又如何?”谢明庭轻声道,温柔如情郎的低语,“茵茵难道不知道吗,前朝时天下大乱,永安三年中,叛军入洛,纵兵大掠,入寺滛秽。洛阳有谚云,‘洛阳男儿急作髻,瑶光寺尼夺作婿’。这佛寺本就是世上第一等藏污纳垢之处,何况是你我。” 说话间她已被放到秋夜冰冷的被褥上,她无望地抬眸:“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谢明庭视线流连过她樱桃般饱满丰润的唇,俯身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识茵脑中轰的一声,震惊万分地看着他! 他怎么可以这般对她?她是清白人家的女子,不是被他圈养的玩物! 她眼中的震惊尖锐地伤到他,谢明庭于心间微叹,俯身轻揽过她,以唇衔去她鬓边那支由弟弟亲手戴上去的凤钗:“笨……” 薄唇从她鬓边绵延至脸颊,如温柔海浪抚平不安而颤栗的月光。他呼出的热息夹杂着几声含糊不清的话音在耳畔响起:“你是我钟情的女子,我怎舍得这样待你?” 她被放平在柔软的榻上:“好好享受吧茵茵,郎君会让你忘了他的……” ……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秋雨,一夜芭蕉听夜雨,窗下千珠淅沥,一整晚也没有停下。隔着一方小小的中庭,东次间里黑灯熄火,只传来平缓轻微的呼吸声。 一夜颠鸾倒凤,次日辰时,识茵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感受到搭在自己腰上的男人手臂,一瞬然全醒了。 “你怎么还不走?” 她飞快地揽住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惊恐地望着榻上不曾离去的男人。 昨夜她被他弄得昏头昏脑,也是不想他把事情闹大才半推半就。不想他竟一夜都没离开。云谏就在对面厢房里住着呢,被发现了怎么办? 在寺庙里他就敢这般肆无忌惮,事情传出去,她又有何脸面存活于世? 谢明庭转目,看清她眼中的冰冷戒备并未因昨夜的浓情蜜意而消退,心间便慢慢地冷了下来。 他伸手捏了捏她绯红的脸颊,淡淡嗤笑:“茵茵真是好生无情,不是昨夜了。” 昨夜的记忆一瞬纷涌而至,识茵脸上飞红,恨不得一剑将他捅出个血窟窿。 她根本没心情和他计较,唯急道:“你先出去!” 偏偏这时,门边传来谢云谏略微忸怩的声音:“茵茵,你醒了吗?我,我可以进来了吗?” 识茵惊恐地看向他,面色立刻变得惨白。 “茵茵?你在吗?”谢云谏又问了一声,识茵忙以眼神无声催促帐中的男人。 谢明庭却纹丝不动,面色微寒。 他就是这么见不得光的存在,云谏来了,又要他走。 明明他才是先来的,明明和她合卺洞房的都是他,现在,他反倒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 于是倾身过去,他好心情地揽住她:“若是郎君……不肯走呢?”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干脆就捅破这层窗户纸,干脆就让云谏看见,要让他瞧见,他的妻和他的兄长衣冠不整地躺在一张榻上,该是何等的刺激? 只要这般一想想,浑身经络里的血液都在叫嚣,在沸腾。 他知道这样做是对不起云谏,但云谏既不以他为兄,耀武扬威一般宣告他对茵茵的主权,他又为什么要顾忌他呢? 茵茵,本来就是他的。 他什么都可以让给云谏,唯独茵茵,不可以。 “你……”识茵气结。 她算是明了。这个疯子,他根本不惧被云谏知晓,他就是乐得看她害怕事情暴露的惊慌失措,他就是故意的! “茵茵?茵茵!” 屋内久也没有回应,屋外的谢云谏愈发担忧。茵茵历来起得早,昨夜也很早就睡下了,怎么会还没醒? 难道,是出了事吗? 想到这里,他疾呼声一声比一声担忧,拍门声也一声比一声急促,仿佛随时都会闯进来,识茵害怕到了极点。 那门也不过薄薄的一层,谢云谏更是身负武力之人,倘若他因为担心她而强闯进来,她就全完了! 她开始死命地挣扎起来,想推谢明庭出去。反被他手臂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男人甚至淡笑着以唇轻碰了碰她耳朵:“茵茵,你再不出声应他,云谏可是会闯进来了哦。” “那就干脆让他瞧见我们在一起,告诉他,我才是你的郎君,好不好?” 这真是个疯子! 识茵羞愤地以肘撞开他,脑中飞速运转着,思考着应答之话。这时,屋外的谢云谏因等不到回应,急得额上冷汗直冒。 把心一横,他退后些许,重重朝房门撞去—— 门扉吱吱呀呀作响,传入识茵耳中,不啻于五雷轰顶。连谢明庭亦是一愣。 再顾不得那么许多,她慌忙应:“云谏,我在……” “我,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想是昨夜受了凉,想多睡会儿,你,你待会儿再来好吗?” 茵茵受了凉?这可了得?门外的谢云谏一瞬急了:“你生病啦?要不要紧啊,把门开开,让郎君进来瞧瞧!” 禅院的房门被他拍得震天动地,加之先前已被撞过一次,仿佛下一瞬就会倒地。识茵急得要哭:“没,没什么的,只是有些疲倦。你让我多睡会儿成吗?” 只是疲倦?可是她昨夜不是很早就睡了么? 房门从里面上了锁,更似无人伺候。谢云谏担忧的同时又不免觉得奇怪。 她昨夜……也没让丫鬟们伺候? 但对她的担心终究压下了那些疑虑,他道:“那好,我这就叫人去给你熬碗驱寒的汤药去!” 语罢,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当真离去了。 屋内,一直提心吊胆的识茵重重舒了口气,原本凛绷的身子放空落下。 谢明庭微微倾身,尝试着想吻她,她却似游鱼一尾自他怀中溜走,旋即“啪”的一声清脆,他面上已多了明晃晃的五道指印。 “无耻!”她恨恨地道。 谢明庭神色微暗:“你一定要如此吗?” “是我要如此吗?”少女反唇相讥,“你看看你自己,从昨天到现在,做的是人事吗?!” 把她骗到这佛寺来,又在漫殿神佛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占有她,再到现在留宿屋中生怕云谏发现不了……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只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看走了眼,为什么要去招惹他。 可她昨夜明明很喜欢。谢明庭想。 他并没对她用药,但她的那些反应,和从前中了药由着他替她解药时也没什么两样。 知她吃软不吃硬,他面上到底蕴出几分虚假的温和,轻轻将外衫替她披上:“好了。” “昨夜是我不对,我也只是太生气了,我向你道歉,以后都不会这样做了。” “我来,原也是想告诉你,闻喜县主那个案子的受害人并不姓苏,应当并非你的母亲。这样的事情以后你可以直接来问我,而不是问他,我才是你的郎君,你让我去替你打听不好么?” 看起来他还不知道她母亲具体的事。 识茵心里微松一口气,唯摇摇头:“你应该道歉的不只是我。” “云谏是你的亲弟弟,他对你满心信任,提起你时满眼都是尊崇和孺慕,你有想过有朝一日事情暴露他会有多伤心吗?你不可以这样对他。” “你放过我吧,我不喜欢云谏了,你放我走,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既不喜欢你,也不会再选他。” 她能感觉得到,谢明庭对她那近乎偏执的在意,也有部分是因她选了云谏。至于为什么,她还不是很明白。便存了一丝侥幸,或许,她若不选云谏了,他便能放过她。 谢明庭正因那句“云谏是你的亲弟弟”而微微出神,听到这一句“我既不喜欢你”,心内又如刀扎。 即使早已料到她从前都是骗他的,但她从来那么乖顺,便让他仍存了一丝自欺欺人,以为她仍是喜欢他的,只是因为骗婚事才恼了他。此刻既听她亲口道出不喜欢他,心下不免失落。 所以,她从前对他所说的那些思慕,都是假的吗? 他回过神,目光若春日清空般清淡笼下,语声温和又不容抗拒:“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样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但是,茵茵,你是我的,你不能离开我。这是我的底线。” 识茵冷笑:“我是我自己的,不是你们任何人的。你所谓底线,与我有什么关系?” “也许吧。”他道,“但即使是你自己,也不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要我放手,除非我死。” 对牛弹琴。 识茵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她摇摇头:“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谢明庭道:“我们饮过合卺的,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该喜欢你么。” 识茵下意识想反驳,然而转念一想,又何必去招惹一条疯狗呢,便咽下了没应。 自二人撕破脸来,他的一系列行为也让她看出些端倪。大约他还是在意她的,即使只是出于占有欲。 那么,只要她假意顺着他,想来还能安抚一二,不至于再发生昨夜那般荒唐的事。 昨夜的事…… 想起昨夜,她还有些脸红。 她从没有过那样的经历,她看着绣满莲花的帐顶时,莲花在旋转。 她又看着经案上供奉的青釉佛像,佛以悲悯姿态微微俯视着,平等地俯瞰着众生,并不真心告诉她是接受是逃避。 人世间的一切纲常规矩都在消散,所有的清醒被蚕食鲸吞,宛如置身深海的漩涡里,随时皆会跌落进万丈深渊。 她没说话,谢明庭也没打扰她,拾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替她穿着。 他不会爱人,更不知如何才算是对心爱之人好,只是忆起她从前总替他更衣,便也学着模仿。 替她穿好衣裳后,她去了妆台边梳髻。谢明庭自袖中取出那支金镶红宝石鸾鸟金步摇,替她戴在了髻上。 “这是我这几日给你做的钗子,你戴上。” 他想起昨日云谏替她戴簪钗时她眼里诚挚的欢喜,心想,这理应是她喜欢的。如果这便是对她好、能得她喜欢,那他也愿意模仿弟弟。 识茵朝镜中瞄了一眼。 那支钗,以两股金丝编织而成,钗尾以金丝结成鸾鸟,坠有三排玉坠珠。 做工不算精致,但对于他一个初学者而言,也当费了一番心思。 她好像明白了他手上缠着的纱布是何缘故,眉眼间有一瞬的动容,但不过转瞬又敛下。 “知道了。”她面无表情地应,“你走吧,记得给我备一碗避子汤。” 从前两人在一起时,他一直有用药,但后来既分开他自然是没再用了。 她从前就不欲怀上他的孩子,如今也是一样。 谢明庭眉间微黯。 他主动饮用与她要避子汤之间的差异他自然明白,虽说他不想要子嗣,但若她喜欢他,自然不会是这个态度。 “嗯。”他没再辩解什么,顺从地自窗中翻出,如一只轻巧迅疾的鹤。 昨夜银杏夜雨,院中弥漫着一股草木经雨的衰败。晨阳初照,打在尚算繁茂的银杏叶上,院中原本涌动的金辉却已黯淡褪色。 谢云谏叫人熬煮了治疗风寒的汤药,又踱回院中。他不好再去打扰识茵,便去了隔壁兄长的房间,依旧房门紧闭。 他心里直犯嘀咕,兄长也不在?便又去了母亲的房间。 武威郡主住在正北的正院。虽没听见什么声音,然此刻被小儿子一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怒道:“不知道!” “兴许,又溜出去找他那个相好了的吧!” 打着来给爹抄经的名号在寺里私|通,还真是那人的好儿子啊! 兄长哪里就是那等荒唐的人了。 第45章 谢云谏才欲辩解两句,身后响起侍女的通传声。他回过头,谢明庭衣冠楚楚,正携着一院的金秋光景进来问安。忙迎上去:“哥,你去哪里了,一大早就不见人。” “早起无事,在寺中转了转。” 他面色如常,向武威郡主揖手行礼:“儿来给母亲请安。” 还请什么安呢,不气死她就算好的。武威郡主恨恨地想。 他自己不愿跟顾识茵生子,还要拦着他弟弟! 这时髻上凤钗微微松动,她抬手去扶,露了重重锦绣下一截唯戴着红宝石珠串的手腕。谢云谏“咦”了声,问:“阿娘的那串佛骨手串呢?” “给茵茵了,你不曾见过吗。”武威郡主道。 说起这个她就来气。她既给了顾识茵,却一次也没见她戴过。上次问起,便说是长辈所赐珍贵,唯恐折损,故而珍存。 什么珍存,依她看,就是目无尊长,不把她放在眼里!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便真敢一次都不来。 武威郡主心间不忿,面上却关怀地问:“麟儿,怎么不见茵茵?” 谢云谏面现难色,新妇晨昏定省是天经地义的事,在一些大户人家,小辈甚至须得早晚请安,风雨无阻。虽说往日里母亲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但她既问起,他们终究是理亏的。 他回来的日子并不算长,但也能感觉得到,妻子与母亲之间似乎并不亲睦,也根本不是在江南时谢徐他们所说的“贵主对少夫人关怀甚切”。 他道:“方才儿去看过她了,她感染了风寒身体不大舒服,我就让她晚点儿起来拜见母亲。” 他让?他进去房门了吗? 他知道顾识茵背着他和他的兄长都干了些什么吗?尽向着她! 武威郡主火冒三丈,才想敲打他两句,屋外忽传来阵细碎的脚步声,是顾识茵到了。 “儿来给母亲请安。” 兄弟俩都不约而同看向她。自她进来始,谢明庭第一眼便瞧见了那支凤钗,如一支翩然欲飞的鸾,栖息在乌云绿鬓之上。 他眼中微舒。 茵茵还是戴了。 尽管她口口声声并不喜欢他、不在意他,但她到底收下了他的心意。 身在兄弟二人专注的目光之下,识茵宛如衣衫剥落,她微红了脸向武威郡主问安:“母亲,儿起晚了,不曾及时来向您请安,还望母亲原谅。” 武威郡主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谢云谏已担忧地扶住她:“那可不行。受凉了可怎么办?你还是赶紧回去休息……” 真是个狐狸精! 武威郡主一肚子的不喜。 这顾氏女,虽是个美人也没美到天仙的模样,她好好的两个儿子,怎么就非她不可了? 她面上堆出和蔼的笑,俨然一位疼爱儿媳的好婆母:“行了,身子要紧,你先回去休息吧。下午若是还不舒坦,也不必再去佛堂里抄经。” “咱们只是来此小住几日,不是在家,不必日日晨昏定省。也省得这小子在背后骂我是恶婆婆苛待新妇!” “儿知晓了。谢母亲体谅。”识茵婉顺地低头行礼。 背心仍旧黏着道视线,炽热专注,知道那个人还看着自己,识茵浑身也不自在起来。 谢云谏嘿嘿傻笑,嘴甜地恭维起母亲:“我娘怎会是恶婆婆呢,天下可没有比我娘还疼儿子儿媳的了。” “行了。”武威郡主瞪他一眼,嗔怪说道,“你也不必和我说这些虚假的好听话!我只有一句,这是在寺庙,咱们更是为了给你父亲抄写往生经,心不诚则不灵,夜里不许胡闹,听到没有?” 谢云谏忙叫屈:“我哪有啊,我都不和茵茵睡一个房间,我倒是想胡闹呢……” 这话并非说给他听,武威郡主不欲和幼子多言:“心里知道就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谢明庭于是率先行礼告退,谢云谏与识茵随后。当他走至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云谏正亲密地扶着那本属于他的小娘子,有说有笑地出门。 识茵亦微微仰着脸含着笑意望他,当真是夫妇恩爱、琴瑟和鸣。 那似乎是与他骤然割裂开的一个世界,让他想起幼时寄居建康的时候,上元佳节,闹市观灯。叔父一家走在前面,说说笑笑,亲密和睦。唯剩他一个人立在人潮里,看众生熙攘万家团圆。 现在想来,人世间一切团圆的字眼,譬如父慈子孝,譬如兄友弟恭,都与他无关。直至七岁时弟弟从洛阳南来、牵住了他的手,从此他再不是一个人。不管去哪里,再不会被落下。 在云谏眼里,他们是双生兄弟,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什么都可以共享。 但现在,也终于有了不可共享的人,不可共享的事…… 两个人都没有看见他。谢明庭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唯似被刀剜去一块,鲜血淋漓地疼。他眉宇微微一动,转身离开。 * 回到房间后,识茵叫了水,洗去残留的云魂雨魄,才觉身心通泰了些。 案上的紫檀嵌玉方盘上已摆放了两碗熬好的汤药,一碗避子,一碗驱寒,她想也没想地端过那碗,仰头一饮而尽。 谢云谏这时溜了进来,疑惑地问:“怎么有两碗药啊。” 她随意撒了个谎:“那是我之前抓的调理身子的药,刚好叫她们熬了一碗。” 谢云谏没多想,将蜜饯递给她,视线不经意掠过她发顶,“咦,你头上这支金钗哪里来的,从前倒是没见你戴过。” 她身上另换了一身淡粉色绣折枝花襦裙,轻薄的披帛若云雾一般,风吹衣袂飘摇举。然为着与衣裳作配,头上的首饰就素净了许多,唯剩了那支金镶红宝石鸾鸟金步摇,点缀在绿鬓之间,光映玉颜,璀璨夺目。 她戴这支钗本就是为了安抚住谢明庭,并非她真的多么喜欢他送的礼物。又是在云谏面前,识茵不免有几分心虚。道:“你没回来时我在北市买的,好看吗?” 谢云谏绞尽脑汁想着夸赞的话,最终却扑哧笑出声来:“北市哪家店铺这么缺德,连我们将军夫人也敢骗啊。” “你看啊,这步摇选材虽还不错,但做工粗劣,宝石镶嵌得也不牢固,像是学徒做的,还是初学的那种,我甚至怀疑……” 他说着,将步摇取下,握于掌心稍稍用力地一握,“……我一只手,就能将它折断。” 他话音才落,“咔”的一声清脆,钗身与钗尾应声分离。银杏铺陈的庭下,才刚刚走至门边的谢明庭忽然身形一顿。 识茵如受惊吓,不自禁站起身来,宛如做错事的孩子般瑟缩看向他,看也不敢看那支断钗一眼。 谢明庭却没有看她。 他一双眼仍黑黢黢地落在弟弟握着断钗的手上,视线近乎凝滞,谢云谏不明所以,一把丢开步摇唤他:“哥,你怎么过来了!” 砰砰两声轻微清脆,是断掉的钗身钗尾调在了木制的地板上。步摇上镶嵌的红宝石被迫脱落,在地板上咕噜咕噜滚着,一阵窸窣之声。他视线慢慢收回来,嗓音尚且平静:“寺里的僧弥已将经书送到,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做什么。” 视线又落在识茵身上,一寸寸扫过她头上钗环,眸中平静得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薄唇冷冷逸出清冷四字:“弟妹也在。” 室中的气氛,一瞬就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12 21:25:04~2023-04-13 21:53: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海绵宝宝本宝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晚、shaonvdeqida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ingberry 50瓶;白衣渡我 30瓶;Yove、星空糖、郭郭郭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4 ? 第 44 章(原39) ◎清水寺(二)◎ “弟妹”两个字轻飘飘的, 宛如落雪落在识茵发顶,头皮都为之一凉。 视线有短暂的交汇,他目光冷沉, 如风刀霜剑迫到脸上, 似一种无声的质问。识茵藏在袖中的手不由攥紧, 微微侧脸,心虚避开。 心间却有些恼。步摇断了,难道不怪他自己做得不牢固?和她有什么关系? 当着云谏的面儿他就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看她,他还真是玩这种近乎偷.情的把戏玩上瘾了! 他视线实在太过阴戾冷寒,明显是发怒, 谢云谏犹当兄长是在责怪妻子耽误了自己抄经的时间,忙拽起识茵的手:“长兄提醒的是,我们这就去。” 说着, 他另选了两支玉兰花簪往识茵头上一戴,看也没看地上滚落的步摇一眼,拉着她匆匆出门。 二人身影如疾风一阵, 自身边掠过,熟悉的茉莉幽香似轻纱拂过鼻尖,谢明庭恍惚回过神来。 鹅黄色的披帛如云在风中舞动,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 女孩子纤细袅娜的身影却似轻烟一缕自指尖滑走。谢明庭立在门畔,看着弟弟拉住她的手从自己身边掠过, 看着他们亲密无间地并肩走在回廊下,再看着她头上新簪的碧玉簪子在她鬓上如春幡轻舞…… 他收回视线, 怔怔地, 复将目光转向地板上那支分崩离析的断钗。 他废寝忘食、做了两天两夜的东西, 此刻却被弃如敝履。 她愿意戴上云谏的簪子, 但他的,就可以交由云谏,一分为二,随意弃置。 她愿意对云谏笑脸相迎,亲亲抱抱,毫无顾忌。对他便是冷脸相迎,满口谎言。 为什么,就因为云谏占了个她丈夫的名头吗? 可她的丈夫,不是他吗? 地上滚落的红宝石宛如鲜血一般醒目,尖锐地刺痛他。他缓步走进去,弯腰轻轻拾起了两枚断钗。 雕刻了花纹凹凸不平的金钗硌得手心伤口阵阵尖锐的刺痛,谢明庭却浑然不觉。他将断钗收好,拂袖而去,卷起的风将飘入檐下来的银杏叶打得凌乱纷纷。 回廊里识茵一直低着头,不敢回头去看谢明庭是何表情。一直到与他甩开距离了才低低地嗔身畔的青年:“你怎么这样啊。” “好好的步摇钗子,非得掰成两段,这不是浪费东西么!” 谢云谏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到底是茵茵买回来的步摇,想也是经过一番挑选的,是她的爱物,却被自己冒冒失失地弄断,她生气也是情理之中。忙道:“你别生气啊,是我太鲁莽了,我回头再给你买几支好的好不好?” 识茵无言。 她自不是心疼那支步摇,她只是担心会引起那个人的疯病罢了。换作是自己,辛苦做出的东西被人随意折断,心里也是不会好受的。 可云谏也是不小心,并无恶意。但愿,谢明庭能想开些吧,谁叫他做的东西质量那么差呢。识茵悄悄地想。 因了这事,在佛堂里抄经书时她都有些心神不宁,担心谢明庭受了刺激又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不知不觉倒写废了好几张纸。后来才在经文的熏陶下渐渐沉下心去,恭恭敬敬地抄写了一个下午。 泥金的笔,秀丽的簪花小楷,行在靛蓝厚实的麻纸上,在入窗夕阳的照耀下华若云锦,熠熠生辉。已经搁笔的谢云谏探过头来,由衷地赞美:“茵茵的字可真好看。不像我,一整个大老粗。” 二人近来愈发亲密,他侧过脸说话时,头就几乎搁在她肩上。二人对面的书案前正坐着谢明庭,察觉到那道熟悉的目光,识茵心下十分地不自在。她微微侧身避开谢云谏:“云谏的字也写得很好啊,像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 谢云谏嘿嘿地笑:“那都是长兄教的好。” 他的字原本算不得好,鬼画桃符一样,父母宠溺,也不舍得苛求他太多,是哥哥回来后硬拿着戒尺逼着他练的,甚至手把手带着他重新学了字体结构,才有如今金戈铁马、大气磅礴的笔锋。 他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到了凉州,见了同僚下属那宛如狗爬的字体才知自己这一手好字有多么难得。 想到这儿,他又凑到哥哥的书案边:“哥,你抄到哪里了啊?” 他们抄写的乃是《地藏经》,凡一万五千言,仅仅一个下午自是抄不完的,即使是写字较快的谢云谏,也才抄完第一部分。 谢明庭神色冷淡,并不言语。他面前的书案上,麻黄书卷徐徐新铺,其上空空如也,却是一个字也没有。 谢云谏觉得奇怪:“你怎么一个字也没写啊。” 他们来清水寺不就是因为要替父亲抄往生的经书吗,怎么茵茵一个与父亲素未谋面的新妇都抄得那样认真,他却一字未动。 谢明庭冷冷睨他一眼,不应,拂袖起身走出佛堂,穿堂的风吹得他衣袂飘飖欲举,犹似他周身气息的冷。 谢云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又是怎么了? 长兄什么也没说,可他怎么觉得,长兄像是在生气的样子? 夜间,白露降霜,月色晴明。 已至深秋,洛阳的夜一日比一日寒冷。识茵拢了拢侍女备好的狐裘,呵了呵变得冰凉的手,走到窗边第三边确认着窗已落锁。 她有些不安,担心他会翻窗进来,回房后第一件事便是将窗从屋内落锁,又遣散丫鬟们,房门反锁,再三检查过没有疏漏后才稍稍安定了些。 俄而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识茵后背一凉,一颗心一瞬跃至了喉口。 她不敢应,然而再要想熄灯装睡也为时已晚,踌躇半晌才磕磕绊绊地问:“是谁?” 门外的声音却出乎意料:“是我。” 是云谏。 她心里一松,忙将门打开。屋外立着的青年抱着被子迅速跻身进来,将门死死掩住重新上锁,动作一气呵成而神色慌张。识茵不禁有些懵:“你怎么来了。” 谢云谏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又露出那幅幼犬般可怜兮兮的神情:“夜里冷,我怕你凉着了又没人伺候所以过来。你不想和我一起睡吗?” “你胡说什么呀!”识茵羞红了脸,“母亲白日不是说了吗,不许胡闹!” “我不胡闹啊。”谢云谏反倒奇怪地看着她,“我不是怕你冷才过来的么,我睡桌上就行。再说了这是在寺庙,我能做什么?” 识茵哑口无言,又不可能搬出他哥哥的所作所为反驳他,转念又一想,有他在,也省得谢明庭半夜发疯来爬窗。 房间尚算宽绰,隔着一扇屏风,也算能井水不犯河水。熄了灯后,识茵背身朝着墙壁,心烦意乱。 谢云谏也没有睡着。 他借着稀薄月光看着屏风,轻轻唤她:“茵茵?” 识茵沉默一息,还是答了他:“怎么了。” “我前几天已让谢徐找好了宅子,正在置办家具。我的任命也快下来了,陛下有意把我留在禁军里,不会再外放,等我履新,我们就搬过去好不好?” “日后,就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 谢云谏其实能隐隐感觉得到,茵茵不喜欢哥哥和母亲,而母亲和哥哥也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和蔼。就如今日,哥哥看茵茵的眼神,恨不得啖她之肉一般,仅仅只是因为他认定是茵茵阻碍了他去抄经。 真不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日子,他的茵茵明里暗里受了多少委屈。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茵茵温柔和顺,善良美丽,简直是世上最美好的女孩子。唯一的不足之处,只在于出身。 第46章 若只是因为门第,不止于此。他已向家中老仆悄悄打听过了,母亲,果然是知道她母亲的事的。那位岳母大人当年在京城画坛里很有名,女扮男装之事泄露后,那些个高门主妇认定了她以美色勾引她们的丈夫,百般诋毁她的名声。父亲,当年恰也是那个圈子的,虽然二人并无往来,但母亲一向反对父亲绘画,心有介怀也是情理之中。 想来当初母亲不愿同意便是为了这个,而他还以为仅仅只是因为母亲嫌她门第过低…… 黑暗里,识茵久久没有回答。 她本就对云谏有愧,此时见他全然为自己考虑,更是羞愧得心中难过。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你不久就要上任吗?” “任命应当就在这一两日了吧,怎么了?” “没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想了想,却转过身来,“我听说闻喜县主现在随夫居住在荥阳,你若是有空,带我去一趟荥阳好不好?” “有关我娘的事,我还想再去问一问……” 她其实没说实话,除此之外,她更怕的却是待在家里又会被谢明庭威胁。她瞧得很清楚,他今日必是动了怒了。她实在有些害怕他会把他们的事捅出来,便想出去躲一躲。这样等到她从荥阳回来,他理应赴任去了。 “这有何难。”谢云谏一笑,“我向圣上请个假便是,圣上最是体恤下臣,不会不同意的。” 胸腔里的心又慢慢跳得疾快,他鼓足勇气唤她:“茵茵,你喜欢我吗?” “我知道这个问题或许你现在还不好回答,可我还是想知道,你会喜欢我吗?” 房屋四周忽然变得极为安静。 万籁俱寂,彼此呼吸可闻,能听见禅房外呼呼的风与衰弱的虫鸣,唯独听不见窗外那颗同样悬起来的心的心跳。 窗外,谢明庭一手仍紧紧擎着那扇窗,呼吸都好似静止。 好似不是屋中的云谏在等待她的回答,而是他在等待她的审判。 她对于云谏的答案,就是一柄悬在他颈上的刀。冰冷锋刃紧贴着颈后肌肤下青色的血管,只待她一声应答便要割破。 他没有等得太久。她的沉默仅仅只维持了片刻,片刻后,窗间明明白白泻出来一声:“嗯。” ——都已经骗过他这么多回了,还差这一回吗。 他是个好人,他的喜欢明媚又沉重,但她无法容忍他家人的欺骗,无法容忍自己将来置身于舆论的漩涡之中,也很难再对他产生情愫。 所以,她仅仅是在骗他而已…… 血管被割破,鲜血横流。谢明庭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尖忽然直直扣入了木框。 “真的啊?” 室中,谢云谏惊喜地道。 他喜不自胜地从桌上弹起来:“我也是……” “你都不知道,从见你的第一面我就喜欢上你了。我承认,一见钟情是有些孟浪,好像我这个人就是好色一样,可是没有的……我,我没有过喜欢的女孩子……” “茵茵……你能喜欢我,我,我真的说不出来的高兴……” 窗中弟弟还在赤诚地表达着心意,二人后面说的话,窗外的谢明庭却听不大清了。 他脑中盘旋的则全是她那句应答,扶着窗棂缓步走在窗下松软的泥土里,天河夜白,星月风霜,四周的一切都静悄悄的,草木上覆着寒霜,便好似他心上也染了一层,冰冷刺骨。 * 此夜过后,一连三日都风平浪静。 谢明庭未再有过逾矩的行为,便是白日在佛堂里抄经遇见,也恪守着大伯与弟妹的界限,不曾与她交谈半句。 识茵心下觉得诡异,唯担心那夜的话被他瞧见,他按兵不动,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三日之后,抄经之事毕,抄好的经书被送往大雄宝殿经僧弥开光之后,被供奉在武威郡主为丈夫供奉的往生灯下,将由僧人终日吟唱,引导亡灵通往往生。 殿中金花宝盖、佛像耸立,唱经之时,识茵跪在蒲团上,对上殿中大佛慈眉善目的眼睛,识茵本能地有些心虚。 这里是佛门净地,她却在寺中与自己的大伯苟且。纵使不信鬼神,也不得不心生羞愧。 再偷偷望一眼身侧之人,谢云谏与武威郡主俱是脊背笔直,虔诚闭目默诵经文,唯独跪在她左侧、与她相隔了一个谢云谏的谢明庭面无表情,注视着眼前佛像,目不斜视。 他好似对他的父亲毫无感情,打着为父抄经祈福的名号,却是将她骗到这寺院里来私会。 这个人,当真冷心冷情。 而公爹和母亲死在同一年,当真没有关联吗?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正沉思着,感知到她目光,他漠然看过来。识茵蓦地移过视线。 “母亲和父亲,从前感情很好吗?” 佛事既毕,众人乘车返洛。回程之时识茵和谢云谏自是同车而行,她悄悄地问。 不怪她疑惑,实在是武威郡主将公爹的身后事做得太讲究了。她毕竟是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过这样的排场。在她的认知里,人死了,停灵过后,就该入土为安。但婆母却每年都要在寺中为他抄经祈福,举行往生仪式,祈求一个来世,足见二人伉俪情深。 “是挺好的吧。”谢云谏道,“母亲是父亲亲自向老凉州公求来的,当日便发誓此生绝不会纳妾。后来他也做到了,不过倒是为了我父亲经常出门采风这件事经常吵……” 又很认真地看着她:“茵茵,以后我要是死了,你可别像阿母一样为我守寡,遇见合适的可以照顾你的就嫁了吧。” 识茵本还想着公婆的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惊得心中一跳,旋即斥他道:“你胡说什么呢。你不是都要留在京城不去军营了吗,好端端的又说死做什么。” 谢云谏心间熨帖,脸上乐开了花:“别生气啊,开个玩笑嘛。” 识茵愈发生气了:“有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吗!不许胡说!” 谢云谏遂闭了嘴,眼睛里却是止不住的笑意:“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他只是想看茵茵关心他的样子罢了。 “我不会死,也不会要茵茵改嫁。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识茵仍别着脸,没有任何回应。 眼下他还不知道她也在骗他,等知道的那一日,又该是多伤心呢。 长痛不如短痛,这次离开京城后,她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 母亲和兄长都回了陈留侯府,二人没有回府,而是单独乘车去往修文坊看望正在备考的苏临渊。 十月即是会试,时间紧迫,识茵不欲过多打扰,只是带了些从文庙求回来的符与素面团子,祝愿他高中,随后便要离去。 苏临渊却单独叫住了识茵,以要嘱咐她几句体己话为由,将她拉入了内室,又折返去关门窗。 识茵觉得奇怪:“兄长有何事要同我说。” 苏临渊脸色凝重:“茵茵,你实话和阿兄说。” “你和你的那个大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13 21:53:48~2023-04-14 23:5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shaonvdeqida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西江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摸鱼时间 15瓶;归晚不晚、百香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5 ? 第 45 章(原40) ◎烈火◎ 突如其来的话语令识茵心间猛然一颤, 她白了脸色:“阿兄何出此言?” 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被编排被造谣的气愤,而是担忧。苏临渊心头已明了大半。 他面色颓然,自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推给她:“你自己看吧。” 原来他今日出院门买毕罗, 回来时书案上就多了这封匿名信。那信是以一位陈留侯府奴仆的口吻写的, 信中详细叙述了陈留侯府李代桃僵致使她被骗婚、失身大伯的经过, 不仅失身,更在谢家二郎回京后被像货物一样还给他,被迫继续和他通|奸…… 苏临渊的心都揪起来了,失声追问:“是不是这样?茵茵?” “差不多吧。”兄长自小聪明,瞒不过他, 识茵没否认。 至此,苏临渊心间最后的那点侥幸也如烟云散。他气愤地道:“茵茵,陈留侯府简直欺人太甚, 谢二公子知道事情了没有?他知道他哥哥和他娘的行事吗?会为你做主吗?他不管,我,我们去报官, 请官府来做主。” “我就不信了,陈留侯府再是权势滔天,还抵得过这郎朗青天吗!” 他这才明白为何自己来京居住, 忙前忙后的都是那位大理寺卿, 她的夫兄。 大理寺少卿,全国最高司法衙门的第二把手, 曾被圣上亲口称赞“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的人物, 竟也知法犯法, 做出骗奸弟妹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相较于兄长的忿怒, 识茵这个当事人的反应却冷静得多。她只是轻轻摇头:“云谏还不知道。” 又劝他:“阿兄莫要冲动, 你当务之急是要好好温书,参加来年的会试,不要为了我的事耽误你的正事。” “可他们这样欺负你……” “那阿兄难道要将事情抖出去,让我也声名狼藉吗?”识茵反问,“阿兄有没有想过,事情一旦传出去,那些流言会如何编排我?” 苏临渊哑口无言。 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平的,分明她是受害者,却要惧怕事情暴露后可能遭受的流言蜚语,从而忍气吞声。 他也知道这些年表妹在顾家受了多少委屈,因为姑母,她是断然接受不了那些有违纲常的事的,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 他想不出办法,只磕磕绊绊道:“事情解决后,也许我们可以换个地方生活的。” 识茵微微一笑:“没事的。我都可以处理好的。” “阿兄是读书人,理应发奋读书,将来取得功名,在朝堂为官,我和舅舅才有了依靠。” 识茵最终劝住了表兄。 谢云谏并没有过多地盘问她和苏临渊的谈话内容,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反令她内心不安。行至半路,恰逢遇上他从前的同僚,硬要拉着他叙旧,识茵便独自返回家中。 想了想,却揣着那封信,径直去了鹿鸣院。 整个侯府都是他的眼线,她也没什么可遮掩的,直截了当地进入房中。 谢明庭正在窗边书案前写给女帝的表文。知道是她,他头也不回:“你来做什么。” 她径直将书信交给他:“这是我表兄今日收到的信,你看看吧。” “他们理应是奔着你来的,想指使我表兄去告御状,把事情闹大。” “我不想我们的事传出去,这件事,你理应解决。” 闻至此处,谢明庭终于搁了笔。 他回过身来,一张脸如覆寒霜。随后接过那封信冷淡扫了几眼,却是径直撕碎了扔进废纸篓。 识茵柳眉顿蹙:“你……” “事情不会传出去。”他冷淡地道,似一种承诺。 识茵麻木地点头:“最好如此。” 她原欲离开,想起他这几日反常的沉默,担心他又在酝酿更大的阴谋,终究还是停住脚步:“那天的事你不要在意。” “他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是。他不知道是你送的,他只是不小心弄碎了,你送簪子给我,我心里其实很欢喜……” 这话说得违心,只为安抚他而已。她隐隐感觉到如果放任事态发展他不会放过她,只能先说些好听的话来稳住他。然对面坐着的男人忽然抬眸:“当真?” “是。”识茵目不转睛地看他,谎言说过千万遍便格外地从容真诚,“我毕竟曾把你当夫君,我喜欢过你,并不是假的。我只是……只是事情太荒唐了,你要我怎么接受呢。” “我也知道你的心,你是世间一等一的郎君,你喜欢我,我很荣幸。从前,我也并不是不喜欢你。正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要我怎样我都愿意。可是……”她轻言细语地说着,忽而苦涩地摇摇头,“一女不能侍二夫,明郎,我只希望你能替我多想一想,你可以不在意名声,但事情一旦传出去,我又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呢。” “你可以不在乎身外之名,我不能!我是个女子,你应当知道,我们的事情一旦暴露,等待我的只会是万劫不复。” “我说过,这些我都可以解决的。”谢明庭道,“我们可以到江南去。” 她还是摇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瞒是瞒不住的。” “我母亲的事,你也应当已经知道了吧。我不想重蹈我母亲的覆辙,不想一辈子生活在流言蜚语之中,更不想周旋在你们兄弟二人之间,我只想清清白白地活……” “明郎,我从前对你说的那些话并非作假,我亦是真心喜欢过你。但我们之间本来就是错的,你若真的喜欢我,我们就好聚好散吧。”她轻声地说着,语声轻柔得好像一阵落花风。 好聚好散。 谢明庭看着她如蕴痛苦的翦水双瞳,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心尖仿佛沸水里滚过了一遭又浸入冰水里,痛苦不堪。 这好似是她第二次对他说这话,想来,是下定决心了。 在她眼里,他就是件可以随意舍弃的旧物而已。她真正的夫君回来了,所以便要他来散。 可为什么被放弃的不可以是云谏呢。 为什么,每一次被放弃的都是他…… 她是第一个对他好过弟弟的女子,但到了最后,便连她也要选择弟弟,放弃他么…… 心脏处又如撕裂般的疼痛,良久,他低低应了声:“嗯。” 识茵婉顺一福,低头走了出去。 她不期望她这番话能有多少作用,只寄希望于能暂时安抚住他。 反正,明天她就要同云谏离开,前往荥阳。只要撑住这最后一天,眼下的困局就可迎刃而解。 识茵走后许久,谢明庭仍怔怔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衣上芳犹在,残存的少女幽香如轻纱将他笼罩,就好像她还未曾离开。他低头去瞧,却唯有衣上冰冷的丝线纹理了。 这身衣裳还是从前她替他搭配的,她说她喜欢他穿红色,显得人精神些。 她那时候待他很好,明明被他婉拒过多次,却还总是坚持陪他早起替他更衣,像人世间任何一对恩爱的夫妇。 现在想来,虽然他总是说她在他面前没一句真话,但那些点点滴滴的相处,并不是假的。 第47章 但现在,她待他的一切柔和,却只是为了安抚住他而已。 她肯这般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安抚他,一定是自以为有了万全之策吧。所以呢,是想和云谏逃走么? 他扭头看向窗外,镂花槛窗划出的一方澄净蓝天里,女孩子已经低头离去,毫无一丝留恋。 薄唇于是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是明天吗?那他又岂可让她如愿呢? 次日,麒麟院。 今日朝中有朝会,识茵已同谢云谏约定好,等到朝会结束,他就向朝廷告假,随她去往荥阳。 两地相隔不远,等从荥阳寻人回来,他再履新也不迟。当然,他不知道的是——届时和他离开京城后,她打算寻机会回扶风去找舅父。这样,自然不会再纠缠在他们二人之间。 只是,为了稳住谢云谏,她没对他说实话。 这件事商议得隐秘,她亦再三叮嘱了谢云谏不要外泄。只是还有些紧张,总担心会事与愿违。 时辰不早,等候在外头的两个亲卫谢疾谢徐按捺不住地来催促,识茵跟随着将他送到了府门口。 谢明庭和陈砾已经等候在马上,见他二人出来,他立刻神色不自然地移开脸,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向她瞥去。 门前马下,谢云谏仍笑眯眯地和她说着话。 顶着那人的视线,识茵颈后都激起一层细微的颗粒来,不禁伸手推他:“行了,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抱抱。”谢云谏喜笑颜开地说着,“抱抱嘛,茵茵,再抱抱郎他像只认主的猫儿,一定要讨得她的亲近。 识茵惊恐不已,沉着脸只是推他。 谢云谏也不强求,笑眯眯道:“走了。” 识茵看也不敢看谢明庭的方向,冷着脸敷衍应了句:“早些回来。” 兄弟二人于是策马离去,谢云谏清朗的笑声被街巷的风送回来,是在与兄长说起近日京中的新鲜事。 府门之前,熹微天光里,识茵攥着帕子久久伫立着目送他们远去,许久才收回视线来,微微叹了一声。 她要去荥阳的事,他理应不知道。 因屋子里全是他的眼线,她甚至连行装都未打点,只等云谏回来,立刻就走。 * 今日朝会在含元殿举行。女帝按例召过三台六部、问过民生,便由尚书台宣读最新的人事任命。 周玄英这时已官复原职,既执掌着尚书台,便由他宣读了人事任命,正式下诏外放谢明庭为义兴郡守,于五日后出发。 至此,原本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卿外放州郡之事,几乎可以算得上尘埃落定。 谢云谏则被任命为禁军南衙十六卫的统领,只听命于天子,官居二品,晋位宣平侯。 与之同时,谢明庭也正式袭爵陈留侯——他原就该在十年前其父去世时袭爵,他既不愿,女帝也没勉强,只如今他既要外放,便不得不命他袭爵了。 陈留侯府一门双侯爵,就此煊赫到了极点。夜间,女帝陛下在文成殿设宴,大宴群臣,兄弟二人也被留了下来。 谢云谏原本惦记着赶回家中和识茵去荥阳的事,然君命难违,见此也只能寻了人回去报讯。 谢明庭见状,亦不动声色地找到一名下僚,让他去往城门给陈砾报信。 他知道弟弟今夜在打算什么,既决定要做那件事,除却今夜,也再无更好的时机。 烛转炫煌,笙箫聒耳。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宋国公封思远亲自离席来到谢氏兄弟身前,向谢明庭斟了一杯酒:“有思外放在即,我就先以此酒预祝你一路顺风。” 谢明庭刚要起身回敬,楚国公周玄英便走了过来,皱眉道:“谢有思,陛下叫你过去。” 女帝陛下不胜酒力,早已被宫人扶去了后殿。这会儿叫他过去,自是有要事相商。 谢明庭心下已然料到,遂向封思远请辞:“下臣先失陪一下。” 封思远微笑颔首:“去吧。” 谢云谏还有些担心陛下会恼了兄长,视线眼巴巴地追随他身影。谢明庭又特意嘱咐他:“阿弟,你记得等我。” 总要同他一起回去,一起瞧见大火烧起来,才算稳妥。 谢云谏没多想,一口答应下来:“知道了,快去吧。” 谢明庭遂跟随宫人前往后殿。殿中帘幕低垂,龙涎馥馥,那被传醉酒的女帝陛下正眼神清明地坐在书案边,闲闲拨弄着案上的珍珑棋子。 冠服完整,一丝不乱。 “来了?”知道是他,女帝陛下目未斜视。 谢明庭跪伏下去,行叩拜礼。女帝也不叫他起来,只冷淡问道:“你一定要走?” 谢明庭面色沉静:“回陛下,陛下的旨意都已下达,难道还可以反悔吗?” “也是。”女帝自嘲笑笑,她在围屏矮榻上坐下,侧过目来似笑非笑地睨他,“谢有思啊谢有思,让你留在京城辅佐朕,有那么难吗?” 她语气闲适,眸光却如锐利的箭。谢明庭沉默了一瞬才答道:“臣非是不愿意辅佐陛下,只是臣实在不好再留在京中,留在大理寺卿的这个位置上了。” “身为大理寺卿,却与弟妹相通,知法犯法,不能为百姓之表率。事情传出去,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给天下臣民以交代,臣又要如何自处。是故臣只能外放。” “那你就那么确信你外放了,他们就会放过你?”女帝手搦棋子,缓缓冷笑,“你还不知道,这几天已经有参你的折子了,只不过全被朕压了下去。你应当知晓,流言蜚语会不会成真,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譬如你与顾氏的事,倘若你肯就此放手,朕自然可以替你瞒下去。谁要敢诬告你,朕就将他处死。” 他摇头,缓慢而坚定:“臣不会放手。” “顾氏既是臣妻子,既是妻子,焉有让给旁人之理。” 这竟是说要将弟弟的妻子霸占到底了。 女帝眼中微微沉凝。 兄弟两个都是她的肱股之臣,女帝无意偏袒于谁。但谢有思的不会放手却会令她失去一个能臣,自然不悦。 谢明庭又接着说了下去:“其实陛下为什么非得要臣留在京中呢。京官也好,地方官也好,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终究是在为陛下效力。” “以臣如今的境况,已经不适合留在大理寺这个部门了。但究臣之本意,并非不愿为陛下马前卒。” “哦?”女帝来了兴趣,懒洋洋掀眸瞧了他一眼,“你知道朕留你在京中想做什么?” “陛下知臣,臣知陛下,国家疆域广袤,多年承平,正是发展民生的好时候。陛下是有抱负的君主,自然不会放过这一发展之机。” “臣要说的话都在这里了,还请陛下过目。” 说着,他奉上一卷厚厚的书文,正是这些天废寝忘食所写的万言书。 女帝接过,随手翻了翻,皆富国富民之策,条条款款,条理清晰,显然非是应付敷衍,而是历经了一番深思熟虑。心下便柔和许多。 嘴上仍道:“所以呢,这与你不愿留京又有什么关系?你既知道朕想做什么,也给朕留了对策,自当在京主持。” 谢明庭却摇了摇头:“这只是臣之构想,然臣毕竟未有地方为官之经验,不曾亲自治理民生,一切不过纸上谈兵。这次外放,臣便正好拿这些政策在所治州郡试水,以验成效。将来,若陛下还记得臣,便是臣报答陛下的信重之时。” 女帝仍在过目他的万言书,嘴上问:“你要多长时间?” “至少三年。” “朕只给你一年。”女帝道,“一年之后,你回京,朕再来检验汝之成效。” 实则一年时间未免操之过急,有些政策短时间内是看不出什么成效或弊端的,但谢明庭知晓,女帝要的,只是他的肝脑涂地,这时再拒绝便有些不知好歹了。 他跪伏下去谢恩,又道:“陛下,有一言臣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 “陛下身为女子,奉宗庙,承天命,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难免会受到误解与苛责。” “当年,太上皇为能使陛下上位,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用尽了铁血手段。如今陛下也不必在意这一时的仁名清名,反被掣肘。当务之急,是把权力牢牢抓住自己手中,权不下移,建立功绩。那些反对之人,该贬则贬,该杀则杀,实在不必顾及什么。” “治世必用重典,况且倘若陛下有心改制,与世家争利让于百姓,将来,是一定会遭受阵痛与反扑的。您一时的仁慈,并不能换回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的忠诚。” “就比如立后纳妃这件事上,人主富有四海,妃嫔动以千数,然陛下既为女主,顾忌着流言,所宠幸不过一人,却依然要遭至朝廷与民间的非议。实则这又有什么好避讳的呢?历来评价帝王,不会看帝王的后宫有多少妃嫔媵嫱,而在于帝王的功绩。故臣望陛下不以为讳,而且不必讳也。” 他原本还是在劝女帝陛下要杀人立威,打压那些个表面温顺实则背地反动的高门大族,不必在意私德。说至末句,却话锋一转,谈起了女帝陛下的内帷之事。 嬴怀瑜心间却也明白,这是在给周玄英上眼药呢。玄英阴了他,所以他就这般报复玄英。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你这么说,就不怕朕将你留下来,让你入宫侍奉?” 谢明庭神色俨敬:“陛下是臣的君主,臣为一方父母,替陛下治理州郡,便是在侍奉陛下。” 今夜叫他入殿,原本是想试探他的忠心,后面这些话也不过闲谈。女帝心中明白他是非走不可了,唯笑了笑:“行了。你的忠心朕明白了。” “回去吧,走的那日不必再来宫中觐见了。” “臣叩谢陛下。”谢明庭再度行过跪拜礼。 这一番君臣问对耗费不少时间,如是,谢明庭从清徽殿中出来时,已近子时。 殿中朝臣去了大半,谢云谏同周玄英坐在一块儿,正在等他,见他出来,忙迎上去:“哥。” 因记着识茵不喜他喝酒的话,他今夜硬是撑住了一轮又一轮来恭贺他的敬酒,然兄长一直不出来,来找他敬酒的朝臣们便越来越多,好在是有玄英在,才替他挡住了。 周玄英则是一副妇人争风吃醋之态,手臂闲闲搭在谢云谏肩上,视线酸溜溜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个来回:“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明庭并不理会:“时候不早了,臣与舍弟就先行告退。” 他离京在即,周玄英也没再为难他,嫌弃地挥了挥手命二人退下了。 他孤身折返,独自进了内殿,年轻的女帝陛下仍端坐在那方珍珑之畔,正借着烛火,看谢明庭留下来的万言书。 周玄英手擎灯盏,缓步走过去:“陛下单独见了谢明庭那么久,也舍得不叫臣。” 女帝不言,只取了挂在壁上的宝剑,开鞘仔细地擦拭。周玄英面色一变:“小鱼小心!” 她摇摇头以示无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个“器”自然不会说的是表面上的剑。周玄英略略一想,却也明白了过来:“你当真愿意放他到州郡?” 嬴怀瑜点点头:“我想明白了,谢明庭这个人,人情冷漠又刚正勇毅,正好做一柄利剑,去治理江东乱局。” 她没再让他去建康,而是换了个义兴。 义兴在太湖西南,与建康和三吴这些江东勋贵的老巢不愿,又靠近江西、淮西,即可震慑吴地又不至于失了内援。 她就是要让谢明庭做一颗钉进江东地区的钉子,替她敲山震虎,震慑江南。 “谢明庭去江南了,不愿侍奉陛下,那臣来侍奉,好吗?”他将灯盏放下,小心翼翼地觑着女帝雪一样沉静的面颊道。 女帝仍看着手中的万言书,烛光映在她红润美丽的脸庞上,烛火熠熠,为她霜雪青女般的漠冷渡上一层暖艳的光。半晌,才懒懒移过目来,略看了他一眼。 外人口中阴鸷乖张的皇夫楚国公,此刻也不过一只幼犬,在等待主人垂怜。女帝悠悠然掠他一眼:“你吃药了吗?” “当然。”周玄英眼中一亮,几乎立刻就答了,“臣每日都有好好用药的。” 这些年,尽管小鱼召他的次数不过每月初一十五的两次,但他一直都有按时服药。 瞧见他黑漉漉的眸子,女帝陛下忽有片刻的心软。唯轻轻叹了口气,朝他招了招手。 漫殿云幄垂下,他欣喜无状地抱着心爱的女子往内殿去。亲自服侍过她洗漱后,这才将人抱至了龙榻上,珍之重之,温柔万分。 女帝陛下的床帏事与外人想象之中的不同,她并非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个,而是只等着男人殷勤服侍。 “小鱼,小鱼。” 彼此情浓的时候,他伏在妻子的耳畔,亲昵地唤她小名:“多爱我一些好不好?我只要一点点,比他多一点点……” “只要超过封思远一点点……我就心满意足……” 没有回应,红绡软帐里,女帝陛下已沉入陈年的梦境,纯白梨花如雪纷飞,是那年春日初见,她立在徽猷殿的玉阶上,拉着父亲的衣袖,好奇地看着阶下那传言里父亲为自己选中的未来夫婿。一片梨花自眼睫飞过,她看见阶下的少年怯怯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彼此视线对上,只一眼,便是万年。 —— 却说谢氏兄弟出宫后策马返家,夜色已深,明月高悬。还没有走至陈留侯府所在的铜驼坊,忽见得东方天空隐隐闪着火光,正是纳罕之际,家中的陈管事忽然面色慌张地策马狂奔而来:“大公子……二、二公子!” 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谢家的小厮,谢云谏心间莫名就紧张了起来,驱马独迎向前:“陈伯,怎么了?” 陈管事是陈砾的父亲,自然,这出戏也是早就串通好的。他在心里对这自小看到大的小公子愧疚,面上却急慌慌地道:“着火了!家中着火了!” “新妇子……新妇子……” 他没有说完,谢云谏却莫名明白了过来,打马狂奔朝家中奔去。未至坊门便瞧见天空映满火光,风声中呼啦啦响着救火声,而那个方向……那个方向,分明就是他的麒麟院! 熊熊燃烧的火焰已如晚霞映满整面天空,谢云谏霎时手脚冰凉,慌忙策马直奔家中。 身后,谢明庭的马却已停了下来,他望着那方赤云燃烧的天空,眼中火光明明,看不出任何情绪。 46 ? 第 46 章(原41) ◎“明郎”◎ 那处着火的地方正是陈留侯府。 大火已将麒麟院的房舍吞噬大半, 风声烈烈,摇山振岳。火光之中,房梁落星一般砸下来, 又激起更大的火。侍女仆妇奔走抬水灭火, 几将麒麟院前的明镜湖舀干。 府中, 武威郡主已被惊动,正立在麒麟院对面焦急地指挥着仆役灭火。 谢云谏手脚冰凉地奔进来,恰与她撞上,见母亲身边并没有识茵,忙追问:“母亲, 茵茵……茵茵她……” 来不及与他寒暄,武威郡主急得直打他:“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茵茵等了你多久……” 她三言两语地说了事先编好的句子, 只说顾识茵一直在房中等他从宫中回来,后来屏退了下人一个人在湢浴里沐浴,无人陪在身边。再加上, 那些个丫鬟婆子们喝醉了酒,等到发现时大火已经烧了起来,识茵——顾识茵早就没了声响, 想是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在浴室里昏迷过去了。 谢云谏听得一阵耳鸣, 还不及母亲说完,一把推开了她大踏步朝火光中去。武威郡主惊得眼皮子一跳, 忙同几个仆妇合力将人拽住:“你做什么!” 顾识茵只是假死,就算不是, 这傻儿子竟还想去把人救出来不成? 谢云谏泪流满面, 奋力挣脱着:“茵茵还在里面, 我得去救她。” 他才回来几天, 何以情深至此!武威郡主忿怒的同时又有些担忧,一双手紧攥着儿子不放:“莫说傻话了,我们救了这许久也未闻见声音,新妇子怕是凶多吉少,你现在进去,不是白白送死么?” “大丈夫何患无妻!便是顾氏没了,母亲再为你娶一房美妻就是了,你难道还要把自己搭进去不成?” 又在心底暗暗埋怨长子,让陈砾放火烧宅,他可真做得出来!这下可好,要怎么收场? 谢云谏被这一句气得脸色通红:“母亲怎能这样说?” 一个男人,若是连自己的妻子也不救,还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第48章 他挣脱开母亲的束缚欲往火场里奔,这时颈后突然遭了一记手刀,谢云谏没有防备,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武威郡主回过头,是长子带着陈砾走了过来。 “先救火,把二公子扶去休息。”他神色淡然地说。美玉般俊美无俦的面颜在月光下透出深深阴翳。 今夜的一应事情皆为他策划,众人心知肚明,世子只怕是打算独占少夫人了。几个知道内里的仆妇噤若寒蝉,扶着谢云谏下去了。谢明庭又对陈砾道:“保险起见,给他喂点东西。” “侯爷……”陈砾改了口,还想禀报顾识茵的事,他只漠然点了点头。 武威郡主恨恨瞪着儿子:“你可真是你父亲的好儿子!” 今夜之前,她也想不到,他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谢明庭只笑,淡淡然看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母亲也有责任。” “是我的责任吗?”武威郡主当即火冒三丈,“是我按着你和她上|床的吗?是我逼着你瞒着你弟弟的?现在知道推我头上了?” “儿没有推卸责任。”谢明庭面无表情地道,“她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不要她与我分开,就连她自己,也不可以将她从我身边带走。 至于将来如何,雷霆雨露,我自去领。” “还有,您不配提父亲,以后别再提了。” 说完这一句,他轻轻拂开陈砾走了过去。身后,武威郡主面色乍白。 “这真是……”她气急败坏地要骂儿子,然忆起他那毫无感情的末句,竟如被慑住一般,硬生生地忍下。 * 谢明庭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往了鹿鸣院后的竹林,坐于白石之上,横琴在膝,十指轻拂。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是上古时流传下来的琴曲,叫《风入松》。 琴声悠扬,如绵延不断的水纹,一声一声,在竹叶萧萧中扩散,寥远清旷。于寂静长夜中,有如从亘古长夜里而来的苍然寂寥。 夜风肆虐,明月如霜,将竹林中纷飞的竹叶都渡上一层明莹莹的白霜,千片万片,若疾雨朝他打去。他仍浑然不觉,闭眸抚琴,披散的长发在夜风中轻扬。 不远处的天空,大火依旧烈烈。 这场火直至半夜才完全扑灭,大火不仅烧毁了麒麟院,连与它相隔不远的鹿鸣院也没能幸免,被烧毁三间厢房两间抱厦,锦茵芳树皆成枯骨。 次日,谢云谏醒来时已是在母亲的临光院中,房中一应挂上丧幡,入目是刺眼的苍白。一缕晨光自窗间泄进,兄长谢明庭正坐在床畔: “节哀顺变。” “母亲已命人将新妇停灵在商阳院,你去看看吧。” 他眼中情绪掩在低垂的睫翼之下,那张始终有如古井无波的脸,直至此时也是冷冷冰冰的,声音亦然。 谢云谏一瞬红了眼眶,滚滚落下热泪。 他之所以下江南,制造这场假死,不就是为了立功给她另挣一份家业么? 可现在,他才刚获爵位,还没来得及让茵茵受封诰命,便已天人永隔。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上天就好似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分明昨天他走时茵茵还好好的,现在…… “我去看看她。”他擦了泪,脚步虚浮地下榻。谢明庭也未拦他,亲自取了搭在架上的衣裳替他披上,送他过去。 云谏历来重情,一时放不下也是情理之中,也总要他亲自看上一眼他才会相信。 他也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云谏是武人,却不是傻子。 反正,再过几天他就该走了。等到那时候,云谏就是想追究也晚了。 新妇的灵堂设在商阳院,这本是处废弃的院子,因谢云谏的麒麟院已被烧毁,便选了此处。 门户洞开的正厅内已经摆放了一尊丧床,上面放置着少女的尸体,用白布盖着脸。其后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大大的“奠”字,四处亦挂着丧幡、祭幛、引魂旌等,触目皆白。 丧床的四周摆放了一圈圈白色蜡烛,像是一盏盏引魂灯,引领着少女的魂魄归于永生。棺椁之前另置了个火盆,几名侍女正蹲坐在火盆前幽幽地哭,一边往火盆里撒着纸钱。 “二公子。”见他进来,几人忙都行礼。 “你们都下去。”他哑声说。 几个侍女默然无应,她们也是新买进府的奴隶,一切自然遵从主家吩咐。谢云谏又焦急地走进屋来,先要开棺察验,又因走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倒。谢明庭在后搀扶了一把。 尸体上既蒙着白布,他上手要去揭,却被兄长拦住:“你还是别看的好。” “新妇的脸已被大火烧去,若是她还活着,定然不会愿意你见到这样的她。” 谢云谏长叹一声,潸然泪落:“我想再看看她。” 他眼中泪光闪烁,固执地掀开了白布一角,当目及那张已经被烧成黑炭的脸时,双泪再止不住,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历来皆以刚强面目示人的青年郎君,此刻泣不成声,回身紧紧抱住了兄长。 谢明庭由着弟弟抱着自己哭,就像是很多年前他和人比赛骑马输了后扑进他怀里来嚎啕大哭一般,亦或是他心爱的小狗死去之时,他也总是这般伤心的。 云谏,从来就是一个温软良善的郎君啊……茵茵死了,他自然是会伤心的。谢明庭想。 “别哭。” 手抚着弟弟的背,他淡淡然说:“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弟妹既从天地之间来,如今也只是回归于天地罢了。并没有什么可值得伤心的。” “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向前看吧。” 谢明庭自幼学的是庄老,安慰起人来也是道家那一套,轻飘飘的,自然也不能给人以慰藉。谢云谏泪水潸然,头依旧埋在哥哥温暖宽阔的肩上,仍在轻轻地抽泣。 “好了。”武威郡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浸着浓浓的悲伤,“现下既然见了,就入殓吧。” 她身着丧服,鬓插白花,也算是为那新过门的儿媳戴孝:“茵茵生来爱美,想来也不愿你见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既然你已经见了她最后一面,就让她入棺为安吧。瞧你昨日那样,母亲真担心你做傻事……” 这具尸体是谢明庭让陈砾从大理寺的死牢里换出来的,为免夜长梦多,武威郡主一心只想让遗体入殓。谢云谏却啜泣着摇首:“我再守她几天。” 昨日他离家的时候还好好的,还约定要去荥阳,为什么,突然就没了。谢云谏内心并不接受。他喃喃摇头,落泪道:“我还是不信,我不信茵茵会这般突然就死了……” 上天为什么如此残忍,她才十六岁,才嫁给了他,他们的婚姻生活才刚刚开始,便已永远结束。 “二郎这话说得真是奇怪。” 武威郡主勃然变色:“难道我和你长兄会害新妇不成?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要害她呢?” “人死不能复生,母亲体谅你为新妇伤心,但你再伤心,也不该胡言乱语!” 谢云谏艰涩动了动唇:“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母亲和长兄,的确没有害茵茵的必要,尤其母亲。若不想要茵茵过门,当日就不会替他把茵茵娶回来了。他并未往这方面想过。 武威郡主心里本自有鬼,语气也就严厉了点,她下意识朝扶着幼子的长子看去,见他面上什么反应也没有,唯在心间冷笑。 这个冷血无情的东西,为了霸占弟妇,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看来,她倒是不必担心让顾识茵生子的问题了。 她就不信,他们能永远不要孩子! 十年她都忍过去了,难道还在乎这一时么? 然则她心里实则也并不愿两个儿子都搭进去,遂柔和了神色,对幼子道:“母亲知道事发突然,你不能接受也是情理之中。你若实在难过,就在这里多陪陪她吧,新妇若是知晓,也会感念你这一片情的。” 她说的是“新妇若是知晓”,而非“泉下有知”,谢明庭动了动眉,未发一语。 会感念他这片情么? 谢云谏眼中大滴大滴的泪落下来。 昨夜他不在,火烧起来的时候,她该是有多无助?他是多么无用的丈夫啊…… 当夜终究还是将顾识茵的遗体入了敛,尽管这于停灵三天的礼仪不合,然武威郡主硬是哄骗着幼子同意了,仍将棺椁停在院中,等七天之期过去再下葬。 谢云谏换上为妻守孝的齐衰,一直在灵堂里自白日守到黄昏,期间滴水未沾。而麒麟院既失火,陈留侯府中挂起丧幡,正式对外宣称了新妇的死,倒惹得左邻右舍好一阵唏嘘。 好容易丈夫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夫妻刚刚团聚,便死于非命。可怜一个花容月貌的新妇,就此化为一抔黄土。 不久,顾家也上了门。然顾识茵自嫁人便与顾家断了联系,她不过一个孤女,陈留侯府家大业大,顾家也不会为她出头。因此顾家伯父和林氏并没有闹事,假惺惺地哭了一场,便回去了。 反倒是那素来与识茵不睦的堂妹顾识兰,哭得十分伤心。 谢明庭则一直跟随武威郡主处理着顾识茵的“后事”,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到自己的鹿鸣院。 推开卧室的房门,走到书架边,他取出一挪书来轻轻一按,门扉在他眼前打开,顺利进入到那一间密室。 事发之前,他原想将她转移出去,然转念一想,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遂将地点选在了自己书架后的密室。 密室入口隐秘,修建在地底,有石阶与地面相连。他一手提食盒,一手端了盏青瓷莲花灯走下台阶,房门在眼前打开,黑漆漆的室内登时争先恐后地涌入光亮,屋中,书案、床榻等器具一应俱全。 室中已然安置了个女子,髻发未梳,因强光乍现,正不自禁地抬手遮住眼睛,正是本已下敛的顾识茵。 待看清是他,眼中立时浸了莹莹的光,却不是害怕的泪水,而是愤怒。 室内的食案上,还放置着云袅送来的食物,一动未动。 他走过去,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脸:“茵茵昨夜睡得可好?” 他的手,游走在脸部肌肤上刀刃一样冷,识茵立刻偏头躲开。 她恨恨盯他,眼中恨意如火烈烈。 他也不恼,反将食盒放上桌来,一边将那几样才做出来的粥菜取出来一边问: “昨晚我给你弹的琴,你都听到了吗?” 昨夜他在竹林里抚琴,弹的是古曲《风入松》。这间密室与世隔绝,从外面听不到室内任何声音,但自室内听外头,却是清清楚楚。 那阵琴音,清越缠绵,真如松风瑟瑟竹叶萧萧。识茵不能明其意,唯戒备地问:“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么样。”他轻叹着说着,攥过她一只手轻放在自己微凉的面颊上,“琴者,情也,发自心肝脾肺肾……我为你弹的是《风入松》,‘心心念念忆相逢,别恨谁浓’,你难道,听不出我对你的满腔爱意吗?”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与你长相厮守,过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生活……” 不被任何人打扰…… 闻及这一句,识茵颈后如覆寒芒,恐慌与害怕反压下方才的憎恶。 他到底想做什么?谢明庭他当真是疯了! 那她又要怎么办呢?他疯成这样,和他硬碰硬怕是没有好处的,但要她就此奴颜婢膝地讨好他,她亦做不到。 她的恐惧谢明庭都看在眼里,心底泛起阵恶劣的愉悦,修长冰凉的指,自怀中取出那枚铃铛项圈来,替她戴在颈上:“你不是说,你不想落得你娘那样声名狼藉的下场吗?现在好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啊。” “这就是你所谓的光明正大吗?”识茵悲笑两声问。 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内心的恨,识茵攥住他一只手,眼波凄哀地求:“谢明庭,你……你别这么对我……” “哦?明庭?” 撞了南墙的猫儿终于懂得了要回头,谢明庭满意微笑。他松开手,以指腹轻轻拭去她睫畔一粒颤巍巍的珠泪:“茵茵莫不是忘了,你从前并不这样叫我啊。” 识茵一噎,只好嗫嚅着唇改口:“郎,郎错了。”他面上毫无宽宥之色,“重新来。” 郎君还不够?识茵困惑极了。 大约是猎物重新落入牢笼里,谢明庭此刻竟出奇地有耐心:“茵茵难道忘了,当初在伊阙的时候,以为我是云谏,你可是一口一个云郎唤得亲热。” “怎么,夜夜与你同榻共枕的人,还担不得你一句‘明郎’吗?” 这真是个疯子!识茵面上阵红阵白,羞愤难当地改口:“明郎……” 谢明庭眼神玩味,神情似赞许。识茵在心间骂他有病,面上却是楚楚可怜之态:“明郎,你放过我吧,你不能这样……” “放过你。”他勾了勾唇,眉眼间尽是虚假的温和,“凭什么呢?” “不是你说的,倾慕我,喜欢我,一刻也不想与我分开么?为何如今有了新欢,就要将我一脚踹开?” “茵茵,你总是耿耿于怀我骗你,可你不也一样在骗我么?你说你喜欢我,可云谏回来了,你就不要我。怎么,他才是你心心念念的郎君,他没回来的时候,我就是他的替身,他回来了,我就该让位。等于从头到尾,我就是个见不得光的替身,我就是你们夫妇情深的垫脚石,对吗?” “茵茵,天底下没有这样好的事。你既要了我的心,你就得对我负责任。莫非,你还想脚踏两只船吗?” 他眼中尽是微笑,甚至好心情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识茵羞愤地辩解:“我不是……” 他唯笑了笑,也并不打算听她的解释——亦或者说,从今以后她的每一句承诺,他都不会再信了。 于是将她抱入怀中来,安置在膝上:“很饿了吧?不说这些了,郎君喂你。” 作者有话说: 心心念念忆相逢。别恨谁浓。就中懊恼难拚处,是擘钗、分钿匆匆。——晏几道《风入松》 文中的《风入松》是古琴曲。 感谢在2023-04-15 22:22:57~2023-04-16 22:32: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无珛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随心所欲 8瓶;无珛 6瓶;Yove、锦城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7 ? 第 47 章(原42) ◎既不肯爱他,就逼她爱他好了◎ 他的喂并没有别的什么含义, 正当识茵还不解其意之时,玉白如瓷的手,已将一粒肉丸舀至她唇边。 “吃啊。”他语声温软, 哄稚子吃饭一般, “这不是你最喜欢的莲藕丸子吗, 不好吃吗?” 他有些诡异的温柔,识茵心中莫名有些害怕。想了想还是不欲和他撕破脸,张口任他将那枚肉丸送了进去。 饭菜不冷不热,入口正合适。但她仍是有些被连同丸子送入的汤汁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星星点点的汤汁, 有些许溅到他洁净的衣袍上。 谢明庭也不恼,不急不缓地替她顺着背,一面端了盏茶水给她, 毫无不耐之色。 而一勺喂完,他的另一勺也递了过来,这回她主动张口, 把饭菜咽进口中。 谢明庭眼神微闪,微微勾唇。 看,她这不是会吃么? 既然那些卑微的乞求也不能换来她的回心转意, 第49章 就逼着她好了。 逼着她吃, 逼着她选他,逼着她爱他。 谁叫她总这样倔强, 不撞南墙不回头。 如是,被他置于怀中喂完整顿饭, 已是一刻钟后。当他将又一片生鱼片递到唇边时, 识茵轻轻摇了摇头:“我吃饱了。” 他便放下筷子, 撤走案盘碟碗, 动作优雅又慢条斯理地替她漱口擦净唇上油渍,又亲替她倒了碗水漱口。 撤下来的餐具都交由云袅带了出去。两人之间,既无温情,也无争吵。 识茵悄悄睨一眼他冰玉无温的侧脸,颈后又生出一片寒气。 若说从前的他让她感到愤怒,如今眼前的这个谢明庭,却只让她感到害怕。 他的温和是假的,他的冷静也是假的,这些,只不过是掩埋岩浆的一层薄薄的掩盖,一旦惹恼他,就会立刻释放。 疯子是可怕的,因为那意味着不可控。所以,她绝不能再和他起大的冲突,还是得假意顺着他,让他尽快放她出去。 是的,顺从他。 真是可悲啊,明明是他把她像只金丝鸟一般关在这儿,她却还得装作欢喜地接受这样的命运…… 她想得出神,连那落在眉眼处细细描摹的长指也不觉,冷不丁回过神来,察觉落在颊上的冰冷温度,又是下意识地躲闪。 视线对上,瞧见她眸中的畏惧,谢明庭心中也好似被蜂停栖,微微一疼。 她是在怕他吗? 他叹了口气:“怕我做什么呢,你无须怕我。” “我既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强迫你。” ——我只要你,还和从前一样爱我。 识茵听出这话似还有几分清醒,心头那种诡异的恐惧才淡下去些。她壮着胆子反驳:“你只是把我关在这儿,当你的金丝鸟。” “你要一直这般乖,我们又何须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呢。”谢明庭不置可否。 他气息拂在脸上,若春温蔼然:“再说了,现在才说这话,茵茵不觉得晚了吗?我给过你很多次和好的机会,很多次,我摒弃尊严地求你,央求你。是茵茵自己不愿啊。” “茵茵,我也早就告诉过你,不要选他,不要撇下我,我会疯的。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他骗婚在前,竟还口口声声指责她移情别恋。识茵心中都激起一阵无助的愤懑之感,面上却佯作哭起来,眼泪纷纷如珠:“不,明郎,你,你不能这样……”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你想要我的身子,那也拿去就好了。可是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金丝鸟。” 何况何曾比得上金丝鸟呢?他把她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竟是连那锁向金笼的鸟儿也不如。 清贵蕴藉的陈留侯,身负万众期许的大理寺少卿,又怎能做这种非法囚.禁的勾当? 谢明庭,他当真是疯了吗…… “那又如何?” 她眼泪实在太多,谢明庭上手去拂,神色温柔:“从前我求着你,你不愿意。现在知道在这里不好了?是你自己选的啊。我说过的,别不要我,否则我会疯。你同一个疯子又讲什么道理呢?” “茵茵,我也不想这样的。是你要撩拨我,既说爱我,又不要我,抛弃我,丢下我,如今,又岂能怪我。” “让我放手,除非我死。”他持起她一只白皙柔嫩的手,置于唇边细细地轻吻着。一面抬起眸笑晏晏地看她,一双眼如春阳温暖耀目。 他的唇落在指尖时那样冷,像一柄冷寒的刀。识茵怔怔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他原就生的好,明明烛光里五官柔和温隽如玉,当真“郎艳独绝,事无其二”。然而落在识茵眼中,却似如有冷寒的刀逼近,一阵毛骨悚然。 他说,除非他死,他才会放过她……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她听错了。不是除非他死,而是她死。 倘若她不应,便会被他立刻杀掉,当真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儿。 这种事,谢明庭是做得出来的。 他自己就是大理寺少卿,明知道骗婚也好、囚.禁也好,都是不符合《魏律》的,甚至,如果将他们算作私通,更是流放两千里的大罪。 他却一点儿也不在乎,知法犯法,现在更将她假死关在这里,疯成这样,焉能用常理去忖度? 她又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律法书,里面好几个男子将女子关在地牢囚禁生子的案子,甚至,为了防止她们逃跑,还会套上铁链…… 现在,她无疑是她们中的一员。 眼下他还肯装一装,她若不从,是不是迟早有一天他也会拿大铁链子来锁她,用笼子来关她,再给她下药,然后就是没完没了地强迫和生子。 他若用孩子拴住她,那才真是想跑都跑不成了! 她实在害怕,兰露未干的小脸儿都写满了彷徨和无助。谢明庭忽有片刻的不忍,放柔声音道:“好了,良宵苦短,现在,不要再说这些扫兴的话。” “你看,这屋子是不是和我们从前在伊阙时一样,我是特意这般布置的。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吗?”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害怕之中,没应他半个字,就像尊庙会里的泥雕木塑,毫无意识。 谢明庭面色微微一寒,又很快若无其事,冷笑着将她抱去了书案边。 整整一个下午,谢明庭都没有离开那间密室。 他的确是如他所说,没有强迫她,却是将她抱在怀中,仍学着从前那段在伊阙的日子,与她共读诗书,共抚瑶琴。 ——自然,这些都是他执着她的手做的,她不理,他便自顾与她讲着那些清丽的文字,弹奏着那些缠绵的琴曲,言笑晏晏,丝毫不为她的冷漠介怀。 他甚至——心血来潮地执着她手,重新写了一遍当初她在伊阙时写下的那幅字: 偕情欣欢,念长乐佳。 谢明庭同顾识茵永结同心。 再不是从前掩盖身份时所写的弟弟的字迹,一撇一捺,峻整而蕴风骨。写完之后,他满意地举起整幅字来观赏了一阵,回眸过来,含笑睇她:"还是我们俩的名字写在一起更般配,茵茵,你觉得呢?" 温柔脉脉,柔情缱绻。识茵却是不寒而栗。 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反应,也不是要她的回应。他只是自顾自地演着这场情深似海的独角戏。仿佛她就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他的傀儡,那么,她的反应的确是不重要的。 室中与世隔绝,难辨时辰。夜里沐浴歇下后,他在她身侧躺下: “可以吗?茵茵。” 识茵被他折腾了一天,精神备受折磨,身心俱疲。她漠然看着黑暗里的昏暗帐顶:“你想弄就弄吧。” 大概她之于他,终归是为了这一件事的。 只是心间到底有些委屈,眼圈一涩,睫畔便添了几颗玉珠儿,再沿着腮边一颗一颗落下,打湿雪白脸颊。 暗影在眼前拂落,清沉的叹声自耳边传来:“哭什么呢。” 他轻叹着道:“不要哭,茵茵,郎君带你赴极乐不好吗?” “你失去云谏这个丈夫,却还有我,我会比他更加爱你。所以又为什么要哭呢?” 唇如丝绵拂过她泪水漉漉的脸颊,将那晶莹剔透的泪珠一颗颗衔进唇中。再回到她耳畔,低低唱道: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那正是当日香山寺脚她故意唱来向他“表白”的《菩萨蛮》,言女子对男子的切切誓言,除非河枯石烂、白日参星现、北斗向南才会和情郎分开。如今听来,却似她的魔咒,是在嘲笑她的自作自受。 识茵心里一恸,阖上双眸,就此陷入了黑暗。 …… 夜幕深蓝,明月高悬。商阳院的灵堂里,谢云谏仍着齐衰,因着为妻守丧,一整日的滴水未沾。 他的两个亲卫谢疾和谢徐看不下去,便端来了水:“郎君,且用一些吧。” 历来男尊女卑,夫为妻守灵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喝水也不算违背礼仪。但谢云谏却摇摇头,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道:“我没事。” 时至如今,即使身在茵茵的棺椁前,他还是生不出半分真实感,不能置信,那前日还好好的新婚妻子会突然香消玉殒,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干涸发红的眼眶又滴下泪来,他冷静下来,又一一拭去,问:“你们觉不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 “会不会,是吴郡陆氏和吴兴沈氏那帮人伺机报复?” 他这次南去查案,大大得罪了江南诸郡的几个士族,其中,被他缉拿归案的主犯、前建康郡守陆静即出身吴郡陆氏。 陆氏在当地根深蒂固一手遮天,曾想行刺他,在朝中也广有内应,未必没有可能是他们出手。 谢疾谢徐两个互看一眼,亦是犯难。 他们都是陈留侯府的家生子,此次跟随二公子南下查案,不太能了解京中发生了何事。但也本能地察觉到,那位少夫人的死实在太过凑巧,怎么看也怎么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其中最有可能的,便如郎君所言,是罪党余孽。 “要不,郎君去请大公子帮忙呢?”短暂的思索后,谢疾提议道,“大公子不是任职大理寺么?他既判过那样多的疑难杂案,定能一眼瞧出端倪。” “你说的对。”谢云谏如梦初醒,喃喃应道,“我现在就去找长兄!” 他扭头就往鹿鸣院跑,陈砾正守在门外,见他过来,忙叫住他:“二公子!” 谢云谏急道:“我哥呢?我有事要见他!” 陈砾却变得期期艾艾起来:“这……侯爷现在怕是有些不便……” 不便?这么早他就睡下了吗?谢云谏微惑。 猝然一阵心悸,旋即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谢云谏脸色霎时黑沉如墨! 茵茵才去了多久,他身为长兄,理应服以小功之丧,丧期五月。 而他,竟是连一天都按捺不住!又和他的“音娘”在房中颠鸾倒凤! 这简直有些过分! 他既怔然又气愤,然则为着给妻子守灵,却还寸步不得离开。只能长长叹了口气,泪落潸然地继续守灵。 夜色渐深,明月西沉,商阳院灯火未熄的时候,暗室中那一截红烛已经燃至了烛底。 室中安静得可怕,顾识茵早已熟睡过去,瓷白的脸在幽微烛光里明莹如玉,几缕汗湿的发贴在额上,双眸轻闭,像一株才绽尽了芳华的昙花,刹那枯寂。 谢明庭移开脸时,瞧见的便是昏暗烛光里她一动不动如死亡般的沉寂。他尝试着唤她一声:“茵茵。” 还是没有回应。 她很乖顺,安安静静如一只猫儿俯在他怀中睡着,一丝呼吸也不闻,连颈上的铃铛也似喑哑,寂寂无声。 谢明庭薄唇微抿,心上终涌起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个狡黠得像只猫的女孩子,终究还是落在他手里了不是吗?她总那么多谎言,只在这时候出奇得真实。真实地沉溺,真实地乖顺,真实地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一刻也不能分离。 所以啊,他就要这样的她。既不肯爱他,就逼她爱他好了。 * 次日,清晨。 谢明庭才从密室中更衣出来,意料之中地,遇上了寻上门的弟弟。 “阿兄。”谢云谏唤他一声,嗓音却不复往日的亲昵。 他身上去拿衣架上搭着的、为弟妹守丧的丧服,见弟弟一身雪白、熬红了眼委屈又忿怒地看向自己,纵使早已料到,心底仍不受控制地漫开了一丝愧疚。 “你来做什么。”他压下了那股情绪,轻描淡写地问。 谢云谏气道:“你说我来做什么。” “哥,你再荒唐也要有个限度。茵茵前夜才去,尸骨未寒,你,你再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几天吧,怎么能……” 毕竟涉及到兄长的内帷事,他不好直言,唯像一只发怒的小兽,赤红着眼气结地看他:“你真是太过分了!” 意料之中的事。谢明庭不动声色,唯端起茶水来浅饮一口,口吻淡淡:“那是你的妇人,与我何干。” 谢云谏眼神一黯。 是啊,识茵嫁过来才三个多月,除了自己,谁会在意她的生死。他颓然摆摆手:“算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你了。” “怎么了。”谢明庭问。 他虽是询问,实则心里也猜到。云谏,哪里有那么容易就相信顾识茵的死,大约是起了猜疑,故而来问自己这个长兄。 ——只是,他现在绝对想不到,做下这一切的,就是他这个长兄罢了。 谢云谏心头稍暖,遂同他说了自己的猜测,提及妻子的死,又激动地落下泪来:“若茵茵当真是死在他们手里,我定要叫那些人血债血偿!” “阿兄,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你一定要帮我。我知道,在你和母亲眼里或许茵茵算不了什么,所以她的死你们也就不关心。可那是我的妻子,我不信,我不信茵茵会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还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一定帮我好好彻查此事……” 他言辞恳切,说至激动处,眼眶深红,紧紧握住了兄长的手。 那只手清晨才碰过识茵,此时却被弟弟握住……谢明庭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冷光,谢云谏一怔,哥哥眼中又柔和下来,轻轻拂开了自己。 “也许吧。”他轻声说道,“你先冷静冷静。现在,不是什么证据都还没有么?” 谢云谏却激动起来:“我知道的,一定是他!一定是!” “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圣上先前派去的那些人什么都没查出来?为什么我初到建康的时候,陆静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搜到?” “是有人提前泄露了消息。”他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一个“高”字,意指已经致仕的前任尚书令、帝师、太傅高邺。 “那些江东士族不满陛下很久了。”谢云谏道,“我怀疑,高太傅是他们的后盾。” 陛下是女子,其皇位的合法性只在于其父太上皇嬴衍只有她这一个孩子,故而力排众议,没有过继宗室王,坚持立了她。 他是位铁血手段的强权君主,有他在,群臣莫敢反对。但这些年随着太上皇的因病隐退,女帝即位,那些人就想尽办法地从陛下手里争权谋私。这其中,就包括陛下曾经的老师,与其子羽林郎高耀。 上回他初回京中,便是高耀意图离间他与长兄,想要他们兄弟内讧。 只是不想,他们对自己的不满,会转嫁到茵茵一个新过门的女孩子身上…… 他眼里又聚起浓重的水雾,男儿有泪不轻弹,吸了吸鼻子撇过脸避开兄长视线。 谢明庭却是微微一怔。 高家。 说起来,向陛下弹劾他和茵茵、向苏临渊告密指使他去告御状,这两件事的背后就少不了高家的手笔。 他也丝毫不怀疑,若再不将茵茵假死,他们两个的事就要被高家捅出来,闹得满城风雨。 他很快回过神,本该安慰弟弟几句,将祸水东引,彻底将嫌疑转嫁到高家身上。 但事情既因自己而起,要欺骗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心里实则也并不好受。只淡淡应了一声,抬手在他肩上安抚地拍了拍。 正是这时,陈砾进来禀报,楚国公周玄英带着羽林郎高耀前来吊唁了。 作者有话说: 病娇庭庭上线~ 感谢在2023-04-16 22:32:58~2023-04-17 22:32: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athenan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海绵宝宝本宝、shaonvdeqida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西江月 第50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额额、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8 ? 第 48 章(原43) ◎“我可以和你在一起”◎ 陈留侯府门外, 周玄英一身素衣,身影松柏般挺直。 他是私下里来的,并没带多少随从, 身后就唯跟了亲卫明泉和羽林郎高耀。见了兄弟二人后, 倒也收敛尽平素的乖张, 徐徐长叹着安抚地拍了拍明显消瘦下去的谢云谏:“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励。新妇既死,不能复生,一切还是向前看吧。” “新妇也算孤的表嫂,带孤去看看吧, 也好略表哀伤之情。” 按说现在还不到举行丧礼的时候,然他身份尊贵,主家自是不能说什么。兄弟二人遂引了他进商阳院。周玄英取过三炷香在棺前的香炉里点了, 还未说什么,他身后的羽林郎高耀已疑惑出声:“不是前夜出的事么,怎么这么快就收了敛。” 按照丧礼, 人死之后,还应在家中停灵三天,适才入殓。但如今才是事发的第三天, 陈留侯府的行事显然与常理不符。 这事是武威郡主未免夜长梦多做出来的, 但眼下反而招来了怀疑。谢明庭修眉微动,下意识想开口解释, 却没应答的资格。周玄英懒懒一眼如利矢打过去:“你管人家什么时候入的敛呢,死的又不是你的新妇, 话怎么这么多。” 高耀脸色一白, 忙辩解:“回楚国公,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谢云谏并不愿妻子的身后事被这般打趣, 红了眼眶解释道:“回高兄,是家母的意思。” “亡妻去得实在惨烈,母亲想她早一点入土为安。” “原来如此。”高耀勉强笑了笑。 周玄英则是敷衍颔首:“还是姨母考虑得周到,她们上了年纪的人,更有见识,办事不会错的。” 实则谢明庭外放在即,顾氏女却在这个关头离奇去世,他一个字都不信。 而高家一直在暗地里找人弹劾谢明庭和顾氏女的事,只还未能传到云谏耳中罢了。如今顾氏女去得蹊跷,这伙人必然蠢蠢欲动,他今日带高耀过来,就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但陈留侯府竟然先把人入了敛,这不得不说有些瓜田李下。 但愿,不要叫他再看出什么来吧。 拜祭过亡灵后,周玄英同兄弟二人寒暄了几句,刚要出门,忽见一男子跌跌撞撞地奔进灵堂来,口中张皇喊着“阿茵”。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众人不及阻拦,转瞬即叫他奔至了棺椁边、扶棺恸哭起来,正是识茵的舅家表兄,苏临渊。 识茵是前夜出的事,然而前日苏临渊去了汉魏洛阳旧城观瞻辟雍碑,收到表妹的死讯时已是昨日,惊得魂飞魄散,连夜赶了回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发髻散乱,袍服俱乱,连鞋子也丢了一只,此刻眼中含泪,语声悲痛地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么没了?我好端端的妹妹为什么突然就没了?为什么嫁进你们家半年没到就没了?” 在场虽有诸人,他目光却只看着谢云谏。谢云谏脸色转黯,艰涩地动了动唇:“阿兄,是我不好,是我没能护住茵茵。但茵茵既已入殓,就不要打扰她了吧。” 苏临渊神色激动:“不,我不信!这不会是真的!不是真的!我要见阿茵!我不信这是真的!” 他紧紧扒着棺木,大有要开棺以验的架势。谢云谏几次劝说也不管用,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周玄英眼神玩味,闲闲向谢明庭看去。高耀却是目光考究地看着那樽棺椁,似乎想透过棺木一探内里究竟。 “要不。” 正是气氛沉凝之时,一直沉默的谢明庭开了口:“让苏兄再见见弟妹吧。” 谢云谏神色一黯,近乎麻木地点了点头,上前将棺盖打开了一小截。 苏临渊探头一瞧,骤然放声大哭。谢云谏亦跟着掉泪,场面一时混乱不已,谢明庭不得不上前安抚二人。 高耀本想上前查看,见状倒不好上前了。周玄英将他脸上的焦灼都看在眼里,笑了笑道:“看样子我们来得倒是不巧了,先回去吧。” 谢云谏遂送了周玄英一行人出去,商阳院中,谢明庭却留了下来,单独将苏临渊引到了灵堂旁边的一间屋子。 “做得不错。”谢明庭道。 方才的一切便是他要苏临渊在弟弟和高耀面前演的一出戏,毕竟有他这个娘家人的认同,那具尸体就是顾识茵的事才会更有可信度。苏临渊自知妹妹落在对方手里,也只能应下。 抬袖擦去脸上泪水,苏临渊此刻已然冷静许多。他问:“你到底把阿茵怎么了。” “不怎么样。”谢明庭剑眉微皱,“阿兄只需要明白,顾识茵现在是个死人,唯有和在下在一起,才是安全的。” 阿兄…… 苏临渊扯唇悲笑两声,他竟是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外人眼中冰清玉粹的状元郎,大理寺少卿,为了霸占弟妹,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亏得当初自己得他指点行卷时还觉他人不错,却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阿茵不幸生活的回报! 然表妹既落在对方手里,心间再愤懑不平也只得忍下。他冷静道:“你既得到了阿茵,便好好待她。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在乎她跟了你们兄弟里的哪一个,我只在意我妹妹过得好不好。” 谢明庭淡淡一笑,若华光流转:“是表妹,不是妹妹,苏兄好似也没有资格在意呢。” 口舌之争,苏临渊并不在乎,只问:“还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谢明庭道,“但为防高家的人拿兄长生事,这段时间,兄长还是住在侯府为好。” 住在侯府里,就是住在他眼皮子底下,然则苏临渊也记着表妹之前的嘱咐不愿将事情闹大,他麻木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我有分寸的,不会告诉谢将军。” “最好如此。” 安置了苏临渊后,谢明庭便回了自己的鹿鸣院,却意外在房中见到了本该离去的周玄英。 他正坐在书案前,慢条斯理地品着侍女送上来的茶,手中闲闲翻阅着案上堆积的那些律法书,问:“这事是你做的?” “那顾氏女,理应已经落在了你手里吧?接下来,你又打算如何收场?径直带她外放吗?” 室中并无旁人,然谢明庭仍是不放心地四下环顾了一圈,皱眉道:“楚国公的话,下臣听不大明白。” “算了吧谢有思。”周玄英却没和他虚与委蛇的耐心,“你又何必瞒我呢。论起京城里谁最不想你留在京中,那可就只有我了。” “你想走,我也想你走啊。若是你和那顾氏女的事情暴露,你不还得留在京中戴罪被审?届时小鱼还得为你的事劳心劳神,我可不想再看见她还惦记着你。” “喏,我这会儿过来,只有一件事情相托——你既要南去,路过东阳县的时候,记得替我问候一声舅父舅母。就说玄英问他们安。” 周玄英口中的舅父,是他母亲凉州公叱云月同母异父的兄长,太上皇永昭一朝的大理寺卿、尚书令封衡,现已致仕,与其妻薛氏,如今正隐居在东阳县,开设书院教授弟子。 谢明庭少年时学习律法,正拜在封衡门下,是其唯一的入室弟子。 此次南去,谢明庭原就有心去东阳县拜访老师,此刻唯微微拧眉:“知道了。” “那……”周玄英又从怀中摸出一个青釉小瓶,推至他面前,“作为酬谢,这个就留给你吧。” “反正我暂时是用不上了……”他扑哧笑出声来,很是为这两日女帝陛下留在他的显阳殿过夜而自得,“想必我那阿嫂还生你的气呢,就留给表兄咯。” 谢明庭面色阴冷,并不应声。 周玄英起身欲行,却似想起了什么般转身:“对了。” “忘了告诉表兄,这药只有七日之期、三次之效,药效分别是第一日、第三日、第六日,不是十天四次,表兄这回可别记错了哦。” 说完这一句,他得意地大笑起来,扬长而去。独留谢明庭怔然立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话是真的——当日茵茵中药、他替她解第四次时,她虽然乖巧柔顺,却全然不是被药效强行催出来的热情。其中关窍,现在只需一想想便能明白。 眼下,周玄英故意说给他,不过是要扯下他的最后一层遮羞布罢了。毕竟当日他一心以为导致自己最终犯下大错的是那味药,但现在,却被告知,那药根本就没有第四次,他对顾识茵做下的事,全是因了他自己!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何时起的妄念,不管有没有最后的那次都一样是犯错。人世间的纲常伦理,他也根本不在乎。 他就是这么一个冷血乖僻的怪物。 送走周玄英后,谢明庭关上房门,独留了陈砾守在外面,返回卧室,提着食盒独自进入那一间修建在床底的房间。 石门在眼前开启,天光乍涌,识茵正低头坐在矮榻上,知他进来,连眼皮子也未抬一下。 往日见了他便龇牙咧嘴的猫儿此刻如此怕他,更不是最初喜爱缠着他的甜美乖糯,谢明庭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将食盒放下,走过去将人抱在膝上:“你要这般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呢。” 识茵并不挣扎,她如今俨然是他的所有物。而今晨他走后,她迷迷糊糊睡了一阵也明白过来了,一味地消沉和怕他是没有用的,她必须振作起来。 当务之急是先和缓二人的关系,与他虚与委蛇,再想办法逃出去。 故而她只是微红着眼眶问:“怎么是我和你置气,不是你在和我置气么?” “哦?我如何生你的气了。”谢明庭微微笑道。 “你把我关在这里,还说不是生气。” 他眼中笑意微滞,一手抱着她,一手去开食盒:“这怎么是关你?我说了,我只想和你长相厮守。你不是担心我们的事泄露吗?你不是害怕流言蜚语吗?现在好了,他们都以为你死了,没人知道你还活着,也就不会有人再说什么,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我们了……” 他浅笑说着,见她乖乖糯糯的不吵也不闹,眼中有星光似的希翼:“茵茵,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不好吗?” 识茵哽咽了下,泪水瞬然夺眶而出:“那你难道要这般藏着我一辈子吗?” “明郎,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反正我也早就失身于你了,一次和今后的千百次,又有什么区别呢?但是你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对我……你这样对我,又把我当什么呢。你的宠物吗?” 谢明庭面色微暗。 他自知理亏,更无法苛责她。他只是伸手拂落她颊上越淌越欢的泪水,放柔语气允诺: “倘若你肯乖乖的,喜欢我,和我在一起,郎君自然不会这般对你。” 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识茵便知自己的计策奏了效。她蝶翼似的长睫有泪珠扑簌:“那要怎样才算乖呢,我昨晚和清晨难道不乖吗?我可有在这种事上有一次违背过你的意愿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口口声声指责我变心,不肯喜欢你,可云郎待我那样好,什么好的都给我,一点苦头都舍不得我吃,你却把我当个玩物、当个宠物藏起来,你又要我如何喜欢上你?换做是你,你会喜欢这样对待你的人吗?” “别这样对我了,明郎,你这样待我,我以后真的没办法喜欢你的……” 说完这一句,她心神微屏,怯怯地抬了眸,等着他的反应。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17 22:32:08~2023-04-18 22:0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athena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又又又双 5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束姜 3瓶;郭郭郭、FUUSHI、居家的蓉蓉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9 ? 第 49 章(原4445) ◎“真可怜”◎ 女孩子眼波楚楚, 看着他的时候,有如暮春三月初融的雪自心上淌过,心间都为之酸涩一片。 谢明庭静静看着她, 没有应声。 他知道她惯常会骗他的, 她是那般倔强聪敏的女孩子, 仅仅一日而已,当然不至于使她回心转意。 但稚猫儿拱在怀间那样可怜,扯着他袖子楚楚求他的模样那般动人,那一刻,即使知道是假的他也有些忍不住陷进去, 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暖热的手轻抚着她颊畔一缕乌发:“茵娘说的,可是当真?” “当然。”识茵轻轻咬了下唇, 红着眼道,“你是世间一等一的郎君,你若对我好, 我怎会不喜欢你呢。我从前也是喜欢你的,只是一时不能接受这般荒谬的事罢了……” 我从前也是喜欢你的…… 谢明庭薄唇微抿,纵使知道是假话, 也忍不住再在心间将她那句话过了一遍。 他捧起她的脸, 轻轻揉着她莹润如玉的小耳朵,黑眸唯静静注视着她:“那茵娘现在是想明白了?想好了要和明郎在一起?” 识茵怯怯点头, 一双耀如明月的手仍不舍拉着他衣袖,十足的依恋之态。 他看得好笑, 耐着性子故意继续逗她:“可, 若是你再骗我可怎么办?” “我可以发誓的。”她赶紧道, “我今后, 都会爱慕郎君,一心一意待郎君,绝不生出其他念头,若违此誓,便叫我天打……” “好了。” 第51章 谢明庭温声打断她:“我还是喜欢你说好听的话,这些毒誓,就不要发了吧。” 话音刚落,他轻轻抚上她昨夜被咬得微微发红的一截颈骨,轻柔地吹了吹,问:“疼吗?” 他的软化来得太快,识茵还有些懵,唯摇了摇头。心间仍有些忐忑地想,他这是……相信了吗? 他那么聪明的人,会只因她说了几句软话,就信了她? 她既说没事,谢明庭也没再说什么,一直陪在旁边,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用完了饭。 没有争吵,没有胁迫,除却几能压死人的寂静,二人之间,倒是自骗婚事泄以来难得的和缓气氛。 识茵没有胃口,不过勉强用了些饭菜果腹,见男人一直眼底沉沉地望着自己,心头的小鹿又乱撞起来,怯怯搁了筷子:“你要,你要那个吗?” 谢明庭只冷眼睨着她,微微地笑:“茵茵,郎君在你眼里,便是这样的人吗。” 那不然呢?识茵在心里忿忿地想。 昨夜折腾了她一场还不够,今早还要戏弄她,当真是荒唐。 面上却是柔和羞涩的:“茵茵谢郎君体恤……” 但这一句也没能讨到好,风清散朗的青年郎君只阴阴冷笑,起身收拾了食具离去。密室的室门在眼前又一次合上,黑暗如乌云笼罩,沉沉压在心上,正当识茵懵懵坐了片刻以为他不会回来了时,石门再一次打开,谢明庭去而复返。 他手里只持了个小巧的白瓷瓶,瓶塞上丹红的一点缨子,不知要用作何用。识茵害怕他是要对自己用药,背在身后的双手撑着锦褥瑟瑟往榻里挪了挪,却被他擒着一截纤白的腿轻拖了回去:“别动。” 瓶塞被打开,馥郁的桂花香霎时在微凉的空气中飘荡,他的手握上她足腕,带动一阵清凉微冷的液体,在肌肤上蔓延开来——原来那瓶中所装,是活血化瘀的药油。 室中黑暗,起初她为了寻找开门的位置难免有些磕磕碰碰,磨出了红痕。她自己原本未觉,未想倒都叫他看在眼里。一时之间,识茵那些气恼与恐惧都咽在心下,竟不知要作何反应。 把她藏在这里的是他,眼下伏低做小对她无微不至照顾的也是他。若说喜欢她,缘何要将她当宠物一样关在这里,若说不喜欢,又大可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这个人的情感,她实在理解不了。 室中与外隔绝,不知寒暑,不辨昼夜,识茵并不知眼下是什么时候,但她实在害怕这无穷尽的黑暗与孤独,遂在他收起药瓶起身欲离开时展臂抱住了他腰: “郎君别走。” “屋子里太黑了,郎君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会害怕。” “哦?”谢明庭回过眸来,饶有兴致地以指抬起她小巧的下巴,“那我留下来,你就不怕了?” 她已是人妇,自然听得懂这话中的暗示,颊上不受控制地漫开一阵红雾来,兀自装作不明:“郎君既是我的郎君,我为何要怕。” “再说了,妾早就是郎君的人,郎君想碰我,碰就是了。” 谢明庭没理会,一根一根掰开她缠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唯问道:“你之前同我说过的,你有东西落在你伯父伯母手里,是什么。”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在北邙山别院里时,她曾提过,要他陪着她回顾家一趟,要回她的东西。 现在,他终于可以以她夫君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替她去要了。 识茵不明所以,但事关母亲,还是老实答道:“是我母亲留下的她生平的作品,三箱子书画,和一本她自己撰写的《画论》。”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都是我母亲生前的心血,我不想它们落在我伯母那等焚琴煮鹤之人的手里。” “知道了。” 他动身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外如雪银白的天光之中。 眼瞧着大门重新合上,识茵有种拼全力也要冲出去的冲动。 罢了。她终究抑下。 她没有那么笨的,这是在他的地方,就算逃出这扇门,她也一样逃不掉,反倒会激怒他。 但他很快就要外放,她猜测,届时他会带她一起走。毕竟他大费周章地把她藏在这里,自不会是为了这短暂的几日欢愉。 等到那时候,就是她离开的机会了。 * 此后一连几日,陈留侯府都是风平浪静。 武威郡主历来治家甚严,加之当日的事做得隐秘,顾识茵的死竟没惹来多少怀疑。随后宫中也派了人来吊唁,女帝亲自下旨,追赠她一品国夫人,算是给了这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孩子极盛的哀荣。 棺椁在商阳院停放逾三日后,陈留侯府开始预备着她的下葬之事。墓地是谢云谏亲自选的,就在北邙山中陈郡谢氏家族墓的那一圈地,他也顺带给自己选了一块地,只等百年之后与她合葬。 做好这一切之后,就只等着下葬的吉日到来。然而与之同时,侯府中还有另一件事也不得不提上议程,即谢明庭的外放。 他外放的事是早就定了的,日子不巧,恰与下葬日是同一天。因而弟弟找上门来告知下葬的日期时,他不无歉意地道:“看来我倒是送不了弟妹最后一程了,届时你便自己去吧,也不必来送我。” 谢云谏冷笑:“也是,我能指望你也去给她送葬么?你要真认她是你的弟妹,也不至于那般荒唐,丧礼期间都不忘那种事!” 这几日他都没怎么睡好。 为着给妻守灵,他这几日滴水未沾,本就消瘦颓废,下巴上都涨了一圈青色胡茬。 而兄长,便是这几日,他也没怎么消停过。 在今年之前,谢云谏是真不知晓,自己心目中那个清风朗月、谦谦君子的兄长,竟是这般荒唐的人。 谢明庭唯无声嗤笑,道:“君命难违,为兄这也是没办法。就这样吧。” 谢云谏走后,谢明庭望了眼将要暗下来的天色,吩咐陈砾:“备马。” 他去的是正平坊顾家。 顾家伯父和其妻林氏自识茵出事的次日上门哭了一场后便没再上门,此刻灯月皎洁、青年人一身素衣、头戴头戴丧巾,初逢大变,脸上也并没了往日的爽朗,一时之间,二人竟有些分不清来者是谁。 灯下,谢明庭微哑了嗓音:“小婿是来替亡妻讨要一件旧物的。” “茵茵临去前曾说,她母亲的遗物还留在伯父家中,不知伯父可否归还,明日随她下葬,也好全她心愿,抚慰亡灵。若她泉下有知,也会感念二位的。” 苏氏当年的东西,的确是叫妻子还扣在手里,顾家伯父万想不到这位朝廷新贵的侄女婿竟会亲自上门讨要,侄女又已去世,于情于理都无法不还。 他在心里抱怨妻子从前的爱财如命,忙连声应道:“回侯爷,她母亲的东西是我们收着了,本想找个时机还她,不想一直没有机会。” “我这就给您拿去,您稍候,稍候。” 他和弟弟原就长得一样,此时又是夜里,灯月晃漾,连肤色的微妙不同都看不出来。如是,顾家伯父没有丝毫怀疑地命人将那三箱书画悉搬至了谢氏来时的马车上,又陪着笑,说了一连串的赔罪的话。 谢明庭始终漫不经心地听着,敷衍地颔首。临走时,犹不忘嘱咐:“明日既是茵茵的下葬之礼,还望伯父伯母早到。” 说完这一句,他即上马,载着那车书画满载而归。身后顾府门前,林氏还在同顾伯父抱抱怨怨,后悔没能早点用这些画敲诈那死去的侄女儿一笔。 出殡的日子是明天,按照惯例,送殡的队伍凌晨就得出发了。此时自铜驼坊陈留侯府门口到去北邙必经的安喜门,沿途都已搭设好了祭棚。回去的路上,陈砾忍不住问:“侯爷,咱们是今晚走还是明晨?” “明天吧。”谢明庭坐在车中,修长如玉的手指闲闲敲在车中安置的几口木箱上,竟也似一种奇异的音乐节奏,“她既喜眠,还是让她多睡一会儿。” 可待会儿顾氏的人也要去侯府送殡,侯爷就不怕顾氏的人说漏了嘴? 陈砾忍不住在心间嘀咕。 再说了,他怎么觉得,比起一味地瞒着二公子,侯爷倒更似想让二公子知道一般。 简直像,简直像故意的一样…… 子时四刻,送殡之礼始。 天还未完全亮,侯府门口悬满了白色的灯笼,照得星沉月落的天空煌煌如白昼。谢云谏身在队伍之首,白衣缟素,摔丧驾灵,带着送殡的队伍压地雪山一般,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与之同时,鹿鸣院那间已经熄了灯的寝房之下,密室之内,红烛犹燃得炽烈,那本该身在北去棺椁中的女孩子此时正安安静静地睡着,半点不知室外之事。 窗外夜色晴明,一阵夜风吹过,风拂枝动,香雪朵朵,娇颤不胜。 次日,清晨。 因阖府的奴才几乎都跟着送殡的队伍去了北邙,谢明庭不避耳目,径直叫陈砾将马车驶进了鹿鸣院,就着衣袍将熟睡中的识茵抱上了马车。 “真可怜。” 他注视着趴在腿上熟睡的人儿,神情似怜悯。 她双眸紧闭,细细的蛾眉连睡梦中皆是不安紧蹙的模样,红唇遍布齿痕,已被咬破,皆是他昨夜留下的印迹。 马车开始走动起来,向东而去,欲抵洛阳码头,乘船经运河南去。谢明庭一手揽着怀中的女孩子,一手则撩开车帘,瞧了眼车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 已是辰时了,云谏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他想。 顾家的人今日也在送殡之列,下葬时没瞧见那些书画,总会和他说漏嘴的。他自当反应过来,从北邙快马赶回,也还来得及见他们一面。 要是还赶不上,自己就再等等他好了。 * 洛阳城郊,北邙。 已是初冬,北邙山中荒烟蔓草、树木萧瑟,送葬的队伍宛如一条银白如雪的长龙在横岚秋塞中涌动,空中纸钱飞舞,片片如雪。 等到了谢云谏事先选定的墓地前,天色已是大亮。幽深密林间坐落着数座坟茔,树木中横亘的苍苍白雾还未散去。 原先选定的墓址已被挖开,棺椁也从灵车上转移下来,只等下葬。林间回荡着一阵低低的哭声。 武威郡主身为婆母因哀毁过度今日并没来送葬,谢云谏身为丧主,自是立在最前列。 在他身后,则次第跟着苏临渊、顾家伯父等逝者的母家亲戚,以及,不知出于何故前来送葬的楚国公周玄英。 有客人在送葬的队伍间环顾了一圈,疑惑问:“怎么不见你家兄长。” “回世伯,兄长今日外放,君命难违,赶不过来。”谢云谏麻木地应,伤恸如云雾笼罩于脸上。 周玄英因身份尊贵,就立在谢云谏身畔,闻言唯在心间冷笑。 什么君命难违,什么赶不过来。 小鱼岂是那等不通人情的君主,分明就是谢明庭那家伙趁此机会离开。 知宾提醒着下葬的时辰将至,谢云谏扭过头对顾伯父与林氏道:“新妇即将下葬,伯父再看看她吧。” 识茵父母双亡,无论心理上和伯父伯母亲不亲,按照礼法,顾伯父与林氏都是她出嫁前最亲的人。这也是谢云谏明知他们对妻子不好却还屡屡给顾家面子的原因。 识茵的堂妹顾识兰也在送葬之列,此时跟在父母的后头,捏着手帕子哭得好不伤心。顾伯父脸色讪讪地,壮着胆子探头朝棺椁里看了眼。 少女的遗体已经蒙上了层白布,不得见其面貌,但见棺椁里空空荡荡,除却少量陪葬物品并没有昨夜侄婿特意来要的她母亲的书画,又不禁疑惑:“她母亲的那些书画,没有放在里头吗?” 书画? 谢云谏疑惑地皱了眉:“伯父何出此言。” 昨夜来要家中要书画的,难道不是他? 顾伯父还未开口,一旁抹泪的女儿顾识兰已心直口快地说道:“姐夫这话说得好奇怪。” “昨夜不是您亲自登门来求的我叔母的书画吗,说是姐姐生前的遗愿,想要书画随她下葬。” 竟有这事? 谢云谏倏然一阵心惊肉跳。 可他昨夜并没有去顾家。如果顾家所言是真,那昨夜去顾家求岳母书画的是谁?兄长吗? 不是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兄长,谁又能堂而皇之地从顾家带走岳母的书画?他又为何要在临走前去顾家求这个? 像是封闭已久的古井突然得见一缕天光,一直以来某个从来不曾细想过的猜测重新顽强地浮上心来。谢云谏面色阵红阵白,心脏都剧烈颤动。 却还强撑着掩过了此事:“不错。但书画易遭虫蠹,事起仓促,我暂时还没找到存放的法子,后面再说吧。” 他神色如常,三言两语即将这话题带了过去,若无其事地主持完葬礼。顾伯父几人虽心有疑虑,但见他脸色又实在不像,一时只得将那些疑惑都咽下了喉口。 然而即虽面色掩饰得极好,谢云谏内心却似不受控制地擂起了千面鼙鼓,手心的汗越出越多,就快握不住腰间的剑。 “长兄已经启程了么。” 寻了个机会,他问跟随在身边的亲卫谢徐。 谢徐道:“家中传的消息,好像是清晨走的吧。” “怎么了,侯爷?” 谢云谏摇摇头,回头望着不散晨雾中已经树立起来的墓碑,原先笼罩在心头的伤恸尽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猜疑。 茵茵真的去了么? 那座棺椁里,埋葬的又真的是他的妻么? 为何茵茵故去的这些日子,长兄几乎每晚每夜都要行事?又为何他口中的那个“音娘”,自己从未见过? 越想心底越是发寒,想要拔腿一走了之一探究竟。这时苏临渊却走了过来,朝他拱手一揖:“谢侯爷。” “能否借一步说话?” 谢云谏回过神来,到底是妻子的娘家人,倒也没有不给面子。与他脱离送葬的队伍走至一旁的一株桐花树下:“表兄请讲。” 苏临渊平静道:“侯爷,您不好奇,我那日为什么要当着楚国公与那位高郎君的面儿,要您开棺吗?” 谢云谏心下已然有些猜到,薄唇抿得近乎发白:“为什么。” “是有人指使我这么做的,好做实小妹的死。”苏临渊一字一句都咬得极为冷静清醒,“那人却也不是别人,而是……” 他话音未落,谢云谏忽似冲天的鹞子一般蹿了出去。 “家中有急事,此处还拜托楚国公代臣主持,臣先走一步!” 他抛下这一句,跳上来时送葬的骏马,头也不回地朝城中狂奔。 变故突然,四周人群诧异纷纷。周玄英淡淡解释:“是郡主叫他回去,好似是出了什么事。” “新妇既已下葬,诸位,就请回吧。” * 洛阳东郊,洛河之畔。 山色倚晴,黄叶坠新,两岸青山环抱下的洛河水面清波摇曳,一艘画舫正悠悠停靠在岸边。 船外,陈砾正立在栈桥上,不住地望着来时方向,又不时仰头看看天色。 久不见人来,他不免有些焦灼,心下纠结了一小会儿,终是踏上甲板进入船室,停留在那一间轻掩的房门外,低声请示:“侯爷,时候不早了,二公子想必不会来了,要不,我们先走?” 此行路途遥远,他们需在天色彻底暗下来前赶至前方的郡县船港过夜,若是迟了,便只能漂泊在水上了。 船室中布置得精致典雅,云母屏、连珠帐、却寒帘、犀丝簟……楹柱窗栏俱用金玉珠翠妆饰,和侯府中也没什么两样。 室内,紫茸云气帐若云雾垂下,轻拢着那一张安放在船室正中的七宝床,床上,珊瑚枕翡翠衾一应铺陈。此刻正叫谢明庭垫在那柔若无骨的女孩子身后,手里端了个白玉莲花形小碗,好心情地替她喂粥喝。 她尚未梳洗,一头青丝若柔软的缎子落满肩头与饱满柔软的玉软。滟浓的墨色间,能觑见肩下裸露的大片大片玉白肌肤,是彻夜欢乐、还未更衣的缘故。 闻见那句“二公子”,她悄然抬眸觑了谢明庭一眼。男人神情淡淡,手持瓷匙仍专注地搅弄着碗中浓稠的麦粥。 “再等等。”他道。 此处并非人群熙攘的码头,但他们留了人在那儿,云谏只要赶至码头,自然就知道他们在这儿了。 虽是如此说,他实在没有在屋中等候的耐心,随意喂了识茵几口粥后,将瓷碗搁在了榻边一方剔红荔枝纹托盘上。 “你自己吃吧。” 说完,他起身拨帘出去,修长清瘦的身躯在船外昏怠的天光中挺拔如一株玉树。 船外,天色果然不早,初冬的云层阴沉沉的,压在天空上好似山雨欲来。 岸上,还是久久不见人烟。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炷香后,谢明庭没再坚持:“走吧。” 陈砾得令,忙解了系在船柱上的行船的行繂,收起艞板,吩咐仆役开船。 船只破水,悠悠在碧波荡漾的洛河水面前行东去。正是这时,岸上突传来裂石惊弦的一声: “谢明庭!” 是谢云谏。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18 22:09:19~2023-04-19 第52章 21:57: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柠檬加金桔 10瓶;榴莲千层 5瓶;考拉熊猫、战笙、Lu、Yov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0 ? 第 50 章(原4546) ◎兄弟反目修罗场◎ 谢明庭站在甲板上, 视野尽处,青年素衣素马,狂奔而来, 如雪的天光中身手矫健得好似一只豹。 船只已经离岸, 而他尚在岸上, 离船尚有数丈之距。疾驰的马速将郎君原本俊秀的面庞都模糊得近乎扭曲。 “你站住!” 又是一声怒喝,话音才落,谢明庭耳边骤然传来一声羽矢疾响,一支箭破空而来,与他擦肩而过, 死死钉在了他身侧的船舱舱板上。 失之毫厘。 “谢明庭!” 这一箭带了极大的忿怒与力道,钉在船壁上时,打得整艘船都为之轻微颤栗。岸上, 青年郎君已经策马奔至了栈桥边,径直跳下马来,怒喊声震天动地。 越来越多的羽矢被他张弓搭箭射出, 却都因了极度的恨怒与距离的拉远而射不稳射不准,一一散落水中。 船上人唯微笑:“来了?” “看来阿弟也不笨啊,本以为, 你会永远也不知道呢。” 两人的距离都随了船只的远行一点一点拉远。眼见着再射不中, 谢云谏气急地掼下弓,径直跳入水中奋力地游:“你到底把茵茵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谢明庭挑眉, “她很好,今后和我在一起, 有我照顾, 只会更好。不过从此以后, 顾识茵这个名字就算是死了, 宣平侯夫人,自然也是死了。和你也自然再没有半分关系。” 冰凉的河水大雨般漫过肩胛四肢,浑身骨骼都似灌了铅,在河中沉重难行。谢云谏愤怒到了极点:“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们是骨肉至亲、血浓于水的兄弟,从小到大,没有红过一次脸。他自认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兄长的事,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是兄长要抢走他的妻子,将他当作蠢物一般,活活戏耍了一个多月?! 他这样做,又把茵茵当成什么?一件被他们兄弟争夺来抢夺去的物品吗?! 谢明庭沉默。 “回去问母亲吧,她会告诉你所有答案。”他道。 “不要再追了,你如今是南衙十六卫禁军统领,无诏不得擅自离京。” 说完这一句,他转身朝船舱中走,船下,谢云谏急道:“谢明庭!你给我站住!” 他已陷在河心,渐深的河水像一阵阵无形的屏障,将他推挤着朝后退,船只却越来越远。这时,在船中闻见动静的识茵披衣出来,苍白着脸佯作震惊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的脸虽是向着谢明庭的,一双眼却忍不住向河中睇去,当瞧清河中郎君的狼狈之时,心间不禁一恸,双眼霎时漫上海雾般的哀愁。 河中,谢云谏亦是一眼便瞧见了船上那以为已经死去的妻子,一时之间,所有的忿怒与质问都僵在脸上,连搏水都忘却。 谢明庭神色却冷:“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知道她出来是想见云谏一面,虽然有些恼,此刻却也没有与她计较的心思,手臂轻揽住她的腰,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背身朝舱中走。 识茵心中一酸,根本不敢回头去看河中的谢云谏脸上是何神情,有如柔柳一缕,顺从地被他裹挟进舱。 船只随水流,在初冬寂寥又辽阔的景色里愈发地远了。徒留谢云谏陷在河心,感受着水流游走于身的阴冷,是浸入了骨髓里,在啃噬心神与血肉。 恨与怒都如巨石,沉沉压在心上,裹挟着他往河中坠落、下沉,竟无半分求生的欲望。 好在这时两个亲卫谢疾谢徐也已赶到,见自家郎君一动不动如死了般朝水里沉,慌忙跳下水来,连扯带拽地将他拉上岸。 “郎君?郎君你怎么了?” 两个亲卫焦急的询问声响在耳边一阵阵都如惊雷滚过,谢云谏还是没有半分反应。 他双目黯淡,神情麻木,半晌,才闭上眼,落下两痕眼泪来: “走吧。” 眼下,他还须得回家,向母亲问明这件事。 * 船上,谢明庭和识茵已经回了舱室。 室中气压极低,那往常还肯装一装柔顺的女孩子此刻也一句话不肯说,独将脸转向窗边,千唤不一回。 “怎么了。” 谢明庭温声启唇,他贴过去,以指挑着女孩子小巧的下巴将她脸转过来:“旧情郎见也见了,为何茵茵还是不高兴。” “现在,顾识茵已死,世间再没有能置喙我们什么。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不好吗?” 他的语声里有显而易见的、即将耗尽的耐心,冰冷视线落在发顶时,头皮都为之发凉。识茵抬起眸来,艰涩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是长叹一声:“你对不起云谏。” 谢明庭眼神一黯。 “我知道。”他道,“但长痛不如短痛。” “只有将你假死,舍弃你宣平侯夫人的身份,我们才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识茵在心间苦笑。 他的重新开始,便是要伤害另一个人吗?还是他骨肉至亲的弟弟…… 他连他的双生弟弟都可以不在乎,这样的人,他的感情也是可以相信的吗?他眼下看着是还喜欢她,可将来若不喜欢她了,她又如何斗得过这个冷心冷情的人。 再说了,他的爱只是要把她关起来,逼着她对他柔顺,逼着她爱他。她又凭什么做他的笼中鸟呢。 她必须找机会离开。 她既不说话,谢明庭也没有和她虚与委蛇的心思,想起方才弟弟受伤小兽般的伤恸,一阵酸涩自心底蔓延而上。 他知道对不起弟弟。 但顾识茵,他也是不会放手的。与其一边欺骗弟弟一边偷|情般和她来往、眼睁睁瞧着她越来越偏向云谏,不若就快刀斩乱麻一回,将她抢过来再说。 而将一切事情都捅出来,让云谏恨他,也总比一日复一日地瞒着他、钝刀子割肉一般地凌迟他来得痛快。 识茵说是他们对不起云谏,其实又关她什么事呢?是他在欺骗她,欺骗弟弟,从头到尾,对不起云谏的也就只有他一个。 弟弟,哥哥? “呵……” 他咧唇笑了笑,似胸腔底泛起的窒闷与悲意直冲心脏,一阵刀刺剑割的痛楚。 * 这厢,谢云谏已经回到了陈留侯府。 自得了他离开北邙的消息,武威郡主心知有变,一直焦灼地派人往码头去、打探着消息。她甚至是亲自候在了侯府的门口,一待儿子还家,便急急拉着他回了临光院,一面着急地解释: “……母亲本来是想替你做主将那顾氏女娶回家的,谁知道你要死在江南!为了不让新妇伤心,母亲就只好叫你兄长去安慰安慰她。谁承想,他竟会把人安慰到了床.上去?” “他们好了就好了吧,母亲就想着,生个孩子过继给你也是好的。谁会想到你又活着回来了!你想想,以你哥那个性子,这么多年来你见过他对谁动心吗?一旦动心,又岂是那般容易放手的?况且正是新鲜着呢,怎舍得丢开?!” “云谏,母亲知道这事是对你不住,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顾识茵现在在帝京就是个死人,且陛下追赠了她一品国夫人,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翻出来,否则咱们就是欺君之罪!就算陛下不追究,届时你又让陛下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大丈夫何患无妻,顾识茵一个小门小户女,又已失身给你兄长,有什么好记挂的。京中未婚的漂亮女郎多得是,阿母自当为汝求之。就不要再惦记这个女人了!” 她语速虽快,说出口时却一字不乱,显然这一番话已在心中斟酌良久,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才是如今这般的顺畅流利。 谢云谏神色却极冷峻:“茵茵知道吗?” 他想起自己初回来时她的羞涩和柔顺,心头难过得好似刀在割:“她也是骗我吗?” “不然呢!”武威郡主嚷起来。 “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顾氏一个水性妇人,既先失身给你兄长,你又是后来的,你凭什么觉得她还会喜欢你?你知道他们背着你偷过多少回情吗?在清水寺的时候,在鹿鸣院的时候……” 谢云谏神色晦暗。 他知道,当然知道。 每一回,他都知道。 只他从来也没想过,那会是茵茵…… 那日在月下见过的窗边剪影有如柳丝在心头缠缚,深深勒入血肉里,谢云谏痛苦不堪,他打断武威郡主:“母亲,您不要再说了!” 这种事,于男子终究是个耻辱。武威郡主神色讪讪:“母亲说的也是实话……” 实话吗?茵茵对他就只有逢场作戏,没有情意吗?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个已被河水浸湿的鞶囊,金丝银线繁复错杂,绣图精美,不知耗费了小娘子多少心神,又怎可能毫无情意。 往日二人独处时的甜蜜终究压下了心间那些猜疑,他想起她曾红着脸抱着他答应圆房,想起她也曾情意绵绵地说会喜欢他,一瞬然,又红了眼眶。 他喃喃地说:“她是被逼的,我不信她会不喜欢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人已起身,朝门边去。 武威郡主眼皮子一跳,惊道:“逆子,你又要做什么?!” “我要入宫面圣。” 什么宣平侯什么南衙十六卫禁军统领,这些身外之物,他不要也可以。但茵茵是他的妻子,他凭什么要拱手让人?! 既是深夜,宫门早已关闭,谢云谏在宫门外等了一夜,最终于次日清晨见到了女帝陛下。 只是——闻说他想要辞去职务出京之事,嬴怀瑜不允。 “顾氏的事情,是你兄长对不住你。但你也不要太责怪他,这件事,最初就是你母亲惹出来的。是你母亲以为你死了,硬逼着他和顾氏女拜堂,想她生子过继给你。你哥原本也不同意,后来,你母亲又给顾氏下药,非逼着成了事。” “你想想,原本不同意却被迫同意,好容易习惯了,等兄弟回来了又要把妻子还回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换做是你,你会同意吗?” 母亲那个人惯常是不会承认自己错误的,她诋毁茵茵的话,谢云谏本也没有蠢到相信。但得益于双生兄弟之间的心灵感应,母亲不知道他还活着,那个人却是一定知道的,却还心安理得地霸占他的妻子,把他当蠢物一样戏耍了一个多月。他又如何能轻言原谅? 他只是喃喃:“臣知道,臣不会怪茵茵。” 女帝想说的却不是这个,微微叹了一声,索性把话挑明:“木已成舟,依朕看,那顾氏女也是喜欢你哥哥的,感情的事还是要两情相悦才是,你又何必太执着。” “回去吧。这事朕也有错,朕给你赔个不是。今后无论你瞧上谁家的女孩子,朕自当为汝赐婚。” 女帝这番话等同于默认了她作为君主也是知情的,从头到尾,竟只有他一人被瞒在鼓里。谢云谏微红了眼,仍是固执地跪地不肯起:“臣一生只喜欢过这一个女孩子,旁的女子再好,也非臣之所属。况且她一个弱女子,要她落在我兄长手里又何其无辜呢。臣请求陛下,放臣出京。届时,如若茵茵愿意跟我,那我拼尽全力也要把她带离我兄长身边,若她不愿意,臣也愿意尊重她的意愿,回京为陛下效力。但眼下,臣实在是没有心思留在京中,还求陛下成全。” “臣请求陛下,成全臣和茵茵。”说完这一句,他再度郑重下拜,行了对君王的三叩九拜大礼。 女帝陛下向来极少安慰人,遑论拉下脸来给臣子赔不是,此刻已然是纡尊降贵。她不悦道:“仲凌,你不要执迷不悟。” 她并不是偏袒谁,只是顾氏女“已死”,这件事便不能再翻出水面。 但地上的青年哀伤摇头:“臣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连您也偏袒谢明庭。” 身为君主,她才最该是主持公道的那个人不是吗?为什么包括陛下在内,所有的人都偏向谢明庭? 他想不明白,唯以头触地,声若钟吕:“臣请求陛下成全!” 徽猷殿死亡一般的寂静里,青年磕头的声音有若天际传来的洪钟大吕,又似鼙鼓,声声叩打在人的心弦之上,大有她不应便不会停止之势。 “罢了。”女帝最终长叹。 “你想去就去吧,但得过一阵子,眼下,顾识茵已死,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翻上水面来,朕不能放你出京。” “这段时间你就赋闲在家,再好好想想。之后,朕放你离开。” 来时的路上,谢云谏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没再坚持,冷静地收拾理智,叩首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 随后,再度行过大礼,从容退了出去。 这是做了什么孽呢。 他人走后,女帝有些头疼地想。 她最不愿看到的局面还是发生了。解决了一桩江南军饷贪墨案,却失去了两个能为她左膀右臂的肱股之臣,一时之间,倒也不知这桩交换是利是弊了。 * 却说谢明庭一行人乘船东去,于七日后,顺利抵达了位于运河沿岸的东阳县,去拜访在东阳白鹿山上开设书院的恩师。 得知他要来,他的老师前大理寺卿、尚书令封衡甚至携妻女等候在了山下的码头上。他带着顾识茵立在船头,远远便瞧见一抹红衣烈烈在风中舞动,独属于少女的清亮嗓音被初冬还不算凛冽的风送来: “明庭哥哥!” 是老师年仅十四岁的女儿,名唤封荷。 她身后另站着一名年过不惑的清俊男子以及一名中年美妇,便是谢明庭的老师封衡及师母薛夫人。封衡一袭青衫仪度翩翩,清峭面容还可看出青年时的风姿如玉。薛夫人亦是相貌温婉,气质如兰,远远地朝着他们微笑:“明庭来了。” 二人俱是相貌清秀,风仪峻整,衬着身后的山水清灵,宛如神仙人物。 谢明庭于船上拱手行礼:“学生携妻子苏氏见过老师、师母、小荷妹妹。” 顾识茵既“死”,自离了洛阳,识茵便被迫随了母性。这尚是她第一次与他光明正大地并肩立在天光之下,此刻面色含羞地随着他向他的老师师母行礼,心中却无端有种做贼心虚的背德之感。 她想,她算是他的什么妻子呢,既无三书六礼作聘,也无天地高堂见证,她和他之间,有的只是一段不容于世俗的禁忌和背德的关系罢了。 果不其然,才一下船,那着红衣的美貌少女便好奇地拉住了她的衣袖:“你是我明庭哥哥的妻子吗?我要怎样称呼你啊。明庭哥哥又何时娶的妻呢,小荷竟不知道。” 识茵脸热难言,更不知如何辩解。身侧的郎君已握住了她手,微微笑着向少女解释:“是啊,她叫识茵,你叫她茵姐姐就好。” 他其实很少笑,总是冷着一张脸,夜月般的清冷阴郁。便是对着她时,那些稀薄冷淡的笑意也不曾真心过,或是冷笑,或是讥讽,却唯独不会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这尚是识茵第一次瞧见他只关乎快乐本身的笑,仿佛向外人承认她是他妻子,于他便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茵姐姐。” 小娘子并不害羞,应声便甜甜唤了她一声。识茵受宠若惊,忙应了一声。 第53章 薛夫人则笑吟吟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这里哪是和客人说话的地儿啊,咱们回去再说吧。” 书院修建在山上,青石砌成的阶梯有如一条翻山越岭的长龙,自山脚一路铺到了山巅。仆役们提着行李在后,谢明庭同恩师封衡走在前面,识茵则被封荷拉着,与其母薛夫人走在中间。 小娘子性情活泼又开朗,沿途不住地拉着她手问东问西,或是沿路的山水见闻,或是帝京风貌。识茵一一礼貌作答着,心神却一直落在一旁微笑注视着她们的薛夫人身上。 无它,只因这位薛夫人在帝京实在太过有名。她本是宫人之女,却意外卷入宣成朝的一桩宫廷密事,彼时宣成帝——也就是女帝陛下的祖父弑父杀兄上位,将胞妹永安公主幽禁于掖庭,永安公主生下驸马的遗腹女永安县主,将真县主偷龙换凤转移出宫,而薛夫人,就是那个被调换的假县主。 她的人生很坎坷,既为县主,却在已经覆灭的定国公府长大,十四岁便被继兄奸|污,囚禁□□,受尽苦楚。后来,便于众目睽睽之下,向大理寺状告其兄。 历来女子都将贞洁看得极重,便是风气较为开放的大魏,也没有人会对失贞之事毫不介意。但她却为求一个公道亲自向世人揭露了自己的伤疤,不可谓不勇敢。 而说来也巧,当年主理这个案子的大理寺卿,便是她现在的丈夫封衡。封衡怜其遭遇,不仅未嫌她已非完璧,反待她一心一意,不置妾室,辞官随她归隐。就连如今在这东阳县开设书院,也是因了这是薛夫人的故里。二人夫妻感情深厚,遂在京中传为佳话。 识茵不想被谢明庭一直拘在身边,做一只笼中的鸟儿。 她想,同为女子,这位薛夫人或会理解她的困境,就看她肯不肯帮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哼唧,下次见面就是弟弟暴打谢狗之时~ 感谢在2023-04-19 21:57:01~2023-04-20 20:5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涧苍苍 40瓶;baobao 20瓶;老了跳广场舞 10瓶;锦城斋、荷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1 ? 第 51 章(原4647) ◎逃走◎ 得知他要来, 封衡已于前日遣散了书院学生,又让人收拾出一间院子,供他二人下榻。 谢明庭被老师叫去, 留识茵独在室内, 不出须臾, 封荷便抱着架古琴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茵姐姐你会弹琴吗?” “我们去后山竹林吧,小荷跳舞给你看,你给我伴奏,好不好?” 小女孩子热情又开朗,待人接物俱是发自内心的友善, 识茵也被她的快乐所感染,微微笑着点头应下。 是以,当谢明庭从老师房中出来、寻去了后山之时, 瞧见的便是竹叶萧萧中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对坐舞乐。识茵抚琴,封荷起舞,琴声清雅苍寂, 舞姿灵动轻渺,白雾横亘间,有如山间精魅。 封荷跳得是汉时的翘袖折腰舞, 原本端庄窈窕的舞蹈, 也被她跳出了胡旋舞一般的健气与韵律,和着幽幽的琴声, 于千片万片落叶萧萧中,轻盈得好似一只山间的黄鹿。 而她跳舞的时候, 抚琴的识茵便一直微微笑着看着她, 眼中的欢欣与艳羡, 是谢明庭始终未得过的真心实意。不由心神一滞, 怔怔地看着她走近。 二人都陷在自己的节奏里,他缓步走近了去二人也未发现。直至一曲舞毕,竹林间响起孤零零的掌声,封荷才回过神来,很高兴地唤了他一声。 见他来,识茵眼中的笑意顷刻有如烟云散,垂下了头去。 谢明庭看在眼中,心间有若蜂蛰。面上却淡淡笑了笑,与封荷寒暄:“小荷妹妹还是那么喜欢跳舞。” 历来胡人能歌善舞,汉人高门却视歌舞为贱,认为是下九流的营生。但封荷父母开朗,只因女儿喜欢,甚至专门聘请舞伎教她舞艺。 “没什么呀。”封荷笑着说,“我母亲说了,荷儿想成为什么样的女子就成为什么样的女子,只要荷儿平安快乐就好。” 想成为什么样的女子就成为什么样的女子,只要平安快乐就好…… 识茵在心间将这话过了一遍,眉眼笼上淡淡的愁。 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和她说的。她说,我不希求茵茵成为曹大家、谢道韫那样以诗文传世的女子,也不奢求茵茵能成为时人传颂的贤妇,人生的路怎么选,只看茵茵自己,只要茵茵能平安快乐地长大就好。 可她还是没能做到母亲的期许,父母走后,她一个人在顾家那座冰凉凉的宅子长大,为了生存,也为了日后能嫁一户好人家寻求庇佑,自是违心曲意地学会了许多时人眼中女子应当掌握的技艺,却唯独没有人问过她,快不快乐,愿不愿意。 而她,一直都不快乐。 自从嫁到陈留侯府来,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游走在他们两兄弟之间,委曲求全,更要时时担心有朝一日事情败露、那可能落到自己头上的灭顶之灾,是故心弦一直紧绷着,不得喘息。反倒是近来因了假死、从“顾识茵”这个身份脱离,才有了片刻的放松…… 可她也并不想待在谢明庭身边。 谢明庭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对她的掌控欲极盛。她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他不若喜欢她了,她会落得个什么悲惨的下场。 两人都不说话,竹林间的气氛一霎僵滞无比。封荷好奇地觑了他二人一眼,提议道:“明庭哥哥,你来得正好呀,我想教茵姐姐跳舞,你就来为我们伴奏嘛。” 教她跳舞?在谢明庭眼前?识茵下意识便要拒绝,那边,谢明庭睇了她一眼,已先她开口回绝:“我看你茵姐姐像是累了,还是明天吧。” “明天吗,也好。”封荷一口答应下来,又甜甜笑道,“那你们可要在我家多住几日啊。” 他淡笑颔首,并没拒绝:“嗯。” 他来东阳,只是看望恩师,未免夜长梦多,原本也没想住多久。 但近来他二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压抑,纵使远离了洛阳,远离了从前一切让他们争吵让他们纷争的人或物,她也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淡。 他觉得她好似一捧被人强行采摘下的芍药,即将枯萎在他怀中,今日,还是事发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她有这般欢乐展颜的时候,小住几日倒也无妨。 但愿,封荷能让她变得快乐一些吧。 * 夜深人静,草虫喓喓。崇明书院里,独属于院长与院长夫人的那一间却还亮着灯。 薛夫人正坐在妆台前,任立在身后的丈夫卸钗。青丝倭堕,如云披散肩头,那张依旧姣好的脸为镜中明烛一照,模糊了岁月的痕迹,又恢复为少女时的清婉秀丽。 封衡一时出神,连妻子和他说话也没听见。薛夫人又轻扯他衣袖,嗔道:“伯玉,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封衡回过神,笑着道:“是为夫的不是了,姮姮说。” 薛夫人便继续说了下去:“你不觉得奇怪吗,明庭何时娶了妻子,你这个做老师的竟没有听说。” “再说了,他母亲之前不是想给他娶五娘子吗,苏氏并非京中大姓,以武威郡主的脾性,又怎么肯。”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封衡失笑,又细心地取过一旁的火狐裘替她披上,“先前,郡主不是还给云谏娶了个小户女吗,可见非是那等拘于门户之见之人。” “那可不一样。”薛夫人道,“云谏是幼子,无需承爵,明庭可是长子,郡主之前不也一直说要娶个高门女做宗妇吗。” 她自己非是在意门户差异之人,实在是学生的这个“妻子”,怎么想怎么透着怪异。轻轻叹一口气,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总觉得,那苏娘子看起来非是自愿。” “妾看着她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少年时被继兄强占的往事,是梦魇,是深渊。即使如今隔着岁月她已能平心静气地回望,但当她看到与自己有相同遭遇的女孩子站在眼前时,还是会为之触动。 那个苏识茵,就是如此。 面对他们时,她人虽是笑着的,眉眼间却总透着淡淡的哀愁,显然这一桩所谓“婚姻”,并非出自她之自愿。 封衡亦读懂了她的意思,神色微微一变:“明庭?不会的吧。” 知生莫如师,尽管这个学生非是外表表现出的那般光风霁月、恺悌君子,但封衡也确乎想不出来,他会是薛崇那等强取豪夺之人。 他的家庭、学识、教养,也不会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 怕她陷入过去的噩梦里,又安慰她:“你也不要多想了,我看他二人之间的光景,也还像是夫妻。明庭说话时那苏娘子脸都是向着他的。” 没有证据的事,薛姮也知不能妄加揣测,唯淡淡莞尔:“但愿,是妾多想了吧。” 这种事,对于女孩子无异于灭顶之灾,世道已经够苦了,不幸的人,不幸的事,自然是少之又少才好。 * 夜已经很深了,明月如银,又似轻纱笼罩着白鹿山。谢明庭二人暂住的那间小院内,淡淡轻烟,溶溶院落,月在梅梢。 紧掩的房门内,金炉麝袅,凤帐烛摇,识茵的脸陷在柔软的锦枕里,脸上红泪交颐,丹唇都染上一层润泽的光。 谢明庭秀净如玉的手一直轻揉着少女莹润可爱的小耳朵,见她面庞红润娇艳,像五月红彤彤的石榴花儿,又忍不住心中一动,俯身过来,薄唇轻在她下唇上徘徊流连。 她终于睁眼,透着薄汗的指尖轻伸着去推他:“够了……” “没说要劳驾你。”谢明庭道。 眼下,他并没有做那种事的念想,只想吻一吻她。或许是因了二人间并不和睦的气氛,或许是他在顾忌远在洛阳的弟弟,总之,这一路上他都没碰过她。 眼下,也并没有折腾她的心思。 毕竟,比起和她一起赴极乐,他倒是更愿意看着她为自己而沉沦的样子。往日口口声声说不喜欢他不要他的人,此刻却因了他而沉溺。这种心理上无与伦比的快乐,是任何一次她带给他的生理上的快乐也不及的。 识茵偏着头:“你脏得很,我不想你碰我……” 几日都对他不理不睬的猫儿,此刻才算在他面前露了些真实情绪。谢明庭会心一笑:“那你叫我一声。” 她不明其意:“什么。” “叫我明郎。” 此刻红烛热烈,熏香细细,锦帐烛光如水的潋滟间,竟也衬托出几分虚假的和睦气氛。识茵却默了一息:“我不想叫。” “明郎”这个词,一早就是为了和“云郎”对应而叫出来的。可是他又怎么比得上云谏呢?云谏赤诚开朗,待她唯有尊重,眼前这一个,就只会逼迫她罢了…… 她既不肯,两人间的气氛,霎时就冷了下来。 屋中万籁俱寂,安静得可以听见烛火荜拨吞噬棉线的轻响。谢明庭双目微黯,下榻给自己倒了杯水漱了口,又看了一眼那被他们从洛阳带出来、睡在篾箩里安安静静的汤圆儿,才重新回到榻上。 “我只想让你快乐罢了。”片刻后他道,声音轻柔得像春夜里的一阵风。 “像方才一样,也像下午你和小荷在一起时一样,只要茵茵是快乐的,我就心满意足。” 他的确是很久没有见过她那般真诚明净的笑,不是从前刻意讨好他时的曲意逢迎,也不是后来二人撕破脸后的针锋相对。于是又带了点感慨地轻叹:“什么时候,才能为郎君这般真心实意地笑一回呢。” 大约是想起她从前在自己面前时也没几分真心的笑,他现在倒是不说从前了。默了一息,修长明净的手,像丝绵一样在她的脸颊上流动:“茵茵,别和郎君置气了,好吗?” 他从前其实不曾想这么多,他从前想,只要她在他身边,他总能逼着她爱他,逼着她沉沦。但今日见了她和封荷之间的光景才觉出微妙不同——她对自己,竟是从未有过那样真心实意的笑意。 她对他,不是针锋相对的冰冷,便是虚情假意的刻意。 但那样的笑意,她和云谏在一起时,却有过。 在麒麟院书房的窗前,他曾亲眼看到过。 他也不知该如何表达。但内心,的确是有些羡慕弟弟和封荷的。也想要她在他身边是快乐的,想要她是爱他的,并非他一味地强求的逼迫。 快乐。 识茵在心间苦笑。 伤害了别人的人,竟还幻想别人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像傻子一样乐呵呵的安心待在他身边。 知道与他是说不通的,她只是微微叹了一声:“这两种快乐是不一样的,你那么聪明,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那要怎样,你才能快乐一点。” 识茵沉默。 她不奢望谢明庭能改过自新,但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也为之前对她做的种种而生出一丝愧悔。或许,她能利用这一丝愧悔,为自己争取更多机会。 于是她温声道:“你别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就行了。” 那么,她所谓的不喜欢的事,也包括喜欢他这一件吗?谢明庭想。 心间好像隐隐知晓那个答案,他没再追问,唯将被子替她拢了拢:“嗯,睡吧。” * 次日中午,封衡夫妇正式在院中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二人。 山上的冬天来得似乎更早,当白鹿山下的东阳县才刚刚刮起冬日的朔风之时,白鹿山上的梅花林中暗香疏影已零星打了花骨朵,从暂住的院落过去正院之时,正途径了那片梅花林。宫粉、朱砂、绿萼诸品种都渐渐开放,一片玉雪玲珑之姿,疏花冷蕊,影横香瘦。 无独有偶,前来引他们过去的封荷头上也簪着一枝,又笑盈盈地道:“明庭哥哥,你看我头上的梅花枝好看吗?” “是我爹爹给我做的梅花簪子,他还给阿娘做了一枝。”封荷不无得意地说。 谢明庭微微而笑。 “是好看。”他道。 说着,他伸手别过道旁的一枝梅花枝,亦别在了识茵髻上:“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如今是冬日,无春可摘,我就送夫人一枝冬吧。” 又道:“自牧归荑,洵美且异。非汝之为美,美人之贻。不知郎君的这番心意,夫人可还喜欢?” 这是在外头,且当着小荷的面儿,识茵且羞且惊。 她低低嗔了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丢下他独走到前面去了。封荷则回过头来同他扮了个鬼脸:“明庭哥哥是学人精,羞羞!” 谢明庭唯笑了笑,心间却有些苦涩。 他从没见过什么夫妇和睦的情感,便是父亲母亲,最初的恩爱褪去后,他们之间,就唯剩如何精准而迅速地刺伤彼此。到了最后,竟然发展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不会爱人,弟弟不在,他也不知要学谁。 在识茵面前,他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逼迫她爱他时她不喜欢,尝试着像从前一样和她和睦相处她也恹恹地不大理他。他想尝试着像老师对师母一样对她好,也不知她能不能接受。 毕竟,老师和师母,就是他能见到的、能领略到的,有关情爱的最美好的样子。 但愿,他的心意,她是喜欢的吧。 是故吃饭的时候,他便一直学着老师的样子给识茵夹菜,当着众人的面,温柔脉脉的样子,像极了一对恩爱夫妻。 识茵却是惊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全身如坐针毡。只当他是今夜又要对她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云云。 用过饭后,谢明庭按例去了封衡的书房讨论即将赴州郡开展的改革之事,识茵则留在了薛夫人身边,助她将藏书楼中束之高阁的竹简搬出来晾晒。 封荷也在旁边帮忙。她既念着自己的事,便想了个法子支开她:“小荷妹妹,近来夜里冷,汤圆儿有些着凉,今晨一直恹恹的。不知书院里有没有多的小一点的巾褥,也好给它做个窝。” 封荷近来很喜欢汤圆儿,此时也不疑有他,很高兴地答应了:“这有什么,茵姐姐等着,我现在就去拿!” 少女说着,已如一缕红色的风跑远了。薛姮心下已料到她有话对自己说,不动声色地抱起一挪已经晒好的竹简,返回楼中。 识茵亦跟了进去。才一进门,便撩裙跪下了:“识茵有一事想向师母相求!” 薛姮神色慈爱:“好孩子,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她不肯起,唯担忧地看了看门边寂寂垂地的毡幔,薛姮会意,将门掩上后,将人带入了卧室: 第54章 “现在你可以说了。” 识茵很快调整好表情,哽咽着开口:“妾想求师母放我走。” “这是为何?”薛姮诧异地问,“他对你不好么?” “您可能不知道,我并不是谢明庭的妻子,我也不姓苏,我姓顾,我叫顾识茵,我是他弟弟的妻子、同他的弟妹……” 睫边蕴出一点眼泪,思路却清晰无比,她将连月来的种种拣重点说了:“……谢明庭心思深沉,根本不是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温润如玉。他制造大火将我假死,又把我关在他院子底下的密室,却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具尸体糊弄云谏。云谏为我下葬之时,他就在密室里欺辱我……” 说至此处,她语声哽咽,似再说不下去。唯跪下去深深而拜:“妾再不想如这般毫无尊严地被他囚在身边了,求夫人帮一帮妾,妾实在是走投无路……” 薛姮听得心惊肉跳,美目哀哀蕴着悲伤。当闻及她竟被谢明庭像对待犯人一样关起来时,更是心疼地落了眼泪:“他竟这样对你?” 明庭那个人,外表是何等清风朗月,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骨子里竟是这般的阴戾偏执。为了迫人低头,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就连那个人,恶贯满盈,都不曾用锁链锁过她…… 谢明庭如此会伪装,说出去谁能相信?而他这样对弟弟的妻子,罔顾人伦律法,又要人家如何能喜欢他? 短短的几句话间,顾识茵已经十分确定这位和自己有着相同遭遇的夫人是同情她的,为了争取她的支持,便将谢明庭对她的虐待添油加醋地说了,听得薛姮愈发心疼。拿帕子拭了拭泪,缓缓问:“那你是想回到云谏身边吗?” 识茵闻言,静默片刻,最终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云谏很好。”她哑声道,“可是我骗了他,我配不上他。况且他斗不过他哥哥,也护不住我。若是回到他身边,将来,一定还会祸患无穷。我实在不想再和他们家有什么瓜葛了……” 薛姮神色慢慢变得凝重:“可你一个弱女子要如何在世上生存,这世道于女子,总是艰难的。” 识茵摇头:“妾不怕。” “妾识字,也有手艺。再说了当今不是可以立女户吗,妾可以立女户,自力更生,只有妾还有一口气在,总能存活下去的。但我不能……我不能是男人的笼中鸟,一辈子只能仰人鼻息而活,毫无自由……” 少女跪伏在地诉说着对自由的渴望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那个自己。薛姮攥着帕子的手越来越紧,最终缓缓放下,将她扶了起来:“知道了。” “放心吧,有我在,不会将你交出去的。” 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识茵心间一喜,眉眼都溢出几分欢欣:“妾谢过夫人。” 于是,当谢明庭在崇明书院暂住了几日、顾忌着上任时间不得不继续行路之时,顾识茵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20 20:59:41~2023-04-21 22:32: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海绵宝宝本宝 10瓶;荷塘 9瓶;太喜欢这本了 8瓶;云鲸 4瓶;锦城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2 ? 第 52 章(原4849) ◎楚淮舟,是她曾喜欢的人◎ 顾识茵是趁清晨离开的。 天公作美, 前一夜下了场霏霏细雨,天气湿润,她起身的时候, 身侧的人犹在熟睡。 昨夜备给他的饭食里下了微量的蒙汗药, 她上手去推, 连带着轻唤了声也没回应,她迅速起身更衣。 她没带任何行李,临出门时,睡在篾箩里的汤圆儿却被惊醒,从篾箩里跳下来, 跳到她手臂上,依赖地蹭着她莹白的一截下颌,不住地发出喵呜喵呜的可怜叫声。 汤圆儿是被她从伊阙捡回来的, 事到临了,要抛弃这可怜的小猫她也心有不忍,然事急从权, 再是不忍她也只得将它抱回篾箩里安置,没任何留恋地离开。 薛夫人及其侍女已经等候在书院正门处,将打包好的包裹塞进她怀中:“这里是二十两碎银和一些干粮, 还有入城的引荐信。” “此去往东, 走十五里路即是东阳县城。我的人会送你入城,你且在城中暂避一避, 等到明庭醒来,定是以为你回京去了。届时他走后, 我再想办法送你回京。” 大隐隐于市, 识茵自然明白, 她感激地红了眼圈:“夫人的大恩大德, 妾没齿难忘。来日必当结草衔环、作牛作马,报答夫人恩情。” 薛夫人莞尔:“别说这些了,时候不早了,快走吧。等到他醒来就来不及了。” 识茵再度向薛夫人叩首致谢,就此下山。 早有马车等候在山脚,即接上了头,二话不说拉着识茵往东阳县城去。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马车里,识茵斟酌着问车外赶车的书院仆役:“这位小哥,夫人让你送我去东阳,可我没有路引,只有一封夫人给我的引荐信,这能成么?” 不怪她担心,历来百姓离开自己籍贯所在去往别的郡县皆须路引,若无路引,便连城门都进不去。这也是她同意薛夫人去东阳暂避风头的提议的原因。 仆役不无得意地答:“您这就不知道了,咱们院长和院长夫人在东阳名望可高了,那东阳县的楚县令还曾是咱们院长的学生呢,夫人的引荐信,自然管用。” “楚县令?” “是啊,也是从京城来的,还是个什么世子,家中有爵位的,姓楚,别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京城来的,世子,姓楚。 车内,识茵渐渐陷入沉思。 满足这三样条件的人她倒是认识一个,那是她父亲的学生,承恩伯世子楚淮舟。他少年时在太学学经,父亲曾教过他,也是因了这一层关系,父亲死后,他对她也颇为照顾,逢年过节总要送些节礼接济她,以至于她曾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为他苦学棋艺,想要攀上这门亲。 上元节的那局盲棋原就是为他而设的,只是她终究没有等到他人,而是等到了云谏和云谏的提亲。更于年节后得到了他外放的消息,就此彻底地歇了那些结亲的心思。 她不知晓他外放去了何处,想来也不会这般巧。可既是京城来的,若是撞上了熟人,可就麻烦了。 想起那被欺骗的青年郎君,她幽幽叹了口气,眼眶也攀上丝丝缕缕的酸。 他们之间,终究是她对不住云谏,她也不想再回京城了,天底下比她好的女子多的是,但愿云谏能想开一些吧。 * 却说识茵走后不久,谢明庭即被陈砾焦急的拍门声吵醒,枕边空空荡荡,唯有汤圆儿蹲在床边睁着双碧蓝的眼无辜地望他,他心知不好,迅速披衣出院。 “夫人呢。”他冷静地问。 “仆也不知道,醒来时院门就已经开了栓了。”陈砾焦急地答。 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匆匆洗漱后出院寻找。然而翻遍了整座崇明书院也未找到,倒是有奴仆声称,瞧见识茵下山去了。 她什么都没带,便以为是在山上转转,哪里想得到竟会一去不返。 事情终究还是惊动了封衡及薛夫人,得知识茵不告而别,封衡十分担心:“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她怎么会不告而别呢。” “她又是一个人,这荒郊野外的,遇见了歹人可怎么好。” “我和她昨夜吵了架,许是因了这个吧。”谢明庭面无表情地说着,一双眼却略带考究地落在师母身上。 事情不会那么巧,从出这道院门到出书院下山,途中会遇到许多的奴仆,不可能只有一个人瞧见她下山去了。 那么是谁指使他们这么说的呢……自然就是他的这位好师母了。 他也知道她过去的事,因为自身的遭遇,被顾识茵这个骗子蒙骗、助她出逃,那可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薛姮亦被他看得心底一阵发寒,面上勉强蕴出几分镇定与焦灼,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派人去找!” “这山上也得找,说不定她就是去外面转转散散心了。小荷,你现在先带人在山上搜! 半个多时辰过去,众人仍旧一无所获。 知道搜不出来,谢明庭已失了全部耐心,他拱手告辞:“内子贸然失踪,学生实在担心,这就下山去寻,就先不叨扰老师师母了。” 封衡此时尚被蒙在鼓里,匆匆命女儿取了纸笔来:“也好。你去山下的东阳县城,让县里帮忙张贴寻人启事。” “东阳县令楚淮舟,其父是承恩伯,与为师是旧识。我给你写封引荐信,你去找他帮忙。” 谢明庭却摇了摇头:“不必了,她定是回京去了。我沿着来时的路去寻吧。” 说完,也没再对老师行礼,径直转身走了。 封衡不放心地携妻女将他送至了书院门口,犹然为这件事费解:“这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那妇人怎么会逃走呢。” 薛姮唯瞥了丈夫一眼,欲言又止。 她心内实在担心得很,瞧着谢明庭的样子,像是已经知道了。识茵一个弱女子,哪里敌得过他? 但愿,识茵此时已经顺利进了东阳县城,而他也真如他所说那般,回京去找了吧。 山下,船只破水,仍沿着来时的路线驶离了白鹿山。 碧波茫茫,与两岸青山水天一色。谢明庭立在船头,青衫随风烈烈,一双眼则始终望着岸上白鹿山下宽阔的官道。 山下就只有一条官道,一头向东,通往东阳县城,一头向西,是从京城过来的方向,也连接周边几个州郡。 如今他们的船,就是在往西行。 陈砾此时已经将行李和那只被遗留下来的猫儿安顿在船室,手里揽了件狐裘,自知失职,一时踌躇着不敢上前。 谢明庭却先开了口:“让他们在前面停吧,那座山后有一条小路可以抵达东阳县城,我们骑马过去。” 陈砾困惑极了:“侯爷?” 他重复了一遍:“去东阳县城。” 陈砾还是不明:“侯爷,夫人不是应该回京吗?” 谢明庭语气笃定:“她不会回京。” 她的路引都还在自己手里捏着,没有路引,她哪儿也去不了。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顾识茵一个弱女子,什么都不带,在乡野根本生存不下去。 她只可能是,去了东阳县城。 既如此,他就来一出瓮中捉鳖好了。她总这般倔强,一心只想逃离他,不放她如愿跑一次、撞了南墙,又岂肯乖乖留在他身边呢。 陈砾没敢多问,指挥着船只在前方岸边停泊登岸,换马经小道前往东阳县城。 * 与此同时,识茵乘坐的马车,才刚刚抵达东阳县。 这是座依山傍水的小城,承平日久,县中商铺林立、人物繁阜,马车行进在青石板的街巷上,不得已降低马速。 但当马车行进至一处拐角处时,忽闻一声惊马嘶鸣,识茵被贸然停下的马车惯性带得直直往前扑,险些摔出车厢去,对面旋即传来气愤的一声:“你们是什么人,见到府台也不知要下马行礼吗?” 驾车的仆役匆匆将马停下,忙不迭道着歉:“回大人,我们是白鹿山崇明书院的人,无意冲撞了府台,实在抱歉。” “不碍事。”对面却传来一道金声玉振般的青年郎君声音,听来有些耳熟,“你们没事吧?可别磕着了。” 竟是撞上了当地的县令。 识茵忙不迭从车中钻出来,婉婉一福:“这位大人,我们无意冲撞,真是对不住。小女子这厢给您陪个不是。” 对面车中出来的是位青年郎君,身着合乎品级的浅绿衣袍,清瘦挺拔,在蔚蓝天色下清新得有如一株翠竹。 尊卑有别,识茵视线如蝶规规矩矩地停栖在来人衣袍上,并未直视来人相貌。 对面的人却似怔住:“顾家妹妹。” “怎么是你?” 这声音这称呼都是很熟悉的,以至于识茵愣了一刻才抬起眼来,视线对上,又是一怔。 来人,正是承恩伯世子,楚淮舟。 她竟在这里遇上了他。 楚淮舟显然比她更加惊讶:“顾家妹妹,你,你不是在京城吗,怎会到东阳?” 他还不知她身死之事,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谢仲凌谢龙骧托母亲向她提亲之事上。 原本,他对这老师的遗孤也有几分好感,好容易争取了父母的同意,却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家与陈留侯府定了亲事。遂向朝廷请命外放,黯然远走。 此后,京中虽一度传出谢将军身死的消息,但最后却是谢将军平安自江南返回。料想如今也该是夫妇团聚、恩爱和睦之时,又怎会叫她独自一人流落东阳? 四周都是考究的视线,作为一个身死名消的人,识茵难免惶恐。红唇颤颤地:“此事……说来话长。” “那顾家妹妹现下是孤身一人吗?” 她点点头。 她一个弱女子,怎能独自在外生活。楚淮舟神色渐渐凝重:“那你先随我回县衙,我们回去再说。” 楚淮舟君子风度,主动将车厢让出来与她,自己则换乘了马匹,与她一道返回了县衙。 “顾家妹妹,你现在可以说了。” 延她入会客的花厅坐下,楚淮舟温声道。 四周仆役都已屏退,为着避嫌,门窗皆洞开。但眼下识茵却顾不得那么许多。她情急地跪下来:“豺狼在后,小妹已经走投无路,求兄长庇佑!” 楚淮舟忙上手去扶:“妹妹这是何意!” 她坚持不肯起,双眸含泪,依着前时对薛夫人的说辞将这半年以来发生的事说了,唯隐去了自己被关密室□□的事。楚淮舟大骇:“世上竟有这般荒唐的事!” 那与他同年中榜的状元郎他也是见过的,印象中清风朗月一般的人物,背地里竟会做出强占弟妇的事。 而以识茵话中之意,岂不是,岂不是这件事也是陛下所默许的…… 胸腔里心脏砰砰乱跳,他心中明白,陛下器重陈留侯,识茵身死的事,必然是得她同意,不能再翻出明面上的了。但茵妹妹,又何其无辜? “你先起来。”对她的怜惜最终压下了心间的那点顾忌,青年郎君神色坚定,玉质温润,“这些天,你就先住在我家中,我住在县衙,对外宣称你是我表妹。” “等过些日子,若你想回京与谢将军团聚,或是去扶风你舅舅家,都可以。” “小妹多谢兄长。”识茵感激地说。 到底也是自己曾想嫁与的人,楚淮舟她是信得过的。她也没有办法了,谢明庭那个人再阴狡不过,并不是那么好骗的,仅靠她自己,只怕没有办法躲过去…… 况且,她这次出逃,定是惹恼了他。若再被抓回去,这一次,连那装出来的温柔也不会再有了,等待她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报复。 第55章 * 事实证明,顾识茵的顾虑并没有错,她前脚才进县衙,后脚,谢明庭几人就已入城。 他策马走在东阳县修砌平整的石板路上,视线流水般渡过两侧街巷,怀中,汤圆儿正努力扒着他腰间系着的蹀躞带维持着不掉下去。 他似在寻人,实则有些心不在焉。此时距离顾识茵出逃也才半日,他却已经忍不住担心起来。 虽说他一向相信自己的判断,但白鹿山下的官道连接好几个郡县,万一她没有来东阳呢?她一个人,什么也没带,就算薛姮为她备了盘缠,她一个弱女子,无异于小儿抱金于闹市,若是碰见了不怀好意的人可怎么办? 诸如此类的担忧有如汹涌奔腾的海浪,一重又一重地涌上来,谢明庭忍不住开口:“去县衙。” 原本,他还想着放她在外面待几天,撞了南墙自会死心;原本,他还担心大张旗鼓地张贴寻人启事会打草惊蛇,可这些,比起她的安危,简直不值一提。 县衙之中,才将识茵送回自己私宅中的楚淮舟也收到了那封引荐信与他来拜见的消息,不由微微嘀咕出声:“怎么这么快?” 这光风霁月的状元郎,难道是属狗的不成?闻着味儿就追了过来? 对方的品级远在自己之上,又有封先生的书信。他只能前往府衙门口迎接:“在下东阳县令楚淮舟,不知陈留侯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侯爷见谅。” “无碍。”谢明庭抱着汤圆儿,面色柔和,于天光下竟也有几分温润君子的假象,“在下初来贵宝地,叨扰贤兄,心里尚且不安,又何来见谅之说。” 二人一边寒暄着一边走向县衙中惯来待人接物的那间花厅,谢明庭道:“我记得贤兄也是永贞二年的进士?我们是同榜?” “在下可没有那个天分。”楚淮舟有些不好意思,“比起侯爷的高中状元,在下只是通过了明经考试,忝列二十七名而已。” 大魏的科举分为明经与进士两种,其中明经较为简单,只需熟读经书便能考上。但进士科却甚为严格,录取的人数也仅有明经科的十分之一,何况是状元之位。 “楚兄不必妄自菲薄。”谢明庭道,“难怪在下总觉得楚兄眼熟得很,像是在哪里见过。对了,楚兄可也曾在太学进过学么?” “侯爷真是好记性。”不过几句寒暄的话,楚淮舟也没放在心上,“在下少年时曾在太学学习经义。” 谢明庭颔首微笑:“是了,我也曾在太学进学三年,那我们就算是同窗之谊了。” 说话的这一阵间,二人已到了那间惯常用来招待客人的花厅门口。原本一直安安静静伏在谢明庭怀中的汤圆儿忽然变得躁动起来,自他臂弯里一跃而下,朝花厅间跑去。 谢明庭轻叱一声:“汤圆儿!” 汤圆儿头也未回,仍旧焦灼地在花厅的桌子椅子间乱蹿,似在寻找着什么,躁动不堪。 楚淮舟的心,一瞬便跃至了喉口。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21 22:32:10~2023-04-22 22:16: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小白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不负 20瓶;阿桐 16瓶;海绵宝宝本宝 15瓶;晚晚 10瓶;8瓶;5瓶;豆包没有馅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3 ? 第 53 章(原4950) ◎不爱他,就去死◎ 他知动物皆有灵性, 譬如狗的嗅觉就比常人灵敏许多,难道连猫也……他又为什么随身带着猫呢? 面上勉强蕴出几分笑:“这是怎么了?” 谢明庭面色冷沉,又连唤了几声汤圆儿才跑回来, 攀着他衣袍又跃回他怀中, 脑袋仍旧不安地在他怀中转动着, 粉嫩的三瓣嘴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声。 的确十分反常的景象。 “没什么。”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脸上难得地露了笑,“或许是嗅见同类的味道了吧。县衙里也养猫吗?” “是啊。”楚淮舟随意扯了个谎:“是啊,县衙里鼠患成灾,经常咬毁卷宗, 就养了一只。” 谢明庭心不在焉地笑笑,心中却想,同类? 不, 不会是同类,多半是顾识茵。 猫儿嗅觉灵敏,十分熟悉主人的气味。他曾在大理寺的卷宗上看见过, 东海郡有妇人被杀,抛尸荒野,家人遍寻不得, 最终找到妇人尸体的, 竟是妇人豢养的一只家猫。 瞧着汤圆儿这个样子,当是嗅到了顾识茵的气息。而她父亲曾在太学里讲授经学, 也未尝没可能和楚淮舟认识…… 眼下远非和对方撕破脸的时候,适逢小厮上了茶, 他端起茶盏浅酌一口, 慢悠悠地道:“实不相瞒, 在下初来东阳, 拜访贤兄,是有一件要事相托。” “吾与吾妻,来到宝地,本是为了拜访恩师。但昨夜我夫妇起了争执,她竟不辞而别。” “她一个弱女子,既与我置气,孤身在外,实在惹人担心,在下想请楚兄帮忙,允在下在城中张贴告示,寻回内子。” 楚淮舟在心间冷笑,这人竟将强占弟妇说得如此理直气壮。面上则爽快地答应下来:“这有何难,还请侯爷画下嫂夫人面貌,在下这就命人刊印张贴。” 遂命人研墨铺纸,供谢明庭画像、拟告示。为防对方起疑,却还多嘴问了句:“侯爷何时娶的妻,在下竟不知。” 谢明庭随意敷衍地答了句:“在洛阳的时候,家母不喜,婚事也便没有大操大办。” 他拒绝了对方留他住在县衙的好意,出县衙,另找了间客栈安置。安顿好疲顿的汤圆儿后,又吩咐陈砾:“你找几个人,去打听打听楚淮舟的私宅在哪儿,近来家中是不是添了位表妹,然后给我盯紧了。” 楚淮舟是读书人,读书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总还要讲几分男女之别的。换做是他,也会把顾识茵安置在自己的私宅里,对外宣称是表妹。 陈砾领命而去,此时天色尚早,念及今日立了大功的小猫,他索性出了客栈,在街上店铺里买了些小鱼干才回去。 前脚才跨入客房的门,后脚陈砾的消息就到了。 他说:“楚淮舟今日是送回去个女子,但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为免打草惊蛇,我们也没敢多打听。” 又言简意赅地提醒:“郎君,此去义兴,还有半个月路程。我们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官凭上自有规定的赴任时间,且谢明庭也清楚,女帝只能替他拖住弟弟一时,拖不住一世。大约不久之后,云谏就会离京来找他。 他的确是不能在东阳待得太久。 不过,对于谢明庭而言,“今日送回”的这个消息便已足够了。他点点头:“我心里都有数。” “你做得很好,先继续盯着吧,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 * 却说告示张贴出去后的那个傍晚,住进楚淮舟家中的识茵便得到了他派人传回来的、谢明庭寻过来的消息。却还安慰她,对方并未发现,要她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识茵在心间将这句话过了遍,不啻于五雷轰顶。 本以为他会循着来时的路去找,不曾想她连一日的时间都未争取到,心下于是十分惶恐,时刻担心着自己的行踪会暴露。 她也开始整宿整宿地做噩梦,是那间昏暗的密室,阴冷的墙壁,冰凉的银制锁链,还有无穷尽的黑暗与孤独,埋进身体时,也是冷的。 他说:“茵茵……你也不想他们知道的吧?” 他说:“我给你弹的琴你听到了吗,琴者情也,发自心肝脾肺肾……” 他说:“现在没有人能打扰我们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但到了最后,这些宛如冰晶裹着的、阴冷的梦,无不化作北邙山下孤零零的坟墓,她梦见他把她放进棺材里,和她一起躺下,棺木盖过头顶,钉子咚咚地契进棺盖与棺身,如同钉在她的心脏。 她在梦里逃了一整夜。 但与之对应的,整整三日过去,院外始终风平浪静。告示已经张贴了出去,始终没有半分线索。谢明庭遂去了县衙,向楚淮舟请辞,预备离开东阳县。 楚淮舟终于长舒一口气。 这几日,为了不使识茵暴露,他已多日不曾返家。心间那根弦也始终紧绷着,畏惧被他看出点什么。如今,可总算是可以解脱。 他亲自送谢明庭回暂住的客栈,二人一路寒暄着,不多时,便走到了他宅院所在的正始坊,不禁微微蹙眉道:“谢侯爷是走错了吗?这附近似乎没有什么客栈。” “是没有什么客栈啊。”谢明庭笑着说,“可我记得,楚公子不是住这附近么?今当远别,怎么,也不请我去家中坐坐?” 谢明庭说这话的时候,二人就已经走至楚淮舟私宅的院墙边,既被他这般明晃晃地点出来,楚淮舟也不能拒绝。 他拿不准谢明庭究竟知晓了没有,手心都沁出微微的薄汗:“侯爷说的是,在下这就叫人回去准备酒菜。” “不急。”谢明庭微微笑着打断他,“不就这几步路吗?” 说着,他拂袖先向前走了去。楚淮舟神色晦暗,只得给心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府后先行去报信,自己亦跟上。 此刻,楚宅中位置偏西的那一间临芳院中,识茵才刚刚用过午膳。 是楚宅侍女来送的饭,为免暴露行踪,她这几日甚至未出房门,整日都惴惴不安着,唯恐谢明庭会将她捉回去继续关在暗室。 她没有胃口,不过略用了几样菜蔬,侍女又服侍着她漱了口,将要退下时,她忍不住问:“表哥今日没有话带给我吗?” 自谢明庭来到东阳城中张贴告示寻她,这已是第四日了,依旧没有半点他离开东阳的消息传来,识茵有些担心。 侍女很老实地摇头:“没有。” 她眼中止不住地失望:“好,你退下吧。” 侍女于是离开,临去时尚细心地替她将门掩上了。独识茵一人坐在窗边,以手支颐,出神地对着窗下翠竹萧萧,双目渐渐萦上浅淡的愁意。 屋外风吹,蓬蓬翠竹在风中婆娑而舞,发出一阵龙鸣般的窸窣萧瑟。 许是才用过饭的缘故,在窗下坐得久了,额上亦有困意袭来。 渐渐的,眼前的翠色越来越模糊,两个眼皮子亦如秋千一般打起了架,直至一道白色残影从窗外跃进来,发出一声软糯的“喵”。 识茵被这声猫儿叫声惊醒,困顿地点了下小脑袋,有刹那的清醒。 “汤圆儿,怎么是你?”她震惊地看着手臂边的猫儿。 汤圆儿一身雪白的毛发此刻已经沾满了尘灰和碎竹叶,站在笔砚旁,抖抖擞擞,那些尘粒子立刻飞了她满手。 它“喵喵”地叫着,讨好地将脑袋放进她手掌心蹭着,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面破开,陈砾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少夫人,得罪了!” * 这厢,谢明庭和楚淮舟二人才刚刚走到楚府的门口。 楚淮舟延他入待客的正厅坐了,命仆役上了茶。 谢明庭不急着喝茶,目光先在厅内转了一圈。整间小客厅布置得古朴典雅,穹顶绘着的是以黑白棋子绘就的北斗七星图,厅中悬着烂柯人典故的书画,多宝架上则摆放了架玉制的珍珑,厅内处处可见围棋的元素。 “楚兄喜棋?”谢明庭问。 楚淮舟客套地答:“家父便是以棋博士入仕,家学渊源,不得不好。” 这时先一步返回家中去往临芳院报信的侍从匆匆去而复返,见谢明庭在,欲言又止。 谢明庭手抚着茶杯,淡淡地笑:“怎么,有什么事是我在这里而不能说的吗。” 他竟如此直白而不留情面,楚淮舟倒踌躇起来。谢明庭又道:“我听说楚兄府上近来来了位表妹,不妨请出来相见。” 谢明庭果然是知道了! 楚淮舟觉得自己额上有冷汗在爬,他强作镇定地呷了口茶:“是某的表妹,父母双亡,从家乡过来投奔,近来暂住在府上。” “……表妹生性腼腆,又是在室女,男女有别,恐怕不便相见。” “楚淮舟!”谢明庭却直呼其名,将茶盏往案上一磕,重重一拍桌案,茶水登时四溅,“你非要在下点出来是吗?” “魏律,拐带少年及妇女者,理应处以绞刑。苏氏是在下之妻,你私藏他人之妻,谎称是你表妹,究竟想做什么?!” 到底是初为官的年轻人,此刻被他像审犯人一般质问,便有些沉不住气。楚淮舟面色微白:“在下不知道侯爷在说什么。” “不知道?”谢明庭冷笑,“好啊,那你引我去看你的表妹,可敢吗?” “你……” 楚淮舟的怒意都僵在脸上,半晌才冷笑一声:“侯爷以外男之身,登堂入室,空口白牙、点名道姓地说在下私藏了您的妻子,半点证据也没有便可以随意污蔑人,我竟不闻,世上竟有这般的道理。” “表妹她身子不好,加之男女有别,原本不便会客。不过既然侯爷咬定了是我私藏,某也少不得要自证清白了,焉有不从之理,去,请表小姐过来。” 不多时,一位相貌清秀、荆钗布裙的女子便被小厮引了进来,羞答答地行礼:“见过表兄、陈留侯。” 楚淮舟的脸色这才好了点:“侯爷,这可是你走丢的那位令夫人吗?” “哦?那是在下错怪楚府台了。”谢明庭笑晏晏地道。忽而起身,俯身向楚淮舟行礼,“在下还有事,就先行一步。” 他态度的转变未免来得太快,楚淮舟还未反应过来,他人已走至庭下,侍从慌忙报了临芳院中人去楼空之事。 楚淮舟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所以方才,只是他为了拖延时间、调虎离山演出来的一场戏? 而他竟还像个傻子一样,被对方戏耍了小半个时辰! 他气急道:“不许走!” 谢明庭回过身来,眼中清湛湛地倒映着对方身影:“楚兄还有什么吩咐?” 楚淮舟神色一凛,心间又惴惴的寒。他能有什么吩咐,从头到尾自己都没有承认这件事,此时若挑明,岂不刚好送了把柄到对方手里?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着了对方的道,没能早一点识破! 涌到喉口的千言万语都化作眼底的一抹讥讽,楚淮舟强抑火气地开口:“在下送送侯爷。” 这一送就送到了东阳县城城门外的码头,陈砾已将识茵安顿在船室中,独自等候在船头。 他同谢明庭交换过眼神,谢明庭会意,回身对紧随其后的楚淮舟道: “看来吾妻已经寻到了,就不牢楚兄费心了。” 浅笑晏晏,清颜如玉。楚淮舟的脸色霎时败如死灰。 船室内,识茵已被麻绳五花大绑地捆住,嘴里亦塞了块麻布,发不出半点声音。闻见这熟悉的声音,她全身一震,无奈手脚软绵,竟使不上半分的力挣脱。 第56章 船外的争执却还在继续:“谢明庭。” 楚淮舟近乎一字一句地直呼对方名字,袍袖下手掌攥拳攥得死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犯法的?” 谢明庭笑了:“怎么,楚兄这是要拦我?我带我自己的妻子走,也是犯法?”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是你妻子?” “我能把她一路从洛阳带出来,楚兄以为,我会没有户籍与路引?就凭这两样,还不能证明她是我妻子么?” “此我家事也,与旁人无关,奉劝楚兄不要多管闲事,还是回去看看你府上的情况吧。” 楚淮舟的神情登时变得有些慌乱:“你做了什么?” “不怎么样。”只是在水井里下了包蒙汗药而已,谢明庭不耐挑眉,“你也可以继续执迷不悟,将我执送洛阳,就看到时候,我们俩的脑袋谁先掉。” 他并没有说得太明白,楚淮舟的脸色却暗了下来——他知道,谢明庭是在说,他已获了陛下同意,就算他把他抓起来执送朝廷也无用,否则,他又岂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无视王法? 他也有父母宗族,不能忤逆陛下。可,茵妹妹她…… 谢明庭看他的眼神有奚落的意味:“你看,你不舍得为她舍弃你头上那顶乌纱帽啊。” 楚淮舟的面色一瞬苍白如纸。 谢明庭又走近几步,将来时的引荐信交到楚淮舟手中:“这个,劳烦你交还白鹿山薛夫人。就说茵茵已被我寻回,一切平安。” “回去吧,我和她的事,不是你一个外人就可以置喙的。” 说完这一句,他不再理会楚淮舟,径直上了画舫。 船帘打起,舱门洞开,步入那张装潢精美的船室,恰与榻上被捆得严严实实、目露惊恐的女孩子对上了视线。 他眼底毫不掩饰地划过一抹讥讽,旋即伸手将她嘴里的麻布取了下来:“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寻求庇佑的男人啊,简直无用。” “他连云谏都比不上,你看男人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 从他身边逃走还没有五日,竟又被这般轻易地捉回来,识茵心下是绝望的。她恨恨地瞪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话她似说过多次,每一次争吵,都似以这句开场,还真是没意思。 谢明庭在心间腹诽。 船只已经抛锚起航,他走到窗边开了窗子,看着岸上越来越小、缩为尘蚁的楚淮舟,心中微微满意。 他没有再关窗,踱回榻边,一边替她解着绳子一边道:“我能对你怎么样呢?” “我爱你,这颗心都恨不得剜出来捧给你。可你又是怎么对我的呢?说爱我的是你,先来撩拨我的是你,把我一脚踹开的是你,答应了要和我在一起、等我费尽心思给你换了身份又要逃走的还是你。” “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会是孤零零一个人,是你偏偏要闯入我的生活里,既说爱我,又不要我,可若你真的一点也不爱我,又为什么一开始要来招惹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只手已抚上她微凉的脸颊,霎时又微微一怔:“你瘦了,为什么?” 识茵没理会,唯厌恶地别过脸躲开:“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不是你的,我是你母亲聘给你弟弟的新妇,是你骗我!是你们家骗了我!”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我当日只是想同我的夫君亲近而已,我怎么会想到你是个骗子!” “可我没有骗你啊。”轻握住她两侧双肩,谢明庭温柔着注视她眼睛,“难道你喜欢的云谏不曾告诉你吗?他会同你提亲,是因了上元节灯会的那局棋,可那局棋根本就不是他下的,是我啊。” “他骗了你,从一开始,你遇见的就是我!” 是他? 识茵心神微怔,错愕地凝目。 他在她怔然的目光里,一点一点背出当日的棋式,“所以,你的夫君本来就该是我。你是我的妻子,我不放手又有什么错。” “他那么喜欢你,难道,连这个事情也不曾告诉你么?” 说完这一句,他微微收敛呼吸,视线紧紧锁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想从她脸上窥得一二分对弟弟的愤懑。 识茵却是长久地愣住。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片刻后,最初的怔然褪去,她倒是想起来了。这个问题实则她很早之前就试验过,用当日的那局棋来试探他是不是自己真的夫君,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确信了他“夫君”的身份,心安理得地与之亲近。 至于后来,骗婚事发,她便笃定他嘴中没有一句真话,自然连这件事也一并推翻了。 却原来,真的是他吗…… 怔神不过片刻,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被他的逻辑绕了进去,摇摇头反驳:“可那又怎么样?” “就算云谏骗了我,但从始至终,追出来和我相见、向我提亲的都是云谏,不是你。我仍旧该归于他的,谢明庭,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同样是欺骗,她对云谏竟如此大度,谢明庭握着她的手倏然攥得死紧,一字一句都近乎咬牙切齿:“所以,同样是欺骗,云谏你就可以原谅?” “是又怎么样呢。” 和他说话是真的很累,识茵心底涌上阵浓浓的无力:“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从前说的那些喜欢,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我不想再和你纠缠下去了,所以,不妨今日把话说得明白一些——就连你自以为是的这局棋,那原本也不是为了你而设的。” 谢明庭忽然意识到她想说什么,倏地青了脸色:“不许说!” 他不想听! 但识茵却坚持说了下去:“你听清楚,那局棋,从一开始就是我设的一个局。但那不是设给你陈留侯世子的,是我曾经很想嫁给一个人,所以为他苦学棋艺,在灯会上设下那局棋,也是想借此亲近他……” “但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等到他,却等到了你……” 红唇仍在眼前一张一合,但后来她所说的那些话,谢明庭却一字也再未能听见。 他神情已然悉数僵在了脸上,脑海中盘旋的,全是方才她那些绝情的话, 不是为他而设…… 从来没喜欢过他…… 同样是欺骗,云谏就可以原谅…… 身体里的血有如大河倾波,自腾起翻天的巨浪,又似置于冰与火之间,冷了又热热了又凉。他恍惚站起了身来,眼前厚重的鲜血有如倾盆的雨漫过,是那年躲在楹柱后亲眼看见的、母亲将利剑刺进了父亲腹中。 分明隔得很远,喷涌而出的鲜血,却似如现在这般,激烈又温热地浇在他脸上。 耳鸣的盲音褪去,记忆里的那道声音也清晰起来,是父母在争吵,是母亲在歇斯底里地吼叫,不爱她,就去死。 背叛的人,都该死! 心神都在胸腔里奔腾如群马,不受控制。他缓缓站起身来:“所以,是楚淮舟,对吗?” “来,告诉郎君,你和那姓楚的是什么关系。” “让郎君猜猜看好吗?他是你父亲的学生,所以,你们两个之前就认识?青梅竹马,郎情妾意?” 他的语声变得有些奇怪,不似往日虚假的温和,而是不带一丝感情的冷峻。看着她时,脸上竟裂开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识茵颈后阵阵发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她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谢明庭,不像是她熟悉的那个人,而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人。 他会杀了她的! 她毫不怀疑这一点。 于是害怕地朝后方的笫榻缩了缩:“不是……” 不单单是现下为了保命的谎言,但她对楚淮舟,的确没有那么深的情意。 “不是吗?我没有那么好骗啊。” 谢明庭微笑着说着,忽地倾身过来,一把拽住她手腕将她按在了船窗上,一手擒住了她后颈迫使她朝船舱外看,语声也变得不受控制地暴怒起来:“可是你看,你睁眼看啊!那个楚淮舟,眼睁睁地瞧着我将你带走却什么也不敢做,如此懦弱的人,凭什么值得你喜欢?” “我是那么的爱你,又凭什么,凭什么你不肯喜欢我?!顾识茵!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凭什么?!” 前胸磕在窗槛上,火辣辣的疼。识茵狼狈不堪地被他按着后颈,像一条任他宰割的鱼。 她甚至还来不及看,便被他拎着衣领拖了回去,身上罗裙都被他一条一条地撕裂,她终忍不住地崩溃出声:“谢明庭,你这个疯子!” “是,我是疯子啊。”响在耳后的声音阴冷又暴怒,“顾识茵,他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要他放手,除非他死。” “现在我也可以告诫你一句,不爱他,就去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22 22:16:56~2023-04-23 11:32: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西江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荼荼、奶茶爱椰果 5瓶;考拉熊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4 ? 第 54 章(原5152)) ◎遇刺◎ 一切都太过突然, 顾识茵甚至来不及有何反应,便如一条狼狈的鱼,被人摁在了船窗之上。 她脸儿朝外, 雪脯紧压窗沿, 痛得麻木的同时, 因脖颈被他死死掐着,呼吸亦变得稀薄困难。 “明郎,明郎。” 他像是很生气的样子,随时可能对她施暴。她终于慌了:“你不能这样……我不喜欢你这样……” “求,求你……不要这么对我……” 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气息微弱地求着饶,泪落如珠。 没有回应,男人卡在她颈上的力道只增不减, 他心中很清楚,这女人嘴里从没一句真话,是她骗了谢明庭, 是她在玩弄他的感情,不给她一点苦头吃,她永远不知回头。那么, 他又何必顾及她的脸面? 他不会碰她, 但他必得要她向谢明庭道歉!那个人好骗,他却没有那般好骗! 每一次, 听见他为了她那些明知是假的谎言而心软,他都觉得无比愚蠢和可笑! 偏偏谢明庭会信, 每一次, 只要她做一点点的退让, 他都会信。被这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他今日非得替他好好教训教训她才是! 心底波澜又起, 是另一个灵魂在挣扎抗拒。男人暴怒喝道:“回去!” “废物!孬种!她给你灌迷魂汤了是吗?你就这般护着她?” “她总是这样,巧言令色,所说的一切好听的话都说骗你的!偏你像个傻子一样信她那些鬼话!我真不明白,我这分明是在帮你,不让她吃些教训,她又怎可能真的服从你?” 身后急语声声,如雷霆滚在识茵发顶。闻见这一声,恐惧中又蕴出一丝诧异: 他在同谁说话? 然她既被按在船壁上,根本瞧不见身后情形,而这间船室中似乎只有他们没有旁人,这话更不像是对自己说的,他到底在做什么? 心底那点疑问很快被压在心底,男人暴怒地将她抱过来,意识到终究逃不过,她眼泪簌簌地落下。 旋即却是一阵天旋地转,两扇船窗因乍然的撞击在风中急转时,她背心已撞上榻板,一阵火辣辣的钝痛。 顾不得吃痛,她强忍疼痛地从榻上爬起来,想要逃走。男人却已走了过来,眉目冰冷,浑身戾气。 视线再次对上,他阴戾的目光更似千万把钢刀朝她飞来。识茵惧怕得牙齿皆在发颤。 她这时已经害怕了极点,眼泪都如断了线的珠子,落雨般打下。他伸出的手指似被烫到,终于冷静了一些。声却厌恶:“哭什么。” “往常你不是叫得挺开心的吗?现在又哭什么?” 她仍在哭,一边哭一边求饶:“你放过我吧。” “……求求你,明郎……骗你是我不对,我以后都不会再骗你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明郎……你要这样,我真的没办法喜欢你了……” 身前的男人却好似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蓦地嗤笑出声:“明郎?” “你是叫我,还是叫他?” 叫我,还是叫他? 识茵不明所以,好在,那股强烈得似要杀人的戾气似在眼前消失了。男人伸手轻抬起她下巴,将她一张脸左转转右转转看了稍许,眼中露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讥讽。 却是对她道:“听着,你呢,若打量我是他或者是谢云谏那种蠢货玩意儿,被你哄一哄便可以蒙混过关、供你驱使拿捏,可就打错了主意。” “我说过,不爱他,就去死。你可以试试,看看我能不能杀了你!” 不爱他,就去死? 落在发顶的字字句句都如刀剑寒冷,识茵这才意识到从方才到现在,他说的始终都是一个“他”字。可他自己不就是谢明庭么?他分明在控诉她欺骗了他,现在为什么又说“不爱他就去死”? 他口中的他,到底指的是谁? 尚不及想明白那话中深意,他眼中一冷,已覆身过来捉她。 她以为是要强迫,登时恐惧地哭闹着,随手抄起榻上的一切东西去砸他,一边朝角落里缩着,不让他近身。 更不知道为什么,分明眼前这个人就是谢明庭,她却会觉得他是另一个人!更有种强烈的预感,落在他手里,她讨不得好的! 他或许会真的杀了她的! 然而,榻上的东西越丢越少,男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阴,忍耐值也已到了极点:“蠢货,你给我出来——” “向他道歉,快些!说,你会一生一世爱着他!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眼前的这个人陌生又暴戾,就像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一般,疯言疯语,更不知在说什么。识茵早被这样的他吓得六神无主,哪里还说得出完整的句子。 她只是颤抖地裹着被子呜咽着,像头受惊的小兽,眼中明莹莹皆是泪水。 忽然,四目相对,她瞧见他似是一怔,眼中戾气暂褪一瞬,旋即极清晰地掠过一丝痛苦。 识茵心里莫名顿了片刻,正不知发生何事之时,那张俊秀如玉的脸开始急剧变换着脸色,阵红阵青,眉头紧锁,冷汗如雨,似乎极是痛苦。一只手还保持着那个伸出来捉她的姿势,另一只手却握掌成拳,欲往自己肩胛处砸下,又似被无形的藤蔓挽住,死死僵持在半空。 第57章 他到底在做什么? 识茵愈发害怕,正不知所措时,忽然闻见他高声喝道:“陈砾!” 陈砾却是早在门外闻见动静了,先前顾忌着识茵,他不敢贸然进屋。此时闻见呼唤,再顾不得男女之防和喊他的是哪个侯爷了,匆匆破门而入! 门扉“砰”的一声被撞开,巨大的响声令室中的二人意识都清醒不少。男人面上的痛苦霎时消失不见,他暴怒回首:“你来做什么?!” “我是在替他教训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别不知好歹!” 陈砾面色一沉:“侯爷,得罪!” 语罢,他快速走上前来,一掌击在他颈后。男人顿如遭了个霹雳,旋即倒了下去。陈砾手忙脚乱地将他接住! 方才那股无孔不入的戾气顿时消失了。榻上,识茵顿时看傻了眼! 陈砾将昏迷过去的主人安置在另一张软榻上,旋即便要出去。识茵忙叫住他:“等一下!” 她裹在被子里,一张脸还惊魂未定地缀着玉露。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至如今她也算看出些端倪了。方才,谢明庭分明就跟被夺舍了一般,全然变了一个人。 若非如此,又为什么口口声声要她给“他”道歉?他分明不将自己看做是谢明庭! 陈砾神色一暗,心间挣扎良久,还是决定将一切事情都和盘托出:“夫人,我若是告诉了您,您可不可以原谅侯爷今日的所作所为?” * 谢明庭再醒来时,已是日暮黄昏。 后脑宛如宿醉后钝钝的疼,颈后亦是一阵疼痛,他掀开沉重的眼皮子,瞧清屋中的情形,视线忽然重重一顿。 榻上原本堆放的布被都被蹬至了榻下,身下的锦褥也变得凌乱不堪。船窗斜斜开着,随着船行水上的摇晃发出阵阵轻微的吱呀,凌乱的衣物与撕碎的布条一直从船窗边流水般蜿蜒至榻前。 糟了。 他心头一颤,迅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环顾屋中,哪里却有识茵的影子?慌忙起身:“茵茵?茵茵?” 他所有的记忆都还停留在将她找回、与她争吵的时候,之后再发生了什么,自是不知。 但瞧着眼前的光景,分明是……分明是那个人来过了。不知他对茵茵做了什么,可有伤害到她。 她人又去了哪里?总不能,那个人将她扔下船去了吧? 谢明庭心急如焚,忙出船室寻找。 识茵这时已穿好了衣裳,在另一间屋中听陈砾讲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闻见他的声音,知道他已醒,陈砾慌忙起身赶回。 “侯爷……” 二人在船室门口遇上,谢明庭还不及询问方才发生了何事,他身后又现出另一张脸,是顾识茵。 她身上衣裙已经更换一新,视线对上,又瑟缩地避开了。 谢明庭蓦地一愕,登时心如刀绞。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是的吧,她怕他怕成这样,必然是方才那个人吓到她了。不知他有没有伤害她…… “茵茵。”他尽量平和着语气唤她,“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很久。” “我……”识茵下意识看了眼陈砾,旋即改口道,“方才你突然晕倒,我害怕,就出来找陈砾商量。” 她没有说实话,谢明庭却瞧出了一些端倪。心间酸涩忽如流水漫过,他勉强笑了笑:“那你先进去吧,我去船舱外转转。” 说着,便越过她和陈砾,向船舱外走去。 陈砾见状也忙跟出去。闻见船舱门在身后合上,识茵这才松了口气,原本凛绷的双肩一瞬放松下来。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缓步走回那间一片狼藉的船室。本以为见了他会愤懑会恐惧,但不知为什么,瞧见他看向自己时眼中的忐忑时,她竟是——止不住的心酸。 谢明庭这时已经走到了船舱外,凭栏远眺。陈砾红着脸跟上来:“侯爷。” “她怎么说?”他冷静地问。 陈砾沉默。 “你已经告诉她了?” 陈砾还是沉默,算是承认了。 谢明庭心下忽然都茫茫然一空。 她从来就不喜欢他,如今既得知了他这个病,自然更不会接受他。 上天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让他患上这样的病,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拥有…… “罢了。”他有些泄气地叹气,“迟早也要被她知道的,你告诉她,总比我自己说好,不是么?” 虽如此说,心内却实在不好受。陈砾斟酌着想安慰他几句,他又面色阴沉地回过头来:“若有下次,你……” 谢明庭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说了下去:“就把我捆起来。” 茵茵知道了就知道了吧,夫妇之间本该坦诚,原本就不该瞒她。 但有一点很重要,他不能再让自己伤了她——瞧见她方才对他的惧怕,那个人,一定是对她做了什么了。 “是。”陈砾道。 方才他没有及时进去,是担心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眼下,有了侯爷的这句吩咐,下次他倒是知道该怎么做了。 可是夫人呢,她本就不能接受侯爷,现在得知了侯爷有这个病,岂不是更不会接受他了? 陈砾心下一时又有些后悔,或许,方才他不应该告诉夫人的。 * 谢明庭从船舱外回来之时,识茵已调整好了心情,正在妆台边梳妆,目光相撞,又是下意识地闪躲。 自成婚以来二人何曾有过这般光景,他心里蜂蛰了般疼,在她身旁坐下:“抱歉。” “方才,是我失控,吓着你了。我向茵茵保证,以后,都再不会有下次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识茵却明白。方才陈砾已经告诉了她一切,他说,谢明庭的身体里还住着另外一个灵魂,是那年亲眼目睹公爹惨死留下的后遗症,每当情绪急剧变化时,便有可能被那个灵魂占据身体,从而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来,但若事后问起他发生了什么,却是不知。 与他平素的清冷温和不同,他体内的另一个灵魂暴戾残忍,一但叫他控制身体,后果不堪设想。好在他也很少出来,只会在遭遇重大刺激时才会占据他的身体。十数年间,陈砾只撞见过两三次。 但从今年以来,却是为她发病了两次。一次是在鹿鸣院,一次,就是今天了。 且与从前病发的情形又全然不同——这是第一次,他的身体被对方完全占据。 谢明庭的事,她本不该关心。可那人高马大的汉子甚至红着眼跪下来求她,求她不管心里怎么想,不管心里喜不喜欢谢明庭,都不要再说不喜欢去刺激他,招来他的疯病。 事实上,想起方才那个暴怒的他,识茵亦有些后怕。 那和平素的他实在是相差太大了,她想,就算出于自身的安危考虑,她也只能暂时顺着他。 她不说话,谢明庭心中的愧疚倒如雨后春草,一寸寸在心间疯涨。 方才她手臂上的那些痕迹他也是瞧见了的,青青紫紫,一瞧便知她受了那个人多大的罪。换做是他,是不舍得那样对她的。心疼的同时,又有些懊悔,懊悔方才没能控制住自己。 他取了药,冰凉的药膏,随指腹抹平在伤处。识茵小心翼翼觑了他侧脸半晌觉得不像是方才那个人,心间斟酌了许久,才温声开了口:“你以后别这样了。” “我只是一时气话而已,难道你骗我骗得那样惨,我连一句‘不喜欢’的气话都不可以有么?我只是太生气了而已。明郎,我不跑了,也可以和你在一起。但你不能,不能这样欺负我……” 说至末句,她竟落了泪,持着帕子一点一点在颊边擦拭着,低头轻泣,是茉莉沐雨而绽的楚楚可怜。 谢明庭一颗心都似随着她眼泪直直下坠,伸手欲揽她,却被她躲开,只好抿抿唇轻声地保证:“以后不会了。” 未寻回她时,他原本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想问问她这几日过得可好可有受苦,可一见了面,又演变成无穷尽的争吵。 他好似天生就不善于爱人一道,总将她越推越远,再加之受了那句刺激,一时心绪失控,才酿成大错。 她既答应留下,不管是真是假,他都愿意相信。日后,他好好待她,凡事都顺着她。没有争吵,自不会再让那个人有机可乘。 识茵的眼泪本就是假的,是以哭了一阵便放下帕子,泪眼盈盈望他:“那你起誓,以后不许这样了,不许逼迫我,我不喜欢你这样。” “我喜欢你像从前一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从前在伊阙的时候,郎君不就是这样的么?如今却变得这般森然可怖,威胁我不爱郎君便要杀了我,又要我如何能喜欢郎她说着说着又捂脸恸哭起来,谢明庭却将她手拿开,又轻轻地问:“茵茵的意思是,只要郎君变成以前的样子,茵茵就会喜欢郎君吗?” 女孩子怯怯点头。 ——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总比随时可能发病的疯子好。 他便微微笑了,如明月出云,满城天光霁。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好。” 实则他如何不知她是在趁此拿捏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伊阙,提起他们之间那段没有争吵没有龃龉勉强称得上甜蜜的日子。但在那个人出来之前,她还同他剑拔弩张,仍旧耿耿于怀从前的事,仅仅半日而已,怎可能叫她回心转意。 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能喜爱他,如果她真的喜欢那样的他,他自然愿意为她换一身温和的皮囊。 二人谁都没提方才他发病的事,识茵原想问,然再一想想,他却似不想别人提他的病。毕竟,他方才眼中流露出的情绪,分明是…… 自卑。 ——是的,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年纪轻轻即居高位的大理寺少卿,竟也会自卑。 看起来,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不小。 她历来不是揭人伤疤的人,也就只好换了个话题:“我饿了。” “我去让人备饭。”谢明庭道。 “等一下。”识茵叫住他,含泪双眸受伤小鹿般彷徨忐忑,“你……近来有没有吃药?” 她还是不想生育,不管她的丈夫是不是他都是一样。生孩子那样疼,她又不喜欢他,凭什么要给他生。 可这几日他都碰了她,加之从前被他关在密室时也有过几次,便有些害怕…… 有没有吃药? 谢明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应是他的避子汤。不知为什么,分明他也不想要孩子,如今,竟也会为了她这一句心里并不是滋味。 或许,她是在嫌弃他吧,嫌弃和他生下来的孩子也会像他一样,是个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的怪物。 是了,他这样的怪物,原本就不配有子嗣的。 “知道了。” 思绪很快回笼,他温声地答:“茵茵既不喜欢,以后,我都会吃的。” * 当日,船只驶出东阳境内,又沿着运河,向东南行驶。没过两日,便到了山阳郡。 山阳郡距离江南诸郡已是不远,沿路行来,淑景清明,雪浪黏天,两岸青山植被蓊郁,于冬日萧瑟的天气中,倒是很难得的山水翠绿的景象。 谢明庭立在船头,极目远眺前方白雾濛濛的运河水面。 过了山阳,便是江都、京口、建康,义兴。 云谏才在建康缉拿了吴兴沈氏等几个大族,全部执送京师。泱泱大族一夕覆灭,如今他既到江南,那些漏网之鱼又岂会善罢甘休? 他自己不怕,却担心会连累茵茵。 谢明庭想得出神,连识茵走至身后也未察觉。一件披风轻轻落在肩上,回眸见是她,谢明庭微微诧异:“你出来做什么,船上风大,也不怕吹坏了身子。” 识茵摇摇头:“久在船舱也闷得很,所以出来走走。” 这几日二人尚且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许是怕刺激着他,又或许是可怜他,近来,她待他倒是难得的和颜悦色,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眼下,她便是来同他送披风。 谢明庭心间微暖,捉过她手置于掌间替她暖着:“不是还有汤圆儿陪你吗,怎会闷?” 这时船只靠近前方的一片芦苇荡,识茵想起那让自己暴露的小猫还有些气,才要开口,耳边忽然羽箭疾响,一只火箭自朔风中凌厉打来,死死钉在他肩上。 谢明庭乍然白了脸色,拽着她的手直往船舱里躲:“小心!” 那箭来得突然,他才拉着识茵侧身避闪,又有数只羽箭疾雨般打下,嗖嗖嗖地钉在甲板上,一阵凌厉之声。 陈砾见势不妙,迅速组织侍卫抵抗,一面又命船夫迅速将大船驶离了芦苇荡。 识茵被他裹挟在衣袍之下进了船舱,回头再望时,这才发现方才他们所站的地方已经密密麻麻插满了羽箭,她懵了一下,顿时头皮都为之发凉。 回身过去,见那只羽箭已深深钉入他左肩里,面上霎时也慌了。 “你受伤了?” 大船这时已在转向,颠簸顿生,然而船舱外的羽箭破空声依旧不绝如缕。谢明庭捂着受伤的那半边肩膀滑落在甲板上,倚船壁而坐着,面色阴沉如水。 “大概是为着云谏来的。”他道。 朝廷的事,识茵也隐约知道一点,知道谢云谏曾在江南查案大大得罪了当地的士族,这样的事未必没可能发生。 然,瞧见他肩上的伤,忆起方才他的以命相护,又是一阵沉默。 她原以为他这个人并非是真的喜欢她,毕竟一直以来,他从不在乎她的意愿,对她就像对待一个玩物,那么,他口口声声的喜欢她,又能有几分真? 但方才,又的的确确是他用身体护着她,仅仅只是占有欲,就能到这个地步吗? “先进去再说。”她最终压下了那些情绪,扶他进屋。 船舱外羽箭疾响,原先趴在自己窝里的汤圆儿受了惊吓,此时正瑟瑟发抖地躲在医箱之后。她伸手将汤圆儿扒开,怀抱着医箱走回他身边:“那箭得拔出来才行,你忍一忍。” 她说这话的时候,榻上的谢明庭却已脱了衣袍,手擒在箭尾上用力一拔,羽箭与皮肉分离,霎时血若泉涌。 他用中衣按着那处伤口,无视了漫下指缝的鲜血,语声淡淡:“这样,不就行了吗?” 识茵捧着医箱的手都僵在半空,面色无奈。 这个人,真就是个疯的。 但转念一想,他的身体他爱怎么糟蹋怎么糟蹋,与她何干。若是因了受伤而行动不便,或许她还能趁着这段时间离开。 那处箭伤说深不深,箭镞没入肌理也不过半截指腹的距离,但好巧不巧,正钉在那处旧伤上,她不会处理伤口,唯将药箱抱给了他。 谢明庭用未受伤的那半边臂膀倒酒清洗过伤口,洒过金疮药,全程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只是到了包扎的时候,就不得不她帮忙了,他看她一眼,识茵会意,略略犹豫后拿过纱布,替他包扎起来。 为着上药,他上半身的衣服已经全脱了下来,筋肉遒劲,块垒分明,窄腰劲瘦,肩宽臂长。除却那道可怖的伤口与蜿蜒的鲜血,竟也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 尽管已经见过许多次,但青天白日的与他这般近距离接触,识茵还是有些脸红,只能佯作沉着脸,目不斜视。 船外风声萧萧,厮杀声都已小了下去,船内更是安静得只闻刀裁纱布的声音。她蹲坐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将纱布穿过他胸膛与臂弯,仔仔细细地替他包扎着,唯恐触着了他伤口。 彼此距离很近,呼吸心跳可闻。谢明庭一直静静看着她目不转睛的眉眼,直看得那张粉面桃腮不受控制地慢慢变红,像煮熟的虾子一般,而她自己却强行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实在有趣。 心下便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他用未受伤的那只手将她抱过来,抬起女孩子莹润的小下巴,问:“茵茵不看我么?” 识茵被勘破心思,脸上不由更红,她哀怨地瞪他一眼,“看了,行了吧。”又不是没看过…… “那我好看,还是云谏好看。” 他们两个不都长得一样吗,有什么好看与不好看之分。识茵想。 旋即才明白过来他之所问,冷笑着拍开他手:“我又没看过,你想知道,你自己去看啊。” 原来她没看过啊。 谢明庭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他无声抿唇,唇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半晌,才道出一句与眼下毫不相干的话:“你看,我都这样了。晚上,大概得茵茵自己……” 识茵手上动作顿时一滞。 她尽全力才控制住扑上去把他嘴撕烂的冲动,气得脸上通红:“你闭嘴!” 他是有病吗?青天白日的就说这些! 谢明庭果真住了嘴,薄唇微微含笑,墨如黑曜石的眼中笑意微微促狭。 近来二人可谓如胶似漆。 大约是她真的回心转意了,这几日她很黏他,夜间也如汤圆儿一般缠着他。 他也许久没享受过她的主动了,即便知道她内心并不驯服,但感情之事,总要两情相悦才更有趣不是吗? 第58章 实则识茵不过是自忖船行水上逃不走才由着他,此时既被点破,好像她日日念着那种事一般,便极是生气。 她恼怒地扯着两端纱布重重一系,谢明庭顿时眉头一蹙,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识茵只好又替他松了一些,嘴上仍嘀咕:“疼死算了,反正长着张嘴也只会气人。” 只会气人吗?想起白鹿山上的那次,谢明庭微微抿唇,不言。 他苍白面色慢慢恢复自然:“还可以为茵茵解药。” 他还有理了?识茵羞愤地想。 再且,她替他包扎,只不过是看在他方才以身护佑她的份上,再加上他行动不便罢了,可不是和他打情骂俏! 他简直不要脸。 回过神,目及他肩上的那道旧伤,她怒气又无可奈何地熄灭了:“你这处旧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大船这时已经驶离了方才的芦苇荡,羽箭声、厮杀声都已在水雾茫茫中远去。谢明庭披衣坐在榻上,面上的戏谑淡下来,他漠然道:“我六岁时,父母第一次吵架,母亲得知了父亲与有夫之妇往来的事,勃然大怒,想杀了他。” “我替他挡了一剑,就是如此。” 婆母竟然暴戾至此。 识茵听得一阵心惊。 也难怪招来他这个病。有这样的母亲,谢明庭养成这样的性格,真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所以你不能和云谏在一起。”出神间,谢明庭又开了口,“母亲疼爱云谏,就算你们搬出去,她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和谁在一起,又关他什么事。 识茵心里才生出的几分谅解又如烟云散,面上却是笑盈盈的,偏抱住他受伤的那边胳膊:“茵茵哪儿也不去啊,茵茵喜欢郎君,茵茵就陪在郎君身边,一辈子也不分开!” 女孩子身前的盈盈柔软正压在他胳膊上,牵动肩上伤口,又是一阵锥心刺骨的刺痛。 知她说谎,谢明庭戏谑瞄她一眼,还要开口,这时陈砾已走到了船室门边,见状红了脸似欲退下。他道:“进来。” 陈砾停在门边,报了方才遇刺、有侍卫与船工被羽箭所伤之事,因船行水上,对方又隐秘在芦苇荡里,不便去追,因而并没获得对方线索。他问:“侯爷,此处已是山阳境内,咱们要报官吗?” 谢明庭沉吟片刻:“不必了。” “过了山阳就都是繁盛的大郡,他们不敢的。将船改为商船,警惕一些便是。” 江东诸郡势力错综复杂,报官也是枉然,只会白白地浪费时间。 * 如谢明庭所料,接下来的两日,船行水上,倒是风平浪静。 又十日,船只经水路,抵达了义兴郡境内。 彼时,识茵还不知道的是,此刻,有关新任长官强占弟妇的流言已在州郡内传得沸沸扬扬。 作者有话说: 云谏:你抢我老婆,人家对我的报复落在你头上,这很公平。 感谢在2023-04-23 11:32:23~2023-04-24 21:5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糯米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5 ? 第 55 章(原5354) ◎总要一起面对(义兴郡剧情)◎ 义兴临近太湖, 郡内水路交通便利,谢明庭并未换乘马车,而是径直将船行驶到了义兴郡内。 江南的初雪还未落下来, 太湖之畔, 仍有垂柳, 然则满湖的莲花俱已凋谢,水鸟也去了更温暖的南方栖息,一路行来,唯剩衰荷残菱,石塔孤零零地屹立水中, 说不出的萧瑟。 湖畔的农田里却是大片大片的翠黄,尚有农人在耕作,冬景萧条间, 俨然是与太湖陡然分裂的一抹春色。 船上,识茵好奇地问道:“地里种的是什么啊,不是冬天吗, 怎还会有菜蔬生长?” 谢明庭瞄了一眼:“是义兴的特产,阳羡雪芽。” “眼下正是茶树生长之机,等到了明年年初, 就是采摘头茶的时候。自然要料理得勤快些。” 阳羡雪芽之名识茵也是听说过的, 在京中颇负盛名,千金难求。她懵懵地想了一刻:“可是我来时听说义兴并不富裕, 既有这么多的茶田,又临近太湖, 怎会贫穷呢?” “自然是因为, 这些茶田并不归属于百姓。”谢明庭道。 “那是归属于谁?” 他却与她卖起了关子:“茵茵很快就会知道了。” 此时还未至郡城, 船行太湖之上, 沿岸皆是茶田,翠色涟涟,与长满芦苇的沼泽相连,许久才见边际。 有茶农自茶田中出来,步履蹒跚地朝沼泽中走去,弯腰捡着什么。谢明庭命人将船停泊靠岸,离得近了才发现,是在捡沼泽地中遗落的大雁粪便。 只见他很小心地用小木棍扒拉着雁粪,拾出里面遗留的一粒粒谷粒,如获至宝地装进所携的布袋之中。 此时已是冬日,大雁大多飞去了更南的地方过冬,沼泽中遗留的雁粪不多,老人捡了一圈也没能捡到多少谷粒,又叹息着,拄着树枝费力地朝田埂走。 识茵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老伯,您、您这是在做什么?” 老人回身过来,看清他们衣着,竟是跪下来乞讨:“贵人行行好吧,老朽已经好几天没吃饱饭了,求贵人行行好。” “去拿些粮食给这位老人家。”谢明庭道。 等到识茵去船上拿了些粟米回来,谢明庭已延老人在田埂上坐下,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人原是茶农,家中原有朝廷授予的五六十亩茶田,尚可度日。然好景不长,随着两个儿子的相继去世,家中的三十亩口业田便相继被官府收回,唯剩下二十亩养家糊口的永业田,也被当地大族阳羡吴氏强行兼并,自己则沦落为吴氏的奴仆,一把年纪了还得为人帮佣。 原本,永业田是不允许民间买卖的,然大族吴氏在当地一手遮天,贿赂郡守,用尽种种手段,强行霸占。老农申冤无门,反欠下对方高额贷款,只得沦为帮佣,但即使如此,也没有一口饱饭吃,是故不得不捡雁粪充饥。 “可是太上皇永昭一朝,不还曾大量还民于田吗?” 差陈砾送走茶农后,识茵仍久久地未能从极度的震惊之中脱离。至于剩下的那个问题——义兴水产丰茂难道就找不到其他可以充饥的东西,在舌尖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是了,大约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有主人的,百姓不可随意攀摘,否则也不会沦落到拾雁粪。 谢明庭看着老农远去的蹒跚背影:“那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所谓均田制,打压豪强,还田于民,都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士族一日存在,土地兼并的现象就一日会发生。区别只在于速度的快慢。” “毕竟,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大族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官府里的人不是自己就是亲戚,要欺夺贫穷百姓的土地,不费吹灰之力。” 只他也没想到,才过去二十年,这义兴郡,土地兼并的现象竟然如此严重。 ——江东大族尾大不掉,迟早,会成为陛下的心头之患。 他微微叹了一声:“民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网民也。” 这话出自《孟子》,大意是说老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养活自己,就会放纵邪恶无恶不作,等到他们犯了罪再用刑罚处置他们,就是在陷害人民。 识茵听懂了他话中之意,想起方才的老人,亦是一阵心酸。她问:“那郎君想怎么做。” 谢明庭蹙眉:“不怎么做。” 他的态度未免太过冷淡,与方才拿粮食给茶农的和软截然相反。识茵微微惊讶:“可你不是义兴郡的父母官吗?他们都是你的子民,民贵君轻,社稷次之。你既坐了这个位置,自然得为百姓考虑啊。” 谢明庭睨她一眼:“民贵君轻不过是儒家用来骗人的,他们自己就学而优则仕,高居庙堂,官官相护,兼并农田,鱼肉百姓,何来的‘民贵’。” “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民众只是帝国的兵役和徭役,除此之外,毫无意义。” 识茵被他这番冷情的话震得头皮微凉,她摇摇头:“你太冷血了,我不喜欢。” 她只是个普通妇人,看见受苦的农人会同情,面对鱼肉乡里的大族会愤懑,并不懂得他口中那些大道理。 冷血吗?他说的不过是实话。谢明庭道:“那要我怎么做,才是你喜欢的?” 这怎么又是她喜不喜欢了,难道他自己面对这些受难的百姓没有同情之心?那方才怎么又送人家粮食? 再说了,他说起法家的这些道理头头是道,实则作奸犯科的事一样也没少做,这就是严以待人宽以律己吗? 识茵心间抱怨,嘴上则道:“你自己也说了,民无恒产,则无恒心,你是这里的父母官,至少,得让他们吃饱穿暖吧。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病者有其医,勤者有其业……这些,不可以做吗?” 谢明庭眉尖微动,下意识要反驳,又终究止住。 原来她希望他这样做。 儒家欺名盗世,她也不过是被蛊惑的万千人之一。但若她喜欢,他也愿意换一身温和儒雅的皮,扮她喜欢的谦谦君子。 “可以。”他道。 复将目光投向太湖边广袤无际的茶田:“我来江南,就是为圣上达成此事。” 百姓是国家的百姓,田地也是国家的田地,但这些士族却将国家的百姓与田地纳为己有,无异于窃国。 一个国家,也至少应该让勤耕的百姓吃饱饭,百姓才不会暴动,才会屈服于统治。 从这一点来看,他和她的思想,算是殊途同归。 * 郡城早已禁严,郡府的一帮掾属及当地几个大族的家主皆已等候在太湖码头,正焦急地翘首以盼。 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距离长官到任的时间已晚了整整十日,又听说这位新长官状元郎出身,还有侯爵,却好刑名之术,本应升任大理寺卿,不知为何又被下放义兴。料想是个御下严苛之人,心下便有些惴惴。 不过……这般风清月朗的人物,怎地还听说和家中弟妇有些不清白呢?这可就奇了怪了…… 俄而船至,艞板放下,谢明庭身着赤色官服,衣履焕新地自船上下来,一众属官忙都上前行礼。 谢明庭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神色极淡:“路上遇见些事情耽搁了,来迟了。” “接风洗尘就不必了,带我去郡府吧。” 往常长官到任,第一天惯常是不会办公的,若是换作从前的那位娄郡守,可是连着去本地的大族里吃了三天呢,这位新长官未免太不近人情。 通判周鸿面上才蕴出几分笑意,寂静里明明白白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冷笑,一名青年翻身上马,径直转身离开。 人群中顿时鸦雀无声。 周鸿脸上神情都似僵滞,半晌才打了个哈哈:“启禀明府,此人是司兵参军燕栩。他这是为您引路呢。” “燕参军年纪轻,不识礼数,还望明府见谅。” 司兵参军又称司兵,是州郡属官,掌郡内军防、门禁、田猎、烽候、驿传诸事。 谢明庭瞥了眼青年人马背上的背影:“无妨,走吧。” 他身后并无仆役,也无家眷,众人原想询问主母,想起流言,又把这话咽了回去。 谢明庭一行人走后,识茵才被陈砾从船舱中接出,改乘马车,安顿在永和里为郡守准备的宅院。 这是座很典型的江南风格的宅子,黛墙青瓦,水石相映,一草一木皆透着精致。 虽是冬日,宅中松柏蓊郁,青翠欲滴。识茵手抚着汤圆儿,支颐坐在月洞窗前,一双横波妙目空对着窗下湖水氤氲、湖石嶙峋。 她是在想自己今后的去处,难免失神。隔着一方池塘,院子的那头,却有几名丫鬟匿身在白石后,偷偷觑着新任主母的模样,窃窃私议。 “那位就是我们的新夫人啊。” “长得可真美。也难怪呢,是弟妇府台也要强求……” “弟妇?那不就是他弟弟的妻子了?可咱们这位新府台不是状元出身吗,怎会做出这种事。” “对啊,你还没听说吗?近来郡城里都传遍了,府台本来要升大理寺卿的,就是因为这事,才被下放……” 陈砾安顿好随行的护卫匆匆踏入院子时,听到的就是这样的闲言碎语。他额上青筋一跳,大踏步走上前拎住了其中一个丫鬟的后领:“是谁教的你们说这种话?” 丫鬟们都唬了一跳,看清是他,慌忙跪下来,口称饶命。 这处宅院是通判周鸿买给新任长官的,丫鬟们也俱是新买的,此刻怕被主家驱逐,倒豆子似的将流言说了。 是从京城来的客商,言新任郡守因强占弟妇而惹恼了圣上,这才被下放。 陈砾听得心惊肉跳。 夫人在京城都是个死人,两人的事情也未传出去。是谁居心叵测地跑到义兴来散播流言? 侯爷此来义兴为的是替圣上实践那什么“万言书”,历来改制,必然损害大族利益,阻碍重重。这样的流言传出去,那些政策又如何让人拥戴? 这夜,谢明庭极晚才回来。 他在郡府设厅一直待到子时,为的是处理前任郡守留下来的堆积如山的卷宗。郡府一帮大大小小的属官也都陪他当值到深夜。 才踏上抄手游廊往卧房去,陈砾神出鬼没般冒了出来:“侯爷。” 谢明庭看出他神色不同寻常,停下脚步:“怎么了?” 陈砾遂报了流言的事,又很气愤地道:“这些流言定是高家那帮人搞出来的,侯爷,您上书圣上吧,请圣上彻查此事。” 许是早已料到此行不会顺利,谢明庭并没有太大的惊讶,他极冷静地道:“这件事,先不要让夫人知道。” “原来的那些丫鬟只让她们在外院伺候,把云袅从洛阳叫过来。身边有熟悉的人,夫人会自在些。” 云袅几人已在路上,陈砾见他如此平静,未免有些着急:“那这件事怎么办呢。” “再说吧。”他神色淡淡地颔首,轻轻拂开他独往前去。 他当然知道这流言是冲着他来的,看来,那些人已经洞悉了他接下来在义兴的行事,所以提前来给他下绊脚石了。 只是茵茵一向在意这些身外名,告诉她,也只会是徒增烦恼。 他没有先回卧房,在书房的桌案边坐下,脑中想的仍旧是方才的案宗。 第59章 义兴下辖七县,本地较大的士族有三个,即义兴周氏、阳羡吴氏、义兴沈氏。 其中,义兴周氏是自南朝以来的老牌勋贵,如今虽然没落了,然在义兴也是股势力不小的地头蛇,良田沃野千里,他的副职通判周鸿即出自这一支。 义兴沈氏则与建康军饷贪墨案的那个吴兴沈氏沾亲带故,必然对他仇恨颇深。但更为棘手的,却是阳羡吴氏。 他今日将郡府里堆积的案卷过目了一遍,发现百姓状告阳羡吴氏的案子极其多,强行兼并,逼良为奴,豢养私兵,贩卖私盐……里面不少都是掉脑袋的罪状,虽都被前任郡守压了下去,也销毁了部分卷宗,但在旁的案子里,依然有迹可循。 现在已是十一月了,他此来义兴,想要出租公田、借贷现钱或粮谷给百姓,最迟明年春耕就得施行。但府库中并无多少余粮,若问那谁开刀最好呢,自然就是这个阳羡吴氏了。 只是……这些大族都有各自的部曲,强龙不压地头蛇,手里没有兵,搞不好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义兴虽有自己的州郡兵,但司兵的参军,就是今日对他饱含敌意的那个青年小将。 “要是,云谏在就好了。”长指无规律地轻敲桌面,灯下,谢明庭轻叹出声。 此后一连几日,谢明庭都在郡府的设厅内处理堆积的卷宗。 他初来义兴,下属掾官与当地大族都急着摸清这位新长官的性格与处事方式,但他待人接物始终冷冷清清,众人碰了一鼻子灰也没讨得亲近,不禁暗暗着急。 休沐这日,三个大族的帖子再次到了。 谢明庭挑出其中阳羡吴氏的帖子,对方邀他与夫人在太湖畔一叙,设宴款待。 手持着那封洒金的书笺,他略略想了想,派人叫上了识茵。 “要我也去?” 收到消息,识茵却是愣住。 去到那间谢明庭惯常办公用的外厅,她不解地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知道我身份敏感,怎么还叫我和你一道去呢。” 初到江南,她水土不服,也知自己身份敏感,这几日都闭门不出,尚不知晓外头汹涌纷扰的流言。 谢明庭才看罢一卷案宗,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 “京中有人提前把我们的事捅到义兴了,现在,外头都说我强占弟妇……” 他未能说完,因瞧见对面的妻子春融雪彩的一双眼忽然如死枯寂,一刹之间,失去所有光彩。 他有些慌,伸手试图将人揽入怀中安慰:“你不要怕,今日,我们就是去解决这个事情的。” 阳羡吴氏今日请他,是因为摸不准他来意想要试探拉拢。但他想,刚好可以带她赴宴,力挫流言。 毕竟,一个传言里与大伯结合的弟妇,按照常理是不敢出现在外人视线中的。若她应对得当,流言反倒不攻自破。 识茵却避开了他,眼睫颤抖着落下泪来:“谢明庭,你非要逼死我才高兴是吗?” “我又究竟做了什么孽要落到你手里,有丈夫而不能相守,失身于人,名节尽毁……” 她目光宛如将死小兽哀愁丛生,谢明庭心间突如刀刺般一痛,伸出去的手都僵在半空。 她在他面前也哭过几次,且远比如今这般凄惨,但他知道,那些眼泪,大多带着别种目的,或是示弱,或是欺骗,反而眼前的样子,才是她内心哀恸的真正表现。 他默了片刻,在心中重新调整好话语,才柔声开口:“茵茵。” “过去的事,我很抱歉。”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躲是没有用的,只能面对。他们既认定我们的结合不正当,认定你不敢抛头露面。这个时候,你以苏氏的身份去和他们见面,不是反而证明那些是流言吗?” “你记住,宣平侯夫人顾识茵已经死了,你现在是我的妻子,苏识茵。” 识茵木然摇头:“他们会认出我的……” 她也并不是他的妻子,身为弟妇,却和自己的大伯搞到一处,还要抛头露面以谎言欺名盗世,她并没有那样的勇气。 事情传到京城里,伯父一家又要怎样说她?母亲就已经被他们的流言毁了,现在又要轮到她了吗? 谢明庭却道:“他们本就没见过你,不也还是认定了流言是事实吗?可见,见不见你、认没认没你,都无关紧要,只要你不承认,没人能逼你认下。” 识茵有些被他的逻辑绕进去,反应过来后,又气愤道:“可那本来就是事实。你,你是让我说谎,你这是指鹿为马!” “那又怎么样。”谢明庭拥她在腿上坐下,“就像儒家,以仁义道德的空道理欺骗全天下,却还能高居庙堂之上,享万世香火。你只不过是个小女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说谎又算什么呢。” “其实没有人在意你是不是顾识茵,是与不是,都只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你越是害怕,她们说的就越起劲。” “好了别哭了,妆都花了。”他掏出那块她从前绣给他的麒麟帕子来,很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眼泪,“不是说好了要爱明郎吗,我们总要一起面对啊。” 识茵仍怔怔地在脑海中回味着他这番话,没有避开,也就没有反驳他那最后一句。 她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是,她就是不想丢掉顾识茵这个身份,那才是本来的她,不是吗? * 谢明庭最终说服了识茵。 事情已经发生,他的提议也算是能将流言的害处降低一些,遂重新妆点了一番,随他出府。 既得了消息,阳羡吴氏的家主吴僖已亲自率人与郡府的一众掾属等在宅邸门口,他是个身形稍胖、白面长须的中年人,眼见着长官携妻跨出府门,脸上原先堆积的笑意都僵滞一瞬。 那些流言早在前几天便在郡中传遍了,言他们的这位新长官强占弟妇才叫发配到这儿,料想他会将这妇人藏着掖着,谁承想他竟真的携妇出门? 门边,识茵亦察觉到了那些打探的目光。即使头顶着纱帽,也觉如有烈火焚在脸上。 上次是在白鹿山面对他的恩师,这次却是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抛头露面,还是以这种不伦的关系,她心下不免紧张。 这时众人上前拜见,她紧张地袖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指尖旋即传来他的温度,原还慌乱无定的心突然平静些许。 她侧眸朝身侧之人看去,谢明庭面盈微笑:“起来吧。我与夫人乘车便好。” 说着,就那么堂而皇之地轻握着她手,在众目睽睽中与她进入马车。 “别怕。方才茵茵做得很好。也总要面对的,不是么。”在车中坐定后,他轻声安慰。 识茵低头苦笑:“但这些,妾原本是不必面对的。” 谢明庭喉中一涩,想开口安慰她,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不会一直这样的。”片刻之后,他苍白地安慰道。 她没应,唯静静将脸转向一边。 吴氏的宴席设在太湖西南角,远离了熙攘的郡城与码头,其上湖石皴染云涛烟浪,静谧得好似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谢明庭被请去湖畔视察茶田及水利灌溉,识茵则坐于湖心亭上,与吴氏一众围过来的妇人闲拉家常。 她身份高,年纪却小,吴氏不好派家主夫人这样年纪大的来,此时围坐在她身边的便是阳羡吴氏的长房媳妇周氏及一帮年轻妇人——今日虽是阳羡吴氏待客,但这些大族之间互相联姻,到场的便也有其他两家的人。 周氏出身义兴周氏,是周鸿的堂侄女。她是个利落爽快的妇人,搂着幼子,乍一落座,便满面堆笑地恭维起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府台刚来之时,我们就听说夫人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难道不是那与大伯通奸的淫|荡弟妇吗,识茵想。 四周恭维之声顿起,简直夸遍了她头上每一根头发丝儿。这时,人群中却传来一道含笑的女声:“可是我看夫人却很眼熟呢,像是在京城见过。” 这话一出,识茵的心里便揪了起来。 笼在绣茉莉花袍袖里的手指都紧紧攥在一起,她有些不安地想,就这么被认出来了吗?为什么远在江南还会有见过她的人呢?这些世家大族内部互相联姻,她会不会跟许多人说了? 她的名声怎么办?不仅假死之事掩不住,连“苏识茵”这个身份也保不住了么?! “夫人?” 见她不答,对方又笑吟吟问了一句。 一时之间,亭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识茵却没有闻见。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回答,等着这传说里从“弟妹”摇身变成她指尖紧紧掐着掌心,迫使自己冷静。 额上似乎渗出了冷汗,一点一点,如有蛇虫在攀爬。 “阿娘,这位姨姨头上出了好多汗。” 身边童音脆糯,正是周氏年方七岁的儿子吴遥。童言无忌,在场诸人的心却跟随一沉。他又掏出母亲绣给他的小帕子,踮起脚来擦拭着识茵的额:“姨姨,我给你擦擦呀。” 周氏立刻板起脸来训斥:“遥儿,不得无礼!” 小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的,一双墨玉似的眼瞳里悉是天真好奇,显然不是故意。识茵勉强笑了笑,低下头去任他擦着:“谢谢小公子。” 再抬起头时,心里不知怎的却平静了下来。 她想起当日离开洛阳时那人从伯父家带回的一车母亲的书画,那是他扮作云谏,硬是从虎口里拔牙替她要了回来。 所以,始作俑者都可以如此淡定,她又怕什么呢?难道这一切是她的错吗? 再看对方,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可以笃定,今日之前没有见过。 脸上于是浮起一抹冷淡的笑:“是吗。” “那你可是记错了。我是荥阳人氏,不曾进京呢。你说在京城见过我,却是何意?” 对方大约是没想到她会直截了当地反问,脸上笑意讪讪:“不曾进京吗……可妾实在觉得眼熟呢……” “是啊。”识茵笑盈盈的,衣袖里手指渐渐松开,“郎君去年曾来荥阳查案,遂向家父家母提亲,那时候我们就成过婚了,事起仓促,故而不得外人所知。” “今年,夫君他本想在京城补办婚礼,宴请亲友,可不凑巧,妯娌她……是个苦命人,因家里走水去世了。加之郎君又要外放,实在没有办法,就这样把我带来了义兴。” “所以呢,那位夫人说在京城见过我,我还觉得奇怪,不知可否告知,究竟是在哪里见到的我呢?” 她笑着一眼眄过去,凌厉凛冽,宛如绵里藏针。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原先开口的那位妇人冷汗都已聚集到头顶,磕磕绊绊地应:“那,那就是妾记错了吧……冒犯夫人了,真是不好意思。” “冒犯谈不上。”识茵笑意清冷,“就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呢,三人成虎,届时又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我是妇道人家,总归是要脸的。但有时候,那些流言可不顾我们女子的脸面。” 她没明说,在场诸人却都知晓。之前郡中那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她们也就信了,但对方底气那样足,这番回答也没有太大的漏洞,看上去却似不像…… 毕竟,人死没法复生,不管怎么样,那宣平侯夫人的死是没法更改的,她们也有在京城做官的亲友,一打听便知。 不过呢,她们也猜得到,八成这苏氏就是个小门小户的出身,不知走了什么运被陈留侯看上了,或是想娶不被家里同意,或是纳妾,这次外放就把她带上了,否则怎可能京中没有风声。 “原来是这样……”周氏忙作出恍然而悟的样子,上来打圆场。 她们几人都是深闺妇人,原就是拿这个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没多在意真假。几番交锋下来,见这位夫人年岁虽小态度不卑不亢,也不回避问题,落落大方,条理清晰,倒是颇生好感。 她笑着道:“那夫人这婚结得委屈,回头啊,得让咱们府台补上才是。” 识茵嫣然一笑,一副小女儿娇羞之态:“可不是么,得让他补上,届时,我再请你们来喝婚酒。” “也请这位小公子喝酒。”她笑着摸了摸吴小公子的头。 “那妾等就却之不恭了。”周氏笑道。 席间原本剑拔弩张之态顿时为之一空。识茵慢慢敛尽眼中笑意,心中则想,这算是信了么? 那么,那个人好似还真没有说错。她自己退缩时,总觉得外人的看法就像是沉甸甸压在天空聚集雷电的乌云,会带给她灭顶之灾。 但当她真正迈出这一步时,却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之中的那么难。 * 另一边,谢明庭已视察完茶田与田埂边修建的灌溉茶田的水利措施,被大大小小的掾属以及吴家的人簇拥着,走到了附近的茶山上。 一座二层楼的高阁如孤松耸立,瑰伟绝特,乌檐当风,正门上悬着一块牌匾,名曰“快雪时晴”。 “冬日无以为乐,听说侯爷擅长弈棋,不若在下陪侯爷手谈一局可好?” 走到阁下的时候,吴僖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 谢明庭闻言,不咸不淡地瞥了对方一眼。 连他弈棋的爱好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这阳羡吴氏显然是做了一番准备。 吴僖遂引他入阁中坐下,亭中妖童媛女,屏风琴案,香鼎暖炉,一应俱全。显然已经等候了多时。 有侍女上前献茶,他不急着入座,而是走到了窗边。 此阁视野开阔,自阁上往下望去,烟水氤氲的太湖及太湖下数百顷翠黄茶田尽收眼底。那座小小的凉亭此时缩如蚁卵,自是看不清亭中情形。 他凝眸须臾,眼中微蕴担忧。 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吧。 茵茵生性聪慧,外表软弱,内心却十分坚韧。她只是一时困于名声,料想,可以应付得来。 他心系妻子,望着阁下的时间就未免有些长。跟随在侧的周鸿察言观色,立刻笑着恭维:“明府这是惦记着夫人呢,可真是鹣鲽情深。” 他淡淡笑了一下,罕见地回了一句:“吾妻年岁尚小,恐失礼数,让诸位夫人见笑。” 得。 在场诸人心里同时有了数。不管那流言是不是真的,长官和夫人的感情倒是很不错,以后求他不好使的时候,他们也知道要去求谁了。 案上已经摆好了珍珑,谢明庭预备执棋,阳羡吴氏的家主吴僖又开了口:“启禀明府,光下棋也着实无趣,在下斗胆提议,不若效仿明府先祖谢公谢太傅之先例,围棋赌墅如何?” “吴某愿以玉女山中一间小小别院作为赌注,陪使君酣战一局。” 说完,他拱手一礼,屏息等着谢明庭的反应。 所谓围棋赌墅,指的是三百年前南北分裂之时,陈郡谢氏的先祖谢太傅谢安,在氐秦百万大军压境的危急情况之下,尚且不慌不忙地与外甥弈棋赌墅,遂传为佳话。 而吴氏,口称效仿前人韵事,实则不过是投石问路,为的是试探这位新长官会不会收下这一笔贿赂,日后才好往来。 阁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反应,谢明庭神色却淡,黑瞳中静若沉水,看不出喜怒。 “也好。”他最终开了口。 “不过某初来义兴,庶务繁忙,何来闲心悠游山水。不若就以这阁下百亩茶田为注,若某侥幸得胜,茶田便归我,若某输了,某就花钱将茶田买下来,随阁下开价,如何?” “这自然好,自然好。”吴僖喜笑颜开地说道,“那在下就斗胆执黑了。” 他脸上不无讨好,内心一直紧绷的心也才算稍稍放下。初时听说这位新长官邢名科出身,便担心会被他看出什么好歹,招致清算。 他对那些流言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重要的是保住家业,能拉拢则拉拢,不能再另做打算。所谓赌注是茶田是别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接受了他的提议,这礼就算是送出去了。 于是,一局棋结束,吴氏毫无悬念地输了。 这样的结果正是双方都想要的,吴僖立刻谄媚地表示:“使君棋艺高超,某自叹弗如。” 谢明庭则道:“三局两胜吧,吴兄这是刻意让着某呢。” 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呢,自己若是输的太简单,长官也难以服众。吴僖遂拿出真实水平,好几处龙落浅滩,连额上冷汗都落了下来,但仍是没能支撑太久,很快就被对方的黑棋杀得片甲不留。 这回他认输的笑都真诚许多:“在下技不如人,愿赌服输。那,按照约定,这山下的三百亩茶田就归使君所有了。” 说着,便欲命人回去拿地契。 谢明庭却叫来了文书:“记下来,阳羡吴氏今日捐田三百亩,计入公田。另,统计好郡城内无地可种的百姓,再拟一份告示,在城中各处张贴,用以表彰吴氏的善举。” “使君,这,这……”吴僖有些惶恐,不明白为什么送给他的田变成了捐给郡府的公田。 谢明庭则微微一笑:“久闻吴兄乐善好施,果真名非虚传。某替义兴百姓写过吴兄善举。” 棋既走至这一步,吴僖也明白自己是中了对方的计了。然落子无悔,打落牙齿也只能和血吞。他笑道:“使君说笑,三百亩何足挂齿。在下再捐三百亩,就当是为了义兴百姓。” 一众掾属围观到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感情这位新长官从一开始就打得这样的主意呢,为的就是增加公田分配给百姓。 周鸿则在心里苦笑,只怕不出明日,伯父和沈家那老家伙就得都到郡府里来捐田,以一局棋就换得一千八百亩公田,这位新长官果然有几分手段。 按照规矩,郡守本人还有五百亩用以耕种的公田,若他没猜错,这位新长官是一定会一起捐出来分给百姓耕种的。这样,按照每人十亩地的标准也能分二百三十个人了。这二百三十人,就是二百三十张嘴,自会替他宣传善行。不出几日,他清廉爱民的名声就会传遍义兴郡城。届时,就算他强占弟妇的事是真又怎样? 这样有手段有心计的人,实在难对付。若他为官仅仅为求名也就罢了,怕的就是他另有所求。 围棋事毕,谢明庭也没了再在阁中待下去的心思,打道回府。 他亲去太湖边接了识茵,她被一群年轻妇人簇拥着来见他,当着外人的面,识茵倒也没有不给他面子,轻笑着唤了他一声:“郎众多女子之中,她着一身牡丹薄水烟曳地长裙,雪艳疏明,盈盈含笑,是海棠独立濛濛细雨中、艳冠群芳的姝丽。目及她的笑,谢明庭心中微微一热。 “今日玩得可开心?”他握住她的手问。 四周目光如炬,即虽知道是他故意要在众人之前展现的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识茵莫名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答:“挺好的,和诸位姊妹聊得很投缘。” “嗯。”他微笑答,“我们回去吧。” 第60章 微风拂拂之中,二人才貌相当,鸾俦凤侣,俨然一对璧人。看得一众少妇都羡慕不已。 这苏氏女不知前世修了怎样的福气,一小门小户的出身,竟然可以嫁得这清风朗月一般的状元郎。一时之间,倒把原先那些伯媳苟合的流言抛之脑后了。 周鸿又谄谀地问:“使君是回郡府吗?” 他摇了摇头:“再去校场看看。” 对付这帮有钱有部曲的世家大族,手里没兵是不行的。然而那掌兵的燕栩却似对他本人抱着极大的敌意,他必须化解这股敌意,将对方纳入自己麾下。 这时陈砾匆匆上前,俯在他耳边耳语说了一通。谢明庭面色顿变。 “怎么了,郎君。”识茵小声地问。 他回过神,对她露出个安抚的笑,示意无事。 内心却似蛟龙翻江,不受控制地卷起了惊涛骇浪。 ——是云谏来了。 作者有话说: 云谏: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居者有其屋,病者有其医,勤者有其业——《孟子》 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韩非子·六反》 君主对于民众,危难时就要他们拼死作战,安定时就要他们尽力耕作。 感谢在2023-04-24 21:59:26~2023-04-25 23:33: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海绵宝宝本宝、baoba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陆窈知马力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橘圆圆 354瓶;baobao 25瓶;FUUSHI 5瓶;战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6 ? 第 56 章(原55) ◎“我要带茵茵走!”◎ 校场之中, 义兴郡司兵参军燕栩已经事先得到了消息,略有些迷茫地嘀咕了句:“他怎么会来。” 前来报信的亲卫笑呵呵地道:“使君才从太湖边过来呢,听说阳羡吴氏本想送使君别墅, 搞了个什么, ‘围棋赌墅’。结果使君换成是田, 赢了三百亩田,全充作公田,说是吴氏捐的,要分给百姓。” 有这事? 青年微怔,亲卫又道:“这新长官看着倒是个做实事的, 不像是流言里说的那样,会和他们沆瀣一气。将军,女郎那件事说不定……” 青年神色骤变:“住口!” “士族都是蝇营狗苟、官官相护之人, 哪里会有真正为民做主的?依我看,他也就是刚来,沽名钓誉罢了!” 亲卫自知犯了忌讳, 忙讪讪噤声。青年又自鼻间冷冷哼出一声,道:“你去吩咐各营帐,待会儿那姓谢的过来视察, 叫他们都放懒散一点, 不必太给面子。” “将军?”亲卫诧异反问。 “去吧。”燕栩径直取过搭在架上的狐裘出去了。 不久,谢明庭一行人即到了。迎候在校场之外的青年将军面色冷峻:“无事不登三宝殿, 使君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对方都快把对长官的不满摆在脸上了,识茵诧异地掠了他一眼, 再去看身侧的男人。 只见谢明庭神色缓和, 是在其母武威郡主面前也没有过的温和:“我初上任, 前几日公务繁忙, 还不曾来看望将军和诸将士。今日顺路,所以过来看看。” 从太湖到城南军营,少说也有十五里路,何来顺路。燕栩厌恶这虚假的客套,径直回身拨开了地上摆放的拦路的铁蒺藜: “使君既是想视察我营,进来便是。” 因校场中多是男子,识茵被安置在主帐中,由陈砾护卫。唯谢明庭带着一帮掾属去了校场视察。 军营里安置的是义兴的州郡兵,大多是从郡中招募的民兵,眼下并无战事,他们所承担的也就是郡城的军防、门禁、田猎、驿传诸事,平日即在营中操练。 此时既因了长官视察,都聚在校场之上,荷戈执戟,随着教头的呼声操练。然队形不整,声音无力,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像极了昏昏欲睡的鹌鹑。 谢明庭乘车而过,眉宇便始终如乌云沉着。 “虽说如今国家承平,尚无外战,但既然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他是按贵族标准培养出来的君子,文武兼修,自能一眼看出这支队伍的虚实。 燕栩脸上十足的不耐:“他们只是来混口饭吃的民兵,本职工作是城防门禁,能干好这个就行了。至于其他的,等军饷银子发足了再说吧!饭都吃不饱,又要他们如何训练有素?” 这几日谢明庭也是过目了郡府的财政开支的,的确常有拖欠军饷之事,一拖则常常半年、一年之久,只因近来建康军饷贪墨案告破,又神奇地多出来几十万两银子平了账。既知晓了对方怒气从何而来,也就好办了。 他依旧心平气和地道:“那好,燕参军觉得,若是有山寇攻打郡城,或是流民叛乱,这样的战斗力,能抵挡几个回合?” 燕栩冷笑:“义兴承平日久,唯有硕鼠,何来山寇。” 视线又扫过他身后大大小小的一帮掾属:“做贼的,不是那些搬空朝廷府库之人吗。” 跟随在侧的周鸿立刻就叫了起来:“燕参军!你怎么和长官说话呢。” “我就一张嘴,当然是用嘴说话了。”燕栩道,“再说了,使君是读书人,未必知兵。” 他既因对方士族身份而心生偏见,又看不上对方文弱之身,话中充满了火药气息。 谢明庭闻言,即瞥了他一眼。 他心中明白,自己初来乍到,又是文官出身,不拿出点真实功夫怕是不能服众。 燕栩就是这两千州郡兵的首领,自己若连他都征服不了,也别想掌控这些州郡兵。 “挑吧。”他道,“军中诸艺,你要比什么?” “不过先说好,本官来的路上遭遇刺杀,左肩中箭,伤口尚未愈合,怕是拿不动戈戟。” “那就比箭。”燕栩想也不想地说道。 “好啊,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谢明庭似笑非笑,“去请弓吧。” 燕栩当即便命身边亲卫去拿弓箭,却被谢明庭叫住:“等一下。” 他面色沉静:“去请夫人过来。” “请我?” 中军帐里,暂坐休息的识茵亦是一头雾水。 她一个妇人,跑到这军营里来已是不妥,这会儿又为什么要她过去。 过来请她的小将满面含笑:“使君要同我们参军比赛箭术呢,特请夫人过去观赛。” 感情是要她去看他孔雀开屏。 识茵无声在心底冷哂:“我过去就是了。” 等她拢着狐裘到了校场,校场之上,二人已俱在马上,俱都回首看着她来的方向,似在等她。 校场的边缘已用生石灰划出了一道白线,白线前方百步开外的地方,竖着三道箭靶,围观的掾属及校场上原有的两千州郡兵此刻都排列在校场的两侧,为二人让出比赛的场地。 二人的马则停在离白线尚有十丈之远的地方,比赛的规则即是在马上一一射中那三只箭靶,却不能超出那条白线。 那三只箭靶是横着排列的,与二人的方向则是竖向,因此,马上之人必得在射出第一只箭后及时转弯,若是骑术不精之人,被马掀下马背去也不是不可能。 她既来,燕栩不耐烦地策马而出,一边腿夹马腹转弯一边张弓搭箭,“嗖嗖嗖”三声将箭放出,尔后紧夹马腹,迅速调转了马头。 兵卒的报环声犹响在他马蹄声后:“十环!” “十环!” “十环!” 竟是全部射中。 校场四周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识茵见状,也不由得为谢明庭捏了把汗。 她知他来此处自是为了公事,内心自然是盼着他能赢。但三个十环就已是最好的成绩,他还能怎么赢。 他左肩还有箭伤,将养了这半个月也不知好完了没有。若是待会儿被马掀下来,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群情激烈,燕栩亦不无得意,策马驶回他身边:“使君,该你了!” 四周目光如矢,那群兵痞,甚至已经开始笑着起哄:“使君,来一个!来一个!” 内心却俱都嘲笑,比什么不好偏要比箭,义兴谁不知道燕参军是出了名的落雕手,能以无箭之弓,惊落天上的大雁。这位新来的长官听说是状元出身,读书人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瞧着也文文弱弱的,能比得过才怪! 诸如此类的起哄声如海浪此起彼伏,眼看着长官就要下不来台,周鸿忙上来打圆场:“府台不是肩上有伤吗?要不就不比了吧?”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哪有不比的道理。识茵心内亦是不禁涌起一阵担心,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这时谢明庭回过了头来,眼中风宁波静:“夫人,还劳烦你过来一下。” 两千余道目光顿时又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热烈如火,她会意地走过去:“郎君要我做什么。” 他自怀中取出一条事先准备好的黑布,微微俯身:“替我把这个系上可好。” 原先还激烈的校场上突然鸦雀无声,连燕栩亦是愣在原地——难不成,他是要盲射? 识茵也怔住了,捧着那条布带不知所措。陈砾忙着急地劝:“侯爷,比赛事小,您的安危才最需要。您的箭伤本就没有痊愈,摔着了可怎么好。” “没事。”他道,“燕将军既说我不知兵,总得拿出点什么证明一下才行。” “夫人,你说是吗?” 目光如炬之下,他唯看着她,微微而笑,像三月陌上微醺的春光。 识茵迎着他的视线,四目相对,于天空地静之中,极突兀地,听见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 她想起初来时在太湖畔她和他说的那番话。他说怎样才是你喜欢的,他说可以,他说他来江南就是为圣上达成此事,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今日,从太湖边的围棋赌田,再到现在的以命做赌注也要赢对方,他做的事她虽然不是很明白,却也似有一点点懂了。 ——他似乎,确实是在按照她所希望的那样做。 可那又是为什么呢?仅仅因为,是她说的吗? 心湖微起涟漪,像有蜻蜓掠水而去。她什么也没说,顺从地将布条系在了他眼上:“妾相信郎于是接下来的一切都没什么悬念。 谢明庭策马出发,在射出第一道盲箭时便压低马腹转了向,随后不急不慌地将后面几只箭依次射出。 微暗天色中,他身影矫健得仿如真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鹤。 小兵的报环声宛如惊雷炸在平地:“十环!” “十环!” 跑到最后一道箭靶跟前时却停了停,随后,于众人屏息凝神的等待声中,报出最后一记成绩: “井仪!” 校场上是死一样的寂静。 ——所谓井仪,是箭术古礼五射之中的一种,意为四矢连贯而放,皆正中目标。 当兵卒举起那道密密麻麻插着四根箭矢的箭靶之时,整个校场都如雷霆暴动起来,众皆喝彩叫好,声音之大,近乎要将天都掀了去。 燕栩亦羞愧地跪下:“使君骑射之术高超,末将自叹弗如。从此,愿为使君鞍前马后。” 谢明庭此时已策马返回,正俯低身子,由识茵解去面上蒙着的黑布条。他先是回了燕栩一句:“将军不必谦逊,某亦不过侥幸得中。” 又问识茵:“夫人,我方才射得可好。” 他眼中满盛笑意,悉是想得到她之夸赞的期盼。识茵一时语塞。 这是在外面,她少不得要配合他养一出夫唱妇随的好戏,但不知怎地,她心中也莫名有些与有荣焉的自豪。 她面上浮笑,取出帕子来替他擦着明净如玉的脸上微微冒出的额汗:“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云熔金,火焰一样的晚霞已经翻滚在天畔。谢明庭拒绝了燕栩留他在营中宴饮的好意,携妇走出校场: “军饷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但这支队伍,你必须给我练好了,不能有负朝廷的期许和百姓的供养,燕参军可明白?” 燕栩此时正是为了自己先前的轻视羞愧之际,忙不迭应下:“属下明白。他日使君再来,属下定然让使君见到一支军纪严整的队伍。” “这便对了。”谢明庭道,“其实,某家中还有一位弟弟,他与燕将军年岁相当,亦是行伍出身,脾气、秉性都像极了燕将军。所以某一见了燕将军,便忍不住心生亲近。” “是吗?”燕栩有些受宠若惊。 他淡笑颔首,复在对方肩上安抚地轻拍了拍:“天色不早,某先回去了,来日,再与燕将军把酒言欢。” * “明郎方才,是怎么做到的?” 回去的车上,识茵忍不住问。 “没什么,小时候经常和云谏玩这个。”谢明庭拿过她手,置于手掌间捂着,“事先在心中计算好距离就行了。” “云谏比我还厉害,他能连中十个十环。你想看吗?”将她手置于脸颊上,谢明庭笑得云淡风轻。 她还不知他为何要在此时提起谢云谏是何意,只当他是故意,冷笑道:“好啊,那你把他从洛阳叫来啊。” “嗯。”谢明庭轻笑着应,眼中笑意却渐渐淡了下来。 第61章 云谏,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把茵茵带到军营,让弟弟在宅中苦等。他就是故意的。 云谏想带走茵茵,自己又岂会让他如愿? 却也没有逃避见面的心思。马车在府门前停下,他对识茵道:“家中有贵客,我先去。你回房吧。” 识茵还当又是公事,未作他想:“好。郎君去吧。” 许是今日在外面扮夫妻恩爱扮得久了,她这会儿也有些没缓过来,盈盈含笑,语气温软。 谢明庭唇畔笑意隐隐加深,屈指在她鼻尖上轻刮了刮,待到识茵反应过来已然不用作戏开始恼怒时,他人已下了马车,先行进府。 待客的正厅之外,谢云谏已经等候了整整一个下午和半个晚上。 仆役早被遣散,他就站在厅外的台阶之下,眼瞅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踏着门上灯笼的影子绕过影壁,立刻怒不可遏地冲了过去:“谢明庭!” 是夏日里凛冽的一阵风,不过转瞬便冲到了兄长身前,暴怒地掀着他的衣领将人按在了身后阴冷的影壁上:“茵茵在哪里?你把茵茵藏在了哪里?” 他动作之快,紧跟其后的陈砾甚至来不及反应。谢明庭被摁在影壁上,借檐下飘忽的烛光残影看着眼前的青年,俄而,却是一声轻笑:“瘦了啊。” “你废话什么!”谢云谏怒道,犹如一头贲张的猎豹,“我问你,茵茵在哪里?” 已是黑夜,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间格外清晰。谢明庭便皱了眉:“你嚷嚷什么。” “这里没有你的茵茵,只有义兴郡的郡守夫人,你这般大吵大闹,置她的名声于何顾?” 名声…… 谢云谏咧唇悲笑两声,把她置于流言的风口浪尖的罪魁祸首,此时竟也考虑起了她的名声。 他冷着脸道:“我要带茵茵走!” 谢明庭反问:“你为什么觉得她会跟你走。” “云谏,你总这么天真。在你回来之前,她一心认我作丈夫,我们郎情妾意。你和她才相处多久?又凭什么觉得她会喜欢你。就凭一个谎言吗?” 知他所谓何事,谢云谏心间一颤,面色已有几分慌乱。谢明庭又轻笑着开口:“你该不会以为,我和她之间,永远都是我逼迫她吧?” “那个的时候,你不是都知道的吗,不防猜猜,自我们从京城离开,这一路上,有几次是她主动的?” 谢云谏的脸一瞬黯如死灰。 正是这时,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云谏?” 谢云谏全身一震,回过眸时,便见那道朝思暮想的纤袅身影出现在抄手游廊里,隔着半池湖水,一张犹带着恍惚的脸被昏黄檐灯映照得有如玉色。 他眼中一热,迅速丢开兄长,大踏步奔入那道游廊里,径直抱住了她! 像是久寻主人的小狗一般,他将她紧紧攘在怀中,一句话也不说。随后,便开始双肩轻抽地无声地哭。 识茵原是想经两边的游廊径直回房,不想听见中庭院子里传来争执声,便看了一眼,竟是云谏。 她也不知道他怎么追到了这里,但此时此刻,察觉到他的伤心,竟是不知所措。 他瘦了很多,被他攘在怀里的时候,硬邦邦的身体硌得她极疼。她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想离开,腿亦如灌铅,并迈不开一步。 她只能轻抚着他背试图安慰他:“别哭了,我不是好好活着吗,你那天就知道的呀。” “云谏,别哭啦……你是男孩子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 她神色那样温柔,声音那样轻。中庭之中,谢明庭的脸色霎时奇差无比。 他走过去时,谢云谏已经稍稍控制了情绪,双目湿漉漉地,像只可怜的小狗望着她:“那你跟我离开好吗茵茵?我才是你三书六礼的丈夫,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你也说过喜欢我,我亦喜欢你,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呢?茵茵,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前尘往事,幕幕浮于心上,识茵柳眉一簇,心间竟是哀恸得不知说什么好。 大约是“死”了一回,那些过往的事,于她而言便似恍如隔世。 她曾经的诺言不是假的,可如今,她两个都不想要。 现下留在义兴不过是无奈之举,她是会想办法离开的。而云谏,他是很好很好的郎君,如果没有谢明庭,她也愿意和他在一起。 只可惜,他斗不过他兄长,就算跟了他,也会被抢回去。所以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只会是像一个物品一样,被他们抢来抢去…… 何况现在,顾识茵这个身份都已经死了,她又要怎么办呢? 这时,谢明庭走上前来,将弟弟拉开。 他强抑着火气,反驳弟弟方才的话:“没有亲迎,何来的三书六礼!” “那也和你没什么关系。”谢云谏语声厌恶。 他回来时就知了当日的情形。茵茵,他的妻,竟是连亲迎之礼都没有,就那么委委屈屈、如妾室一般被一顶小轿迎回了家,连个见证的宾客都没有! 谢明庭冷笑:“那我至少还和她有合卺之礼,你又有什么?当日冒充我和她相见的欺骗吗?” “你口口声声说我骗了茵茵,可你自己呢,连初见都要顶着我的名头,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你是她丈夫?” 既被兄长扯出前事,谢云谏脸色一变,下意识慌乱地看向识茵。 他并不是存心隐瞒,本想着两人感情好一些再告诉她,可是,可是没有来得及—— 茵茵已经知道了吗?她又会怎么想? 二人争执之声越来越大,竟大有在这外头吵起来的架势,识茵忍无可忍:“够了!” 她甩手要走,却被谢云谏抓住。青年红了眼眶:“茵茵……” 他压低声音,却有些哽咽:“他们所有人都欺我瞒我,现在,难道连你也……”移情别恋了吗? 后面这几个字,他说也不敢说。 一路上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害怕她会不要他,害怕她已经陷入了哥哥的怀抱。更何况,谢明庭方才说,方才说的那些…… 他是真的心里没有底。 识茵的心有如刀割。 “你要我怎么做呢?”她看着眼前这张和他兄长一模一样、却比前月憔悴许多的脸,摇头喃喃,心脏里痛楚若藤蔓,一丝一丝攀着血肉生长。 “顾识茵已死,往后余生,我都没法顶着这个名字和你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那我呢,难道我就要是注定被放弃的那一个吗?”谢云谏紧紧攥着她手不放,眼眶却一滴一滴落下泪来,“茵茵,我们可以远走高飞,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求求你,别不要我。” 识茵沉默,她垂着头,眼中氤氲着池中的月光。 她不知要如何处理这段扭曲的关系,更不欲在此久留招来下人窥伺,唯有逃避。她扭过头,轻轻挣脱着:“明天再说吧,我很累了,想回房休息。” 谢明庭亦道:“你没听见她累了,还不快放开她?” 谢云谏是从来不舍得心上人难受的,果真依言松开。识茵便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谢明庭还欲跟上,却被弟弟拽住。谢云谏气道:“你不许去!” 谢明庭脸色铁青,拂开弟弟便欲走。下一瞬,寒夜里刀光一闪,一道寒芒携着寒夜里凛冽的风刺进那原本受伤的左肩,将他掼在了墙上。谢云谏手持匕首,眼中寒光凛然:“这是你欠我的!” 作者有话说: 谢·孔雀·庭庭: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是盲射。 茵茵:…… 感谢在2023-04-25 23:33:59~2023-04-26 23:06: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藤井树 55瓶;沐光、极地星与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7 ? 第 57 章(原56) ◎公平竞争◎ 那一刀正刺在他之前的伤口, 且刺得不浅,霎时间,汩汩而出的鲜血便湿透衣襟。 谢明庭肩头剧痛, 薄唇间不禁溢出一声闷哼。陈砾忙上前将他二人分开:“二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谢云谏眉目灼灼, 泛着凛冽的恨意:“以他做过的那些事, 难道我连捅他一刀都不可以了吗?我没动他其他地方已是仁至义尽!” 又看向兄长:“我警告你谢明庭,你今晚不许去骚扰她,否则,我捅的就不会是这里!” 大约是理亏,陈砾也不知要如何反驳。谢云谏又问:“客房在哪儿?我住哪儿?” 谢明庭终于开口, 却是对陈砾:“带他去吧,我回书房即可。” “侯爷?” “去吧,我自己能行。” 已是深夜, 他不愿将事情闹得太大。幸而府邸里周鸿等人原先备给他的那些丫鬟仆役都已打发去了郡府衙门,留在宅中的是这一路上跟随的仆役,这会儿也被遣散, 事情不至于传出。 否则,他今日为挽救茵茵和他名声所做的一切努力,便会前功尽弃。 陈砾应声送了谢云谏去客房, 又匆匆返回书房。 医师已被叫了过来, 替谢明庭拔出那把匕首处理过伤口,上好药包扎过, 原本用来清洗的一盆清水已尽数变成了红色。 地上,散落着他褪下的衣袍, 俱已被鲜血染红。 医师是位慈眉善目的老人, 见状不无疼惜地说:“使君近来可不能再使力了, 我看那儿原来就有几处旧伤, 旧的还未好全怎么又添了新的。” “没什么,遇见了个小蟊贼而已,已经没事了。”他道,面色因过度的失血有些病弱的苍白,更似夜月阴郁。 医师退下后,陈砾服侍着谢明庭略用了些薄粥,洗漱了躺下,刚要退出去,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踢开,一脸煞气的谢云谏抱着枕被立在门外的清冷月光里:“今晚我睡这里。” 陈砾不放心地看向主人,他面色仍旧平静,只以另一只手撑着床板往里挪了挪,为弟弟腾出位置。 这是张红木雕花的三围罗汉床,不同于一般床铺为聚气而设置得比较逼仄,这张床较为宽敞,容纳兄弟二人倒也绰绰有余。 谢云谏气冲冲地走进来,将枕被往床上一放,便要就寝。 陈砾见状,也只得熄灯掩门出去。 他只能在心中想,二公子性格表面开朗跳脱,实则是个有分寸的,方才他只是太愤怒了,又已捅了侯爷一刀,料想已经气消。这会儿过来,或是为了照顾侯爷。 屋中灯烛已灭,万籁俱寂。兄弟二人抵足而眠,原该是难得的亲近之机,气氛却沉凝得有如冬日密雪来临前郁积不散的阴云。 “你怎么过来了。”黑暗中,率先开口的是谢明庭。 谢云谏语声冷嘲:“看你死没死成。” “再说了,我不守着,省得你半夜又爬窗去欺负她。” 他意谓清水寺中事,谢明庭皱眉:“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说来义兴?”谢云谏冷哼,“当然是陛下允我来的!” 原本,圣上要他留在京中至少一个月后风头过去再出京,挨不住他日夜苦求,加之周玄英替他说了好话,才肯放他提前出京,打的却是来协助兄长公事的名义。 他的辞呈也被驳回,借“为妻守孝”放了他一个长假。要求只有一个,私事随便他怎么闹,但不能搞砸了公事。 他知道自己不如哥哥得圣上喜爱,所以遇见这样的委屈也要他打落牙齿和血吞。但他也理解圣上这样做的缘由,故而这次圣上允他出京,他是心怀感激的。 兄弟二人再不负往日亲密,这一句落定,又是亘古长夜一般的沉默。谢云谏问:“谢明庭,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得益于玄英,他已知了所有的来龙去脉。真正恨怒到极致的时候,他恨不能将谢明庭这个人也一刀捅死。但他没出息,他没用,他仍旧会为了过往那点可笑的兄弟情谊心软,仍旧会为了这个所谓的手足开脱,认为事情最初并不能怪到他头上。 他甚至,尝试着去理解兄长对于妻子的感情,尝试着,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整件事。可他依然不明白,如果说最开始是因为中药,为什么,为什么他回来后谢明庭还要这般对他?在他为了茵茵的“死”而悲痛欲绝的时候,他却把茵茵关在密室里和她颠鸾倒凤。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究竟有没有考虑过他这个弟弟的感受?! 他想不通,想不明白。所以,他便来了,因为想亲口问问他,因为他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这一回,谢明庭的沉默却是比往日都久。 静寂在黑夜中流淌如流水,许久的许久,谢云谏才听见兄长的回答:“也许,是因为嫉妒吧。” 说羡慕并不合适,那就只能是这个词。 他嫉妒弟弟,嫉妒弟弟,从小能得父母喜爱;嫉妒弟弟,拥有世上一切美好的品质;嫉妒弟弟,拥有世上最美好的女孩子。 不像他,只是个阴暗自私又冷血无情的怪物。曾获得的唯一的偏爱,也是因为顶着弟弟的身份。 “嫉妒?”谢云谏反问,旋即自嘲出声,“你有什么好嫉妒我的。圣上偏心于你,母亲偏帮着你,府中人听命于你,所有人,都帮着你骗我,把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应该是我嫉妒你才对!” 肩头剧痛仍在蚕食鲸吞他的感官,谢明庭轻叹:“你不是我,又怎能明白我的感受。” “你从小,就能收获很多人的偏爱。可我没有,我就只有茵茵。” 这世上就只有她会关心他,会对他好,会给他绣帕子,会主动地来迎他,且让他领略到这世间至欢的快乐,让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或许在旁人看来平平无奇。但于他而言,却是弥足珍贵的。他甘愿沉溺,也不愿放手。 谢云谏忍不住纠正:“茵茵不是你的,是我的,是你骗了她!” “也许吧。”谢明庭不愿与他过多相争,话锋一转,却换了个话题,“你总说我欺负她,你又怎知,她不是自愿的?” 谢云谏气结:“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你连我都耍得团团转,她能斗得过你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做的那些好事!在你的胁迫之下,就算她主动又能怎么样?就能说明她是自愿的吗?” “是吗?”谢明庭轻笑出声,“看来云谏也不笨啊。” “你少和我套近乎!”谢云谏冷声打断他,“我告诉你,什么我都可以让给你,只有茵茵,我是绝对不会放手!” “陛下已经恩准了我留在义兴,我有足够的时间和你在这里耗,但我希望你能坦诚一点,别再耍花招了。就,公平竞争如何?” “公平竞争?”谢明庭眉尖微动。 “是,既然你那么自信你们的感情,那就让她自己选!” * 次日,当辗转反侧了半夜才睡去的识茵睡眼惺忪地推开房门之时,谢云谏便手持花束神出鬼没般出现在房门之外。 “茵茵昨夜睡得可好?” 第62章 他手里擒着把山茶花做的花束,面上盈着轻快如风的笑,哪里还有昨日见了她受伤小狗般的荏弱可怜。 她愣了一下,他已将花束塞进她手里,眼中悉是盼着她能喜欢的希求:“这是我早上去后园采摘的,送给你,希望你能喜欢。” 识茵昨夜其实并没有睡好。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青年红着眼控诉她变心的模样,她实在愧疚,辗转了半夜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了。 但这会儿,他自己却似想通了一般。一时间,心间乌云笼罩的愧疚都随之少了许多。她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谢谢云谏,我很喜欢。” 二人在屋中说了一会子话,原本蜷在窝中的汤圆嗅见熟悉的气味儿也闪电一般蹿了出来,扑进谢云谏怀中,亲昵地在他怀中撒娇。谢云谏喜笑颜开地接住它,大手轻捋猫儿脑袋,一人一猫玩得正开心。 识茵在旁瞧见,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 他又变成从前那个开朗活泼的青年了,真好。 瞧着他昨天那幅委委屈屈控诉她变心的样子,她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不久,谢明庭亦沉着脸过来了。他是过来拿官服的,翠竹挺立一般的身影,面色却极其苍白,识茵好奇地瞥了他一眼:“你这是怎么了。” 冬日天气严寒,衣袍厚重,掩盖了他左肩缠着的厚厚的纱布。谢云谏抱着汤圆儿冷笑,谢明庭则疲惫揉了揉眉心:“没什么。” “今日我得去郡府处理分田之事,恐怕没工夫陪你。” 以他的伤势,今日原本是该休养的,但义兴周氏和沈氏今日也要来捐田,也正好处理分田之事,他不得不去郡府。 “没事,你不在,有我在啊。”谢云谏立刻接道,“我陪着茵茵就好了啊。” 他可是盘算好了,谢明庭公务繁忙,根本没多少时间在家,他自然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陪伴茵茵博取她的芳心。 等过些日子,再想办法带她离开——至若答应谢明庭公平竞争之事,笑话,谢明庭暗算过他多少次了,他又凭什么信守诺言? 谢明庭唯看着识茵:“今日是十五,按照惯例,每逢初一十五郡府会在东市施粥,需要你这个郡守夫人去做,茵茵,你想去吗?” 这种做慈善的事识茵自然愿意,她点点头:“好。我去就是了。” “那我叫陈砾陪你过去。” “我也去。”谢云谏想也不想地道,对上哥哥冰冷的视线,又冷笑,“谁知道你会不会又让陈砾把茵茵拐走、藏起来!” 谢明庭蹙眉,声音已然严厉些许:“她现在是我的妇人,你陪着去,成什么体统!” “你管呢,我就要去。”谢云谏针锋相对。 眼瞅着两人又要吵起来,识茵无奈,才想劝谏两句,谢云谏又笑嘻嘻地对她道:“茵茵,咱们不管他。你放心好了,我在凉州军中时学过易容之术的,保管他们认不出来。” 识茵心下实则也害怕再被锁在什么密室,温柔地笑了笑:“好,那你陪我去吧。” “那好,你来替我粘胡子!”谢云谏说着便拽过识茵往妆台边去。 二人在镜台边忙碌着易容之事,言笑晏晏,像极了恩爱眷侣。谢明庭立在门边,看着识茵盈上笑意的剪水双瞳,双目微黯。 在他面前,她好似从来没有这般快乐过的。为什么云谏一来,她便如此开心? 如是一来,云谏说的公平竞争,茵茵,又真的会选他吗? * 施粥的事十分顺利,当谢明庭在郡府中接待过前来捐田的两大家族、与掾属商议好分配公田的方案将告示张贴出去时,识茵亦在谢云谏的帮助下分发完了事先熬煮好的三大瓮粥。 她年纪轻,待人接物却谦逊有礼,来者无论男女贵贱、长幼妍媸,皆是笑盈盈的,温和可亲,盛粥递粥都是亲自来,半点儿也没有贵妇人的架子。倒是颇得百姓好感。 路过之人与前来领粥的百姓都对这位新夫人赞美不绝,私下里议论着:“这位就是咱们的郡守夫人啊。” “生得可真漂亮,看着就是个心地良善的,比原来那个活阎王可好多了!” “唉,可是之前不是有人说这位夫人是郡守的……” “别乱说吧,流言都是虚无缥缈的,但府台要分田给我们可是实实在在的。你过来的时候没瞧见街上的告示吗?三千亩公田要拿出来分呢!多好的大人啊,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是啊是啊,搞不好,之前的流言就是那些不想分田的传出来,才乱编排咱们大人!” …… 诸如此类的议论不胜枚举,谢云谏也听了一耳朵,心中十分的不是滋味。 来的路上他就听说了流言的事,眼下,算是被谢明庭用他沽名钓誉换来的官声压下去了,茵茵或许会好受点儿,但这些原本都是可以不用发生的,又凭什么不苛责他。 再看身畔的女孩子,额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汗珠,他忙问道:“茵茵,累吗?” 他现在易容成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自是不会被认出来,但也不能离得太近。识茵笑了笑:“没事。” 她自幼寄人篱下,原也不是什么娇娇小姐,虽然很累,但能为百姓做些实事,她心下其实很高兴。 收拾离开的时候却不慎被瓮罐砸伤了小腿,加之劳累了一日,她胳膊累得像注铅,举也举不起来。好容易捱到侍女扶她进屋,谢云谏便坐不住了:“我瞧瞧。” 他在她身前蹲下,伸手要褪她的鞋袜,只几下便扯下了一只雪白的足袜,露出那几与白袜同色的玉笋纤纤与一截白得像瓷的小腿来。识茵羞得忙将玉足缩回裙摆里:“你……” 女孩子的足何其隐秘,怎么能随意给人看呢。 “怎么了?”谢云谏懵懵地问。 他没想那么多,一手去拿侍女事先备好的冷敷的冰块,一手握着她足踝,只轻微用力便把那只玉足自裙中拖了出来置于怀中腿上:“……你看,都青了,得冷敷了擦点药才行……” 冰凉的冰块在他手中渐渐化出了水,肆意流淌,而伴随着他掌心的火热落在她腿弯上揉|搓时,宛如冰火交融,时如冰雪浸肤、时如火焰流淌。识茵顿时全身一颤。 那罪魁祸首却还浑然不觉:“你别怕啊,冷敷了抹点药膏就好了。以前我小时候练武艺的时候,经常把自己搞得一身青紫,我哥……谢明庭他就经常这么给我处理。你是女孩子,皮肤娇.嫩,不处理好得青十天半个月,一碰就疼。” 他们兄弟俩,还曾有过这般和睦的时候?识茵不解地想。 这时冰冷的水滴滑进腿弯,她被冻得一激灵,紧抿的红唇间不禁溢出一丝嘤声,末了,察觉到这是在冷敷自己却失了态,忙又咬住了唇。 那一声娇娇柔柔的,酷似猫儿,谢云谏便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往日端严清冷的女孩子此刻眸含水雾,也如汤圆儿般将自己紧紧缩作一团,一双羊脂玉似的腿被置在他双腿上,如雪面颊上是三月桃夭初绽的娇媚。 “茵茵,你……”他有些奇怪,“你怎么哭了?” “是我弄疼你了吗?我,那我轻一些……” 识茵面上愈红,她摇摇头:“不,不是……” 不是疼?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向怀中那截纤细的腿,先为那抹惊心动魄的白而红了脸,随后,又似明白了什么,愣愣地抬起脸来想解释:“茵茵,我……” 心脏都跳得极快,似是缚在笼中不断挣扎的鸟,随时都会挣破牢笼而去。 正是这时,谢明庭亦走到了紧闭的房门边。才经了一日的公事,加之受伤虚弱,他未免有些疲惫。 房中有弟弟的低语声传来,似在问她还疼不疼,他皱了皱眉,抬手欲要敲门,心脏处忽然传来流水般绵绵不绝的悸动。 他怔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这股悸动和这些对话是因了什么,大惊失色地破门而入。 屋中二人齐齐侧过目来,一个蹲坐在榻前,一个则斜倚在美人榻上,花冠半偏,衣衫不整,此时裸露着腿正叫弟弟抱在怀中,腿上尚有水液流淌。 谢明庭脑中的弦霎时断掉,震惊出声:“你们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26 23:06:51~2023-04-27 22:2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绵宝宝本宝 2个;小宝、网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ero 30瓶;baobao 14瓶;小宝 6瓶;纯种小仙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8 ? 第 58 章(原5758) ◎她可真是会一视同仁啊◎ 这一声响起的时候, 谢云谏按在识茵腿上的手下意识一摁,耳边顿时响起识茵一声轻微的吃痛的呼声,他忙关怀问道:“没事吧?弄疼你了?” 识茵摇摇头示意无事, 脸上依旧通红着, 莫名有种被捉奸的羞窘, 低着头看也不敢看门边谢明庭的方向。 谢云谏这才转首向兄长,很不满地皱起了眉:“你嚷嚷什么,没看见我在给茵茵冷敷吗?” “你自己看,还不都是你安排的那些好事,害得茵茵腿被砸了。” 他说着, 一边将那截裙摆小幅度撩了起来,指了那截青青紫紫的淤伤与兄长。 榻边案上,依次摆放着冰块、软巾、药膏等物, 谢云谏身上衣袍完整,的确不像是做那事…… 那他方才那么激动做什么? 跃到喉口的心落回去,谢明庭掩门进来, 神色冷沉:“那也不能这样,女子的足何其隐秘,怎么能让你随意看了去。” 谢云谏本还为了自己情急之下剥了识茵的鞋袜心虚, 闻见这一句, 顿时生出反骨了。他理直气壮地反驳:“那又怎么样,茵茵本来就是我的妻子, 我看看怎么了。” 又可怜兮兮地看向识茵,很小声地请示:“对吧?茵茵?” 识茵的脸红似滴血, 那条腿也还叫谢云谏抱在怀中, 她低垂眼睫看着裙上绣着的缠枝牡丹, 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不清楚谢明庭何时来的, 方才那番对话又听去多少。他那个人惯常是容易发疯的,若是因为误会又发起疯来,她可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他的妻子。 谢明庭阴阴冷笑。 顾识茵竟还默认! 他面上有如冰霜冷覆,走到二人身边对谢云谏道:“你过去。” “做什么。” “我来上。” 他本意是指上药,然听在识茵耳中却难免误会出别的意思,面色更红一层,只把脸埋向臂弯里露出一双烧得通红的耳朵。 谢云谏则嫌弃地道:“你?别在这儿添乱了。” 他本是左撇子,如今左肩受伤,行动自是十分不便,一抬手一放下,便是钻心般的剧痛,连日常生活都是问题,遑论是上药。 但谢明庭置若未闻,他用那只未受伤的胳膊径直拎开了弟弟,力道之大,几乎将他甩出去。 “你……”考虑到他是个伤员,谢云谏硬生生忍了。谢明庭又坐在弟弟方才的位置上,扯过识茵那只受伤的腿,置于怀中。 空气中气压极低,察觉到他的怒气,识茵吃痛也不敢呼出声。她有如打翻了瓷器后的汤圆儿一般怯怯地瞥过视线,四目相对,忙又缩了回去。 这一眼自叫谢明庭看在眼中,瞧清她眼中那抹心虚后,心中那股无名之火便似燎原,訇然大作。 他太了解顾识茵了,若非心虚,此刻定然和他赌气,趁机拿捏他。可她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她是不是很享受? 云谏一来她便偏心成这样,说好的要和他在一起呢?他们郎情妾意,他倒成了个外人是吗? 他强抑心火地低眉,侧转过身子,用右手去拿案上的药膏,识茵见他行动很不便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从清晨她便注意到了,他好似是受了很重的伤,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能怎么样。”谢云谏立刻接道,“旧伤复发了而已,茵茵不用心疼他。” “……”识茵一阵语塞。她本来也没想心疼他。 但很显然,谢明庭也没想着心疼她,他上药的力度与温柔丝毫沾不上边,分明只需要把药膏涂抹到伤处抹平即可,但他揉得很重,像是为了泄愤一般,只几下识茵便吃痛地蹙起了眉。 谢云谏在一旁看得干着急:“你轻些呀……你都弄疼茵茵了。” “你会不会上啊,不会让我来!” 谢明庭面无表情:“要把药效揉进去才会好得更快。” 要揉进去才会好得更快?这是什么歪道理。识茵想。 实则她只是腿上被砸伤了而已,过几天自然也就好了,哪里用得着他们又是冰敷又是上药。分明是他们兄弟相争,要拿她作筏子。 还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如是,折腾了一通已是日暮黄昏。虽则谢明庭用的是右手,但筋骨相连,待到上完药后,他额上已因肩头的剧痛而密布冷汗,面色亦苍白如雪。 识茵不放心地追问:“你……真的没事吗?” 瞧瞧,云谏既在,莫说是“明郎”,便连“郎君”也不肯唤了。都变成你啊我的了。 谢明庭面色阴郁,并不开口。谢云谏再度抢白道:“没有没有,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 识茵愈发困惑。 瞧着这两人之间不对付的光景,她大致能猜到,大约,谢明庭伤情的加重和谢云谏脱不了关系。 然转念一想,那又跟她有什么关系。他自己做过的孽,就该自己偿还。 不久小厨房送来了晚膳。顾忌着屋中情形,陈砾没敢让侍女送,亲自提了食盒过来,将菜肴一份份摆在了桌上。 识茵刚要下地,谢云谏已经眼疾手快地抱起了她:“我来我来。” 识茵无奈:“……我自己可以的,哪有那么严重了。” “嘿嘿,没事。”谢云谏道,说话间就已把她抱到了餐桌边,谢明庭伸出去的手只得僵在半空,面色沉沉如墨。 谢云谏又服侍着她洗手漱了口,细心地替她将碗筷设好,对待兄长,则是连头也没回一下:“喂,你过来吃啊,你伤的是肩又不是腿,难道也要我抱?” 谢明庭阴沉着脸走过去,绿茶虾仁、西乡白芹、太湖三白……皆是当地的菜肴,此时盛在一盏盏碧玉琉璃盏里,金齑玉脍,琳琅满目。 时下仍是分餐制,即虽是坐在一起,但菜肴却是各自分开的。谢云谏一直在给识茵夹菜,一面不忘为她介绍:“茵茵你吃这个,虾仁很好吃的。” “还有这个,太湖三白很有名的,你尝尝是不是很鲜?” 第63章 他款款而谈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菜夹给她,谢明庭根本插不进去。 转瞬,识茵的碗里菜肴便堆成了小山。 识茵有些无奈:“……我吃不了那么多。” “再说了,我们的菜不都是一样的吗。我吃不完的,不要再浪费粮食了。” “那我喂你。”谢云谏笑嘻嘻地说着,夹起一块桂花糕便往识茵嘴边送。 既到了唇边,识茵只得张口,将糕点咽下。 落在身上的那道视线始终灼灼如烈火,她不敢看,低眉咬着糕点小心地咀嚼了几下,当谢云谏笑吟吟地夹着第二块虾仁再次递到唇边时,她便无论如何也不肯了:“……你吃吧,我自己来。” “要不……”她有些心虚地瞥了谢明庭一眼,“你哥行动不便,你给他喂?” “那不要。”谢云谏脸上迅速敛了笑意,眼底迅速划过讥讽,带了点奚落口吻道,“我一愚钝武夫,怎么敢给状元郎喂饭?” 二人说话的时候,谢明庭就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筷箸纹丝未动。 识茵只好问:“明郎怎么不吃。” “吃饱了。”谢明庭阴着脸道。 吃饱了?他不都是没有动筷子的吗? 识茵想了片刻,终究还是问道:“你,你是不是手不方便啊。” “那我……” 谢明庭倏然抬眸,眼中似乎掠过一抹明亮星光。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叫他失望:“那我叫陈栎进来喂你?” “……” 他眼里的光转瞬又熄灭,像是漫天星斗无华的静寂长夜,肉眼可见的沮丧。随后,忍痛曲起手臂去拿筷子,低头欲用饭。 “……”这回识茵再次语塞,她只得起身将凳子挪了挪离他近了些,挑起一块笋干递到他唇边:“张口。” 谢明庭看了她一眼,顺从地张口任她把笋干送了进去。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几下,俊眉修目,暗暗朝弟弟看去。谢云谏果然急了:“茵茵,你怎么给他喂饭啊。” 识茵略略红了脸,手上动作不停。谢云谏忙道:“那我也要你喂。” 说着,竟当真凑过去,“啊……”地长大了嘴等识茵投喂。 他这样子像极了等着喂糖的小孩子,识茵忍俊不禁,扑哧笑出了声。 “你呀。”她转了筷箸用,筷头在他鼻尖上轻轻敲了一下,神色温柔,“幼不幼稚啊。” “你自己吃啊,我又不是做这个的仆人,他不是手不方便么。” 她对他时总有种对待幼童的不合时宜的温柔,谢云谏心下便有些失落。 “那我给他喂。”他不愿让哥哥多占便宜,伸手夺过碗筷,转向哥哥时已换了一副面孔,恶声恶气的,“快点。” 谢明庭凉凉看他,眼藏挑衅:“你不是不给我喂吗?” “我又想喂了行吧。”谢云谏没好气地说,“反正,你从前也没少给我……” 他没有说下去,二人同时沉默。盖因二人同时想起那遥远的小时候,谢云谏挑食,不爱青菜唯爱吃肉,但一向溺爱他的父亲却会在这件事上格外严厉,不允他不吃,更不允他浪费。那时候,谢明庭总是暗暗将自己碗里的肉食挑给他,自己则代替他吃下那些他不爱的蔬菜。 罢了。老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还真是没出息。 谢云谏撇撇嘴,动作和态度却温和了许多。谢明庭也没再阴阳怪气,顺从地任弟弟给自己喂食。 识茵在旁暗暗打量着这兄弟二人之间的情形,见他们似是休了战,又忍不住在心中腹诽: 一个嘴硬心软,一个只会发疯。所以啊,早点给他喂不就成了吗?非得逼着她来这一出。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压抑,窗外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檐灯光暖,花影满窗。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早些,到了就寝的时候,谢明庭见弟弟仍没有要走的意思,脸色又暗下来:“你出去。” “我不出去。”谢云谏自知他在打什么主意,理直气壮地道,“我要和茵茵睡,她答应过我的。” 识茵正在镜台前卸钗,闻言手一颤,手中的金钿即掉到了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话的确是她从前和云谏说过的,但那是骗他。可如今——叫他当着谢明庭的面儿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便似是那不知廉耻、脚踏两只船的妇人……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一声清清淡淡的轻笑,妆镜中旋即映出一抹皎若玉树的影子,是谢明庭走到了她身后。 “是吗?”他道。 “茵茵。”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她脸颊,耳后响起的声音磁性喑哑,“你当真答应过云郎?” “那今晚你想要谁呢?明郎还是云郎?” 识茵的樱唇剧烈地抖动了下,面色急转潮红, 他的手像刀锋一样冷,所过之处,识茵面生娇红,不受控制地生出一片细微颗粒。谢云谏害怕识茵被哥哥胁迫,忙冲过去,脱口道:“你别欺负她!” 他坐在妆台上回过眸,眼前镜中顿时出现两张一模一样、气质却迥然不同的脸,一似夜月清冷阴郁,一似骄阳明朗热烈,俱都望着她,眸中饱含爱恋和期盼…… 识茵一时有些恍惚。 谢明庭方才的那句话又涌上心头了…… 今晚想要谁……明郎还是云郎…… 这还真是……还真是荒唐啊…… 这时,谢云谏亦忍不住小声提议:“茵茵,要不……你就自己选,今晚,要我们谁留下来?” * 屋外,陈砾既忧心着主人生活不能自理,忧心忡忡地往卧房去。才靠近房门,却听见房中传来识茵颇带着怒气的一声:“都给我出去!” 他愣了一下,匿进拐角处的阴影里。下一瞬房门被打开,屋中暖黄的灯光有如流水一般泻出来。屋内,谢云谏赌气道:“走就走,他先走。” “他走我就走!他不走我也不走!” 谢明庭冷冷瞪着他,眼底似燃着两簇幽暗火苗,纹丝不动。 这回发火的却是识茵,她也不管他有没有伤了,径直走回来,推着他背将人往外推。可惜男女力气天生悬殊,她使了好大的劲才将人推动了几步。 小娘子蛾眉紧蹙红唇紧抿,一瞧便是真生气了。谢云谏忙见好就收:“好了好了,你不想要我们陪,我走就是了。” 说着,他拉过兄长未受伤的那半边臂弯,要拉他出去。 谢明庭看向识茵,神色阴沉如将雨之云,但过去许久,识茵也没有挽留的意思。他一语不发,终究顺从地被弟弟裹挟着离开。 “哐”的一声巨响,是识茵用力地将门合上,恼怒地背身向门,胸脯仍因方才兄弟俩极致荒唐的提议而剧烈起|伏。 要她选一个……要她选一个来服侍…… 言下之意,以后还要逼迫她选另一个是吗?这真是太荒唐了……她是良家女子,又怎么可以同时跟两个人那个? 愤怒褪去后,识茵面上娇红未褪,一颗心仿佛陷入陈醋里,酸涩难言。 她要怎么办呢。 云谏既追过来,定然是做了长久的打算,如若一直这般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事情迟早会传出去。届时,她又要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夜里却做了噩梦。是鹿鸣院下那间昏暗的密室内,连烛光也黏稠得像是浴室的水雾,她发现自己正如一只小兽一般匍匐在柔软的毳毯上,身前站了个人,是谢明庭。 月光打在他冰瓷一般清冷俊美的脸上,几缕黏结的湿发下,眼中爱欲如春江潮生。 身在梦中,意识也仿佛明月浮江,昏昏沉沉,她不觉有什么不对,只是他身后的黑暗里似乎还有另外的人,她艰难地爬起,借着屋顶打下来的清光,果不其然瞧见了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可,如果眼前这一个是谢明庭,为什么,还会有另一个人呢…… 总不能,总不能是…… 她好似坠入海底,无边的恐慌与寒冷都似无孔不入的海水朝她涌来,压在心上,压在头皮上,压得她近乎喘不过气。 忽自睡梦中发出一声惊叫,直直自榻上坐起。 是以,这夜的后半夜,识茵再次失了眠。 相较于她的辗转反侧,书房里兄弟俩的气氛却极其怪异。进入房间后,谢明庭冷眼看着跟随而进、久也不走的弟弟,语气不耐:“你又来做什么。” “和昨晚一样,看着你呗。”谢云谏推他到湢浴里帮着他洗漱,口吻却丝毫不客气。 谢明庭冷笑:“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成天就想着那种事?我现在被你伤成这样,又能对她做什么?” 顾识茵……想起顾识茵他心中还一片窝火。她竟然叫他走! 就因为云谏说他走他就走,她就来推他! 原本,他以为他在弟弟面前还有一丝竞争力,如今看来,在她眼里,他竟和云谏是一样的是吗? 她可真是会一视同仁啊。 ——不,这么久的相处,竟也换不来她的偏爱。以此推之,或许在她眼里,他还比不上云谏。 他连茵茵的衣角都没碰过,怎么又成了成天想着那种事了。谢云谏不服气,将打湿的巾帕拧干使劲在哥哥脸上一抹:“那可不一定吧。” “我怎么听说,你在山阳境内还遇了刺?差点叫人射死?算着时间,你那时候也没少欺负茵茵吧?” 毛巾擦在脸上的力度近乎要将他脸搓烂,显然是在伺机报复。谢明庭火气愈盛:“那是她欺负我!” 谢云谏一噎,还未想出反驳的话,谢明庭神色微凛,已问起了旁事:“陛下知道了这件事吗?” 谢云谏的神色也严肃下来:“知道。是高太傅给吴兴沈氏的余孽透露的你的行程,御史台已经在查了。流言的事,大约也是他们的手笔。” “陛下还托我带话给你——若在义兴遇见什么阻扰,不必有所顾虑,一查到底即是。” * 次日,二兄弟都起得很早。 阳羡吴氏的家主吴僖又巴巴地打发了人来请,适逢燕栩也派了亲卫来请,谢明庭便以此为由拒绝了吴家。彼时谢云谏尚在房中,闻言道:“吴家好像很担心你和那司兵的小子走得很近。” 可地方长官过问兵事是情理之中的事,他在紧张什么呢。 “你说燕栩?”兄弟俩谈起公事来倒是难得的没有剑拔弩张,谢明庭道,“我昨天查过了,燕家也算是当地有一定名望的士族,燕栩有个姐姐曾嫁给吴僖的侄子吴良骏,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无缘无故地死去,燕栩认定是吴良骏害死了他姐姐,几次状告吴家,皆被之前那位娄郡守压了下去,连人证物证皆被销毁,事情也就不了了之,连他自己也险些丢了官职。” ——所以,大约燕栩认定士族都是官官相护沆瀣一气,自己也是娄崇那样的人。故而才在他上任时,摆出那样的态度。 “那不正好?”谢云谏语带嘲讽,“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拿出你大理寺少卿的手段查清这件事,他不就拜倒在你的官袍之下、可以为你所用?” 谢明庭没理会弟弟的嘲讽:“对了,说起燕栩,你来那天我带茵茵去军营视察,她还夸燕栩一表人才,治军有方。” 谢云谏冷笑:“别拿茵茵出来说事。你说这个,不就是想让我替你练兵吗?如果是为国为民的公事,你以为我不会帮你吗?那你可就太小看了我。” “如是便好。”谢明庭道,掠他一眼,似很欣慰的样子,“云谏,到底还是长大了啊。” 谢云谏一阵牙酸:“……你少恶心我。” 如是,用过早饭,谢明庭便带着弟弟去了城南军营。 依旧是燕栩亲自来迎接的。目及谢云谏,他有些惊讶:“这位是……” “在下谢云谏。”谢云谏冲他拱手抱拳,“是你们谢府台谢使君的弟弟,燕参军若不嫌弃,叫我云谏即可。” “不不不,末将岂敢!”燕栩神色激动地道。 这位宣平侯的事迹他是听说过的,少时跟随凉州公戍守西北,还未及冠便是正三品的龙骧将军,后又蛰伏江左查清那桩轰动全国的军饷贪墨案,因功而封宣平侯。 这样响当当的人物竟然来了他的军营,叫他如何不激动。 燕栩对弟弟的崇慕谢明庭都看在眼中,他不动声色,例行公事地同弟弟乘着战场巡视过操练的各营,这回的军容军貌明显比上一回他来时好很多,不过两日而已,倒说明上一次明显是燕栩故意。 如弟弟所言,术业有专攻,一路上都是谢云谏在问燕栩答,谢明庭反而插不上话。谢云谏过问过大致情况后,又道:“整齐度看着还可以,对付一般小蟊贼够了,但面对真正的劲旅时只会一击即溃。你们平日都操练什么阵法呢?” “这……”燕栩面露惭色,“说来惭愧,在下水平有限,所练不过最基础的方阵,也确实如您所言,承平日久,对付一般的山寇用不上这样的阵法,难免心生懈怠……” “那可不行。”兄弟俩几乎同时说道。 燕栩面上赧色更深,谢云谏则看了哥哥一眼。 他们或许水火不容,或有许多分歧,但在这件事与喜欢茵茵的事上,倒是出奇的一致。 前次南下建康,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士族的野心——不止是义兴这个地方,江东,迟早会成为帝国躯体里的毒疮。 江东之地自三百年前南北分裂之时便是承平之态,即便国家剧变,皇帝的姓氏换了好几个,也没动摇到士族的基本,反令他们步步做大,在一次次的皇权更替中尝尽了甜头。是以肆无忌惮地无视皇权,兼并土地,豢养部曲,再吸收百姓为他们的佃户,逐步蚕食鲸吞着国家的土地和人民,虽无窃国之名,做的事却与窃国何异? 不然,太上皇二十年前才在全国搞的土地改制,为什么就只在江东之地崩坏成这样? 眼下,女帝陛下对他们的忍耐已到了临界值,将来必会清算,而士族有钱有土地有部曲,自也不会坐以待毙。 将来,只怕还有的是仗要打。届时手里没有自卫的兵马,只会让无辜的百姓为父母官的愚钝陪葬。 “这样吧。”谢云谏回过神来,“要是你不嫌弃,我来教。” 他固然是为了追回茵茵来的,但也不会坐视江东乱局不管。 燕栩受宠若惊,当即请谢云谏入各营,向众人介绍了他的身份。 随后,谢云谏便将诸营兵马都召集到校场上,自己亲登了指挥作战的高台,开始训练众人演变军阵。 方阵、圆阵、疏阵、数阵、锥形阵、雁形阵、钩形阵、玄襄阵……曾经只在古书《孙膑兵法》中才能见到的军阵被他一一讲解得清晰明白,又亲上手指挥着整支队伍演练阵法,军容整齐又有条不紊。 “二公子可真厉害。” 校场旁边搭筑的高台上,陈栎看着那整齐划一的军阵,由衷地赞叹。 谢明庭亦看着指挥台上的青年,只见他身姿挺拔高大,背脊笔挺,此刻从容不迫地以战旗指引兵卒变换队形,当真如那传闻中的瑞兽麒麟,神采秀发,英姿飒爽。 他仿如看到了弟弟在战场上指挥着千军万马厮杀的从容风度,微微一笑,眼中亦带着赞许:“云谏本就是不世出的军事奇才,统兵作战,有卫霍之风。” “也就是如今的柔然可汗是陛下舅氏,两朝多年交好,否则,我弟弟怎么也会是长平侯那样的人物。” 这日谢云谏在军中训练军阵一直到黄昏才离开,谢明庭又带他去了郡府,正式将他介绍给一帮掾属。只言他因丧妻郁气久结于心,圣上特意放他借妻子丧期出京散心。 这算是谢云谏第一次在义兴的公开露面——事实上,早在他白日出现在城南军营时,这消息便传了出来。那盘桓在众人心头多日、已快偃旗息鼓的流言也就此不攻自破。 毕竟,夺妻之恨不共戴天,若是真的,这兄弟俩怎可能如此要好? 但也有人心下不安,认为义兴毕竟只是个小郡,圣上却特意派了两名重臣来,只怕义兴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你打算何时收拾那个阳羡吴氏。” 回去的马车里,谢云谏直截了当地问。 忙碌了一日,谢明庭有些疲惫。他屈指揉揉眉心:“今年年底之前吧。” 明年开春他就要搞正式的土地改革,可郡府并没有那么多公田,而阳羡吴氏是三个家族里做的恶事最多的一家,有足够的理由拿他们开刀。也正好,杀鸡儆猴。 “那是不早了,这件事,得提上议程了。不过……”谢云谏道,倏尔诡秘一笑,“我猜,我这一来,他们很快就会狗急跳墙了。” 毕竟掌控军营这件事太敏感,只要那个阳羡吴氏不算太笨,就能猜到他们要做什么。 “你说的对。”谢明庭道。 他看弟弟一眼,兄弟二人,相视而笑:“那,就帮帮他们好了。” 不几日,有百姓状告阳羡吴氏不法,族中子弟,强行霸占人|妻,兼并土地; 又几日,有匿名书寄往郡府,谓吴氏私占矿山,开采盐井,贩卖私盐。 对此,谢明庭收下了这些状纸,又全部压下,暂未审理。 这下,阳羡吴氏的家主彻底坐不住了,亲自发函来请,邀长官于冬至前后,赴玉女山冬猎。 作者有话说: 茵茵:冬猎了,你是不是又要被人射个对穿。 谢庭庭:。 为防出戏,补叙一下改革这个词自古有之~ 感谢在2023-04-27 22:25:15~2023-04-28 第64章 23:5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y30瓶;luckgirl、10瓶;大大今天加更了吗、等吃鸽子席面、糯米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9 ? 第 59 章 ◎茵茵岂不得心疼坏了?◎ “明日我们得去玉女山一趟。” 冬至前夜, 三人用晚饭的时候,谢明庭忽然道。 “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要小心些,不要乱跑, 不管是谁上门来请都不要出门, 明白吗?” 识茵微微怔了下:“为什么。” “不保证他们狗急跳墙。”谢明庭道。 又补充:“总之, 明天会很危险,你只有乖乖待在家里才是安全的。要是你故意趁着我们离开又逃走,这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可不保证。” 他或许是在好心地提醒,但落在识茵耳中, 想起的却是密室里暗无天日的孤独与阴冷,以及船上被他强行施暴的那次,面色微微一白, 怏怏垂下眉眼,神色低落如春云。 一旁的谢云谏立刻急了:“你怎么和茵茵说话呢。” 又温和地安慰识茵:“茵茵,别怕。” “没什么的。那姓吴的明天邀我俩冬猎, 我估摸着是要对他下手了。为防不测,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哪也不去。要是无聊, 就和汤圆儿还有云袅她们玩。” 这几日云袅等丫鬟也到了义兴, 府中已经悉数换上了他们的人,识茵才觉自在了些——至少, 她不必因为担心三人的纠葛泄露出去而连房门也不敢出了。 她没有那么笨,既是有危险, 她也是不会乱跑的。只是……她虽不怎么过问他的政务, 也知最近状告吴氏之人众多, 只是那些状子被他全部压下了。分明主动权握在他手里, 又知了对方不怀好意,为何还要赴这鸿门宴? “不能不去吗?”她问。 谢明庭听出这一声中潜藏的关心,忍不住看向她。她自己尚未反应过来,一双横波妙目沄沄荡着担忧,四目相对,又忙垂头掩了过去。 谢明庭心中微微一热。 饭桌之下,他轻轻握了握她变得微凉的手,似一种无声的安慰。 云谏尚且不觉:“为什么不去。他近来压着那些状子就是为了今日。‘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这是为民除害的好事,上天也会保佑我们。” 所以他们这是,要以身为饵。 识茵的心情一时变得极为复杂。 平心而论,她对谢明庭实在没什么好感,他性子冷淡阴戾又孤僻,根本不能以常人的标准去看待他。他对百姓也没有怜悯,就如那日太湖之畔他亲口所说的那般,万千黎民在他眼里,都只不过是帝国的徭役和赋税,是一串串数字,仅此而已。 当时她很不高兴,试图说服他也没能成功,最后是他问她,怎样做才是她喜欢的。她便说了她对一个清正廉洁、护佑一方百姓的父母官的期许。他说他会做到,就是如此。 现在,他竟然会为了这些他眼中的徭役和赋税以身作饵,让自己陷入险境。 她不知道他的这些变化是不是因为自己,但此时此刻,竟有些动容…… “我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一切小心。” 见她心情似不大好,谢云谏还当她是担心兄长,心间微微泛起苦涩。 但转念一想,她毕竟和谢明庭相处日久,知道他受伤,担心是人之常情。但若她真的那么喜欢谢明庭,知道了是自己捅的怎可能不迁怒到他。 又美滋滋地想。谢明庭就是用自己受伤的事博得茵茵心疼,那他明天要是受伤了,茵茵岂不是也得心疼坏了? * 次日清晨,冬至。 一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 一帮掾属与吴氏之人簇拥着谢明庭出了门,兄弟二人并辔而行,说说笑笑,一点儿也瞧不出传闻里要拿人开刀的剑拔弩张。 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等到了玉女山下,虽近仲冬,玉女山环境清幽,松柏尚存,翠黄的草场间,尚有野兔等小型猎物。 等到了草场,谢明庭便与弟弟在草场间自由涉猎。他箭头的伤这时已痊愈许多,只仍不能使力,策马倒还勉强。 不久,谢云谏既猎得了一箩筐的野兔,负责拾捡猎物的奴仆就属他的跑得最勤。回头一瞧,兄长依旧一无所获,不由挑衅地笑笑:“怎么一只都没有?你行不行啊?” 谢明庭甩下弓箭,面目冷峻:“挽弓当挽强,射箭当射长。这里就只有些野兔,射这些玩意儿有什么意思。” 他调转马头策马往营帐走,草场边,吴氏的家主吴僖正同通判周鸿缩在营帐里躲避今日有些毒辣的冬阳。 一众奴仆都站得远远的,周鸿心知吴氏今日的行事,临到头了,仍是不放心地劝谏:“贤弟,你当真想好了吗?” “刺杀朝廷命官是何等的罪过,他那个弟弟也不是好惹的,你弄出人命来,上头更不可能放过。你难道非得要落个夷族的下场才肯罢休吗?” 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白胖中年人眼中此时只有杀气,冷道:“有什么区别呢。那些状子已叫他捏在了手里,又跟燕栩走得那样近。一旦他彻底掌控郡上的兵,我不一样还是束手就擒?” 周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我早就告诫过你,收些土地便好,不要去打盐和矿山的主意。你,你这让我怎么说呢!你当初便该想到今日的!” 他自己就出身当地大族义兴周氏,自己也好,族中人也好,欺压百姓、抢夺农田、掠户为佃农的事实为常态,唯有贩卖私盐和私占矿山这两样是动也不敢动。 顿顿饱和一顿饱的区别他还是懂的。掠夺农田,将来朝廷严打还回去便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贬官罚些钱。但动盐和矿山无异于直接和女帝陛下抢钱,不被清算才怪。 “不必再说了。” “今日铤而走险是死,坐以待毙也一样是死。两害相权取其轻,说不定还能另谋出一条生路!” 再说了,他自己被山中为捕猎而设的机关所伤,正好伤及旧伤,伤情加重一命呜呼,吴家是要负些责任,可那也怪不到他们头上啊。 周鸿还欲劝,谢明庭已策马走近了来。吴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神情迎上去:“使君怎么回来了?” 谢明庭皱皱眉,翻身下马:“总归都是些兔子,没什么意思。” 吴僖笑眯眯地道:“山中尚有黄鹿、獐、狈,大人若不嫌弃,可往山中一探究竟。” 说着,一双绿豆眼紧张地在长官面上逡巡,生怕他会不同意。 风神清令的郎君微微颦眉似做沉思状,半晌才应道:“也好。” “我先入帐更衣。”他将马缰往一旁的仆役手中一甩,往备给他的那间大帐去。 不久谢云谏也策马一溜烟跑了回来,神情痛苦,急匆匆下马跟随而上:“你先让我!” 吴僖惊道:“侯爷这是怎么了?” “我好像是吃坏肚子了。”谢云谏的脸都因痛苦皱成一团,又对哥哥道,“你还想去山中狩猎吗?那看来我是没法陪你了。” “随你。” 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那间大帐,一进入帐中之后,却是迅速褪衣换起了外衣。谢明庭将特意携带的一件软甲扔给他:“能行吗?” “放心,死不了的。” 谢云谏飞快地套好衣裳,又从鞶囊里取出今晨从识茵房中顺出的修容膏,往脸上扑了扑——他因长期的军旅生涯,肤色总是比哥哥稍深些,不弄白净些怕是糊弄不过去。 燕栩这时也回到了营帐边,得知长官正在营中更衣欲往山中狩猎,他有些放心不下。 山中视野不如草场开阔,若有刺客,极易匿身。 吴氏作恶多端,谁又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不久谢明庭从帐中出来,燕栩开口唤他:“使……” 视线落到对方身上的时候,他猛烈一怔,剩下的那个“君”字便生生掐断在喉咙里。青年郎君回过头来,冷淡掠他一眼:“怎么了?” 吴僖一双眼还不及落在青年身上细看,被燕栩这一打断,还当他是要阻拦,心一下子悬在了嗓子眼。燕栩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没,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眼前的这一个,说是使君吧……又总觉得有几分诡异。但具体是哪里诡异,却又说不上来。 吴僖唯恐对方害了自己好事,忙以言语岔开。索性谢明庭似乎并未在意,冷淡言语了几句便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燕栩及其他几十名侍卫忙催马跟上。 不久,谢云谏也从那间营帐中出来。他似是身体情况欠佳,原本健康的肤色也因疾病变得有些病弱的苍白。吴周二人不敢怠慢,忙上前将他扶去了营帐中休息。 “那,侯爷就好生休息,我等先行退下。” 安顿好“谢云谏”后,吴僖心系山中状况,安顿好对方后,着急忙慌地要告退。 “且慢。”那原还虚弱无比的青年将军却叫住了他,“我有几句话,想问问阁下。” 他坐在帐中所设的一张矮床上,气定神闲,秀润清冷,原因身体不适才苍白的面色之下,藏几分文人的清俊超逸,吴僖心下忽然就不安了起来:“侯爷有何吩咐。” 青年把玩着床间案上的一只青釉瓷樽,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今天大费周章地请我们过来,怕不是为了只是打猎这么简单吧?” “魏律,贩卖私盐一石之上,施以杖刑。两石之上,即处死刑。” “你贩卖了多少,你心中可还有数?” 吴僖浑身鸡皮疙瘩都已生了出来,惊惶站起:“你,你是……” 对方置若未闻,继续说了下去:“……且不说你族中强占民妇、强掠民田、私占矿山之事,只这私盐一件事,便足以处以极刑。怎么今日,还打算刺杀朝廷命官吗?” 吴僖大骇,慌不择路地要夺帐而出,才至营门却被一道高大身影堵了回去,陈砾掀帘进来,一把拎起白胖男人的领子将人掼在了地上,皮笑肉不笑地道:“别走啊,不是才来吗,吴老爷急着走什么。” 中年男人狼狈地匍匐在地上,不甘地自对方跨下往外爬,又被揪了回去,如是反复。 青年也不理会,唯冷眼看向帐中早已愣住的通判周鸿:“今日的事通判也算做了见证了,阳羡吴氏,图谋不轨,意图刺杀朝廷命官。届时,记得作为证人出席。” 周鸿唯有讪讪地笑:“使君说的是。” * 这厢,燕栩却与长官带着小队人马策马走至了山林里。 眼见得前方树木越来越茂密,两侧野草丰茂,风拂草动,犹似兵马衔枚疾走。燕栩忍不住劝那前方马背上高大俊朗的青年: “使君,吴氏心怀不轨,前方山林树木众多,恐有埋伏,要么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他对这位新来的长官尚有几分好感,实在不想他折在这狗急跳墙的吴氏手里。但对方却似乎并不在意,提辔策马在山林道间缓缓走着,反与他说起了旁事:“小燕啊,你知道,我最敬佩的人是谁吗?” “属下不知。” “是后汉的定远侯,班超。” 燕栩微愕:“投笔从戎?” 他点点头,又轻轻摇头:“其实,我喜欢他倒不是因为此事,而是他的一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魑魅魍魉惯会躲在暗处害人,实在恶心。你说,我不亲自走一趟,怎能逼得他们现身呢?” 他话音才落,身下骏马的一只马蹄正落在草丛里为捕猎而设的黄羊夹子里,登时一声嘶鸣,高高的掀起前蹄来,几与地面垂直。 像是踩中了什么机关似的,前方树丛里登时便有利箭如密雨打了过来,燕栩一声惊叫:“不好,有刺客!” * 却说识茵自清晨送了兄弟二人出去之后,心下便一直不安,做什么都没有心情,唯抱着汤圆儿坐在美人榻上发怔。 她本不该担心那个人,他惯常欺负她,吃些皮肉之苦也是好的。但脑中却有个声音不断和她吵,言他是为了百姓才以身涉险的,这样的人理应得到尊崇和敬佩才对,她怎么能盼着他不好。 况且他本来肩上就有伤,又是左肩,行动不便,就算提前料到了对方的计策又怎样,刀剑无眼,也一样会受伤…… 她心下惴惴,手落在汤圆儿微微拱起的脊背上,一双眼空洞地映着轩窗外的寒冬景致。这时一名小丫鬟忽然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夫人,夫人不好了。” “他们说,他们说那个吴氏今日邀请冬猎是假,设伏暗害侯爷是真。现在,侯爷在玉女山中中了他们的埋伏,身受重伤!” 宛如照背浇了一盆冰水,识茵震惊地站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 一候蚯蚓结;二候麋角解;三候水泉动——古代典籍 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这几天更新太晚不好意思,所以这几章留评都有红包(╯▽╰)容我5.1之后再统一发送哦。感谢在2023-04-28 23:58:20~2023-04-30 00:12: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江东去浪淘尽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0 ? 第 60 章 ◎“顾识茵,你喜欢我,对不对?”◎ 日暮黄昏, 载着兄弟二人的马车迟迟驶回宅邸。 依着事先传回的消息,谢明庭中箭,旧伤复发, 连回来时都是用车载着的, 待下了马车, 被陈砾和燕栩两个一副担架抬着,身上盖着绒毯,匆匆往院中送。 识茵记着他清晨的吩咐,不便往前院去,然自接到那消息后便一直心神不定, 早早地登上府中地势较高的一处假山亭台上,焦灼地望着府门的方向。 云袅安慰她:“侯爷吉人天相,又是为民除害。一定会没事的。” 识茵摇头:“我不是……” 欲言却止。 她怎么可能担心谢明庭。他那个人, 不是惯会耍鬼蜮伎俩算计别人的吗?现在自己却栽在别人手里,是他活该才对!她又担心他做什么?! 第65章 正是这时,府门大开, 陈砾二人抬了他进来,她眼皮倏然一跳,原先的种种念头齐抛在脑后, 忙下了亭台往书房去。 她从来没有走得这样急过, 鞋尖飞逐裙摆,漾出一朵盛开的牡丹花。书房里, 燕栩和陈栎已将那副担架放在了地上。架上之人,身盖绒毯, 脸蒙白布, 裸露在外的一双手红红紫紫, 遍布擦痕, 安静得一丝呼吸也没有。 识茵脚步一顿,心尖倏地狠狠一颤。 眼前似乎泛上一层水雾,她愣愣地走过去,一声“明郎”才出口,睫边眼泪已如珍珠颗颗落了下来,满怀酸楚。 陈砾道:“侯爷事先就知道阳羡吴氏不怀好意,但为了证据确凿更好地定对方的罪,所以才故意前去冒险的。” “夫人放心,已经请医师检查过了,没有伤及要害。” 没有伤及要害。 识茵怔怔地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几次三番都是左肩受伤,伤情难道不会恶化? 况且左肩已经挨着心脏了,若是那一箭没有避开…… 她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无措地握住他一只微凉的手,目及他手上那些擦伤的时候,双眼不知因何已聚满了泪水,此刻满盛眼眶欲落不落的模样,实如梨花着雨,恬静纯美。 她原以为她是恨这个人的,但此时此刻见了他重伤躺在担架上的模样,她心里竟全然不是大仇得报的痛快。 因她并没有那么是非不分,因她知道,他今日涉险是为了谁。他是欠了她的,但不该是以这种方式偿还。 “明郎……”她心疼地唤他一声,捧着那只受伤的手,眼泪再度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许久却也没有回应。一旁的陈砾面上已是憋不住的笑,燕栩则是一脸尴尬,立在门边不住地挠头。 过了一息,担架上躺着的人掀开脸上盖着的白布,径直坐了起来。 他看着识茵,剑眉紧紧皱着,怨气很大的样子,虽穿着今晨离开时那件玄色金线绣狴犴纹窄袖胡服骑装,神情气质,却一点儿也不像谢明庭。 “你在说什么啊!”他不满地嘟哝着,俨然是谢云谏的声音。 识茵腮边下坠的珠泪都为之一滞,惘然看着眼前这张似谢明庭又似谢云谏的脸,已是彻底愣住。 这是云谏? 谢明庭没受伤? 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她懵懵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又传来清隽的一声:“茵茵,你唤我做什么?” 识茵回过头,那琼林玉树一般的青年郎君正倚在门边,面上微微含笑,如珠玉耀目。 他身上虽套着弟弟的衣裳,然神情萧疏轩举,气质与云谏迥然不同,不是谢明庭又是谁? 识茵震惊地道:“你,你们这是……” 她有些懵,更有些窘迫,如雪芙颊上泛上一二分绯色。 倒不是因为她把云谏当作了谢明庭,而是——如此一来,自己的那些伤心谢明庭定然是全看在眼里了!这也太丢人了,可她又岂是担心他?! 谢明庭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而是同燕栩低语了几句,燕栩会意地同陈砾一道下去后,谢云谏干脆把盖在身上的绒毯都翻在了地上,哭丧着脸:“茵茵,你在做什么啊。” “我今日和他换了衣裳,以身为饵、代替他去受伤的是我好不好?!他一点儿事都没有,你方才那么伤心地喊明郎做什么?!” 谢云谏的失望都快溢出言表,明明受伤的是他,以身试险的是他,谢明庭半点危险都没有,怎么还能被茵茵心疼? 那他的运气也太好一点了吧?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原来今日他和兄长交换了衣裳,就如幼时扮做彼此让谢云谏溜出去玩一般,谢明庭扮作弟弟,借腹痛留下来擒贼擒王。谢云谏则带队往山中去,以身为饵,逼得那些事先埋伏好的弓箭手现身,将对方一网打尽。 他本人并没什么大碍,加上有那处软甲保护,身上只几处擦伤而已。但兄长却要他作出重伤的样子,对外宣称是他中箭重伤,要以此来试验郡府之人的忠奸 只是,这样一来,连回来传消息的仆役也搞混了兄弟二人,将谢云谏受伤的消息传成了谢明庭的,这才有了这场错认…… “对不起对不起。”识茵忙不迭道歉,脸上赧色因窘迫更深。 她眼中伤怀还未完全消退,不确定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仍有些恍惚。谢云谏一脸委屈,谢明庭只笑,目中微露得意。识茵不禁有些恼羞成怒,暗暗在心里骂他:当真是不要脸! 危险的事就让云谏去,自己坐享其成,还来骗她的眼泪,他不要脸的功夫简直又精进一层了。 面上却是温柔和善的,改安慰起了谢云谏:“那云谏有没有事?可有伤到?” 早在方才她就注意到了,他身上干净整洁,只有小部分血迹,理应没什么大碍。 那用担架抬出来那一出,就只能是做给旁人看的了。 谢云谏刚想答没有,话到喉口却改了主意:“怎么没有。” 他满脸委屈:“那些弓箭手都把我当谢明庭,拼了命地朝我左肩射,我差一点就被射到心脏了。这儿也中了一箭,不信,我脱了给你看……” 他说着,当真要脱衣裳,识茵红着脸别过头去:“你别胡闹了。” 她毕竟才认错了人,正是心虚的时候,这一句拒绝也说得软绵绵的。谢云谏趁机提要求:“那我不管。” 知她心软,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受伤的是我,你还心疼他。难道你就心疼他,却不心疼我?你今晚必须留下来照顾我……” “我全身都好痛,没办法吃饭了,你真的舍得不管我吗。” 谢明庭阴阴冷笑:“那我来服侍你啊。”反正他左肩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不要!”谢云谏拒绝得理直气壮。转向识茵时,立刻又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茵茵……” 识茵脸热难言。 她本想拒绝,然而一想起方才谢明庭那宛如诡计得逞的轻笑心中便一阵无名的恼怒。颊畔浮绯地蕴出一二分甜美笑意:“好。我照顾你就是了。” *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残月半窗的时候,识茵提着食盒走近了谢云谏休养的那间屋子。一见她来,原本还百无聊赖地在榻上跷二郎腿的青年立刻规规矩矩地坐好,上身倚在床栏之上,对她笑了笑:“茵茵。” 识茵将晚膳一一摆出来,安好箸筷,又问他:“你伤的重吗?” 谢云谏猛点头,又摆出那幅受伤小狗般可怜巴巴地神情:“手臂一抬就痛,实在没法自己吃饭。茵茵喂我好不好……” 识茵神色却冷。 她方才可是瞧得很清楚,他掀开绒毯翻身起来的动作那叫一个敏捷,怎可能是受了重伤的样子。于是淡淡瞥他一眼:“你自己吃。”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你最好也不要。” “别别别。”见她背身要走,谢云谏忙道,“我,我自己吃就是了,你别走……” 他今日立功又受了伤,于情于理也不该是丢下他的时候,识茵便耐着性子在榻边坐下,问:“那你说受伤,是骗我的吗?” “是也不是。”谢云谏道。 他将右臂那处已经包扎了的伤口指给她:“就是这儿了,的确有些疼,行动不方便,其他的都不算碍事。你要是不信,我拆了纱布给你看好不好?” “别。”识茵忙止住他,“我信你。”她从来,都相信他。 谢云谏心下这才好受了点,但想起方才她将自己当作哥哥、心疼落泪的模样,心中又一阵难过。 他并不算完全撒谎,说不是,是因为以他的身手完全是可以躲过的,他就是故意让那支箭擦伤的,为的是让她心疼。 结果,她是心疼他了,却是将他当作了哥哥。这让人心里如何好受。 “茵茵,我只想让你心疼我就是了。”谢云谏看着她,喃喃地说。 “我才是你本来的丈夫,为什么,凭什么,要让他来横插一脚?茵茵,你别喜欢他了好不好,你喜欢我,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眼前的青年宛如失群的孤鹿彷徨可怜,识茵心下怔忪,怅怅然看着他,倏而又痛苦地摇了摇头。 “你让我怎么办呢。”她道,“且不说我已失身于人,我那天就告诉过你,顾识茵这个身份已经死了,这是连你和朝廷都承认了的……如果我跟了你,那些已经被压下去的流言又会卷土重来,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她是懦弱的,就算她失身于自己的大伯一事为真,她也不想这件事大规模地传出去。 那些流言会压死她的!她不想落得个声名狼藉的地步。 这也是谢明庭手段最高明的地方了。让她假死,给她换身份,看似是把她从那即将爆发的流言中拯救出来,实际却是断了她所有后路。因着那一“死”、那一道追封诏书,她此生都没办法再顶着宣平侯夫人顾识茵的这个身份了。 “我不在乎这个。”谢云谏脱口道。 “至于你说的身份问题,茵茵,他能给你换身份,我也能。义兴根本不安全,你们还未到的时候流言就传了过来。但凉州不一样,那儿天高地远,交通不算便利,也没有人认识你,我们可以去凉州的。” “凉州?”识茵懵懵地反问。 “是啊,凉州。”见她似有所意动,谢云谏握住她手迫使她看向自己、趁热打铁,“你忘了吗,我给你写的信里面提过的。那是我驻守过七八年的地方,那儿有大漠孤烟,有长河落日,有碧绿的草原,也有巍巍雪山……我可以和你保证,那儿的美景会使你永生难忘。” “驻守凉州的凉州总管凉州公,是楚国公的母亲,我的亲姨母。她是位开明爽朗的长辈,她会收留我们的。” “可,可是……” 识茵想说仅有长辈的收留又岂是足够,谢云谏却看出她之所想,继续说了下去: “你放心,那是胡族汉族还有西域人齐聚的地方,民风开放,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也没什么人在意女子的贞洁。届时你想抛头露面也可,不与外人往来也可。你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儿是很美的,也很繁盛。我们可以去大云寺听钟声,去镇台衙门花园看鱼跃龙门,还可以去天梯山看大佛……要是凉州还不够远,我们还可以去更西边的张掖。我正好可以看管那儿的军马场,你知道那儿的军马场吗?那是汉时冠军侯霍去病留下来的马场,等到了每年的七八月份,就是一年四季之中最美的时候,碧绿草野,一望无尽,我们就可以去祁连山下的草原跑马了……你会骑马吗?不会我教你呀……” “茵茵……你愿意吗?”他看着女孩子怔怔听得入神的眉眼,心脏微微跳动。 他说起他在凉州的生活经历来,绘声绘色,令人向往。那是识茵从不曾有过的经历,是即便在书上也未看过的、与她现在的生活全然不同的另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以至于一时听得入了迷,生出几分憧憬。 她仍旧下意识摇头:“不……” 她还得找母亲的下落,上次,就是在他们要去荥阳的时候被谢明庭打断了。眼下,她只是因为来江南暂时搁置了这件事,但留在义兴,迟早还会有回京、续上线索的机会,若是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和他去凉州,那才是彻底放弃了。 谢云谏却以为她是不愿,眼中的光彩又一瞬熄灭。这时门扉一声吱呀,是谢明庭推门起来,谢云谏一瞬板起了脸: “你来做什么。” 听了这半日的墙角,谢明庭此时脸色也不大好。回敬他道:“来看你死没死。” 又冷冷看向识茵:“送完饭了吗?送完了就和我出去。” 识茵也意识到自己在谢云谏这儿浪费了太多时间,抱歉地对他浅浅颔首,起身同他出去。 谢云谏下意识要下榻去追。然转念一想,他这一追今后茵茵都不会来给他送饭了,只好忍下那股要冲出去将兄长撕烂的冲动,端起碗盏风卷残云般吃起饭来。 门外,谢明庭却并没有走得太远。 他忽然止住脚步,转身过来擒着她手将人压在了墙壁上:“想和云谏走?” 识茵恼怒地一眼瞪回去:“不可以?” 因为母亲的事,她暂时不会去凉州。但她得承认,方才云谏同她说起凉州的种种好处时,她的确是心动的。 “不可以。”谢明庭强压着火气,看着她那双不屈服、不柔顺的翦水秋瞳,一字一句敛得疯狂又平静,“顾识茵,你答应过我,要和我在一起的。你不可以选他。” “再说了,你不该选我吗?你不该是喜欢我的吗?方才你是为我而哭的,你在心疼我!” 许是想起了方才她在面对弟弟说起去凉州时的沉默,他心中那股火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神情渐渐激动,攥着识茵手腕的手也将她掐得极疼。 “顾识茵,你喜欢我,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识茵:自我感觉还挺好。还有,直呼其名很没礼貌。 谢庭庭:。 感谢在2023-04-30 00:12:27~2023-04-30 23:5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江东去浪淘尽、西江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yogiss 20瓶;沙隆霸笔 10瓶;luckgirl 8瓶;FUISHF、极地星与雪、郭郭郭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1 ? 第 61 章 ◎“云谏,你输了啊。”◎ “顾识茵, 你喜欢我,对不对?” 此处不过书房外的转角,紧挨着云谏所在的书房, 又是在外面, 生怕不被外人听见一样, 识茵难免生气。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她怎样挣脱也无济于事,她火气亦如烛苗蹿得老高:“我没有心疼你!” “我只是觉得,你为官、打击士族都是为百姓,不应该折在那些鱼肉乡里之人手里, 所以我会担心。但如果今日受伤的不是你,换作是云谏,或者其他什么人, 我也会很难过。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这不是心疼,更不是喜欢。” 长久郁结于心的东西终于得到发泄, 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一句说完,她胸脯微微起伏着,双眸低垂, 黯淡无光, 整个人都颓然不已。 这话,既是说给他的, 也是说给她自己。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她今日为何会心乱。她觉得自己很矛盾, 分明谢明庭对她一点都不好, 分明他欺她骗她, 违背她意愿地把她锁在密室, 第66章 毫无自由和尊严。可真正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她竟也会担心他。 那么,她是贱得慌吗?她为何要如此? 如果,如果是因为看到了他来义兴后的改变,打击豪强,善待百姓……这样的他真的很好很好,但,这些也与他们之间的冲突毫无关联。她不应该因此就打消对他的恨怨。 可偏偏就是如此…… 人的情感不是《九章算术》里教的那些数学题,一是一二是二,是非分明。她会因为他欺骗她而怨恨,也会因为看到他良善的一面而淡化怨恨,哪怕她心里清楚明白地知晓,这些事与他们的事毫无关系。 可这又能怪谁呢?有时候,她也会怨恨自己读过书,怨恨自己明理,怨恨自己懦弱,连爱与恨都不能纯粹。 彼此都没有言语,檐灯飘忽昏黄的光晕里,被他以臂弯圈出的一方天地中,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檐下风马在冬夜寒冷的夜风中清泠自语,许久之后,识茵才听见他的声音:“是吗?” “那茵茵的意思,是我自作多情了?” 那声音清沉如水,冷寒至极,偏偏尾音里又似透着一丝轻笑。听上去不似发怒的样子,识茵暗暗松了口气。 “你不要这么说。”她道,“但……的的确确有些误会。” 这一句过后,又是短暂的几能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逆着光站着,面上神情都模糊在黑夜的荫蔽里,声音平静如死: “那,是一点点、一丝一毫的喜欢,也不曾有过吗?” “茵茵,你看着我呢?”既说不喜欢他,连看着他的勇气都没有吗? 她眼波一下子变得凄哀起来,沄沄如明月漾水:“你要我怎么喜欢你呢……” “换作是你,你会轻易就喜欢上伤害你欺骗你的人吗?再说了,选你,就会伤害云谏。我们之间,本就是我们对不起他。” 他木然地颔首,听进去又似没听进去:“所以你还是放不下从前的事。” “每次说会爱我,说我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就会喜欢我,也是在骗我。” 其实早该知道的。从最初伊始,顾识茵口中就没有过半句真话。这又是以强逼换来的“会喜欢他”,自然只是她的一种虚与委蛇的妥协,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在期待什么,又在自欺欺人什么。 她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你总是这样,一不如你的愿就要逼迫我,明郎,我原以为这么久以来你会变。可你看,你根本从未变过。” “明郎,我只希望你能多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不要逼我。” 好好想一想。 他却打断了她,话音里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窒闷:“识茵,你不要再骗我了。” “那天在船上,你说只要我变回以前的样子你就会喜欢我,我自问也算是做到了,可你做到了吗?你总说我骗你,可你不也是一次次地欺骗我吗?是不是无论我怎样做你都不会喜欢我,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一次次地骗我,一次次地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毁灭?!” 他此生也没有过这般绝望的时候,好似他怎样做都是错的,无论如何,他也没有办法越过弟弟、得到她的心。 就如今日,他以为她是在乎他的,所以才会担心他。可她却说,换作是云谏她也一样如此…… 是啊,她多在乎云谏啊。自从云谏来后,面对云谏时,她脸上总是笑吟吟的。对他,却是连一个笑都吝惜施舍。 他从来就比不上云谏在她心里的地位,让她好好想一想,那她怎可能还选他? 他又怎么就信了她说的会喜欢他呢。分明她满口谎言;分明她总也耿耿于怀从前的事;分明那些承诺,都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 心底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她不听话,她不柔顺,你早就知道的啊。既然曲心违意、伏低做小也没有办法让她屈服,那就和从前一样,逼她爱你就好了。 再不济,让她怀孕,她不是口口声声不想要孩子么?说明她怕的就是这个啊。有了孩子,她就没办法逃离了…… 这念头才跃出心底,又有一道声音响起来,拼命地压制着那个就快要破壳而出的灵魂。 ——不,不行。 连父母恩爱时生下的都是他这样冷血无情的怪物,何况是并不和睦的他们?这样带着怨恨而出生的孩子,又会是什么样? 况且女子怀孕生产是多么危险的事,他不可以再伤害她…… 可那又怎么办?不逼她,你竞争得过云谏吗?强逼不可以,伏低做小也不可以,你又要如何才能留住她? 经络里流淌的血渐渐变得滚烫,两个声音都在心底剧烈地争吵,握着她腕骨的力道时轻时重,重时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识茵吃痛地蹙眉。 不久前的记忆又重新涌上来,是在那艘船上,她说了不喜欢他后他便疯了般,说不爱他就去死…… 觉到他力道有片刻的放松,她慌忙挣脱出来,主动抱住了他:“先不要说这些了,明郎。” 他浑身都极烫,识茵为之一颤,几乎弹开。她压下心底那丝诡异接着说了下去:“……我没有骗你,也不会再骗你。但我求你,给我一些时间好吗?这段时间我也是不会走的,不会和他去凉州。所以,你先安心做好你应该做的事好不好?” “这是你身为地方官的责任,明郎,你不要因私废公啊……” “明郎……你说句话呀……” 畏惧他不应,她甚至拉住了他一只手轻轻地摇,同从前向他撒娇也没什么两样。谢明庭的忿怒与不甘都在那声声“明郎”里溶解消退,他木然转过眸来,双目一点一点归于清明: “你说的,可是当真。” “当然。”畏惧他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识茵忙应道,“我不会走的,我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你很难,你有太多的事要做了。所以,我不会给你添乱……” 月光明明,打在她脸上,她眼中的诚挚和畏惧都一览无余。谢明庭看着那双似乎格外真诚的眼睛,经络里已经开始轻微沸腾的血液终究渐渐平息下去,回归方才的平静。 这一次,会是真的吗? 他低着头,目光一错不错地蕴着哀戚,许久的许久也没有任何反应。 识茵心里渐渐地也没有底,她暗暗咬牙,踮起脚以双手环住他脖子,作势要吻他。 眼角余光却瞥见身侧门边泻出的一丝橘黄光亮,她撇过脸,却见原先在屋中的谢云谏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正错愕地看着他们近在咫尺、就快相触的唇: “茵茵,你……” 他震惊的神情都僵在脸上,宛如一副面具。 坏了。 识茵心里咯噔一声,慌忙将人松开。“云谏……”她磕磕绊绊地唤他。 那种被捉奸一样的窘迫与羞耻又漫上心头了,才想要解释什么,下巴却被钳住,身前的男人压了下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弟弟的面,吻住了她! 温热唇瓣携着晚夜的风落在唇上时,识茵双瞳蓦然瞪大。 唇上是不断攻城略地、推挤含吮的唇瓣,颊畔是谢云谏震惊的视线,识茵羞窘到了极点,双臂攘在他胸前用力地推攘着,却是无济于事。 轻啮,吸吮,顶开贝齿游曳进腔子里,勾住她舌……成婚日久,这种事他早能做得熟稔又强势,不容抗拒地紧紧压着她,将她拉入情与欲的深渊里。 在他强硬的攻势里,识茵很快便软了身子,如一株缚上松柏的女萝,无意识地将他紧紧缠缚,抵在他胸膛上的手已彻底变得无力。月光打在她微阖的眉眼上,将她不自禁的柔媚和顺从都照得无处遁形。 谢云谏震惊地看着那张似熟悉似陌生的脸,心脏处传到剧烈的跳动,他想冲过去,冲过去将哥哥拉开,可看见她越来越沉溺的脸,心间竟生出怯懦。 最终,他愤然摔门而去,重新合上的门扉在夜色静寂里发出巨大的响声。像是被这一声惊醒,识茵倏地回过了神来,奋力将他推开: “你真是过分!” 红唇已被他咬出了血。识茵气得胸脯都在起伏,挥手欲要打他,却被死死擒住。 她在气,气自己身子的不争气,更气他方才的那一通挑衅。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在云谏面前宣读对她的所有权,好像她是他的什么战利品一样。 她方才怎还会觉得他可怜?他根本从未改变,骨子里就是这般的自私阴冷。 “我怎么过分了。”谢明庭擒住她手的手渐渐放下来,改为抚上她唇,将那抹鲜血在唇上涂抹均匀,于月光下,泛出水光一样的润泽。 “莫非,茵茵还想追上去不成?” “追上去又做什么呢,我亲了你,所以你就要一视同仁地让他也亲你?” “你……”识茵一噎,却是没有说话。 的确,方才要推开他只是她下意识的举动,她追上去能做什么呢?和云谏解释吗?可她又能如何解释?又该以何种身份向他解释?妻子?还是长嫂? 顾识茵已死。她现在,名义上是他哥哥的妻子,尽管这并非出自她的意愿。但或许是始终耿耿于怀从前的事,被云谏看到时,她还是会下意识的感到愧疚。像是被捉奸了一样。 见她神情恍惚,谢明庭便知道自己那番话作了数,会心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茵茵,不管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他,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你如果因为觉得亏欠他,所以想要对我们一视同仁。那,我们同床共枕过那样多次,你是不是也要让他一一睡回来?” “你……”识茵的脸一瞬红若桃夭绽放,她震惊又羞恼地瞪他,“你、你在胡说什么啊?!” 她怎可能是那样淫.荡无耻的女人? 谢明庭却接着说了下去:“尝过哥哥的滋味,所以也想尝尝弟弟的,再加上,你觉得他武将出身,常年军旅生涯,体力就一定会比我更好,是不是?茵茵?” “可我也不差啊,从小,我们就一起学骑射,学功夫,他射箭还是我亲自教的,我身体也很好,这你是知道的。难道,你有了明郎还不够吗?” 他故意说得露骨,是为了叫她无法面对和弟弟做那种事从而选择他,算是一种故意的激将。识茵羞耻得全身都在发颤,心脏亦剧烈跳动。 她脸色涨红,忍不住骂他:“你真是惯会胡说八道!” “明明是你自己做错了事,却怪到我身上!” “这就是胡说八道了?”谢明庭轻笑,旋即却敛了笑意,“茵茵,你不可以待我如此狠心。” “和你成婚的是我,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的也是我。怎能用完了就将郎君一脚踢开呢?” “我可以等,也可以给你时间,但我和他之间,你必须得做个选择。不然,我们三个人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识茵哑了声,闷闷地低着眉,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不可能一直和他们两个纠缠不清,夜长梦多,那只会发展为她的噩梦。 可是,她又真的没想好要选谁…… 谢明庭见她似是听进去,又道:“今晚,我过来好吗?” 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脸色瞬间又红了:“不要脸!” 说完这句,她迅速从他怀中抽身,头也不回地背身走了。 谢明庭目送她离开后,才又回到书房里。 这几日兄弟二人都睡在一起,倒是默契地没有去打扰识茵。自然——这也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去找茵茵,弟弟必定会闯过来,打破这段时间来之不易的平衡。 所以,在弟弟妄动之前,他也是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谢云谏此刻正耷拉着头裹着被子坐在榻上,很是沮丧的样子,一见到兄长,那双相似的眼中又腾起滔天的火。 “谢明庭!”谢云谏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唤他。 “你的无耻和不要脸又一次奏效了!” 谢明庭微笑,好心情地替他收拾了案上碗碟,在榻边坐下:“那又怎么样?她就是爱我啊。如果她不爱我,你以为这些计策会奏效吗?嗯?” “云谏,你输了啊。” 谢明庭愉悦地淡笑出声,眼角眉梢都闪烁着星子一样的明光。 谢云谏脸色一变,才要开口讥讽他几句,又硬生生忍下。 罢了,他同他争这些口舌之快做什么?且让谢明庭先得意两天,等到这里的公事一解决,很快,他就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作者有话说: 谢庭庭:用完我就扔,你把我当什么? 识茵:滚滚滚。 本章发红包磕头谢罪qaq 感谢在2023-04-30 23:59:54~2023-05-02 20:5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绵宝宝本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鲸 10瓶;随心所欲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2 ? 第 62 章 ◎烟花(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这之后, 永贞三年渐渐走向了尾声。 阳羡吴氏刺杀长官的事证据确凿,谢明庭又是审案的好手,没几天便梳理好卷宗, 交由驿使,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朝廷的批复很快就下来了, 特事特办,特许谢明庭破格就地审案的权利,不必再层层转交刑部与大理寺。 腊八节的时候,阳羡吴氏的罪状已基本理清,私占矿山、贩卖私盐、强占民田、逼良为娼……再加上之前刺杀州府长官的罪状, 俱是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最终,由女帝御笔朱批, 诏赐阳羡吴氏家主死,吴氏族中涉案一百一十八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财产一律充公。 带不走的土地则归于郡府, 充作公田,等待来年开春后重新分配。 阳羡吴氏多年鱼肉百姓,判决下来后, 义兴郡的百姓奔走相告, 普天同庆,于是整个十二月义兴郡都笼罩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之中。 唯有义兴周氏、义兴沈氏等江南大族深自不安, 认为新长官一上任便搞出这般大的动静,且一路得到朝廷支持, 明显代表的是陛下的意志。只怕下一个要遭殃的, 就是他们了…… 岁将暮, 时欲昏。除夕这日傍晚, 谢明庭处理完公务回到宅中时,弟弟正和妻子在庭院中挂灯笼。 他已许久没有和识茵见面了,近来因为忙着吴氏的案子,他常常在郡府待到极晚才回,完全没有一点儿个人的时间。 他原担心弟弟会趁火打劫,唯恐哪一日自己回到家中便已人去楼空,是以常常将弟弟一道叫走。但弟弟却诡异地老实,不仅本本分分地辅助他处理州郡中各类事务,还替他训练州郡兵,交代的一应事情都做得极其用心,简直称得上任劳任怨。 这是公事。至于个人私情——自那日在门外撞破他们交吻后,他像是被打击到,许久也不往识茵身边凑了,而识茵也和他保持着应有的距离,三人之间,竟是难得的相安无事。 而现在,这种诡异的平静被打破了。 “再左一点。” 第67章 谢云谏站在梯子上往檐上悬挂,识茵则在下方替他指点: “过了过了。往右边一点。” “对,这样就很好。你扶稳梯子下来吧,要小心一些。” 二人全神贯注,云袅等人在檐下掌梯,俱都没有瞧见他。待谢云谏下来后,识茵又递给他一块毛巾擦汗。他先仰头去看灯笼悬挂的位置,复接过在额上、脖颈上擦了擦,对识茵笑道:“还是茵茵指挥得好,真是一点儿也没歪。” 识茵嗔怪地瞪他:“灯笼不是挂上去就好了吗,怎么又是我指挥得好了。你可真是巧言令色。” 二人站在檐下,一个递毛巾,一个含笑答话,像极了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谢明庭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走过去:“怎么不等我回来就挂了灯笼。 几人这才注意到他。云袅等人行礼退下,识茵微微尴尬,谢云谏则对着哥哥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等你做什么,谢府台如今可是大忙人,哪有时间。” “再说了,你近来杀气那么重,谁敢让你挂啊。还是等元日的时候,你来画桃符,用来震慑震慑八方小鬼比较好。”谢云谏笑嘻嘻地说道。 识茵有些不自在,转身要走,却被谢云谏拉住:“茵茵,你先别走。” “刚好谢明庭回来了,也问问他,今天都已是除夕了,这个年,他到底打算怎么过。” “哪有他这样的,一连半个月都不归家,既如此,你还不如跟我,我们到西北去。” 这话竟似还在为她连日来的独守空闺而不平,识茵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又惊悚又诡异。谢明庭微微眯眸,皮笑肉不笑:“你这是登堂入室啊。” “是檀公三十六策,反客为主。”谢云谏毫不客气地纠正。 “谢明庭,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把茵茵丢在家里不闻不问。之前我体谅你公务繁忙,没有趁虚而入已是仁至义尽。那现在呢,过年了你也不得空?你要真是忙到过年也没时间陪茵茵,那我可就不客气咯。” 一句话说得识茵脸上飞红,低声嗔他道:“你又胡说什么!” 谢明庭不在她还乐得自在,云谏怎好似很为她打抱不平一样? “本来就是。”谢云谏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神情,小声地说,“茵茵,你总这样偏心,你选了他我不怪你,可过年这样重要的日子,他不陪你你都不生气的吗?” “他这样对你,哪里对得起你。你不生气,我可是看不下去了。早知如此,你还不如选我。” 识茵原想解释她还没有选谢明庭,然这话说出来,倒似又吊着他一样,无端给人希望,便噤声未说。 事实上那日回去后,谢明庭的话,她也细细想了一阵。 她不能总跟他们兄弟俩纠缠不清。但要她就此下定决心选谁,她也着实没有想好。是以多日来对待他们兄弟两个都是不冷不热。唯独今日,云谏硬要拉着她出来挂灯笼,却被谢明庭撞见,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好似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她懊恼地道: “你们爱怎么过怎么过,我回去了。” “这样吧。”谢明庭忽然开口,眼神灼灼地看着识茵,“云谏说得没错,这段日子,的确是为夫冷落娘子了。如今这个案子也算是告一段落,这几日和上元那几日我都会在家,正好陪你,上元晚上有灯会,正好带你出去转转。” 当着云谏的面他就“娘子”、“为夫”的,识茵窘迫无状,谢云谏亦变了脸色。 他很快敛容道:“那我也要去。” “上元节人那么多,你把茵茵弄丢了怎么办。” 笑话,他打的主意就是趁着上元节人多带着茵茵走,他不去怎么成? 谢明庭立刻神色严肃地训斥他:“不许胡说。” 随后又补了句:“随你。” 事情于是就此安排下来,当日,谢明庭特意吩咐掾属要举行上元灯会的事,命下属安排下去。又叫来燕栩,要他安排好当夜的警卫。 是夜,三人一起用过岁饭后,郡府衙门已放起了烟花。 这烟花是为义兴郡的百姓放的,寻常人家放不起这样的烟花,只有每年除夕、上元以及女帝陛下的千秋节才有机会观赏郡府的烟花。而义兴郡并不富裕,往年的娄郡守往往以“府库空虚”为由免了此项花销,是故今年的这场烟花,是三年来的首次。 乌泱泱的百姓此时俱都围在广场周围,或是登高而观,看着朔风徐徐吹绽一朵又一朵绚丽的烟花,言笑晏晏,一派海清河晏的盛世之景。 但郡守本人今夜却不在郡府。 百姓为今夜的烟花高兴的时候,谢明庭正在院子里,和弟弟为识茵放爆竹。 今夜是除夕,檐下灯笼俱挂,处处悬红结彩,鲜花锦簇,灯如列星,将庭下积雪都映照得红彤彤的,一派喜庆的节日气氛。 院中仆役早被屏退,就唯剩下他们三人。 往常在家中时,这种事惯常是谢云谏去做的,今夜也不例外。 识茵很怕爆竹,云谏点引线的时候,她便躲得远远的,捂着耳朵又兴奋又害怕地看着地上将要绽开的爆竹,活像个小姑娘。 谢云谏看出了她的憧憬,问:“茵茵想放吗?我教你啊。” 她下意识点点头,又摇摇头:“不了……” 她小时候和顾识兰玩爆竹时就被爆竹打中了头,虽然没什么大碍,但从此以后杯弓蛇影,对爆竹啊焰火啊之类的总是敬而远之。 谢明庭却不由分说,径直拉过她手走到庭中摆放焰火桶的地方,亲手攥着她手将引线点燃,随后退开几步,用自己的狐裘牢牢裹住了她。 “好看吗?”他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顾识茵正害怕地捂着耳朵,紧紧闭着眼看也不敢看。然而预想之中的灼痛并没有来,她被他安安全全地裹在怀中,身前二尺开外的地方,焰火正噼里啪啦地在雪地上开绽出火树银花。 这一切对于顾识茵而言皆是新奇又刺激的,她惊魂未定地喘着,心里的害怕一点点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冰消瓦解。面上亦一点一点漾出了欢欣,颊畔笑意浅浅,开绽出芳菲四月一般秾丽的春景:“好看。” 她在焰火流光中笑,双眸在雪色月色间灿亮得有如星子。又浅笑着,对他念诵出新年的贺词:“肇惟岁始,月正元日。永介眉寿,以祈初吉。” “新年快乐呀,明郎。” 灯火流照,焰火点点如萤火俯冲而下,愈照得小娘子脸上的笑意如初夏芙蕖般明净秀丽。谢明庭看着她满含笑意的眼睛,忽有一瞬的出神。 让她快乐,是如此简单的事。 原来让她快乐,竟是如此简单的事。 他从前总怨憎她心狠,永远耿耿于怀他骗她的事,只偏心云谏不肯在意他。却原来,她是如此容易满足的姑娘,只一捧焰火就能让她如此高兴,但从前的他,总不曾真正为她着想罢了。 他微微一笑,亦以美好的祝愿回她:“愿保兹善,千载为常。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新年快乐,茵茵。” 二人四目相视,情意缱绻,仿佛再容不下第三个人。谢云谏在一旁瞧得分明,又听不懂那些千载啊岁始的,根本插不进去,心中便一时涩然。 他算是发现了,自己刚来时,茵茵的确是更偏心于他,但谢明庭实在太不要脸,分明是他问茵茵要不要放烟花,也被他抢占先机,照此机会发展下去,自己还有什么可能? 他是必须要带茵茵走了。 “那我呢?茵茵?”他委屈地唤识茵,“你不对我说新年贺词吗?” 此举的确有厚此薄彼之嫌,况且不过一句新年祝贺。识茵眼中讪讪,也念了一句贺词与他。 谢云谏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他只拿最简单也质朴的愿望祝福她:“那,愿我们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放完焰火,三人回到屋子里。 除夕这日惯例是要守岁的,但近来庶务繁忙,一切都要识茵这个主母过问,她实在困乏,被炉火一烤,困意顿如烟火气浸入四肢百骸,很快便靠着谢明庭的肩睡着了。 谢明庭解开身上披着的狐裘,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肩上,又替她调整了个较为舒适的姿势。 谢云谏在一旁看得咬牙切齿:“谢明庭!” 他又当着他的面占茵茵的便宜了! “阿弟,愿赌服输。”谢明庭微笑说。 谢云谏却突兀地红了眼眶:“谢明庭,你不能这么对我。” “茵茵是我让阿娘提亲娶回家的,你不能趁我不在就趁虚而入,现在,得到了她又要把我一脚踢开。你这样做,对得起我们二十几年的兄弟情谊吗?” 这尚是事发后弟弟第一次拿兄弟情谊质问他,其中不乏怨怼之意,谢明庭双眸亦有一瞬的黯然。 “可是,她选了我啊。”他终究不愿相让,“不是你说的,要公平竞争么?” 废话。谢云谏腹诽。那是因为茵茵是传统人家的女孩子,失身给你自然就天然地偏向你了。 面上却期期艾艾地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 他还想说他不信茵茵对他全然无情,既然如此就三个人一起好了。谢明庭剑眉一颤,脸上已有了寒意:“云谏,你疯了?你怎能这般说?” 他当然没有疯。谢云谏想,茵茵是他心爱的姑娘,怎可能和谢明庭分享。 现在这些话,只不过是为了装出认输的样子,麻痹谢明庭。 他假意沮丧地说:“那照你这么一说,我就一点儿机会没有了吗?分明什么都是我先的,追上去问名字的是我,请母亲提亲的也是我,你凭什么坐享其成。” 谢明庭短暂沉默一瞬,看着怀中依旧沉沉睡着的女孩子:“阿弟,感情的事不能强求。” 这可真是笑话啊,难道他自己不是逼着茵茵爱他?怎好意思对他说不要强求? 谢云谏早在心间将兄长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依旧一副沮丧神情:“好吧,既然你得到了她,还希望你好好善待她,不要辜负她,也不要辜负我。” 除夕既过,上元转眼即至。 新年新气象,因了谢明庭事先的吩咐,今年的灯会办得比往日都要隆重,但也因了才诛除吴氏担心招致报复,灯市上几乎每隔五步就立着一名郡兵,唯恐发生不测。 瑞烟浮城, 花光满路。上元出游者甚众,义兴城里,街上行人熙攘,道旁商贩云集。 谢云谏既强烈要求要跟在身边,为防他闹起来,谢明庭也不好不带他。好在上元一向有带傩面的传统,此时他戴着个傩戏面具,跟在二人身旁,也不算暴露了身份。 两侧都是搭起的灯架,挂满了三吴出产的各色珍奇宝灯。玉楼灯芙蓉灯耀如白昼,美人灯嫦娥灯娇娆炫色。三人行在灯下,便如乘槎泛过天河星市。 适逢一只黑色的鸟自头顶掠过,识茵仰头去望,身侧的游人已哗啦啦发出一阵惊呼,纷纷拉紧了自家孩子,万分紧张的模样。 她有些不明,身侧,谢明庭道:“此鸟名为姑获,江南传言,好取人女子养之,故名为鬼鸟。” “每至姑获鸟出没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敲床打门,驱使狗吠,熄灭灯烛来驱逐它。” 谢云谏生怕被哥哥抢了风头,当即附和道:“就是,茵茵你可要小心些,别被姑获鸟叼走了。” 谢明庭一阵无言:“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不是你说的‘好取人女子养之’吗?我好心提醒茵茵怎么了。”谢云谏理直气壮地反驳。 “什么女子,这里的‘女子’是‘子女’的意思,意为姑获鸟喜抓幼童。叫你一天不学无术,连这么简单的意思也不懂。” “啊对对对。”谢云谏没好气地回敬他,“你懂,你这么懂怎么不去抓鸟?既然这种鸟会抓小孩,你还不担心它把你的子民给抓走了。” “好啦好啦,别吵了。”眼见得二人又要吵起来,识茵无奈开口,“不过说起来,我小时候倒还真在上元节走丢过,是位好心的贵妇人……” 她忽然一顿,半晌也没有下文。谢云谏心直口快:“怎么了茵茵?” 她笑着摇摇头:“只是想起来,那位把我送回去的好心人有些像母亲。” 那是她六岁的事情了,上元节,花灯夜,她和母亲去花神庙祈福,中途母亲将她留在庙里,有事离开半个时辰,而她因为贪看外面的烟花自己出了花神庙却找不到回去的路,是位衣着富贵的妇人将她送了回去。 彼时,那妇人还问了她的名字和年岁,态度十分温柔。也是因此,她见武威郡主的第一面时,并没将性格迥异的二人联系起来。 听她说起母亲,谢云谏也重重叹了口气:“不知母亲一个人在京都怎么样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盖因想起武威郡主做过的事,然谢云谏毕竟从小得父母宠爱,对母亲尚有感情。此刻害怕勾起识茵的厌恶,忙摆手道:“不说了不说了,那边好像有杂耍,我们去那边转转吧。” 他拉起识茵的手便要往前跑,末了,对方却纹丝不动。回过头,发现哥哥正拽着她另一只手面色不善地看他,只好放开:“行行行,我不拉了成吧?” 反正以后他想拉就能拉,他要天天拉,天天和茵茵亲亲,气死谢明庭。 识茵唯有无奈。 他们相识正是在去年的上元灯会上,换作是去年,她是决计想不到她会落入这么段复杂又扭曲的关系里,实在不知所措。 三人欲往杂耍的地方去。正是此时,燕栩突然来报府衙失火,伤及百姓,请谢明庭过去。谢明庭皱眉:“行,我马上过去。” 他视线落在戴着傩戏面具的弟弟身上:“既如此……” “知道知道。”谢云谏道,“再转一会儿,我就送阿嫂回去。” 这把火来得未免太巧,谢明庭有些放心不下,只恐是弟弟耍花招。识茵则担心他因自己而误了公事,忙道:“郎君去吧,我再看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责任与担当终究压下了心头的那些疑虑,谢明庭不放心地交代了弟弟几句,随着燕栩离开。 谢云谏脸上立刻喜笑颜开,哥哥一走,将面具一摘便拉着识茵的手朝旁边的傩面摊子跑:“茵茵,你也挑一个吧。” “你看这个好看吗?这是青丘狐的,还有白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面在摊子前细心地替她挑选,心里则另盘算着要带她趁此离开的事。毕竟到时候面具一戴,谁都不认识他们,谢明庭就是想抓他们回来也难了。 然,许久也没有回应,他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去:“茵茵?” 瞳孔顿时猛地一缩——身后人影憧憧灯影遍地,哪里却有识茵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抱歉哦刚刚回到家,姑获鸟的传说来自《荆楚岁时记》,贺词皆为引用。感谢在2023-05-02 20:57:55~2023-05-04 14:50: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绵宝宝本宝、晚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脖子 5瓶;漫不经心、Mari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3 ? 第 63 章 ◎谢明庭呢,他为什么还不来救她?◎ 洛阳, 紫微城。 紫殿龙霭拂拂,宫阙瑞雪森森。 今日是上元,宫中按例是要大宴群臣的。但女帝陛下似乎不胜酒力, 早早地离了席返回自己的徽猷殿。 她没让宫人跟随, 身侧就只丈夫周玄英——今夜既是十五, 按例他是要侍奉的,然走至寝殿之时,一道清越的男子声音宛如殿中熏着的龙涎香飘出:“臣封思远拜见陛下、楚国公。” 殿中之人正是封思远,周玄英立刻就不满地嚷出了声:“你怎么来了?!” 封思远还不及说什么,原似喝得醉醺醺的女帝轻飘飘一眼似飞刀掠过去:“自然是我叫来的, 你有意见?” 周玄英面色晦暗。 初一十五是《周礼》赋予他的权利,就算小鱼不想要他也会来看看他,封思远终究只是个侧室, 哪里配来打扰他们。 不过今日是元夕,他虽不高兴面上倒也没有过多流露。嬴怀瑜有些欣慰他的懂事:“好了。” 她和颜悦色地劝他:“不过叫思远过来喝个酒说些事而已,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大度。” “和他们那帮老头子喝酒烦死了, 还是咱们三人在一块儿自在些。去,让御膳房再送两壶椒酒来,咱们也好好说说话。” “我去吧。”封思远微微笑道, 第68章 说着便出去了。 咱们三人。 周玄英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 一口后槽牙都几乎咬碎 心道,封思远可真是不要脸, 他和小鱼的二人世界,到底还是被他插进来了。 酒过三巡, 三人都有些熏熏然。佳节倍思亲, 女帝放下盛酒的赤玉卮, 悠悠叹道:“也不知道我阿娘阿父他们怎么样了。” 她今年二十四岁, 其父太上皇嬴衍尚在人世,于四年前传位于她,自己却携太上皇后寓情山水,连元日也未回来。 封思远含笑答:“才来的书信,臣还没来得及禀报呢。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现在宣城境内,此刻应当已在去往新安的路上,或许,还会经过义兴。” “新安好啊,江山共开旷,云日相照媚,就是……” 她有些担心,不描而翠的蛾眉深敛,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就是离江左太近了,我不放心。” 新安郡在钱塘以西,钱塘距离三吴已是不远,从军饷贪墨案,再到刺杀郡守,江东士族实在太过狂妄。 他们如果够聪明,应该知道她派有思去义兴是做什么了,保不齐会狗急跳墙。 再且,她的小叔叔越王嬴彻正就藩会稽,保不齐那些江东大族会与宗王互相勾结,发动叛乱。 她的担忧封思远自然明白,宽慰她道:“小鱼莫忧,有伏将军在呢。” 女帝点点头:“那就好。” 眼中笑意稍敛一瞬,她又问:“那有思那边呢,又怎么样了?仲凌没给他添什么乱子吧。” “还好,我们的人说,他们兄弟俩近来配合默契,倒很是和睦。” “前次诱敌、请君入瓮,因有思有伤,也是仲凌自告奋勇扮作哥哥瞒过了叛党,真真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呢。”封思远言笑晏晏地说。 周玄英心中却是一阵无名的火。 小鱼是在关心谢明庭,封思远那么高兴做什么,他可真是会装大度! 却也只得安慰自己。算了,封思远也就是个侧室,他用得着什么大度,他连大度的资格都没有。 “陛下可真是偏心。”他语气酸酸地嘀咕,“仲凌从来都是表面上二五不着调,实则深沉谨慎最顾全大局,什么时候坏过事。” “倒是那个谢有思,看起来省心,却惹了一堆事出来,偏偏陛下还偏心他。” 谢氏兄弟中,他和谢云谏的关系较好,盖因二人相同的凉州背景,但此时却难说究竟是为好友抱不平还是因了看不惯另一个。嬴怀瑜也不拆穿他:“也好。” “仲凌此去打的旗号是丧妻外出散心,要他掌兵,实在名不正言不顺。我看江南那块地儿必起叛乱——干脆,等开了春你还是亲自过去一趟,帮帮他。” 周玄英一噎,几乎立时就要跳起来。 要他过去,究竟是帮仲凌,还是帮谢明庭?亦或是单纯便宜了封思远这老男人? 谢明庭不是很厉害吗?又为何要他过去? 然他也明白,女帝陛下决定的公事从来不容他反对,只得垂头丧气地应:“是。” * 江南,义兴郡。 月皎风清,灯烛荧煌。 郡府的火情已得到了有效控制,是燃放烟花的小吏不慎将烟花与爆竹对准了府垣,倒烧起来。谢明庭赶到时,就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只是才处理了阳羡吴氏这头恶虎,他在义兴郡的威望可谓如日中天,四周围观的百姓实在热情,围着这位新郡守嘘寒问暖就是不让走。谢明庭索性命人开了府门,引百姓入府衙,亲见高年,问民疾苦。 谢云谏赶至郡府的时候,府衙已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他艰难地挤到最前面去,檐下悬挂的大红灯笼映出他张望失措的脸:“哥……” 谢明庭正在接见一位上了年岁的老人,询问对方今年的收成,见弟弟孤身前来,心头顿时巨跳。 “老人家稍等,我先失陪一下。”他和颜悦色地道,旋即离席和弟弟走至角落里。百姓的议论声随之响在身后:“那位就是使君的弟弟呀……” “模样长得可真俊,和咱们府台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时谢明庭已拉着弟弟走至了屏风后,他压低声音问:“不是让你陪着她吗?茵茵呢?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今夜这火来得奇怪,加之上元节无宵禁,他原就担心弟弟会趁此机会带识茵离开,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他孤身来此。 外人面前威风凛凛的小将军此时张皇得像一只小兽,六神无主地攥着哥哥衣袖:“哥,茵茵不见了,我把茵茵弄丢了,茵茵不见了……” “你快,你快让人去找,我已经让他们关闭各个城门了,可要是她在这之前就被弄出城门,可怎么办啊……” 他今年已经快要二十三岁,但意识到自己犯了错的时候,却还和幼时一般,下意识地依赖哥哥。 就像很多年前,冒失的他弄脏了父亲收藏的传世名画时,也这般通红着眼走到哥哥面前,乞求他的帮助。 谢明庭眉宇骤然一紧,“哐当”一声擒住弟弟衣领将人压在了厢房门上:“谢云谏!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你把茵茵弄丢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云谏语声哽咽,脸上流下两行悔恨的泪水:“是……我今晚支开你,本想带茵茵走的,可谁知……谁知……” 谁知,挑个面具的功夫,她人便不见了,问摊子的商贩也说没瞧见。 他心知不好,慌忙掉头去找。然而灯市人海如潮,置身人流中,转瞬即被吞噬。无奈之下,他只得通知灯市附近的警卫帮忙,同时通知各个城门关闭城门,为防她被奸人所掳运出了城去。 但说来不巧,今夜的这场出游本是为了带茵茵离开而设计,故而那地方事先他并没有安排太多警卫——这些天他帮着哥哥训练州郡军,自然在军中说一不二,极轻易便将人支开。也是因此,寻人的难度大大增加,而等到他通知到各个城门关闭城门,更是事发的小半个时辰后。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谢明庭脸色阵白阵青,眉目间担忧与恍惚都如走马灯交替驰骋。他迅速叫来了燕栩和陈砾,命他们带队去寻人。 他自己亦匆匆要出门。谢云谏忙拉住他:“哥……” 他眼眶深红,目光凄郁,惶惶然不知所措。谢明庭回过头来,却是失望地看着弟弟:“云谏,我原以为你比我更懂得爱人,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不顾茵茵意愿的事。看来,我们都高看你了。” “你分明知道,才铲除了一个吴氏,有多少人盯着我们伺机报复,却还为了你自己的一己私情,全然不顾她的安危!” “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弱女子,没有半分可以傍身的功夫,若是她落到他们手里,会遭遇什么?!” “我……”谢云谏亦是悔痛地说不出话,哥哥的话仿佛一把又一把的利剑直往他心头捅,他无法辩解什么,亦担忧识茵的安危,两行长泪落下来,彻底地彷徨无助。 谢明庭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失望地走开:“云谏,你最好是祈求茵茵不会有事,否则,我们就一起给她陪葬吧。” * 这夜的后半夜,义兴下起了雪。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掩去了地上的车辙痕迹,颠簸的马车里,识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瞧见一道纤丽的女子身影坐在身前,而她双手双足俱被绳索捆缚,颈后依旧钝钝地疼着,是方才被人打晕所致。 “醒了?” 她颈上还悬着那串铃铛,轻微的挣扎间便传出阵阵铃音,女子回过头来,车中灯火幽微,映出对方的脸与识茵惊讶的神情: “是你……” 将她从灯市上掳走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太湖边见过的阳羡吴氏的长房长媳,周氏。 识茵心念电转,很快却明白了过来——对方虽出身义兴周氏,却嫁给了阳羡吴氏的长房嫡子,并育有一子。前时,阳羡吴氏事发之时,是她的叔父、义兴郡的二把手通判周鸿亲自来求的情,请求谢明庭放周氏和离,这才免于流放。 但很显然,对方并不承这个情,竟趁着元宵佳节、灯火闹市,众目睽睽之下地派人将她掳走! 她又想对她做些什么? 周氏则冷笑,掀开帘子一角,让车外明明如月的雪光映照进来:“妾也很惊讶,会是夫人。” “怎么,你不是谢使君的夫人么,怎么跟宣平侯在一起?妾又该如何称呼夫人呢?是顾夫人,还是苏夫人?” 识茵默然无应。 车窗外林木飞驰退后,似是往西。她强作镇定地问道:“那么,你想做什么呢。” 周氏神色冰冷:“夫人觉得呢。” “你丈夫——哦不,你大伯抓走了我的丈夫和儿子,我难道就不可以用你去换他们吗?我的遥儿才七岁!那是他祖父、他父辈做的恶,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阳羡吴氏固然犯下过罪孽,又为什么要报应到他身上?” 母子连心,既提到儿子,周氏难免有些失态。而想起那个伶俐可爱的孩子,识茵也默了片刻。 她与周氏之子也曾有一面之缘,彼时,那粉妆玉琢的孩童还曾替她擦汗,自也是不忍心的。然国有国法,却也只能道:“令郎确属无辜,但朝廷并没有判处他死刑,只是流放。况且国家律法如此,连坐,也是为了警醒世人不要作恶。” “我管律法做什么。”周氏冷笑,“我只知道,阳羡吴氏做的事江南就没有哪个士族不做!凭什么谢明庭来之前这么久都相安无事,他一来就要拿我丈夫和儿子开刀!又凭什么,我们吴家辛辛苦苦几代人积攒的家业,要毁在他手里!好好的送他田地他不要,却要拿去分给那些下贱的庶民!还要打着为了这些庶民的旗号,来盘剥我们!” “士庶天隔,庶人生来就只配做我们鞋底的泥,我们并没做错什么,是谢明庭要沽名钓誉,故意拿我们开刀。” 这回,识茵的沉默却比往健妇闯进来,不由分说地剥了她的衣服扯下她贴身的兜衣,识茵害怕地缩在角落里,将自己紧紧抱作一团。 对方原本秀丽温婉的脸上此刻淬满了怨毒,她忍不住道:“你也是女子,为何要对同是女子的我如此恶毒?” 周氏眼中迸射出阴寒的光,近乎歇斯底里:“那谢明庭也是士族,又为何要对同是士族的我们赶尽杀绝?!” 识茵哑口无言。 她不是士族,她没办法将自己置于周氏的位置感同身受。但她曾亲眼见过义兴郡百姓无田可种、只能拾雁粪充饥的苦难,她知道谢明庭打击吴氏是对的,她不愿意自己成为他的累赘! 可对方今天就敢直接剥了她的衣裳了,谁知道下一次她会做什么?难道真要将她扔给那些长工侮辱吗? 巨大的恐慌似严寒的天气将她自上而下地笼罩,她有些伤心地想,谢明庭……谢明庭呢?都已经第五天了,他为什么还不来救她?他是不是真的不会管她了? 他为什么还不来救她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04 14:50:21~2023-05-06 00:07: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无、西江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40瓶;晚晚 7瓶;庾台月 2瓶;FUISH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4 ? 第 64 章 ◎“她跑了!”◎ 义兴郡, 郡府。 谢云谏带着新送来的信件匆匆走进府门衙厅的时候,谢明庭正同通判周鸿商议交换人质的事。 那周氏是周鸿的堂侄女,当初, 尚是他带着周氏的父母来请求与阳羡吴氏的和离使她免于流放, 不想周氏却恩将仇报。周鸿惶恐到了极点, 自得知来事情后便着急忙慌地过来请罪。 谢明庭却是很平静地谅解了对方,安抚住了义兴周氏,而为了不牵连到家族,这几日周鸿也是忙上跑下。此刻,就是在和谢明庭商议如何快速接回吴氏父子、换回识茵来。 “先失陪一下。”他走到弟弟面前, 将他拉进另一间屋子,压低声音问,“又有信了?” 谢云谏眼中含泪, 用力地点了下头。他将那封信着急忙慌地从袖中取出,“你看……他们随信还送来了这个……” 樱草色的一抹兜衣,犹浸润着女子的幽香, 上面还绣着几朵小小的茉莉。谢云谏或许不知,谢明庭又如何不清楚,当即神魂如失地愣在了原地。 谢云谏张皇地问:“哥……怎么办啊, 怎么办……” 茵茵只是个弱女子, 遇见这样的事,她如何应付得来。 倘若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他可真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一想到识茵正不知被关在哪里受苦,谢明庭心脏处亦传来一阵刀割一般的痛楚。却是闭了闭眸, 压下心痛拆信看了起来。 谢云谏眼泪汪汪地, 收起那抹兜衣, 又道:“对方要我们明日就把人送到, 否则就要……要不,就如了她的意,把人还给她们,把茵茵换回来。” “你要是担心朝廷怪罪,我去领罪就好了,不会牵连你……” 谢明庭才看完那封信,面对弟弟的关心则乱,唯有深深叹息:“你又胡说八道什么?我岂是这等贪慕仕途之人?” “你总以为只有你对她的喜欢才是喜欢,我就不在意了是么?谢云谏,我告诉你,事情是你惹出来的,要想把茵茵救回来,从今以后一切事情都听我指挥,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没有?!” 谢云谏嗫嚅着唇:“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太担心茵茵了……都好几天了,我们连对方位置在哪儿都不知道,茵茵该多绝望啊……” 对方虽是个女子,心思却实在缜密,每次派人传信,都是行到中途再请人代交,并在信中约定郡府将回信放在某个地方,皆僻静无人空旷处,无法匿身,因而两次通信下来,他们始终无法判断对方所在何处。 “别急,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谢明庭飞速地冷静下来,他先拟了一封信,诚挚地讲述了吴氏父子二人尚在回来途中的事,请求对方再宽宥几天时间。并在信中要求,对方不得伤及识茵分毫,否则,他必以同样的手段报复在对方之子身上。 同时,又附上了棉衣若干,在信中嘱咐对方照顾好识茵,不要令她受冻。 这一回,周氏的回信却是三天后才姗姗来迟。 她在信中同意了谢明庭的要求,交换的时间仍为正月二十五日,只是,以防他们耍诈,她在信中要求她们离开后才会将识茵放回来。谢明庭亦同意了这个请求,派人将书信送还书信中这一次要求的地方。 随后,他在书案上铺开张义兴郡的舆图,将三次书信往来中约定放信的地方在舆图上一一标出,再画线连接,从而形成一小块三角区域。 谢云谏不明其意:“哥,这是什么意思?” 谢明庭没有回复,转而吩咐陈砾:“拿这张图去给吴氏的管家看,问问他阳羡吴氏在这片区域里,有没有别院田庄。” 吴氏的管家因只是胁从犯罪并未被流放,暂被关在郡府的牢狱之中。陈砾将那幅舆图交由管家看,竟还真有处房舍建在那片区域内的烟黛山上,只因是吴氏公子的私产,知道的人不多,抄家之时未被清算。 “就是这儿了。” 第69章 拿回标记好的舆图后,谢明庭指着那处地方对弟弟道:“你现在——不,明天,明天先带几个人过去,打探打探。” “记住,拿出你在凉州学到的本事,给我搞隐蔽些,先不要打草惊蛇。” 谢云谏疑惑道:“不是吧?你怎么知道是这儿的?” 谢明庭却讳莫如深:“你去就是了。” 次日,谢云谏拿着舆图赶赴那处庄园所在的烟黛山、看到那座坐落于白雪皑皑中的田庄时,他心脏都在狂跳。 此处已接近隔壁的溧阳郡,山庄门口,隐隐约约能见到几名家丁。门前甚至修了座小型的瞭望塔,塔上始终有人来留守,方便观察周遭情况。 那园子坐落在山脚的一片平地上,四周都没有树木,无法匿身,更不好靠近。谢云谏记着哥哥的嘱咐没敢打草惊蛇,迅速带队返回郡城,激动地直奔哥哥房中: “你这也太厉害了吧,到底是怎么找出来的?” 谢云谏对哥哥的崇拜简直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他兴奋地攥着哥哥的衣袖,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将茵茵平安救出的画面,心头原先囤积的阴霾一扫而空,满眼皆是崇敬。 ——若是他有尾巴,此刻,必定已是转成了飞轮。 谢明庭刑名科出身,这样的法子,自也是从大理寺的卷宗与同捕快的交流中习得。他凉凉看着兴奋的弟弟,并没多解释:“先别高兴得太早。” “还不知道她具体被关在哪里呢,明晚,再去打探打探吧。” 周氏的条件是要他们先行放回吴氏父子,才肯交还识茵。他知道对方是在担心他出尔反尔,可同样的,他也很担心对方会对识茵不利。 所以,他们最好是先发制人,先行将识茵救出。 想到这里,谢明庭微微叹了一声,遍布血丝的眼又蕴满深重的担忧。 但愿,他们还来得及弥补自己的过错。 * 烟黛山,吴氏的庄园。 窗外又飘起鹅毛般的大雪,白茫茫一片冰雪琉璃世界,风急云暗,天寒地冻,柴房之内,识茵正如受困的猫缩在炉灶之前,借灶炉里的余温暖身子。 这里的条件自是不能和义兴郡中养尊处优的生活相比,但好在周氏还不算太虐待她,给她送来了火炉与棉衣,让她不至于受冻。 而她被关在这里已是整整五天了。从最初的惶恐过后,也已渐渐冷静了下来,寻找起逃跑的法子。 周氏毕竟只是个和离的妇人,手里的人手有限,有限的部曲都用在了护卫庄子上,被派来看守她的总是那几个丫鬟和健妇。 第一天,她被看得很紧,丫鬟还好,那几个健妇总是一脸凶神恶煞地盯着她,当着她的面议论她水性杨花跟自己的大伯勾搭上,又和原先的丈夫纠缠不清,一双玉臂千人枕,比花楼里的□□还不如。 而失身于人,竟不自己上吊去死,反而开开心心地当起了郡守夫人,定是被睡舒坦了云云。 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最初听到这样的话时,识茵几乎气得浑身发抖,只能缩在角落里极小声地啜泣。 第二天,还是同样的说法,同样的辱骂,但说来奇怪,许是已经听过一回,她内心竟意外变得平静。 她只是冷冷的、绝不退缩地举目迎向她们,目光冷若刀刃。几名健妇原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她自己都似不在意,声音反而小了下去。 第三天,许是自讨了无趣,仆妇们没再说她,改说起了州郡中旁的风流韵事。 识茵开始留意着她们换防的时间,开始暗自借树枝磨着手上的绳子。只是脖子上的铃铛项圈实在碍事,稍稍动几下便响个不停,极易引起看管她的人的注意。气得她在心里又暗暗骂过谢明庭许多次,给她个什么不好,偏偏是铃铛。 第四天,因为她的老实,看守她的丫鬟和健妇变得稍稍松懈。 然后今天,就是第五天…… 她不知道谢明庭到底和周氏约定了什么,周氏要用她来换她的丈夫儿子,谢明庭不愿?亦或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等待时机?但除了最前头那几天周氏派人送了棉衣来后,的确是毫无动静。 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想,他不来救她,是不是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她?无论如何,吴氏父子被流放是法律的判决,私自召回他们用来换她,终究是不合法理的。 她不知道他肯不肯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她只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 识茵想,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所幸,第二天,她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许是她连日来的柔顺卖乖暂时麻痹住了看管她的丫鬟们,到了午间的时候,一名丫鬟走进来,同看守她的丫鬟说起了体己话。 顾及到识茵,那丫鬟便要拉她出去说。奉命看守她的丫鬟还有些犹豫:“这,这不好吧。” 另一个丫鬟则道:“怕什么,她手上有绳子呢,还能跑了不成。” 丫鬟迟疑了片刻,终究同意,二人边说话边走出了柴房。 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识茵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处,她迅速磨完了缚着她双手的麻绳的最后一段,双手重获自由的第一时刻,却是解下了颈上系着的铃铛项圈,以免它发出声音,随后才去解足上系着的麻绳。 她动作疾快,迅速挣脱了束缚,踩着地上堆放的木柴往柴房唯一的那扇窗上爬。 才出去的丫鬟听见动静去而复返,瞧清她的行事后,震惊地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你,你想做什么?!” 另一名稍微年长的过程则率先反应了下来:“她想跑!快!快抓住她!” 识茵心下一颤,径直攀上了柴房的窗。 窗下已无退路,离地面有三丈之高,如临深渊,却与院墙仅有三尺之距。天公作美,这几日义兴都在下大雪,山庄之外,青山雪透,川浸寒碧,连柴房后的院墙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只能如此了。 顾识茵咬咬牙,她脱下碍事的裘衣,从窗子里奋力一跳落在院墙上,脚踝霎时疼痛如裂。 又不受控制地朝前匍匐,随后滚落在雪地里,浑身筋骨如断。 园子里四处都是监视的人,几乎是同一时刻,身后已经响起了部曲嘈杂的惊呼声:“她跑了!抓住她!” 这好在是落在了院墙外而非院墙内,顾不得疼痛,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着。身后猎犬狂吠,部曲穷追不舍,羽箭嗖嗖,几擦着她的鬓发打在雪地上,而她拖着像是快要断裂的脚踝东倒西歪地朝前跑,很快便要支撑不住。 前方模糊的视野里一辆妆金饰玉的马车悠悠行来,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两道车辙,似乎是过路的行人。宛如看见了救星,她拼了命地往车前跑,奋力伸出一只手去:“救命——” “求求您——救救我——” 纷飞的大雪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根本看不清对方是否有所回答。下一瞬,她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浑身都因骤然入侵的冰雪冷得麻木。 身后紧追不舍的猎犬一拥而上,张着血盆大口,似要享受一顿美味。正是这时,一道橘黄的影子有如闪电般自车中飞窜而下,一阵清亮的犬吠之后,那些前来追捕她的猎犬都畏惧地往后退着,口中流着涎水,发出一阵低低的磨牙声。 赶车的是名中年汉子,弯弓搭箭射下许多支弓箭来,将那些猎犬一一逼退。识茵倒在雪地里,这时已因受冻将近昏迷过去,前方的马车中又传出一声清脆的女子声音:“阿黄!回来!” 面前的黄犬冲她摇摇尾巴,又掉头朝车中跑去。前方马车已经全然停下,下来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她瞧上去约莫三十多岁年纪,发髻斜挽,发间点缀着一串青玉做的风铃花。一张明净秀丽的脸,不知怎地,竟有些像京城之中高坐紫阙的女帝。 “谢、谢谢您。”她艰难地启齿道谢,随后头一歪,彻底晕倒在雪地里。 “呀。”那中年美妇惊呼起来,“她晕过去了,这可怎么办,闷罐儿?” 簌簌风雪中有一瞬的静默,下一刻,马车上垂着的厚厚毡幕被人从里面挑开,传出道醇厚如金石的声音:“什么怎么办,让青梧找户人家把她安置了就行,荒郊野岭的,这丫头来路都不明,你还想捡她不成?” 妇人道:“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一样是被我捡回来的,不是我和阿黄你早死在河水里了,又神气什么?” 垂首看向雪地里晕过去的瘦弱少女,眼中又浮现出深深的怜悯:“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看着比咱们小鱼还小好多呢。” “算了,先把她带上吧,等她醒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今天有8节课,每个周五(今天上周五的课)都很忙,晚上下班了才能码字,更新迟了,随机抽50个小可爱发红包QAQ 三点定位法是刑侦剧里学来的,属于犯罪地理学~ 然后,本章末尾捡了茵茵的是女帝的父母,系列文《前夫是皇帝》的男女主哦,叽叽喳喳话痨人间小甜瓜x话不多但是心地善良太子,主cp甜文,副cp就是之前帮助茵茵逃跑的薛夫人啦,是强取豪夺be文学,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文案如下: 岑樱自幼在山村长大,一日外出,却捡回个浑身是伤的俊美男人 为了躲避流言,两人成了婚,丈夫性子冷淡,舍不得吃的槐花糕,他微笑收下,转眼即扔去喂了野狗。但也渐渐对她敞开心扉,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某日,村子突遭屠掠。为了父亲,岑樱狠心将夫婿推下逃命的车: “你的命是我救的,现在,就还给我吧!” 车速疾快,后有恶匪,她决绝地回头,不敢看丈夫震愕的脸。 后来身世大白,岑樱获封永安县主,入金殿谢恩。 只是,御座旁俊美冷漠的太子,怎么那么像被她推下车的夫君呢?? 岑樱:QAQ,夫君我错了 太子&前夫:呵呵 感谢在2023-05-06 00:07:17~2023-05-07 01:21: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奈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吴大大大 30瓶;俩秋天、漫不经心、Mari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5 ? 第 65 章 ◎“我不想回去”◎ 这厢识茵刚刚逃出柴房, 另一边,正在用午饭的周氏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她震惊地摔了碗筷:“什么?她跑了?” 又恶狠狠地骂她:“还真是下贱庶民的出身!这么能跑!去,把她给我抓回来!” 来禀事的部曲却战战兢兢地应:“可是夫人, 她, 她被路过的行商救走了。” “救走了?!” 周氏慌张地吼道:“那就去追啊!” “可是, 可是……”那部曲急得要哭,“追不上啊……” 屋外落雪纷飞,剪玉飞绵,屋内,周氏的心都似悬在冰冷的刀尖上, 攥着帕子,不住地绕着桌子走来走去。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若是被谢明庭知道那顾氏不见了,她要怎么换回丈夫和儿子?届时莫说是换回,他只怕会直接将她弄死! 所以,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瞒下这件事! 周氏焦灼地想了一刻,忽然站定了脚步:“去。” “给谢明庭写信!现在就交换人质, 立刻马上!” 一个时辰后, 远在义兴郡中谢明庭收到了这封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 往常书信一来一去折腾大半天是常有的事,盖因周氏不想叫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 派人送信总是颇多折腾。这一回却是直截了当地送到了郡府,不得不说有些反常。 听说新的信件到了, 谢云谏着急地走进花厅:“她怎么说?” 谢明庭才刚刚看罢, 俊眉长敛:“她在信中要求我们立刻带着吴氏父子过去, 否则, 就要杀了识茵。” “怎会如此?!”谢云谏惊惶呼道。 分明约好的时间是二十五日,而他们亦打算在今夜发动突袭,反正他们手里也还有吴氏父子,大不了失败了再做交换。为什么周氏会突然变卦? “哥……”他不自禁看向哥哥,神色十分慌张。谢明庭却还平静:“先去吧。” 又宽慰弟弟:“别怕,她的目的是换回她丈夫儿子,在这之前,不会对茵茵做什么的。” * 周氏新约定的地方换在了烟黛山下不远处的一处官道上,按照信中内容,她会提前用马车带着识茵等候在前方路口,等他们人到后,先行将吴氏父子归还给她,放他们离开后才会将识茵放下车。 周氏的理由是他们处于强势地位,不能确定是否会在离开后对他们产生追捕,故而要确定安全了才肯放人。谢明庭同意了。 兄弟二人带着押缚吴氏父子的囚车赶赴约定的地方时,天色冥冥,黄昏薄雾如一阵阵轻纱荡在银装素裹的山谷之间,道路厚厚的积雪上,两排车辙印有如盘桓的长龙。 此处离约定的地方尚有二三里的路,因雪后放晴,车辙并未被覆盖,倒是非常清晰,而除车辙以外,还有许多纷乱的脚印,似是周氏等人带着识茵已先行过去了。 “等下。” 队伍正在前行,谢云谏却突然抬起了手,止住了队伍。 “侯爷,怎么了?”跟随在侧的燕栩不解地问。 “这车辙的印迹不对。”谢云谏跳下马来,以指测量着车辙的深浅。 “除却驾车的车夫,加上周氏自己和识茵,车上至少也该有三个人。可是你看,这车辙的印迹如此浅,由此推之,车上的人不会超过两个。” ——只怕,在前方等着他们的,只是一驾空车。 燕栩虽然也掌兵,到底没有过野外行军的经验,只疑虑地看向兄弟二人。谢云谏又同哥哥交换过一个眼神,谢明庭道:“我们兵分两路,你带着他们过去,不见到夫人不许放人,我和云谏另去个地方。” 众人遂分头行动,谢明庭二人带了百余人队伍入山,衔枚疾走,不过半个时辰,便行至事先探得的那处山庄。 庄子之外,门边与瞭望塔上俱是空空如也,门外的雪地上更是不规整地分布着众多脚印,显然才经历了一场逃离。兄弟二人勃然变色:“不好!” 庄中所有房间都已人去楼空,残留的生活用具七零八碎地滚落一地。最终,是谢云谏先找到那处柴房:“哥,你快来看……” 门扉洞开的柴房里,正散落着那件谢明庭随信送来的狐裘,雪白皮毛之上,已经落满了尘灰。 裘衣之旁的干草堆上,则遗落着那串由谢明庭亲手挑选、又亲手挂上去的铃铛项圈,玉珠金铃,在将暗天色中莹莹闪烁。 谢明庭快步上前,拾起那串铃铛项圈放进了怀中! 心下不知为何慌乱得厉害,非她遭遇不测的不祥预料,而是对于另一种猜想的担忧。他抬头看了眼墙上洞开的窗户,慌忙转身追了出去。 还是没有任何踪迹。 得益于午后的那场大雪,等他们循着洞开的柴房窗子寻到那片发生冲突的雪地上时,白茫茫的大雪已经掩盖了所有的印迹。 谢明庭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雪地,心下如浮白雾,茫茫然一片。 他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如春日河面的浮冰,在阳光下肢解粉碎。身侧的弟弟也已彻底没了主意:“哥……你说句话啊,现在怎么办?” “茵茵她人呢,你不是说她在这里的吗,她人去哪里了啊。” 谢云谏急得要哭,早红了眼眶,语声哽咽。谢明庭渐从那片虚空似的恍惚中回过了神来,神色晦暗:“走吧。” “先去见周氏。” 第70章 他心中已有了个猜测,却不知是不是。 二人带着队伍去而复返,天色渐晚,积雪明明,耀如白昼。等到了约定的路口,燕栩正与那身披貂裘的青年妇人对峙。一个坚称车中有人,一个则把守着装人质的囚车寸步不让,隔着一片浅浅的雪地,如隔楚河汉界。 “谢明庭!” 远远瞧见策马疾驰而来的谢明庭,周氏立刻唤道。 “人我已经给你带了过来,按照约定,你应先把同儿和我郎君还我,为何却又不遵守约定?” 她这时已经慌乱到了极点。她身侧的马车里自是没有人,只是她的冒险之计,但对面的囚车却明晃晃地站着她的丈夫同幼子吴遥,因无帷幔遮掩大雪,幼子被冻得哇哇大哭不住地唤母亲。 母子连心,儿子的哭声不啻于刀锋割在心上。但无论她如何威逼,燕栩就是不肯先把儿子丈夫还给她,坚持要等谢明庭回来。 周氏的丈夫吴怀志是个瘦弱高挑的青年人,受了这些天颠沛流离的苦,眼中唯有疲惫。他劝周氏道:“燕娘,收手吧。” “罪是父亲犯的,子承父罪,自是应当。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周氏气结地吼他:“你住口!我不许你说这些丧气话!” “我马上就能救你们出去了,你又胡思乱想什么?!” 夫妇俩说话的间隙,谢明庭也已策马行至了众人眼前。他无视对方身后全副武装的部曲,径直夺过长|枪,一枪挑开马车上垂着的毡幕。 枪出如龙,带出的白光亦如白虹贯日。而他气势凌厉凛冽,周氏及一众部曲来不及遮掩,反被他吓得退后几步。 车厢之中,什么都没有。 谢云谏立刻暴怒地策马过来,一枪撂倒好几名部曲,枪尖逼至周氏颈前:“说!你到底把人藏在哪儿了?!” 他忧心识茵安危,并未注意到身侧的兄长已经垂下了头,双目一点一点生出猩红,握枪的手都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身后的护卫一拥而上,迅速擒拿住一干乌合之众。最后的希望也在眼前破碎,周氏心如死灰,竟是连抵抗都放弃。 “什么叫我把她藏在了哪儿。”她笑起来,原本温婉的面容上此刻满是讽刺,“谢府台姗姗来迟,应该是去找过了吧,怎么,您那般会算计,会算不到她去了哪儿?” “可您说……”周氏目光幽幽,故意掠过谢云谏落在他身上,“她为什么要逃呢,她不是应该相信谢使君会来救她吗?又为什么要逃呢??” “还是说,她宁可冒着风险逃出去,也不想再待在您……” 她话音未落,“呲”的一声利器刺破皮肉的声响,是谢明庭径直将那杆长|□□进她胸中。鲜血霎时喷涌而出,溅在皑皑的白雪与他几与白雪同色的脸上,红白相间,妖异又诡丽。 谢云谏吓坏了:“哥……” 他忙冲上去,按住他持枪的手:“不要做傻事啊……” 朝廷命官私杀犯人是何等的罪过,何况杀了周氏女,他们才是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哥哥却没有看他。他垂着眼,不知因何而微微地喘气。谢云谏又唤了他一声,他才抬起脸来茫然看向他,眼睛里的煞红在一点点褪去。 眼前的这个哥哥变得十分陌生,就仿佛从来不认识一般。谢云谏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不知所措地握着他冰凉的手,给他以安慰。 扭头又恶狠狠地逼问眼前的女人:“你到底说不说?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是不是?” “我不知道。”周氏捂着受伤的前胸,五官都因剧痛扭曲在了一处。 “我人都落在你们手里了,还有什么好骗你们的呢。顾氏,是自己逃走的,途中撞上了过路的游商,将她救下了,就是如此。” 身体里那个沸腾的灵魂在冷却在消退,在弟弟的安抚下,谢明庭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心中那柄始终插着的钢刀又开始在心脏间翻滚搅动,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从看到那串遗落的铃铛时他便猜到的,茵茵,倘若,不是被人掳走,是她自己要离开呢?否则,她又为何独独要遗弃他送她的铃铛? 她那个人总是那样的,表面上似是已经原谅了他,或许内心从没释怀。 而天地茫茫,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里?若是连救她的人也不怀好意?又该怎么办? * 此刻,前往吴兴郡的马车上,顾识茵才刚刚醒来。 她受了冻,又连日来的担惊受怕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一觉难免就睡得长了些。此时朦朦地睁着眼,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这是架华丽又宽阔的马车,车室内熏着名贵的苏合香,坐具、卧具、熏香灯饰一应俱全,一看便知主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模模糊糊的视野里,唯瞧见车中坐着对中年夫妇并一只黄犬,她揉揉眼从柔软的床榻上爬起,黄犬已经凑近了来,妇人也关怀地探过了身:“你醒啦?” “你还好吗,可有伤到哪里?” 另一边坐着的中年男子则相貌清俊,白肤秀目,手里持着一卷《商君书》。闻言淡淡撇过脸来:“先给她喂些东西吧。都这么久没吃东西了,怕是扛不住。” “知道啦知道啦,这些事还用得着你说吗。”妇人佯作不满地嘟哝,神情语声竟还如二八少女一般娇俏。又笑吟吟地拿过干粮和水来:“姑娘,你慢些吃呀,可别噎着了。” 二人俱是衣饰华贵、气质不凡,待她十分友善。识茵心下感怀,愣愣地捧着馒头:“你们是……” 妇人道:“我姓岑,叫岑樱。这是我丈夫,姓秦,单名一个衍字。我们是过路的客商,下午瞧见你被人追杀,晕倒在雪地了,就把你救下来了。” “你年纪比我女儿还小呢,就叫我伯母吧。呐,不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的。” 识茵点点头,态度十分诚恳地致谢:“茵茵谢过伯父伯母救命之恩。” “你叫茵茵啊。我也叫樱樱呢,倒还真是有缘分。你是哪个茵字呢?” 识茵便说了名字,岑樱又问起她家住哪里,父母是谁,如何一个人跑出来,又被那么多人追捕。 这本是寻常的一句问候,识茵却沉默了许久。 “小女子是洛阳人氏。”她垂着羽睫慢慢说道,“本随夫君外放在义兴郡,后来夫君得罪了当地的山匪,他们便把我掳了出来,想要以此要挟夫婿。” 她说至此处,那车中坐着的中年男子忽然抬目看了她一眼。岑樱则关怀地问:“那,你家在义兴城吗,要不,明天我们找人送你回去?” 识茵却凄楚地摇摇头:“我不想回去。” 回去,回去又做什么呢。她有些心灰意冷地想,又周旋在他们两个之间被逼着选一个吗? 她对云谏有愧,也曾经想过用余生补偿他,但他护不住她,让顾识茵这个名字都死了。 至于谢明庭……或许从前和近来,她是动过心吧。但那些浅薄的喜欢也不足以让她去爱他,况且周氏定然是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了,她回去又要怎么面对沸腾的流言呢。那种头上仿佛悬着刀柄随时都会落下来的担惊受怕的日子,她也实在是过够了…… 想到这里,识茵急切地攥住了对方的衣袖:“夫人,您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我不想回去。” “您带我随便去哪里就好,等到了城里,我自己就走,我可以自己生存的,不会给夫人添麻烦。求求您,求您不要送我回去……” 女孩子拉着她一只衣袖轻轻细细地哭,若失群的小鹿彷徨可怜。瞧着那张比女儿还要稚嫩不少的娇艳面孔,岑樱心下也软了下来。 “那就尊重你的意愿吧。”她道,“正好,我们要去新安,你就和我们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茵茵:顺利跑路~ 感谢在2023-05-07 01:21:32~2023-05-08 00:2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瓶;东方弦知 4瓶;陌上桑、周正则、庾台月、薄荷大酱、极地星与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6 ? 第 66 章 ◎“她不要我们了”◎ 回到郡城后, 谢明庭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周氏一干人等。 周氏本人因前胸遭受重创,又不被医治,当夜便因流血过多呻|吟着死去了。义兴周氏也不敢求情, 最终连尸体也没敛, 一张破席卷去乱葬岗任乌鸦啄食。 一帮跟随作乱的部曲侍女也俱依着《魏律》定格着重处罚, 谢明庭以最快的时间为众人定了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彻底消除了阳羡吴氏的残余力量。 但,有关识茵的下落,仍是没有半分回讯。 事发之后, 谢明庭几乎调动了义兴郡一半以上的兵力在州郡附近挨家挨户地寻人,连谢云谏也是没日没夜地带着家中侍卫在外寻人。但识茵却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始终没有半分下落。 后来, 他们又顺着那条山路沿路找去了吴兴郡,也未获得一丝半厘有用的线索。 这样的境况之下,谢云谏难免绝望。 “哥, 这已是第十天了,还是没有一点音讯,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 自识茵被掳以来, 谢云谏无疑是最受煎熬之人。从最开始的担忧懊悔,到盼望能救出她的焦灼, 再到现在杳无音信的绝望与难过……一切的一切都如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令他不得喘息。 他整日整夜地担心, 整夜整日地睡不好觉。一旦闭上眼便是茵茵遇到危险的样子, 短短几日竟消瘦了大半。 谢明庭心下也并不好受。 他知道茵茵离开是因为谁, 若说导致她被掳的是弟弟, 那么,令她远走的却是自己。故而面对弟弟,他也并生不出半分道德与情感上的优越。 他只是低低地呢喃,像是说给弟弟又像是说给自己:“不会的。她不会有事。” “想必……很快就会有音讯了。” 他的预料是对的,没几日,郡府便收到了一封信。 信件是由吴兴郡一处驿站的驿使送来的,泛黄信笺上唯“明郎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娴雅婉丽,若红莲映水,碧治浮霞。 谢云谏立刻激动地攥住了驿使衣领:“是谁给你这封信的?她人呢?她去了哪儿?” 驿使有些受惊:“将书信交由我们的是个年轻女子,只言送到使君府上,随后便离开了,属下实在不知其人身份和去向。” 随后便离开了…… 谢明庭一颗心忽然急急往下坠,恍如陷入无边的荒芜。遣弟弟送走驿使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那封信: 明郎亲鉴,料君得书时,妾已过钱塘耳。妾无碍矣,幸得秦氏夫妇所救,随行向南。 营营青蝇,止于樊。谗人罔极,毁骨铄金。望君勿为我念,稍割情爱,善抚百姓,勉事圣君,山长水阔,再见有期。 春寒料峭,善自珍重。情长纸短,不尽依依。元月己亥晦日识茵手书。 “哥……” 他看信的时候,谢云谏已经去而复返。他嗫嚅着唇问:“信是茵茵写的吗?她在信中说了什么?” 谢明庭这时已将信件看完,目光久久地凝结于书信末尾的“再见有期”几字上,半晌,才回过神。 “没什么。”他把信交给弟弟,用最平静的语气道,“她不要我们了。” 只此一声,谢云谏迅速红了眼眶。 “是……”他有些不能置信地问,语声微微哽咽,“是不要你,还是……” 他心里原还存了些天真的期许,话未说完,又识趣地自己止住。谢云谏有些神伤地想,他是犯傻了吗?在她心里,他从来都比不过哥哥的。这次,又是他害她被掳走,茵茵不怨他便是好的,既不要谢明庭,又怎会要他呢? 是他太过自私自利了,当夜只想着支走谢明庭,将她带走,却没想过她是否愿意,亦未想过她可能会因此遭受什么不测。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他自作自受……只是连累茵茵,一定吃了许多的苦。 “是不要我们了。”谢明庭麻木地重复着,疼痛如细密的蛛网,在一丝一丝地勒入心脏的血肉。又轻轻地自语:“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分明他已经在按她的心意转变,为什么,分明她也已答应了要在他们之间选一个,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是如此狠心。不止是他,连云谏也换不回她一丝一毫的温情。 谢云谏已看完了那封信,大意是说她被一对路过的秦氏夫妇所救,现已平安,正随他们去往南方。 书信的后两段,则言她无法不在乎流言蜚语,故而不愿回来。请他们斩断儿女私情,继续未竟的事业。善待百姓,报效朝廷。等到那时候,也许她会回来看他们。 他眼泪都聚在眼眶里打转。他无措地望向哥哥:“茵茵真的会回来吗?” 只要他们将义兴郡治理得政通人和,她就会回来吗? 谢明庭神色黯然:“也许吧。”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她的缓兵之计,实则只是骗他们。好在,她现下是平安的,只要她一切安好,就算是骗他,他也甘之如饴。 * 却说谢明庭在义兴郡收到信件的时候,识茵已随秦氏夫妇到了新安。 马车轧轧地行过烟井长街,沿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无一处不可入画。 那唤作岑樱的妇人很是兴奋,一路拉着识茵……和那条叫做阿黄的狗聚在车窗边看窗外风景,又时不时转头问车里的丈夫,秦衍答一句,阿黄也跟着嗷呜嗷呜地叫,车中气氛十分欢快。 识茵却是一直沉默,心事重重的模样。岑樱关切地问:“阿茵,你怎么不说话呀?” 识茵刚想开口,她已会意地笑着为她辩解:“好了,不要担心了。信应该送去了。你家里人既知你安好,就不会担心了。” 识茵神色晦暗,却是没有说话。 她是在忧心那封信,却不是忧心谢明庭是不是在担心她。 她的信,谢明庭,应该已经看到了吧?说会回去自然是假的,她只是想借此安抚住他、令他放手。毕竟,她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随后再寻机会到荥阳去寻母亲的下落。东阳县里那东躲西藏、日夜悬心吊胆的日子,是一刻也不想回顾。 岑樱又关切地问:“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要不,就跟着我们住吧。” 识茵受宠若惊:“这可怎么好。这一路上,已经很叨扰伯父伯母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先找一家提供吃住的绣坊,用女红手艺养活自己。然她身无盘缠,又无身份凭证,是个“黑户”,这落脚的地儿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到的。只是她实在不好意思叨扰岑伯母他们了…… “没事,你既叫我们一声伯父伯母,作为长辈,照顾小辈也是应该的。”岑樱笑吟吟地道,“我女儿不在身边,有你陪着我们说话解解闷也挺好的。” 识茵刚想回两句,车中一直静坐观书的秦衍忽然开口:“你父亲,是不是叫顾昀?” 识茵一时愣住。 却不是为对方知道父亲的名讳,而是意识到自己身份的暴露。她脸上讪讪地蕴出笑容:“伯父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秦衍道,“还曾……与他同朝为官。你父亲,是个好苗子,只可惜,走得有些早。” 是个好苗子。 这话听来有些奇怪,但对方既如此说,显然也是父亲的上司或者同僚了。识茵忙郑重下拜:“识茵拜见秦世伯。” 秦衍淡淡颔首;“不必多礼。” 第71章 “我们会在新安住上一段时间,你就安心在这儿安顿下来吧。” 马车驶至里坊间一处青砖黛瓦的小院停下,门外早有奴仆盈门,迎了他们进去。识茵被安顿在西厢房居住,在她进去安顿行李之时,岑樱好奇地问丈夫:“你叫青梧去查她了?你认识这孩子的父亲啊?” 秦衍微微蹙眉:“不查她,我如何敢让她跟着你。” 顿了顿又道:“是已故太学博士顾昀的女儿,嫁到陈留侯府的。武威很不懂事,先前小鱼让她家老二在建康假死,她就强逼着她家老大娶了这顾氏。后来老二回来,这做哥哥的又不愿意放手了,就又设计让她假死,带到义兴。” “前些日子,谢明庭在义兴搞土地改制,处理了当地的一个士族,那些余孽就绑了她,她跑了出来,这才被你捡到的。” “竟有此事。”岑樱惊道,也难怪阿茵死活都不愿意回义兴。 谢家那对双生子她也是见过的,印象里,那做哥哥的考中了状元,听闻很有君子风范,很得小鱼喜欢。怎么背地里竟是强占弟媳之人。 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等强取豪夺之人了,回头问问阿茵,可得好好惩治惩治他! “她父亲的死有些蹊跷,母亲也是。”秦衍继续道,“总之,都和武威脱不了干系。” “既如此,就让她跟着我们住吧,不必再叫她回去跟着谢家那小子了。” 说起来顾昀还是他亲自录取的进士,人说天子门生,自然也算是他的学生了。学生的遗孤,自然是该照拂一二的。 至于那姓谢的小子,似是很得小鱼器重,特意命他在义兴开展土地改制。那么他也想看看,他究竟配不配得上小鱼的这份期待。 * 识茵就此在新安住了下来。 秦氏夫妇是很奇怪的人,既云是客商,然至新安,似乎并没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每日或在家闲居度日,或出城踏青,还常常带上她和阿黄。 她的一切吃住花销都是依靠着秦衍夫妇,识茵内心过意不去,自然百倍勤快地做事以求回报。生火烧饭,打扫洗衣……然而还没做几次,被岑樱看见,说什么也不要她做了。 她嗔怪地道:“我们又不是没手没脚,怎好要你服侍。再说你身体还没大好呢,劳心劳神做什么。” 识茵只觉羞惭:“阿茵无用,只想报答伯父伯母的收留……” “没什么呀,你父亲还是你秦伯父的学生呢,我看你就跟看我女儿似的。”岑樱道。 “不过呢,你伯父说,等秋天,我们要到上饶去。你想继续跟着我们也可以,但若想留在新安,就得好好想想你要做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嬴·太上皇·衍:好好给我女儿干活!不然老婆不还你了! 这章比较卡,但但但马上迎来一个大转折啦!!女鹅即将迎来美好人生,庆祝一下,发五十个红包! 推一篇朋友的女帝文,喜欢大女主女帝的小天使可以去看看嗷,质量不错的。 《拂云》BY顾凭阑 从和亲公主到开国女帝。(利益至上野心家×忠心耿耿疯批狂犬) 赵明闻生前是人人喊打的佞臣贼子,手持天子剑,政令出其口,权倾朝野,号令群臣,是天子最忠心的鹰犬。 她曾以为自己一生都会这样不干不净地苟活,却又被花团锦簇下百姓的惨状所震动。于是利剑刺向了主人,她妄图掀起覆灭王朝的潮涌,然而终归功亏一篑。 再睁眼时,赵明闻回到了十六年前,正踞坐在前往异国的车銮上,因遭逢袭击而奄奄一息。她仍旧是那个身处群狼环伺之中的女孩,却坚决折身去往了另一条路。 延昌帝封这个年幼的女孩为义成公主,令她和亲魏国,又嘱托这个早孤的孩子定和议,平纷乱,庇佑大梁子民百年安定。 谁想大势难以挽回,一切终归不随人愿。 天灾人祸,朋党攻讦,皇权禁锢,积重难返。大梁皇帝已然老迈,魏国虎视眈眈,继承人却尚未长成。 朱门高第馔玉炊珠,欢纵无度;升斗小民典妻鬻子,啼饥号寒。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她选择再一次拔出了剑,从和亲公主到外交女官,终到权柄在握的女帝,赵明闻竭尽一生,始终不曾忘记自己初时所立定的理想,生死从未改变。 感谢在2023-05-08 00:25:27~2023-05-09 00:5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远朝归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不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金萝卜 75瓶;嗯哼 6瓶;陌上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7 ? 第 67 章 ◎只要她平平安安◎ 留在新安, 她能做什么呢,识茵想。 她是没可能再厚颜跟去上饶的,这段时间, 她已是十分叨扰伯父伯母了。况且她早晚还要去往荥阳, 继续查母亲的线索, 若去了上饶,又不知要何时才能北上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她都在新安求职,先是去衙门给自己补办了户籍——得益于朝廷“大索貌阅”的政策,这件事倒是出奇的顺利,只是她没有房子, 只能挂在秦衍夫妇名下,化名秦茵。然而求职之事却与她事先设想的不同——新安不缺绣娘,她跑遍了城中大大小小的绣坊, 也没见缺工的。 又一次被拒绝后,她垂头丧气地走出绣坊大门。岑樱夫妇并那个唤作伏青梧的侍卫大叔正在外面等她。岑樱安慰她:“先不急这个,我们初来乍到, 先熟悉这里这里的环境,你这丫头怎么总想着给自己找事做呢。” 中年美妇和蔼慈爱,望之可亲, 更像极了记忆中的母亲。识茵鼻尖都漫开一阵酸涩。她嗫嚅着唇道:“是, 阿茵知道了。” 几人于是又往回走,途径一片人烟稀少的街道时, 道旁店铺间忽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我打死你个臭婆娘”,伴随着女子的惨叫, 一道人影径直从店中飞了出来, 滚落在地上。 竟是一个女子。 她头撞在一旁的石柱上, 嗑出了血, 但气息尚在。店中紧接着冲出个满地横肉的中年汉子,自地上拎起地上的女子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口中振振有词:“臭婆娘!看你还敢不敢偷人!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偷人!” 女子唯是哭求哀嚎,头发都被扯落大半。四周邻居闻讯纷纷探出了头,见怪不怪:“唉,好端端的怎么又打起来了。” “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不知道啊,得有七八回了吧。” 那妇人的惨叫声愈来愈微弱,识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口,正犹豫着要上前阻止,身侧的岑樱已生气地喝止道:“住手!” 她话音才落,伏青梧已冲了过去,极轻易地擒住对方重又抡起的拳头。那汉子怒气冲冲地扭过头来:“你谁啊你?!我教训自己的婆娘与你有什么相干?!” 他挣扎了下,却纹丝不动。伏青梧面无表情:“路过之人。” 既有人出手制止,四周围观的人群都好似纷纷活了过来,忙围过去照看地上的妇人。她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地呻|吟着。岑樱也拉着识茵着急地奔过去:“谁去找个医师来看看啊。” 然而还没有走近,人群里突然爆发出惊异的一声:“不好,没气了!” 识茵脚步一顿,足底忽漫起无尽的凉气。 于是一场民间常见的丈夫殴打妻子事件就此升级为杀人案,很快有人报了官,来了衙役及仵作,将被打死的妇人与那行凶的中年男人带去了郡府。 识茵一干人及四周围观的百姓作为见证者也被请去了衙门,将原本宽敞的府衙大厅堆得满满当当。新安本地的郡守嵇沧嵇郡守是个年逾四十的瘦弱文士,不耐烦地捻了捻嘴角的两撇小胡子: “这又是怎么回事啊?听说你把你婆娘打死了,可有此事?”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中年男子一下子现了形,跪下来伸冤道:“回府台,小人冤枉啊。” “这婆娘之前偷人,还不承认,今天吵起来,互殴了几下,结果她自己福薄死掉了,小的也不是故意的啊。” 分明就是他将人活生生打死的,竟还狡辩是互殴不小心把人打死。饶是识茵一向好脾气,此时面对这等毫无悔过之意的嘴脸,也气得微微身颤。 无它——拜她从前闲时所读的那些律法所赐,她很清楚时下对于“故意杀人”与“过失杀人”判决的差别。故意杀人是死罪,但若是“不小心”把人打死了,又是夫殴杀妻,其罪较打死一般人减轻二等,顶多也就杖责三十。 果不其然,郡守的下一句便是召了堂下的一名作为证人的邻居:“他说是互殴不小心打死的,是这么回事吗?” 邻居支支吾吾道:“也算是吧……打起来的时候我们也没瞧见,只听见争吵。以前他们也经常吵的。” 郡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那事情就很清楚了。” “死者——系夫妻相争、斗殴致死,伤人者主观意愿上不存在故意谋杀,故此案属于过失杀人。” “《魏律》,‘诸过失杀伤人者,各依其状,以赎论’,夫杀妻,减罪二等。打他三十大板,把人安葬了吧。” 这判决看似有理有据,四周百姓虽然尚有些许疑惑,也都跟着迷茫地点了点头。唯识茵在心中摇头:“不,不对。” 她一时不察,竟将心中的话也说了出来。鸦雀无声中这一声便格外明显,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其中就包括跟随在旁的秦衍夫妇。 糟了。 她在心里暗叫不好。 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虽然同情那被打死的妇人,说出来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度,更不敢贸然出头。 她也从没有公开和人辩法的经历,最多也就是私底下看了几遍《大魏律》,且和谢明庭讨论过登州那个杀人的案子。她能保证自己的观点就能服众吗?! 那一声格外明显,大堂上的郡守眉头已经皱了起来,黄豆大小的眼睛在厅堂里四处乱窜:“是谁在说话?” 众人的目光都无声无息落在了她的身上,似一种无声的指认。岑樱见状要出声,却被丈夫拉住,摇摇头示意不可,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识茵。 没人应声,郡守皱着眉又问了一遍。识茵冷汗都落了满背,她低着额汗涔涔的头,不言。 厅堂内的死者头盖白布,白得刺眼,她却看也不敢看——她在心里拼命地说服自己,这时候不出声是对的,事情捱过去就好了啊,她只是个弱女子,她出什么头呢?她说话有人信吗?反而会让自己和伯父伯母他们陷入无穷的麻烦! 可……人命关天的事就这般草草结案,她难道真的要坐视不管吗? 而让无辜者枉死,她的良心,真的能安定吗…… 识茵心下一片恍惚。 这时已有郡府里的掾属注意到她,凑到郡守耳边悄悄说了一通。郡守皱眉,刚要召她,却见那怯懦的少女忽然自己抬起了头,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是我。” “我说府台判的不对,这样判不对。这不能草草判定为互殴,更不是过失杀人!” 满堂无声。 众人目光如炬,郡守更是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本府办案,岂有你一介女流之身插嘴的份儿?” “来人,把她给本府轰出去!” “且慢。”秦衍却开了口,“瞧这位女郎胸有成竹的样子,或许有一番见解,人命关天的事,郡守何不听听呢?” 这又是哪里来的刁民? 台上的郡守火冒三丈,但见他龙章凤姿仪表不凡,像是哪里的大人物。保险起见,他强压火气顺势下了这个台阶,转向识茵:“好,那你说说吧。” 秦衍又转向识茵:“别怕,你说吧。我们都听着呢。” 秦伯父的语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意外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威严肃穆。识茵心里莫名就平静了下来。 她道:“《魏律》里将杀人的类型分为七种,谋杀、劫杀、故杀、斗杀、误杀、戏杀、过失杀,这几种杀人的罪行都不同,所以首先需要判断的是其中哪一种。而他们的主要差别则在于杀人者的主观意识,究竟是有心还是无心,是长期蓄意还是偶然发生。” “如果是偶然发生争执,一殴一击,意外而死,那么可以算作斗杀的过程中过失杀人。可如果是案发前就已存在怨怒,已经对受害者产生杀心,又故意以相骂等手段挑起争斗,借机将人打死,这就是谋杀。” “这位男子口口声声说是互殴时的过失杀人,若府台认定互殴情节成立,应向他身上验伤,不可单凭其一面之词认定是互殴;其次,在女子死亡之前,她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了,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依然继续下死手,这就不能算是不小心将人打死了。” “所以,这不是过失杀,这是谋杀,《魏律》,‘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杀者,斩。’若依府台原先杖责三十的判定,将来案卷呈到大理寺复核,是可能受到责罚的。小女子也只是为府台的前程担忧。” “还请府台明鉴!” 这番话说完,落针可闻的大厅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拊掌声,又若海浪涌动,经久不息。那杀人的中年汉子早已是愣在原地,继而痛哭流涕地向高坐堂上的郡守嗑起头来:“府台明鉴啊,府台明鉴啊,小的是过失杀人,不是谋杀……” 郡守却是汗涔涔地抬袖擦着额上的汗,对一旁的掾属道:“去,把《魏律》找来,看看是不是她说的这么回事!” 不必看了。秦衍在心中道。 他自做太子起便在华林园中听讼,对《魏律》早已熟稔于心,自然知晓那孩子说的是对的,但除却对律法的熟稔,更难得的却是她有对律法的辩证思维。 他赞许地看了识茵一眼,捏了捏妻子的手:“这孩子,很不错。” 有学识,有善心,还有一份敢于打抱不平的胆识和勇气。真难让人相信,这会是个父母俱早逝、寄人篱下的孤女。 岑樱也高兴极了,亲昵地挽住识茵的胳膊:“想不到我们茵茵这么厉害呀,倒真有小封哥哥当年的风范了。” 识茵并不知道伯母口中的“小封哥哥”就是永昭朝的大理寺卿、尚书令,谢明庭的老师。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堂上那被蒙着白布的死去的可怜妇人。心想,她算是为她讨回公道了吗? 她从来都是怯懦无用的,连自己受了委屈也因畏惧名声不敢为自己讨一个公道。但若她的学识能帮助其他人,她心里其实很高兴。 最终的结果算是皆大欢喜。 那位姓嵇的郡守虽然昏聩,却还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也知道判错罪刑可能招致的后果,当即承认改判了男子死刑,收系监狱,等待案宗发完京师复核。 他纡尊降贵地亲自来向识茵道谢,满面浮笑地,又向请教她身边的秦衍夫妇的名讳。秦衍只淡淡道:“走吧。” 新安风景不错,黛墙青瓦,与江北迥然不同。他还打算在新安住上一段时间,不想暴露身份。 只是还没走出衙门多远,识茵便被几名激动的妇女拦住了。俱是方才旁观了她以法条以理据争的当地妇人。她们热情地拉着识茵的手: “小娘子,你既通诉讼,能帮帮我们吗?” “我家那口子一天老打我,打得我实在受不了,我想和离,族长却不允许。我听说官府是可以判义绝的,只是苦于找不到肯接案子的讼师。我能请你替我们写状纸吗?我可以给钱的!” “还有我还有我。” 妇人们围着识茵七嘴八舌地说着,拦住了他们去路。识茵有些不知所措。最终还是秦伯父替她解围:“你们先回去自己想好要不要告,再来找我侄女吧。” “恕不奉陪了。” 他示意伏青梧将人隔开,这才顺利地离开,返回家中。 识茵却是若有所思。 她好像知道了要在这片土地立足生存的法子了,或许,还能积攒盘缠与人脉,便于日后北返。 * 红入桃花嫩,青归柳色新。进入二月,春耕渐渐忙碌,江南江北的土地上到处都是耕作的农人,义兴郡也不例外。 谢云谏头戴斗笠,身披箬笠,一副农人的短褐装扮,正同几名侍卫检查过河流旁新修的水车。 他走回正在田边询问农人的兄长身边,摘下箬笠充作扇子一般在额旁扇了扇,草叶间积攒的水珠纷纷直往脸上扑,一边道: 第72章 “真没想到,我堂堂大魏的宣平侯,竟然沦落到来替你修水车的地步。” 话虽这般说,他心里倒也没有不愿。谁叫茵茵的信里说了,要他们把义兴郡治理好才会回来。 虽说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回来,但她既然这么说了,他就愿意留在这儿辅佐兄长。 谢明庭已经问完了老农今年的春耕情况,辞别老人后,和弟弟沿着田埂又往下一处水车走。 已经开春,谢明庭原先设想的一应措施都已渐渐颁布施行。他将收归公有的阳羡吴氏的几千亩田地重新进行分配,使得郡中百姓掌握的土地大大增加,并在郡中兴修水利,轻徭薄赋,促进发展。走在田埂上,无边无际的水田里俱是为自己耕作的农人,一群采桑的少女唱着歌结伴自田埂上经过,不远处的太湖湖光氤氲,倒映天色,一切都是充满生机的清平之景。 “还是没消息吗?”谢明庭问。 即虽收到了那封信,这半月以来他们也没能完全放心,不曾放弃寻找。附近的几个州郡都去找过了,这次,又派人去了更南边的钱塘寻找,并非是为了将她抓回来,而是忧心她的安危。 谢云谏原还清亮的眼睛一下子黯然下去,他摇摇头:“不过,燕栩说,倒是有人曾在吴兴郡的驿站看见她和一对中年夫妇在一起,和他们乘车往宣城方向去了。倒和她前时信里说的对得上。” “那对夫妇看上去非富即贵,不像是普通客商,可能是做官的,听她言语间以伯父伯母相称,相处倒还和睦。只实在不知身份。” 相处和睦。 谢明庭心中稍定。 事到如今,对她的担心已然压下了一切。他甚至想,只要她平平安安,暂时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只是,那收留她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茵茵:暂时分开也没关系,下次见面一定可以将你流放两千里 (=^▽^=) 庭庭:。 云谏:我呢我呢茵茵!(努力跳高高刷存在感中) 改了地名了,因为钱塘(杭州)离三吴实在是太近了,不太安全~ 案子参考《唐律疏议》和白居易《论姚文秀打杀妻状》 感谢在2023-05-09 00:51:13~2023-05-09 23:59: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冻 20瓶;榴莲千层 10瓶;脖子 7瓶;晚晚 4瓶;colorful君 3瓶;小白君 2瓶;Mari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8 ? 第 68 章 ◎小女子是被大伯逼的……◎ 既有了那次在郡府衙门的大放异彩, 这之后,还真的有妇女渐渐找上了门。 都是新安郡当地的女子,或常年遭受丈夫毒打, 或夫妻感情破裂, 却就是拿不到和离书或是休书, 离不了婚。由此,她们的选择也就剩下最后一种,即讼至官府,由官府判处义绝。 不过历来律法都是偏向男人的,即使是请求官府义绝, 也并不容易。只要男方不想离,完全可以“夫妻感情尚未破裂”为由阻止官府义绝,而靠谱的讼师也并不好找, 是以识茵那日的事一经传出去,立刻就在城中妇女间传开了。 她被传得神乎其神,暂居的小院每日门庭若市, 皆是来请她代写状纸、代为诉讼的妇人,识茵很是为叨扰了秦氏夫妇自责。 对此,秦衍却是叫了伏青梧一一将人屏退, 并未让她出面接状子。 久而久之, 连岑樱也不免嗔怪他:“你这怎么回事啊,你这样, 茵茵要怎么把名声打出去!” 秦衍则是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可会怪我?” 识茵道:“识茵知晓,伯父是为了晚辈好。识茵毕竟学艺不精, 前次是侥幸, 还该好好学习律法才是……” 她神情诚挚, 此话并非出自虚伪的客套。乖顺聆训的模样, 不知怎地,倒令秦衍想起那远在洛阳的女儿。 心头忽生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因为你是女子,身为女子,你要想获得旁人的认同,就必须获得比之男子胜过百倍的努力。” “你不能出错,否则就算是极微小的错误也会被他们抓住放大至无限倍。你也不能输,输一次你便会声名狼藉,日后,要再想以此道在世间立足,可是难了。所以宁可不接,也不能随意接。” 就像他的小鱼,就因为是女子,她的帝位坐得很艰难。从他立女儿为皇太女始,那些明里暗里的反对和争斗便没停止过。 有劝他纳妃嫔生子的;有劝他从宗室里过继的;有制造谶纬说女主不祥的;还有公然举兵反叛的……俱被他以强权压了下去。打压宗室,打压群臣,打压一切有可能威胁到女儿的力量。并于四年前正式传位于女儿,既是要逼迫她自立,也是要向全天下诏告,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 但,这还是不够。 女子之身就是小鱼的原罪。她或许算不上什么完美无缺的君主,但做个守成之君也是绰绰有余的。可就因了女子之身,她的权威天然就比一般的君主矮了一头。 如今的顾识茵,也一样。 识茵自幼丧父,伯父待她不好,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她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心中唯有感激:“识茵明白,伯父是想让识茵先用心专研。” “只是……”她有些窘迫,微微攥紧了衣角,“学生家贫,从前都是自己看书,无人指点,所以遇见一些疑难之处也不知是否正确,只能自个儿琢磨,却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对的了……” 秦衍沉默一息,看看妻子。岑樱立刻嗔怪地道:“你看我干嘛啦,你想收就收啊。” “你不是常说无所事事吗,现在有个学生继承你衣钵还不好啊?” “也好。”秦衍于是松口,“这段时间,你就先待在家中,和我学习《魏律》吧。” 识茵喜笑颜开,忙跪下来行拜师礼:“谢谢秦伯父!谢谢老师!” 男女之别,秦衍并不扶她。又是岑樱热络地扶起她:“哎呀,别拘这些虚礼了,你不拜师,早晚我们还要认女儿呢。” “这段时间也多亏了你陪在我们身边,让我们得享天伦之乐。” 识茵感激地挽着她手臂:“谢谢师母。” 其实哪里是秦伯父想收她,是她自己想拜这个老师罢了。岑伯母是在帮她。 她毕竟没有系统学习过律法,人命关天,她必须要将法条研究透彻,不能只依靠自己的一知半解。 识茵就此跟在了秦衍身边,学习《魏律》。 得益于过去的积累,她基础不错,悟性也高,许多事情一点就透。实在是很省心的学生。 有时师徒两个也会讨论起对《魏律》的看法,这毕竟已是开国之时所修订的律法,其中的许多条例已经不适用于现在的实际情况了。一日讨论法典时,她便忍不住开口: “其实有一点,学生觉得很奇怪。” “《魏律》三百二十六条,妻子打伤打死丈夫,要比打死打伤一般人的罪加二等,但第三百二十五条,丈夫打死、打伤妻子的,却比打死、打伤一般人的减轻二等。” “《魏律》里这样的区别对待比比皆是。学生知道这是出于维护男尊女卑的传统,可如今是女帝陛下在位,这样的法条不是本末倒置了吗?总不能,女帝打死丈夫,也要处以……” 越说声音却越小,秦衍不动声色地一眼扫过去,她涨红了脸,似在思考自己这话是否算是大逆不道。她道:“总之,学生总觉得怪怪的。圣上才代表国家的最高意志,律法,无论如何也不能高过圣上去。” 就如那个登州案,最终,还是圣上的敕令高于司法。 “纵使不该是女尊男卑,自然也该是男女一视同仁。如何能区别对待。” 秦衍赞许地点点头:“你说的不错,这一点,确实该改。” 提高女子的地位就是变相提高小鱼的地位,不在司法中予以保证,就会是一纸空谈。 许是自身视角受限,这一点,他还的确不曾想到过。 嗯?这也是他们可以说的吗?识茵不解地向老师望去。 他已端起茶盏浅酌一口,被茶雾模糊去脸上神情:“不必紧张,我们又不是修律法的,只是随便谈谈而已。” “律法,不应该远在义兴的那个姓谢的小子修吗”秦衍似笑非笑地道。 识茵面色微微一白,转瞬又恢复如常。 距她将那封信寄去,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新安郡里粗茶淡饭的生活让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前尘种种,恍然似梦。她的确也有许久没有想起他了。 她也断断续续地听说他在义兴开展土地改制、促进春耕,搞得风生水起,令四周郡县的农民都极是羡慕。看上去,倒似将她信里的内容听进去了。 但愿,他已经放下了吧。 * 被太上皇提起的时候,谢明庭正与陈砾及几名护卫走在湿软的山路上,谢云谏气喘吁吁地跑在后头: “谢明庭,你走这么快做什么,等等我。” “你倒是只用蹲在地里田头跟人闲聊,脏活累活可都是我。我堂堂龙骧将军,现在应该在凉州练兵,结果跟你在这儿替你做农活,你还一点儿不体谅!” 他们今天才去往义兴最偏远的一个村落里走访情况,因那村子里的水车坏了,为不耽误春耕,自不消说又是他跳进水渠里修理。 不过累虽累,看着平原上一溜的修砌得平整的水田里面秧苗粟米苗,犹似一整汪碧绿剔透的翡翠,他心里又升起无尽的自豪与满足之感——这可都是他和哥哥一起治理出来的景象!身为父母官,再没有比治下百姓晏然更值得欣慰的了。 谢明庭淡淡一笑,走在前头。 这些日子以来兄弟俩尚算和睦,他也知晓弟弟嘴硬心软,实则内心并无怨怼,不过是嚷出来让他知晓他的功劳罢了。他随手折过一片柳叶:“知道了,今晚回去给你加餐。” 谢云谏追上来:“加餐就算完了?你也太小气了吧?!” 兄弟俩说着话,这时山路拐出一片密林,林后明光影影绰绰,似是一方池塘。有女子凄厉的哀号声传来:“救命!!!” “救命啊!!” “救命啊!!!” 几人脸色一变,迅速加快了步子。等到了池塘边,才发现是当地村子里的人在处置一名妇人。 那妇人被锁在个铁蒺藜捆着的笼子里,抛在池塘中,笼上则锁着一指宽的厚厚的铁链,一端系在笼顶,一端被男人拿在手里,挥舞着铁链让沉重的笼子在水里浮沉。 妇人在水里拼命挣扎着,一次次被浪头吞进去,又一次次从水底挣扎而出,周边河水如烧得正旺的油加进去一瓢水一般,激烈地沸腾着,激起一阵激烈的白烟。 竟是在沉塘。 谢云谏看不下去,当即冲上去制止那抛笼子的人:“住手!” 谢明庭也倒吸一口冷气,他走过去,沉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几人见他身着官服,都住了手。村里的里正认出了他,讪讪笑着迎上前来:“是谢府台啊。” “这婆娘不检点,和自己的大伯私|通被抓住了,奸夫现已受了笞刑,我们现在是按照族里的规矩把这婆娘沉塘呢。” 好巧不巧,为什么是大伯。 谢明庭的面色当时便不大好看。 他从前任职大理寺的时候,也曾在州郡呈上来的案卷中看见过这样的例子,即地方宗族的势力强大,可以自己决定族人的生死。有些地方,甚至官府也做不得主。 但在他的治下,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皱眉道:“即便真是犯了通|奸之罪,自有朝廷的法律来惩治她。你们又有什么权力处置?” 疾言厉色,里正已经吓破了胆:“可,可村子里一向都是这么处置的……” 不忠的女人,就该沉塘不是吗? 那妇人此时已经被谢云谏救了上来,正伏在草地里,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不住地呕水。闻言却挣扎着爬过来,扯着他衣袍角咚咚地嗑起头来:“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小女子是被逼的……” “这不是通|奸,小女子是被大伯逼的,请大人为小女子做主啊……” 她污糟着一张脸,不住地磕着头,有好几次,甚至撞在了他乌金的靴子上。 大伯。 谢明庭面色铁青。 他不受控制地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胸中的激愤退去,却泛起一阵茫然而又莫名的酸涩。 身前不住磕头的女子已经幻化成识茵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分明连对方的脸也不曾看清,分明此事和识茵毫无关系,他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她。 好似那被礼法困在笼子里扔进水里淹没的是识茵。 现下在他身前磕头求助的也是识茵。 所以,她从前那般害怕,是不是也是因为…… 还不及说什么,身旁的里正已经板起了脸来:“这怎么是他逼你的呢?我们来捉奸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挂在那奸夫身上,还挺享受?” “再说了,就算他逼你,你不会反抗吗?再一强,索性就是个死!你怎么没死呢?这分明就是你自个儿自愿和人通奸嘛!” 一旁的其他几名男子也七嘴八舌地诉说着那妇人是如何地淫|浪不忠,趁着丈夫不在家便和自己的大伯睡到了一块儿,分明是自个儿身子浪勾引男人,却怪男人强逼云云。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妇人只抖擞着肩低低地哭,谢云谏早已愣住,谢明庭亦听得火气隐隐。 “行了。别在这儿说这些。”他打断他们,“亲族通|奸乃是重罪,不是你们说了算的,把那奸夫带来,和我回衙门再说吧。” 他转身欲走,忽然闻见一声巨大的撞击的闷响声,身后接连炸开一连串的惊叫,回过头时,是妇人一头撞在了才被打捞上来的沉重木笼上,飞迸而出的鲜血喷满了他靴尖。 作者有话说: 茵茵:?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嘿嘿嘿争取早点见面QAQ感谢在2023-05-09 23:59:40~2023-05-11 01:30: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情至深处方知痛 3个;西江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情至深处方知痛 19瓶;小白君、脖子 第73章 2瓶;FUISH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9 ? 第 69 章 ◎检验你哥的成效◎ 那妇女的命最终也没能保住, 她额上破开一个大口子,颈部亦被笼上捆着的铁蒺藜贯穿,鲜血四溢, 很快便死去了。 谢明庭僵在原地, 手脚冰凉。 在场的一应人等连同村子里的奸|夫都被带了回去, 被谢明庭连夜提审。 那奸夫自是没什么好说的,诸通兄弟之妻者,流二千里;强者,绞,被依律判处绞刑, 收系牢狱,将案卷上呈大理寺只等复核。 至于村中行刑之人,则暂时收系狱中, 等明日再审。 夜里他也没有回府,在值厅里复核案卷的卷宗,因过度的疲惫而沉沉睡去。再有意识时, 却是身在一片冰冷的空气里。 是白日的那片池塘,他站在岸上,瞧见识茵被人用绳索捆缚, 抛在池中。 她凄厉惨叫, 身子不断在水中翻腾:“郎救命!!” “救命啊郎谢明庭眉心猝然一紧,忙不迭跳下了岸。那些原本平和的水流俱如滔天的洪浪朝他打来, 携来一阵阵河沙淤泥,又同千万只拉着他阻止前进的手, 一步步将他从水中扑腾的识茵身边拉开。 他着急地想要呼叫, 唇舌被封缄。想逆水而上, 却迈不动一步。 耳边似乎又传来了那些嘲笑, 却不是嘲笑自己,而是嘲笑水里的识茵:水性杨花,脚踏两只船,生性淫|浪……现实的记忆与梦境的虚幻似在这一刻交织融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神情绝望地在水中挣扎着,口耳舌鼻尽皆灌满淤泥,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往水里沉。最终,悄无声息。 他在水中拼命地呼喊着,拼命地拍打着水面,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剧烈的悲痛都似强烈的窒息陡然而来。池水吞没身体,侵入鼻喉脏腑,再蔓延过周身每一处肌肤。 四肢沉重,无法呼吸。他与那隔了半亩池塘的女子,一起下坠,一起沉溺。 …… “哥!醒醒!” “哥!” “醒醒!” 正是濒临窒息之际,一道渺远的声音忽似从宇宙洪荒中传来,愈来愈近。一只手掌在他肩胛剧烈地摇晃着,将他从梦魇之中拉出。 谢明庭一口气回转了过来。他趴在案边,用手抓着桌沿用力地干呕。 衣上鬓上身上还残留着池水腥湿寒冷的气息,好似梦魇里识茵湿湿漉漉的头发打过他的脸颊。梦里四溢的水流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书案上荧荧的清光。 渐渐地,谢明庭呼吸均匀下来,他撇过脸,茫然地看向身旁一脸关切之色的弟弟:“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岂不是都醒不过来?”谢云谏道。 又满脸狐疑地瞧着他:“做噩梦了?” 他皱了皱眉,神色晦暗,避而不答:“那女子死了,是我们的失职。” 分明他可以还她清白的,结果她还是一头撞死了。 流言猛于虎,判她清白又有何用。想起日间那一幕,谢云谏心下也有些不好受。 然也唯有劝哥哥:“你也不要过多苛责自己,事发突然,谁都没想到的。” “世道如此,也非我们之力可扭转。” 谢明庭沉默。冰玉似的脸在灯下透出几分玉一样清郁。谢云谏抱臂倚在书案边,半晌,才凉凉地说:“老实交代,你方才,是不是梦见茵茵了?” 从白日路遇沉塘之事时他神色便不大对。而弟兄俩既是双胞胎,本就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灵感应。方才他在梦里那些因了极度的恐慌和担心产生的悸动,谢云谏自也感受到了。 谢明庭还是沉默,末了,神色复杂地看向弟弟:“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从前他从不会这样想。因为自信,因为极度的自负。茵茵对于名声的担忧,他虽然隐隐知道,却也自信他能处理好,不会让她担心的事情发生。 就如让她假死换身份,就如义兴郡里的流言,他都处理得很好,没多少人知道他们原本的关系。 但,直至白日瞧见那妇人以死明志时,他才真正明了流言摧毁一个人的轻易。就因为她是女子,哪怕后来男子承认了是他逼迫、妇人不愿,也没有人会信,反而指责起她不以死明志。 而识茵……若是事情真的暴露,他们也会这样对识茵…… 谢云谏一愣,旋即很认真地道:“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也还算不错,要是真的醒悟,现在退出我和茵茵之间、做个恪守伯媳界限的好大伯也还来得及。” 谢明庭回过神来,神色骤冷:“做梦!” “她不要我,你以为就会要你?” 他想从前他是做错了,可那也是他和茵茵之间的事,好好解决也就是了,有弟弟什么事? 谢云谏撇撇嘴,就唯有苦笑。可不是做梦么?茵茵不是不要他,是连他们两个也一起不要了。 兄弟俩又同时陷入沉默。片刻后,还是谢云谏先开了口,他黯然耷拉着眉眼,语间带着微微的鼻音:“哥,我有些想她了。” “你说她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穿不暖,若是遇上歹人又怎么办。她说的那对夫妇,又当真可靠吗……” “还有,为什么就你梦见了茵茵,我就梦不见……是不是你把我的梦抢占了……” 他越说越伤心,垂目看着腰间那个精致绝伦的麒麟纹鞶囊,剑眉都紧紧颦作一处。半晌,又长叹一声:“她可真是狠心啊!” 都这么久了也不再写信回来,报个平安。 谢明庭神色一黯。 弟弟说想她,他其实也有些想她。不知道她气消了没,此生,他还能有机会牵她的手吗? 可识茵,到底在哪里呢? * 被兄弟俩念叨的时候,识茵犹在新安郡废寝忘食地学《魏律》,有了秦衍的指导,她进步得很快,不久也开始对外接状子,得益于扎实的基础,案子赢得很漂亮,顺利帮主人家争取到了官府判的义绝。 名头既打出去,第二家主顾很快就找上了门。随后是第三家、第四家……最高的记录则是七天连打了九场,到了后头,审案的郡守简直懒得审理,径直了当地问男方:“要不咱离了吧?” 反正,能告到公堂的基本都是夫妻感情已经破裂,何况如今如虎添翼。 而除义绝之案,其它类似于她也接——自然,是只接妇人的。这样的日子虽然很累,倒也十分充实。很快,春去夏来,夏去秋至,“秦茵”之名声名鹊起,传到了周边州郡。 渐渐的,那名声也传到了义兴郡来,都说新安郡出了个很厉害的女讼师,接状子接到手软,专助妇人诉讼。 谢云谏新捧着一叠厚厚的钱粮簿册走近衙门大厅里:“哥,你听说了吗?” “这年头,连讼师都有女的了,可真是了不起。” 谢明庭正在案边聚精会神地打算盘——得益于春季颁布的新法,他在春季时将府库里积攒的粮食以市价出售,折算为本钱,以百分之二十的利率贷给百姓,用于农业与手工业,期限为一年,等到来年春日归还。但进入秋收,不少百姓既收割了粮食,便迫不及待地来还贷了。 对此,谢明庭则是设置了常平仓,既收取了利息,又以何时的价格收购这些粮食,存之府库,以备不时之需。 眼下,他就是在亲自过账。 今年是青苗法实行的第一年,还未到还款之期,放出去的本钱竟已收回大半。既保证了郡府的收支平衡,又能从百姓手中收购粮食填满常平仓以备灾年,如果将来收回来的还款大于放出去的本息,那么,便可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这有什么稀奇的。”他专心致志地算着,青竹似的手翻飞间算珠轻响泠泠。 “是女子哎,女子还不稀奇?一般的女人哪有学律法的?” 谢明庭手一顿,一局才在心中打好的账就此散得七零八落。因他想起一个人,想起那曾在灯下与他侃侃而谈登州妇人杀夫案的人。灯下的她,说起那些条条款款的律法时是何等从容优雅,拘谨的眉目间都漾着笑意,显然是真心喜欢。 只可惜,他当时并没注意到这一点,除却在伊阙的那段日子,后来两人也很少谈论律法相关。 现在想来,虽然他和识茵早已相识,但那个夜晚,才是她以弟媳这个身份吸引到他的初始。 半途而废,这笔账自然就得重新算。正当他翻回账簿前页、欲要重新算时,陈砾匆匆走进来,俯在他耳畔一通耳语。 谢明庭脸色一变,还不及什么,厅外一道清朗如琳琅脆玉的声响已传了进来:“哟,二位表哥都在啊。” 来者眉目锋锐,五官昳丽,一身玄黑赤龙袍服,是周玄英。 此时距离去岁外放已逾十月,谢明庭万想不到还有在此地重见周玄英之际,当即冷了眉目:“你来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来啊。”周玄英没好气地道,“是圣上放心不下,特命我来助你。”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助的,义兴郡都摆不平的话,将来还敢将秉国权衡的重担放在你肩上?” 他满肚子都是殃及池鱼的火,都是因为谢明庭,他被小鱼发配到这儿,让封思远那老男人一个人在洛阳独占君恩! 分明他才是皇夫,国之小君,却要来给谢明庭干活,替他看着江南。到底谁是君?谁是臣? 谢明庭黑沉着眉,只是不言。知道他两个不对付,谢云谏忙奔上去,延周玄英入座,又要命人看茶。 周玄英却好相处地一挥手:“得,我也不和你废话,” “你们俩现在立刻收拾东西,安排好郡中事务,随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谢云谏脱口道。 周玄英瞥他一眼:“去哪儿你就别问了,你哥那青苗法不是搞得有声有色么?随我去拜见一位长辈,请他检验检验你哥的成效。” 作者有话说: 写不到见面了,下章见面。感谢在2023-05-11 01:30:19~2023-05-12 01:2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33 46瓶;云鲸 12瓶;请给点好文看看谢谢 5瓶;sun2021、小白君 2瓶;咿呀咿呀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0 ? 第 70 章 ◎“茵茵,是我,明郎。”◎ 正午的阳光有些强烈, 识茵从府衙里出来,金茫入目刺眼,便下意识抬袖遮了遮脸。 跟着出来的妇人是今日这场官司的雇主, 含笑道:“秦娘子, 今天可多谢了您。” “若不是您, 原属于我父母的财产都要被那白眼狼强占了去,连我自己也不得自由身。 识茵回眸,相视一笑:“没事,义绝了就好,我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这是一桩有关离婚后的财产纠纷的案子, 雇主是个孤女,被夫家吃了绝户,不仅夫妻感情不睦, 男方更带着外室所生的孩子登堂入室,想赶走她。 雇主走投无路之下,想到了打官司由官府判处义绝的法子, 就找到了识茵。 官司赢得很漂亮,识茵协助雇主整理好所有的地契文书,证明产业全是她父母留给她的, 在府衙里据理力争。最终, 男方带着与外室所生的私生子被判处扫地出门,雇主由此拿回了原属于自己的财产, 对识茵很是感激。 她见识茵一身荆钗布裙,娉娉婷婷如芙蓉花一般站在庭下, 不由道:“秦娘子, 我送您回去吧。” 识茵莞尔:“不用了, 我有人来接的, 多谢。” 对方还要坚持,因她一再拒绝,也就放弃了,歉意地笑笑率先离去。 识茵又在官府外站了一会儿,适才离开,独自一人往回走。 实则哪里有什么人来接,原本岑伯母放心不下她,每次适逢她要外出便叫秦伯父身边那位伏大叔来接她,但她不愿过多叨扰了人,便婉拒了。 时值正午,正是用饭的时候,街上行人寥寥,家家酒饭飘香。她一个人在街巷上走着,不知怎的,被人跟踪的感觉愈来愈强烈。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瞧见几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她唬了一跳,拔腿就跑,但没跑出去几步,又一个男人从街边蹿了出来,拎着麻袋,往她头上一套。 识茵眼前顿时一黑! 无边际的黑暗宛如潮水将她裹挟,她被捆在麻袋里,尖叫声呼救声都被紧扎的麻袋口堵塞住,天旋地转间,只觉被人扔上马车,带出了城去。 那马车一直驶至城外的一处山林旁才停下,她被放了下来,将麻袋褪至颈口露了脸出来,就这么与绑她的人对上了视线。 “秦娘子,我们又见面了。”对方邪笑道。 第74章 “是你。”她惊愕地道。 该名绑匪正是,方才输了官司的雇主的丈夫。 她很快意识到这是来自对方的报复,强行冷静下来道:“绑架是犯法的,你想清楚。” “就算你绑架我,郡守也不会改判的。你要想改判,应当请我回去替你打官司才对。” 对方却冷笑:“你们这些做讼师的总是花言巧语,我才不和你废话呢。” “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做什么要来掺和人家家务事呢?你不是长了张嘴很会说吗?弟兄们,给我打烂她这张嘴!” 他话音刚落,立刻上来个彪形大汉,他本是奉命要打识茵,瞧见这么张如花似玉的脸,顿时露出猥琐的笑。 “别吧,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娘们,先让弟兄们爽爽才是。” 又下流地对识茵道:“小娘子,成婚了吗?不知道我们这么多人,你待会儿吃不吃得消啊。”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识茵雪白的面颊都气得通红一片。那为首的男子却道:“行了。” “别给我惹麻烦,给她几巴掌完事!” 他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害得他输了官司的女子,还没蠢到把自己送去监狱去。 识茵却是害怕不已,这时眼角余光瞥见林外道旁一队人马,她立刻扯着嗓子呼起救来:“救命啊!” “救命——” 林外,正身在马上的谢明庭、谢云谏兄弟二人同时身子一震,循声看去。 林子里的汉子们都被她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跳,旋即恼羞成怒道:“你还真是不要命啊!我让你喊!让你喊!” 说着,他便抬手要扇识茵的脸。眼见逃不过,识茵绝望地闭上了目。耳边却突然传来熟悉的一声:“住手!” 她愣住了! 睁开眼,林外道旁,那已经策马过来的人不是谢明庭和谢云谏又是谁?目光相视,她下意识要逃,兄弟二人却是沉着脸跳下马来,径直向她走来! 听见声音,那为首的男子也不耐烦地回过了头:“你们什么人啊,要你在这瞎管闲事!” 下一瞬,结结实实的一拳已抡在了他脸上,男子不及防备地飞扑出去,颧骨凹陷进去,眼珠突出,五官都似移了位。谢云谏暴怒地将他从地上拎起:“你再敢动她一下试试?!” 他们身后尚且跟着数名侍卫,其他人一看寡不敌众,纷纷要逃,却俱被周玄英的人抓住,用麻绳捆在了一起。 而发生混战的时候,谢明庭便已走到了已然愣住的识茵面前:“茵茵?” 他将罩在她身上的麻袋都褪下,愧疚又心疼地看着她,不知要如何言语。识茵却是窘迫地朝后缩着:“不,我不是……” “公子认错人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分离才半年,她竟这么快就遇上了他!还是在新安的地界,这不得不说太过巧合了些…… 她也拿不准他们过来到底是做什么的,人群里又瞧见一个楚国公,料想不是为她而来,便自欺欺人地认为还可以糊弄过去。 见她装傻,不肯相认,谢明庭心间又是一阵刀割似的苦楚。 他一手轻攥着她,一手轻轻抬过她小下巴,将她红泪交颐的脸转了过来,神情不无失落:“茵茵,是我,明郎。” “茵茵,你连明郎也不肯认了吗?” 识茵不想相认,摇头只是否认,谢云谏看得心急,忙一把丢开那劫匪冲过来:“那我呢?” 他激动地攥住她另一只手:“茵茵,我是云郎啊,你不要我了吗?” “对不起,上次都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茵茵……你打我吧……” 他越说越愧疚,眼边都泛出泪花。当着众人的面儿,相貌近乎完全相同的兄弟俩就这么攥着她一个人,识茵窘迫无状,一群绑匪则早已看傻。 跟随而至的周玄英却是不耐烦起来,忙催促道:“算了算了,正事要紧。” “她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先把她带上吧。” ——他今天来,且专程把谢氏兄弟好带上分担怒火,可是为的正事! 回去之时,却又为她坐谁的马起了争执。谢云谏气鼓鼓地看着抢先一步将识茵抱上马的哥哥:“为什么是你抱她,我要抱。” 谢明庭冷冷一眼甩过去:“弄丢她的是谁,你好意思?” 谢云谏面色一瞬又黯淡下来,委屈得要哭。他只好通红着眼问识茵:“那茵茵,你想坐谁的马?” 知道是逃不开了,识茵神色黯然,向他抬了抬下巴。 谢明庭脸色一沉,谢云谏则立刻露出灿烂的笑。他挑衅地冲哥哥扬扬鼻子,旋即伸手要将她从马上抱下:“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最后这一声,轻如呢喃,却明明白白地落入三人的耳中。 识茵心里一酸,连眼角也萦上些许风露,一言不发。 之所以选云谏的马,是因为她知道他正为了弄丢她的事而愧疚,且比起谢明庭,他尚且好拿捏一些。 她好像又落入从前的境地了,好似这半年多以来的生活都恍然入梦。可享受过自由的鸟儿又岂能再回到猎人的金笼里呢,她的余生,难道就要继续和他们纠缠下去吗? * 差人将那群绑匪送去府衙后,周玄英即带着三人往城中一处居民坊走。 识茵同谢云谏同乘一骑——好在,他贴心地给她找了顶风帽笼在脸上,倒是不至于让她暴露了身份。 两侧街景里坊越来越熟悉,识茵也愈来愈疑惑。终于,周玄英在一座熟悉的院落前停下,跳下马来,略有些拘谨地整理好衣襟,便要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清晰的几声阿黄前来迎接她的犬吠,她有些迷惑,这时谢云谏也将她放了下来,她悄悄问:“你们是来拜见这户主人家吗?你们认识?” 谢云谏的神色则变得十分严肃:“是啊,是楚国公带我们过来的,说是要拜见一位长辈。” 长辈?楚国公的长辈?那会是谁? 识茵越发摸不着头脑。而既因是说悄悄话,她和谢云谏便挨得极近,头都快低在了一处,像两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叫着的青雀。 谢明庭看在眼里,心头又是一阵不悦。 他算是发现了,她和弟弟的感情似是好些,两人总能说至一处。 这时周玄英已经叩开了门,开门的是伏青梧,周玄英立刻小声地唤他:“伏叔。” 阿黄也从院中溜了出来,亲昵地跑到了识茵腿边,伏青梧冷淡颔首,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一扫,便已明白过来,侧身开门容几人进去。 还不及走进,院内已经传来岑樱的声音,略显焦躁和担忧:“茵茵怎么还没回来啊,那孩子,我就说要叫人去接嘛,可别出了什么事!” 听见伯母担忧她,识茵忙扬声应:“伯母,我回来了。” 茵茵?伯母? 三人都震愕得不轻。这时岑樱踩着声音从屋中出来,极高兴地道:“回来了啊?回来了就好。” 脚步却在视线目及周玄英时一顿,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冷了下去。周玄英立刻俯身作揖:“小婿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小婿? 岳父? 岳母? 这回轮到识茵愣住,更因极度的怔愕不能言语。下一刻,秦衍自屋中出来,面色寒沉地看着周玄英。 他手里还擒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沉着脸走近,不由分说便朝女婿身上招呼。而周玄英也一动不动,保持着那个作揖的姿势让岳父打,直至“砰”的一声闷响,是棍子敲在了他腿上,迫他跪了下去。 其他三人早已呆如木鸡,就那么眼睁睁地围观在京中不可一世的楚国公挨完了全部的打,全程一句话也未说。岑樱率先从气愤中脱身,把目光转向谢氏兄弟二人:“这二位小辈是……” 话一出口却又明白过来,一模一样的双生子,除了谢家那对还能有谁!一时也忘了他们和识茵的前怨,很高兴地道:“是武威家的鹤奴和麟儿吧,都长这么大了!依谢家的关系你们还得叫我一声姑姑呢,快过来,让姑姑瞧瞧……” 二人则是郑重行礼:“晚辈谢明庭谢云谏,见过太上皇、太上皇后。” 都到了这个地步,识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一直收留自己的竟是女帝陛下的父母,是大魏朝最尊贵的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她想也不敢想的大人物! 也难怪秦伯父会说阿爹是他的门生,会在她提出改变律法中男尊女卑的条款也是彰显女帝权威时很欣慰的样子…… 她心头巨震,嗫嚅着唇,有些窘迫地看向秦衍、岑樱夫妇:“秦伯、太、太上皇……” 伴随着这一声,秦衍才丢开了棍子,放过了那被打时一声也不敢吭的周玄英。移目过来时,眼中仍余怒未消:“行了。” “阿茵回来了,先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太上皇:你小子行啊!(指给小鱼下药的周玄英) 太上皇后:你小子行啊!(指欺负茵茵的谢庭庭) 太上皇打小周这个梗是读者提出的建议,白鸽觉得有道理就采纳了,在此表达感谢~ 感谢在2023-05-12 01:22:09~2023-05-13 00:59: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啾咪啾咪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8瓶;小白君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1 ? 第 71 章 ◎“我很想念你,你一点儿也不想我吗?”◎ 因事先并不得知谢氏兄弟要来, 加之岑樱夫妇也还生女婿的气,也就没备他们三人的饭,只能从原先的饭食里匀一点出来, 分给远道而来的谢氏兄弟。 房内气压极低, 阴沉沉雷雨将至一般。识茵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 静默地将饭菜分好,端去了膳厅。 兄弟二人都看着她,一个情意脉脉,一个眈眈如狼,她只作未觉, 顶着发烫的脸坐在原属于自己的位置。 周玄英不被允许上桌,直愣愣地杵在角落里,和阿黄待在一处。谢氏兄弟则坐在下首的位置, 上首坐着太上皇夫妇,识茵与伏青梧各坐在左右手方向。 饭菜俱已摆上了桌,众人入席, 尊者未动,几个小辈自也未动碗筷。岑樱忽然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下去。” 她并没有指名道姓,谢明庭却会意, 麻利地起身离席站周玄英旁边去了。 谢云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回头看看哥哥,亦要过去罚站, 却被岑樱叫住:“你去做什么?回来!你又没欺负茵茵!” 他和识茵的事,太上皇夫妇果然已经知道了。 谢明庭波澜不惊, 只往识茵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低着头眼睫垂如小扇, 唯看着眼前的杯杓。 她知道伯父伯母知晓自己的事, 却没想到知道得这样清楚, 也想不到他们竟是这样的大人物,又和谢明庭沾亲带故,如今,竟有几分要替她做主的意思…… 厅中仍旧落针可闻。太上皇沉着脸一语不发,岑樱则道:“依着谢家这边,你们俩好歹也管我叫一声姑姑,做侄子的做错了事,姑姑姑父总有资格管教吧。” “你欺负茵茵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听说,你对她还挺好的啊。” 说起这事岑樱便是一肚子的气。原本,具体如何个欺负法她是不知情的,但后来和姮姮把信一通,才知道他为了强占阿茵,竟然还曾将她关起来,用铁链子锁住。这简直过分。 谢明庭自知理亏,态度诚恳地认错:“从前的事,是侄儿不对,侄儿已经发自内心地认识到自己的错了。但还望姑姑和茵茵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能弥补之前的错误。” “茵茵,你愿意原谅我吗?” 识茵心内百转千回。 她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找到这儿,但分开的这半年多,的确让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也不想继续和他们纠缠。 眼下,岑伯母和秦伯父的庇护是她唯一能逃离这段扭曲的关系的机会,她要白白放弃吗…… 她不愿说话,也一直逃避地垂着眸。谢明庭眼中原还浮着的几分希翼也就一点一点淡下去。 最终,是岑樱替她解了围:“行了,茵茵跟我们住了这些日子,我们也很喜欢她,将她视作亲女。说实在的,若我们是她父母,也定然不愿将她交给你。所以姑姑就做一回主,不许你们强迫茵茵。以后她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都只看她自己。” “姑母,那我……”谢云谏犹豫着开口。 岑樱却气鼓鼓地道:“你也一样!” “你当我们不知道是谁把她弄丢的?她是运气好,被我们捡到了。可若是别的什么人呢?她不在意你把她弄丢的事,可不代表我们不在意。” 旧事重提,谢云谏一瞬又愧疚地耷拉了眉目。那是他第一次起了歪心思。他原也想等茵茵点头再策划带她离开,可眼看着她的心一点一点偏向哥哥,除夕那夜两个人你侬我侬地说祝词,他插都插不进去…… 他也是一时心急,才想私自带她离开,酿成大错。 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像教训女婿一样上手,教训过兄弟二人后,岑樱仍许谢明庭上桌吃饭。 周玄英仍旧灰溜溜地站在膳厅的角落,看阿黄舔盆吃得极香。 岑樱又问过识茵今日回来晚了的事,识茵怕她担心,便没说实话,只言是在回来的路上偶遇谢明庭等人。 用完饭后,知道他们有正事商议,岑樱悄悄拉了拉识茵的手:“今天你秦伯父有正事要做,我们去洗碗吧。” 秦衍却瞥了她一眼:“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去。” 一时三个小辈都诧异地朝他看去,岑樱则见怪不怪,笑了笑拉着识茵下去了。太上皇适才看向角落里的周玄英: “说吧,你带他们过来是做什么。” 周玄英挨了一顿打,又饿着肚子,正是忧虑老丈人似乎还未消气的时候。闻言忙拣了这节台阶下:“有思,还不快将你在义兴郡的作为说给太上皇听听。” 实则,这次带谢氏兄弟过来完全是出自私心,他事先并不知道岳父岳母收留的女孩子就是顾氏,只想着有外人在场岳父岳母或会给自己留少许面子——只是,这一条计策也没有凑效就是了。 谢明庭遂禀报了他在义兴郡开展的一系列改制。打击豪强,收归土地,兴修水利,设常平仓,颁青苗法……谈论起事业来,他款款而谈,从容不迫,是令对他第一印象并不好的秦衍稍稍改观。 他赞许地颔首:“倒是个有想法的。” “不过,此举无异于与士族抢人抢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是得小心来自当地士族的反扑。” “阳羡吴氏就是前车之鉴,听说,你们为了抓住他谋害的证据,竟然以身为饵?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自是值得赞许,但此举也未免太过冒险。” “多谢太上皇关怀。”谢明庭道,“但危险的事情都是阿弟做的,臣实则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坐收渔利罢了。” 太上皇于是嘉许地看向谢云谏:“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不错。” 谢云谏受宠若惊:“多谢太上皇夸赞,这都是云谏应该做的……” 这时角落里不合时宜的传来一阵咕咕的肚子叫声,打断了几人的对话,是周玄英。 第75章 谢明庭面无表情,谢云谏则拼命憋着笑。周玄英手足无措,有些忐忑地看着岳父,哪里还有往日的嚣张气焰。 他本是长途跋涉,体力消耗严重,又挨了一顿打,已是许久未进食了。这会儿实在是饿得有些受不住。 太上皇这才掠了女婿一眼,面色仍旧铁青:“自己去厨房,把碗洗了。” 厨房里多多少少有些吃的,周玄英如蒙大赦:“小婿这就去。”说完便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这厢,识茵已随岑樱去了正房。既得知了对方真实身份,此刻相处起来便不免拘谨。她感激地道:“谢谢伯母。” 是为了方才在饭桌上维护她的事。 她六岁丧父,七岁失母,自从父母离开后,她长在伯父家,再没享受过亲情温暖。这是第一次,有长辈为她主持公道,哪怕他们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 岑樱只笑笑:“谢我做什么呢,我曾经……曾经也有友人遭遇和你一样的事,我只恨我那时遇见她太晚,没能保护好她。” “再说了,这段日子有你陪着我们也挺好的呀,我们拿你当女儿一样看待。长辈为小辈做主,不是应该的吗?” 窗阴笼罩下的美妇人神情温柔,像极了记忆里的母亲。识茵眼眶微酸,看着眼前这张温柔慈爱的脸,眼中渐渐析出了泪水。 岑樱又抱着她温声细语地安慰了她一阵,才问道:“可是茵茵,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她轻轻啜泣了一阵,摇头喃喃:“我不知道。” 她没有那么喜欢谢明庭,但同样的,她好似也没有多恨他。真要让她像她打过的那些官司一样将他告上衙门,不仅做不到,更会是两败俱伤。 她只是不想再和他们纠缠,又很害怕,若彻底和他了断会招来他的疯病…… 就像上次和上上次,他把她关在密室和东阳县说“不爱他就去死”,无不是因为她说不爱。 岑樱陪着她说了一会子话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夜里就寝,便有些担心地对丈夫道:“我看阿茵这事,还很难办。” “她自己好似也不是对谢家那小子全无感情,但也没完全下定决心,我们又能怎么个帮法呢。” 室内青灯如豆,秦衍正蹲坐在榻前替她洗脚,闻言道:“管这些做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 “好啊,你说不管。”岑樱嗔他,险些将盆中的水都漾在他脸上,“那今天打玄英的是谁?打了一顿还不够,还不许人家上桌吃饭、只能躲在厨房里啃黄瓜,然后晚上也不许吃饭,这时候怎么不‘儿孙只有儿孙福’了?你还真不怕小鱼埋怨你啊。” “依我看,你就是觉得茵茵不是我们女儿,所以没那么上心罢了。” 秦衍沉默,唯拿过巾帕一语不发地替妻子擦净双足。 顾识茵只能算他的学生,自然不能和女儿相比。其次,感情的事的确只能看她自己。他能惩治周玄英是因为那是为自己的女儿做主,可若连顾识茵自己都不愿惩治谢家那小子,他们这些外人又如何能插手? “总之,尊重她自己的意愿吧。”秦衍道。 * 盘盘望舒月,皓皓冰蚕绢。夜深人静,识茵暂住的西厢房里还亮着灯火。 今日担惊受怕了一日,她很有些累了,自己烧了水在房中沐浴。 她如今暂住的西厢房明亮又宽敞,卧室之后,也专门开辟了一间小屋充作湢浴。她泡在热水里,感受着温暖的水流一寸一寸漫过她的肌肤,氤氲的热气一点一点安抚她紧绷的太阳穴,疲累的身体渐渐地得到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吱呀,迅疾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轻摇窗棂,吹散了书案上堆着的一叠讼纸。 她身在浴室里,这时还没意识到危险的靠近。直至那人推开浴室的门才猛然从惬意中惊醒:“谁……” 是谢明庭。 他推门走进来,冰玉一般的相貌在室内被烛光染得昏黄的水汽下显得柔和又朦胧。识茵先是稍稍放松了瞬间,旋即又气急起来:“你又来做什么?你是疯了吗?” 她万想不到,他竟如此狂悖,这还是在岑伯母她们眼皮子底下呢,就敢这般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难道天底下,真没有能管束他的人了吗? 她身子都浸在水中,不着寸缕,又因紧张和忿怒而颤如花枝,搅得浴桶里的水都沄沄如江河。 浴桶里的水不过漫至心口,犹露了一对莹润双肩与半弯牡丹花萼饱满的弧线于水面上,昏黄的水汽中,实在白得耀目。 谢明庭却没有看那儿。 他视线久久锁在女孩子满是怒色的脸上,心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好似每一次,他和她之间,都是这般无止境的争吵。 人说久别重逢自是人生第二等欢乐事,分开这许久,再见了他,她竟一点儿也不欢喜么? 可他却很想她,很想很想…… 于是柔和了声音,他背身出去: “你先更衣吧,我今夜过来,只是想和你说说白日未曾说完的话,不会做什么。” 说完这一句,他便出去了。 浴室的门扉重新合上的时候,识茵紧绷的心也跟着落回去,瞧见他略显落寞的背影,眼中又涌起几分迷茫的雾气。 不知为什么,阔别重逢,今夜的这个他看起来倒比往日的温和,不似那般步步紧逼了。可,她还可以再相信他的么? 识茵更衣完毕出去的时候,他正立在书案前,整理那些被风吹乱的讼纸。 “我在义兴的时候就听说新安出了个很厉害的女讼师,茵茵,我真没有想到,那会是你。” 识茵双眸一黯,无声走过去:“你当然想不到。大约我在你眼里,也就只有榻上那一样用处罢了。” 久别重逢,她字字句句却似冰冷的刀,专往他心间捅。谢明庭回眸过来:“当然不是。” “从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你是很聪慧的女子。” 从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始,亦或者,是从谈论登州案的那次。只不过后来他们总也在争吵,要不就是虚与委蛇地互相较劲,并没有谈论文义、了解彼此的时候。 所以呢?那也并未改变他对她做的事啊。 识茵唯在心里冷笑,走过去手指轻搭在那些卷宗上:“那又怎么样,女子的聪慧和才学,在你眼里也不过是床笫之欢后的消遣。” 半年不见,她似远比当初懂得如何伤他,宛如心底被刺痛,谢明庭微微蹙眉。 “茵茵,我们之间,一定要这般互相伤害吗?” 他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将头搁在她苒弱的肩上:“我很想念你,你一点儿也不想我吗?” 说完这一句,他呼吸都微微屏住,于烛火荜拨的轻响中,等着她的回答。 想他。 像是有蜻蜓忽然掠过心间,识茵有片刻的怔然。 她没有挣扎,就那么顺从地被他从身后轻拥着,柔弱的脊背紧贴着他温暖又熟悉的胸膛,下半身却渐渐陷入秋夜的寒凉。 分开的这大半年,她好似还真没有想过他。如果是偶尔孤枕寒衾一瞬然的想起他的种种好处时,也可以算作想念吗? 除此之外,好似是没有的。 她收起讼纸,语气平和:“我为什么要想你呢。” “我待在岑伯母他们身边,过得很好啊。不用日日担心流言蜚语,也不必被人逼迫。很好,很自在。” 这一声不无自嘲之意,谢明庭道:“我知道过去我对你不好,我诚恳地向你道歉,以后不会了……” “这话在东阳之前你也不是没说过,有什么改变吗?”她却打断了他,又回过眸来,“再说了,你也不过是因为太上皇他们才对我道歉的。” 嘴上说再多遍,都不会改变内心的真实想法。 信奉权势者,也只会服从于权势。这才是真实的他。 还真是令人讨厌啊!他为什么就不能变好一点呢?! 她有些气愤,雪白的面颊上却不自禁地落下几滴泪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谢明庭否认道:“不是。” “我……” 他略略犹豫了一阵,还是把路遇妇女沉塘的那件事说了:“是从这件事之后,我才体会到你当初的痛苦。让你担惊受怕,不曾给你足够的安全感,不考虑你的处境,只想着我自己,是我错了。茵茵,我为这一点诚恳地向你道歉,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但你看,当初在义兴的时候,我们不是已经处置得很好了吗?你可以相信我,我可以处理得更好的,不会再让你受到流言的困扰。” “所以,茵茵,和我回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谢庭庭:你有想我吗? 茵茵:想,想把你绳之以法。 本章发50个红包,晚上有二更。磕头赔罪。 感谢在2023-05-13 00:59:02~2023-05-14 16:50: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爱吃火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奋斗的小地雷、baobao 20瓶;考拉熊猫 5瓶;水晶玫瑰 3瓶;小白君 2瓶;极地星与雪、七七的小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2 ? 第 72 章 ◎“让我重新学着爱你”◎ 和他回去? 识茵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 半年未见, 他好像清瘦了许多,原就轮廓分明的脸颊愈发瘦削,橘黄烛光下冰冷锋锐得像刀锋一样。她不自禁伸手去拂, 指尖僵在半空, 又似有一瞬的凝固。 捕捉到她眼中的一丝心疼时, 谢明庭心脏都为之微微跳动。他握住了那只有如白玉葱根的手,放在了脸上。 四目相对,识茵面色微赧,微微挣扎着想收回去。他眼里却唯有诚挚的欢喜,握着她手捧在唇边轻吻着, 从指尖到手背,宛如最虔诚的信徒,在蒙受观音的甘露。 识茵指尖都酥麻一片, 颤如蝶翼。却也没再挣扎,半晌,唯微微叹了一声:“明郎, 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我不是告诉过你,营营青蝇,谗人罔极。我喜不喜欢你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不能忍受我们这种不容于世俗的关系。” “我始终曾是你的弟妹,这一点, 始终无法改变。我不想,不想将来事情败露, 落得个声名狼藉的境地。” 但对于他而言, 她的喜欢就是最重要的。谢明庭想。 “可是只要你愿意接受我, 这些事, 我自会想办法摆平的。在义兴的时候,我们不是就做得很好吗?”他温声说。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看法罢了。”识茵道,“明郎,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的。” 她还是怕,怕有朝一日,他们的事会暴露。怕她会被千夫所指,连自辩都不能。 复将目光转向了案上白玉镇纸下压着的讼纸:“其实我现在的生活很好。虽然粗茶淡饭,虽然也有招致报复的风险,可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这里的生活,让我感觉到我是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谁的妻子,谁的所有物。” “所以你让我跟你回去,我是真不想回去。明郎,我已经有我自己的生活啦,我很满意现在的自己。所以,就算我喜欢你,我也不愿意舍弃。” 就算她喜欢他,也不愿意舍弃。 谢明庭在心间将这话过了一遍,心脏似是被刺了一下,微微一震。 他有些怔神地看着灯下盈盈微笑的女孩子,分开不过半年,她真的变了很多。若说从前的她只是一株依形势变化的菟丝花,现在的她,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松竹似的坚毅。 他好像隐隐约约知道她的答案了,修眉微颦,飞速地压下了心底的失望:“好,我不逼你了。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吗? 识茵也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最初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吧。他们也曾有过蜜里调油的时候,从最初洞房相见将他认作夫君时的欢喜,和后来“确认”他就是夫君后的一心一意。彼时,不管是药效作祟还是出于某方面的需要,她的的确确是有些喜欢他的。 后来,后来她在义兴郡看到了他的种种改变,虽然一直不愿承认,但好似,对于那样的他,她是有些动心的。只是这一切都抵不过世俗的眼光和流言蜚语…… “好了。我知道了。”久也没等到她的答案,谢明庭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她的沉思。 他温声道:“茵茵,我不逼你了。” “从前的事是我不好,我今晚过来,也只是想和你当面说声抱歉。这次我会在新安待上一段时间,你慢慢想,我不会再逼你。走的那天,我等你的答案。” “之前你在信上说让我好好治理义兴,善待百姓。我自问我也都做到了。可见世上没有难事,只要用心去学。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学着爱你,好吗?” 他好似是退了一步,但目光灼灼,仍旧紧紧摄在她脸上。识茵心跳莫名有些乱,只觉这话又是说来诓她。 难道她不同意,他就会放手? 这可一点儿也不像他。 识茵心头一颤,思虑都乱如春麻。她微垂着眼,避开他视线,没答应也没否认:“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正是这时,门外响起了谢云谏刻意压低的声音:“茵茵,你睡了吗?” 二人同时一愣,视线落在那紧拴的门栓之上,门上紧接着传来拍门声:“茵茵?你在吗?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她口舌都似打了结,才要解释两句,门外的谢云谏声音一瞬提高数度,很是气愤的样子:“是不是谢明庭在里面?” 这院子不很大,他们三今晚都被安顿在东厢房居住。结果他去洗漱的功夫,哥哥和玄英就都不见了。他知道玄英多半是跑去了厨房找吃的,可谢明庭呢?自然就是来找茵茵了! 他可真不要脸! 谢云谏气得脸色通红。 樱姑姑分明说了,他们谁都不许来打搅茵茵,他怎么就这么厚脸皮?又来爬|床?谢云谏顿时气不打一处出,将门板拍得震天响:“谢明庭?谢明庭你是不是在里面,你给我出来!我不许你欺负茵茵!” 屋内,识茵脸上烧得通红,一个劲地推他:“你快走!” 深更半夜,男女居室,实在尴尬。她不想让伯父伯母知道他今晚过来了,好似她背着他们又跟谢明庭来往一样。 谢明庭薄唇微动,原还有两句亲密话想和她说,但见小娘子面色焦灼、哪里还顾得上苛责她,匆匆转身行至内室的窗边,跳窗离开。 几乎是同一时刻,门扉被她打开,檐灯下照出谢云谏一张担忧又气愤的脸。他立在门边恪守着岑樱立的规矩不曾进屋,先是扫了眼她身上尚算齐整的寝衣,随后问:“我哥他人呢?” 第76章 “没,没有啊。”识茵吞吞吐吐地说。 谢云谏却是看着那扇洞开的、犹在夜风中颤颤的窗棂,心中顿时明白。 他幽怨又失望地看着识茵:“茵茵,你为什么总偏心他!” 说完,他径直丢下她跳窗追了过去——笑话,樱姑姑都说了让茵茵自己选,谢明庭还敢半夜爬窗来骚扰她,把柄都送到了他手里,他不要是傻子吗? 月影幢幢,灯影晃漾。谢明庭在西厢房后墙与院墙之间的夹道里穿行着,身后犹传来弟弟气急败坏又刻意压低的“站住”。 他步子疾快,衣袍在夜风中窸窣作响,有如风舞旗动。还未走至厨房的地界,忽闻见几声混乱的犬吠,月光暗影下,唯见周玄英手捧着什么狂奔而来,神色慌张,后面还跟着狂追不止的阿黄。 “让开!快让开!” 周玄英慌不择路地朝他奔来,一阵风似的近了。谢明庭十辈子也没见过那般滑稽的场景,以至于一时竟忘记身后紧追不舍的弟弟,愣在原地。 下一刻,周玄英似踩着了什么东西朝前一滑,他手里的东西便在夜色里明晃晃地划开一条银线,径直朝谢明庭打来。月光暗影下,唯觉腿上一阵钝疼,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腿上,而几乎是同一时刻,那原还追着周玄英的阿黄忽朝他疾奔而来,一口咬住了他腿! 钻心之疼。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将他掼在地上,谢明庭踉跄后退了两步才立住了,谢云谏这时也已赶了过来,扶着哥哥的后背将人扶稳了,极度震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月光之下,原先撞在谢明庭腿上的东西已经滑到了地上,是一团生肉与一方碎成两瓣的瓷碗。而那咬了人的罪魁祸首正委委屈屈地叼着那被摔碎的瓷碗,嘴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之声。 周玄英原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在道旁的花木中换气。见状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再直不起腰。 原来他今天饿了一天了,就只中午洗碗时顺了几根生黄瓜啃,到了晚上,岳父大人仍旧没给他好脸子看,也就自然而然没有吃上饭,实在饿得两眼昏花,趁着夜里摸到了厨房中找吃的。 可厨房里哪有什么吃的,连中午剩下的几根黄瓜也被做成了晚膳,正当他失望而归时,阿黄却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只见它十分熟练地衔开水桶盖,将桶中沁在冰水里、为明日做饭用的一盆肉叼了出来。周玄英实在饿,遂从狗嘴里夺食,端过那碗便跑。自然被阿黄穷追不舍,又好巧不巧的撞上了谢明庭,不慎脚下一滑将那碗肉泼在了他腿上,恰被阿黄一口咬住。 黑夜里就唯有周玄英的笑声与阿黄可怜兮兮的呜咽声,格外清晰,谢明庭面色阴翳,袍袖下十指都紧紧攥掌成拳。谢云谏又气又担忧,把脚一跺扶着哥哥回房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伏青梧,谢明庭被弟弟扶回房中的时候,他已扣响了正房的门。 屋内,秦衍才给妻子讲过《太平广记》里收录的《离魂记》,讲一对被强行分开的有情人魂魄相随、生死相依的故事,唬得岑樱又是害怕又是感动得泪眼汪汪,直往他怀里钻。正是情意绸缪、将要相拥着睡去之时,门外响起了伏青梧的禀报: “陛下,殿下。” “谢郎君被阿黄咬了。” 夫妇二人俱是愣住,被阿黄咬了? 不怪他们惊讶,阿黄继承了它爷爷黄耳的温顺,从不咬人,这又是大晚上的,怎会跑到东厢房去咬了谢明庭呢? 等他们匆匆穿好衣服赶到时,连识茵也赶了过来,正不知所措地立在门边,愣愣地看着屋内。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谢明庭离开还没有一刻钟,便被阿黄咬了。 她幼时常听说被狗咬后重病不治之事,故而一直有些怕狗。好在,阿黄一直都待在家里,不与外面的狗来往,被它咬了应该也问题不大。只是—— 真正令她难堪的是事情惊动了伯父伯母,待会儿盘问起来,岂不是,连谢明庭半夜来找她的事情也要一并暴露? 心头顿时又埋怨起他来。他可真荒唐啊!好端端的非要半夜来找她!这下好了!得被伯父伯母骂一顿不说,还被阿黄咬! 却也没什么责怪他的心思,识茵心思惴惴,担忧地朝他看去。屋内灯烛明明,谢明庭脸色苍白,正坐在榻上,由弟弟小心翼翼地挤出伤口里的恶血、涂抹金疮药后,用纱布包扎伤口。 事发之时,那坨生肉好巧不巧正撞在他腿上,阿黄扑上来时,就刚好滑落了下去,以至于阿黄将他的腿当作了那肉,一口咬下去自然毫不留情。 锥心刺骨的疼。 被识茵瞧见,也实在丢人。 谢明庭略觉头疼,抬起眸,见识茵正担忧地望着自己,目光相撞,又立刻闪躲着收回视线。他先是微微一愕,心内旋即有如暖流涌过,连那伤口的疼痛也消失不见。 他就知道,她心里始终是有他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岑樱的惊声打断他的思绪:“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又拿手拍着阿黄的头,教训阿黄:“你怎么咬人啊!不是让你不许咬人吗?你听没听进去啊!” 阿黄一脸委屈,耷拉着头缩在榻边。周玄英则幸灾乐祸地立在烛光暗影里,紧紧抿着唇只是憋笑。 堂堂陈留侯、义兴郡守,居然被狗咬,说出去,得让人笑掉大牙。真是天助他也! 回头,他得和封思远那老男人也分享分享这笑话,让他一起来笑谢明庭。 在暗夜里旁观了全场的伏青梧却是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禀来——从周玄英摸进厨房,到阿黄误伤谢明庭。自然,也包括谢明庭今夜爬窗的事。 岑樱又惊又气:“你,你们真是……” 一个楚国公,一个陈留侯,俱是世人眼中清贵无比的人物。结果一个与狗争食,一个半夜爬窗,这几个小辈,真是把她作为长辈的脸都丢尽了! 她怒道:“不想睡觉今晚就别睡了!都给我去院子里跪着!” 作者有话说: 太上皇:你跟狗抢吃的? 周玄英:…… 太上皇:你欺负我女儿还欺负狗? 周玄英:…… 太上皇:畜生! 感谢在2023-05-14 16:50:31~2023-05-15 01:43: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白君 2瓶;漫不经心、锦城斋、极地星与雪、Mari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3 ? 第 73 章 ◎装柔弱,扮可怜,她就会心疼你◎ 当夜, 谢明庭和周玄英两个果然被提拎到院中那株海棠树旁,跪了一晚上。 原本岑樱考虑到谢明庭才被阿黄咬伤了腿,打算留到他伤好之后才补上, 秦衍却发了火: “今天中午的时候, 你姑姑就已经说过要识茵自己选, 不许你去胁迫她,可你倒好,竟将我们的话当成耳边风,怎么我们是管教不了你是吗?” “未得他人允许,私自爬窗, 更视同强|奸。你自己就是刑名科出身,这是什么罪你不清楚?只让你跪一晚上,就已是看在你是谢家的孩子份上!” 他并非拿出太上皇的身份压人, 而是以长辈身份。若依前者,自己便是死罪。谢明庭自知理亏,忍着伤口传来的剧痛冷汗涔涔地跪着:“姑父教训得是, 晚辈知错。” 中庭夜风粘稠,落花无声。明莹的月光将他脸上的汗水都照得蜿蜒如蛇。识茵同谢云谏立在庭下,忍不住瞥了谢明庭一眼, 虽然担心, 亦不敢替他分辩一句。 秦衍又转向女婿:“还有你,周玄英, 你真的太让朕失望了!做错了事就该受罚,依你对小鱼做过的事, 朕可以诛你周氏满门!朕是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才以家法处置你, 不过是饿你一顿, 可你看看你, 你有半点反省到自己错误的样子吗?半夜偷鸡摸狗不说,成日里嘻嘻哈哈,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这有半分皇夫应有的样子吗?又对得起你父母的教养吗?!” “朕是退位了不是死了,再在这儿胡闹,朕随时都能废了你的皇夫之位!” 这才是真正的天子威严,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周玄英是真的有些被吓到,嗫嚅着唇唤出一句:“阿舅……” 秦衍神色厌恶:“别叫我阿舅,早知道你这样让人不省心,当初,就该选思远那孩子,他原就强过你百倍!” 仿如天灵盖都遭受重重一击,周玄英猛然僵住。最终,是岑樱上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你阿舅说得对,犯了错就该受罚,既如此,你们就在这儿跪着吧。” 二人遂被留在庭下,当真罚跪了一晚上。直至次日识茵起身时二人才结束了受罚,被谢云谏火急火燎地扶回房中,替哥哥重新换药包扎后照顾着他睡下了。 一夜西风紧,既入了秋,院中那株海棠树下已经聚满了落蕊,唯有二人跪着的地方尚未被落花掩埋,其上,尚残留着少许的血迹。 识茵看着那些沾染血迹的落花,一时心情复杂。 她知道那是谢明庭的血。他既被阿黄咬伤,又要一直跪着,昨夜的伤口定是裂开了。虽说那本来也是他活该,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用早饭时也只有她和谢云谏、秦衍夫妇及伏青梧五个人,气氛沉凝得像冬日的密云。她今日还要出门,去雇主家了解前日所接的一桩案子的具体情况,用完饭后即与秦衍夫妇告别。 “我陪你去吧。”谢云谏自告奋勇地道,“你一个女孩子家,要再遇见上回那样的事,可怎么好。” 识茵原还想叫他留下来照顾谢明庭,冷不防岑樱问道:“上回什么事儿啊?” “没什么的。”怕引来伯母担心,她只好应下,“云谏……他也是关心我。” “行,那云谏就陪茵茵去吧。”岑樱没多想。 谢云谏遂美滋滋地陪着她出门,自昨日见面以来,尚是第一次有机会和她单独相处,想起她前回信上叮嘱的善抚百姓、好好治理义兴,遂说起兄弟俩在义兴郡开展的一系列改革,又说起自己跟随哥哥走村访里时给农人修水车的趣事,实在绘声绘色。 识茵却似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脚下步履也越来越慢,直至他停下来后才忍不住问:“他怎么样了?” 谢云谏一噎,立刻黯了脸色:“你那么关心他做什么,你还真喜欢他啊!” 被他半夜爬窗也不生气,现在还关心他。她的心果然全都偏向谢明庭了! 识茵微微脸热,含糊其辞道:“他不是被咬了吗,我以前就听说有人被狗咬伤后重伤不治,很快就去世了……”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长,谢云谏也是记挂哥哥安危的,昨夜都没怎么睡,每隔一个时辰就从梦中惊醒去瞧哥哥的状况。就像小时候他性子犯倔被父亲罚跪,哥哥嘴上不说,但也总是默默给他送些水和吃的,甚至代替他罚跪……他挠挠头:“那倒还好,只是一夜没睡有些虚弱,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倒是楚国公……” 想起今晨他去扶周玄英时对方一蹶不振的样子,谢云谏又重重叹了口气:“……好像有些受打击。” 他和周玄英关系一向不错,算是比较了解他的性子。他那个人表面张狂又恣睢,做事放浪不羁,实则心思单纯,眼中心中就唯有女帝陛下。偏偏宋国公就是比他更得陛下喜爱,是以他性子越来越偏执,越来越乖张,十分的没有安全感。 昨夜太上皇那番话算是将他仅剩的、引以为傲的皇夫位置都动摇了,他心里必然不好受。自己今晨去扶他时,他两个眼睛肿得像桃子,竟像是……哭过了。 识茵与周玄英并不相熟,此时也不过敷衍地点点头。谢云谏又有些忐忑地盯着她:“茵茵,你告诉我,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始终越不过他?” 是不是越不过他。 识茵秀眉微颦,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或许,这就是她的劣根性吧。因为曾经和他有过夫妻之实,也曾真的把他当做丈夫,所以当他出事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对他心软。就像她打过的那些诉讼官司里的妇人,分明丈夫对她们一点儿也不好,可真正要与他们对簿公堂的时候,仍然会有“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想法,仍然会因为念旧情而宽恕而退缩。 作为旁观者的时候,她对妇人们的心软不解又不屑,甚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轮到她自己,竟是如出一辙的心软。想来她虽然读过一些书,明白一些道理,也终究不能免俗。 想清楚这一点,她倒是松了口气。原来担心他也算人之常情,那,这就远比沦陷在那些温柔小意里要幸运得多。 心头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她言笑晏晏地,带了谢云谏去到主顾家。主顾惊讶地问起他的身份,她也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兄长,他因担心我才送我过来的。” 只是兄长,不是丈夫。谢云谏心内难免失望,但他从不给她添麻烦,也笑晏晏地顺着这话认了。 午间主顾留了二人用饭,午后又是商议案子的细节,一直蹉跎到傍晚才离开。而她没回去的时候,谢明庭就立在东厢房的窗前,透过窗棂,一动不动地望着庭院门口的方向。 腿上的伤口仍然阵阵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他却浑然不觉。周玄英凉凉看了他半晌,忍不住插言:“别看了。” “有云谏陪着,能出什么事?你还不如担心她就此和云谏跑了还差不多。” 他本是借机嘲讽嘲讽谢明庭,这话说完,自己却是一阵沉默。他想,他又有什么资格嘲笑谢明庭呢。至少依他看来,那顾识茵心里还是肯偏向谢明庭的。不像自己,从来都不讨人喜欢,阿舅喜欢封思远,舅母喜欢封思远,小鱼……自然也更喜欢封思远了。 他一直都知道,宫里那些人都在背后偷偷议论他,议论他德不配位。封思远比他早到小鱼身边,从六岁起就是她的伴读,如果不是因为渤海封氏太过显贵、阿舅担心外戚势大,小鱼丈夫的位置哪里轮得到他。 周玄英越想越郁闷,索性继续和谢明庭搭话:“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倘若那顾氏女不肯选你怎么办?有阿舅和舅母在,她不选你你也没法子咯,你现在又受了伤,云谏完全可以趁此机会把她带走。你呢?难道就此放手吗?” “依我看啊,阿嫂心里还是有你的。不若你装柔弱,扮可怜,她就会心疼你了。”周玄英嘻嘻笑着说。 谢明庭没回头:“听起来,楚国公经验很丰富?” 周玄英却黑了脸色:“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这是好心教你,封思远就最会迷惑陛下,每每扮柔弱装可怜,在陛下面前说起他政务有多繁忙。就好像就他中书省事情多,我在尚书台事情就不多,然后呢,陛下就心疼他超过心疼我。” 谢明庭来了些兴趣,回头饶有兴致地掠他一眼:“那楚国公您呢?” “我?我是陛下的正经皇夫,国之小君,我学这些不正经的手段做什么。我才不会说自己累,我只会体谅陛下,尽可能地为陛下分忧。”周玄英正气凛然地道,“可你不是不一样吗,你又不是人家的正经郎君,所以你就得学啊。” “你看云谏就比你会卖惨。” 他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给谢明庭支招:“他今天不是陪阿嫂出去吗,你也陪她去啊。反正你们俩都长得一模一样,外人认不出来,她也没理由拒绝,就干脆一人一天好了。而且你这腿上可还有伤呢,这还坚持陪她,阿嫂心里还不感动坏了?” 他名为支招,实则在心里幻想谢明庭一瘸一拐出门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谢明庭回过头来,凉凉瞪他一眼,却是没有出言反驳。 不久,谢云谏同识茵回来了。 暮色四合,夕阳满窗。谢明庭瞧见弟弟有说有笑地陪着识茵穿庭过户,踩着庭下堆积的金黄落叶,往长辈所在的正房里去。 二人谁都没有往他这边瞧,谢明庭心下不免失望。不久,却见识茵独自出来,似有些犹豫地往他这边望了一眼,捏了捏衣袖后走了过来。 他一颗心都在胸腔里微微跳动,呼吸微屏,浓黑如墨的眼紧紧盯着她所在的方向,生怕她会中途走掉。周玄英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有思,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记得把握好这次机会哦。” 语罢回了自己的房间,给他们留以单独相处之机。 门上响起极轻的三声敲击,待他应声后,识茵轻轻推门进来。视线相对,见他正立在窗边视线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眼中满含期待的模样,竟意外有些像云谏。她有些懵:“你怎么站着啊。” 他受了伤,伤在腿上,又跪了大半夜,料想会很疼才是。不该坐着或者躺着吗? “我在等你。”谢明庭道。脑内还回想着周玄英方才所说的“示弱”之语,又在记忆里搜寻着弟弟寻常扮可怜、泪眼汪汪的模样,心间犹豫许久,却就是学不来。 等她? 识茵微微疑惑,也未多想,阖门走了进来。 “我今天去的那家主顾家里以前是开医馆的,她听说了你被阿黄咬了的事,这是她拿给我的伤药,你涂一点吧。”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瓷瓶的伤药放在桌上,就要离开。 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谢明庭忙开口:“识茵。” 识茵应声回眸,诧异看着他。 视线相对,他薄唇微动,想学弟弟一样开口说些扮可怜求她垂怜的话,又终究说不出口。面部肌肉微微抽动着,半晌也没有神情。 “你有什么事吗。” 他沉默得太久,识茵不解地问。 他还是没有言语,过去二十载人生养成的冷淡性格使得他无论如何也学不来弟弟那般,像受了伤的小狗扑进主人怀中,摇尾乞怜。然此时此刻,周玄英方才的那番话却不断在心内盘旋缭绕,不断地蛊惑他,他只能道: “你……你能帮我上药吗?” 他的伤在腿上,又不是伤着了手或者肩膀,怎么就不能自己上药了? 识茵一肚子的疑惑。 但仔细想想,他似乎从没在这上头骗过她,以前中了箭都是直接拔出来,料想是真的不便,便微红了脸应他道:“那你坐着吧,我去拿药箱。” 第77章 她取了药箱,先取了药酒,撩开那截裤腿解开纱布露出那道深入肌理的伤口,随后又用棉塞蘸取少量酒液,替他清洗过血污,再伸手去拿案上的伤药。 女孩子眉眼低垂,动作轻柔,如丝绵般流淌过他的肌肤,已是尽可能地在照顾他的感受。不仅感觉不到疼痛,心间反而生出一二分的甜蜜之感。 谢明庭心中一动,心脏处都仿佛被热意涨满。鬼使神差地,他忍不住启唇,面上没什么表情地唤来:“茵茵,郎君痛。” “要茵茵吹吹才能好。” 作者有话说: 识茵:??? 谢庭庭:…… 74 ? 第 74 章 ◎你是你,他是他,我从来都不会将你们搞混◎ 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识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这句话的是谢明庭?谢明庭会说这种话? 她脸上神情都似僵硬,震惊地看着他久久没有回过神。目睹了她眼中的惊吓,谢明庭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微咳一声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你不喜欢我说这话吗?可云谏……” 他没说下去。 他惯常瞧见弟弟这般的, 什么“你亲亲我抱抱我”那些话, 远比方才那句肉麻, 就如上一次在义兴,还曾可怜巴巴地扑进她怀中哭,她也并没有什么厌恶的样子,反而很温柔地安慰他。 为什么轮到了他,她便是这样的神情。 他双目依旧紧紧地摄到她脸上, 是在等待她的答案。识茵愣了一瞬,脸上僵硬的神情这才慢慢恢复:“……怪吓人的。” 就像他从前总爱一本正经地与她说冷笑话一样,那不会让她觉得好笑, 只有种毛骨悚然的阴冷。 “再说了。”她尝试着与他讲理,“你是你,他是他。我从来都不会将你们两个人搞混的。你有你的性情, 他也有他的性情,为什么要学他呢?” 她算是发现了,谢明庭这个人, 偶尔, 会下意识地学着云谏的行事,就如云谏从前送了她簪子, 他就自己也做了对来送给她。而他方才那句话,又怎么是他说得出口的?换作云谏来还差不多…… 当初在府里的时候, 丫鬟们不是说他不喜欢被当作云谏的么?眼下又是为何? 她其实隐隐猜得到那个答案, 觉得荒唐的同时, 又莫名有几分嗔恼。他就那么蠢吗, 为何就笃定她就是喜欢云谏呢? “我……”谢明庭下意识想要解释。其实他方才还真的没有要学弟弟,是周玄英告诉他,要示弱、扮可怜。可他所接触过的人里,就只见过弟弟那般,自然也就只有向记忆中的弟弟取经了。 识茵却继续说了下去:“你以后也别这样了。你不是说了吗,不会逼迫我,让我自己选,就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枉然,他没再强求,密长眼睫沁着笑意微闪了闪:“嗯。” 她慢慢替他将伤口包扎好,低垂着眉眼,想了想才问他:“还疼吗?” 他原该是继续周玄英的计策,然想起她方才那幅见了鬼的神情又默默将话咽住:“还可以忍受。” 识茵便没再问什么,低头默默整理着药箱。谢明庭知道她上完药自己便再没机会留她了,忍不住道:“你可以不走吗?” “茵茵,你今天已经陪了他这么久了,可以劳烦你多留一会儿,再陪我说说话吗?” 他真的很想念她,自那日路遇沉塘之事后便发了疯一样的想,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和她说,是以昨夜明知事发后太上皇夫妇会发多大的火,也一样冒险去找她了。 识茵却是逃避地撇过脸:“我还有讼状要写,改天吧。” “我可以帮你。”他脱口道,又问,“你明天还要出门吗?我陪你。” 她还要有所顾虑,谢明庭道:“反正,今天不是他陪你去的么?一人一天也该轮到我了吧。若是你担心遇见什么熟人,我和他不长得一样么?你又在担心什么?” “还是说,茵茵是在担心我的伤?所以才不允?” 他将她慢慢转过身来,漆黑如墨的眼睛都因这一句漾开些许清亮又愉悦的笑意。 “你……”识茵一阵语塞。 她当然知道这话是故意激她,使她不能拒绝,可同样的,她也想不出理由来反驳。毕竟——若不是担心他,巴巴地跑来送药又是因为什么? 她当真是贱得慌! 她便没应,心内仍旧为了方才的事乱如春麻。谢明庭便当她默认,双手轻轻掌着她肩凑近了去,想要亲吻她唇。 识茵正犹豫着要躲开,他已停下,唯鼻尖与她轻碰了碰,将她松开。 她脸上微红,心间却没来由地松了口气,道:“我回去了。” 语罢,轻轻从他怀中抽身,转身开门出去。 谢明庭坐在榻上,唯目送着她离开。 他还是不欲将她逼得紧。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失去她一次后,他总会想到那日得见的妇女沉塘事,害怕若再逼她,再见到她时,就会是冰冷池水中一具尸体。 眼下,就算已经重逢,他也依旧没有半分安全之感,会心生害怕,害怕再一次失去她。 虽是如此说,次日清晨,正当识茵准备出门时,谢明庭却擎伞出现在她身后。 天空正下着濛濛细雨,打在铺地黄叶上发出嘀嗒的清声。谢云谏正回房去拿雨伞,回来时瞧见她身旁已杵了一个哥哥,霎时不高兴了:“你做什么。” “你腿上不是才被咬伤了吗,不好好待在家里,又想到哪儿去?” 谢明庭掠他一眼:“就那点伤,有什么大碍。” “好啊。”谢云谏顿时气不打一处出,真真恨不得上脚去踢他,“没大碍,没大碍你还装可怜,让茵茵给你上药,我说谢明庭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啊??” 谢明庭不理弟弟,撑着伞温和看向识茵:“茵茵,我陪你去好么。我们很快就要回义兴了,在新安的这段日子,我想多陪陪你。” “正好,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在这方面还略有心得,想来于你还有几分作用。” 语声脉脉,温和如春风,实在不像平日的他。识茵颈后都生出一片细小颗粒来,加之那个案子她的确还有几分不明之处,有他在确也从容些,她支吾应了声:“嗯。” 二人遂出了门,来到昨日识茵所造访的那户人家里,妇人见到她身后的谢明庭,还当是昨日的谢云谏,便笑着招呼:“唷,秦家兄长这又来了啊,还真是棠棣情深,一刻都放不下啊。” 谢明庭却纠正道:“是她的夫妇人面上的笑意便有些讪讪,不明所以地看向识茵。识茵面色微红,也只能顺着这话答:“您别听他胡说,是未婚夫。” 随后以言语岔开,和妇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厅堂去。 其实是桩很简单的案子,妇人姓林,因其夫常常酗酒殴打她,便产生了和离的想法,奈何一直不能如愿。 这次,又一次遭受丈夫殴打后,她躲回了娘家。但丈夫却再一次上门,争执间,竟连她的父母也一并殴打。妇人气得要告到官府去,却被郡守认定“夫妻感情尚未破裂”,只命二人分居,案子隔日再审。 后来,她便找到了识茵,想请她出面帮忙诉讼,由官府义绝。 识茵起初觉得这案子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殴妻之祖父母、父母”是写进《魏律》中可判处义绝的情形,昨日来了解情况后,回去就完成了诉状。但今日,情况却莫名有些变化。 昨日还义正严词一定要义绝的妇人忽变得唯唯诺诺起来,陪着笑道:“秦娘子,要不,要不咱们就别告了吧。” “他昨儿来认过错了,认错态度也良好。我想,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识茵微微惊讶,神色又很快恢复自然:“昨日夫人曾亲口告诉我,他打你,不是一回两回了。” “请夫人想清楚,过去的事,无法再成为证据。但这次他打你父母可是闹到官府了的,已经成为呈堂证供,若这次放弃,下次再想义绝就很难了。” 出于维护社会稳定的需要,《魏律》对于义绝的情形规定极其严格,只有“殴妻之祖父母、父母,杀妻之外祖父母、叔伯父母、兄弟、姑、姊妹”等少数六种极为恶劣的情况才会由官府判处义绝,若不离婚,也要处罚当事人为期一年的劳役。但若原告撤诉,自然不会遭受任何刑罚。 旁观者清,她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为了躲避劳役才来求和的,可惜妇人自己却似不这么想。 她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他的性子我了解,他既说不会再打了,应当就不会了……再说了,就算离了,不还得嫁人吗……谁又能保证下一个更好呢……” “秦娘子,真是不好意思,这本是我们的家务事,倒叨扰您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劳烦你这两天为我忙上奔下……” 二人在凉亭中交谈的时候,谢明庭便一直安静地候在一旁。 识茵则是面无表情。 在新安郡担任讼师的这小半年以来,她不是没见过对丈夫心软的女人,但是像今日这位主顾一般被打得遍体鳞伤还想着原谅的女人,也着实少见。 佛不渡人人自渡,当事人自己不愿,她也没办法。 话已然说至这个份上,识茵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她没有收对方银子,也婉拒了妇人留他们用饭的请求,只将那纸熬夜所写的诉状从怀中取出:“状纸我已经写好了,夫人想告就去告吧,若不想告,就拿它去生火。” “小女子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起身淡漠转身离开,谢明庭撑伞走在了她身边。 一直到离开那户人家很远她也没说一句话,感知到她的沮丧,谢明庭问:“怎么了。” 他腿上还有伤,走路难免有些不便,识茵也放缓脚步等着他。她摇摇头:“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样……” 说是“她们”,是因为这样的事不是第一回遭遇了。她所经手的这类案子,十之二三都会因为男人的求和而反悔。以至于识茵最初还会苦口婆心地劝,到了后来,则连劝解也很少。 最初,她怀着满腔热血,觉得自己是在治病救人。但现在,她能感觉得到,她的心,变得越来越冷,就如方才妇人说不想告了时,最初的惊讶过后,她内心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谢明庭道:“你毕竟接触的案子还少,等接触多了,见惯了,也就不会生气了。” 识茵停下脚步,回过身静静睇他:“所以,你的心这么冷,就是因为见惯了这些吗?” “算是吧。”谢明庭道。 他所见过的那些要案中,丈夫的做法远比殴打妻子凶残,与妻母通|奸的、殴杀妻子亲属的,而即使是这种极端的情况,获得妻子原谅的也不在少数。但许是很早就勘破了人性的自私虚伪,他并不觉得惊讶。 识茵想想也是,他过去是大理寺少卿,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全国司法最高机关,复核各自大案要案的地方,所接触的罪恶自然比她看到的要多得多。 也难怪养成那般阴冷怪癖的性子…… 她默默在心里腹诽,抬眼觑了眼黛青的天色:“走吧,找个地方吃饭,我请你。” 二人随便在路旁找了家食肆落脚,识茵要了两碗极简单的清水面,没有一丝荤腥的面汤里漂浮着几撮汤面与几根青菜,便是他们的午饭。 这样的菜肴自然和过去做郡守夫人时的锦衣玉食相去甚远,谢明庭原本是不挑食之人,但一想到她这段时间以来似乎都是过的这样的日子,便有些心疼。道:“这样的饭菜,你也吃得下去。” “这有什么。”识茵捧着汤碗,慢慢地道,“我从小过得就是苦日子,不似你陈留侯家大业大。” “你父亲不是进士出身吗,怎会让你吃苦。” “父亲只是个六品小官,微薄的俸禄养活我们就已经很难了,哪里有什么闲钱去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 谢明庭道:“谁告诉你,我幼时就过得好了?” 嗯?不是吗? 识茵好奇地瞥他一眼,眼中充满了考究。他却微微赧颜,改说起了方才的事: “罢了,那案子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你劝她是没用的,固执的人,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识茵不解摇头:“我只是不明白,明明我已经很努力地想拉她出泥沼了,为什么她就是甘愿陷下去呢?” “这有什么。”谢明庭搁下碗筷,与她分析,“这世上大多女子都是心软的,她们能有勇气站出来想要离婚就已经很难得了。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惦念旧情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她们离婚后很难生活下去。出嫁就是夫家的人,中途回家,娘家多了张吃饭的嘴,父兄能高兴吗?而若娘家夫家都不能依靠,她们要如何养活自己?” “能找到你的,大抵还有些家业才敢义绝。更多的贫苦人家的妇女,却只能默默忍受。因为她们没有退路,离开夫家,自己也生存不了,大多会被娘家改嫁,谁又能保证下一个就更好呢?况且如此一来,或又会受到流言蜚语的攻击。” “但开国时其实不是这样的。我皇魏上承北朝,乃是由鲜卑等游牧民族建立的王朝,最初也就继承了游牧民族的风气,妇女地位较高。彼时的洛阳,由妇人把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代子求官,为夫诉曲,皆是女子。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虽说尚比不上男子地位,但妇女的地位远胜南朝,也不介意妇人二婚。如果是那个时候,你觉得今天那位夫人还会有这样的顾虑吗?” 识茵听得懵懵的,唯是追问:“那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谢明庭静默了一瞬才答:“因为改制。” “胡族的那一套游牧民族遗风毕竟不适合统治中原国家与几千万汉人,开展改制、学习汉家制度是必然的。可随着胡族与汉人的融合,在继承汉人先进制度的同时,也就一并把儒家那些男尊女卑的糟粕继承了过来。以至于随着时间的推移,妇女的地位反不如前。” 这话其实颇有几分妄议朝廷之嫌,但更令识茵惊讶的却是他话中对“男尊女卑”思想的不赞同,问他道:“你也是男子,你这样为我们说话?” 谢明庭却道:“你错了,我并不是为你们说话。在我眼中,并没有什么男子女子之分,男子与女子,都不过是帝国的徭役和赋税。把女子驯化在家,是朝廷的损失。” 识茵心头才涌现的几分好感又烟消云散。她没好气地道:“你还真是够煞风景的!” 哪怕他心里这么想,就不能说好听点儿么?这般冷血孤僻的人,还想人家喜欢他呢……识茵默默在心里嘀咕。 但她仍是问:“那依你之见,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他摇头:“没有。” “一个家庭的财力物力总归是有限的,试想一下,如果你不是生在官宦之家,你会有机会识文断字吗?如果你有哥哥和弟弟,那你们家会更倾向于培养谁?培养你?你将来能做官扶持整个家族吗?所以就算你的父母再开明,他们也只会允你读书习字,不会像你舅舅家倾其全力供你表哥读书。而换作其他普通老百姓,他们连养活自己都是困难的,更别说是让女子去读书。” “家如此,整个国也就如此。一个国家的资源总和是有限的,而占据话语权和资源的是男人,那么,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打压女子,驯化女子,强调男尊女卑。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要想改变这一点,还是得先让百姓富足,然后才能改变更多。所以这次在郡中分土地时,我是按人头分的。出嫁的妇人,可以分得丈夫等同数额的一半,未出嫁的,则分得兄弟的一半,和离改嫁,归于她们个人,不再划归族中;死亡的,则收归公有。自然——我是为了让妇人也参与生产。” “不过她们有了田地,有了赖以生存的资本,你今天的那些担忧才能慢慢改变。总之,慢慢来吧。” 识茵被他这番长篇大论说得微微震住,久久也未能回过神。 这是她全然不曾想到的事,怔神的同时,又为他能一眼看到问题的症结所在而心惊而敬佩。她甚至忍不住想,谢明庭,这个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看似冷血无情,却总能体恤百姓,说他们的许多罪过不过是因为没能吃饱饭才产生的,归根究底是朝廷与官吏的失职。 但同样的,他看似心怀黎庶,却在她夸赞他时,轻描淡写地说起他们不过是帝国的赋税和劳役,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富国。 这,就是他的道吗? 谢明庭忽又睨她一眼,似笑非笑:“不过话又说回来,一夜夫妻百日恩,茵茵,你也会这么想吗?” 识茵一噎,继而恨恨地瞪他:“你还是说正事时显得更讨喜些。” 心里却是砰砰的,仍是为了方才他那番话而心惊——尽管不愿承认,尽管他的那些话其实她自己也不是想得很明白,但她总觉得,这样的谢明庭,的确比往日的那个他讨喜得多。 作者有话说: 茵茵:你真是个好人(星星眼) 谢庭庭:我只是为了解放生产力 谢云谏:怎么办,他俩的对话我好像插不进去QAQ 注:殴妻之祖父母、父母,杀妻之外祖父母、叔伯父母、兄弟、姑、姊妹XXXXX出自《唐律疏议》,本文的《魏律》都是套的《唐律疏议》 ------------------ 有两件事想和大家解释一下: 1关于更新时间越来越晚:这个真的是不好意思,我最近一周被连着举报,每天准备写更新的时候都会收到新的锁章通知,昨天甚至收到编辑提醒,说我被人举报到领导那儿了,说我文章导向有问题,要我改文。我实在有点崩溃和心力交瘁,所以更新时间是在一两点或者第二天,我的身体也快熬不住了。希望大家务必不要熬夜不睡觉等更新,我努力调好更新时间,不辜负大家,不管再艰难都会写完。 2.男女主:我想塑造双向奔赴和共同成长的男女主,而且他们之间矛盾太多了,得茵茵爱上谢狗,才能愿意为他直面封建礼教,这点不解决是没有办法和好的。所以,我想让他们先产生精神上的共鸣,才能彻底和好。 50个100点红包,希望大家多留言,多给我的书提意见,跪谢大家了。(正常留言即可,不必刻意说好听的话。) 第78章 感谢在2023-05-16 01:38:28~2023-05-17 13:5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槐花甜 5瓶;小白君 4瓶;考拉熊猫 3瓶;yzs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5 ? 第 75 章 ◎“和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 谢明庭腿伤复发,识茵挽住他一侧胳膊,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原本若只是咬伤还不至于此, 但当夜他被罚在院中跪了一晚上, 伤口裂开。今日既出来走了这么一遭, 又开始作痛,走起路也一瘸一拐的。识茵只好扶着他。 途中却遇见周玄英,他正带着他那帮这几日也不知道住在哪儿的属下,提着一挪紫檀木匣,喜笑颜开地往家中走。 “楚国公这是做什么?”识茵不解地问。 谢明庭看了一晌, 讳莫如深地笑了:“等着看吧,回去后又有好戏看了。” 这时周玄英也已瞧见了他们,见识茵正挽着他并肩立在伞下, 宛如玉兰依芳树,俨然一对璧人。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可谢明庭这张, 就是比云谏来得与顾氏女和谐。 目光相撞,他亦笑了一声,谢明庭立刻冷淡地移开视线。 他也不在乎, 同识茵颔首示意, 转身往回走。心中则想,看来他的计划还是管用的, 那顾氏女果然还是喜欢谢明庭些,云谏, 怕是要输了。 等回到宅中时, 识茵才明了周玄英带回去的那些木匣是做什么的。原是一挪食盒, 里面盛着一碟碟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俱是他从新安郡最大的酒楼咸福轩带回的,犹然冒着热气。 他将匣中原盛着的菜肴一一取了出来,摆放于食案上,又人模狗样地作揖: “小婿不才,置办下这桌酒席赔罪,还望岳父、岳母大人恕罪。” 太上皇夫妇的反应却很奇怪。秦衍惊道:“这是你今天买的?” 下一瞬,龙颜大怒:“我们才几个人,你就买这么多?你是存心浪费吗?你知不知道姑苏现在正在发洪水?知不知道普天之下有多少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身为皇夫,国之小君,怎么还有心思铺张浪费?” “去,把这些饭菜都给朕退了!真是看见你都烦!成天就办不好一件事!” 周玄英被训得有些懵,忙道:“小婿只是依家人之礼,想向岳父岳母赔不是……” 岑樱忙上来打圆场:“今晨的急报,姑苏海潮大涨,决堤了,淹了好几个村镇,连州府都淹了,你阿舅才吃不下饭的。” ——秦衍虽然退位,但仍旧替女儿盯着江东这半壁江山。各个州郡的情况,都由他麾下的苍龙府一一传来。 又训丈夫:“你对玄英吼那么大声做什么?这又不是在尚书台,他能知道这些?他也是好心,今天一早就出去给你置办酒席了,想孝顺你的心有什么错。” 秦衍依旧脸色铁青,周玄英被训得懵懵的,不知要如何辩解。在旁边围观了全场的谢云谏与识茵亦是大气也不敢出,唯谢明庭道:“姑苏堤坝牢固,平江府地势高峻,即便涨潮,也不至于淹没州府。眼下也不到海潮大涨之机,恐是人祸。” 周玄英眼睛一亮:“我这就上书,让小鱼派御史过去。” 于是众人都没了用饭的心思,谢云谏原本还有些醋哥哥和识茵亲密相挽着回来,在这肃穆的氛围之前,那点不合时宜的不悦也就收了回去。 谢明庭依旧忧虑重重。 太上皇担心姑苏的洪灾,其实他也有些担心郡里的情况。已经是七月上旬了,马上就是八月秋汛,义兴毗邻太湖,若是届时大雨涨水,淹没了沿岸的良田可怎么办? 虽说他临走之前已经吩咐属官加固堤坝,但他人不在郡中,总担心郡中会出乱子。更担心那些士族会再起叛乱,报复他不要紧,却会殃及百姓。而他今年所做的一切努力,也都将白费。 只是茵茵,又怎会愿意和他回去呢? 但变故总是来的很快。 夜里小院有人敲门,递进来一封信,次日清晨,用早饭的时候,气氛远比昨日沉凝。 太上皇是一贯的静默寡言,但这一次,就连一向爱笑的太上皇后也变得忧心忡忡,眼睛微微红肿,似是哭过了。 “我们得去江西了。”秦衍开门见山地说道,“有急事,今天就走。” 原来岑樱的养父长平侯谢云怿隐居在江西上饶,他们原本就打算去江西看望,因新安郡风景优美,又遇上识茵,才暂住了小半年,打算在中秋之时赶过去。但昨夜书至,却言长平侯病危,不得不提前离开。 太上皇后身世复杂,襁褓之间即遭不幸,将其养大的正是出身陈郡谢氏旁支的长平侯谢云怿,这也是她让谢明庭兄弟唤她姑姑的原因。自得了消息来,昨夜哭了一晚上。但不想几个小辈担心,便没说明原因。 周玄英带谢氏兄弟过来原就是负荆请罪,三人也将返回义兴。如此一来,识茵的去留就成了个问题。 秦衍于是问:“阿茵呢,有什么打算?” “你若是想留在新安,房子就留给你。” 这话一出,谢氏兄弟二人的目光就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识茵脸色涨红:“我……” “我想去荥阳。” 秦衍却叹了口气:“你是想去找闻喜是吗?” 闻喜是宗室女,杀害她母亲的那桩案子是他亲自下旨判的,自然清楚。 从他知道这孤女的身世起,便一直等着她来问。 “你母亲……谢知冉,的确是她杀的,剖腹取子,不久就死去了。朕将闻喜废为了庶人,就是如此。” 即虽一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识茵仍是心存了一丝希望,此刻被太上皇明明白白地说来,便如被凭空泼了一抔冷水,彻底心如死灰。 但更令她绝望的却不是这个,而是那句“剖腹取子”,那岂不是说明……那些流言…… 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阿娘她,当真就是伯母和堂妹她们说的那样…… 她神情如怔,原本清灵如山水的眸一瞬落下眼泪来,颗颗清滢分明,有如露珠。 分明尚且隔了一段距离,却似落在谢明庭心上,烫得他心尖亦是微微一颤。 他轻蹙眉,犹豫一瞬后轻将人拥入怀中,当着众人的面儿细语轻声地安慰。 大约人在伤心的时候总是格外宽容和脆弱,识茵并没有推开他,一只柔若无骨的纤手用力地攥着他胸前衣襟,脸儿贴在他脖颈下,闭眸无声泪流。 她在依赖他。 感知到这一点后,谢明庭心跳都微微加快。 尽管她口口声声不愿原谅他,尽管她口口声声不愿认他是丈夫,可是这些不经意之间的情感流露,还是说明她是在意他的。 越想心头跳得越快,在弟弟想杀人的目光里,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抱得更紧。 而既有他在,岑樱他们作为外人也不好劝解。谢云谏愈发气窒,但见识茵如此伤心,不知该生气还是该担心她。 最终是谢明庭先开了口:“这样吧。” “如果茵茵愿意,就和我们回义兴去。我可以照顾好她的。” 谢云谏不甘示弱:“还有我。我也会照顾茵茵!” 谢明庭没理会,只问识茵:“茵茵,你愿意吗?” 识茵还沉浸在确认失母的悲伤之中,闻言也没有反应过来,泪珠扑簌而下,哽咽不能语。 谢明庭又温声道:“老实说,让你一个人留在新安,我们都不放心。你要想当讼师,我们回义兴也可以。郡守夫人亲自为当地妇女做主,不是也很好吗?” “或者你想去京城投奔你表兄,也可以。你大概还不知道,你表兄今年考中进士了,现也在太学为官,将你舅舅一家都接到了京城,眼下正张罗着为他娶亲的事。你若是愿意,我们不会再逼迫你。” 她被泪水打湿的眼珠轻轻一动,终于回过神来:“我表兄……竟要娶妻了吗?”那她又岂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打扰他们? “嗯。前几日的书信。”谢明庭道。 表兄既要娶亲,那她是不好过去叨扰了。可若是回义兴……她愣愣抬眸,看着眼前清风霁月般的郎君,这个人,他……她还可以相信吗? 他会不会又把她骗回去,然后关起来? 可……仔细想想,似乎是从到了义兴之后,他好似真的有为她在一点点改变,再不曾行过逼迫之事,她是不是还可以再信他一次…… 识茵心内都如流水曲折,百转千回。又有些气恼,为什么自己也这般不中用,面对他时如此心软。这时谢云谏也可怜巴巴地央求:“茵茵,你就和我们回去吧。” “你一个人在新安,我们真的放心不下的……你不是说只要我们不吵架、同心协力治理好义兴,你就会回来看我们吗?那现在就回去检验我们成果好不好?” 兄弟俩都乞求地看着她,当着两位长辈的面,识茵越发羞得双颊晕红,星眼如波。 “好。”她有些羞涩地应。 事情就此敲定了下来,当日下午,几个小辈送了太上皇夫妇乘船东去。 二人并没说突然离开的原因,分别之时,太上皇对女婿仍是一贯的没有好脸色:“回去吧。” “小鱼派你来江南自有正事要做,你在我们这儿已经耽误够多了,回去之后,就好好辅佐明庭,别再像从前一样胡闹了。” 分明他才是皇夫,国之小君,哪有让他去辅佐臣子的。周玄英只敢在心间埋怨,面上则是严肃地应下了:“岳父大人教训得是,小婿知晓!” 于是弃岸登船,正式分别。船只渐渐驶离渡口,岸上小辈们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岑樱挽着丈夫的手臂回船舱,问:“你前回不是说,阿茵她阿娘的死和武威有关吗?怎么也不告诉她?” 秦衍反问:“不是你说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么?我们又为何要插手那般多?” “可这不一样啊。”岑樱道,“这是父母之仇哎,你现在不说,后面只会闹出更大的矛盾吧?”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想起当年因他隐瞒父母之仇险些令她流产、连小鱼也不能出生的事来,俱是面色微黯。秦衍道:“是和武威有关,闻喜只是个替罪羊,事情,是武威指使着做的。但我不说,是想回头去信给谢明庭,让他自己坦诚。” 实则依他之见,阿茵对那姓谢的小子也并非没有感情。这是女子历来被驯化得心软、重情之故,即使遭受了来自男人的伤害,也会惦念旧情,心生谅解。 不过谢明庭看起来并不知道这些恩怨,这时候就拆散他们,似乎对他也不公平。不过,真正喜欢一个人还是应当做到坦诚才是,所以,选择权就交给他自己好了。 * 秦衍夫妇离开的次日,谢明庭也不得不返程了。 他会来新安郡,完全是被周玄英裹挟过来的,此时距离离开郡中已经七八日,时近中元,离八月秋汛越近他便越担心郡中情形,是以同周玄英商量了后便启程了。 他们走得匆忙,但“诉讼娘子要走”这个消息还是被谢明庭有意无意地传了出去。于是次日,识茵刚出院门时,院外的小巷即被前来相送的妇人挤满了。 钗光鬓影,香风撩撩。 “秦娘子,听说您要走,真是不好意思,没来得及准备,之前多亏了您我等才能重获新生,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您收下。” “秦娘子,新婚快乐啊。” “秦娘子……” 巷子里俱是她从前帮忙打过官司;的女子,她们大多自己婚姻不幸,这时因听说她未婚夫来接她回去完婚,便特意过来相送,既是表达感谢,也是祝福她婚姻美满。 只见她们把一只只系着红绸的盛礼物的小篮都塞上车来,巧笑倩兮,嘴里说着祝福她新婚的话。识茵既惊讶又尴尬,又不好拒绝,手忙脚乱地推辞着,直至谢明庭从院中走出来,淡笑着谢过妇人们的好意。 于是人群中又发出阵阵惊声——秦娘子的这个丈夫,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他既出来,识茵应付起来倒从容许多。又悄悄埋怨他:“你又乱传我什么流言!” “我警告你啊,你要再耍花招,我立刻就走。” “只说你要走,别的,可什么也没说,想是那日你说我是你未婚夫的话传出去了吧。”谢明庭低声与她耳语。 顿一顿又道:“你在新安待了这么久,帮助过这么多人,你要走,人家还不能来送送你吗?” “我……”识茵一时语塞,看着眼前一张张洋溢着真心笑容的脸,眼睛微微酸涩。 她起初并没有那么高尚,只是为了安身立命,她拿了钱,就该为她们发声为她们奔走,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她们并不欠她什么。 但她们却将她视作救赎,特意在她要走时前来送她,发自真心地祝福她……她又何德何能,配得上她们的尊崇和祝福呢? 院子里,谢云谏听着外面的阵阵祝福声,面色亦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因不想给她带来麻烦而未出院门,这会儿听着那些妇人祝福她和哥哥,心中却十分不是滋味。 分明他才是茵茵名正言顺的丈夫,此时却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资格也没有。更令他难过的,却是茵茵的态度,她好像……的确更喜爱哥哥一些…… 怎么办…… 他有些绝望地想,茵茵好像真的要偏向哥哥了,他该怎么办啊?? * 八日之后,众人回到了义兴。 这几日都在下雨,绵绵无有尽时,行程也就耽误了些。连绵不绝的大雨将郡城里的粉墙黛瓦都氤氲成天青色,人的骨头缝里都似泛着水汽,与之同时,太湖的水位渐渐也逼近了大坝的警戒线。 回到义兴的那个晚上,最令谢明庭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大坝垮了!” 暗沉无光的雨夜,一声惊呼宛如惊雷炸在郡府上空。 作者有话说: 谢庭庭:我感觉她更喜欢你些(吃醋) 谢云谏:我感觉她更喜欢你些(委屈) 识茵:? 感谢在2023-05-17 13:54:30~2023-05-18 16:59: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吴小姐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thenan、啾咪啾咪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橘圆圆 第79章 456瓶;冲冲冲冲出全宇宙 10瓶;FUISHF 5瓶;考拉熊猫、百香果、极地星与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6 ? 第 76 章 ◎他是因你而来的。◎ 太湖的大坝垮了, 是谁也没想到的事。 谢明庭不在郡中,主事的即是副官周鸿,眼下正和燕栩带兵守在大坝上, 指挥着郡兵往决口处下沙包。 太湖水何止千顷万顷, 若堵不住, 莫说是沿岸村庄,便连郡城也难避免被淹的命运。届时死伤无数不说,瘟疫,饥荒,毁田, 桩桩件件都能要了底层百姓的命。而谢明庭这个父母官,自然也会受到弹劾与责罚。 他们是半途得到的消息,谢明庭当机立断, 和弟弟改道去太湖边,只拜托周玄英送了识茵回郡府。 城里的道路已经积水,雷声仿佛砸在车顶, 轰隆隆一片。车内烛灯也似受到感染,在灯罩内幽幽不定。识茵不安地以指绞着衣袖。 对面,周玄英抱臂而坐, 凉凉瞥她:“担心他?” “国公说笑。”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后, 识茵强抑心神地回过神来,“《孟子》有言, ‘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他是一州之父母, 义兴郡的所有百姓都是他的子民, 既享受百姓供养, 这是他应当做的事。” 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是么。她亦在心底对自己说。 周玄英扑哧笑道:“可我好像没说你是担心有思还是仲凌啊。” 轰隆雨声中,他笑声格外促狭。识茵轻轻一噎,一张粉脸已然涨得通红。 她还想分辨几句,周玄英却说起了旁事:“你说的对,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如己溺,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如己饥。我们这些人没有禹和稷那样高尚,也不配比禹和稷,到底一针一线一米一粟都是从百姓身上来,能多做点实事就多做点吧。” “你丈夫,很好。”他惜字如金地夸赞起这位昔日的“情敌”,“是个做实事的人,心里也装着百姓,所以陛下选他到这里来,他也实在不算有辱使命。” 可是他却对她说,他们只是帝国的赋税和徭役。识茵想。一时竟连“你丈夫”这样的话也忘记了反驳。 有时候她也想不通他是怎样的人,看似勘破一切,心高心傲又心冷。嘴上说着“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却在义兴呕心沥血、夙兴夜寐,所做的一切,无不是为了百姓。 若大坝守不住,雨又一直下,不止良田被淹、百姓遭难,他下放以来所做的一切努力,更会变成梦幻泡影。 届时,他又将怎样的难过呢? 仿佛冬夜冷雨敲打在结了冰的乌檐上,识茵心底都激起一阵茫茫然的冷。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他的事与她毫无关系,此时此刻,她竟会有些担心。 周玄英又道:“你知道他为什么到义兴来么?” “为什么?” “是因为你。” “因为我?”识茵困惑极了。 “是。”周玄英接着说了下去,“陛下原本想擢升他为大理寺卿,既出了这个事,他就主动上疏请求外放,到江南来充当陛下的耳目。” “换句话说,他是因你而来的。” ——至于其间女帝拿她要挟谢明庭才换来他的万言书和肝脑涂地的事,自然隐下了没说。识茵勉强笑了笑:“国公错了,那是他自己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又怎能说是因为我。” 周玄英并不与她争执:“说起来,你们俩的事也算是我一手酿成,从前多有得罪处,就先在此赔个不是了。” 对方是国之小君,相当于国朝的“皇后”,哪里能给她这个低微的庶民赔罪。识茵受宠若惊:“楚国公折煞妾了!” 周玄英便不再说什么,二人又陷入先前的沉默。车窗之外,乌云乌沉沉压在义兴郡上空,狂风大作,闪电雷鸣,大雨,依旧如注。 * 谢明庭带着弟弟和随从赶至太湖堤坝上时,坝上已经聚满了人马。 周鸿等一众郡府官员俱都持伞执炬守在坝上,阴惨惨的天幕不时掠过几道银白闪电,将漆黑的夜照得亮如白昼。 “府台,您可总算回来了。”周鸿一见了他面便忍不住诉苦,“这雨实在是下得太大了呀,暴雨倾盆,三天三夜,百年未见,才把这堤坝冲垮了,眼下,燕参军正带着兄弟们往决口处堵呢!” 谢明庭道了声“辛苦”,又匆忙往前走。一众属官慌忙跟上,谢云谏一手举伞一手举着照明的火把急急地跟在后面:“哥你慢点!” 两人的袍服俱被雨水湿透,他又走得匆忙,下摆全是行动间甩上去的泥泞,谢云谏十分担心他那还没有好全的伤口。 前方决口处,燕栩正守在那里,指挥着几百全副武装的郡兵往决口处下着沙包,听见通报声忙回身行礼:“属下见过府台!” “不必多礼。”谢明庭将他扶起,“这段日子辛苦燕参军了。” 燕栩抬头,目光相撞,他眼里竟慢慢聚集起了热意。 不管怎么说,府台回来了,就有了主心骨。他很快收敛情绪,说明情况:“……大雨一直下,太湖水一直上涨,把堤坝冲开了。我们事先谁也没想到大坝会垮,等发现的时候,大坝已经被冲开一个口子了……” “也是我们事先准备不够,这太湖水实在是太过汹涌了,沙包扔下去也不见用。决口处的几个村庄已经淹了,要是今夜这雨还停不下来,明后天洪水只怕会冲到郡城去。” 谢明庭循着弟弟的火把望了一圈。原先的堤坝已经裂开一道十尺来宽的口子,湖水茫茫地冲上岸来,在闪电照耀下有如翻滚在陆地上的一条银龙。静夜之中,波浪声便如龙在咆哮。 往日灌溉农田的温顺的太湖水,如今,又成了毁田的元凶。 几百士兵与附近赶来帮忙的百姓将数百沙包扔进去,排山倒海一般,但不过片刻,又被急流席卷而去。 谢明庭眉头紧皱,俊秀面庞上雨水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帽檐落下来。“以往太湖水泛滥过吗?”他问。 “没有的。”周鸿赶紧答,“太湖夏季是会涨水,但涨得像今年这样高的水位属下还是第一回见。” “而且这一带原来都是阳羡吴氏的茶田,为了护他们的田,堤坝每年他们都自己出资检查疏漏加固,实在是今年雨水太大了……” “你也觉得是下雨所致么?”他问身侧给自己打伞的弟弟。 这一句冷淡又轻声,几乎淹没在雨声中。谢云谏道:“恐怕不仅仅是天灾。通判也说了,这雨仅仅只下了三天。” 周鸿顿时尴尬不已。 他磕磕绊绊地解释:“可是,可是实在是雨太大了呀……” 谢明庭摇头:“来之前我已经看过郡志,上一次太湖发大水,是百年之前,那次,雨水连下了半个月。况且太湖不是河流,按理没有那么多活水。如果仅仅只是因为暴雨涨水,湖水应该全部漫上来,而不是冲出一道口子。” 换言之,真的是天灾,而不是人祸吗? 长官的言下之意周鸿自然明白,却也无法明言,绿豆似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急转。 “今晚就守在这儿吧。”谢明庭负手看向波涛湍急的太湖。 “明天一早派人到晋陵和吴郡去,我们这儿下雨他们也下雨,去看看他们那边是否有决堤的情况。” 众人都只应“是”,周鸿心下也微松一口气。这时有小兵匆匆跑上前:“报——” “启禀府台,启禀参军,沙袋,沙袋快用完了。” “那就再去弄!”燕栩想也不想地吼道,“无论如何今夜也要把决口堵住!” 小兵的声音却带着哭腔:“将军,没有沙袋了啊……” “连日大雨,这些天已经把府库里存着的沙袋用完了,新的沙袋还准备不过来,还请长官们拿个主意……” “没有?”燕栩几乎是立刻诧异地大叫了起来,“这可怎么办?” 郡城离此处也就十来里的距离,那儿可还住着十来万的百姓,若放任洪水过去,必然死伤无数。 “府台……”大雨之下,燕栩面色苍白,征询地看向了谢明庭。 岸上的几十双眼睛也都齐刷刷地望向了谢明庭,焦虑,担忧,而又期盼。 这是他们的主心骨。 尽管才只有二十来岁,尽管这个年纪并算不得做官的经验丰富。但历经了这一年以来发生的种种,所有人都认定,他们的府台一定能力挽狂澜,带领他们打赢这场同老天爷的仗。 谢明庭面色沉毅:“事到如今,只有分洪。” “把水分到别的地方去,不至于让水全往郡城冲。淹几个村子,总比把全郡都淹完了好。” “只是……”他看着夜幕里翻滚的银龙,这一句过后,却是长长的沉默。 ——如果今夜守不住,便连分洪的时间和机会都没有。 “府台,让我们去吧!” 一片肃穆中,一名兵士忽然出声,“我们结成人墙去堵!没有办法了,这里守不住,郡城也守不住!我的妻儿老小都还在城里呢,无论如何我也得护着他们。” “对!”人群中开始有士兵附和,“让我们去堵!死我们几个人总比水冲到城里死几百几千的好!让我们去吧府台!” “府台!府台!” 士兵的请命声此起彼伏,燕栩亦单膝跪下请命:“府台,弟兄们说的没错,让我们结成人墙去堵吧!” “身为军人,服从命令为百姓计是我们的天职,我等愿意去!” 谢明庭薄唇动了动,才想阻止,人群中又有赶过来帮忙的百姓大喊:“我们也愿意!” “我们的地都是府台给分的,府台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如今抗击洪水,也是为了挽救我们的土地,我们愿意去堵洪水!” “府台,让我们去吧!” “府台!” 雨依旧在下,只是转为了毛毛细雨。军民跪在泥泞里,俱都焦灼望着他们的长官,等待着他的命令。 周鸿惊得说不出话来,以人力去堵水是何等凶险之事,大概率有去无回,而这些兵……这些从不服管教的兵,还有这些刁民,竟要主动赴死? 谢府台来了才不过一年,人望竟如此高! 军民跪成一片,又不住地请求,无论谢明庭怎么劝都不肯起来。脚下太湖水奔涌如龙,波涛声在夜色里咆哮如雷似下着最后的通牒。 他无奈地闭上眼:“好吧。” “我和你们一起去。 细密雨声里,吐字虽轻,实若雷霆。燕栩顿时大惊失色:“府台!这可使不得!” “府台三思啊!” 大坝上众人皆劝,七嘴八舌的,俱是挽留。但他坚毅的神情表明并非说笑:“我是这里的父母官,我自该第一个上。” “难道身为父母官,遇事不为百姓计,反而要躲在百姓身后么?” 说着,他拂开弟弟的伞,径直朝决口处走去。 眼见他要来真的,旁观的谢云谏再忍不住,扔掉伞高喊出声:“你又在这儿逞什么英雄好汉?!” “郡城里那么多百姓还等着你去安置,你要做的事千头万绪,需要你在这里逞英雄?!” “对啊,谢侯爷说得没错,郡里还需要府台主持大局呢……” 周鸿等人忙也劝道,你一言我一语就是不放谢明庭走。他皱皱眉:“云谏……” 他并非是要做做样子,然以人力堵水是十分危险之事,要推百姓去死自己却袖手旁观,他的确做不到。 “别叫我,叫我也没用。”谢云谏赌气说着,“既然你那么想去堵水,我是你弟弟,我去就是你去。” “这世上只有我有资格代替你!所以我代你去!” 语罢,他也不顾哥哥腿上是不是有伤,一把将他拽回来扔给周鸿等人:“把他给我看好了!不许他胡来!” 实则他是担心哥哥的腿上的伤口,本就沾不得脏水。洪水中那么多污淖,搞不好整条腿都得废了。 谢明庭被几名掾属死死拽住,根本动弹不得,他忍不住唤:“云谏!” 谢云谏却没有再回头了。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泞里走向决口处,背影宽阔如苍鹰。心间则道:该死的谢明庭,又想负伤回去惹得茵茵心疼他,这一回,自己偏不让他如愿!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本章发红包,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想说的话很多,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想说感谢大家的厚爱与等待,后面无论遭遇什么都会把这本书写完。 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韩非子》 感谢在2023-05-18 16:59:24~2023-06-22 15:13: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athena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啾咪啾咪兔、sah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58瓶;槐花甜 30瓶;周正则、快乐看文小当家 20瓶;梣其青 18瓶;FUISHF 16瓶;时影时羡 11瓶;云鲸 6瓶;陆离、考拉熊猫、多吃坚果 5瓶;水晶玫瑰、小白君 4瓶;东方弦知 3瓶;百香果、顺顺 1瓶; 第80章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7 ? 第 77 章 ◎她可不是心疼他◎ 洪水若咆哮的巨龙从决口处冲过来, 大河倾波一般,波涛声震耳欲聋。谢云谏高声指挥着士兵们套上绳索,手臂挽着手臂结成人墙, 伴随着他的一声“跳”, 一排又一排的士兵宛如山峰倾倒, 跃入河中! 他自己亦跟随而跳,汹涌的洪水几乎立刻席卷而上,如同吞没一只只落叶一般简单,将队伍冲得七零八落,强大的冲击力瞬时将套在士兵身上的绳子拽断! 石沉大海, 消失不见不过转瞬。谢明庭的心都揪起来,不顾席卷到脚下的浪花奔到决口处:“云谏!” 奔腾的海浪一波又一波,淹没水中众人的头颅。谢明庭大声呼喊着弟弟的名字, 奔涌的波涛声中却毫无回应。 谢明庭的心猝然揪紧。 云谏,就这样被洪水冲走了吗?他知道他会游泳,可洪水这样大的冲击力, 人在水流之中,根本使不上劲! 谢明庭手脚冰凉,胸腔里的心阵阵狂跳, 早分不清是弟弟的还是他的, 更不能分辨外物。 他只是怔怔地想,如果弟弟出事了怎么办?倘若云谏真的丧命于洪水要怎么办?云谏根本与这义兴郡的乱局毫无关系, 是他让他卷进来的,如果弟弟真出了事, 他便是死一万回也不能抵消害死弟弟的罪过! 所幸正是此时, 一个没好气的声音从波涛中传来:“在呢在呢, 你叫魂呢?” 浪头打过去, 谢云谏已从洪水中探出了头,他没好气地吼哥哥:“用你的猪脑子想想,我这是在水里,我能回答你么?” 谢明庭这才长舒一口气,三魂六魄接连归体。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五十颗脑袋也都跟着冒出来,俱都在急流里奋力游动。谢云谏甩甩头上的水,也不再理哥哥,朝被冲得七零八落的士兵们喊:“游回决口处,重新结队!” 又朝岸上呼喊:“还可以抵挡,继续跳!” 原先奔腾的太湖水似乎流得缓慢了些,原被冲散的士兵也游回了谢云谏身边,重新手臂挽着手臂慢慢站稳了脚,以凡人之躯,铸成铜墙铁壁。 岸上众人大喜过望,燕栩见状,忙又指挥着数队已结成队的士兵跳下去,同先行下水的谢云谏等人组成一堵厚厚的人墙,完全抵挡住决口。 水流渐渐不再汹涌,又恢复为平日的缓慢和柔。 谢明庭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天色已经慢慢亮了起来,微曙天光中,兄弟俩视线相对,谢云谏对哥哥露出个安抚的笑,谢明庭眼眶猝然一热,从来不为外物所喜所悲的人,此时竟也险些泪落。 他欠云谏的,真是下辈子也不能偿还。 终于,快要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 却说郡城之中,识茵亦是一夜没睡好觉,既忧心那赶至大坝处置的丈夫,又忧心洪水会不会冲过来,纵使云袅等人相劝也不作数。只在天快亮的时候才趴在书案上朦朦睡了一会儿,不过辰时,又被窗外隐隐的人声吵醒。 醒来已在床上,她披衣出去,云袅迎上来:“夫人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会儿么?” 她摇摇头,下意识要问“郎君回来没有”,瞥眼瞧见屋外灿亮如雪的天光,登时为之一喜:“雨停了?” 院中还积着不少积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特有的湿土气息。云袅喜笑颜开地道:“是啊。” “天快亮的时候停的,也还好停了,依着昨天晚上那雨下的架势,奴可真担心水会淹到郡城里来……” 识茵忙又追问谢明庭的去向,云袅却是摇头:“这个奴就不知了。只知陈砾今早回来报信,说侯爷和二公子在太湖边守了一晚上,因为沙包不够,硬是叫士兵结成人墙把洪水给堵住了,这才没让湖水冲到郡城来……” “听说,侯爷原本想自己下去、身先士卒的,亏得是被二公子拦下。不过,二公子倒是代替他下水了……” “那他们没事吧?”识茵急切追问。 “谢明庭都没下水,能有什么事?”周玄英却走进院子来,立在垂花门边,识茵吓了一跳,慌忙行礼:“楚国公。” 周玄英点点头以示免礼,又促狭笑道:“放心好了,他没事,眼下去主持分洪了。倒是云谏在水里泡了半夜,不知我们顾夫人更担心谁呢?” 他好像总爱开她和谢氏兄弟的玩笑,识茵脸上愈热,不知说什么好。好在周玄英另说起正事来:“快些洗漱了去郡府瞧瞧吧。” “郡府门口来灾民了,郡守不在,你这个郡守夫人得出去主持大局才是。” “我去?”识茵迷惑极了。 “对,我不能现身,所以只能你去。”周玄英道。 江东除那些对小鱼不驯的士族外,还有先帝之子越王嬴彻就藩会稽,他此来江南,本就是疑心那些个士族会暗中勾结越王,图谋不轨,自不能打草惊蛇。 周玄英没有说笑,此时郡府之外确已聚集了不少百姓,俱是附近村庄的村民,围在郡府门口七嘴八舌地询问着谢明庭的下落: “请问谢府台回来了吗?” “我们是朱家村的村民,太湖涨水,把我们的田和房子都淹了,柜子里的粮食都泡了水,还请府台赏我们口饭吃啊。” “就是啊,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府台究竟何时开仓赈灾……” 群情激愤,将奉命出来安抚灾民的掾属都挤到郡府朱红的大门之下,几乎要将大门撞开。 街道对面的马车内,云袅忿忿地道:“这也真是没礼数。” “都和他们说了侯爷去主持分洪了,还跑来闹事,一时片刻都等不得。这是天灾,难道也要侯爷来兜底么?” “别这么说。”识茵却打断了她,“一般这种事……衙门应该有赈灾的粮食吧?” “那也得侯爷回来再说。”云袅抱怨道,“您都不知道,您不在郡中的这段日子,侯爷有多辛苦!上任太守走的时候,仓库里硬是一粒粮食也没有,是侯爷亲自去和义兴周氏还有那个义兴沈氏谈的,找他们筹集了一部分粮食,又在百姓们还青苗钱的时候存了一部分,考虑的就是江南洪涝频发、必须时刻备好赈灾的粮。” “官仓里的每一粒米都来之不易,再说明年开春推行青苗法还要用呢,哪能随随便便就赈了。” 识茵沉默不语。 诚如云袅所言,大坝昨夜既守住,郡中灾情料想便没那么严重,若一味地开仓放粮,只怕这附近的百姓就都会来领粮,府库中的存粮很快就会消耗一空。明年要想再推行新法,可就难了。 但眼下最要紧的却是安抚住灾民,以免他们跑出去散播流言,激起民变,逼得衙门开仓放粮。 灾民们围得久了,不依不饶,那名掾属也有些厌烦:“该说的我都说了,回去安生等着吧!衙门不会不管你们的。” 这话却没什么用,灾民们不肯退让,越逼越紧:“等了这么久也没一句准信,你到底会不会给我们传话啊?” “是啊,等这么久谢府台也没有回来,是不是府台根本就是故意避着我们,根本不会管我们死活?” “嘿,你这老头!”掾属一下子来了气,“说话可要凭良心!” “摸着你的良心想想,府台来之前你家几亩地几亩田,府台来了后你家几亩地几亩田?这叫府台不管你们吗?也太狼心狗肺了!” “可,可是……” 眼看着几人还要争吵,识茵忙走过去:“谁说府台不管你们。” 闻见这句话,众人纷纷转过身来。看清是她,掾属惊讶地瞪大眼睛:“夫人?” “夫人您从荥阳回来了?” “这是夫人?” 一众百姓也都诧异地看着识茵:“夫人回来了啊?” 原来当日识茵失踪,谢明庭对外宣称的是她回了娘家,此时她既现身,众人自然只当她从娘家回程。 识茵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吩咐掾属打开府门,将二三十名灾民放进了门房,歉意地道: “真是不好意思,原本,应由夫君来接待各位乡亲的。但夫君前阵子出公差,昨夜才回的义兴,既听闻洪水,连夜就去了大坝上守着。眼下,还在太湖那边主持分洪,实在是分身乏术,不是有意怠慢各位,还望诸位父老见谅!” “夫君既不在,乡亲们有什么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我会转达给夫君的。” 堂堂官家夫人,姿态竟放得如此低。偌大的门房内鸦雀无声,其中一名老者道:“那就好,有夫人在,我们就放心了。” “实也不是我们存心要生事,实在是今年栽种得晚了,发大水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秋收,一场大雨就全部泡了汤。不仅明年要还给衙门的粮不够,便连眼下都撑不下去了。还望夫人替我们想个办法啊。” “对啊夫人,替我们想想办法吧。” 老人既开了口,一屋子的人都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原来今天上门的都是太湖之畔的朱家村的村民,当初吴氏失田,官府将吴氏的田分给了他们,太湖昨夜发大水,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 又不知从何处听来府衙不会赈灾的闲言,担心谢明庭真的不顾他们死活了,一时心急,这才跑来问。 识茵听了一阵,也瞧出来那第一个开口的老者才是这群灾民的领袖,大约就是朱家村的村正了。她示意云袅端来茶壶,亲自替村正倒茶:“老人家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先敬您一杯。” 村正受宠若惊:“夫人,这可如何使得?!” 识茵坚持要敬,村正无法,只得将茶水下肚。她这才道:“实则这杯茶也算是我们的赔罪之礼,夫君身为义兴郡的郡守,便是诸位父老乡亲的父母官。这做父母的没能照顾好子民,自然是父母之过。这杯茶,就当是我替夫君向诸位赔罪了。” 她既托以父母子女之义,村正无论如何也不能不答了,道:“天下原没有不是的父母,只是不是的子女,按理,我等原是不该来叨扰父母官的。” “实在是今年我们村栽种得晚了,发大水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秋收,一场大雨就全部泡了汤。不仅明年要还给衙门的粮不够,便连眼下都撑不下去。还望夫人替我们想个办法啊。” “这样吧。”识茵道,“衙门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但赈灾的细节,还是要等夫君回来和诸位大人商议。诸位父老请先回去,等夫君回来,我自会一五一十地将村子的情况说与他,请大家放心。” 她虽表了态,但众人仍坐在门房之中,目光如炬,纹丝未动,显然是不信她。 识茵也未慌乱。 她微微一笑:“怎么,乡亲们连我都信不过么?那怕是只有你们亲自去太湖边寻府台你们才肯信了。” “不不不,夫人,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村正忙辩解。 识茵便示意书办将方才记录下来的众人的诉求展示给村正看:“其实,方才诸位父老说的时候,我已命人将大家的诉求记下来了,等夫君回来,自会完完整整告诉他的。” “夫君心里始终装着大家,就算乡亲们今日不来,他也不会忘记各位乡亲的,只是眼下实在分身乏术。我不知道各位是从哪里听说了夫君不会顾忌大家死活的谣言,但我夫君的为人,我还是相信的,他断不会如此。” “他是个心里只有百姓和公事的人,这一年我虽不在他身边,却也听说他常常夙兴夜寐,每日每晚都在处理政务,忙得连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这一回来又连夜去了太湖边守堤,一晚上都没回来,说实在的,我这个做妻子的,实在心疼……” 她说着说着倒呜咽哭出了声,泪光莹莹,梨花一枝春带雨,众人见状,哪还能说什么抱怨的话? 况且谢府台在为官这一块又实在是无可挑剔的,分土地,兴学校,修水利,轻徭薄税……毫不夸张地说,郡中有一半的人都是自他来了后才有了自己的田地,这一点实在无法指摘。 老人见状,只得叹息着道:“夫人既这样说,我等也没脸面再说什么了。” 他既发话,原先七嘴八舌的争说自己没饭吃的众人,眼下又七嘴八舌地安慰起她, “我们也是一时心急,还望夫人见谅……” “既然夫人如此说,我们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多谢夫人了。” 知道戏做得差不多了,识茵这才破涕为笑,便扯了帕子象征性地在湿润的眼睛边拭了拭: ““请大家放心,大家今日的困境,衙门肯定不会坐视不管,诸位父老请先回去,等夫君回来,我自会一五一十地将村子的情况说与他。” “夫君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朝廷也不会。” ……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送走灾民后,方才那名掾属目瞪口呆地自语:“这是我们夫人吗?” 也不知是不是他看错,分明去年瞧见夫人时,她还是个才晓人事的少女,这才一年,竟修炼出一份从容不迫的气质,分明芳颜依旧,瞧上去却成熟稳重许多,应付起这些上门闹事的灾民也落落大方,很有主见。 门房内,识茵却远不似他一般乐观。她对云袅叹着气道: “也不知我方才那番话说没说错,有没有用。” 毕竟他们昨夜才回的义兴,今天一早就来了灾民要官府开仓放粮,实在蹊跷。 她只担心背后还有事端,一场洪水已让他如此劳累,不能再生是非了。 云袅笑道:“夫人方才做得很好啊,就算侯爷回来了也会夸赞夫人的,若侯爷知道夫人如此心疼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唔,她可不是心疼他。 想起方才做的那出戏识茵还有些脸红,好像她真的有多喜欢谢明庭一样,可那只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 正要嘱咐云袅几句,这时,方才那名掾属又很欣喜地进来报喜: “夫人,府台回来了!” 她心里一喜,哪里还记得什么心疼不心疼的,匆匆往门外去。 作者有话说: 茵茵:哼,才没有担心他。 明晚9点更啦~ 感谢在2023-06-22 15:13:37~2023-06-23 21:38: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不负 2个;顺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晚 12瓶;榴莲千层 11瓶;姜撞奶、小姜姜 10瓶;5瓶;顺顺 3瓶;怜月、巧颗李~ 2瓶;鲨、啦啦啦、小白君、考拉熊猫、王里走一走、锦城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8 ? 第 78 章 ◎他们之间,他从来就插不进去◎ 府门之外, 第81章 谢明庭满身风尘,正一边往府里走一边同周鸿等人边商议着赈灾的事宜。 她快步走上去:“郎谢明庭回过头来,看清是她, 微微一愣:“夫人怎么来了?” “府台有所不知。”识茵还不及说什么, 方才那名掾属已很高兴地凑了过来, “方才朱家村的人过来闹事,是夫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才把他们劝了回去。不然现在还堵在这儿呢!” 竟有此事。 谢明庭微微惊讶,遍布血丝的眼也不由流露出一丝赞赏:“有劳你。” 识茵有些不好意思,怯怯又期盼地望着他:“我没有说错什么吧?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谢明庭道, 四目相对,看清她眼里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担忧,又微微一笑, “有夫人这样的贤内助,是我三生之幸。” 许是当着众人的面,识茵的面上竟腾起淡淡的热烫, 扭捏低眸。谢明庭又轻轻掌住她肩,头低下来,近乎耳语:“茵茵先回去吧, 处理好公事, 郎君就会回来的。” 识茵原还想问谢云谏的情况,他已别过她同云袅交代:“送夫人回去。”随后匆匆往府衙里走。 一众掾属也都同她行礼跟了上去, 识茵才冒出心头的那句话只得咽下,目送他风尘困顿地身影进了义兴郡府大门。又很突然地想到, 他昨夜, 是一夜都没有休息么? 因了这件事, 回去的路上识茵便都是心不在焉的。云袅打趣她:“夫人这是担心侯爷呢。” “侯爷不在夫人身边, 夫人的心也跟着侯爷去了。” “才没有。”她低低地反驳着。但在眼下这个境地,这话显然欲盖弥彰。 果不其然,云袅敛了笑意,却是劝她:“其实奴看得出来的,侯爷喜欢夫人,夫人心里也有侯爷,正因为有,夫人才会放心不下。” “既如此,过去那些事,就让它们都过去吧。夫人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好好和侯爷过日子不成么?” ——郡主,可还是等着抱孙子呢。 识茵仍是怔怔的,自顾消化着云袅的话。 她在担心他? 她心里有他? 可她不是该厌烦他么?又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她又到底是怎么了呢? 这日,一直到日落黄昏,谢明庭才回来。 忙碌了一日一夜,他眼中血丝未退,风尘困顿,显然是劳累狠了。识茵忙命云袅上了热了好几遍的“午膳”,又嘱咐:“对了,记得烧一锅姜汤。等二公子回来就端给他,可别着了凉。” 她还记着昨夜的事,谢云谏淋了半夜的雨,又在水里泡了小半夜,眼下已然入秋,正是风寒邪祟之气侵体的时候,若是感染风寒可就不好了。 云袅走后,她又亲自端来了银盆进供他净面。谢明庭如何看不出她在等他,他在桌畔坐下,在她靠过来时轻轻攥住她手臂一拉,便将人拽入怀中坐在了腿上。 “你做什么……” 识茵又羞又惊,又忍不住扭头看向洞开的门外,担心会被人瞧见:“你别这样……” “我怎样?夫妻亲密不是天底下最寻常之事么?”谢明庭视线扫过她通红如煮熟虾子的脸,淡淡反问。 又道:“茵茵在等我?” 他一只手还牢牢攥在她腰上,识茵挣脱不掉,只好由他,又气恼地嗔他:“谁和你是夫妇,谁又在等你,真是不要脸。” 若不是等他,白日巴巴地跑去郡府做什么,一口一个“我夫君”唤得亲热,等到这会儿也不肯用饭,还说不是等他。 谢明庭心中都泛起如饮蜜糖的甜。他无声抿抿唇,指尖轻捏着她小下巴把人转过来。那嘴硬的猫儿又担忧地问:“事情都解决了?” 他搭在她下巴上的指微微一顿,摇了摇头:“算不上解决,眼下,只是依靠分洪解除了郡城之危,然暴雨之后尤易引发山洪,已叫人去各个县通知了。” “再且,分洪淹了长兴那边几个村庄,郡城的水利设施也有所损坏。得着手准备赈灾之事了。” 他将如今境内的情况简单说与了识茵。因大坝守住,太湖水没能冲到郡城来,只冲垮了太湖边那一截堤坝,约有数百尺之宽,整体局势尚算可控。 此外,也就是被太湖水淹没的几百顷茶田与附近的朱家村、吴家村等村落,以及分洪所致的长兴几千人受灾的问题了。谢明庭来时就已看过义兴郡志,对这些事早有预料,如今也已吩咐下去,在城西建造营地与药庐,用以安置流民、接收疫病病患。 如今,郡内灾民是三万,官仓里尚有三万石粮。三万灾民,每人每天按三两赈灾,每天的消耗量便是九千斤、七十五石,足够灾民吃四百天,尚且应付得过去。 而为防止未受灾的百姓冒领、流窜闹事,他又下令将粥棚设在了太湖堤坝、受灾河道等受灾严重的地方,鼓励灾民参与修筑堤坝、疏浚河道的工程中。 这也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法子了,“若岁凶旱水溢,民失本,则修宫室台榭,非丽其乐也,以平国策也”,以工代赈,既能赈恤饥民,又能修缮堤坝城防,可谓一举两得。 他行事计划都有条不紊,识茵听罢,渐渐放下了心。 又问:“云谏呢?我听闻,昨晚是他替你下的水?” 谢明庭眼中微黯。 “嗯。”他平静地承认了,“云谏还不知道,今晨洪水退去后我们就分头行动了,我去了长兴主持分洪,他和燕栩他们去提醒各个村庄小心山洪。我原以为他会先回来,没想到现在还没回来。” 奔涌的洪水何等凶险,他分明对不起云谏,云谏竟还替他挡水。 识茵想起去岁诱捕阳羡吴氏时也是谢云谏扮作他、自己却以身涉险,良善若此,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对不住他。” “我知道。”谢明庭道。 他从来都知道。 从他染指怀里的女孩子起,他就对不住弟弟。 他也从来就比不上弟弟,弟弟单纯又良善,即使被他伤害也还心软护着他,就只有他,倚仗着这份兄弟情谊,肆无忌惮地伤害弟弟…… 他欠云谏的,真是今生今世也无法偿还。 “好了。”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谢明庭及时转换话题,“茵茵,你喜欢我吗?” “你还是别问这个问题吧。”识茵道。 她不肯承认是惯常的,谢明庭也没多失望。他抿抿唇:“那你喜欢云谏吗?我们……” 他没有说完,识茵却明白。她惊愕道:“你疯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谢明庭面色微暗,便没有说下去。 实则这也不过是他一时魔怔,也唯有此法,可以成全他们两个。反正,他根本不在乎外界的看法。 但他却不可以不在乎她,眼下,她既不愿,自然只能作罢。 识茵却十分生气,他把她当什么?竟要她同意他们兄弟两个一起。当即涨红了一张芙蓉面,挣扎着要从他怀中脱身:“别以为你是我什么人了,再这样乱说话,我,我这就回洛阳去!” 她之所以同意和他回来,只不过是一时心软,可他竟想如此作践她,实在欺人太甚! 从前的那些事,她还可没有完全原谅他呢。 谢明庭却反擒住了她手,带了点冷笑地道:“我是你什么人,不是你郎君么?” “否则,方才是谁在郡府门外、众人面前,一口一个郎君唤得亲热?” “你……” 识茵愈发气急,才要辩解,门外忽然传来谢云谏的声音:“哥……” 他满面焦色,步履匆匆地走进来,视线相触,忽如五雷轰顶,当即愣在了原地! 识茵脸色一红,忙从谢明庭怀中脱身! 谢明庭亦很快回过神:“云谏回来了。” 谢云谏麻木地点了下头,一双眼,还空荡荡地落在识茵无助缩回袖中的那一只手上。方才,她就是用那只手搂住的哥哥脖子,两个人言笑晏晏,打情骂俏,内室间夫妇调|情一般,当真是感情极好…… 茵茵,当真已经如此喜欢谢明庭了么? 他心下都痛得麻木,目光无意识扫过二人身前的餐案——因着受灾,晚膳也减了份例,不过普通的蔬食麦粥而已,却只摆了两份,连同方才二人相缠的手,是在提醒他,他才是外来的。 他们之间,他从来就插不进去…… 心脏处蔓延开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谢明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弟弟的,知弟弟难过,他心间也并不好受。 他慢慢和缓了语气:“适才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就没上你的,实则厨房已经做好了,你既回来,就一块吃吧。” 说着,便要叫云袅进来传膳。 谢云谏却摇了摇头:“没事,我不饿。” 偏偏他肚子就是在此时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响声,他仍浑然不觉,垂着头,双眸黯然,是旁人亦能察觉的失落。 识茵有些尴尬,原还想问他昨夜在水里跑了一夜是否受凉,见此情景,心下又羞又窘,一扭头亲自去厨房替他端膳了。 厅中于是又只剩下兄弟二人,隔着一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气氛近乎凝滞。 好在谢云谏很快调整好面部表情,说起了正事:“哥,我在河道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用白布包着的一物,呈给哥哥看。 是小半截沾染河泥的竹筒,断口处的污泥已被清洗过,里面还残存着三种被水粘合、未曾消化殆尽的粉末——硫磺、木炭、硝。 原本刺鼻的味道早被河水稀释,只凑近了闻方可辨出,是矿场里用来炸石头的□□。 谢明庭的脸色顿时严肃下来。 谢云谏道:“昨儿我就觉得不对,只下了三天的雨,大坝怎么就会决堤。现在看来有答案了,是有人故意要炸大坝!这是冲着你来的!” 毕竟洪灾死了人,或是爆发瘟疫,或是赈济不当激起民变,哪一件都要谢明庭这个父母官负责。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对方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的理由。 这还好是守住了,若是昨夜没守住,不止分洪被淹的那几个村子,整个义兴郡都会成为一片泽国,几十万百姓都将流离失所! 谢云谏越想越气:“七个县,几十万百姓,人命在他们心中就如此不值当?为了对付你,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来!” “□□,这是人祸!” 谢明庭叹息着垂眸:“这不是冲我,是冲着陛下。” 毕竟整个江南地区都知道,他来义兴,为的是替女帝陛下试行将来的新法。一旦成功,必然率先在江南地区开展改制,与那些世家大族争利。 倘若义兴被淹,官府无力赈灾,百姓为了活下去便只能将土地贱卖给那些世家大族,沦为佃农,他前时为了减缓土地兼并所做的一切努力,自然也是白费。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所以,才不惜以几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为赌注,阻挠改制。 诚然谢明庭对义兴郡的百姓并没什么感情,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丧尽天良的事,也难抑怒气。 他不能忍受,也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纷繁思绪都不过转瞬,谢明庭很快冷静下来:“楚国公知道了么?怎么说?” “玄英已经派人去打探了,询问原住在附近的灾民,太湖水决堤那日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他点点头:“明日,请周鸿过来一趟吧。” 前些时候他们不在,郡中自然周鸿主事。毁堤是何等的动静,周鸿指不定听说了什么。 “那敢情好。”谢云谏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明儿我们就设个鸿门宴,他要敢不说实话,就做了他!” 私杀朝廷命官是何等罪过,知弟弟说笑,谢明庭无奈瞥他一眼,并未出声训斥。 “阿弟。”忆起昨夜的事,他面色柔和地重唤弟弟一声,“昨夜的事,多谢你。” 谢云谏摆摆手:“你以后少给我逞英雄就是了!我可只有你一个兄长,不想变独苗承担母亲的怒火。” 公事谈罢,兄弟二人又陷入片刻的沉默,方才那幕重新浮上心头,谢云谏止不住地心酸:“谢明庭,你给茵茵……” 他想问哥哥给茵茵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毕竟他方才看得很清楚,茵茵看哥哥时,眼里再无仇恨,只有担心。 她是真的喜欢哥哥么?从新安到义兴,一路都是如此。这般一来,自己还有什么指望? 谢明庭也黯然了面色,走过来手掌安抚地落在他肩上:“阿弟,感情的事不能强求。” “是我强求么?”谢云谏不服气地反问,“如果我和她顺利成了婚,如果你没有趁着我不在骗她,她现在喜欢的只会是我。” 就是想到这点他才委屈,明明他是为朝廷办事,明明只这小半年而已,谢明庭明知他没死,却还趁人之危,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历来女子都将贞洁看得很重,如若不是已经和谢明庭圆房,茵茵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破罐子破摔地喜欢他…… 他越想越难过,剑眉之下,眼中聚起大滴大滴的眼泪。 谢明庭脸色晦暗,兄弟连心,事到如今他已不愿再伤害弟弟,却又不知要如何安慰他,只好取出帕子来一点一点替弟弟擦着,一如幼时,弟弟和人打架扑了一脸的灰像只小花猫一般来找他时那样。 那帕子却是识茵从前将他当作谢云谏时送的那条,彩线麒麟,栩栩如生。谢云谏一瞧,原还阖在眼中的泪水竟一瞬落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自己也觉丢人,赌气背过身去:“你不许欺负她。” “也不许耍花招,不许威逼利诱,不许在她面前诋毁我。你若是还有半分良心,就真的公平竞争。无论如何,我要亲耳听到她说不喜欢我。” 这话已然有几分要放手之意了,然此时听来,谢明庭心中竟毫无轻松愉悦之感,唯低低应:“好。” 谢云谏心里却是酸酸的,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他呢?他又该怎么办呢?他不想放手,不想接受茵茵或许并不喜欢他的事实,可他也不想强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 那就这样吧。谢云谏有些失落地想。 他要等,无论如何要等到茵茵亲口说不喜欢他才肯放手。但眼下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若是在这个时候沉溺于儿女情长,才是大错特错。 垂眸看着手中的绢帕,上面的图案无疑说明了它原本的主人是谁。谢云谏长叹一声:“这块帕子要给我。” 那本来就是绣给他的,弟弟要回去,天经地义。谢明庭略微犹豫了一瞬,终究应下。 * 不久之后,识茵端着食案与姜汤去而复返,厅中气氛已出乎意料地缓和下来,谢明庭正翘着一条腿看着陈砾新带回来的常平仓的粮食簿,谢云谏就凑在旁边禀报着白日巡视各个村落的情况,半分也瞧不出先前的剑拔弩张。 她将姜汤呈在桌案上。谢云谏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 “是给你熬的姜汤。”识茵温声说着,“你昨夜不是在水里泡了小半夜么?姜汤驱寒,快些用了吧。” 谢云谏一愣。 茵茵竟是在关心他! “没事!” 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以手擂着胸膛自豪地道,欣悦之情都溢于言表,“我这么好的身子,能有什么事!” 谢明庭淡淡然翻过一页账簿:“叱云姨母麾下曾有名胡将,名叫忽而漠,身板有两个你那么宽,较你健壮数倍。某年夏日贪凉,吃了碗冷饭犯了伤寒就死了,连新娶的妇人和挣得的家产都只得一并便宜了家中弟兄。” “你昨夜既淋了雨,又在水里泡那么久,连身衣裳都不曾换。莫非,是想步他之后尘么?” 他似不经意说起,话里却有别扭的关心,谢云谏自也是听出来了的,然当着识茵的面却不愿承认自己“体弱”,道:“哼,这是茵茵煮给我的,我又不是不喝,还用得着你说!” 他就是想喝,还没有呢! 谢云谏心里美滋滋的,端过那碗热腾腾的姜汤便一饮而尽。识茵看得无奈:“慢些,小心烫着。” 待他用过姜汤,三人遂用饭。在外奔波劳碌了一个白日,大约谢云谏是真的饿了,抓着筷子风卷残云般将饭食洗劫一空。 “我吃饱了。”他搁下碗筷,俊颜上犹沾着米粒,“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的事,等我来安排。” 明天的事?识茵尚自疑惑,谢明庭先开了口:“不必了。” “周鸿这个人,我心里有数。胆小怕事,只想着自己家的荣华富贵。他若知道了我们已知晓,会说的。” 第82章 不出谢明庭所料,次日,当他去到郡府、将那缕残存的引线交给周鸿一看,周鸿狠狠打了个哆嗦,竟是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府台。” “当日,的确是有住在附近的农人听见了打雷似的声响,随后大坝就裂开了。我们原本也以为是打雷,不想竟叫谢侯爷找到这个东西,那就一定是有人特意为之了!” “有人?”谢明庭皮笑肉不笑地看他,“这么说,你是不知情了?” “这……” 周鸿的绿豆眼已不安地在眼眶中转动,他又已接着说了下去:“我不在,郡中一应事务自然是别驾你来主管,你可别告诉我,炸堤坝这么大的事,你会一点儿不知情。”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包庇者与犯事者同罪,周兄还是想好了再说罢。” 周鸿变了脸色,慌忙跪下来:“府台,府台,下官是无辜的呀!” “当日,下面的确是有人来报,说是那日夜里听见爆炸声,然后便决堤了。可是后来我们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事情就只好不了了之。” “下官并非故意隐瞒,炸堤之事更非下官所为,还请府台明鉴!” 周鸿一口气说完,害怕地在地上磕起了头。谢明庭甩下手中的书册,从来不为外物所喜所悲的一张脸,此时也裂出几分怒火:“你明知是人祸,却知而不报,想归于天灾,蒙混过关!” “如此首鼠两端,真以为本府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吗?!” “不不不,下官大致知道是谁干的,只是洪水汹涌,想等洪水的事过去再跟府台商议,下官不是有意隐瞒……” 周鸿跪在地上,忙不迭以头抢地表忠心。谢明庭心内厌恶,却还不得不勉强抑下,问:“你既说知道,是谁?” 周鸿面显难色,略微挣扎了片刻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以指蘸着茶水在桌案上写了个“沈”字。 谢明庭剑眉倏皱。 义兴沈氏,是去岁建康军饷案覆灭的那个吴兴沈氏的旁支,义兴本地原先的三大望族之一。 他来义兴之初就料到沈氏会伺机报复,但这过去的一年对方都没什么动作,本以为是他的杀鸡儆猴之策凑效了,原来是为了今日。 周鸿又苦着脸道:“下臣也没有证据,只是听到些许风声,说是沈家前半个月就搬到去住了。他们家也有矿场,□□不算难得。不过下臣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洪水难以控制,一旦泛滥,他们自己的田地也难免会受到影响。周鸿实在想不通个中缘由。 谢明庭剑眉都紧紧蹙在一处。 自然是为了趁着洪涝大肆兼并百姓的土地。 而这背后,保不齐还有其他势力的支持。 “这件事,先不要走漏风声。”他冷静地吩咐,“若是打草惊蛇跑了沈氏一个人,就拿你义兴周氏的人抵罪。” 这位新长官对付阳羡吴氏的手段还历历在目,周鸿打了个寒颤:“这是自然。” 这时门上响起陈砾急促的敲门声:“侯、侯爷!” 陈砾素来稳重,少有这般慌张失措的时候。他皱了眉,示意对方进来:“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回侯爷,荆溪上游决堤了!郡内来了好多流民!” 作者有话说: 若岁凶旱水溢,民失本,则修宫室台榭,非丽其乐也,以平国策也——《管子》 顺便说一句,义兴郡是两个人发展感情的好时机,回京后谢婷婷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感谢在2023-06-23 21:38:58~2023-06-24 20:57: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东方弦知、baobao、顺顺、athenan、云鲸 10瓶;冲冲冲冲出全宇宙、呆桃家的兔子、百香果、考拉熊猫、锦城斋、王里走一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9 ? 第 79 章 ◎中毒◎ “驾!” 大雨过后, 义兴郡的官道湿软泥泞,马车疾驰而过,密林飞鸟簌簌。 车内, 识茵倚车壁而坐着, 额上冷汗滚滚, 额边被马车颠簸的车壁磕得通红,被颠得七荤八素。 “茵茵再忍一忍,马上就到了。”谢明庭道。 他见她实在难受,伸手去掀车幕,想叫陈砾驾车驾慢点。识茵却摇头:“我没事。” “还是跑快些吧。”她虚弱地靠在他怀里, “本来就是我自己要跟来的,又怎好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若是平日,她原本没有这般晕车的, 奈何前日葵水到了,小腹阴阴地疼,原本色如粉荷的脸此刻如雪苍白, 雨打梨花般缀着颗颗汗珠。 她从没有这般虚弱的时候,谢明庭实在瞧得心疼,一手揽着她, 一手放在她小腹上传递过温度:“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你的身子要紧,别的都比不过。” “再说, 不过四个小时的车程,叫陈砾慢一些也不会耽误太多。” 在外驾车的陈砾闻见车内的话声, 到底将马速减缓了些。识茵恹恹闭眸, 终因身体难受未有劝阻。谢明庭叹口气, 替她调整了姿势头枕着他肩好让她睡得更舒服些:“茵茵睡吧, 等睡醒了,差不多也就到了。” 这是在去义兴下辖的永世县的路上。 昨日陈砾来报,义兴上游的潥阳郡在不知会下游的情况下泄洪,致使荆溪泛滥,下游毫无准备,永世县十数村庄淹没,近千人受灾。 而泄洪之后,潥阳郡不但不解决其境内受灾百姓的温饱问题,反将他们赶到永世县乞食。 如今,永世县内挤满了本县的灾民与潥阳来的流民,府库存粮已然告急。那些流民又在县境内偷鸡摸狗为非作歹,搅得县城不得安生。 天灾人祸,又摊上这样的邻居,永世县令陆宁不堪侵扰,忙派人赶至郡城告知情况。 接到消息后,谢明庭当机立断,派遣燕栩先行带兵送粮过去,但仍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去一趟。 这是公事,原本,他是不会带识茵的。然而临走的时候却被识茵撞见,她说她既坐了郡守夫人这个位置,一应锦衣玉食的生活都从百姓身上来,也很想为百姓做些什么。让她跟来,至少也可以主持施粥、帮他稳定人心。 这几日义兴郡城的施粥便是她在负责的,的的确确帮了他很多。谢明庭拗不过她,只好将她带上。 清晨出发,抵达永世县正是午时。永世县令陆宁已然亲率县衙掾属等候在县城城门之外。 “你先回去休息。” 将要下车之时,他轻轻按住欲要跟随起身的识茵,“赈灾的事明日也是一样的,先把身子养好,好吗?” 他眼中温柔脉脉,并无半分责怪。而今日之行原是自己要跟来,到头来,倒成了个累赘。 识茵心内歉疚,只好道:“早些回来。” 见她关心自己,谢明庭微微一笑,春水温软的眼中似有万千光华在流动:“好。” 四目相对,她有些不好意思,扭头闭眸装睡。谢明庭便不再说什么,握一握她手,启身下车。 “免礼吧。”他径直打断永世县令陆宁等人的行礼,“灾情要紧,不必弄这些繁文缛节,直接带我去安置灾民的营地。” * 永世县安置灾民的营地搭建在县城外去西十余里的地方,四周茂林修竹,石井清潭,景色尚算清幽。 燕栩已于昨日带兵过来,将灾民按照原来的籍贯区分,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条件虽简陋,人员虽杂乱,因有军队驻守,秩序还算井然。 此时是午饭的时间,众人都前往施粥地有序地排队领粥,因而营地里并无百姓,谢明庭在燕栩以及永世县县令陆宁等人的陪同下视察而过,各营帐均排列整齐,一如军中。 “还是府台想的周到。” 永世县令陆宁身着七品官员的青色官袍,人也似江南四月的修竹俊挺清爽,此时面对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长官,眼中不无钦慕:“属下无能,多亏了府台的先见之明,派遣燕参军过来指点下臣,那些偷鸡摸狗、打架作乱的行为才没了。否则,真是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不必妄自菲薄。”谢明庭对这位下属印象不错,此时也不吝赞许,“潥阳郡不拿百姓当人,行同禽兽,致使灾民一夕涌入我们境内,你肯收留他们,没有激起民变,已是做得很好了。” 又问他:“药庐都搭建好了吗?” 历来大灾过后必有大疫,江南地区洪涝频发,他早在去年上任之初便命各县统计好辖区内民间医工的名册,又于今夏端午汛期之前备好抗疫的药材分送各县,防的就是今日这般的情形。 陆县令才因被夸有些不好意思,忙又敛容正色:“回长官,都搭建好了,在营地的东南方,因此地秋冬惯常刮西北风,把药庐修建在东南方,也是为了防止风把疫气吹到营地来。” “只是,府库里的存粮实在不多,加上郡内调拨给我们的,也就能吃七天,如若潥阳郡一直不肯派人来接,只怕很快就会坐吃山空……” 他们当然不会来接。谢明庭想。 原因么也很简单,对方遣流民到此,为的就是要消耗义兴常平仓里的官粮。 没有粮食,待到明年春天,他自然无力再换算成钱借贷给百姓。那些改制自然也就推行不下去。 如若他没有猜错,从炸毁太湖大坝,到煽动百姓到府衙闹事,再到泄洪永世、驱灾民到义兴境内,这一连串的事,皆是为了这个目的。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为此次赈灾动用明年的青苗粮。 单单一个义兴沈氏哪里能联和潥阳郡搅起这般的风浪,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幕后操弄风云。 他没说话,只掠了跟随在侧的周鸿一眼。周鸿立刻会意,咬咬牙道:“府台放心,某虽不才,和郡内几个大族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此次永世县抗洪所多需要的那部分粮食,都交由我去筹集!” 谢明庭颔首:“你有这样的觉悟,自然很好。” “立个军令状吧,你要几日?” “回府台,三日即可。” “那很不错。”谢明庭敷衍地与他客套,“等忙完这里的事,你就先回去筹粮吧。” “周兄心怀百姓,朝廷也是看得到的,将来,本府也会在给圣上的上疏中阐明实情。 朝廷不会放过那些损害国家与百姓利益之人,自然,也不会让真正心怀黎庶、公忠体国的贤臣寒心。” 周鸿连声应是,又僵硬地笑:“能为义兴百姓分忧,某荣幸之至。” 他自己就出身义兴周氏,家中良田广厦,仓廪丰实,稻米流脂。说是筹粮,实则也就是筹的自己和族人的粮。 想起那将要花出去的白花花的粟米,周鸿难免心疼。却也只能安慰自己:一来,历来大灾大难也要施粥博取名声,二来,自己对大坝被炸事知情不报已经惹怒谢明庭了,自当弥补。比起阳羡吴氏灭族的下场,多花些粮食又算得了什么呢? * 事情就此安排下去,当日下午,既视察过永世县的流民营地,周鸿便回了郡城找族中父老筹粮。 谢明庭则留了下来,亲自接见潥阳郡的灾民,访妇孺,问高年,询问他们的受灾情况和日常所需。 一边是视自己如洪水猛兽的自家父母官,一边是不但不驱逐、反倒收留他们的临郡长官,两相对比之下,潥阳郡的灾民无不感激涕零,聚坐在他周围诉说衷肠。 两个时辰后,谢明庭起身离开。 “这里已经看完了,带我去药庐吧。”他对陆县令道。 陆县令愣了一下,慌忙阻止:“要不还是不去了吧?药庐安置的都是患了疫病的病人,疫气传染到府台身上可怎么好?” 洪水过后必有时疫,他们应对迅速,已于昨日将感染疫气的病患收治进药庐,与安置流民的营地相隔绝,为的就是不使疫气扩散。 他知晓府台心怀百姓,要亲自看过才能放心,但现在整个义兴郡抗洪抗疫的重担都压在府台身上,若是过了疫气给他可怎么好? “怕什么,不是还有医工在么?”谢明庭负手淡淡地道,“都是凡人,谁也没有三头六臂,医工能去我们如何不能去。” 又唤陈砾:“去准备面衣吧。派人回去和夫人说一声,这几日我都不回去了。” 他既发话,众人不能再劝,陈砾领命而去,很快就备好了一叠面衣,供诸位官吏佩戴。 说是面衣,实则也就是浸过中药材的面纱,蒙住口鼻,比什么都不戴略微保险一些,也并非全然有用。 时下医疗条件有限,感染风寒皆能死人,人群中有官员畏畏缩缩不肯戴,谢明庭什么也没说,将面纱系好,遮住口鼻,率先朝药庐走去。 眼看长官都身先士卒,几人再不能推辞,只好戴上。 燕栩自是第一个跟上,相随进入药庐中。药庐之中已然收治了十余名病患,此时大多在各自的帐篷中里休息,营地四周以竹篱栅栏围住,另有士兵把守。 整个药庐静悄悄的,唯有几名医工脸上蒙着面衣,在井边清洗药罐。 突来的阴翳掩去头上的秋日,几人抬起头来,身前已立了十数名身着青绿官袍的官员,为首之人,身着红袍,腰束犀角銙,芝兰生于庭阶的风神清令。 “这是谢府台。”陆县令温声为众人介绍。 几人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俯身要拜。却被谢明庭拦住:“免礼吧。” “这几日辛苦大家了,说起来,该在下给诸位行礼才是。” 医工历来被轻贱,被视为上不得台面的“小道”,社会地位低下。郡守纡尊降贵亲临视察已经很吓人了,遑论是给他们行礼? 几人都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受宠若惊地应道:“不辛苦不辛苦。” 谢明庭不是善于寒暄的人,这一句客套过后即直奔主题:“这是新凿的井么?井水可干净?” “回府台,是新凿的。” 其中一名医工回过神来答道,“也多亏了燕将军派人来给我们凿井,有了井,现在营地里一切用水都从这口井来,不必跑去河边打水,方便得多。” 他点点头,又嘱咐:“方便是好,但水饮这种入口的东西关乎人命,最好派人守着,以备不测。” 这话就差明说会有人在井水中下毒谋害流民的生命了,在场的一众官员都白了脸色。永世县令陆宁敛容正色:“府台教训得是,属下这就派遣专人来守井。” 从潥阳郡突然不打招呼泄洪,到放流民入境,时至如今他也能猜到一点点内幕。那些人是故意这么做的,为的就是陷害他们。 他只是个小卒子,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所以,那些人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府台。 若真如此,府台担心的事,确非没可能发生的。保不齐对方会在水井中下毒,又栽赃给他们,或是激起民变,或让朝廷治罪,以此栽赃陷害。 他们丢官事小,然百姓何辜?又凭什么沦为他们野心的牺牲品。 陆县令思索其中关窍的时候,谢明庭已示意下属自井里打了一捅水,取了银针试毒。明亮天光下,针尖光芒闪烁如雪,并无半分乌黑印迹。 众人喉咙口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去,一名官员甚至谄媚地笑道:“看来是无恙的,府台多虑了,有燕参军在,谁敢不要命在水井里下毒啊。” “有些毒用银针是测不出来的,计量微弱的也测不出,事关百姓性命,稳妥起见,还是试一试吧。” 谢明庭说着,拾过一只洗净的碗在桶里舀了一碗井水,视线漠然地扫过一众官员,人人为之色变。 府台……不会是要他们来试这水有没有毒吧? 燕栩与陆宁正要主动请缨,却见长官已仰头饮了一口,霎时愧色满面。 陆宁道:“府台都不吝惜性命,亲尝毒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又有何脸面畏手畏脚呢?愿为府台马前卒!”说着,自己也跟着舀了一碗。 第83章 众人见状,也只得俯身拾碗去试。 这时谢明庭已将那口水吞了下去,旋即却皱了眉:这水不对。” 井水清冽,入口并无异味,只在流过喉管时腾起淡淡的热,与从前他惯吃的那副避孕的药意外相似——是加了砒|霜的缘故。 陆宁的碗已递到唇边,顿时怔住:“不对?” 谢明庭神色却还淡定:“有砒|霜。” “砒|霜?!” 一众官员都惊得摔了手中的碗,清脆珑璁,碎瓷声响成一片。燕栩暴怒地擒住一名医工的领子,一把将人拎至了空中:“说!你们在水里下了什么?!” 那医工吓得惶然失色,双腿在空中踢腾着大喊“冤枉”。剩下的几名医工也都跪在地上,不住地喊“饶命”。 谢明庭五脏六腑已绞了起来,剧痛如裂纹如藤蔓朝血肉深处蔓延着,在心间绞为乱麻,额上冷汗如滴。 他艰难地挥挥手,想叫燕栩将人放下,才一张口,眼前忽然白芒一闪,身前跪着的医工一刀向他刺来,结结实实地捅进了腹中! “府台!” * 却说县衙里,识茵略做修整后便强撑着起来,同接待她的县令夫人江氏商议着下午在城中主持施粥的事。 许是因为近来受了凉,这一次痛经的毛病格外明显,休息之后小腹仍阴阴地疼,面色苍白,额浮虚汗。云袅服侍她起身时心疼地道:“要不,夫人今天就不去了。” “侯爷说他今晚不回来了,还说您的身子要紧,别的什么都比不过。施粥的事还有江夫人呢,您又何必亲力亲为。累坏了您的身子可怎么好?” “我哪里就这般娇弱了。”识茵无奈地道,“此次洪水,永世县被淹没大半,那些无辜受灾的百姓哪一个不挨冻受饿,相较之下,我这点儿病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去请江夫人吧。别忘了,我们此行是来做正事的,可不是来当累赘的。” 云袅拗不过她,只好照做,半个时辰后,二人来到城东的施粥点,在衙役的协助下支起了粥棚。 粥已在县衙内熬好,此时用驴车拉来,一路粥香四溢。饥肠辘辘的灾民开始捧着各自的碗四面八方地朝粥棚聚集而来,汇成条条长龙,并很快,就发现了位在江氏身侧的女子。 只见她肌肤胜雪,蝉鬓堆鸦。乌黑秀丽的长发简单盘成坠马髻,以素色纱罗包裹着,几缕散落的发丝之下,眉不点而翠,横波如同秋水。 实是温婉秀丽的一个美人,荆钗布裙不掩秀色。此刻正与陆县令的夫人江夫人将一勺勺熬好的粥分发给排队领粥的众人,笑眼盈盈,温大方。 更难得的却是美人身上的书卷之气,无疑说明了对方身份的不凡。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议起来: “这位夫人是谁?” “对啊,以往不都是县令夫人来施粥么,怎地今日又多了位夫人?”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有维持秩序的县吏,不无得意地与众人分享自己消息的灵通,“要叫夫人!这是谢府台的夫人!” “谢府台的夫人?”整条队伍的人群都开始沸腾起来,“这是真的吗?” “难怪呢,人美心又善,竟是谢府台的夫人啊,那可真是般配!” “那谢府台岂不是也过来了?” “是啊。”县吏笑眯眯地道,“昨儿就来了,先去了城东安顿潥阳那帮人呢,又和咱们陆大人去看河堤了。这不,专门留了夫人来给我们施粥。” “可见咱们府台心里是装着大家伙的,你们还抱不抱怨了?吃完了这顿都给我整修河堤去!” “那是当然!”众人都笑起来,“谢府台来了,我们有救了!” 诸如此类的言论不胜枚举,杳杳传入识茵耳中。她身在施粥的小摊子前,隐隐闻见,心间又微微疑惑。 这里是永世,是义兴下辖的县,谢明庭在这里的威望,竟也如此高么? 自分开后,他的事她不算清楚,也只略听过几句,义兴郡新上任的郡守是个难得的清官,在其任上,打击豪强,分发田地,兴修水利,轻徭薄赋,凡事亲力亲为,在义兴享有极高的声誉。 现在看起来,他是真的将这里治理得很好。她走时信上所写的那些话,他也是真的有听进去…… 他是真的在为她而一点一点变好么? 心神都似陷入一阵茫然的欢悦,是清风拂过,徜徉山海,身子的不适都暂时忘却。这时身前有人影拂落,识茵犹以为是领粥的灾民到了,回过神欲添粥。 映入眼帘的却是云袅那张慌慌张张的脸,她急匆匆绕到粥棚里来,与她耳语:“夫人不好了,侯爷中毒了!” 作者有话说: 修狗:原来我哥吃砒.霜的经验这么丰富。 谢庭庭:。 乱入的老祖宗青骓:你是不是傻?他吃这玩意儿是为了避孕:) 修狗:……(??_??) ??? ps:谢庭庭之前吃的避孕药就是青骓留下来的那款,大魏独家秘方,带砒.霜的~ 本章继续发50个红包~ 感谢在2023-06-24 20:57:03~2023-06-26 00:1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小白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多吃坚果、西江月、jingjing 5瓶;小白君 4瓶;是小白瑾 2瓶;考拉熊猫、怜月、锦城斋、kuroneko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0 ? 第 80 章 ◎“谢明庭你不要死”◎ 识茵匆匆回到县衙的时候, 已是夕阳漫天。 谢明庭已被送回了县衙安置。淡青色的湘帘染上淡淡的金,垂在窗畔,静无一丝风色。屋内博山炉上云烟缥缈, 熏香弥漫, 掩也掩不住的血腥气。 屋内, 郡府以及县府的大大小小官员宛如结籽的石榴将房间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隔绝内外室的屏风之后,谢明庭已被安置在榻上,脸容苍白,胸膛袒露, 腹部缠了厚厚的一圈白纱,隐隐透出血迹。正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医师把脉。 榻边呈着银盆金剪等物,用来止血的纱布沁在清水里, 将整盆水都染得妖冶。 药童端着水出去时恰与识茵撞上,她本情急地欲唤,瞧见那盆血水, 一声“郎君”都僵滞在喉间。 怎么会有血? 他不是中毒了么?哪来的血? 榻前,大夫已把脉完毕,捋须说道:“使君也是命大, 那一刀刺得虽深, 所幸并未伤及要害位置。然使君既误服砒|霜,那毒一时半会儿倒是清不干净, 需用甘草金银花绿豆煎服,一日三次, 再辅以生牛乳, 将体内毒素慢慢排出, 怎么也得半个月……” “使君外伤内伤交织, 这次,是洪福齐天才从阎王爷手里捡回半条命。这半月以内最好把手头的事放一放,静心修养,不要再像劳神伤身了……” “是,我们一定谨遵遗嘱。” 陈砾立在床头,八尺高的汉子,闻言早红了眼眶。谢明庭却道:“无事,我还撑得住。” 他这时已简单服用了甘草汤救急,唇上乌色褪去,并非中毒后的乌紫。然内伤外伤交织,唇色仍有些病态的苍白,一张俊朗如玉的脸也如冬檐新雪的白,瞧上去十分虚弱。 “那边的审问结果出来没有?”他问陆宁。 这是在自己地盘出的事,若论嫌疑,他自己就是最有嫌疑之人。但长官竟丝毫没有疑心他,陆宁心潮激荡,一腔热血都似涌至喉口。 却是黯然摇头:“属下无能,任凭我们怎么用刑那几人都不肯开口。但请府台给在下一个机会!在下一定查出背后之人,为府台报仇!” “无碍。”谢明庭安抚他道,“你也不必有太重负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是信得过你的,不必多想。” “是,多谢府台。”男儿有泪不轻弹,陆宁语声微哽,只默默在心底发誓,此生一定肝脑涂地、结草衔环,才能报答使君的这份信任了! 谢明庭又颔首:“明日,我亲自过去。” 识茵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忙走进来:“医师都说了要你静养!你好好听听医嘱不成吗?!” “夫人。”众人忙都行礼。 谢明庭眼中微亮,视线不由自主就朝她看去。她却没有看他,一双轻波摇漾的眼此刻水波弥弥般溢着担忧,正关切地问医师:“大夫,他怎么样了?” “不是说只是中毒了么?怎么还被捅了呢?” 陈砾燕栩等人都露出尴尬情绪。原来事发之时,谢明庭既发现水井里的蹊跷,当即便被医工当腹捅了一刀,但为了不使她担心,传话时却只说的中毒。 大夫道:“请夫人放心,吉人自有天相,眼下老朽已替使君将血止住了,体内的毒素也压制住了。” “只是使君实在需要修养,请夫人看住使君,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像从前那般操劳。” 医者仁心,当着识茵的面儿,他再度强调了一遍静心修养的重要性。识茵应道:“好,我会看住他的。多谢大夫。” 她既来,那些官吏便不便留在室中,纷纷请辞。 识茵又叫陈砾快马加鞭去请谢云谏过来,随后,才来得及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瞧上去很虚弱,此刻倚在床靠上,刀削斧刻般的脸此刻是如死人般的灰败苍白,阴郁中透出一丝苍青,是失血过多之故。 她没来由地眼眶一涩,走近几步,将一件外衣盖在他身上。 “你也出去吧。”谢明庭却温声道,“我才去了药庐,那地方有人感染疫病,眼下我也不知道自己染上了没有,若是染上了,又将疫气过给你了怎么办。” 腹部的伤口还传来阵阵刺痛,连同五脏六腑间那因了饮进去的砒|霜而生出的疼痛,共同绞成一处,汇成额上的冷汗滴下,这一句说来也气若悬丝。 他自己受了这样重的伤,却还只顾念着她。 识茵一时也说不出心间是个什么感受,苦涩与担忧皆有之,共同浇筑成巨石沉甸甸压在心上,眉眼都泛出一阵热意。 她掏出帕子替他细细擦净额上的汗:“哪就有这样厉害的疫气了?你敢亲自去那地儿,我难道就贪生怕死、连接近你也不敢吗?我只是不明白,你既明知那水里会被人下毒,又为什么要亲自试毒?” 她虽事先不知他被刺事,回来的路上,云袅却是告知了他亲尝井水中毒之事。真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死脑筋成这样! 谢明庭的反应却很淡然,牵过她一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那依茵茵之见,我若不亲自以身试验,该让谁试呢?” “让陈砾?燕栩?陆县令?还是那些普通士兵和受灾的流民?同是为人,难道他们就比我低贱些么?该做这些危险的活?” 他自幼学的是法家思想,儒家的尊卑有序于他不过一纸废文,在他眼里,自然众生平等。识茵微微一噎,脸上却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本能地不想他直面危险罢了,一时没有想那么多,并非是要旁人去代替他试毒。 谢明庭又道:“为政者,当身先士卒,以身作则,以上率下,方能令行禁止。如果为官者自己都不能做到,还能指望下面的人做到吗?” “我只有亲自去试,下头那些人才会服气,才会牢牢将灾民的饮水安全记在心上。我一人受罪,也比整个营地的百姓哀鸿遍野好。” 在井水中下毒是何等阴毒的法子,一旦叫他们得逞,下一步就是整个营地里的潥阳流民。届时便可散播流言,言他这个义兴郡守为了控制疫情,竟不惜将病患与流民下毒害死,届时只会激起民变。 陛下既将茵茵给了他,作为条件,他就得为她治理好这片土地,护佑她的子民。相较之下,只是他一人中毒、被刺一刀又算得了什么呢? 识茵哑口无言。 所以,为了百姓,就算他自己中毒会死也没关系吗? 他的手也很冷,覆在她手背上反倒似在掠夺她的体温。她怔怔看着眼前受了重伤的青年郎君,只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情投意合、给她过生辰的恩爱丈夫; 骗婚的伪君子; 将她关在密室的疯子; 以及眼前这个为了百姓竟丝毫不顾个人安危的青年…… 哪一个都是他,又似乎哪一个都不是完整的他。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不喜欢他,但眼下见到他受伤,她也会心疼,也会担忧。 也许,是因为良知吧。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谢明庭从前再怎么对她不好,但在为官上的确无所指摘,勤于公事,善抚百姓,是她喜欢的恺悌君子。 而那些站在他对立面的人,却视人命为草芥!炸毁大坝,贸然泄洪,如今又在井水中下毒……为了对付他,竟丝毫不顾惜两郡几十万百姓的性命! 凭什么,凭什么上天不庇佑他呢?却要令那些伤天害理之人得逞?! 识茵心间全被陌生的悲伤与愤懑情绪笼罩,低着头,竟是十分失落的模样。感知到她的情绪,谢明庭心间微愕。 旋即微笑:“要郎君抱抱吗?” 若是平日,她定然动怒。但眼下却似没有听见一般,忽然抬眸:“谢明庭你不要死。” 她一双眼红红的,面颊欺霜压雪,竟如同哭过。谢明庭下意识应道:“嗯,我不死。” “他们既这样对付你,你要好好地活,把恶人都揪出来,不要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嗯,我好好活。” 得到这句许诺,她这才松了口气,轻吁出一声,又闷闷地靠过来,双臂轻搂住他肩,头亦轻轻地搁在了他肩上。 “真是个傻瓜……”她极轻地呢喃,忍了许久的珠泪终如细雨落了下来,“为什么总是让人担心呢……” 耳鬓厮磨,久违的一个拥抱。 谢明庭胸腔里的心都在微微震动。 她……是在心疼他? 感知到这一点,他如身陷盛满蜂蜜的壶中,心脏皆被甜蜜涨满泡开,一阵麻酥的痒意自二人相触的胸膛处蔓延至四肢百骸,中和了伤口与毒药带来的疼痛,只觉平生快活到了极点。 然还不及细细地品味,她已松开了他,珠泪漉漉的眼又有些忐忑地望他:“有没有碰着你?” 实则方才她已经很小心地避开他腹部的伤口了,哪有触碰到。谢明庭摇摇头,温柔凝视她眼睛:“茵茵还有什么嘱咐?” 她亦摇首,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漠然的模样:“你睡吧,我不打扰你。” 谢明庭抿唇淡笑:“茵茵守着我?” 第84章 她脸上立刻换了幅恼怒的神情:“谁要守着你?我在外面施了一下午的粥难道不累么?要留在这儿守着你?真是得寸进尺……” 那句原也是玩笑,想起她还来着葵水,劳作了一天必也是不舒服的。谢明庭敛容正色:“那你先去用饭,早些休息,我一个人也没什么。” 她不言,扶他在榻上躺下后,当真离开了。 谢明庭侧眸,目送她背影模糊在室内已然亮起来的烛光中。随后轻轻扯唇,自嘲地笑了笑。 走得那样毫无留恋,哪里是方才抱着他很伤心地让他不要死的小姑娘。 什么时候,才肯真正喜欢他呢?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色晴明,花影满窗。许是舟车劳顿与突然的变故实在耗人心神,识茵提着食盒去而复返的时候,谢明庭已陷入了沉睡。 室内静悄悄的,帷幔垂地,沉香不起。帷帐之中,他平卧而睡着,睡颜苍白,剑眉不安地蹙着,似仍为现实的事烦闷。 他额上还渗着丝丝冷汗,显然是因疼痛所致,识茵找了把白纨团扇轻替他扇着,近若透明的手执着同样白皙的扇骨,扇手一时似玉。 她在榻边坐下,瞧见他睡梦中似蕴痛楚的眉目,心间那股酸涩之感忽又漫上来了。 记忆中的谢明庭是何等端正坚毅,是山间的松,是岩中的竹。青松苍劲,历霜不死。翠竹挺直,千磨还韧。仿佛人世间的一切风雨一切困厄都不能将他压垮。 他是抵挡风雨的树,是擎起一方天空的柱,更是义兴郡所有百姓的主心骨。所有人都认为他无坚不摧无往不胜,就只有眼下的她知道,他不过也是□□凡躯罢了,一样会受伤,一样会狼狈…… 识茵无声叹一口气,手指轻触到他浓黑的眉,想将那紧皱的眉头抚平。 指尖却被冰凉的手轻轻握住,她微愕低眸,男人依旧紧闭着眸,自睡梦间低低地唤出一声:“识茵……” 识茵微微一愕。 心间仿佛投石入水,打破觳纹不动的水面,荡开了圈圈的涟漪…… * 次日清晨,谢云谏接到消息,快马加鞭从郡城赶了过来。 他先来县衙看了哥哥,得知暂无性命之忧后稍稍松了口气。旋即勃然大怒:“行刺之人抓到没有?背后凶手是谁?挖出来了吗?” “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尽搞些伤天害理的阴谋诡计,不敢刚正面。当真是老虎不发威拿我当病猫啊???” 识茵正在榻前服侍谢明庭用药,被他这一嗓子惊得手也抖了几抖,勺中的药汤便泼出来,不由蹙了眉抱怨:“你小点声不成么。” “一郡郡守遭人暗算,还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传出去只会搞得人心惶惶。事态已经如此,你非要吼得人尽皆知是不是?” 她发话从来比谢明庭管用。谢云谏一瞬噤声红脸,凑近了来很小声地问:“那我现在这样行不行?” “差强人意吧。”识茵道。 谢云谏又转向兄长:“哥,那个行刺的人抓到没有?抓到了就交给我来审,我一定让他吐实话!” 先前的药汤恰泼在衣襟上,谢明庭正掏出绢帕来仔细擦着。识茵道了声“我来”忙上手去拭,旋即发现那帕子并非从前的那块,不禁一愣。 腹部伤口还刺刺地疼,谢明庭顺势丢开手,道:“小卒而已,最多,也就问到潥阳郡。然单单一个潥阳郡,怕还没有那个胆子。” 又问:“你觉得是谁呢?” 谢云谏正了容色:“听玄英的意思,圣上怀疑越王会与江东大族互相勾结,坏你大计。” 他口中的越王,乃是先帝之子、太上皇幼弟,越王嬴彻。 当初,太上皇的二弟三弟叛乱,兵败枭首。其时二位皇弟越王楚王还尚在襁褓之中,未受到波及。等到了二人需要就藩之时,许是顾忌到曾经的“杀弟”名声,太上皇对这两位幼弟倒很大方,一个给了荆州,一个给了三吴重镇的会稽郡。 如今,那些江东大族对改制不满,蠢蠢欲动,但单凭他们也是成不了事的,若要起兵叛乱,必然会推举一位藩王。越王就藩的会稽正是江东各族的老巢,女帝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 兄弟二人心有灵犀,谢明庭微微颔首,未曾多言。道:“那就先把人看着吧,让你的人亲自去看,别让他死了。等过几日,几十日,总会有人心急的。” “我不在,郡里的一切都要你来代为主持。你现在就和陆宁再去潥阳营地一趟,我昨日受伤,井水中又被发现有毒,那边必然人心惶惶。你先代我过去,把人心稳住。” “知道了知道了。”谢云谏烦他话多,忙出声打断,“我这就去,你好好养着吧!”说着便出去了。 谢云谏前脚刚走,识茵便放下了盛汤药的碗。 “你从前的帕子呢?”她问。 那是她绣的帕子,是她从婚前就开始绣的,麒麟的纹样,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和心神,盖因将他当作谢云谏才误打误撞给了他。然待谢云谏回来、知晓了事情真相,她也没法再要回来给谢云谏,就一直留在他那儿。 也亏得他那般厚颜,竟是霸占着弟弟的东西,一直不还。眼下却不见了,难道是弄丢了? 谢明庭掠她一眼。小娘子柳眉微蹙,樱唇紧抿,双眸紧紧锁着他,无疑是兴师问罪的样子。便如实答来:“云谏要去了,我就随便找了块旧帕子。茵茵可以给我再绣一条么?” 原来不是弄丢了。 识茵心下微释,却道:“你想得美,我又不是绣娘,凭什么要劳心劳神地给你绣。” 话虽如此,撤去汤药后,谢明庭便见她捧了花绷子来,视线对上,又立刻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鹤的羽毛可难绣了。”她不想承认,捧着花绷在榻边坐下,“我只是没事干打发时间罢了,才不会给你绣。” 那花绷上已用极细的工笔事先画出了一只鹤,展翅欲飞的模样,仿佛随时皆能冲破绣布高飞而去,不是给他的又是给谁的? 她总是这样,嘴硬心软。 谢明庭看破不说破,只微微抿唇,在榻边几上的书堆里随手拣了本《麟趾格》来看——他如今内伤外伤交困,被迫放下了一干公务,休养无趣,腹部的伤口更一牵扯就痛,只能借读书来打发时光。 识茵拈起绣针在光下穿针引线,道:“《周易》上说,‘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诗经》也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鹤之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用以比贤人君子。” “真不知道,你有哪一点契合这个字……” “是父亲取的。”谢明庭道,视线仍不离手中的书册,“父亲说,‘叠霜毛而弄影,振玉羽而临霞。厌江海而游泽,掩云罗而见羁’。鹤是高洁自由的生灵,父亲希望我可以像鹤一样。” “那你可半点也配不上他的期许。”识茵道。 骗婚,纵火,将她假死带到这义兴郡来……他的那些所作所为,哪一点配得上“高洁”二字? “是。”谢明庭翻过手中一页书,随口说道,“我配不配得上父亲的期许算什么,我只要能配得上茵茵就是了。” “谢有思!”她红了脸,旋即嗔他,“你可真是巧言令色!” 谢明庭也不恼,清俊眉眼间反落了一二丝笑意,如星辉闪烁。 巧言令色就巧言令色吧,和她斗嘴总比两个人相对无言什么都不说来得好。 小娘子脸儿红红的模样,也实在有趣。 “你不要气馁。”她却突然道,“你父亲说的对,你应做翱翔九天的鹤,渺层云万里,驭电摧风,唳清响于丹墀,舞飞容于金阁,非甘泉不饮,非梧桐不栖。” “眼下只是暂时的虎落平阳、龙搁浅滩,但我相信,以你的才智,眼前的这些阴谋诡计又算得了什么?你要振作起来,不可以被困难打倒。终有一日,会守得云开,放鹤冲天。” 竟是在激励他。 谢明庭尚不知昨夜熟睡后被她误会了什么,只略略有些惊讶。从昨日抱着他哭,到现在这番激励的话,她虽未曾明言,却也能感觉得到,她对他的态度明显在软化。 他心间稍暖,有柔软如水的波纹在眸中漾开:“好。都听茵娘的。” * 此后几日,谢明庭都在房中养伤。 当日下毒与行刺的几名医工已被控制起来,除却最初的几次审问之后,既咬死了是自己的行为,谢明庭再未派人过去审问,只命弟弟将其严加看管,带回了郡城。 而因了他被刺与井水中下毒两件事,潥阳郡的一干流民都胆战心惊、惊恐万分,唯恐迁怒到自身身上。但随即却是郡守的孪生弟弟宣平侯亲自过来安抚他们,又再三向驻守的官兵强调保护井水水源的重要性,流民们渐渐放下了心,转将矛头对准了那下毒之人,个个义愤填膺,誓要将那背后捣鬼、栽赃陷害之人找出来云云…… …… “驾!” 空阔的山野间传来阵阵跑马的声音,一小队骑兵正疾驰在平坦的官道上,为首之人,乘骢马,擒玉缰,一副王族打扮,姿貌轩伟,森然清贵。正是太上皇的幼弟、女帝皇叔,越王嬴彻。 前方原本平坦开阔的视野极突兀地出现一座土山,挡住众人去路。越王只得勒马停下,招来近侍:“去义兴不就是走这条路么?哪来的拦路的山。你去打探打探,到底怎么回事。” 近侍得令,很快去而复返: “启禀殿下,这就是通往义兴的那条官道。是前阵子义兴郡突发山洪,引发山体塌陷,这才堵住。” 越王点点头,欲开口让众人换条路。那近侍却接着说了下去:“殿下,山下还有一具尸体,想是山洪爆发时未及躲避所致。小的从他身上找到了这个,还请殿下过目。” 死人的东西,竟也要他堂堂亲王之尊来过目。男人已经不耐地蹙起了眉,待近侍将东西呈上,神色又立时僵住。 那是一截皇家密信才会用到的细小竹管,火漆钤印上刻着条盘桓的苍龙,正是他兄长、太上皇嬴衍特有的徽记。 他立刻示意下属将信取出,呈于他看,待将书信览罢,又忍不住大笑:“真是天助本王!” 听闻谢明庭在义兴替他那侄女搞什么改制,干得风风火火的,尽是祸国殃民之事,惹得许多士族都对他不满,撺掇着自己出手。他此来义兴正是一探虚实。 而万想不到,就在途中,皇兄写给谢明庭的手书,会落在他手上。 若真如皇兄信中所言,谢明庭爱的要死的那个顾氏女,其母正死在武威郡主的手下,他既知了这个秘密,日后要想对付谢明庭,还不是手到擒来? 越王志得意满地收起书信:“正好,本王正巧要去义兴郡,既是皇兄写给谢郡守的书信,那就一并带上吧。” 作者有话说: 感觉谢庭庭光中毒还不够,又改了改,安排谢庭庭被刺了~ 本章发50个红包,这章就算二合一吧,下章周三晚上9点qaq因为白鹭还有个作业没交,明天必须交了QAQ 文中的几句文言文分别引用自苏轼《放鹤亭记》与鲍照《舞鹤赋》 感谢在2023-06-26 00:16:19~2023-06-27 14:0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顺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超超曝曝 24瓶;脖子 16瓶;水晶玫瑰 10瓶;winkwink 7瓶;jingjing 5瓶;小白君 4瓶;百香果、西江月、锦城斋、王里走一走、考拉熊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1 ? 第 81 章 ◎“不要走,茵茵。”◎ 平息完永世县的事端之后, 谢明庭返回了郡城。 他当日被刺与井水中下毒两件事都已在郡内传了出去,百姓义愤填膺,纷纷为自家长官打抱不平誓要揪出贼党, 一时之间, 连原先因了天灾颠沛流离的怨怼都暂时退却了。 永世县的洪涝灾害已得到有效控制, 因处理及时得当,疫情并未扩散。随后,谢明庭上诉朝廷,弹劾潥阳郡守不恤国事、开闸泄洪等罪,女帝勃然大怒, 派遣御史南下审理此案。于是,近乎同一时刻,潥阳郡便来了人向谢明庭赔罪, 将滞留在义兴境内的灾民接了回去。 那几名行刺的医工仍囚在义兴郡城,谢明庭也不派人去审,反倒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只等周玄英将来返京时带上,交由朝廷主审。 他心里很清楚。几个医工不过是几枚小卒子,交给女帝, 她想要什么结果, 就能有什么结果。如是,才算物尽其用。 洪水褪去, 郡城的生活秩序又渐渐恢复。百姓重归耕田,商铺再度开业。唯独损坏的堤坝河道尚未修整完毕, 也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得益于弟弟与一干掾属的帮助, 谢明庭倒是能放下心来养伤。 他因内外受伤行动不便, 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休养, 被迫放下了一应公务。只每日黄昏谢云谏会从郡府返回,将城中发生的事挑重点说与他,白日则是识茵陪在他身边,服侍他用药换药。 两个人的距离终因他被刺变得亲近了一些。识茵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就连他因养伤无趣不知要如何打发时间时,也是她陪在榻边,一边陪他一边绣那块帕子。 她待他的态度异常亲善,不仅每天替他换药、上药、喂药,任劳任怨,连夜里也陪在他身边,另在屋中设了张小榻,以防他夜间起夜不便。 谢云谏起初还不知,后来得知了,原本还心疼哥哥的他,也在进来看他时忍不住酸溜溜地刺他: “你可真有脸啊谢明庭,竟敢让茵茵来服侍你。” 又对识茵道:“你也太偏心他了吧,也就一刀而已,哪里就有这么娇弱了。你就心疼他!” 说着,内心又十分怨念,怨念自己身子健壮,就是在水里泡了一夜也没染上风寒。 就喝了碗她亲手端来的姜汤罢了,哪里得过她亲力亲为的照顾! 谢明庭不言,微微抿了唇低头自顾饮药而已。识茵却是红了脸不认:“我哪里就是心疼他了。” “不过看他受了伤又中了毒比较可怜罢了,他若早点好起来,也能早点回去处理政务,干他的正事,你也就不必替他担着重任了。” 语罢,又故意摆出凶恶神色来,转向谢明庭在他腿上狠狠一揪,虚张声势地喊:“快点好起来,听到没有!” 如是,有弟弟和心爱的人相伴,日子倒也不算太难熬。 没过几日,郡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先帝之子、太上皇幼弟、女帝之叔,越王。 他是扮作客商入城的,是以,谢明庭接到消息时,他人已在城中的瓦舍。 周玄英也很快得知了消息,疑惑地嘀咕:“越王?他怎么会来?” 太湖大坝被炸、谢明庭被刺,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是在阻碍新法。如此多事之秋之际,他身份又特殊,小鱼都快把“猜忌”二字写在脸上了,他还自己跑过来,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许是为了打探虚实来的吧。” 谢明庭道,又问:“他是长辈,国公要一起么?” “我就算了吧。”周玄英道,“小鱼不欲我暴露身份,打草惊蛇。” 谢明庭遂在弟弟同陈砾的陪伴下去往越王下榻的那间瓦舍,识茵放心不下,也跟着去了。 越王喜欢看戏,也喜欢唱戏、演戏,常常亲自下场。几人赶到那间瓦舍时,他犹在登场唱戏。 舍中早已清场,几人被带到二楼最中间位置的雅舍里,只见楼下戏台之上,一个身形高挑袅娜、浓妆艳抹的丽人正踩着莲步,擒着水袖作西子捧心状,吊着嗓子唱曲: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唱至伤情之处,秀眉深颦,脸上颗颗晶泪都如珍珠滚落,污了脂粉。台上的谢云谏十分迷惑。这……就是那位越王? 他倒是听说过这位越王的,听闻他生母云太妃原先只是个宫人,后来不知何故得到先帝临幸,生下了他,也被彼时的皇后——太上皇之母苏皇后抱去抚养。太上皇与其母不睦,盖因其曾拥立太上皇的两位弟弟叛乱,后来太上皇平定叛乱,便将苏皇后幽禁在长安,越王彼时尚在襁褓之中,也一并被圈|禁。 第85章 他就这样在幽禁中长至七岁,后来又被放出,许是太上皇自觉亏欠了这位幼弟,封其为越王,藩国也给了富庶的会稽。 据闻,越王尤喜音声、歌舞俳优之戏,不仅家中养了十几个戏班子,与那些被世人视作低贱的伶优同吃同住,也常常亲自在瓦舍下场,与民同乐,因而得了个“伶官殿下”的诨名。 一曲唱罢,雅舍里,响起谢明庭孤零零的拊掌声:“久闻越王殿下尤善音声,歌舞俳优之戏,无戏不会,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才算涨了见识。” 越王卸去脂粉珠钗,换回平素的装扮,笑吟吟地走近:“有思言重。” “你既有伤,行动不便,本王邀你来此是本王不曾体贴。这一曲《如梦令》,便当是本王的赔罪了。” “下臣不敢。”谢明庭忙道。 越王话锋却一转:“我此次入城,未言明真实身份,扮作商人入城,是想检验检验义兴的城防规矩是否严格,如此蒙骗长官,有思,不会怪罪本王吧?” “殿下哪里话。”谢明庭忍着腹部的剧痛生疏地与他客套,“殿下是陛下亲叔,帝室之胄,受命镇守一方,能纡尊降贵来到义兴来视察,是某三生之幸。 谢某不知殿下大驾,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二人寒暄过后,越王又将目光转向了识茵:“这位就是……” 他目光一顿,不过转瞬,回过神笑笑:“夫人的相貌,倒与家中小妹有些相似,敢问夫人也是吴郡人氏么?” 她的身份,江东许多人都心知肚明。识茵犹当对方是试探,莞尔淡笑:“回殿下,小女子是荥阳人氏。” 彼此并不相熟,几句客套过后,越王即命瓦舍上了棋子珍珑:“听闻有思犹善棋道,今日相逢,也是幸会,不若陪本王手谈一局如何?” “承蒙殿下相邀,在下荣幸之至。” 二人遂在棋盘两侧坐下,一执黑,一执白,棋局很快开始。 谢云谏并不懂棋艺,同识茵站在棋盘之畔观棋有如观天书,又难免想起那年元宵灯会上自己顶替哥哥跑出去和她相见之事,不由忐忑地觑向识茵。 识茵却没有看他。 她目光正稍显怔忪地落在棋局之上,满怀担忧。珍珑之上,黑白棋子厮杀犹酣,仿佛短兵相逢于深谷,刀枪嘶鸣,寂静又激烈。 那隶属于谢明庭的白子已被越王的黑子包围了一大片,如兵围孤城,再无生路。越王微微而笑:“你要输了。” 纤白如玉的手落下一粒白子:“胜负未分,殿下何以如此笃定。” “胜负未分,但倾颓之势已显。”越王落子,取走先前落入瓮中的白棋,“我众你寡,这点儿反击也不过螳臂当车,有思又何必做无谓的牺牲。” “何谓螳臂当车。”谢明庭在棋盘另一端落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殿下又焉知我没有后招。” “远水难解近渴,远亲不救紧邻。”越王紧跟着一子落下,攻势愈来愈凌厉强硬,“她未必能救你,也未必会救你。有时候,一粒棋子的死,反而会为整个棋盘带来新生。” 谢明庭就是女帝的这颗棋子。 他有污点,一旦流言大规模爆发,自不能服众。 只会是学秦惠文王,车裂商鞅,而新法不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似在论棋,又似话里有话。 谢云谏原本专注着识茵的情绪,只及听见了后半截,饶是如此,仍听出些许不同寻常来——这二人的话,怎么听来如此奇怪呢?? 棋盘上似已山穷水尽,对面端坐的人依旧不骄不躁,微笑如徐徐的清风:“那以殿下之见,在下就只有认输等死了?” 越王似赞许地颔首:“有思若能及时收手,仍不至于落得满盘皆输。” “好吧。”他不疾不徐地拈起一子落下,“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能为国而死,重于泰山,又有何不可?” 随着这一声落下,棋子落定。 山重水复之处,柳暗花明,重获新生。 竟是—— “和棋了。”识茵愣怔的声音在珍珑畔响起。 她犹有些惊讶,方才的棋局,怎么看都是谢明庭输。他也壮士断腕,主动舍去大片棋子,竟然就此奇迹般地转危为安,将必输的局打成了平局。 “殿下,承让。” 谢明庭忍痛缓缓站起身来,眉目淡然。 越王神情微变,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珍珑上的棋子,不过转瞬释然。 他笑道:“有思果然棋艺高超,先前,是故意让着本王呢。” “殿下言重了。”谢明庭道。 这局棋看似简单,实则极为耗费心神,他额上密布着细密的冷汗,识茵心疼地走上前,拿帕子去拭,悄声问:“你怎么样?” 他回头对她露出个安抚的笑,眼中灿若星辰。 谢云谏看在眼里,心间微酸。一旁的越王察言观色,当即笑道:“行了,你们俩也不必在我和云谏两个孤家寡人面前卿卿我我,有思此举,是想我们羡慕你有佳人相伴么?” 识茵微红了脸,霎时丢开了手。越王又道:“虽是和棋,实则是有思让着本王呢,先前本王为他唱了首《如梦令》,不若也为苏夫人唱一首《凯风》如何?”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这是一首感念母亲之恩的诗,识茵心里一惊,一抬眸,对方却只言笑晏晏地看着她,丝毫看不出别有用意。 她只好道:“……殿下折煞妾了。” 越王一笑作罢,又问谢云谏:“义兴有什么特产吗?小孩子喜欢的?” 谢云谏愣了一下:“回殿下,义兴特产虽多,但论小孩子喜欢的,下臣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不知演傩戏的假面可不可以呢?” “假面。”他点点头,重复了一遍,一摇折扇起身,“行吧。” “本王初来义兴,还未领教郡城繁华。就先行一步,不必跟来了。” * 越王的确是个随性的人,既发了话,随后,当真带着随从上街采买假面,谢明庭三人遂乘车返回府邸。 “哥,方才越王那话是什么意思啊?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跑到义兴来?” 车中,谢云谏不解地问。 “能有什么意思。”谢明庭漠然看着车壁,“你难道听不出,他就是那背后之人?” 不管炸毁大坝、潥阳泄洪这几件事与越王有没有关联,越王同他下的那局棋,却是实实在在的在威胁他、警告他,让他放弃改制、以免落得个兔死狗烹、身首异处的下场。 但他和嬴怀瑜,本就是各取所需。他替她实现大治,她默许识茵的死。他从来,就没对这位君主有过什么君臣之情。 既没有过期待,就自然不会失望。 识茵好奇的却是另一件事:“越王方才说起小孩子,怎么他已有子嗣了么?” 谢云谏摇头:“越王还未曾娶妻。” “越王喜好声色,常在勾栏瓦舍之间与伶人厮混,虽然荒唐,倒的确未曾听闻好色之名。只是两年前身边收养了个女童,如今也才十二岁,府中人人称之‘小娘子’。许是为的她。” 旁人的事,识茵原也不怎么关心,她困惑地道:“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同我提起《凯风》。” 越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母亲,可母亲已经死了,他提来究竟是何用意? “许是想表明,他知道你的身份吧。”谢明庭道,“你放心,我断不会再让流言蜚语伤害到你。错是我一人犯下的,我一人承担。” 就算是丢官、流放,他也认了。 识茵不言。 她想说事情若是传出去怎可能没有流言蜚语,但在他那样温柔郑重的眼波里又有些陷进去。 现在想来,他所说的一切事情的确都有做到,或许她应该再相信他一次,再给他一个机会。 眼中慢慢漾开夕照觳纹、波光粼粼的光芒。她笑了笑:“嗯。” * 越王在城中只待了三日,三日之后,便要自码头乘船离开。 这三日里他住在官驿里,一举一动都在周玄英的眼皮子底下,原本他们还怀疑越王会跟那炸毁大坝的义兴沈氏有所勾结,但直到走的这日,越王也未有任何动作。 他仿佛真是来义兴游山玩水一般,或是出城游玩,或是待在郡府过问民情,甚至叫上谢云谏去了太湖边查看重修大坝的进度,始终没有任何破绽。周玄英的计划便不得不落了空。 临别之日,谢明庭带伤将他送至了渡口,一番客套寒暄过后,主客饯别,越王弃岸登船,在众人目送下远去。 船只破水,悠悠行在涨发的秋水水面,妆金饰玉的内室里,渐传来一阵悠扬婉转的曲声。 义兴沈氏的人立在门边,正犹豫着是否要扰了越王唱曲的雅兴,室中又响起清越的一声:“进来。” 其人遂进,点头哈腰地唤了声“殿下”。 越王正在镜前摆弄那些从义兴新买回的假面,听完对方所禀,不耐烦地道:“行了。” “当初叫你们炸毁大坝,是想淹了整个义兴郡,届时百姓无家可归,你们自可压低价格买田。可你们没用啊,失败了不说,还叫谢明庭看出端倪。现在田也没毁成,府库里赈灾粮管够,百姓又凭什么把田贱卖给你?还想要田,就等着他连同那些贱民敲竹竿,狠狠宰你们一顿吧。” “那怎么办啊。”来人苦恼地皱了脸,“阳羡吴氏就是前车之鉴,谢明庭把人抓了杀了不说,还把他们的田全分给了百姓。照这样下去,下一个可就轮到我们了。” “能怎么办?乖乖认输呗。”越王冷笑。 又恨恨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和陛下这样做,是损害的整个江南地区各个士族的利益!难道只你沈氏一家?” 若坐在那方位置上的人不能代表士族的利益,那些士族,自然也就不介意换个人。 来人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越王却未说下去,继续摆弄着那一张张色彩鲜艳的假面,“这对君臣得罪太多人了,步子太大就容易扯着蛋,先回去等着吧,听我后续的号令……” “把这个……”他示意对方叫来自己的亲卫,“先找人快马加鞭送回会稽去,给小娘子。” * 却说送走越王后,忙碌了三日的谢明庭总算可以暂时休息。 这几日他都是强撑着,而因了频繁的行动,腹部那道才有些愈合的伤口又渐渐裂开。识茵替他换药时,瞧见那如蜈蚣爬上腹部的狰狞伤口,鼻翼一酸,竟是微微红了眼。 她还记得从前还曾因他身上并无伤痕而怀疑过他身份,但似自南下以来,他便总是三番五次地受伤。 原本,他受伤是他自己的事,她也不该过多在意。只是在背后暗害他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伤天害理之人,谢明庭再如何也算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便有些为他打抱不平罢了。 她将治疗创伤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倒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又将新换的纱布动作轻柔地包好。眼见得男人俊逸的面庞上冷汗滚滚,不禁问:“痛不痛?” 他正因又泛上来的头痛恹恹闭着眼,闻言皱眉摇摇头:“还可以忍受。” 实则外伤也还罢了,真正难以忍受的却是体内砒|霜余毒带来的阵阵头痛。说起来,许是他从前就用过砒|霜避孕的缘故,体内余毒未清,那一点毒性也就异常的顽固。 尽管已经喝了七天的生牛乳与甘草金银花绿豆汤,也见效甚微。头痛,腹痛,恶心,眩晕,折磨他日日夜夜。 识茵也看出他头痛的毛病又犯了,轻柔地替他擦着额汗:“又头疼了?” 又轻轻地叹:“这是怎么回事呢,大夫不是说,你中的毒不算深么,那药我们也一直在吃,为什么,还会一直这样。” 真正的原因谢明庭自然知晓,但男子的自尊却使得他并不想将事情告知。毕竟,从前饮砒|霜避子从最初就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不想要孩子,若说出来,她或许就会引咎自责。 他只是闭眸忍受着,等着那一阵头疼过去,面色苍白如纸。这时,识茵想起大夫曾说过、可通过转移他注意力的法子来减轻他对疼痛的感知,便道:“那你先躺下,我去找话本子念给你听。” 说着,便要从榻上起身。 腰肢却被抱住,是他靠过来,把头埋在了她怀里。 “不要走,茵茵。”他喘着气虚弱地道,像一只受伤的雄兽埋首在它的雌兽怀里,“不要走……” “让我抱一会儿……” 因为身高的缘故,他的头正埋在她左胸上,最接近心脏的位置。 心脏如遭了软软的一击,识茵呆愣地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 系统:您获得虚弱的小狗X1 系统:您即将获得:吃醋的小狗X1 晚了555,本章继续发50个红包……呜呜呜不要说慢了,白鸽在很努力地拉剧情线了!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李存勖《如梦令》 感谢在2023-06-27 14:00:02~2023-06-29 01:1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inkwink 10瓶;陆离 5瓶;人间春色 3瓶;是小白瑾 2瓶;百香果、考拉熊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2 ? 第 82 章 ◎她喜欢的果真是哥哥,不是他◎ 屋内熏香袅袅, 炉烟静谧自燃。寂静里唯闻水滴玉漏的清音,点点滴滴,似滴在心上, 涟漪四散。 谢明庭说完那一句便没了声响, 只轻轻将她抱着, 虚弱地把脸埋在她身前,剑眉紧皱,似乎极是痛苦。 识茵的手臂还僵在身侧,不知要不要推开他。考虑到他是个病患,只得僵硬地任他抱着, 过了一息才问:“头疼得很厉害吗?要不要我请医师进来再瞧瞧?” 他摇头:“你别走。” “识茵,别走……” 谢明庭这时其实已因头痛有些神志不清,只低低地喃喃, 担心她这一去,又会是一去不返。 就像是……就像是她从前的两次离开一样…… 他一直都很清楚,他骗了她, 他不如弟弟讨喜,他和她之间的一切维系,都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强求。 识茵并没有原谅他, 也没有完全放下从前的事。眼下, 她只是看他可怜罢了。一旦她不再可怜他。就立刻会走掉。 可那又怎么办呢,好容易才寻回她, 他实在无法再忍受一次弄丢她的痛苦了…… 思及此处,头似乎疼得更加厉害了, 他把头埋在她心口, 口中喃喃念诵的都是那两句“别走”。 第86章 识茵一时心乱如麻。 胸前的衣襟都被他蹭得凌乱, 心间莫名有些恼, 又有些酸涩。 然她何曾见过他这般可怜无助的模样,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肠来,只好慢腾腾地回抱住了他,双手小心地避开他腹部的伤口,交握在身后。 “好了,我不走就是了。”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又怜惜地问,“还疼吗?” 他点点头,却又摇头。识茵扑哧一笑:“我抱着就不疼啦?” “你身上很香。”他颦着眉,声音很是虚浮,“是茉莉的味道。” 茉莉可以清心静神,许是能缓解他的痛苦,此自然之理,然此时此刻,识茵却不知因何微红了脸颊,脸上亦微微发烫。 她不知说什么,只好以手轻捧着他的头,轻抚着他后脑勺予以安抚。 静默如水纹在二人间无风自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体香有如轻纱将他笼罩,更如数只无形的手,抚揉着他额上凛绷的青筋,予他以安慰。 “你还是躺着吧。”她安抚地轻拍着他的肩,语调轻柔地哄孩子一般,“我不会走的。你这样坐着,对腹部的伤口也不好。先躺下,我去找个话本来给你念。” “要乖啊,明郎。” 许是这一声关怀又真诚,他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他,叫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躺下了。 识茵便去书架旁取了两三本陈砾新采买回来的话本,这时铃铛疾响,轻轻的一声“喵”声,是汤圆儿从月洞窗里跳进来,摇着尾巴走了过来。 小猫咪如今已经长大,雪团子一般,粉妆玉琢。识茵将它抱住,以商议的口吻道:“鹤奴哥哥受了伤,我们汤圆儿自己玩好不好?” 自她去年走后,汤圆儿一直养在府中,由谢明庭、谢云谏兄弟两个养着,平素多是云袅她们喂养。而她刚回义兴不久,又去永世小住了几日,和这小家伙自然没有从前亲密了。 好在汤圆儿还算听她的话,在她怀中撒娇地蹭了蹭,顺从地被她抱进一旁垫着锦褥的篾箩。 安顿好汤圆儿后,她整整衣裳,又走回榻边来坐下。正当她拆开那些话本打开其中一篇之时,谢明庭忽挪了过来,将头搁在了她腿上。 哎? 她心脏如同被鼓槌轻敲,懵懵地瞧见腿上突然多出的一颗脑袋。 男人俊颜苍白,闭目喃喃:“这样……你就不会走了。” 病中的他竟然这样无理取闹,活像个小孩子。识茵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再丢开他,只得调整了坐姿令他枕得更舒服了些,道:“我那给你讲故事吧。” 她擒起那册话本子来,按照话本上的内容一一讲给他听。是个幽深宫掖里皇帝公主不伦之念的故事,某朝皇子幼时不得父亲宠爱,如弃幽宫,一次为母求药时,因饥寒晕倒在雪地,为父亲宠妃带进宫的便宜女儿所救,两人从此在深宫里相依为命,一段孽缘就此展开。 后来,皇子的生母为皇帝及宠妃虐杀,皇子弑父杀兄上位,并因其母迁怒到曾经相依为命的妹妹,遂以报复为名,在妹妹与驸马大婚之日公然抢亲,将驸马下狱,将公主囚禁,硬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 故事也正从这里展开,至于后面,悉是皇帝的强取豪夺之举,打压对他忠心耿耿的驸马一家、□□妹妹……识茵越读越觉得不对劲,她把话本直接翻到结尾,当看到二人竟还重归于好的结局,霎时气得胸中一口气堵住,说不出话。 冷不防垂在腰间的手被他轻轻握住,谢明庭问:“怎么了?” 他方才实则并没怎么听,什么皇子公主,一听便是街头民间胡诌出来骗妇人的,他并不是很感兴趣。 而因了那味砒|霜,他的头又实在疼得厉害,很难集中精神,自然更没心情听什么故事。 “没什么好讲的。”识茵气鼓鼓地说,狗皇帝固然可恶,被狗皇帝害得家破人亡还能重归于好,这是什么道理?换作是她,是绝不会原谅对方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谢明庭也只比这人好一点儿……但他既已改悔,眼下她也不想计较太多,只道: “想是陈砾没什么买话本的经验,这故事一点儿也不有趣,我再换一个念给你听。” 陈砾的确没什么买话本的经验,这一次的故事,却是一对夫妻相爱却因家族对立不能言明,十年夫妻终成怨侣,一双儿女相继惨死,最后,妻子逼杀丈夫,自己也饮鸩殉情。 这样的话本子,写出来除了与人添堵也没什么用处了,哪里能讲给病人听? 识茵将腹诽都咽在喉中,她放下书:“罢了,我给你背《魏律》吧。你早点睡着,也能少来折腾我……” “不必了。”他睁眼望着小娘子云际新月的一张芙蕖面,微微而笑,如珠玉耀目,“我知茵茵是心疼我。只要茵茵不走,我就没事的。” “……” 所以搞了这半天,他是故意消遣她是么?? 识茵忽然又不想理他,欲起身离开。 谢明庭却叹口气,慢慢抬起一只手,想要触碰这轮瑶池仙月:“安寝北楼上,明月入我牖。” 我独卧在北堂之上,有明月照耀进我的窗子。 “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 月亮落入窗中,光晖有馀,用手揽之,则不盈手。 她就是那轮从天穹照进他幽暗人生的明月,只是何时,他的月亮才肯落入他的怀中呢? 手指已然触到她的眉骨,他看着那张愣住的脸,因是逆光而坐,她神情晦暗,似是不悦。便不敢再触碰,犹豫着想将手收回去。 识茵却是听懂了他话中隐晦的情思,她微微赧颜,心间激烈地抗争之后,还是决定看在他是个病人的份上,迁就他一次。 于是低首,她主动将脸颊放进他下撤的手里,叹口气轻轻地嘟哝:“……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窗边屋外,谢云谏正擒着今日郡府的紧要文件急匆匆地走来,步履生风。 才走到窗边,一个“哥”字便急慌慌地要跃出唇舌,然眼角余光忽瞥见窗间的情形,脚步止住,定睛而视,竟是硬生生愣住。 月洞似的窗中,他看见哥哥枕在他心爱的女孩子怀中,亦看见她纤手抚过哥哥半边苍白脸颊,正低头轻声和他说着什么。 夕阳映照之下,二人视线相视,她正温柔地将他颊边乱发别开,眼中浅笑盈盈,恍如蕴着万点明星,是看他时从不曾有过的欣悦与倾慕…… 一旁的篾箩里则睡着汤圆儿,夕阳随游尘而入,如水纹在淡青帷帐上粼粼游动。当真岁月静好。 识茵……茵茵……喜欢的果真是哥哥…… 不是他…… 他麻木地站着,怔怔地看着屋中的情形,心脏处开始攀上极致的疼痛,如深植藤蔓,在血肉里生根发芽,又似铁马冰河,裂土封疆。 这时,屋间的哥哥似感知到什么,迷惘而艰难地直起身来欲往窗边望,谢云谏双目一黯,径直拔步离开。 * 自此日后,谢云谏变得有些消沉。 他不再如往常那般随随便便就敢踏入哥哥养病的屋子,推说了要忙公务,每日的汇报也交由了陈砾交进来,已是许久不曾踏足那方屋子。以至于识茵还担心是否公务繁杂会累倒他。 谢明庭自知那日的情形弟弟必定是瞧见了,否则便无法解释那阵猝然的心痛。但他们三人之间,总要有人退出。他是始作俑者与既得利益者,并无资格和立场去劝解弟弟,便只能寄希望于他能自己早日想通,不至于伤得太深。 ——虽然他也知道,更深的伤,从前他已给过弟弟了。 又七日,谢明庭的伤情养得好一些了,渐渐能正常起居,头痛的毛病也暂时得到抑制。 如今郡中诸事平定,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而因了越王上次的造访,谢云谏与燕栩两个开始在军中整顿武装、陈兵备战,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叛乱。周玄英也返回了京师,向女帝密奏郡中之事。 只洪灾刚过,唯恐有疫气在暗中蛰伏、卷土重来,郡府便决定举行傩神驱疫的仪式。 那几日谢明庭都在养伤,自然是谢云谏拍的板。事情就此安排下去。 腊月十五日,西市。 是夜,云空月灿,鼓吹清和,别门出户,万人空巷,都涌至西市,将两侧道路、茶坊酒肆,围得水泄不通。 唯有用作驱疫的那片空地被郡兵以枪矛隔开,设了一圈的鼓乐钲乐,此时尚未开场,戴上傩神面具的乐师都在鼓钲前待命。 场上未设灯檠,风清月皎,尚能视物。不久,一驾马车缓缓驶入人群,不知是谁率先瞧见了车中坐着的人,兴奋地高呼:“那是府台和夫人!” “府台?” “府台上回不是在永世县被潥阳郡的人害了么?这是大好了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可见天佑府台!天佑忠良!” 仿如火种投入充栋之薪,整个人群瞬时被点燃。马车一路行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触目皆是百姓欢欣的笑脸,入耳皆是人群的欢声与赞颂,祝福声震耳欲聋。 谢明庭一直微笑回应着他的子民,另一侧的识茵,也因百姓的爱屋及乌而不得不莞尔颔首回应。 饶是已经在永世县领略过一回他的得民心,再次见到,识茵还是会觉得震撼。 这还是一年前初来义兴时同她说着百姓只是赋税和徭役的数字的谢明庭么?他究竟在这里都做了些什么,竟如此受到百姓的爱戴。 二人在举行仪式的空地前停下,被迎入正对举行地的一座华美的酒楼里。此楼是周鸿的产业,此时自然早已清场。周鸿谄媚地笑着将二人延入楼前早已备好的两把黄花梨圈椅坐了。 谢明庭冲他颔首:“开始吧。” “开始!” 周鸿一声清喝,传令声一声一声传了下去。 但闻场上鼓声一响,钲声十响,西边的街道里渐渐人头攒动,二十四名由十至十二岁男童扮演的侲子戴赤巾、着玄衣,提灯跑来: “傩神行道,诸邪回避!” “傩神行道,诸邪回避!” 儿童的声音清脆又神圣,手中还擎着桃木弓、棘枝箭,不断地向四周射散,意谓射杀疫鬼。 而伴随着激昂的迎神鼓乐,十二位武士相继登场,皆覆假面,饰玄羽,浓墨重彩,肃穆森严,分别对应着傩神座下的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十二位神兽。 驱傩的队伍跳跃呼号,手持火把,进入楼前的空地。那二十四名侲子又唱道:“甲作食「歹凶」,巯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隋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凡使一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原先执戈戍卫的兵士早已无声无息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傩神队伍,他们手擒火把,在场上旋转奔跑,跳着傩舞。激起的沙石若雨点纷飞飘散,手中火光如流星般迅疾,仿若真能令疫鬼毙命、驱疫鬼于四方。 场上鼓声阵阵,场下欢呼声声,人群欢乐声几乎要掀去天幕。 然很快便有人发现不对: “傩神呢?” “傩神如何还不来?” “阿娘,我要看傩神!” 傩神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率领一众神兽,驱逐疫鬼精怪。 传闻,只要得到方相氏的祝福,便能百病不侵,一世平安吉祥。是以众人都翘首以待,期盼自己便是那个能得到傩神祝福的幸运儿。 楼前,识茵也征询地看向了身侧的丈夫。 方相氏的出场才是整场驱傩仪式的核心,怎么过去这么久,傩神却迟迟不来? 谢明庭亦有些困惑。 驱傩是古老又庄严的习俗,傩神方相氏更是重中之重,云谏他们没理由会忘记。 便是这时,人群中一声兴奋的“来了!”,一名身形清瘦的青年身负羽箭,忽然出现在西侧的天空之上—— 不,确切来说,他立的地方是道旁人家的屋檐。偌大一轮圆月如落屋脊,明光如水,落在他身后,与黑色人影便似阴阳分割,也恰做了傩神出场的背景。 月色皎皎,因他背月而站,众人看不清他脸,只觉他身姿高大舒展,健壮有力,当是郡中最威武的勇士所扮。 楼前鼓乐大噪,那立在屋檐上的青年也动起来,狂奔疾驰,腾云驾雾,虽履屋脊青瓦,行如平地。 眼瞧得傩神入场,人群的欢声顿时更大,整场驱傩仪式被掀至高潮。识茵一双春水梨花的眼也不禁溢出极浅淡的笑,视线一路追随那位“傩神”而去。 傩神却是越来越近,只见他于人群惊呼中,众目睽睽下,自檐上飞跃而下,轻捷如鸟兽,又一路疾驰,朝识茵奔去。 众人心知这是傩神选中了幸运儿,要降福祉于他,纷纷起身侧目。 识茵亦紧张地站起身,看着那朝自己愈来愈近的“傩神”,一种熟悉之感油然而生。 他俯身牵起她一只手,放在唇边轻碰:“降尔福祉,赐尔无灾!” 一双蕴满笑意的眼,在凶猛诡谲的傩面下有如万点星辰,灿然碧落。 是谢云谏。 作者有话说: 修狗:哼,茵茵一定被我帅疯了。 谢庭庭:叫阿嫂…… 抱歉,作者对傩仪不熟,查了很多资料写的太慢了qaq二来期末繁忙,时间不多,能保证日更但是真的就很晚了,放暑假了会准时更的! 傩神仪式参考各种古籍,也参考了我游jw3视频组的视频。 甲作食?,巯胃食虎等——《十二兽食鬼歌》 “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疫”——《周礼夏官·方相氏》 感谢在2023-06-29 01:13:58~2023-06-30 01:2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小白瑾、晚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clwsxszlp 30瓶;kuroneko 4瓶;陆离、小白君 2瓶;是小白瑾、考拉熊猫、陆窈知马力、百香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3 ? 第 83 章 ◎我祝你们,夫妇恩爱,白头偕老。◎ 当着众人的面, 他此举未免太过惊世骇俗,识茵直至指尖触到他温热唇瓣时才反应过来,霎时如遇燃火, 脸上微赧收回了手去。 所幸众人相隔甚远, 除却坐在身旁的谢明庭, 也只瞧得见“傩神”牵了郡守夫人的手,似是某种新奇的驱疫仪式。 人群喧闹半点不减,甚至有好事者笑着起哄:“给使君也来一个!给使君也来一个!” 傩戏发展至如今,已由最初庄严神圣的驱疫仪式走下神坛,变得与民同乐。谢明庭唇边亦浮起浅浅的笑, 朝弟弟望去。 但谢云谏只在二人座前转了个圈,几个腾空的跟斗后,便回到驱傩的队伍, 继续那古老而盛大的仪式。 …… 这夜,傩仪直到子时方歇。 夜幕深蓝,明月也悄悄匿进了云层里, 马车轧轧行过空阔的街市,车轮声格外清晰。 车中,识茵小心地在谢明庭身后垫了个隐囊, 好让他坐得更舒服些。随后轻叹口气, 第87章 问: “云谏他是怎么了?” 想起方才的情形她还有些后怕,好在是他戴着傩戏的假面, 无人知晓他真实身份,否则…… 她真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你不喜欢吗?”谢明庭静静睇她。 “云谏今日演傩戏的事未有与任何人说过, 连我也没有。我想, 他特意瞒着, 是为了让你高兴。” 让她高兴? 识茵愣了一下。 她认真地想了一刻, 除却最后的惊吓,她的确是喜欢的,而即使是被他牵着手“除疫”之时,内心的喜悦也大过事情泄露的惊恐。 她又想起青年方才惊天的一跃。屋檐离地十丈,如此危险,稍有不慎便会骨折,但他却只是为了使她高兴。 一时之间,她又觉得自己似是不知好歹了些。云谏从不会做伤害她的事,今日之事定也是经过一番考量的。他为她亲演傩戏、如此辛苦,她却只担心会不会影响她名声…… 这的的确确有些过分。 想到这儿,她略微红了脸:“我自是高兴的,只是不明白,云谏为何突然如此……” 为何如此么? 谢明庭微微瞬目。 兄弟连心,茵茵不知,他却是能猜到的。云谏单纯善良,也并非轻浮浪荡之人,即使知道不会真的暴露二人关系,也不会令茵茵担惊受怕。 他今日这般一反常态,只怕是…… 打算离开了。 * 次日,谢明庭起得很早。 趁着识茵还在熟睡,他步出寝房,去到弟弟的那一间院落。 如他所料,弟弟已起来了,正将一挪轻便行装放进铺开的包袱布里,动身收拾着行李。 他走进去,微变了神色:“你要走?” “不然呢?”抬眸看清是他,谢云谏自嘲扯唇,“谢明庭,我在你这里已经耽误一年了,朝廷几次来信催我都没回去。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我不欠你。” “我帮你的也已经够多了,我难道就不配拥有我自己的事业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谏。”谢明庭淡淡解释,“我知道,是我欠你。” “我是你哥哥,我知道你想离开的缘由是什么,阿弟,你想追求你自己的事业我不会拦着你,我只是不想……” 他只是不想,弟弟是因为他和茵茵离开。 诚然这是从前的他梦寐以求的事,因为他喜欢茵茵,因为他那低劣的占有欲,总之,他不愿与旁人分享她,哪怕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也不行。 但现在他才幡然醒悟,两个都是他生命里至尊至重之人,两个他都不能失去,不能伤害。若云谏真的就这样负气离开,他只怕就会失去他…… “你要真知道也好。”谢云谏沮丧地别过脸,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好好待她,别再欺负她了,就当是为了我。” 说完这一句,他不再搭理哥哥,失落地继续整理着行装。 谢明庭神色也是极黯然。 他按住他收拾行装的手:“阿弟,我知道这话说来或许很虚伪,但我的确是意识到自己的错了,茵茵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很抱歉,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这大约还是婚变以来他第一次推心置腹地同弟弟道歉,谢云谏心头略微好受了些,吸了吸鼻子,语声轻微哽咽: “道歉有用吗?现在好了,她喜欢的是你,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你该满意了。” “既然如此,我放手还不成么?你就非得要强留我看你们俩夫妇恩爱?!” 这回谢明庭无法再言。 他道:“那再陪我比场剑。” “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教我们的剑术吗?再陪我练一次。” “陪你做什么,我可没那么闲。”谢云谏没好气地说,“我还要赶路呢,再说你伤不是还没好全么?省得又把伤口弄裂开了,还要劳烦茵茵照顾你!” 谢明庭不再多言,径直拿过他包裹里的剑走了出去,谢云谏无法,只好摘下壁上另挂着的一把剑动身跟上。 这厢,识茵醒来的时候,室中已不见了谢明庭人影。她疑惑地洗漱过,抱着汤圆儿走出房门。 “郎君他人呢?”她问守在外面的云袅。 一连问了好几个才寻到前庭之中,假山白石旁的空地里,两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在比剑,一如白鹤轻盈矫健,一如麒麟勇猛威武,两道身影一玄一白,如翻空龙凤缠斗在一处,剑式疾快淋漓,辩不清人影,但闻兵刃相接的清脆。 他伤都没好全,怎么就和谢云谏比上剑了?识茵心急如焚,忽闻谢明庭道: “攻书学剑能几何,争如沙塞骋偻罗。手执绿沉枪似铁,明月,龙泉三尺斩新磨。 堪羡昔时军伍,谩夸儒士德能康。四塞忽闻狼烟起,问儒士,谁人敢去定风波?” 这正是二人幼时练剑时谢云谏常念叨的那首《定风波》,乃以武士口吻嘲笑学文的哥哥,词中暗藏剑式。如今二人再度比剑、再吟起此句,却是反过来了。 谢云谏知晓哥哥是在借将起的叛乱挽留自己,意谓他这个儒士担不起江南的风波,当即反击道:“三策张良非恶弱,谋略,汉兴楚灭本由他。霸王虞姬皆自刎。当本,便知儒士定风波!” ——你不是自诩儒士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怎么就非得要他留下了? 不过就是要强留他在这里,看着他和茵茵卿卿我我甜蜜恩爱罢了! 他心中有气,下手不由得带了几分力道。若论武,哥哥原就不及他,如今又带着伤,一个不察竟被他击退数步、向后撞倒在假山上。 “哥?” 谢云谏脸色一变,当即弃了剑朝哥哥奔去:“你有没有事?” 识茵远远在回廊里瞧见,忙将汤圆儿丢给云袅,急匆匆地赶去。谢明庭倚在山石上,一张有如冠玉的脸都褪作如雪的苍白。 他忍着后背叫山石划破的疼痛,摇摇头道:“气发够了吗?那是不是可以留下来再陪我几日?” 谢云谏双眸一黯,眼角余光瞥见自回廊赶来的识茵,当即火冒三丈:“谢明庭!你的诡计又得逞了!” 知他误会,谢明庭也未解释:“阿弟,如果你一定要走,也请暂留几日,容我设宴饯别,而不是现在这般负气似的离开。” 谢云谏一心只担心他的伤势,沉着脸将哥哥扶起,这时识茵也担忧地走了过来,还不待她开口,谢明庭微笑道:“没什么,我和云谏比剑玩,一时不察脚下一滑,不碍事。” 他把剑扔给弟弟,谢云谏转身即提拎着两柄剑离开。 额上都是冷汗,还说不碍事。 识茵板起脸来,取出那块新绣完却一直没给他的帕子,嫌弃地丢给他。 那帕子上绣着只展翅高飞的仙鹤,翅羽之下,碧云冉冉,山川河流,一一可见。 仙鹤临云中而小天下,正应了鹤飞冲天之语。 整个绣面设色精妙,光泽氤氲,栩栩如生,比之从前她绣给弟弟的那块也毫不逊色。 谢明庭有些惊讶,眼见旋即浮起浅浅的笑:“谢谢茵娘。” 识茵一张柳柔花媚的脸儿如染晦暗,转身即走。 指尖旋即被他轻轻牵住,谢明庭道:“没有和他胡闹。” “云谏想走,我想挽留他,就是这样。” 识茵诧异回眸:“云谏想走?” “对,因为你选了我。你去劝劝他吧。” 识茵登时又生起气来:“真是不要脸,谁选了你了!” 她是真生气了,也顾不得他是不是有伤,用力地甩开他拂袖气冲冲地走了,背影有如一只昂首阔步的小公鸡。 这只口是心非的猫儿呵…… 谢明庭眼间都蕴出几点无奈的笑意,摇摇头将帕子收好。 话虽如此,这厢,识茵还是依言往谢云谏住的客房去了。房中,谢云谏才将两柄剑挂回壁上,正要收拾桌上摊开的包袱,回眸瞧见识茵进来,微微怔住:“茵茵,怎么是你?” 识茵有些不好意思:“你哥说你要走,让我来劝劝你。” “我……” 实则三个人的关系实在尴尬,她也不知要如何开口。她若劝谢云谏留下,会不会显得水性杨花,两边都想沾?便一时没有开口。 谢云谏眼中却渐渐湿润。他要她来,她便来劝他,哪怕她明明知道会很尴尬…… 茵茵,当真是喜欢哥哥的,他们之间,没有他的位置。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是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他吸了吸鼻子背过身去,把眼泪憋回去了才回过身来,道: “茵茵,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你回答我好吗?” “你说。” “我昨晚的傩戏,舞得好吗?” 他昨夜扮演傩神,果真是为了她。 识茵心里一时软得不知要说什么好。 理智告诉她,她不该再给他希望,回答自然越绝情越好。可在他那样真诚哀伤的目光里,她又实在说不出什么违心的话。 于是遵从本心地告诉他,她温柔笑道:“云谏舞得很好啊,我很喜欢。” 谢云谏眼中的水光稍去一些,又问:“是喜欢到会一辈子记得的喜欢吗?” 他心间其实很忐忑。从那日在窗外看见她和哥哥后他便想了很久。他已经知道她不喜欢他喜欢哥哥了,但他也不想像哥哥曾经做过的那样,逼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爱她不爱的人,所以,他理应放手。 可他又实在不舍,不甘,不愿,辗转反侧了几日后,才想出这个法子。 他想她能一直记着他。即使心里没有他,也要她一直记得昨夜,日后良辰佳节,目睹人家舞龙舞狮,都能想起他…… 久也没有回答,谢云谏眼中不由沮丧下来,撇撇嘴道: “算了,你不想回答可以不说。反正这也不是我的第二个问题……” 识茵赶紧道:“我会记得的。” 这也不算说谎,昨夜,的确是她看过的最精妙绝伦的一次傩仪了。 谢云谏如释重负。 “那,第二个问题……”他有些犹豫,却还是说了出来,“茵茵,如果当初我没有去江南,和你成婚的是我,你是不是就会喜欢我?” “这……”识茵微微语塞。 他双手轻握她双肩,眼里一点一点析出水光来:“茵茵,我只想知道这个,不要骗我,也不要为了安慰我故意那般说。我只想听到你真实的回答——如果和你成婚的是我,你会不会喜欢我?” 他心间都痛苦得如同插了五六把钢刀。眼里还含着泪,双目漉漉,往日意气风发的麒麟儿此刻只是企盼主人心软的可怜小狗。识茵一颗心都软得如同陷在棉花里。 她轻轻颔首,抬了一双横波明目,温柔凝向他:“我非草木,不能无情。云谏从前对我的好,我……都记得的。” 她想起当年元宵灯会上他追出来询问她名字,也想起他隔着茫茫灯海大声要她等他、他一定会上门提亲。不管当初她设那局棋遇见的是谁、嫁的又是谁,那个追出来问她名讳、无视门第上门提亲的青年,始终是他。 他是很好很好的小郎君,会教她射箭,会陪她看星星,会给她讲凉州的见闻,会在知道她委屈后就提出搬出去住,会在那个人欺负了她的时候大声斥责他……是和他母亲、他哥哥截然不同的单纯良善。 他也从来尊重她,体谅她,相信她,呵护她,如若真的一切都没发生,以她的性子,也许,会的吧。 那毕竟是她的郎君,没有欺骗,没有强迫,他待她又那般好,她怎会不喜欢呢? 可惜,没有如果…… 她也清楚,眼下的她,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她不想骗他,也不想再给他无望的希望。 “好。我知道了。” 谢云谏吸了吸鼻子,面上漾开一丝苦涩的笑,“那我祝你们,夫妇恩爱,白头偕老。” 作者有话说: 纠结了很久,剧情还是放下一章,可怜的修狗呜呜呜呜。 诗词《定风波》前文提过,是出自敦煌曲子词。 感谢在2023-06-30 01:21:55~2023-07-01 01:39: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顺顺、小白君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橘圆圆 214瓶;似?非书 55瓶;10瓶;陆窈知马力 9瓶;小白君 4瓶;怜月、百香果、考拉熊猫、锦城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4 ? 第 84 章 ◎被掳◎ 在谢明庭的劝解下, 谢云谏暂时没再提回洛阳的事。 时近年底,郡中诸事繁忙,这日, 谢明庭与弟弟下到义兴下辖的几个县去检查河道整修的情况, 独留识茵在府中。 窗阴无赖, 她在窗边看一卷谢明庭留下的《麟趾格》,不久云袅进来,禀报慈幼庄完工的事。 城郊原有处阳羡吴氏被查封的庄子,因了近来的洪灾,不少幼童失去双亲, 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谢明庭便将他们收留在那处庄子里,一面派人动工改造,今日便是完工之期。 既为一方父母官, 这样的事原是分内之事。她放下书:“好,你让人去准备马车,我这就过去。” 因了从前周氏拐走她的事, 第88章 但凡她单独出门,谢氏兄弟都会派遣随从跟随。这次也不例外。 临到出门,识茵对着马车旁围着的十数名健壮军士, 哭笑不得。 “我们是去看望孩子们, 带这么多人真的好吗?” 云袅则坚持道:“侯爷之前就吩咐过了,但凡夫人单独出门, 身边都得带上他们,以免遭遇不测。” 因了从前她于闹市中被人挟持的事, 在她个人安危的问题上府中上下总是出奇的一致。谢云谏更是早早地亲自从州郡并中挑选了十几名长相凶狠、威武健壮的士兵, 充当她的侍卫。 识茵只好同意, 遂启程, 前往位于城郊的慈幼庄。 庄子在郡城西边一里的位置,马车在庄园门前的两个石狮子旁停下,孩童的欢笑声从庄中传来,清脆如溪水溅玉。 慈幼庄的管事早已率着一干杂役恭敬地候在门下,一番见礼后便要迎识茵进去。十几名士卒立刻涌上前,浩浩荡荡地在前开道,倒把那老管事吓得趔趄退后几步,摔倒在地上。 “几位壮士,几位壮士可真是生得威武啊……”他僵硬地笑着,花白的眉毛都似跟着打颤。 “罢了罢了。” 识茵有些无奈地道,“你们还是留在外面吧,在外面就吓到了管事,进去以后,吓到了孩子可怎么好。” 几人只嘿嘿地挠头笑:“侯爷就是看俺们长得凶,才叫俺们来保护夫人呢!” 知他们是好心,识茵也笑了。 然这是在义兴,这座慈幼庄也是郡府下属的结构,哪有那么多危险。 遂只带了云袅进庄,跟随而来的将士全都候在了庄外。管事佝偻着背点头哈腰地将二人迎入庄子里。 这庄子原是阳羡吴氏的产业,进入庄内,触目假山影壁,花草奇石,白墙曲折如龙蛇疾行,灵草冬荣,犹有松青柳碧。 庄内静悄悄的,并无孩童的身影。 识茵有些奇怪,方才在庄外时,孩童的声音便很明显,如何进庄之后,却不见人影。 管事笑眯眯地道:“启禀夫人,孩子们现在膳厅用饭呢,要不我现在去请他们过来?” 她摇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去吧。” 思绪回笼,又觉是自己多思了。这是吴家从前的宅子,大家族人多房子也气派,膳厅修得里面些也是情理之中。 越往里走孩童的声音则越清晰,无疑证明了她的猜想,身在膳厅外的院子时,便连孩童们追逐打闹与打碎锅碗瓢盆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听见有老妇人唉声叹气地道:“别跑,坐下慢慢吃!仔细摔了碗!” 屋内嘈嘈杂杂,似是有二三十人之多。识茵边走边问着庄内的情况,主事亦一一回答,很快,就到了膳厅门口。 那膳厅的门却是虚虚开着的,里面并无一人,方才的那些动静也消失不见。主事笑眯眯地说:“顾夫人,请吧。” 阖郡皆知她如今的姓氏是苏,何来的顾夫人?识茵心中已腾聚起不好的预感,戒备地看着几人:“你们到底是谁?” 那主事也不再与她虚与委蛇,径直掰过她肩将她往屋中推,云袅吓得尖叫,扭头欲往外跑出去报信,也被剩下的丫鬟仆役擒住,将主仆二人强塞进屋子里。 一进入屋中,识茵彻底愣住了! 屋中哪有什么打饭的厨娘与追逐打闹的小孩子?空荡荡的大厅内,唯有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以及,一名伶人装束的男子! “楚兄真是宝刀未老,不愧是我们会稽最负盛名的口技艺人,技艺还是这么的出神入化。”那主事笑着说。 会稽,口技。 识茵迅速反应了过来,目光都变得惊恐! 那“主事”又撕下面上的□□,露出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原本想去城内掳夫人的,结果城防严得跟铜墙铁壁似的,钻都钻不进去,就只好用此法子咯。” “顾夫人,请和我们走一趟吧?” 几人得意地嘲讽着,又哈哈大笑起来,毫不留情面。 识茵已猜到他们是谁的人,恐慌过后,倒也迅速镇定了下来。她将云袅护在身后,只警惕地问:“你们把那些孩子怎么样了?” “放心,都好好地关着呢。”主事微笑着说,“能不能活命,就看夫人肯不肯配合我们了。” * 却说那十几名侍卫在庄外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识茵出来,不免着急,撺掇着侍卫长进去打探打探。 然也有人说:“夫人喜爱孩子们呢,难免会久一些。” 侍卫长想了想也觉不对:“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还是进去瞧瞧吧?” 几人不再犹豫,急急忙忙地进入庄中,整座慈幼庄却是早已人去楼空,哪里却有夫人身影?侍卫长顿呼不妙:“不好!快去禀报使君和侯爷!” 一个时辰后,身在回城路上的谢氏兄弟即得到了识茵失踪的消息。 “不见了?”谢云谏惊得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一把拎住侍卫长的衣领,“说清楚!什么叫夫人不见了?!我叫你们去保护她,你们就是这么保护她的吗?啊?” 他又急又气,怒火攻心之下,竟将人掼至了地上,径直砸出个大坑,谢明庭厉声斥道:“云谏!” 谢云谏霎时住手。 他颓然垂下头,如一头贲张又被迫收敛的兽,眼眶红如泣血。 他知道他不该表现得这么心急,茵茵毕竟不是他的妻子,他没有心急的资格。 可上一次,上一次就是他把茵茵弄丢了,多亏遇上了太上皇才没让她遭什么难。这次呢?这次又是他选的人办事不力让她陷入险境,叫他如何不自责? 四周一时肃穆如死,侍卫长喘息着爬起请罪:“属下该死,还请使君责罚!” 谢明庭口吻尚平和:“好了,先不要急。” “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再与我说一遍。 实则他亦心急如焚,但弟弟、下属都六神无主的时候,却还得强撑出几分冷静,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知道她的去处。 侍卫长遂将事情和盘托出,末了,不无惭愧地说:“也是属下无能,未能识破那伙人的诡计。” “可是有一点属下不明白,我等初到时,孩童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的,为何进去之后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谢明庭此时已然全部明白,那伙人——竟是趁他们不在,先行占据慈幼庄。随后又扮成慈幼庄的管事,将识茵骗去掳走。 那地方本没有多少守卫,归根究底,是自己让他们抓到了破绽。他瞬一瞬目,将心头烦乱的思绪都压下去,对弟弟道:“你听过隔壁戏吗?” “隔壁戏?”谢云谏惊叫出声。 “对。”谢明庭微微蹙眉,“只听其声,不见其人,以声音模拟百兽之态,军旅狩猎、群猪争食皆不在话下,何况是孩童哭声?!” 他们就是这样骗过识茵的!利用女子对于孩童天然的亲近、令她放松了警惕! 想到这里,他再不掩饰自己对越王的厌恶:“真是卑鄙!鸡鸣狗盗之徒,尽出于嬴彻门下!” 谢云谏这时也听出幕后之人,唯担忧地追问:“哥,那识……那阿嫂怎么办?” “没事。”谢明庭内心喜忧参半,却还只得强撑出一份淡定安慰弟弟。 “他掳走识茵,是为了对付我们。识茵暂且不会有事。” “只是……尽快上书陛下吧。”他沉重地叹一口气,“越王,怕是不久就要反了。” * 不出谢明庭所料,是年岁末,越王据会稽而叛。 会稽郡守本就与越王蛇鼠一窝,是以只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没”于敌手,越王拿下会稽后,北边的嘉兴、吴郡,南边的临海望风而降,叛军兵峰直指义兴南边的吴兴与钱塘。 八百里快马加急,军情传至洛阳已是十日之后的夤夜。女帝原已睡下,被周玄英与兵部的敲门声惊醒,披衣起身,自封思远手里接过书信后看罢,随后狠狠将书信掼在桌上。 “这个越王!” “朕早就料到他要反,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只她也没有想到,嘉兴、吴郡还有临海竟然装都不装,直接投降,看来,有思在南边搞的那几项土地制度真是挖了他们祖坟了! 兵部与尚书台、中书台的人都跪侯在寝殿外,殿中就唯他们三人。青雀衔环的桐枝灯上,鲸膏做成的蜡烛明明如水,映出女帝颈间的细微齿印。 周玄英第一次没有呷醋,俊冷眉目都被清冷的烛光映照得冷峻。他冷静地问:“叛乱已起,江南靠一个谢有思可不够。陛下打算派谁去?” “你去。”嬴怀瑜想也不想地道,“一来你才从江南返回,对那边情况熟悉。二来,你出面即是朕出面,不愁镇不住下面各个郡县。届时朕也会让楚王叔从江陵顺流而下来援助你,换作是旁人,还真不一定压得住他。” “好啊。”周玄英终究还是忍不住冷笑出声,“反正这段时间臣不在陛下身边,陛下一样过得很好。既然陛下身边有没有臣都一样,那臣去,也省得在京城碍了陛下的眼。” “玄英!”女帝厉声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 周玄英脸色亦是一变。 实则他自然知晓国事要紧,也知晓眼下这情形自己去最为合适,他只是进来时又看见封思远习惯性呷醋罢了。听闻这几个月他不在,封思远可谓是独占圣宠,他在新安被岳丈大人打、饿肚子,在义兴帮着谢氏兄弟盯上盯下,封思远却日夜得以陪在小鱼身边,小鱼更是宠他到连药也不让他吃,当真是鸠占鹊巢、宠妾灭妻啊! 而如今他才回来,小鱼就巴不得赶他走一样,一副他打扰了他们的模样。她真是忘了谁才是她的夫婿了! 封思远知晓他是在怨恨自己,忙主动请缨: “臣也去。” “臣虽不曾经历戎马生涯,但还算通晓政事,军务之事,尚可以辅佐国公。” 周玄英却是冷笑:“你?算了吧。” “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连内帷之中都伺候不好,我要你何用?一来我凭什么带着你刷军功,二来,区区一个越王,陛下的两位国公就都要出马,这也未免太瞧得起他。” 这话未免太过尖酸,而十万火急的军情之前,他竟还有心思呷醋! 女帝的忍耐值已然到达极限,才要发作,周玄英忽然敛容正色,在她身前跪了下来: “臣请命,愿为陛下马前之卒,统率三军,攘除奸凶。还江南百姓以太平。” 女帝的怒气只得随之抑下:“思远也去。” 她转向封思远:“大军的粮草运输都交由你来做,好让玄英没有后顾之忧。” “是。” * 却说当日识茵被越王的手下掳走,她被眼蒙黑布、耳塞棉花,就这样浑浑噩噩不辩昼夜地在马车上颠簸了五六日之后,待到重见光明,已在一座陌生的营帐内。 连夜的赶路使得她十分疲累,被人从睡梦中摇醒许久,三魂六魄也未归位。冷不丁身前又传来一个不算陌生的声音:“醒了?” 她睁开眼,强光散去后,入目一张妖冶飞扬的脸,挽起的长发有大半垂在鬓边,脸上施有粉彩,似是瓦舍的伶人。正是当日在义兴见过的越王嬴彻。 作者有话说: 茵茵:为什么我总是被掳? 作者君:因为你有急支糖浆(bushi) 本章发50个红包qaq,下章有个重要配角会出场……嘎嘎……感谢在2023-07-01 01:39:40~2023-07-02 01:59: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多吃坚果、弃文不会说 10瓶;水明光和 6瓶;顺顺 5瓶;小白君 2瓶;考拉熊猫、西江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5 ? 第 85 章 ◎“阿姐”◎ 距离上一次见面, 也不过两月之期。识茵眼角余光打量过帐中情形,心下便已猜到几分。 唇角勉强蕴出一抹笑,她唤来人:“越王殿下。” 越王颔首:“顾娘子, 我们又见面了。” 他言辞平和, 仿佛真是老友叙旧, 下一瞬,却用手中马鞭强抬了她下巴起来细细打量。 这姿势正令她整张脸都暴露在对方目光之下,十分轻佻的举措。识茵心间不喜,奈何双手双足被缚、跽跪在地,只得垂着眸任凭男人打量, 额际渐渐渗出一滴冷汗,落入芳鬓中。 所幸不过片刻,对方嗤笑一声便将她丢开:“倒也算是个美人。” “也难怪迷得那谢有思神魂颠倒, 连律法伦常都不顾了。你说……” 他忽而话锋一转:“要是天下人知道,替我们的女帝陛下主持变法的是这么位人皮兽行的温润君子,天下人会是何反应?嗯?” 对方果然是要用她来要挟谢明庭。 识茵额际的冷汗渗得更快。 她强自镇定地道:“那是我们自己的事, 就不牢越王殿下费心。” “公道自在人心,明郎在义兴善待百姓,与民休息, 所做所为, 天下人有目共睹。他不欠任何人的,这世上只有我和他弟弟可以指责他, 旁人都没有资格。” “况且,陈平盗嫂受金, 一样佐高祖, 定江山, 安社稷, 功垂竹帛。何况是明郎?就算他私德有亏,也不会掩盖他为苍生谋福祉的光辉。我相信,青史与百姓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 她一口气说罢,心胸都随之激荡。越王笑着抚掌:“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真不愧是我皇兄教出来的学生、太学博士顾昀与东阑先生谢知冉的女儿。” 他这时提她父母,是何用意? 识茵不能明白,唯警惕地道:“殿下若以为可以拿我去要挟他,便是打错了主意。” 第89章 越王并不与她计较:“罢了。你是个弱女子,本王不为难你。” “来人。”他扬声唤来守在帐外的亲信,“那个丫鬟放回去,送顾夫人去会稽。” “给本王好生养着,不许亏待了,等本王拿下吴兴,夫人还有大用处呢。”他笑着说。 * 识茵就此被送往会稽的越王王府,与云袅分开。也是在路上,听着看押她的将士闲谈,她才渐渐明白,越王已经拿下了钱塘,方才见面的营帐,就是在钱塘郡。 钱塘郡离越王的老巢会稽郡郡治会稽县不过百余里距离,她仍被罩以黑布,扔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颠簸了两天,便到了会稽郡越王府的大门前。 会稽郡承平日久,自后晋起便安定富庶、人物繁阜,越王获郡内百姓供养多年,王府亦修建得通天的气派,斗拱山形,梁柱藻饰,连门前两个石狮子都贴了金,已然越制。 “王上吩咐,不许亏待了夫人。找间院子安排吧。”送她到此地的将士对前来接人的管事与仆妇丫鬟们说。 她被安置在府中的一间小院里,房舍修筑得异常华美,假山白石,直栏横槛,窗阴下梅花开得正好,琼英吐蕊,势若雪海。 已是冬日,天空渐渐飘起了霰雪,屋里铺了厚厚的毡毯,又烧了地龙,一室氤氲如春。 只一样——四面窗户皆被订死,门也总是锁着,一日三餐自有人来送,除此之外,便再接触不到外界了。 是座牢笼,又是座华丽的牢笼。 士兵并未对府中的人透露太多,只言是越王特意吩咐,府中留守的仆役便将她当作是王上身边新晋的爱姬,小心侍奉。 识茵不被允许踏出房门半步,院内有丫鬟仆妇们看守,院外也有部曲侍卫看守。虽如锦衣玉食,但她也知晓,越王留着她,是为了对付谢明庭。 越王已经攻下了钱塘,下一步就是北上攻取吴兴、义兴、建康……她不想成为谢明庭和义兴百姓的累赘,但她也不想死。到底,要怎样才能逃出去呢? 她想不出法子来,着实绝望。 三日后,清晨,她从梦中醒来,发现床头站了个十一二岁的女童。 女孩子生得粉妆玉琢,头上双螺髻,颈间金玉璎珞,一身纯白如雪的麂皮绒袄,陪着大红色绣梨花的披风,腰间则系了只白狐脸的假面,华贵非常。 她正睁着那双溪水般明澈的眼俯身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识茵唬了一跳,忙揽被坐起:“你是谁?” 女童却是呆呆地望着她:“姐姐,你生得好美啊。” “我叫阿梨,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神情懵懂而烂漫,见是个小孩子,识茵的戒备稍稍降下些许,唯困惑地问:“你是……” “我是阿梨啊。”女孩子满眼天真,“我不是都告诉你了么?你叫什么呢?” “他们说你是殿下叫人送回来的女人,你是大的,我是小的,所以我要管你叫姐姐,是这样吗?” 什么大的小的?以这女孩子的意思,岂不是将她错认成越王的姬妾,而她自己也是…… 识茵指尖都因了这一猜想而泛出寒气,正是疑惑,看守她的仆妇急急忙忙地从屋外跑来:“小娘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不是您能来的地方,还是快回去吧……” “我不回去。”那名唤阿梨的女孩子却索性在识茵榻边坐下,“殿下不在,我一个人好无聊的,好不容易来了个姐姐,就陪我玩玩嘛。” 又甜甜唤她:“姐姐,你陪阿梨玩好不好?” 识茵颈后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因她记得,云谏曾同她说过,越王身边并无姬妾,就只一个十二岁的女童,府中人称“小娘子”。上次来义兴,他还特地为这个小娘子打探过义兴可有什么适合孩童的玩意儿,云谏遂向他,仆妇们起初还象征性地拦她几次,后面便默认了——毕竟,殿下的命令是不许顾夫人外出,可没说不许小娘子进去找她。 阿梨小姑娘性子天真烂漫,总是叽叽喳喳,快活得像只小鸟一般。许是二人眉眼处还有几分相似的缘故,识茵与她,倒也颇为投缘。 她被关在这里无所事事,不过看书、刺绣打发时间,一面暗中思考着逃走之法。每当这时,阿梨就陪在她身边,或是向她请教刺绣的针法,或是请她讲书上的故事,对她的称呼也从“识茵阿姐”便成了“姐姐”。 而识茵怜她年纪尚小就落入魔窟里,待她也十分温柔随和,总是一一耐心解答。 只是越王府的人看管她甚紧,四面门窗皆锁死,只在阿梨造访与离开时房门才会打开,几日下来,她找不到任何机会。 这日朔风呼啸,大雪纷飞,屋内,识茵在结了冰花的窗下绣雨燕,阿梨小姑娘就抱着个汤婆子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她绣。 半晌,她忽而懵懵地问:“这是冬天,姐姐,你为什么绣燕子呢。” “因为阿姐羡慕燕子可以自由自在,去她想去的地方。”识茵道。 不似她,却被关在这儿,生死难料。 明郎他们,又该怎样地担心她呢? 愁绪都似游丝软絮无定,她低着头,轻轻叹了口气。 对面的阿梨小姑娘却突然倾身过来,按住了她手:“姐姐,那我们逃走吧。” 逃? 她震惊地抖了一下,针尖险些刺进指腹。阿梨小姑娘又沮丧地撅起唇来:“我在这里一点都不快乐,姐姐来之前,府里就没有人陪我玩。” “我没有爹娘,自小就被卖入戏班子,没日没夜地练功,打杂,登台表演……后来,又被卖给殿下。” “他们都说殿下对我好,暗地里,还将我唤作小娼妇。我知道的,这是骂人的话……”阿梨越说越伤心,眼眶里盈盈聚起了泪,“可是阿姐,殿下他,他对我不好,每次都打我,都好疼的……” “阿姐,我们逃走好不好?”小姑娘急切地抓住了她手,眼中晶莹如珍珠闪烁,“我知道这样是不好的……可我真的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识茵尴尬难言。 阿梨才十一岁,她不敢想象这些年她都遭遇了什么。但逃走的确也是她心之所愿,她犹豫道:“可,外面铜墙铁壁的,我们如何能……” “我可以的。”阿梨赶紧道。 这口吻未免太过笃定,识茵不由疑惑觑了她一眼。阿梨小姑娘又可怜巴巴地道:“阿姐是不相信阿梨么?” “明天,我可以叫上伺候我的丫鬟,阿姐你扮成她,我就能带你出去了。我还知道那边有个狗洞,可以钻出去……” 小姑娘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显出与平素的幼态不符的成熟来。识茵有些迟疑。 她们相识不久,阿梨对她未免亲热得过了头,虽然眼下还看不出什么破绽,她也喜欢这小姑娘,还是本能地忧虑。 但“离开”的诱惑对她而言实在太大,思来想去,她决定相信她,莞尔颔首:“嗯。” 阿梨果然说到做到,次日再来时,便带上了她的侍女。 识茵同侍女换了装束,她又取过胡粉、燕脂、眉笔要替她乔装,小大人似的,十分熟练:“阿姐你放心,我是戏班子长大的,化妆这种事对我来说小菜一碟,保管看不出什么。” 只是上妆和乔装终究还是有区别。阿梨见化完妆后也不很像,便犯难地蹙起了眉。识茵道:“没事,待会儿出去的时候,我低着头就是了。” “那就这样!” 阿梨飞快地说着,整顿衣裳,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说道:“阿姐,阿梨这就回去了。” 识茵会意,亦应道:“雪路湿滑,路上慢些。” 她就这样身着阿梨丫鬟的装束,低眉跟在阿梨身后,堂而皇之地出了房间。 临到要出院子时,守在院子里的几名仆妇却似看出些什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打量了许久。 “你……”一名仆妇迟疑地开了口,想叫她抬起头。 识茵额上都蹿起细密的汗意,脸上阵红阵白。这时阿梨忽然甜甜道:“林姨,我回去了哦。” 她笑着对为首的仆妇说。 林姓仆妇点点头:“小娘子慢走。” 随后命人打开院门,就这般放了二人过去。 二人走后,有仆妇疑惑道:“方才那位,怎么有点像院子里关着的那个顾氏?” “你怕什么?”林姓仆妇却啐她,“你忘了以前殿下送回来的女人都是什么下场了?依我看啊,那个大的还不如咱们小主子心眼多呢!你就等着看戏吧!” 昨日才下了一场大雪,府中已全被大雪覆盖,屋檐上、花木上、地面上都积着厚厚的一层雪,犹似上天所赐的珍贵棉被,白茫茫一片冰雪琉璃世界。 既离了院子,二人脚步不由加快,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十足的狼狈。 阿梨的小羊皮靴子将雪地踩的咯吱咯吱响,她落在后面,气喘吁吁地给识茵指方向:“姐姐,往东跑,那个洞在东边。” “你先跑,我在后面给你断后,我们从梅花林里过去,不容易被发现。” 识茵一心只想逃走,难免心急了些:“那好,我在前面等你。” 这时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她脚下踩空,身子开始飞速地往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后,她落入深不见底的洞中,脚踝疼痛如裂,头撞在一旁僵硬的湿土上,就此陷入昏迷。 “阿姐!”阿梨的呼唤声撕心裂肺。 然而洞中却没有回应了。 少女立在洞口,瞧着洞中积雪里渐渐渗出的一丝鲜红血迹,纯美的面孔上终满足地浮起一丝笑。 这原是下人们冬日储存菜蔬的冰窖,怕人掉进去,拣了树枝盖上去。若是平时自然能被瞧见的,但一场大雪,却掩得干干净净,真是上天都在帮她呢。 这个蠢女人,什么殿下对她不好,什么想和她逃走,都不过是她编出来骗她的,她竟也信以为真! 所以啊,这么蠢的人,哪里配得上殿下呢。殿下是世界上待她最好的人,她绝不要他被其他女人抢走,就算以后有了嫂嫂也不行。 敢和她抢殿下,就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啊,阿梨小妹妹是占有欲作祟,就像有些独生子女不想被分走父母关爱,不是男女之情! 感谢在2023-07-02 01:59:42~2023-07-03 01:57: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开到荼靡 28瓶;水晶玫瑰 6瓶;锦城斋、考拉熊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6 ? 第 86 章 ◎“你若想用我来要挟他,我会立刻自杀”◎ 却说云梨带着识茵去后, 看守识茵的仆妇们渐渐不安:“怎生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 “还是去找找吧,那位可是殿下特意吩咐过要伺候好的,可别出了事!” 一行人遂发动侍卫部曲去找, 几将王府翻了个底朝天, 也不见人影。最后, 还是负责园圃的下人提醒: “梅林那边有个废弃的地窖,我前几天拿树枝木板盖住的,这几天下了雪可能掩住了看不大出,可别是掉在那里面了吧!” 一炷香后,众人果然在地窖里找到已经昏迷过去的识茵。 她额上已因撞到冻土而渗出血来, 叫大雪掩埋了小半个时辰,嘴唇和脸的颜色都褪作青乌。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她救出来,又去请大夫。 林氏气得大骂:“真是个下作的小戏子!” 四周脚印已被清理, 看不出半点痕迹,若非他们自己想到此处,那真是尸骨化成了水也不会找到! 小小年纪, 心肠竟如此歹毒!偏偏在殿下面前装得天真良善,哄得殿下对她信任百倍,把她从瓦舍里带回来, 养女儿一般, 又给了她生母云太妃的姓,吃穿用度一应皆是正经主子的待遇。 哪里想得到, 这张甜美稚嫩的面孔之下,内心却如蛇蝎! 众人将识茵送回房间里, 烧了地龙, 给她盖上厚厚的棉被, 塞了许多汤婆子, 又请来医师,替她诊断、接骨、擦药。 许久之后,少女苍白的脸色才渐渐红润起来,自昏迷中悠悠醒转。 她的右腿已经摔断了,脚踝扭伤,小腿多处擦伤,连额上也破开个口子,几乎是苏醒的一刹那,灼痛感便遍布全身。 入目仍是众人担忧的脸,她的第一反应竟是失望而不是后怕。又忍痛装出副懵懂的样子:“我……我这是怎么了……” 林氏等人见她醒来,都长长地松了口气,也暂无心思追究她的出逃了。林氏和颜悦色地道:“夫人方才不小心掉到地窖里去了,亏得我们发现的及时,才没有大碍。” “不过夫人的腿摔断了,以后夫人还是好好在屋子里待着,哪里也不要去了。” 地窖? 识茵的心一瞬揪起来。忙支起身子,追问:“那阿梨没事吧?” 那地窖那样深,她掉下去即摔断了腿,若是阿梨岂不得没命? 她这一动,撕心裂肺的疼痛又随之传来,唇瓣间溢出一丝呼痛。林氏等人忙将她按住。 林氏讪讪地笑:“小娘子么……” “阿姐!” 门边忽然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哭音,打断了林氏。云梨似一头被吓坏的小兽,哭着奔过来:“阿姐,你有没有事?我,我看到你掉进去都吓坏了,然后我就去叫了林姨她们……” “阿姐,都是阿梨不好,都是阿梨的错,都是阿梨要你带我去摘花才害你掉下去的,阿梨再也不任性了……”她伏倒在榻边,放声大哭。 她这话顺带将二人出逃的事也掩了过去,哭得又那样伤心,令房中诸人瞧了,无不在心内道了声“厉害”! 不愧是戏班子出身,小小年纪,做起戏来炉火纯青,眼睛都不带眨的! 唯独识茵被蒙在鼓里:“没事。” 她温和地道:“阿梨没事就好,也还好掉进去的是我,要是换了阿梨,还不知疼成什么样……” 她被害得这样惨,眼里面上却唯有对云梨的担忧。云梨红了眼:“阿姐……” 她像头软软的小兽扑进识茵怀里,用力抱着她,嚎啕大哭: “阿姐对阿梨真好,从没有人对阿梨这样好……” “阿梨再也不任性了,阿梨再也不吵着阿姐给我摘花了呜呜呜,都是阿梨的错……” 寂静的屋舍里回荡的都是女孩子的哭声,听来似真心悔过,听得人几乎潸然泪下。 识茵亦回抱着软糯得像只小绵羊的女童,满是划痕的手轻轻扶着她的背:“阿梨不哭啊,阿姐这不是没事么?” “别哭了,去把脸洗了,下午阿姐再给你讲故事。”她柔声哄道。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并非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但对这可怜的孩子却十分投缘。 第90章 也许,是云梨那有几分和她相似的眉眼,又也许,是她从小没享受过姊妹亲情,总之,她心里十分怜惜这个才十一岁就堕入魔窟的小姑娘,并未怀疑她,心内反倒一阵后怕。 只是……经此一事,她摔断了腿,要想逃走,更是没可能了。识茵无声苦笑。 云梨仍抱着她不放,双肩微颤哭得十分伤心。众人看不见的阴翳里,尚显稚嫩的脸上却掠过一抹讥讽。 真是个蠢女人啊。 居然这么好骗,比之前被送回来的那几个蠢货还不如,她哭一哭,居然就全相信了她。 这么蠢的女人,真是看一眼都觉得碍眼。所以啊,她一定——会让她为她那自以为的好心付出代价! * 云梨终究是越王府的主子,那日的事,林氏等商议过后决定瞒下,只加强了对识茵的看管,每日寸步不离。 自然——说是看管,实则也是对她的保护。因为很快他们就发现——掺了毒粉的香粉,藏着刀片的布巾,溜进厨房意图在顾夫人的汤药里下药……云梨那恶毒的小把戏愈演愈烈,次次都是奔着让人毁容身死去的,只因了林氏等人恪尽职守才没有闹到识茵跟前。 而恰也因了被仆妇们保护得极好,养伤的识茵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只是从仆妇们对待云梨的戒备态度隐隐看出些门道——似乎她们,是不愿云梨接触她的。但这与她与云梨前次密谋逃走的事也对得上,因而并未往那方面想过。 …… 却说这厢,越王的铁骑长驱北上,不费吹灰之力即占领吴兴。 吴兴在太湖之南、义兴东南,距离义兴郡城只有一百二三十里的距离。原本,谢明庭担心吴兴失守,接到钱塘被破的消息后即让弟弟带兵去吴兴增援,以免叛军攻下吴兴,与太湖另一端的吴郡、姑苏等对义兴形成三面包围之势,却终究晚了一步。 谢云谏率领五千精骑到达吴兴城下时,城头已经变换了旗帜。 巍峨城墙上赤龙旗帜飞舞,士兵簇拥护卫中一人手持折扇款款而来,玉冠束发,翩翩风流,正是未换甲胄的越王嬴彻。 “仲凌还真是客气,”他在城墙上高声唤道,“竟然亲自过来看望本王,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来了,本王也送你一份厚礼吧!” 他话音既落,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即推了个被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来,谢云谏在马背上一眼瞧见,竟是云袅! 越王命人将云袅口中塞得严严实实的麻布扯下,将人用绳索系着,悬空吊在了城楼上。云袅立刻惊恐地哇哇大叫,双足踢腾着,双目都沁出恐惧的眼泪。 谢云谏立刻明白对方的意图,当即忿怒大喝:“嬴彻!你想做什么?!” 云袅和识茵是一起被掳的,他既捆了云袅来,茵茵呢?又在哪里?! 虽说他们一早即料到茵茵定是落入了越王手里,但眼下既真的面对这个结果,谢云谏所有的理智立刻荡然无存,险些控制不住地拍马欲出。几名亲卫忙跳下马来拉住他的缰绳! 相对于他的忿怒,城墙上的越王却十分轻松惬意,他笑道:“这个小侍女,是顾夫人的侍女吧?那么仲凌不妨猜猜,顾夫人在哪儿?” “仲凌可看好了,只要我的人一松手,她立刻会没命。” 说着,他做了个松手的动作。擒住绳索另一端的侍卫立刻摊开五指,绳索在手心飞速下滑,连同另一端系着的人一齐飞速坠落。女子惊惧地哭喊着,凄厉的声音响彻天地。 谢云谏的愤怒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怒喊道:“嬴彻!” 他与云袅虽不算相熟,到底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何况嬴彻这个时候搞这一出来,不就是威胁他们,识茵在他们手中,如不束手就擒,他一样会这般对付识茵么?! 随行将领眼见他发怒,忙劝道:“将军,敌众我寡,又是攻城,不可呀。” 他们本是为驰援吴兴而来,吴兴既已被破,这点人马也不可能拿下城池,自当回军。他担心的就是夫人落在对方手里,使君与将军会急火攻心! 好在吴兴城墙之上,滑落的绳索也在即将飞离兵士掌心时被再度握住。越王命人将那坠至半空才被拉住的小丫鬟贴着城墙、缓缓放下去,嘴上则道:“回去告诉你哥,顾氏正在我手上,让他好好想想,三日后本王兵临城下,他打算拿什么来跟本王交换。” “若是不够诚意,本王可不会像方才那么仁慈了。” 语罢,转身即走。 云袅脚步虚软,直至脚接触到地面才下意识哭出声来,她双手颤抖着挣开绳子,跌跌撞撞地朝对面的谢云谏军队跑去。 “侯爷,侯爷。”她哭着扑到谢云谏马前,泣不成声,“夫人,夫人还在他们手里面……” “该怎么办啊,您想想办法啊!救救夫人!救救夫人!” 谢云谏却是为了方才越王那一句“打算拿什么来跟本王换”而怔怔愣住,握缰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半晌,长叹一声,双目落下泪来。 这些天,郡城的人无不为识茵的消失而担忧。就连哥哥,他表面上说着战事要紧,安抚大家陈兵备战,但他身为同胞兄弟,却能感受得到,兄长那潜藏在平静之下的极度的担忧。 是他弄丢了识茵,眼下,既让她落到这种境地,完全陷入被动,若越王真要用她来逼迫兄长投降,又该怎么办? 次日,越王的人八百里快马加鞭驰回两百多里外的越王府,欲将犹在养伤的识茵带走。 “夫人的腿怎么回事?” 回来拿人的正是当初送来识茵的陈将军,看着眼前这个分离不过十日、腿上却打了厚厚一层夹板的女子,十分震惊。 此时犹是上午,云梨也在房中,林氏等人不便告知事情原委,唯唯诺诺,久也没有声响。陈将军不耐烦道: “罢了。赶紧替夫人收拾,王上叫我过来送夫人过去!” 殿下等着她,可还有大用处呢! 云梨小姑娘却是懵懂地开了口:“陈、陈将军是要带姐姐去殿下身边么?我,我也要去,我要跟茵姐姐在一起……” “小娘子莫要胡闹。”陈将军却不像府中人一样迁就她,“殿下叫我带顾夫人过去,是为了军情。小娘子若是过去,殿下会分心。” “我怎么就是胡闹了,我,我都好久没有见过殿下哥哥了。”云梨又哭起来,眼见求他没用,又转向识茵,眼儿红红的:“阿姐,我,我也想去……” 识茵自己都只是战俘,哪能开口。陈将军更加心烦,道了句“得罪”拽过识茵便走! 云梨急得要哭,扑出去欲追也被仆妇等人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识茵在自己眼前被带走,泪花之下,却是氤氲着滔天的恨。 这个蠢女人,口口声声说把她当妹妹,却连为她说句话也不肯! 殿下最好不要喜欢她了,否则,她真的会忍不住杀了她的! * 三日之后,马车抵达了吴兴郡内。 识茵再次在军营里见到了越王。他已换上军人的甲胄装束,脸上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玩世不恭的笑:“又见面了呢,顾夫人。” “离开义兴已经很久了吧?不要紧,本王这就送夫人回去。不过作为交换,夫人得替本王做一件事。” “如何?一件事,换夫人的命,很划算呢。”他笑晏晏地说。 识茵自然猜到他要做什么——或者说,连日来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了。她恨恨啐道:“乱臣贼子!” “你若想用我来要挟他,我会立刻自杀!” “还挺有骨气。”越王笑着说,“可你要怎么自杀呢?毒药?毒药你弄不到。咬舌?那我不妨告诉你,舌头咬不断、反而会把你弄得满嘴血,被自己的血活活呛死还差不多,不过你放心,我会派人人十二个时辰从早都晚都盯着你,你死不了的。除此之外,你还可以选择撞墙。不过你的腿都断了,那点力气够吗?” “所以啊,还是老老实实在本王身边待着,准备跟着本王,去见你那两个丈夫吧。”他得意笑着说。 “不是说他很爱你么?为你甘愿放弃高官厚禄,跑到义兴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来,那就看看,这次,他肯不肯为了你投降咯?” 识茵既被他所描绘的场景恶心得欲呕,又因了这末句,背心都升腾起一股凉意。 她当然不想死,但她也不想成为这乱臣贼子的筹码,去逼迫谢明庭束手就擒。 以她一人换数万守军的投降,就算她活了下来,于后世青史之上,也只会遭受唾骂! 所以要怎么办呢?到底要怎么办! 叛军已然全部集结完毕,连同太湖东边的姑苏、吴郡,水陆并进,齐攻义兴,很快,就兵临义兴城下。 城中,谢明庭早已接到消息,调动城中所有军队布置好城防,静待迎敌。 这日正是除夕,义兴城中,霰雪飘零。飞舞联翩的雪花使得天空的能见度很低,茫茫大军压阵而来,叛军将士身着银白甲胄,更似无数雪粒子在远处视野里填集,昏昏暗暗一片,模糊了视线。 但,身在城楼之上,谢明庭仍是第一眼就望见了那个被架在马上、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心脏处霎时都蔓延开一阵痛楚。 那是,已经消失了十余日的顾识茵。 作者有话说: 越王(擒着识茵):芝麻芝麻,我是西瓜,快快开门! 识茵&谢庭庭&修狗:…… 好了好了,下章一定QAQ 本章发50个红包QAQ 感谢在2023-07-03 01:57:47~2023-07-04 01:59: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小鱼(离线 5瓶;陆离、西江月、小白君、氧气邮递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7 ? 第 87 章 ◎你若愿意,就和云谏在一起吧。◎ 大军裹挟着尘沙而至, 很快行至城下,在护城河前摆好了进攻的阵势。于漫天无声风雪中,有若密密麻麻的霰粒。 随着大军的临近, 那被捆在马上的女子身影也越发清晰。城墙之上, 谢云谏亦是一眼就看出她身份, 霎时心间一阵绞痛,眼圈登时即红了。 “哥……”他吸了吸鼻子,不安地朝兄长看去,“现在要怎么办……” 叛军约有十万之众,全城的守军也不过三万, 敌众我寡,只能坚守不出。 若是平日,给他五千兵马他也能拖他们十万大军一个月, 可是对方手里既擒着识茵,他如何能安心作战?! 谢明庭侧眸看向弟弟,见得那张从来遇战意气风发的脸在眼前裂出担忧, 心中亦生出几分恍惚。 云谏大大小小的战役参与无数回,作战经验丰富,哪会遇战不知所措。是事关识茵, 他才会心间大乱。 而自识茵被掳走后, 云谏日夜自责,将弄丢她的责任全都揽至自己身上。可, 实际上识茵的被掳与弟弟有什么关系呢?越王是冲着他来的,真正弄丢她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 而是他…… 甚至是, 上元节的那次被掳, 也是因了他…… 是他一意孤行, 要将她带到义兴来,与陛下做交易,为陛下开展改制。自此之后,危险就接二连三地发生…… 或许,强求本不属于自己的感情,是他错了。那么如今,也是时候让一切都回归原轨。 “哥?” 久也没有反应,谢云谏急得晃了他一下:“现在到底怎么办啊,你说话啊!” 谢明庭垂眸,一片霰雪落在他睫毛上,霎时化开了一片湿意。 “别怕。”心中已经慢慢拿定了主意,他温声安抚弟弟,“听我的,我们一定能救回她的,相信我。” “玄英的大军走至何方了?”话锋一转,他问起了正事。 谢云谏一颗心仍浸在担忧里,闻言深深叹了一声:“昨晚接到信的时候,才刚过了江,也不知赶不赶得上……” “算着信使出发的时间,也差不多就在这一两日了。”谢明庭道。 他能赶到就好,赶不到,他也是要救回茵娘的。哪怕代价是要他赴死。 霰雪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下来,可见度一瞬清晰不少。城下的叛军已经集结完毕,各式攻城武器也被推过了护城河,整装待发。 越王持鞭勒马,停在大军的最前侧。只见他意气风发地朝城墙上喊道:“谢明庭!” “看清楚,这位是谁?可还记得吗?!” 他扬鞭一指,身旁之人立刻将那已被马匹颠得近乎昏死过去的女子自马背上扶了起来,强迫她挺起身躯,供城墙上的男人们观看。 她身上衣裳尚算完整,却被麻绳五花大绑地捆着,紧紧勒出女子窈窕的身形曲线,身前的一对饱满玉桃也被迫挺立着,远远瞧去,与赤|裸着身子给众人观赏也没什么两样。 她似是不想叫人瞧见眼下这幅屈辱的样子,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皆沁着狼狈。越王笑着说:“让谢使君和谢侯爷看清楚,这到底是谁。” 说着,一旁的叛军立刻强行捏着她下巴迫她抬起了脸来。城墙上,谢云谏视力卓绝,一眼望见那双沁着泪水的眼,当即愤怒暴喝:“畜生!” “嬴彻!两军交战是男人们的事,你想打,本将军就痛痛快快地陪你打一场,为什么要将无关的妇孺扯进来!你难道不曾有妻子母亲么?!” “不好意思,我还真没有妻子呢。” 底下的越王仍是笑道,手下的士兵也跟着笑起来,震得马背上的识茵头蒙蒙的,脑中一片混沌。 越王见另一边的谢明庭面容沉静始终无动于衷,又道:“我问的是谢使君,怎么是谢将军答的话,我们的谢使君却毫无反应呢?” “是认不出这女子是谁么?没关系,你认不出,你手下的那些兵还有我的兵可都认得出吧?待会儿扒光了,也让大家伙都瞧瞧,究竟是何等温香软玉的身子,能让我们克己复礼的谢使君无视律法伦常,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从弟弟手里抢过来。” “仲凌,你也真是能忍,自己的老婆被哥哥睡了占了也一声不吭。还能和他亲亲热热,做一对兄友弟恭、棠棣情深的兄弟,你当真是只绿毛乌龟啊。” 底下的叛军都笑起来,嘲弄声震耳欲聋: “哟,看不出来还是伯媳□□呢!” “真是好大一顶绿帽呢!” “夫人既吃得一根,想必两根也是吃得的,要不干脆两根一起好了!” “你……” 叛军们开着下流的玩笑,谢云谏涨红了脸,扣在城墙上的手紧握成拳,青筋都根根毕露。 “这群畜生……”他愤怒地低吼,俨然是控制不住之势。 谢明庭忙按住他:“阿弟,他们这是激你我出城作战,不要上当!” 义兴地处江淮之间,一旦失守,北能与来自吴郡的叛军汇合,进犯建康,向东也可抵达淮河地区,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是故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叛军手里。 “那难道就让他们这样欺负识茵吗?她是你的女人,你难道不知道,她会有多难过?!” 谢云谏的语声渐渐激烈,心间憋屈到了极点! 城下,识茵被迫骑坐在马上,四周都是那些刺耳的嘲笑,她被迫听着那些曾经最害怕、最恐惧的流言,一颗心都如陷入酸涩的海里,眼中渐渐沁出一汪清泪。 两痕泪水沿着腮断了线的珠子般飞速落下,双手被捆缚在背后,却无法去拭。 墙上,除却谢云谏的怒声,仍然没有那个人的声音传来。 耳畔那些污秽之言声如滚雷,识茵心间渐渐哀凉下来。她忍不住想,谢明庭呢…… 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辩解?他不是说会保护好她,不让流言传出去,为什么现在就一句话也没有了? 第91章 她知道越王是想用她和他的事要挟他、动摇军心,她也知道,他没可能为了她无视性命国事向越王妥协。 她只是想听他说说话,要一个回答而已。说一句,保全她,放弃她,她都不会怪他…… “妖言惑众罢了。” 许久,城墙上才终于传来谢明庭的声音,“吾与吾妻,明媒正娶,这谣言一年之前就已经传遍了义兴全城,如今,自然没有人会再信。你以为,你放出这样的谣言便能动摇我军军心么?” 识茵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霎时一亮,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只听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再者,我等今日守城,是保全社稷,殿下攻城,是行篡逆之举,与我个人的私事却有何关?殿下说棠棣情深,那么,太上皇不曾亏待过殿下,殿下却何故兴甲兵,行谋逆?如今还要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大谈‘棠棣情深’?” “在下认为,殿下没有资格说这四字!请殿下收回这话!” 他这一声义正严词,有如九鼎大吕,掷地有声。城楼上的将士都纷纷叫好,士气高涨。 越王在心里冷笑。 行啊,开始反客为主了。 面上则道:“真不愧是我们女帝陛下亲选的状元郎,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和这个女人倒是异曲同工,也难怪会蛊惑得陛下行这伤天害理之举。” ——他此次行兵,打的就是有奸邪小人蛊惑女帝改制、要清君侧的口号,此时自然不忘重申自己起兵的正义性。 “行了,别拖延时间了,周玄英的那队援军此刻才过江呢!你选一个吧,她被我们糟蹋,还是开城门投降,你选一个。” 玄英军中竟然有越王的内应! 谢云谏和谢明庭二人皆是一愣,越王又催促道:“怎么样?你若开城门投降,我就把她还给你。否则,我手底下的弟兄们也许久没尝过女人滋味了,就只好有劳尊夫人效劳了!” 伴随这一声邪笑,他手底下的人应声撕开识茵的外袄,识茵一声尖叫,肩下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旋即暴露在天光之中,更透了一抹水红的兜衣,在天光中艳得惊人。 “嬴彻!”谢云谏失控地怒喝,“你不许碰她!” 四周将士都露出尴尬神色,使君还在呢,这态似乎轮不到谢将军来表。 谢明庭神色亦是一凛,担忧地看着那张朦胧在如雪天光里的脸,心痛到了极点! 是他的错! 一切都是他的错! 若不是他要强求,他不会携她来义兴为陛下开展改制,这一切灾难就原都不会落到她头上。她和云谏在一起,会比现在安定幸福得多…… 所以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思绪回笼,他朝城下喊道:“等等!” “我选她。” 四周将士包括谢云谏在内,皆是一惊。 使君这是……使君这是要为了夫人投降的意思? 识茵也愣住了。 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慌忙张唇,做了个“不要”的口型。 她很怕死,也不想死。但她不想他因她放弃抵抗做叛贼,在义兴改制以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社稷和百姓。那是他的理想,是百姓未来的希望,他是有抱负的人,她绝不要他落到那样的地步! 谢明庭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选她。" 心底栖息的恶鬼又开始隐隐叫嚣,是在劝阻,在怒骂,又悉数被他抑下,坚定地说了下去: “殿下自起兵而来,想要的不就是我的命么?既如此,我用我命换回我的妻子,不是皆大欢喜?” “放了她吧,殿下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我来做殿下的人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城上城下尽皆愣住——谢明庭,他竟是打算以自己换回那被擒的夫人,代替她成为越王的人质?! 这还真是从越王所给的两个选择中走出了第三条路! 越王亦为之色变,道:“谢明庭……” 他心底微微窝火:“你搞清楚,现在,是本王施舍着跟你做交易。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同意你的要求?!” 但谢明庭也寸步不让:“要么,你放了她。要么,我夫妇拼却玉碎也绝不会让你的意图得逞!” “对!”识茵也赶紧道,眼中迸发出小兽似恨恨的光,“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为国家而死,是忠臣义士,死得其所!就算你杀了我,我也绝不妥协!” 她并不知他的打算,只当这又是他的计策——毕竟,他总是无所不能的。自然全力配合。 瓮中之鳖,竟还要挟起他! 越王愈发恼怒,然转念一想,要他们不战而降看上去是不可能了,退而求其次,可用人质来骗城门。 顾氏毕竟只是个深闺妇人,对谢明庭谢云谏兄弟重要,对那些将士却未必重要。 谢明庭才是义兴郡的主心骨,顶着他去攻城,守城军队必定投鼠忌器,却比顾氏这个女人好用得多! “行!”他阴阴冷笑道,“算你是条汉子!那就换吧!” “哥?” 谢云谏瞬然慌了,惶惶然看向兄长。 兄弟连心,没人比他更明白兄长这一去是为的什么。外人都只当他救茵茵心切,是故代替她成为对方手里的人质,唯有他知道,谢明庭他——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一旦换回识茵,对方会立刻用他来攻城,而他则会要求他们不顾他的安危反击,战场上刀剑无眼,对方杀了他可怎么办? 诚然他不愿失去识茵,但对他而言,哥哥同样重要。谢云谏想也不想地阻拦:“你不要去!” “你给我五千精兵,你让我出城,我一定可以救回她的……哥你不要去!” 他激动地攥住兄长小臂不放。一众侍卫也都跟着劝谏起来,不惜下跪相求。 谢明庭叹了口气:“抱歉,云谏。” “这两年来,我这个兄长,做了太多对不起你的事。如今,也是该偿还的时候了,我不能再让你涉险。” “就让我去吧,于公,我是义兴郡的长官,于私,身为人夫,又岂能让妻子涉险。所以于公于私都应我去救她。就劳烦你,如若我回不来,替我好好照顾识茵。” 这本就是我欠你的,不是么? 这话已然等同于把茵茵托付给他,但谢云谏此刻没有半分欣悦,仍是摇着头紧抓他双臂不放:“不行,你不能去……” “哥你相信我,我能救回她,我能救回茵茵的。我不许你去!我不能,我不能……”不能没有哥哥…… 青年眼中含着哀伤的泪,声泪泣下,像极了双目湿漉漉的小狗。谢明庭微微叹了一声: “还是这么爱哭。” 他取出绢帕替弟弟一点一点擦着,又想起更久远的事来,是父亲离奇去世的那年,弟弟头蒙丧巾,像只小兽扑进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而如今,他已二十有三,在外人面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在他这个哥哥面前,却总如幼时一般依赖着他。 云谏是如此地尊重、在意他这个哥哥,而他曾经做的那些事,又有哪一件是对得住云谏的? 便是他们闹得最僵的时候,云谏也从没真正恨过他。 所以又凭什么再让弟弟为他冒险呢?他欠云谏的实在太多,多到这辈子都无法偿还。今日,既然这一切都是因他牵扯出来的,也是时候做个了断。 “听话吧,不要再哭了。”他收回帕子,柔声而坚定地说着,“放我下去吧,先把识茵换回来再说。记住,国事要紧,不管他们用我做什么,你都不能贸然出城、主动出击。” “等我过去之后,若玄英能赶到,我便有救。若他没能赶到,他们大概率是会把我捆在云梯车上来攻城,让你不能反抗。你也不要管,只当没瞧见我便是,该怎么守城就怎么守城,务必要打退他们的进攻。” “江淮是朝廷的赋税重地,一旦让他割据江南,要想收复,难度增长百倍。我死不要紧,义兴城,必须守住。明白吗?” 越王这边唯恐有诈,已在城下催促。谢云谏也明白事态的紧急性,然要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兄长,又谈何容易接受? 谢明庭又劝了几句,知道事情无法挽回,谢云谏含泪点头,才擦净的泪水又如大雨无声落下。 城墙上的士兵早已为长官的视死如归震住,低低啜泣着,脸上坠满泪水。谢明庭最后在弟弟肩头拍了拍,命士兵将他系在绳索上,慢慢从城墙上放下,随后,一步一步地朝对面的千军万马走去。 密密麻麻的弓弩俱已对准了他,顶上是苍穹,底下是黑甲,在晦暗天色下,刺眼得像是阴阳初分时割裂黑夜的一线天光。谢明庭停在护城河前:“越王殿下!” 他提高声音喊:“按照约定,你们得先放我夫人过来。” 那地儿距离大军也不过百尺之距,尚在弓弩范围之内,越王并未多想,一抬手,手下便解了捆在识茵身上的绳索,拍拍马屁股催动马儿驮着她往对岸跑去。越王道: “行,本王答应你,你也爽快一点。要是敢耍诈,你俩可就没命了哦。” 马儿跑过护城河上的浮桥,识茵忍痛扯住马缰,凭借生疏的骑术将马停在他跟前,勉力下马来:“明郎……” 此处距离城楼尚有数百尺之远,离叛军却是极近。但识茵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死里逃生,她心间都漫开一阵酸涩,不顾足上的疼痛与众人如炬的目光,用力地扑进他怀中,欲语泪先落。 她在哭,哭她连日来所受的惊吓,也是落入险境的委屈。谢明庭便一直抱着她,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虽于叛军之前,淡定从容,如在内室。 天空似乎又下起了小雪,有些许落在她发梢上,朵朵如琼英点缀。天地间天空地静,城池无声,山河肃穆。唯有女子呜咽的哭声如箫声悲咽,听来格外悲戚。 那些叛军将士本该出言嘲笑,但在这样生离死别的氛围之下,竟是鸦雀无声。 唯是越王意味不明地嗤笑:“还真是鹣鲽情深。”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真是看得人牙酸! “谢明庭!”心间不知何故淌过一阵暴躁,他忍不住出声催促,“你还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莫非是想等援军不成?!” 谢明庭这才放开那哭得双目红肿的女孩子,手掌轻扶着她,目光一一扫过她凌乱的鬓发、泪光莹莹的明眸、被扯开的衣领,以及那戴着夹板的左腿……像是要将这最后一眼,牢牢地刻入脑海。 “好了。” 他抚过她颊畔垂下来的一缕乱发,淡淡笑了笑,“不要哭,茵茵。” “是明郎不好,让茵茵受委屈了。” 她拼命地摇头,含泪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她起初以为他是有办法的,此时瞧来才觉出些许不对——他竟是,打算用他自己换回她?那这之后呢?他的安危又怎么办? “我没事。” 他将系在铠甲上的披风取下,搭在她肩上,遮去了那抹暴露的春光,温声安慰着她:“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两军交战无所不用其极,对方又是打的他蛊惑圣上、要清君侧的名号,他竟还说没事! 识茵急得一颗心都要跃出来,他却扶着她重新上马,温柔望着她:“茵茵,回去之后,你若愿意,就和云谏在一起吧。” “他会很爱很爱你,也会比我更爱你,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唯愿今后,你一切安好,安康顺遂,幸福和……”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识茵气愤地打断他,“我难道是一个物件,可以被你们让来让去?你又为什么要这样,从前我不爱你时,你要逼着我爱。现在……现在你却要丢下我?天底下有这样的事吗?” 他目中微黯,愧色一瞬涌如海雾。却不再说什么,甩鞭在马背上一抽,马儿立刻驮着识茵朝城楼下跑去。识茵气结地回头:“谢明庭!” 然这一次,他已头也不回地朝对岸的叛军走去了。 义兴城下辽阔的原野上,一人一马,背道而驰,愈来愈远。越王身在马上,满意地看着那朝自己缓步走来的青年,微笑拊掌: “谢使君忠义两全,甘愿为爱妻只身赴我军中,看得本王都有些感动了呢。” 谢明庭并未理会,只回头看了眼那侧的城墙。城楼上已然放下绳索将识茵拉了上去,他稍稍心定,清俊眉目也敛得淡漠至极:“动手吧。” 身侧的侍卫已然冲过去将谢明庭擒住。越王笑着道:“我杀你做什么。” “杀了你,仲凌不就会为了你的死拼死抵抗么?谢明庭啊谢明庭,你打的主意是好,但本王,可没有那么笨。” “来人,把他给我捆到云梯车上去,立刻准备攻城!” 他倒要看看,面对捆在攻城器械上的自家兄长,谢云谏要如何反击他们的进攻?! 意料之中的事,谢明庭闭上眼,不过漠然以对。正是这时,叛军大军的左翼忽然杀声震天:“叛贼!哪里走!” 谢明庭闭上的双眸猝然睁开。 是周玄英! 作者有话说: 谢庭庭:……这么晚才到,你是故意的吧。 周玄英:你猜。 感谢在2023-07-04 01:59:31~2023-07-05 23:58: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江月、王里走一走、是小白瑾、考拉熊猫、B君、锦城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8 ? 第 88 章 ◎“我近来没有吃药。”◎ 周玄英赶到的及时, 亲率骑兵冲入叛军军阵,有如一柄利剑挥来、斩断敌人臂膀那般,狠狠刺入敌军左翼, 将原本尚算整齐的军阵霎时撕开一条大口子。战场上登时杀声震天。 事发突然, 越王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慌忙命令军队稳住队形分兵与交战。场上一时混乱不已,谢明庭趁此夺过押解之人的武器,同人扭打起来,摆脱了束缚。谢云谏在城墙上瞧见,亦命军队出城作战与周玄英打配合。 如是, 在城中城外两股军队的夹击配合之下,叛军一溃千里,慌忙向西南方向逃窜, 又被事先埋伏在那儿的王军分军打了个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 清理完战场已是一个时辰之后,谢云谏策马疾驰, 跑过护城河,焦急地在万军从中寻找兄长的身影。 谢明庭已被周玄英所率的王军救下,正坐在一辆残损的投石车下, 脸上稍稍挂了些彩, 明光铠上尚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周玄英勒马停在旁边,正由五六名全副甲胄的下属汇报越王军队溃逃的方向。 “哥!” 谢云谏一路疾驰过来, 一眼望见那才经了一场生离死别的哥哥。他跳下马来,很激动地攥住他双臂大喊:“你没事吧?!” 谢明庭的确没什么事。 叛军乱起来的时候, 他敏锐地抓住了时机, 夺了兵刃手刃了押解他的两个士兵, 喷涌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他未及开口, 周玄英已一脸嫌弃地道:“行了行了,有我在,他能有什么事?” “别忘了,我可是我娘的得意弟子,对付吐谷浑那些蛮子我都不怕,会怕嬴彻这种锦绣堆里长出来的膏梁子弟?” 这场伏击战打得很漂亮,事实上,当谢明庭在城墙上与越王谈判之时,周玄英就已经命大军衔枚疾走、秘密赶到,埋伏在敌军左翼的原野之下,借地势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大军的行迹。 第92章 也是越王大军骄兵必败,自以为义兴已是瓮中之鳖,心思全在城池之上,竟无一人注意到左翼的王军。后来,周玄英眼见时机成熟,单刀直入,正好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兄弟俩视线相撞,谢明庭对弟弟露出个淡然安抚的笑,示意自己无碍。谢云谏眼中顷刻又涌上热泪,向周玄英道谢:“多谢国公救命之恩。” 他和周玄英同在凉州军中历练,是过命的交情。周玄英只漫不经心地颔首示意听见,身在青骢马上,披红袍,着明铠,直矗矗插在地上的剑一样背影挺直。 谢明庭却是问:“国公不是才过了长江么,怎么这么快就赶到了。” 周玄英冷笑:“骗他的罢了。就许他在我军中安插棋子,不许我传假消息给他?” 这时他的亲卫明泉上前禀报:“启禀国公,叛徒的头已经割下,给叛军送去了。” 周玄英点点头:“走吧。入城。” 他将军队都驻扎在城南大营,只带了少许队伍,与谢氏兄弟合兵入城。 因了先前叛军攻城,城中早已禁严,百姓都被隔绝在家,此刻兵灾既解,喜出望外地涌到大军入城的道路旁,夹道欢迎远道而来的楚国公。 周玄英自然策马走在最前列,看着沿途一张张流水般淌过去的笑脸,不断微笑着抬起手来与众人示意。谢明庭策马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他: “敢问国公此次发兵,带了多少兵马?义兴存粮不多,开春百姓耕种还须青苗粮,恐怕不能供应大军所需。” “瞧你那吝啬的样儿。”周玄英面上保持着微笑,语声却十分鄙夷,“我好歹也才救了你,这才多久就翻脸不认人,连口粮食都不给吃啊?” “放心,没人会动你的青苗粮,封思远那家伙没两日就会带粮过来的。” 宋国公也会过来? 谢明庭微微疑惑。 却也没有心思想这些——劫后重生,记挂着方才哭成泪人儿的妻子,他此刻归心似箭,一心只想早早结束入城仪式,飞奔回府与她相见。 是以,好容易将人迎到府衙之中,与一帮掾属、军中大小属官见了面,他便匆匆告辞了。 周鸿讪讪地笑:“府台这是急着回去与夫人团聚呢。” 方才大军来袭,他同燕栩奉命戍守内城,却也听说了越王拿夫人攻城、使君甘愿以己身替换的事。亏得楚国公及时赶到,否则他的这位好长官,可就身死叛军之手了! 又不禁感慨,不管那流言是否为真,使君对夫人,倒是有情有义,令人敬佩。 谢云谏神色微黯,不过转瞬又恢复如常。 不管怎样,兄长平安活下来就好。至于他个人的儿女私情,那实是不重要。 识茵早在被救回城上时便叫送回了府中,惴惴不安地等消息。此刻人在房中,闻说谢明庭平安归府,心间一喜,不顾腿伤地跑了出去。 “明郎!” 乍一见到那道身影,她鼻翼一酸,忍痛跑过去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 女孩子两条软臂都将他搂得紧紧的,双手紧紧掐着他腰,似是担心他再次会消失一般,珠泪重重,哭得梨花带雨、撕心裂肺。 这情景与方才义兴城墙之下何其相似,不同的却是,是劫后重生的喜悦。谢明庭眉眼也染上几分柔情。他慢慢回搂住她,柔声地劝:“好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没事了,没事……” 为防妻子担忧,他已事先褪下那带血的盔甲,换过一身洁净的长袍,此刻哄孩子一般,温热的大掌温柔抚摸着她背: “不要哭了茵茵,以后,郎君都不会再让你掉一滴眼泪……” 汤圆儿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摇着尾巴在主人身边转个不停。可那只大的猫儿听了这话反倒哭得更厉害,怎么也劝不住,他只好将人抱起,往屋中去。 将她放在榻上,那勒得他肋骨生疼的束缚才松了些。女孩子红着眼贪恋地望着他,犹在抽泣不止。眼间全是担心失去他的后怕。 他取出那块她替他绣的绢帕来,一点一点替这红了眼的猫儿拭着脸上的泪痕。又故意笑她:“我都回来了还哭,再哭,可就真成了一只小花猫了。” 识茵果然应声止了泪,嗔怪地瞪他一眼,眼儿红红、含嗔含娇的模样,实在妩媚动人。谢明庭又轻柔地分开她那只打着夹板的腿:“让郎君看看,你的腿怎么了?” 她腿上有伤,今日折腾了这么久,又是跑啊又是跳的,必定牵扯了伤口,便十分担心。 识茵摇头:“我没事……” 又把脸贴过来,双手搂住他腰,将脸贴在他暖热的胸膛上,珠泪无声,湿透重衫。 谢明庭微微一愕。 连着方才在城下,这已是她第三次主动抱他了。她竟这样在意他。 这样的事,从前是想也不敢想的。曾经他以为他不会有那个福分重新得到她的爱,尽管她似是原谅了他,也是一种因了他的强求而半推半就似的认命,并非真正有多喜欢他这个人。但现在…… 久也没有回应,识茵抱着他腰,又有些委屈地含泪抬起眸来:“你不抱我吗?” 谢明庭觉得这话有些耳熟,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二人刚刚成婚时、她一心拿他当夫君时的浓情蜜意。而自她开始怀疑他后,这样的温存,这样小女儿一般的娇痴模样,已再未见过。 此刻,却再一次出现了。 胸腔里的心都在颤动,又愈跳愈厉害,仿佛随时都如放鹤一般会冲破肌肤的束缚而去。他慢慢抑制住那股狂乱的心跳,轻微颤抖着手,回抱住了她。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抱着他闭眼流了一会儿泪,这才觉得心里安定了些。松开他,板起脸来嗔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不许再叫我担心,也不许再自作主张把我托付给别人,就算是云谏也不可以。” “还有,不许再……” 她想说不许再离开我,意识到这话太过肉麻,好像她多喜欢他似的,便红了脸止下没说。 “嗯,以后我们会好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识茵脸上一烫,下意识想啐他谁要和他永不分开,然想起方城墙下的那一幕幕,内心又实在酸涩。 差一点,她就要永远失去他…… 诚然他这个人曾经骗过她、伤害过她,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竟没有半分恨意。 就如方才在城下,看着他天神一般向她走来解救她时,她才突然意识到她有多在意他,有多喜欢他,有多不想他死…… 两只水媚花柔的眼儿有些酸,她微微倾身,双手搂着他脖子,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触碰,不过片刻即分开。谢明庭愣了一下,很快反客为主,撑着她腰迫她抬脸迎向自己,低头吻了上去。 他已许久没有亲吻过怀中的女孩子,因顾忌着她心意,因畏惧她会不喜,然而此时此刻,心脏都被浓烈的爱意与甜蜜涨满,他在她唇上轻轻动着唇,辗转厮磨,一手拥住她,另一只手则扣住她手,与她十指相握。 一个久别重逢的吻。 她像只小猫一样迷蒙闭着眼,承受着他宛如细雨和风般的亲吻,浑身的每一处毛孔都似舒张了开,任酥绵的痒意浸入骨髓里,身子都在这暖风细雨中软下去。 一吻结束,鼻尖相触,两个人都在微微地喘,有些意乱情迷。 四目相对,她眼里清波醉酒般醇醇诱人,诱人采撷。他脸靠过去,继续吻她。识茵秋波微瞬,含娇不语。心间略微挣扎了片刻后,一只手顺势滑入他衣襟里。 谢明庭闷哼一声,却按住了她:“……别。” “我近来没有吃药。”对上她不解的视线,他言简意赅地说。 二人分别已有一年之久,既不曾有过那事,自然也就不曾用药。然他始终记得,她不想要孩子的事。 都过去这么久了,他竟然还记得。 识茵心间忽然有些乱。 “没事的……”她红着脸道,因羞赧而低着眼不敢看他,“你去洗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本章发红包 感谢在2023-07-05 23:58:36~2023-07-06 23:59: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是小白瑾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thenan、西江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顺顺 4瓶;陆离 2瓶;Tianye、庾台月、锦城斋、考拉熊猫、百香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9 ? 第 89 章 ◎“明郎在。”◎ 皎皎天月明, 奕奕星河烂。待到谢明庭洗去一身风尘重新回到房间时,屋外的天色已然全暗了下来。 今夜原是除夕,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 但因了叛军的兵临城下, 义兴城里冷冷清清, 不闻半点焰火爆竹。 屋内已经亮起了灯烛,地龙吹出的熏然暖风里烛苗噗噗地跳跃着,使得大红的烛光都潋潋如水,在墙上轻漾起层层如海浪奔涌的光辉。 榻上,那雪肤花貌的小娘子已因等得太久而陷入了沉睡。只见她以手撑在榻上搭着的小案上, 打着夹板的腿掩在袄裙之下,垂在榻侧。 眼皮则轻轻搭在眼睑上,羽睫纤长而柔顺地下垂着, 在被烛光染成蜜色的脸颊上暗影有如芳草萋萋。乖巧而柔顺。 谢明庭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先是替她除了鞋袜,再轻轻揽过她一双腿小心地抱起她将人送到榻上去。 这时识茵却醒了过来, 迷蒙地睁开眼:“明郎?” “是我。”他下意识应道。 想起她方才的话,又低咳一声,微微赧颜:“你既困了, 就先睡吧。等, 等你好起来再……” 方才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她腿上还有伤,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碰她。 识茵也是一愣,面上微红, 仍旧揽臂抱住了他, 再度将头靠在他肩上:“那你今夜不要走, 陪着我。” 小娘子柔顺黏人, 如恋主的猫,脸颊在他鼓硬的肌肉线条上轻蹭时,激起的酥麻都穿透肌肤一直蔓延至左胸去。 谢明庭左肩麻了大半,面上微微赧颜,将她受伤的腿放直,依言在她身侧侧身躺下:“你的腿,究竟是怎么回事?” 识茵便将越王府中的事说了,只言是自己逃走心切,这才不慎落入地窖里,将腿摔断。 忆起那还陷在会稽的阿梨小姑娘,又深深叹息:“也不知那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小小年纪就落入越王手里,真是遭罪。说来也还有些奇怪,我与她竟意外地投缘。” 越王养的那个小姑娘,谢明庭也有所耳闻,但彼时并未往那方面想过,又许是曾经刑名科的出身,总容易将人往坏处想,此时听她说来,怎么都觉得这个云梨并非她说的那般天真善良。 识茵又侧过身子问他:“对了,楚国公既来了,接下来怎么做?还要继续打么?” 要是能够打到会稽,攻破越王府,顺带将阿梨救出来就再好不过了…… 她原是平躺着,这一动作,原本拢在肩上的被子滑下肩头。谢明庭将被子重新替她拢上:“打肯定是要打的,叛军已经退去了吴兴,下一步估计会主动出击,收复吴兴和吴郡,否则,像今天这等兵临义兴城下的事,还会发生。” 忆起白日的事,识茵心里又是一阵后怕。手臂穿过他胁下,绕到肩后抱住了他肩,她像只小猫将脸靠在他胸膛上怯怯望他:“你别去。” “我不想你去,茵茵,此生都不要再和明郎分开……” 彼此挨得极近,女孩子身上的馨香都扑上鼻尖,红着眼望着他时,一双清灵双眸更是有如醇酒醉人。 谢明庭原是想说,既是国事焉有拒绝之理,然在她那般期盼的目光下,便好似沉入一汪醇酒里,心脏的每一寸血肉都被湖水涨满泡开,酥麻不已,口中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唯是笑了笑,清风明月般皎净:“好。” 识茵如释重负。 她微微仰头,像一只主动与主人亲近的猫儿一般,温热的唇瓣如落花轻柔,烙在他喉结上。 谢明庭轻嘶一声,揽在她腰上的手不禁一紧,攥着那不可一握的盈盈柳腰往上一撑,便将她送到了自己唇上,俯首吻住她额头。 随后是眉骨,随后是脸颊,随后是鼻尖……滚烫的薄唇辗转吻至红唇,或轻或重地啃噬,随后咬住那截丁香,细细含吮。 识茵颈后都麻了一片,她闭着眼,原本凛绷的半边面颊都渐渐舒展。 于是之后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义兴郡墨蓝的天空中开始疏疏落落地绽开出几朵烟花。谢云谏刚刚结束商议接下来的军事商议回到府里,闻说哥哥去了识茵院中,便寻过来,打算告知他接下来的军事行动。 院中空无一人,时闻积雪折竹声,连云袅也不知去了何处,道旁庭灯里的火明明灭灭、昏暗幽昧,唯有房中燃着灯火,映得窗上橘黄光晕一片。 “哥……” 他急匆匆地走近房门,抬手欲敲,薄薄的一层门板来,却极清晰地传来女子轻轻细细的低泣声:“明郎……” 是识茵。 那声音带着鼻音,如小猫的低哼。又如轻柔的鸟羽扫过人的心房,酥酥痒痒。 谢云谏一愣,旋即又是兄长的声音传来,温柔低哑:“明郎在。” 她还是哭:“明郎……” “明郎在。” 谢云谏抬起敲门的手都似被霜雪冻住,他僵硬地立着,感受着心脏处传来的绵而不绝的心跳,心间一黯,转过身快速步下庭阶。 次日,清晨。 谢明庭是被一阵爆竹声吵醒的,江南风俗,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燃放爆竹,用来辟除山臊恶鬼。他这郡守府自然也不例外。 枕边的小娘子不过蹙了蹙柳眉继续睡,谢明庭一向浅眠,加之今日元日、习俗众多,还须往郡府主持会议,便动身更衣。 胸膛上、肩背上遍布指甲划出的白痕,连脸上也添了一道,两肩仍是酸涩着,似是被什么压过。他也不在意,取过搭在衣架上的衣裳一件件穿着。 身后,小娘子依然安静地熟睡,紧闭的眉眼透出一丝餍足和妩媚,薄绡似的寝衣被撑出山峦起伏的弧度,其下全是齿印。 “云谏昨夜回来了没有?”他走出去,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陈砾。 侯爷一身都沁着夫人身上那阵淡雅的茉莉香,陈砾低着头不敢乱看:“回侯爷,二公子回来了,这会儿想是也起来了。” 昨日才打退了叛军的一场进攻,周玄英既留了他,想必是有军事行动的,云谏若回来,也一定会来找他告诉他。 但他却没能见到云谏,想必是…… 谢明庭已然猜到,不自在地微变了脸色,动身往弟弟的院子去。 谢云谏住着的那间小院内,他果然已经起来了,却是同上次驱傩后的那次一样,是在收拾着行装。谢明庭走进去:“你要走?” 第93章 知道是他,谢云谏烦躁地皱了眉头:“你来做什么?” “春宵苦短,你不在房中陪茵茵,又来消遣我?我这回可没空陪你比剑,自己请便吧!” 话一出口,连同谢云谏自己在内皆是愣住。谢云谏跺了下脚,又暗恨自己嘴贱。不都说了要放手了?还吃这飞醋干嘛? 昨儿经历了那般惊险的一遭,茵茵正是担惊受怕之际,会亲近哥哥也是情理之中。就算没有,她喜欢的是哥哥,和自己喜欢的人亲近,又轮得到他不高兴什么呢? 遂改口道:“茵茵腿上不是还有伤吗?你没事多陪陪她,少往我跟前凑。” “我要走了,昨夜去找你你不方便,现在正好告诉你。” “叛军退至了吴兴,我和玄英商议过,打算主动出击,攻下吴兴后兵分两路,我去姑苏,他去钱塘。” “打仗非你所长,你又是义兴郡的父母官,就好好待在义兴。等我去打姑苏的时候,记得派水军从太湖过来支援我。” 原来不是要走。 谢明庭心下稍安,鼓励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早日凯旋。” 谢云谏敷衍地颔首,提起行囊就要离开。走至门边,忽然道:“哥。” 他停在门边,并未回头:“你昨天说,如果你回不来,就把她托付给我,让她和我在一起,这是不对的。” “她只喜欢你,她心里并没有我的位置,至于我,也不是你的替身和赝品,你没有资格替我们两个做决定。” “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对不起我,但我也从未真正怨恨过你,你不必再为过去的事自责,以后也不要再说这种话,不许再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 “她那么喜欢你,你不可以辜负她。就算是为了我,为了她,你也要好好地活着,明白吗?” 谢明庭心间微颤,竟说不出是何种感受。他眉宇微动:“阿弟……” 他想说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会显得虚伪,应答则是残忍,但他昨日说这番话时绝非逢场作戏,他是真心想要牺牲自己,让弟弟能够得偿所愿,也能照顾好茵茵。 ——自然,现在他也知道了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诚如弟弟和识茵所说,他没有资格替他们两个做决定,也没有资格自以为是地“补偿”。 犹豫的间隙,谢云谏已经走了出去:“行了,少搞这些哭哭啼啼的,走了!” 正月十五的时候,王军攻陷了吴兴郡,解除义兴南面之围。随后分兵,周玄英南下,佯攻钱塘,谢云谏横渡太湖,打了姑苏郡一个措手不及。 他本凉州军出身,留守姑苏的叛军自以为他不善水战,草率轻敌,便将防守的重点放在了陆路。是夜星璀月璨,谢云谏率兵乘小舟隐匿在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接近水寨,只待他一声令下,忽然火光冲天,发动奇袭。 整场战役获得大获全胜,因事发之时是深夜,叛军草率轻敌,正是香梦沉酣之际,谢云谏部宛如神兵天降,直将叛军吓破了胆。军神的威名也由此传遍江左。 消息传回义兴,举城欢庆。 那谢小侯爷是他们使君的亲弟弟,这一年来,常常随着使君跑上跑下,春耕修水车,秋收修谷砻,瞧上去极温善可亲、平易近人的一个人,竟是比肩卫霍的战神,自己还曾见过,还有比这更激动人心的么?! 长江之上,来自荆州的楚王军队也沿着长江东下,顺利抵达建康,将南下收复吴郡,与姑苏的谢云谏部会合,叛军的溃败已成摧枯拉朽之势。 也就是这个时候,周玄英派遣的先头部队出其不意地绕过钱塘,直抵会稽,郡中那些原本暗中支持越王的士族眼看越王大势已去,赶在越王退回会稽之前反水开了城门,王军顺利攻破越王府,绑了府中留守的一干越王的奴仆,送到了周玄英军中。 …… 仲春的夜里还有些冷,钱塘郡城外的王军大营内,周玄英所在的那间中军王帐还燃着篝火,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押解着一队囚犯进入帐中。 周玄英正在灯下看谢云谏发来的军报,闻得手下禀报,也只淡淡扫了眼底下跪着的人马: “这就是他府上的所谓人质?” 那些人里,有越王幼时的乳娘、服侍过他生母云太妃的宫人仆役,还有他府上的管家,总之乌泱泱一群人,并没一个过得去的人质,也审问不出半点有用的线索。 当目及人群里跪着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时,又皱起了眉: “这么小?” 真看不出来,嬴彻年纪一大把既不娶妻纳妾,也不养小厮,喜欢的竟是这一口? 那女孩子正是云梨。 众人都只垂头丧气地低着头,面色灰败。唯她一直小声啜泣着,肩膀一颤一颤哭得十分伤心。 殿下这阵子做的事,她虽然知道不是很清楚,但,眼下连自己都被抓到了这里,殿下口中的那件大事定然是失败了…… 殿下又去了哪儿?为何不来救她…… 一行人遂被关押起来,审来审去也没审出半点有用的线索。越王生母已逝,既无妻妾,也无子女,若说这群人里唯一与他感情深厚、可以做人质的,也就是那个叫云梨的小姑娘了。 原来,越王的生母云太妃,原是太上皇之母、先帝的苏皇后宫中的婢女,原本是要被送给太上皇的,因太上皇不愿,而先帝醉酒一夜荒唐,这才有了越王。 云太妃并不受宠,入宫前在家乡也原有一个情郎,后来云太妃青春守寡,情郎入宫做侍卫,两人旧情复燃,不久云氏生下一个女儿,不敢养在宫中,遂送去越王身边,只言是越王乳母的女儿。 “……这女孩子在越王身边养到八九岁,后来被人告发,太上皇后虽有心赦免,但不知怎么的,小姑娘竟意外落水死掉了。而云太妃认定是天家要她们死,不久也因惊惧过度郁郁而终。” “三年后——也就是两年之前,越王有次乔装去了广陵的瓦舍听戏,正巧撞见有位客人对一八九岁的女童施暴,遂将这小戏子救下,带回会稽,以兄妹相称……” 帐中,周玄英端坐案旁,把玩着羽箭默不作声地听完了侍卫的禀报。 上一辈的恩怨,他原是不知道的。这故事里也并没有嬴彻本人对于母亲妹妹之死的态度,然从他将云梨一个小戏子视作亲妹的态度来看,他对妹妹母亲的死,只怕从来就没释怀过。 以此推之,他对朝廷心怀怨恨,说不定也有此因。 侍卫禀报完毕,又问起他对云梨的处置。周玄英将羽箭往桌上一搁,挑挑眉道:“算了吧。” “嬴彻是个大逆不道的畜牲,唯独在这件事上还算有些人性。既是小孩子,也没卷进他的叛乱里,就先送回义兴,让谢明庭安置。” 他看得出来,这女孩子对于嬴彻意义非凡,或可为人质要挟嬴彻。 但他终究没有嬴彻那般下作,又是代表朝廷平叛的,自不能像他一样拿着妇孺去攻城。 那女孩子也是个苦命人,就送去义兴的慈幼坊安置,唯愿她还没被越王带偏,日后还能走上正轨。 …… 却说会稽陷落的消息不日便传去了越王军中,初听到这个消息,嬴彻近乎崩溃。 “一群废物!我养你们何用!连个小姑娘都护不住!” 他暴怒地擒住前来传信的斥候的领子,似一头贲张的雄狮,仿佛更令他在意的不是老巢的被占,而是云梨的生死。那人忙求起饶来:“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好在越王暴怒过后,理智也暂回脑中,他心急如焚地问:“那阿梨现在去了何处?!” “属下不知,眼下,应当还在周玄英军中……” 周玄英…… 越王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怒气将面庞都撕扯得扭曲。 说起来,皇兄还真是好眼光,给女儿挑的这两个女婿,一文一武,安定天下。 周玄英其人,狡黠得就像凉州沙漠里的狐狸。排兵布阵,出神入化,还曾几次在夜间搞偷袭,搞得他们疲惫不堪,也误以为他们的重心在钱塘而非姑苏,从而被谢云谏占了便宜! 姑苏一丢,会稽城的那些软骨头就吓破了胆,慌不择路地拿阿梨向周玄英表忠心! 眼下,阿梨是暂时救不得了,但他不好过,周玄英和谢氏兄弟也别想好过! 嬴彻眼珠子一转,突然有了主意。 “去!给高老头子写信。” “一,叫他伪造与周玄英往来的书信,留着日后用。二么,现在就去荥阳把闻喜县主找来,问她想不想报当年替武威郡主顶罪的仇!” 差点忘了,他手里,可是还捏着一个重磅的秘密。这个秘密,足够对付嬴怀瑜了。 她扶持谢明庭,为的是在全国开展他的那个劳什子土地改制,跟世家大族作对,早晚是会将他召回京中重用的。那么,主持新法改制的长官自己就是个知法犯法的伪君子,又如何能让天下人服众? 嬴怀瑜若保他,则是人心向背,他届时东山再起,自可一呼百应。不保,便失其党羽,也是对朝廷的重大打击。 至于届时如何让这件事彻彻底底地翻出水面,就还需要一个人了——他会让顾识茵,成为他手里最好的利剑! 作者有话说: 修狗:你吃了吗? 谢庭庭:吃了,但没完全吃。 小剧场2: 修狗:打仗是我们男人的事,为什么把茵茵卷进来?!你难道不曾有妻子母亲么? 越王:不好意思,我还真的没老婆没妈。 一个月后 越王:打仗是我们男人的事,为什么把阿梨卷进来?!她只是个小孩子! 小周:滚犊子! 555顶锅盖逃跑,等12号过后白鹭会努力多更的!!再也不鸽! 感谢在2023-07-06 23:59:21~2023-07-08 23:38: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39瓶;景宝 10瓶;水明光和 8瓶;水晶玫瑰 4瓶;云卷云舒 3瓶;顺顺 2瓶;极地星与雪、西江月、锦城斋、王里走一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0 ? 第 90 章 ◎“姐夫”◎ 三日后, 云梨等人被送回义兴,交由谢明庭看管。 云梨被周玄英手下士兵送往城西的慈幼庄,其余人质则送回城中牢狱看押。 因了上回识茵被绑的事, 慈幼庄此时也是官军拱卫, 那些孩子与管事后来在地窖里找到, 所幸不曾受到伤害,此刻,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负责押解云梨的士兵将马车停在庄下,一掀帘子:“到了。” 车中,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缩在车角掉眼泪, 闻言怯怯抬了眸来,眼中饱含泪水,当真梨花带雨。 她这一路都很乖顺, 士兵便也没发火,耐心地劝解她:“小姑娘,我们国公肯放了你已是大发善心了, 原本以你主子做的事,你是要被杀头的。也就看你是个小孩子,少不经事才被叛贼蒙骗, 别人都被送去关了起来, 就你被送到这儿,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喏,就是在这座庄子, 上回嬴彻那狗贼还设计将郡守顾夫人掳去, 害她吃了好大一番苦。眼下谢使君也不曾迁怒到你, 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你还犟什么呢?” “顾夫人?”云梨懵懵地重复出声。 她一瞬明白过来那被离奇带进王府又被带走的蠢女人是何身份, 忙朝对方磕起头来:“官爷,官爷,求您让我去见见顾夫人吧。” “我,我是顾夫人的妹妹,求您让我见见她。我想求她把我关到牢里去,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儿……” 她哭起来,小女孩的声线十分嘈杂。士兵满腹疑惑。 没听说顾夫人有什么姊妹啊…… 有也不该是这越王府的小戏子吧? 思来想去,还是差了个人去到城里,将事情告知识茵。 “云梨?” 初听到这个消息,识茵十分震惊,“她怎么会来义兴?” 管事便将楚国公攻破越王府的事说了,言云梨是作为俘虏,才被送到义兴安置。识茵道:“那我现在就过去。” “罢了罢了夫人。”管事忙制止,“老朽差人把人送来便是,您的腿还没好全呢!” 实则她有腿伤是一回事,实际原因却是她上回在慈幼庄被掳的事。上回使君发了好大的火,后来叛军拿夫人攻城,使君无视个人安危也要换回夫人,可见夫人之于使君的重要性!他们哪敢再让夫人有任何闪失! 快两月过去,识茵的腿伤如今实则已经好了大半。知对方是好意,她颔首应下:“好。你送她来见我。” 两刻钟后,载着云梨的马车在郡守府的角门处停下。 仆妇们带了云梨来见她,当看到那坐在窗畔拈枕刺绣、岁月静好的美妇人,云梨“哇”的一声恸哭: “识茵阿姊!” 她扑过来,扑进识茵怀中,抱着她腰放声大哭。 她还穿着被从越王府抓来时穿着的那身粉色折枝花襦裙,但被俘多日,裙上满是污渍,原本明莹的小脸也灰扑扑的,发髻凌乱,早不复当日的富贵娇憨。 识茵不知因何心下软得厉害,任云梨抱着,在她后背安抚地轻拍:“好了,别怕。有阿姊在,就不会再让你受苦。” 得到她同意庇护的回答,云梨心下暗松。她从识茵怀里抽身,抹泪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啜泣着说:“阿姊,你送我去大牢好不好。” “他们告诉我,你的夫君是很厉害的大官,一定可以把我送过去的对不对?我,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个庄子,不要把我送回去,我,我情愿跟婆婆她们去蹲大牢……” 她口中的婆婆是越王的乳母,此时也被送了回来,作为俘虏,关押在义兴的监狱。 至于从前照顾识茵的那些人,则是连做俘虏的资格也没有,就地关押在会稽的越王府。 识茵自是无奈。 楚国公都放了云梨,显然是认定她与越王的谋反案无关,她又怎会让她去蹲大牢? 才要开口,屋外突然传来侍女的行礼声,是谢明庭回来了。 “免礼。” 江南二月乍暖还寒,他将解下来的白狐毛大氅递给侍女,转眼已绕过多宝架,进入内室。目光不经意扫过窗边坐着的少女,云梨蹭地一下弹起来。 “姊,姊夫。” 那目光如鹰锐利,她有些紧张地唤。 姐夫? 第94章 谢明庭不着痕迹地看向识茵: 她何时多了个妹妹? 识茵有些尴尬:“明郎,你回来得正好。” “这就是我之前同你说过的阿梨。她,她一个孤女,又无去处,眼下既被楚国公送回来,我想让她留在我们身边。” 谢明庭还是不说话,看看她,又看看云梨。那方才说着要去牢狱的小姑娘此时一言也不发了,唯似被他的目光吓到一般,瑟瑟低着眉,往识茵身边躲。 识茵便忍不住啐他:“阿梨还是个孩子呢!你别吓着她。” “她一个小孩子,没吃过什么苦,让她待在庄子上我也不放心。” “好啊。”谢明庭道,又唤云袅,“去腾一间屋子,给小娘子住。” 云梨本还想同识茵拉拉关系,但见这位“姐夫”很是冷淡的样子,只好跟着去了。 从小在瓦舍长大的经历赋予她察言观色的本能,就如和顾识茵重逢的第一面,她就能看出这个蠢女人还是相信她的,反倒是这位便宜姐夫,很是厌恶她的样子…… 今后,她一定牢牢抱住顾氏的大腿,想办法回到殿下身边去。 至于这位姐夫,就能躲则躲吧…… 一时云梨去后,内室只剩下夫妇二人。识茵忍不住啐他:“你是怎么了?阿梨多可怜一小姑娘,你怎么看人家跟看贼似的。” 又上手捏住他两颊,指尖往上一推,迫他露出个笑来:“笑一个嘛。这里又不是大理寺的大堂,明郎也不是大理寺少卿了。不要看谁都跟审犯人一样……” 极冷的笑话,谢明庭面无表情,由着她上手在自己脸上捏着。识茵自讨了没趣,讪讪丢开手。却被他捉住。 谢明庭道:“总之你小心些吧。玄英传回来的消息,她和嬴彻关系匪浅,深得嬴彻宠爱。又是瓦舍长大,心智不可能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你难道看不出?我来之前,她口口声声说想去大牢和越王府的人团聚,我来之后,却不曾再提这话了” “她分明是想留在你我身边,至于目的如何,就谁也不知道了。” 识茵愣了一下,下意识应道:“你说的对。可就算她在瓦舍长大,有一些小心机、想留在我们身边也是人之常情。” “小小年纪就落入越王魔爪,也不是她的错。况且我总觉得与她投缘得很,有种说不出的亲近,要我丢下一个受苦的女孩子不管,也着实做不到……” 实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她不是能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却总在面对这萍水相逢的小姑娘时格外容易心软。 也许是云梨眉眼间的和她的几分相似,总让她想到幼时寄人篱下、孤苦伶仃的自己。又或许,是云梨的身世实在太可怜,才十一岁就……总之,她很是心疼这个女孩子。 谢明庭还是不说话,识茵怕他不喜,忙拽住他一只胳膊稚子撒娇似的摇: “明郎,明郎,你就答应我嘛……” “明郎最好了,一定不会舍得让我失望对不对?” 谢明庭不说话,凉凉瞥她一眼。她立刻双手捧腮,微微撅起樱唇,眨巴着眼可怜兮兮地望他,撒娇的模样,像极了汤圆。 心下便无可奈何地软下去,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幼不幼稚。” 终究还是松口:“记得小心,不要走得太近了。” 云梨就此在郡守府中住下,半月过去,每日不是陪着识茵刺绣就是被识茵带着读书,还算老实。 二月中旬,王师相继攻克原被叛军占领的钱塘、吴郡等郡,越王的老巢会稽城亦被攻破,越王无奈,退守剡县,周玄英穷追猛打,一路高歌猛进,越王不敌,再退至临海。 临海已是他最后的底牌了,又紧急在郡内招兵买马,预备与周玄英部做殊死一搏。 …… “报——” “陛下,陛下,江南大捷!江南大捷!” 江南大胜的捷报抵达千里之外的帝都洛阳时,女帝正在华林园喂鹤。报信的小黄门持着兵报一脸喜色地奔过来,她身边已站了一名信使,是太上皇麾下的苍龙卫。 “放下吧。”女帝神色淡淡,抓过一把稻米往空中一抛,园中假山上栖息的白鹤霎时扑腾着翅膀自白石上飞下,自空中接住那些抛洒的谷粒,又嘎嘎清鸣,振翅朝碧霄飞去。 好一幅精妙绝伦的瑞鹤图。 报信的小黄门心下微愕。 江南大捷,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陛下是不喜吗? 却也不敢多问,将军报放在一旁侍立的女官手中的托盘上便离开了。片刻后,女帝才淡淡声开口:“当真如此?” 她问的是那名替父亲来报信的苍龙卫。 父皇在信中说,谢明庭与那顾氏女乃是杀母之仇,他曾去信告知谢明庭,想他自己向顾氏坦白。但派去送信的苍龙卫却一去不返,始终没有回音。联想去岁义兴郡的山洪,便猜测是在途中出了事,信件自也没送到。 此后不久,江南爆发战乱,再不便在这个时候去信打扰,他便将书信送到了女儿这里,提醒她若要用谢明庭,要提前有个准备。 那名苍龙卫低着头,低低地应道:“当年的事,属下也不知。不过上皇之意,是想让谢使君自己坦白,先稳住他夫人,以防顾夫人后面被奸人利用……” 女帝摇摇头:“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翻至水面。” 越王的溃败已是既定之局面,而趁着叛党刚被打击得一蹶不振的时候,最适合在江南推行改制。 若是错过,此后那些首鼠两端的大族不知又会暗中给他使什么绊子! 但,这件事情传出去,对于改制而言一样是个不小的阻力。她原想包庇谢明庭,将一切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只言连顾氏女同云谏的婚约都是她主导的一场戏,届时安抚住顾氏女即可。但若顾氏女同谢家反目成仇,闹得水火不容,事情就不好办了。 毕竟,顾氏女才是受害者,她身为君主,虽可用强权压之,但这样做又有何道理可言呢? 她思考了一阵,冷静问道:“这件事,还有旁人知晓吗?” 那名苍龙卫应道:“武威郡主事情做得很漂亮,让闻喜县主顶了罪,我等也是查了许久才查到的,理应没有旁人知晓。” 那便还有救。 她烦躁地叹口气,在心中暗骂武威郡主成天尽会给她找麻烦,道:“那就先将他人召回来商议吧。” 又唤近侍:“拟旨。” “擢义兴郡守谢明庭为尚书丞,即刻返京主持新政,不得有误!” 作者有话说: 555不要被茵茵妈妈的死吓到了,现在让你们看到的都是想让你们以为的~ 本章发50个红包~ 感谢在2023-07-08 23:38:39~2023-07-09 23:5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明光和 12瓶;接心仪offer 5瓶;脖子 4瓶;王里走一走、锦城斋、怜月、西江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1 ? 第 91 章 ◎“猫猫知错了?”(全感情戏可跳)◎ 二月春, 丙申晦。 王师大破叛军于临海,越王不敌,败走海上, 侥幸捡得一条性命。 他逃走时, 身边仅有数名侍卫相从, 人虽未死,已再难回天。周玄英遂留了小部分兵力继续在当地追寻,率领大军返回会稽。 这场历经三月的叛乱,到此基本宣告结束。 这场叛乱极大地破坏了江南地区的经济,大量建筑在战火中被毁, 良田被践踏,桥梁被炸毁。至于士兵伤亡、所废粟米,更是不计其数。 但也并非没有好处——经此一役, 那些原本依附越王的反动势力受到沉重打击,已无力回天。周玄英返回会稽后,亲自带着手底下的刑部官员与朝廷派来的御史审案。琅琊王氏、会稽顾氏, 兰陵萧氏……那些暗中资助越王的江东大族一个也没逃过,全部关进了大牢,等候发落。 就连先前义兴城中曾暗中炸毁堤坝、策应越王的阳羡吴氏也被查了出来, 被谢明庭绳之以法, 投诸牢狱。 ——至于他们的房舍田产,自然收归国有。 一时之间, 江左地区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舆论氛围,那些牵扯进去的士族战战兢兢口喊冤枉, 百姓却争颂国公英明、普天同庆。见此局面, 周玄英不免得意。 擒贼擒王, 国家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方就在江左, 小鱼要开展改制,也是想从江左开始,奈何此地地头蛇盘踞,士族拧成一股绳来反对,才会酿成越王之叛。 现在,他可算是为她扫清战场了,只待派遣一正直官员前来便可顺利推行新政。不知回京后,她又会给自己怎样的奖励呢? 周玄英扬起唇角,笑得恣意又张狂。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封颁给谢明庭的诏书到了。 今春的青苗粮已于正月就发放下去,郡里的春耕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原本,谢明庭是打算递个折子将这事拖过去,但诏书里女帝要他回京的意愿却十分坚决,只好同意。 他把事情告诉了识茵,得知即将返京,识茵脱口问道:“那阿梨怎么办。” 阿梨才十一岁,她实在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义兴。 “不怎么办。”谢明庭道,“你既想带着她,那就一块走吧,等回到京城,想办法替她安个户籍,你想认她做妹妹也好,记在我名下也好,都可以。” 那日还要她小心云梨一个小姑娘的人,眼下竟然如此用心地为她打算。识茵微微惊讶:“你这么大度啊。” “当然。”谢明庭手捧茶盏,睨她一眼,似笑非笑,“我不是‘全天下最好的谢郎’么?怎舍得让顾夫人失望?” 知道他是打趣她那日为求他留下云梨故作娇态,识茵涨红了脸。 她轻轻踢了他一脚,啐道:“阴阳怪气的,谢有思你要死啊!” 小娘子脸儿红红似嗔非嗔的模样实在妩媚可爱,谢明庭但笑抿唇,呷一口甘甜的茶水将茶盏放下。 忽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等回去后,我们另择处府邸住,就不回侯府了。” 识茵神色微怔,旋即意识到他是考虑到自己和武威郡主僵硬的关系,却是道:“这不能够吧。” “朝廷以忠孝治理天下,你是长子,嗣子,哪有母亲在世做儿女的却不侍奉的,就算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和睦,也不能不回去。” “我没什么的,母……婆母理应也不会再为难我。” 轻她贱她,不顾她的意愿尊严也要给她下药,只为让她有孕,做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母亲对她做的那些事,是他即使是个外人也要感到愤怒的。谢明庭眼中透出几分愧色:“茵茵……” 他想说他对不起她。不管是他自己做的那些事,还是让她因他而遭受来自母亲的种种算计,事情总归是因他而起。 识茵摇了摇头:“罢了,都过去了。” 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她不想再提,她只希望这个人是真心悔过,只希望,她的选择没错就是了。 于是语气一转,故作轻松地嗔他:“你要真心悔过,以后就对我好点,不许再骗我,也不许有事再瞒着我!否则,否则我就和你离婚,把你送进大牢去!” 她面色和悦,似乎已经完全放下了过去的事。谢明庭心下微松。 他将她抱来膝上,鼻尖相触,眼中闪烁着星辰似的光辉:“不会的。” “以后,为夫都不会再欺骗茵茵。” 这本是对她的许诺,但不知怎的,识茵心底反而涌起股不好的预感。 她勉力一笑:“那说好了,不许再骗我,我只能原谅你一次,不能原谅你第二次。” 她能原谅他就已经是人生之幸,他又怎会再犯第二次错?谢明庭握住她一只手轻吻了吻,笑着应下:“嗯。” * 星驰月骤,窗阴一箭,转眼,就到了三月春暮。 期间谢明庭过了他二十四岁的生辰,然公务繁忙,自是没有操办,也就是识茵亲自下厨替他做了碗长寿面,囫囵度过去了。 朝廷拟定的返京之期已到,除却郡府的一帮属官与府中诸人,谁也不知他要走。周鸿与燕栩等人原本想要为他践行,也被拒绝:“算了吧,眼下正是春耕时节,有那个工夫替我送行,不如多去下面各县多走动走动,了解百姓春耕情况。” 会稽那边,周玄英与谢云谏两个率领大军已开始返程。谢明庭打算走水路到建康码头,随后渡过长江,经运河返洛。 出行的日子选在了三月初五的凌晨。这日原该谢明庭休沐,郡府的人虽然知道他要走,也不会算到今日。 他也没在郡城码头登船,派遣陈砾事先在北郊的码头备好船只,搬去行李。得以轻车从简,只驾了两架马车自郡府出发。 他同识茵一驾车,云梨则同云袅等人乘着另一驾。马车辘辘地行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车外人声鼎沸,车中,谢明庭正专心致志地看一册账簿。 是义兴郡发放青苗钱的账簿,正册尚存于郡府,副册则被他带了出来,要送回京师。此刻是再一次确认,若是发现什么错误也还来得及补救。 “别看了,你也不怕伤眼睛。” 簿册忽然离手,是识茵伸手抽过,又将趴在他膝上打盹的汤圆儿抱来自己怀里:“都要走了,也不再看看你们的子民们?” “有什么好看的。”谢明庭疲倦地揉揉眉心, “陛下才是万姓君父,臣子只是代替陛下牧州郡之民,那不是我的子民,而是陛下的。” 这话等同于说他对那些百姓没什么感情了,也不知道之前没日没夜地在这个位子上干的是谁?识茵道:“是吗?不是你的子民你还这么拼命呢?” “是陛下派我来这里,即食君禄,便明臣职,我自当竭忠尽智,为百姓计。换个地方,也是一样。” 识茵哑口无言。 实则她是想到,他在这里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全然为百姓计。走的时候却无一人相送,实在凄凉。哪里想得到竟惹出他这一番歪道理。 她只得叹口气:“明郎说点好听的话是会死吗?” 谢明庭侧眸而笑:“哦?我难道不曾对茵茵说过好听的话?” 识茵懒得理他,低头与汤圆儿玩。正是这时,马车忽然停下。驾车的侍卫低声禀:“侯爷,是周府台他们。” 谢明庭掀帘一瞧,车外前方道路上,果然站着周鸿、燕栩等乌泱泱一干人。除却郡府的掾属外,竟还围着许多的百姓,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谢明庭顿时明白。他目光责备地看向燕、周二人:“不是让你们不要送吗?怎么还弄出这么大的阵仗?眼下是春耕时节,乡亲们家中难道不忙么?” “使君误会了!”燕栩忙开口,“乡亲们是自发来的,得知使君要走,都说要来送一送……” “使君,就让我们送送你吧……” 人群中有汉子激动地道:“您马上要走了,以后,我等小民就是想见您也见不到了!就让我们再送送你吧!” “是啊。”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农道,“没有使君,我们一家五口人早饿死了!使君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如今父母要走,还不许我们来送送么?” 第95章 他身边还带着一子一媳孙子孙女,又忙催促着,叫孩子们上来磕头。 这里的百姓大多受过长官恩惠,一时间,也都纷纷感激得上前磕头,将马车团团围住,谢明庭几次制止都毫无作用。 他只得立在车上,被迫接受了那些百姓的跪拜。一张张满是不舍的脸既陌生又熟悉。说陌生,是因为他并不记得他们名字,说熟悉,却是因为这一年半以来的主政生涯,郡中百姓他大多都见过、接待过、只是未能知道他们各自名字罢了。 于他而言,他只不过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本职工作,百姓却将他视作神明,对他感恩戴德。其实又哪里值得呢? 这就是大魏朝的百姓,质朴,又忠顺,只是为他们做一点点,他们便会一直记着你。真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族和从前的几位郡守,是怎么舍得奴役压迫这般善良的百姓的。 百姓们表达心意的方式总是质朴又纯粹,围着马车磕过头,又要将带来的土产乡仪往车上塞,或是一篮子土鸡子,或是菜蔬,人群推攘间,几乎将马车掀翻。虽是不舍,又都发自内心地为他的高升感到高兴。 后头的那架马车里,云梨在车中瞧见,不免纳罕。 这,这是他雇人来演的么? 看起来又不像……她就是学戏出身,得是功力多深厚的伶人,才能将戏唱到这个地步? 那些百姓脸上的不舍与热情又实在不像假的,不像会稽,那些百姓撞见殿下的车驾时总是不情不愿地行礼,麻木得像一根根木头……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谢明庭左臂挂着被百姓挂上去的鸡蛋篮子,手里也被塞了好几把捆好的豇豆,脚边则堆满了一篓篓的鱼虾……燕栩见状,不得已带着兵上来将热情的百姓隔开,这才让谢明庭得以抽身。 他有些无奈:“大家都回去吧。” “乡亲们的好意,谢某心领了。但谢某既领了国家的俸禄,便不能再拿取大家一分一毫。” 又苦笑道:“再说了,我这里,也放不下。” “那东西我们不送,总得让我们送送使君!”一名中年汉子大喊。 人群中紧跟着附和道:“对!我们也不耽误使君赶路的时间,就让我们跟着送送吧!” 周鸿于是请示地看向长官——这要再不答应,恐怕今晚天黑了使君也别想走出义兴城! 谢明庭只好同意:“好吧,那就多谢乡亲们了。” 于是众人又浩浩荡荡地簇拥着马车出城,送别长官。而这一送,就送到了义兴城郊近十里外的码头。 他们出行的队伍也就两架马车,但因了大量的百姓追随相送,队伍竟然在官道上排出两三里之长。队伍熙熙攘攘,见首不见尾。 识茵在车内瞧见,又不由感慨起丈夫的得民心。 今日的倾城随太守是一件,她甚至听说,有百姓私自将当地的青萝山和荆溪改名为谢山、谢溪。 便是天子也未能让山水贯以自己的姓氏,这里的百姓却替他做到了。 做地方官做到这个地步,当真没有遗憾。 码头边,陈砾已经将画舫停靠在岸边,等候接应。 这回谢明庭说什么也不要百姓再送,弃车登船,在众人瞩目下驶离了义兴地界。 …… 登船后,识茵总算可以歇歇气。 云梨已被安置在另一间单独的船室内,小姑娘今日坐了半日的车,这会儿又困又累,上了船后便睡着了。 此时天色未晚,识茵将汤圆儿抱去船窗边替它顺着毛,一面又开了船窗,欣赏窗外璨艳的春景。谢明庭就坐在一旁看书。 船窗之外,两岸春色一望无尽,一排排碧树笔直如箭,又似枕戈待旦的侍卫们执槊拱立。 春花妩媚,春水如染。燕雀群莺,争逐乱飞,发出啾啾的清鸣。 如此艳丽的春景,识茵不禁轻哼起歌来:“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是江南的民歌《子夜四时歌》中的《春歌》,相传为晋时女子子夜所作,分别以春夏秋冬四季为主题,数量不等,内容多男女情爱。但此时唱来,倒也恰与窗外的春色相合。 歌声清泠缥缈,溪水溅玉的婉转悦耳。谢明庭一直静静地听着,直至她唱罢才开了口:“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茵茵这是在向郎君表情吗?” 识茵一噎,她只是借这歌唱春景,一时不察,倒将求欢的末句也唱出来了。一张色如粉荷的小脸霎时红成了五月的榴花。 她恨恨瞪他:“你想得美,我,我只不过听阿梨唱过几次觉得好听罢了。” 才,才不是同他表白。 她又不是义兴城那些百姓,爱他爱得无法自拔,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好,哪会动不动就说些甜言蜜语。 谢明庭没反驳,而是循着她的调子,以吴语娓娓唱道: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早上登上凉台,傍晚宿在兰池。我要乘着月色采下你这朵芙蓉花,夜夜怜惜你。 仰头看着桐树,桐花纷纷,可怜可爱。真希望上天永远不会降下霜雪,让梧子可以留存千年,我与你也能结千年之好。 深潭冰三尺,素雪覆盖千里。我对你的心像松柏坚贞不变,你对我的心又像什么呢? 这也是《子夜四时歌》,与她方才唱的那首《春歌》恰合为一个四季,又都是男女情爱之作。来江南日久,识茵自然能听懂。 心脏处都不受控制地漫开一阵热意,脸上也发起了烫。她在心里暗恼自己无用,又磕磕巴巴地追问:“你,你从何处学来的啊?” 总不能,总不能她不在的这半年多里,他也给别的女子唱过吧…… 又忍不住腹诽,还“夜夜得怜子”呢!这么多晚上也没见他来真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砒.霜喝多了不行了…… “这本是江南民歌,义兴民间女子也多有唱的。耳濡目染,自然就会了。”谢明庭道。 又含笑看她,特意将末句再度重复了一遍:“茵茵,我心如松柏,卿情复何似?” 我的心像松柏坚贞不变,你的心又像什么呢? 这话像是在责怪她爱他比不上他爱她那么多一样,男子汉大丈夫,干什么总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识茵恼他捉弄,更恼他总这样黏黏糊糊的,这是在外面,又不是在内室…… 她明眸微转,也用江南的歌辞来答他:“欢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侬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这原也是江南的一曲民歌,只不过原句是女子是在说自己对情郎像是北极星一样千年不变,而情郎却像太阳,朝冬暮西,极易变心。她是故意把歌中的男女调换了,说自己才是那朝冬暮西的太阳。 谢明庭脸色微变,她仍浑然不觉,嗔恼地说道:“你别一天到晚得意忘形,以为我有多喜欢你一样……我,我又不是没别人可选。” 再这样胡说八道成天打趣她,她就,她就再也不要理他了! “哦?”谢明庭敛了笑意,眸光微冷地落在她脸上,“那茵茵打算去找谁呢?云谏吗?” 识茵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干什么你又要扯到云谏,和我吵就和我吵,别总拉扯他。我,我去找楚世子总行了吧?” 这话一出,身边的空气都在急速降温,仿佛从炎炎夏日,径直变作了飞雪严冬。 谢明庭侧过脸来,那双在面对她时总是柔和如春波的眼此刻只有冰冻三尺的寒意。他冷笑了下,反问道:“是吗?” “茵娘打算丢下我,又去找你的淮舟哥哥?” 识茵心里登时咯噔的一声。坏了。 玩笑开得过头了。 当初在东阳县时他就是因为她提起楚淮舟而突然暴怒,把身体里另外一个灵魂释放出来了。想起那人阴冷可怖的威胁,她忙解释:“开个玩笑嘛,谁让你先胡说八道的……我,我不会去找他的……” 但这并没有任何用处,男人目光冷冽又淡漠至极,偏是唇角似携着一缕笑:“为什么不去?” “青梅竹马,郎情妾意,知根知底,自是良配。又哪里是我一个骗婚之人可以比得上的。” 那事分明是他自己理亏,如今竟还很委屈似的!他也真好意思说!识茵涨红了脸:“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是得寸进尺啊。”谢明庭平静看着她,“反正,就算答应了我,你也还是可以一脸轻松地说不喜欢我,说要去找楚淮舟。因为我曾经有错,所以你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弄我的感情,对不对?” 他语气不似说笑,识茵有些理亏,忙道:“你不要这么说,我,我只不过是随口说的……” “这种事也是可以随口说的吗?”谢明庭反问道,“你不肯说喜欢我,却可以‘随口’说要去找楚淮舟。是不是你内心就是这么想的,才说得那般自然。” “你总是这样。高兴了,就施舍我几句好听的话,不高兴了,就说不喜欢我、要走。喜欢二字在你口中就是如此轻贱吗?识茵,你究竟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呢?你以为的玩笑话,我会当真,我会难过,我会想是不是你其实根本不曾喜欢过我。” “自然,这些你根本就不会想。因为爱得深又不被爱的人不是你,需要患得患失的人也不是你。” 他语气自嘲,唇角的笑极其悲凉。识茵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他是这样想的吗? 她只是和他斗嘴,一时情急,说句玩笑话罢了,他怎就真以为她不要他了。 不过仔细想来,她既已决定接受他,和他好好过下去,总把不喜欢他挂在嘴边,也的确有些伤人……便放下汤圆儿,偎过去抱住他腰:“那我以后不说了。” “我只是烦你才故意那么说的……以后都不会了。我怎么会舍得不要明郎呢。” “你别这么想嘛。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我真的不会去找别人的,明郎……” 谢明庭还是不说话。 他承认方才的话有些上纲上线,但或许是他太患得患失,就算这些天两个人过得蜜里调油,他也忍不住会想,是不是一切又是骗他的?是不是哪天醒来她又会不见?就像是从前的很多次。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实在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所以,那种不喜欢他、要走的话,他是真的一字也听不得,就算是玩笑,也不行。 见他不理,识茵又爬去他双膝上跪坐着,可怜兮兮地前倾了身子,愈发亲密的姿势:“明郎……” 叫颈上系着的铃铛项圈衬着,真像只讨主人原谅的猫。 半晌,谢明庭终撇过脸来,淡淡瞥她:“总是这样,好一阵歹一阵的,就像只猫。” 识茵顺势道:“那猫猫知错了,明郎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猫猫这一回吧……” 猫猫。 谢明庭在心内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唇角愉悦地弯了弯。 真是个不错的名字。 那一抹愉悦恰被识茵捕捉到,心里又一阵狐疑。 他看起来也不生气啊……他是不是故意的? 金乌西坠,月色浸窗。船只平稳地行驶在月色朦胧的江面,船室中,二人灭烛就寝。 此时万籁俱寂,安静得时闻船下流水声。谢明庭正欲就寝,白日温顺了一日的汤圆儿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缩在小窝里,喵喵地哀嚎着,是在发.情。 他们养着这小家伙也有一年半了,知道春日容易萌情,这又不是在义兴,还能放它出去见母猫。谢明庭无法,只得起身,将汤圆儿抱去了另一间船室。 等回到卧房,正欲睡下,识茵却怯怯拉了拉他:“明郎……” 她那双眼,水波莹莹,在华烛流艳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意。谢明庭转瞬读懂,下榻欲去漱口。 她却拉住了他:“不,我不要这个……” 谢明庭微微疑惑:“不要?” “不要。”她咬着指尖啜泣着,泪眼盈盈地望他,“你又不是太监,那种和跟太监作对食有什么区别?” 谢明庭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冷笑:“茵茵知道的还挺多。” 识茵也觉这话有些孟浪,微红了脸,躲在被子里借着红烛光暗暗地觑他。 说来有些羞耻,那种事,她还是有些想的。毕竟她又不是小寡妇,做什么要为难自己守活寡嘛…… 今夜一大一小两只猫儿都在发情,谢明庭暗在心间纳罕,又轻捋起她丝绸制的裤腿,打量着那一节已卸去夹板、凝脂如玉的小腿:“你的腿好完了?” 那夹板三天前就卸去了,虽说日常起卧不成问题,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担心腿部剧烈的痉.挛会有碍她的伤,一直没有真正碰过她。 他分明是为她好,哪里晓得,这忘恩负义的猫猫竟一点儿也不领情,拐着法地骂他是太监。 连着白日提起楚淮舟那一次,实在是很欠收拾。 识茵还未料到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坐起来乖巧又开心地搂住他脖子:“好完了!明郎来检阅吧!” “行吧。”他凉凉睨她一眼,“自己躺好。” 这厢,云梨已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她躺在榻上,听着船窗下沄沄的流水声,极突兀地红了眼。 已经三月了,连谢明庭都回京了,殿下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不想跟着这两个人回京,她只想回会稽去。但殿下却始终没有派人来接她, 她又要怎么才能知道殿下的情况呢……这是公事,那姓谢的一定知道,但他那般厌恶自己,讨好他是没有用的,她还是只能去讨好顾识茵。 她也知道顾识茵怜惜她,但仅仅有怜惜却不够,她得让她真的将她当做妹妹,这样,做姐姐的帮妹妹一点儿小忙,又算什么呢? 今夜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做妹妹的,因做噩梦从睡梦中惊醒,哭着跑到姐姐房间去要跟姐姐一起睡,多么令人感动不是么? 她可是小孩子呢,顾识茵,不会怀疑的。 最好,她能搅得他们不合,她就能利用顾识茵达到殿下的目的了…… 想到这里,云梨穿好衣裳,拿过案上的梅花纱面宫灯,朝主卧去。 那间屋子还亮着灯,伴随着距离的拉近,也能听到一点点女子支离破碎又压抑的泣声与轻微的门板晃动声。门窗上更映着两人交叠晃动的影子,云梨登时翻了个白眼。 真没想到,这两人平日看起来道貌岸然的,竟也玩得这么花。 她虽才十二岁,但自幼长在瓦舍,很小就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要做那种事的。此刻也见怪不怪,也并不打算退缩。 毕竟,她可是小孩子呢,贸然闯过去才显得更真,不是么? …… 房中,谢明庭已将识茵压在了门上,他从身后环住她,一只手攥着她的手高举过头顶不让她逃脱,另一只手则从颈侧穿过来,紧紧卡着她下颌骨不放,门板都因了两人的倾斜而微微摇晃。 他是在同她算白日和方才的帐。就这般擒着她,嘴上问:“猫猫知错了?” 被他这样压着,那一痕饱满只能紧紧贴着门板,硌得生疼。手臂也疼,下颌也疼,识茵艰难地啜泣道:“痛……” 他卡着她下颌的力道这才松缓了些,拂动她颈上铃铛,一阵清响。仍是重复追问:“猫猫知错了?” 好女不吃眼前亏,识茵含泪认错:“知错了……” “那猫猫还要不要去找楚淮舟?要不要去找云郎?” “不去了……猫猫从来都没有想着要去的。” “那猫猫还要不要喜欢明郎?” “喜欢的……猫猫从来都喜欢明郎……” 一连串的问题,对答流利,没有片刻犹豫,似乎一切发自内心。谢明庭只觉快活极了,脱口道:“那猫猫要不要给明郎生小猫?” 这话一出口,他却是清醒了过来。他并没有想过要孩子,但或许是此时情至浓时,竟也将尘世男女最朴素的愿望宣之于口。 但不仅他不愿,她也是不愿给他生孩子的。便有些忐忑,看向那张泪光莹莹的小脸儿,心脏砰砰跳动着,等着她的答案。 好在不久,他就等到了那个答案。小猫在他掌下哭哭噎噎地应道:“嗯……” 耳畔男人的呼吸都似沉浊了几分,暖融气息拂过她耳边滴着水珠的鬓发,激得识茵脑中一片盲音。 近来真似做梦一样。 他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她的许诺。她说她不会离开,她说她从来就只喜欢他,她那么乖顺地答应了给他生孩子…… 他们已经相爱了,他把心毫无保留地给了她,再无退路。如果日后她再不要他,再抛下他一次,他只怕会立刻疯掉。 所以,不管日后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放手。 烛光朦胧,暖艳的烛辉似将屋内无形的春夜寒气都染上几分橘黄色,气息的流动似也变得凝滞,呼吸困难。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一口气,心口都如浸在蜜糖里,松开她,将人调转过来欲吻:“那还乱不乱说话了?” 识茵后背抵着门扉,因长时间的呼吸稀薄脑子有些迷糊,她想也不想地道:“不说了,郎君比太监厉害……啊!” 突然的一声尖叫,如刀锋划过寂静的夜。偏是这时,门上传来云梨急切的拍打与哭声:“阿姐!识茵阿姐!” 作者有话说: 云梨:殿下呢? 谢庭庭:去做海贼王了。 dbq我本来想写剧情的,写着写着又谈恋爱去了,谈着谈着字数就好长好长,本来打算这章5500结果搞出来8500,555所以下章真的要走剧情了。本章50个红包,磕头谢罪。 第96章 感谢在2023-07-09 23:59:06~2023-07-12 00:3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花花花?、景宝 5瓶;考拉熊猫、锦城斋、王里走一走、西江月、极地星与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2 ? 第 92 章 ◎还真是个讨厌的孩子◎ 三人只隔了一层门板, 云梨拍打间,识茵背后的门板便剧烈晃动起来,霎时惊得情动全醒了。 伏在身上的男人却浑然不觉一般, 反压得更深了些, 汗涔涔的俊颜轻贴她同样汗湿的面颊, 声如魅惑:“不是在叫猫猫么?答应啊。” “应她一声吧。要是不应,被她闯进来、瞧见猫猫这幅衣冠不整的样子可怎么好?猫猫只能给郎君看的……” 识茵两颊晕赧,发酸的腿都渐渐站立不稳,是先前的腿伤之故。她只能紧紧攥着他胸前凌乱的衣襟才不至于滑下去,啜泣着低道:“不可以欺负猫猫……” 小妇人双颊绯红, 鬓发汗湿,鼻尖缀着一两滴细密的汗珠,一双眼沄沄漾着烛光埋怨瞋他的样子, 实在可怜。 谢明庭的心一时都要化掉。 他将人扶好,谆谆善诱:“哪里是我在欺负你,不是你的好妹妹要打扰我们么?这般没有眼力见, 还真是个讨厌的孩子……” 像是应着他这一声,门上的拍打声瞬然增大了数倍:“阿姐!阿姐!” “阿姐你在吗,阿姐我害怕……” 女孩子哭得实在伤心, 像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 识茵心都揪了起来,伸手再度推了丈夫一把, 想更衣应她。 他仍纹丝不动,只低头轻轻啄吻着美人如玉莹润的锁骨, 那儿正因了方才呼吸的急促而随下方的雪软轻轻起伏着, 似月色下湖波滟滟, 一层涌动着一层, 实在极美。像雄兽在温柔轻舐他的雌兽。 温热气息喷薄在冰冰凉凉的锁骨上,激得全身都泛起一阵颤栗。识茵只好颤着声音答:“怎么了,阿姐在。”一面伸手,又推着埋首在颈下的男人。 门外的云梨仍在哭:“我害怕,我做噩梦了……我梦见我被乱军杀死了,肠子都漏了一地……阿姐,你让我进来和你睡好不好?我真的好怕……” “阿姐……” “不好。” 回答她的却是个冰冷的男声,闻见谢明庭的声音,云梨的哭声都吓得一颤。 她抽抽噎噎地道:“姐,姐夫也在……” 她当然知道他会在,但他应该不会出声管她才对。就如前些天,她人住在他府中,他全当没她这个人一样。为什么现在突然就开口了? 况且他怎么可以这么厚颜无耻,就算以为她是小孩子不懂这些,也该停一停吧?怎么半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云梨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这还真是个伪君子! 然而,门内的伪君子像是听到了她那些腹诽一样,语气淡漠:“自己睡,我们又不是你们什么人,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知道分寸。” “以后没事不要来找我们,她肯叫你一声妹妹是她心善,我可不认。” 云梨这回是真的哭出了声:“阿姐……” 识茵埋怨地拿眼瞪着眼前的男人。 他正温柔地以唇衔去颊边垂下来的乱发,又凑上来欲吻她唇,不让她开口。她嗔恼地张齿欲咬,这才逼他退了去。 清了清近乎稠黏的嗓子,她尴尬地道: “你,你先回去,阿姐还没更衣……先让你云袅姐姐过来陪你好不好?阿姐待会儿就过来,待会儿……” 身上伏着的男人仍埋首在她颈间轻嗅,颈间的汗珠自涌动的喉结上滴落,坠入同样香汗涔涔的凝脂幽深间。她有些受不住,指尖虚虚抗拒着,另一只手无力地扣在身后的门板上,指节都阵阵发着软。 云梨似仍有些不乐意:“可是……可是……” 这时,睡在另一间船室的云袅也循声寻了过来,拉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孩子,和颜悦色地劝:“小娘子,我陪您睡吧。” 云梨低低地啜泣着,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云袅走了——反正她的目的也只是让顾识茵可怜她,今夜的计划虽只成功一半,倒也足够。 门内,听得脚步声一远,识茵长松一口气,身子都贴着门板一阵落空似的下坠。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牢牢稳住她下滑的腰,识茵嗔恼侧目,男人面上带了点薄笑慢条斯理地说:“不是知错了吗?” 想起方才那惊险的一幕,识茵的怒气都无从抑制:“你真是过分!” “我是过分。”谢明庭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再过分,能比得上茵茵为了一个外人要冷落为夫来得过分吗?” “今夜,可是猫猫自己求的。” 语罢,他抓着她的腰往上一提,就这样将原先只到颈间的小猫送到了唇边,径直吻住了她。 识茵扣在门板上的手猝然一紧,钝疼感霎时从指尖传至全身。黑夜里那声未及阻断的痛呼格外清晰,谢明庭握着她一条腿盘在腰间,彻底餍足。 是夜,直至云梨再次入睡,那答应了要来的阿姐也未出现。 而因了这事,次日清晨云梨来找识茵时她十分地不自在,尽管地板与门板都已经打扫过了,但仍畏惧她会看出些什么,笑容都变得僵硬。 这些不自在却被误会成冷落。很快,小姑娘便红着眼问:“阿姐是不喜欢阿梨了吗?就像,就像姐夫一样……” “昨夜阿姐说会过来陪着阿梨,可是阿梨等了一晚上也没见阿姐过来,是不是阿姐也和那些人一样,认为我是小细作,所以才和姐夫一样不喜欢我……” 小娘子鼻头红红,眼儿红红,眼睑还有些肿,一看就是昨夜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晚上。 她如此依赖自己,一直在等自己,自己却在房间里和男人颠鸾倒凤……识茵心下无比的愧疚:“阿姐当然不是,阿姐昨夜是真的有些事,睡过去了,阿姐给你赔个不是。” “你姐夫也没有这么想,是谁那样说你?” 云梨却含泪摇头:“不怪她们,本来就是阿梨自己的错……如果,如果我早些从王府跑出去,就不会被人当成小细作了。” 识茵猜想是丫鬟们说的,可她一个小孩子,又是女孩,哪里能做主自己的命运呢,看来得让云袅敲打敲打她们。 她怜爱地摸摸云梨的头,才想开口宽慰几句,阿梨又突然抬起泪水漉漉的眸来:“阿姐,你也会怀疑我吗。” “阿姐,阿梨从小就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可我一见了阿姐就觉得好生亲近,我是真把阿姐当成我自己的阿姐,阿姐你不要把我当成小细作,不要赶阿梨走好不好?” 小女孩子越说眼泪掉得越欢,到最后,更是扑进她怀里大哭起来。识茵好容易才将人劝住:“阿姐怎么会赶你走呢。” “可是,可是姐夫……” 识茵只好道:“你姐夫那个人,从前在京城是审问犯人的,天生就对外人比较防备,也不是真的讨厌你。当初我刚嫁过去时,也没少挨他冷脸呢。” “你放心好了,有我在,不会让他欺负你的。” 小姑娘眼中的不安这才消退了些,嗫嚅着唇:“谢谢阿姐。” 沉默一息,却小心翼翼地问:“阿姐,那个人,那个人死了吗?” “他会不会还来抓走阿梨,用刀捅开阿梨的肚子,让阿梨的肠子漏得到处都是?” 识茵霎时明了她昨夜噩梦的缘由,忙道:“不会的。” “阿姐听说,越王战败,往南海跑了,眼下,朝廷正在沿海一带发放通缉令,他不敢上岸的。” “那他会跑到我们这儿来么?”她着急地追问。 识茵犹当她是害怕,摇摇头又掏出帕子替她擦净脸上的金豆豆:“以后和阿姐在一起,再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云梨心内一酸,眼泪险些便没忍住。嘴上却道:“阿姐对阿梨真好。” 门外,谢明庭将室中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待这话题结束了才走进来,云梨眼尖,霎时起身:“姐夫。” 他神色淡漠,是连应答也懒得一声。云梨气得在心间偷偷骂他不要脸,面上却乖巧无比: “阿姐,阿梨先回去了。” 说着,她像个娴静的小千金一样对二人行了福礼,怯怯退出去了。 云梨走后,识茵即埋怨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回事,一来就给那孩子摆黑脸。人家又没招惹你。” “阿梨多好的孩子啊,又那么命苦。你就不能态度好点么?” “不能。”谢明庭在她身边坐下,倒上茶水递给她一杯,她不接,这才收回手来自顾品着,“你忘了她什么出身了么?她和嬴彻关系匪浅,如今嬴彻都死了,你不警惕点儿,怎么还引狼入室。” “越王死了?”识茵惊讶出声。 门外,云梨瘦弱的身体一颤,眼中顿时浸满了泪水。 她耳贴在船室的墙壁上,继续听着里头的话声,眼泪却似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地落下来,连带着耳边都是一阵盲音。 “对。”室内,谢明庭道,“万箭穿心,云谏亲自下的令。眼下,人都已经入了土。” “说没死叛逃,只不过是朝廷特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好挖出和他勾结的更多人罢了。” “总之……”他微微压低了声音,“那小妮子与越王关系匪浅,你别太相信她了。” 识茵忍不住反驳:“可她是被逼的,那不是她的错。再说了,她才只是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谢明庭但笑饮茶,也不说话。识茵有些生气:“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道,“你愿意相信她就相信她,反正多养一个,也花不了什么钱。” “我只提醒你,她是勾栏瓦舍长大的,什么没见过?又哪会没有心机。这样的身份,还是远一点吧。” 他语气轻慢,是从没有过的鄙夷。识茵听在耳中,却不是很舒服。 她道:“勾栏瓦舍又怎么了,出身不是她自己可以选择的,谁也没有比谁更高贵。你好像很在意这个似的,还是从前我认识的那个为百姓计的谢有思么?” 谢明庭并不解释,端起茶盏来浅饮一口,茶盏水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部神情。 识茵会被她天真的外表所蒙骗,是因为她还未见过孩童的恶,便一厢情愿地认为天下的孩子都是善良的。但他并不。 他已经派了人前往会稽,知道了她腿是怎么断的。嬴彻也自然未死,一切只是诱饵罢了。 原本,这种小女孩他也无心去对付,可谁要她要欺骗茵茵呢?这出戏他已演得足够逼真,就看这条小鱼会不会上钩了。 门外,云梨紧紧捂住嘴巴才不至于哭出声。她慢慢地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门扉在身后合上,那死命阖在眼眶的眼泪才簌簌落下。 殿下死了。 他们都说他很坏,可是于她而言,殿下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善人。就连谢明庭这种世人口中的青天大老爷也瞧不起她戏子的身份,但殿下不会。 他会给她梳头,给她安身之所,让她免于师傅的毒打和客人的动手动脚,免于像师姐们一般被老男人强上、卖去花楼接客的命运…… 现在,这么好的他,却死了。可害死他的人却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她扑倒在被子上,无声恸哭。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得眼泪也近乎干涸,却慢慢从泪湿的枕头上爬了起来,泪光盈盈的眼中一片坚定。 不,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在顾识茵身边待下去。 殿下被他们害死,她就要给他报仇。是那姓谢的和他弟弟害死的他,不管怎么样,她要杀了他们,为殿下报仇! * 既下定决心,此后一连多日,云梨都在暗中寻找着机会。 若论手段,自然下毒最便捷、最不容易被查出。但他们的饭是厨房一锅供应,直接送到诸人房间,她没有下手的机会,又是在船上,也找不到毒药。 二者,她也不想误伤了顾识茵。顾识茵是很蠢,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又不想她死了。毕竟得手之后,她还得利用她逃走呢。 皇天不负苦心人,很快,她就找到了机会。 船只行至广陵郡时,谢明庭命人在渡口短暂的停泊了半日,随后,命陈砾去郡城采买了些药物,交由云袅等人熬制。 那日傍晚云梨正好饿了,想去厨房找些吃的。才走到门边,恰撞见云袅与另一个丫鬟在处理药材。 原来陈砾买回的药并未分好,而是各种药材都买了一些,回来自己配。云袅道:“你可要小心些,这是砒.霜,量控制不好是要死人的。喏,少放一点。” 另一个丫鬟则问:“这药伤身,侯爷还是要吃么?” “可不是!”云袅愁苦地叹气,“这药是避孕的,侯爷是不想让咱们夫人受生孩子的苦。可贵主一直等着抱孙子呢!这次回去,又有得话数落咱们了。” 丫鬟则笑:“侯爷这是心疼夫人呢,反正侯爷都不怕贵主,你我怕什么。难道我们做奴婢的,还能左右主子的想法么?” 云梨在窗下听得明明白白,似乎是那姓谢的在吃什么药,药里有砒|霜。 可,砒|霜是剧毒,如果她在他的药里多加这个,他是不是就能死了?旁人还怀疑不到她头上。 这样想着,她悄悄绕到了厨房后面的干草堆里。这地方较为隐蔽,既不会被外人发现,又能极清楚地看见屋中的情形。 只见二人很快便按药方子配好了一副药,剩下的药材则各自封存好,放进专门放药的小柜子里。尤其是那味砒|霜,云袅小心翼翼地将它封存在瓷罐里,贴上纸条,放进橱柜的最里面,以防旁人误用。 随后,二人将煎好的药倒进药瓮里,往灶膛里添上柴火,暂时离开了。 两人离开后,云梨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 炉灶上的药瓮仍在咕噜咕噜吐着气泡。捧出那味砒|霜的时候,云梨的手都在抖。 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她想。听说此物无色无味,却见血封喉。只要把这个下在他的药里,神不知鬼不觉,她就能为殿下报仇了…… 主意拿定,她掀开了药瓮盖子,将那一整罐□□都倒了进去。被阖上的厨房大门便是在这时候被人推开,识茵同云袅站在门边,震惊地看着那闻声转过脸来惊慌失措的小姑娘: “阿梨,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识茵:你这是钓鱼执.法吧?? ps:古代的南海是东海哈,越王跑到岛上去当岛主了。 —————————————— 大家好,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事情比较多,当然主要是我自己状态不好,造成更新不稳定,辛苦大家了……明天开始会恢复正常日更qaq 感谢在2023-07-12 第97章 00:37:21~2023-07-14 00:5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卡皮卡皮卡丘 18瓶;athenan 10瓶;顺顺、榴莲千层、景宝 5瓶;荼荼 3瓶;西江月、锦城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3 ? 第 93 章 ◎有男人可享受干嘛不享受呢?◎ “阿梨, 你在做什么?”识茵震惊万分地道。 她万想不到会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素日里软糯乖巧的女孩儿一手擎着砒|霜罐子,一手拿着药瓮盖,还保持着那个下药的姿势。便是想替她辩解都无法。 云梨一惊, 手中的罐子直直掉进了沸腾的药瓮中, 滚烫的药汁溅了一身。她却浑然感觉不到痛一样, 满目惊恐。 云袅和另一个丫鬟已经冲了上去,将她拿住。云袅气愤地道:“小娘子,你这是做甚?侯爷和夫人不曾亏待过你吧?你为何要在侯爷的药里下毒?” 云梨惶惶的,不曾应,只下意识看向了识茵。 识茵亦不曾开口, 看向她的目光却写满了失望。 她也在怀疑她!云梨心中不知因何攀升起一股怒气:“是你们逼的!” “是你们害死了殿下!是你们害死了他!我要为殿下报仇!” 她说着,像一头愤懑的小兽奋力挣扎起来,幸被云袅二人按住, 动弹不得。识茵心间愈发失望:“你,你和他原来不是……” “当然不是!”云梨语声尖利地打断她,“殿下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是他把我从广陵的瓦舍带出来, 对我就像亲妹妹一样,只有你们这些内心肮脏的大人才会往那方面想!” “没有殿下,我早就被送去花楼当妓子了。他那么好的人, 你们却害死了他!是你们害死了他!” 她哭得声嘶力竭, 识茵心内,一片冰寒。 那么, 从一开始她接近自己、故意误导自己以为她是被越王强占的幼女,自然也是假的了。 亏得她还以为与她投缘, 以为父母俱亡、又无兄弟的自己终于有了一个乖巧黏人的妹妹, 却原来,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事到如今, 她已没有心情去想云梨当初的动机,她只是失望地看着云梨:“你错了。” “没有人害死了他,越王身为皇室宗亲,既食君王俸禄,享受万民奉养,便该为国藩篱、效忠朝廷。可他反倒掀起叛乱,行祸江南,致使百姓遭殃,竹帛不足书其恶。这本就是自取灭亡。” “杀越王者越王也,非朝廷也。你怎么能把他的死怪罪到我们头上?” “我不管!”云梨激动地反驳,“什么家国大事我都不懂,我只知道他是个好人,是世上对阿梨最好的人!既是谢明庭的弟弟杀了殿下,我就要杀他,为殿下报仇!” 如此的不可理喻,识茵也忍不住激动起来:“那你如此处心积虑地接近我们,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杀了?” 云梨恨恨瞪着她,却未答言。这时,谢明庭走了进来:“你以为,她不曾想过杀你吗?” 小姑娘脸色一变,识茵则焦急地看向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明庭摇摇头道:“终究还是小孩子,沉不住气,鱼钩一放你就咬饵了,还真是没意思。” “不过也正因为是小孩子,你才能骗到她,她会相信你,是因为她心善,你以为你做的事当真完美无瑕吗?当初照顾她的林氏我都已叫到了广陵,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她的腿当初是怎么断的?” 话至末句,陡然转厉。云梨原就没有狡辩的心思,此时既被翻出前事,心理的防线彻底崩塌。她哭着道:“是!是我害的!我原想让她摔死在地窖,谁知道她自己命大,竟被林氏她们救活过来!” “我就是故意的,你们想怎么样?你们杀了我吧!让我去见殿下!” 她承认得痛快,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却连看识茵的勇气都没有,眼泪簌簌而落。 一旁的识茵早已愣在原地,一颗心都似碎成了齑粉。谢明庭则冷笑:“放心。你不会死。” “满十一了么?就算满了,没满十五,犯的又是谋杀杀人未遂罪,也还判不了死刑。” “你只可能是,在监狱里关到老,在你肚子上掏个洞,早上把肠子掏出来,晚上又塞回去,缝好,第二天继续。” 他语气轻淡,就着她昨夜编出来的噩梦娓娓道来,云梨“哇”的一声干呕起来,身如斗筛。 “带走。”谢明庭神色冷然地说道。 一时云袅二人便押着云梨下去,另寻船室关押。而她脸色惨败,不哭也不闹,也未再看识茵一眼。 识茵脸色黯淡,转身往房间去。谢明庭知她心情不好,轻揽着她回了房间:“你不必为这种人难过。” “我派去会稽的人已经打探过了,她一开始处心积虑地接近你,是因为把你当作越王掳回来的妾室,所以才想害你。” “她不是第一回这样做了,以往当地的大族送给嬴彻许多美姬,没一个留下来,都是被她暗中挤兑走。那孩子生性就是个喂不饱的白眼狼,接近你也是别有目的,你又何必为此难过呢?” 识茵看着丈夫担忧的脸,想起方才他告诫自己时自己还曾怪他对云梨太苛刻,心内一时羞愧。 “对不起……”她嗫嚅着唇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她是个小孩子,以为人之初,性本善……” 谢明庭将她鬓边垂落的一缕耳发别去耳后,轻叹着道:“但荀子也曾有言,人之初,性本恶。是要靠后天的学习才会改变原本恶的品行。” “她自小就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长歪是意料之中的事。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况且你有什么错呢?你只是同情弱小罢了,这恰恰是世人眼中美好的品德不是么?” 其实,深层次的原因他也能想到。她自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地长在伯母家中,自然是渴望亲情温暖的。否则,也不会在入府之初那般轻而易举地被母亲拿捏住,只因她认定母亲对她好而已…… 这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子。 谢明庭心中柔情一片,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薄唇安慰地轻吻她额发。 怀中的女孩子却突然抬起了脸。 “明郎。”她眼中明光湛湛,像是浮着点点星光,“你不要再吃那药了,我们要个孩子吧。” 谢明庭微微一愕:“你想要孩子?” 她点点头:“……听说会很疼,还可能会死,可我想要……” 想要一个孩子,与她有血缘上的牵绊,让她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再且,夫妻双方总要有了孩子,有了共同的牵绊,才会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不是么? “再说了,你不也想要么?”想起昨夜情浓时他伏在耳边的问话,识茵又微微红了脸。 谢明庭一时无言。 昨夜一时昏头昏脑他才问了那话,得她应答虽高兴,实则也并不想要子嗣。一来母亲就是因生他时难产险些去了半条命才如此厌恶他,他很清楚生育对于女子身体的损害。 二则,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一方面,他体内还住着另一个人,不知道会不会对他的孩子有所影响。另一方面,他原就是个感情凉薄之人,就只对识茵和弟弟有些感情。他又能做好这个父亲么? “等你把身子养好些吧。”谢明庭勉强笑了笑,“我……我们还年轻,不急。” “那你不要吃那药了……”识茵搂住他腰,娇娇地说道,“大夫上回就说了,你那时候头痛总不好,就是因为之前砒.霜吃多了。” “所以不要吃了,那对身体不好的。我们顺其自然就是了,明郎……” 她抱着他脖子撒起娇来,声音甜腻得可以滴出水,“好不好嘛。” 从前他不喝药就不让他碰,现在又不许他吃药,谢明庭简直要怀疑,她只是想要他当她孩子的父亲罢了。 他凉凉睨她一眼,伸手将她抱得更稳了些,却是斩钉截铁地两个字:“不好。” “你现在还小,不宜生育。我可以不喝那药,但不碰你就行了,若是你口中的‘顺其自然’,那还是有怀孕的风险。” “那怎么行。”她脱口拒绝,对上男人似看穿一切的视线,两颊晕赧,低眉羞怯地说,“我,我又不是小寡妇……” 说来也奇怪,从前她虽也能从这种事中得到欢愉,但因了他的逼迫,内心始终是不情愿的,近来却不知为什么,她并不抗拒和他亲密。 他们毕竟是夫妻,这种事,合情合理。横竖滋味不错,有男人可享受干嘛不享受呢? 猫猫又贪吃,又不听话。谢明庭心下无奈,屈指刮了刮她鼻尖:“嗯,不是小寡妇,是……” 他忽然止了声,薄唇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完了剩下三个字。识茵的脸颊霎时红到了脖子根。 她磕磕绊绊地说:“那,那也只是明郎一个人的……” 不然呢?她还想和旁人做不成? 谢明庭在心间冷笑,捏一捏她小下巴,俯首吻了上去。 * 半个月后,画舫平安抵达洛阳运河码头。 谢云谏跟随王军左右,还未返程,是武威郡主亲自来接的。识茵被夫婿扶着从艞板上下来,屈身一福:“母亲。” 快两年未见,武威郡主容貌依旧,身着大红色齐胸襦裙,宫裙袅娜,十分郑重。她神色和蔼:“好了,回来就好,母亲可一直盼着你们呢。” 她身后除却那些心腹嬷嬷,随侍的丫鬟们却是全换了新的。谢明庭神色淡漠,亦向母亲行礼。武威郡主却是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关切地望着识茵:“茵茵路上累了吧?可晕船吗?咱们先回家去。” 这是在外面,就算是做给外人看识茵也不能拂了婆母好意,她微微一笑:“谢谢母亲关心,儿不累。” 又主动上前挽住了婆母:“儿扶您。” 婆媳二人,算是从两年前骗婚事败露后首次达成了表面上的休战,有说有笑地登了早已停候在码头边的马车。谢明庭在后面瞧见,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一直以来,受委屈的都是茵茵,甚至母亲曾经那样伤她,眼下,她仍愿意为了他与母亲和解。 他从前怎会觉得她无情的?她分明是世上最心软最宽宏的小娘子…… 这时,识茵已先扶了婆母进车,停在车辕边,忽地回头望了他一眼,眼波盈盈,欲说还休。 谢明庭知晓她是问云梨的处置,微微颔首以示放心。待家中的马车离开后,命陈砾将一直关押在船上的云梨带出来,送去了京兆府羁押候审。 …… 回到侯府,识茵被送回了鹿鸣院,阖府上下只称苏夫人,算是正式以谢家长媳、陈留侯夫人的身份生活了。 府中的丫鬟仆役几乎全换了新的,除却武威郡主的心腹,极少再有人知晓这座大宅院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而武威郡主治家甚严,过去的那些奴仆也不知被她送去了哪里,总之京城此刻风平浪静,暂未翻出什么风言风语。 唯一麻烦了点的事则是识茵曾以次媳身份参加过宫中的宴会,不少贵妇都见过她,暂时是不能出去抛头露面了。 趁着小两口安顿的时候,武威郡主又将云袅同另一个一直服侍的丫鬟叫进了临光院。 “怎么样?你们夫人有孕了没有?”武威郡主的脸上满是关怀。 可这份关心却不是向着侯爷和夫人,而是着急抱孙子。云袅心下并不是很舒服,却也只得如实地答:“……前年二公子追来义兴后夫人和侯爷就一直是分房睡的,直到前不久回来时才重归于好,于今还不过一个月,自是,自是不知道的。” 真是个废物,温香软玉在怀他也忍得下去?武威郡主心里一阵窝火。 又急切追问:“那他还在用那药没有?” “好像是,是在用……”云袅犹豫了下,还是如实相告,“其实夫人是愿意的,不过侯爷的意思,是觉得夫人年纪还小生育不安全,这几年都不打算要孩子了。” 这个逆子!十八岁了小什么小,难道他还真打算一辈子不生么?! 武威郡主顿时火冒三丈:“回去传我的命令,让他不许再用那药!鸠占鹊巢又不下蛋,他几个意思?大不了,大不了就将茵茵还给麟儿!反正麟儿也要回来了!” 她怒火攻心,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涨得脸红脖子粗。秦嬷嬷忙上来替她顺着背:“郡主息怒,郡主息怒……” “这话怎么能对侯爷说呢,难道妻子也可以换来换去么?侯爷只是怜惜夫人,未必不愿意生育……” 她意在提醒,郡主未免操之过急。武威郡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得拿话掩盖:“他现在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我看他就是故意跟我作对才这么说呢!” “可我难道是想害他们么?他今年也不小了,本来成婚就成得晚,现在两年过去,岁数一大把了,茵丫头肚子里也没一点儿消息,那药又伤身得很,我这做母亲的能不急吗?” “回去吧。”她尴尬地对云袅道,“后面这话,就不要说了。” 离开临光院后,云袅又回到鹿鸣苑,径直去见了识茵。 她将一番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识茵,又忿忿地为她打抱不平:“贵主也真是的,您一回来,她什么也不问,就只问有没有怀孕的事,好像娶您进来就只为了传宗接代一样……” 父母子女,尊卑有别。识茵微变了脸色:“云袅,慎言。” 云袅眸色一暗:“奴婢知道奴婢不该以下犯上,奴婢只是气不过。把您还给二公子,您听听,这是婆母应该说的话么?” 她一开始就是被郡主派来夫人身边伺候的,但人心都是肉长的,郡主只拿她们这些奴婢当鞋底的泥来看待,然夫人温柔又和善,待她也没什么架子,哪怕她从前跟着郡主和侯爷做了许多伤害夫人的事夫人也全然没有计较,又怎能叫她不偏向夫人呢? 识茵也有些困惑。 如云袅所言,武威郡主对她的态度实在奇怪。从她入府开始,武威郡主就一直想促成她和谢明庭圆房,彼时尚能理解是急于为云谏延续香火,但现在都知道了云谏没死,为何还是如此着急呢? 如果只是为了抱孙子,她也未必非得要自己来生,当初往谢明庭房中直接塞人也是一样,反正她那么会下药……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白鸽:名侦探谢庭庭,到底是为什么呢? 谢庭庭:…… 感谢在2023-07-14 00:50:06~2023-07-15 00:5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江东去浪淘尽 2个;是小白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鲸 8瓶;水晶玫瑰 6瓶;西江月、锦城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4 ? 第98章 第 94 章 ◎若是真心相爱,自该一起面对◎ 四月, 谢云谏亦跟随王军班师回朝。 自永贞三年追哥哥出京,他离开京师已有一年半,如今归家, 武威郡主喜不自胜。待他复命回府, 亲自带了长子长媳去了门口替他接风洗尘。 “瘦了, 也黑了。”郡主扯着他一只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眼中脸上是全然不同于面对长子时的心疼。 “听说你跟玄英清剿叛军去了,母亲担心得不知怎么办才好,那几日每日每夜都睡不着觉,还好是平安归来了!” 又埋怨长子:“你哥也真是的, 听说在义兴的时候,什么脏活苦活都让你来干,还让你去替人修水车?真是半点也不知道要心疼弟弟!” 郡主原不是唠叨的人, 然疼爱的幼子离家日久自然想念,话也就多了些。谢云谏神色却淡:“多谢母亲,不过儿去京久矣, 也很想念父亲,想先去北邙给父亲烧烧纸。” 幼子的冷淡溢于言表,武威郡主愣了一下:“那鹤奴和茵茵也去。” 她拉过谢明庭和愣住的识茵:“去吧, 你们三个一块儿去给父亲烧烧纸吧, 今晚就不用回来了。” 一时三人登车离府,武威郡主仍立在门边, 看着远去的儿女们,幽幽叹道:“麟儿还在怨我。” 自两年前得知了妻子被占的真相, 麟儿对她, 就再不复从前的亲热。武威郡主知道他心内有气, 但既闻说他已经原谅了哥哥, 便料想应当释怀了才是,不曾想他对自己却如此冷淡! “可其实我是帮了他啊,如果真的是他,以后痛苦的就会是他了。”武威郡主喃喃说。 顿一顿,又似说服自己:“对,他会感谢我的,不是他娶的顾识茵,他只会感到庆幸。” 一旁的秦嬷嬷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好,武威郡主又回过头来:“对了,让那边在茵茵饭菜里加点助兴的东西,最好是一晚上都停不下来那种,正好也让那人好好听听,她女儿在床.上是有多浪。” 秦嬷嬷有些担忧:“又用药么?可,大公子会不会察觉出来?” “做隐蔽点不就行了。”武威郡主不耐烦地说,“就用媱草,这东西只对女子有效,量别放多了。还有暖情的香,都给点上。” “茵茵啊茵茵,你的肚子可要争点气。”她抚着腕上一串骨串项链,幽幽地说,“为了这一天,母亲已经等了十二年了,你可不要让母亲失望。” * 到达北邙山时已是日暮,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三人在老陈留侯谢浔的墓前扫过墓,因兄弟俩有话要说,谢明庭便让陈砾和云袅先送识茵回去,谢云谏亦派了谢疾和谢徐两兄弟跟随护送。 “接下来,阿弟有什么打算?” 流金夕阳下,谢明庭立在父亲的坟茔前,开门见山地问。 谢云谏看着那捧深蓝色的幽火:“我能有什么打算,赶紧娶房老婆生孩子完事呗。” 反正,他在这个家也是多余的。母亲有哥哥,哥哥也有识茵,京中人多眼杂,不适合再待在他们身边,陛下御赐的侯府也快竣工了,他没理由再留在家中。 再且,他留在哥哥身边一日,哥哥便因他愧疚一日,识茵也会不自在。他走,对他们三个人都好。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谢明庭神色微变。谢云谏不想让哥哥难堪,赶在他开口之前给了他台阶下: “看陛下吧。” “你我兄弟受国恩厚矣,陛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如果没我什么事了,我还是回我的凉州。” “倒是你,我的仗已经打完了,你的仗可是才刚刚开始。他们肯定会拿你和茵茵的事生事,不是现在,就是将来改制改到最为激烈的时候。你准备好了么?” “我有什么可准备的。”谢明庭微微苦笑。 “流言是否成事,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间。我只是担心,茵茵她……” 他没说完,黑曜石般的眼中蕴满担忧。识茵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了,之前不肯接受他,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畏惧他二人的关系会招来流言。 他们毕竟曾是伯媳,关系有悖人伦,不容于世俗。陛下要他改制,触犯的是世家大族的利益,届时,两人的事一定会被用来大做文章,从而中止改制。 “那你就好好和她商量。”谢云谏道,“她喜欢你,你和她好好说,她不会怪你的。” 话音未落,心里却是一阵苦涩。他有什么资格去掺和呢?茵茵喜欢的是哥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远比茵茵和自己久,哪还用得着他来教哥哥和茵茵相处? 他再度自嘲笑了笑:“总之,你如实和她说就是了,不要隐瞒。” “我先回去了。”背身牵马,再未看哥哥一眼。 谢明庭心念微滞,看着弟弟落寞离去的身影,心中亦涌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守着父亲坟前的火烧尽,亦回到位于北邙山中的那处别院。夜幕渐蓝,炊烟已起,弟弟径直回了城,只留了识茵及一众奴仆。 “怎么现在才回来。”识茵正在窗下做针线,又嗔他道,“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夜里就寝,两人还是歇在从前的那间正房,博山炉里燃着浓郁的苏合香,香气袅袅,于珠箔银屏间缥缈如云雾,叫璀璨的烛光一照,更添几分热烈。 识茵有些睡不着,嗅着那甜腻的香气,心中似被几十把无形的刷子轻撩着心弦,思绪都似风中飘絮般不受控制起来,两条腿儿绞得紧紧的。 身边的男人却始终没什动静。她忍不住翻身过去,将身子偎进夫婿的怀里,一只手穿过他轻薄的寝衣,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腹部那道只剩个疤痕的伤口。 谢明庭微微蹙眉,将她手拿出来:“别摸。” 她直觉今晚的他有心事,就连方才吃饭时也显得心不在焉。不禁抬起头:“明郎,你怎么了?” 谢明庭回过神,看清小娘子眼畔娇红怯怯,这才惊觉自己冷淡得过了头。 他先握着她手安抚地吻了吻,随后熟练地褪去女孩子绣着折枝花的寝衣,一面答:“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夏日特有的轻薄蚕丝被下,他压着脱得赤条条只剩半抹坠在身前的兜衣的女孩子,将今日的担心和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缓缓道来。粗粝指腹行走在嫩玉肌肤上激起阵阵颤栗,识茵咬着指头听罢,喘着气道:“这有什么呢。”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总归别人拿这个攻击过你好几次,又都失败,如今再拿我们的事说事儿,也不会有人信的。” “你不怕?”谢明庭问。 她双手轻轻搂着他脖子,在他爱怜目光下,先点点头,又摇摇头:“怕是怕,但怕又有什么用呢?我既和明郎成了夫妻,就早想过会有那样一天的,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是不怕啊。明郎曾经说过,两个人在一起,总会遇见困难和阻碍,若是真心相爱,自该一起面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喜欢明郎,所以我愿意为了明郎去直面流言蜚语,只要和明郎在一起,就算事情真的爆出来,我也不怕的。反而我会庆幸,因为,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再说了,再怎么难,还比得上上次义兴城下越王当着两军将士、几万人的面儿抖出来么。那次明郎都能处理好,我不怕的。” 她莞尔说着,眼中的光是比河汉更璀璨的灿然碧落,谢明庭看着烛光下那双羞涩却坚定的眼,心脏俱被浓烈的热意涨满。 那话他的确说过,是初去义兴的时候,城中正在闹二人的流言。她很害怕,他却还要强带着她去公开出席各种宴会。那时他就是这么说的,不是说好了爱他么,总要一起面对。 现在想来,这话是很自私很自私的,是他要强求她的喜欢,却要她来一起承担后果。更不会想到,她会记到现在。 他也知道她曾有多畏惧他们的事传出去,她和她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不想一辈子活在流言蜚语中,她厌恶他们这种不融于世俗的关系……但现在,她说她喜欢他,她愿意和他一起面对。 她是这般温柔勇敢的女孩子,既答应了他,便能抛去一切顾虑和畏怯来爱他。他又何德何能,能得到她的喜欢呢? “怎么啦?”他久不说话,也不动,识茵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轻轻在他腰间掐了掐,“被我感动得要哭了?” “没什么。”谢明庭回过神,目光仍有些恍惚。 只是觉得很对不起她,如果不是他的一厢情愿,她原本不必牺牲自己的名声。 他低下头,满心的柔情与愧疚都化作深深的一个吻,大手在那凝脂似的肌肤上或轻或重地揉着,将她身上最后一件衣裳彻底脱落。 这座小院子有他们最初的甜蜜回忆,许是在回忆的加持下,两人今夜格外容易动情。他吻着她滚烫的脸颊:“猫猫今晚是怎么了?好生热情。”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好喜欢好喜欢郎君啊……”识茵迷迷糊糊地说,又翻起身,“呜……猫猫要自己来……” …… 房中的红烛一直燃到了底,似陷入沉睡,明月的银灰又洒进来,温柔照在人影晃动的青帷之上,汩汩如水。 此夜万籁俱静,鸟雀的清鸣与夏虫的低语都在春夜和煦的风声中交织为一曲昏礼的贺曲。檐角风铃清唱,窗树呜呜低咽,榻底仍有幽幽的哭声传来,掩盖在喘息声下,到最后也如那熄灭的烛苗一样,彻底沉寂。 作者有话说: 这是16的更新,晚上还有一章! 感谢在2023-07-15 00:59:10~2023-07-16 12:0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讨厌强取豪夺 30瓶;桃宝宝爱吃鱼 16瓶;饭团能能 10瓶;脖子 3瓶;极地星与雪、王里走一走、锦城斋、西江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5 ? 第 95 章 ◎“所以,你会告诉她么?”◎ 四月中旬, 女帝在朝会上正式颁布人事任命,奖赏平定叛乱的诸位功臣。 谢云谏原就军功卓著,为正二品, 然一品官职大多是虚封, 是以他虽再立军功, 已然无可晋封。女帝便将其食邑加封至一千户,以表皇恩浩荡。谢云谏再三推辞不受,也无改赏赐。 至于谢明庭,则为尚书丞,身为尚书台的副官, 辅佐周玄英全力开展江南土地改制之事。 从四品的大理寺卿,再到五品的郡守、正二品的尚书丞,明眼人都知道他的这次晋升非关平叛, 而是一早就是陛下铺好的路。 宦官将旨意宣罢,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雅雀无声,谢明庭跪在水泥金砖的地板上, 沉声道:“臣受命,谢主隆恩。” 说着,他将双手举过头顶, 预备接旨。殿内却突然响起反对声: “陛下, 臣不同意。” 是周玄英。 殿内诸臣纷纷侧目,他看也没看地上跪着的谢明庭一眼, 出列奏对:“陛下,谢有思私德有亏, 不足为天下表率, 更不适合坐这个位置!烦请陛下收回旨意, 换个人来做臣的副手。” 金阶龙椅之上, 女帝怫然不悦:“你说话可要有证据,有思人品贵重,为官清正,在义兴任上,发展民生,抵抗叛军,所作所为全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如何私德有亏?” “臣自然有证据。”周玄英眉目坚毅,顶着君主的怒气继续说了下去,“近来城中颇有流言,正是关乎我们这位尚书丞的。臣听闻——他如今的妻子苏氏并非明媒正娶,而是强占的其弟弟的妻子、夫人顾氏。是他设计将顾氏假死,偷天换日,瞒过我们所有人,却将弟弟的妻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他的夫人。如此罔顾人伦,强占弟妻,难道算不上私德有亏么?!” 这话一出口,殿内立时掀起了轩然大波。众人纵使都多多少少听说过这流言,但流言终究只是流言,楚国公怎么拿到朝堂上来说? 更为重要的却是他的态度,满朝皆知谢明庭是陛下的心腹,就算这流言是真,陛下也一定会压下去的,可楚国公怎么还公然和陛下唱反调呢? 人群之中,高耀也微微疑惑,向周玄英看去。 他们从前便认为楚国公与女帝有隙,三番五次想拉拢他,后来才明了他是女帝最忠实的狗,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处处与女帝重用的大臣唱反调的行为,或是为了引起女帝对他的重视,或是为了配合女帝唱黑脸。 但今日看起来,却不像…… 谢云谏已然吓破了胆,慌忙出列:“陛下!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吾妻已死,无论如何不该扰她魂灵,楚国公为何要说我家长嫂原是我妻子?这简直有损吾妻清名。” 嬴怀瑜也是心内微微窝火。 她知道周玄英是想配合她,主动提起流言,让她可以顺势压下去,这样那些想拿这事做文章之人便无计可施。 但他不知道此事还有顾识茵这个变数,如今流言是可以压下去,他日若是爆出来,自己就不再有台阶可下,必得严惩谢氏兄弟的欺君之罪! 她只得压下怒气,向立在阶下另一队大臣之首的封思远投去视线。封思远立刻会意,执笏而出:“陛下,臣认为此事并非为真。” “国公所说的流言,臣也有所耳闻,但这流言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是在谢有思刚回来便出现了,未免太过巧合。” “臣更听说,这样的流言在去年叛军攻打义兴城时也曾被越王放出来,试图动摇我军军心。如今却再一次在京中出现,可见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舆论,诋毁国之忠臣。还望陛下明察!” 他既扯出越王来,便等同于将这条流言与叛军扯上了关系,众人无论如何也不敢附和。周玄英冷笑:“哦?宋国公的意思,是这消息是我传出去的了?” “下臣不敢。只是楚国公一心为国事,在这些小事上一时不察被人利用也是有的。”一向在楚国公面前伏低做小的宋国公一改常态,反唇相讥。 人群之中,高耀与一干高家门生都微变了脸色,唯独谢明庭面无表情,淡漠得仿佛是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 一时又有诸多大臣为谢明庭说话,请求严惩在背后传播流言之人。女帝便顺势道:“宋国公此言有理。” “此事太过蹊跷,必定是有叛军余党在背后操纵舆论,诋毁国之忠臣,事情就交给京兆府,给朕细细地查。务必要查出来余党是谁。” “楚卿。” 她朝殿中唤道,立时有青年官员出列:“臣在。” “事情就交给你来办,彻底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再传播此类言论。违者,斩!” 女帝一锤定音,就此为这流言的性质定了性,谢明庭与那官员一道谢恩,接了各自的旨意。 察觉那人目光炯然如火,又不禁抬眸望去。 旋即却是微微一愕——新任的京兆府尹,是承恩伯世子,楚淮舟。 第99章 * 散朝之后,女帝回了寝殿徽猷殿,独留了谢明庭商议政事。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么?”她开门见山地道。 谢明庭沉默了一息,答非所问:“陛下不该让臣来主持新法。” “诚如楚国公所言,臣是有污点的人,新法的主持者,臣并不适合这个位置,早晚,会为陛下招来诘难。” “朕知道。”嬴怀瑜道。 “可是有思,这件事只有你能做。那份万言书是你写的,有关新法的全部设想与构思都是你的,你又在义兴亲身实践过,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再者,说句难听的话,朕也是要用你为饵,让那些奸人自己跳出来。你,不会埋怨朕吧?” 女帝目光温和,落在脸上时却如刀锋冰冷。谢明庭微微低眸:“臣不敢。”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而于臣言,陛下肯将吾妇给臣,便是天大的恩德。无论陛下要臣做什么,臣都会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之恩。” 不该是知遇之恩么?女帝在心内自嘲一笑。 看起来,自己再怎么对他用心栽培,费尽心思将他扶到人臣之极的位置,在他心里怕也比不过默认了顾识茵归于他的“恩情”。 可那又哪里是恩情,他们这对君臣彼此都心知肚明,那是威胁,是胁迫。 神色却也和缓了些,女帝难得地纡尊降贵地安抚他:“你放心,你和你夫人的事,也算朕一手酿成。你在那个位置好好干就是了,其它的事,都交给朕。不管发生什么,朕总会护着你的。” “朕不会是秦惠文王,你也不会是商鞅。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朕不会做。” 话既说至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成了不知好歹。谢明庭没再坚持,只道:“臣有一事,斗胆想问陛下。” “你说。” “楚淮舟,何时成了京兆尹。” 他难得主动问起旁事,一开口却是有关新任京兆尹。女帝微微疑惑,道: “是封家舅舅举荐的,正好,他在东阳县干得不错,三年期满,朕就召他回京了,让他主管京畿诸事。” “怎么了?是有什么顾虑吗?” “没什么。”谢明庭摇头,顿一顿,声如玉漏清鸣,低低地应,“楚兄知道我与茵茵的事。” 随后,便将东阳县发生的事捡紧要之处说了。 这样?嬴怀瑜微微蹙眉。 如此说来倒也是个祸患,但楚淮舟人品尚可,她还信得过。便安慰他:“没事的,淮舟很识大体,对你的新法也很支持,不会因私废公。” “但还有一件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话说来已然奇怪,谢明庭疑惑抬首,心跳不知何故而变得疾快。 女帝轻轻拊掌,立时便有女官奉着盛着卷宗的托盘进来,她示意女官将卷宗拿给谢明庭:“你自己看吧。” 谢明庭奉双手接过,展开卷宗看了起来,不过片刻便疑惑抬目:“这案子臣知道,陛下为何此时重提?” 女帝却坚持:“你看完再说。” 他只得看了下去,是闻喜县主杀害识茵母亲的那桩案子,却比原先的卷宗更加详细,且添了许多从前不曾见过的细节。 陈郡有女子谢氏,善丹青,犹善山水梨花,因以女子之身不容于世俗,遂化名扮作男子,与京中爱好丹青的文人雅士交游。 与她交好的人中,既有平民布衣之中的同好,也不乏贵族王侯。那卷宗里一一记录着与她交游融洽的人的名字,当看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时,谢明庭心头剧跳,翻阅卷宗的动作越来越快。 “后来的事,父皇应该告诉过你。”女帝屏退女官,娓娓说道,“她既与安平侯沈训交好,遭来安平侯之妻、前闻喜县主的嫉恨,将其掳走,囚禁私牢,剖腹取子,一尸两命。” “你是不是好奇,朕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重提此案?” 谢明庭此时已将内容大致浏览完,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就此成真。他闭上眼,似被卸去全身气力般喃喃出身:“我知道……” 那姓谢的女子,是茵茵的生母。而背后唆使闻喜县主杀她之人,是他母亲…… 当初在新安时太上皇便明确告诉过他们,识茵的生母谢知冉已死,是死在闻喜县主的手下。 但这份出自太上皇麾下苍龙府的卷宗比大理寺收录的那份却更为详细,不仅记载了谢知冉与安平侯的交往,还记载了与他父亲的交往——谢知冉是父亲堂叔的私生女,因不被谢家承认,便来找了父亲,得以认祖归宗。 因为同族的关系,也因为二人有相同的爱好,他们越走越近,在善妒的母亲看来已经超过了堂兄妹该有的界限,便于十二年前,唆使闻喜县主将已经嫁人的谢氏掳走,囚之暗室,剖腹取子,致使她凄惨地死去。 他想起小时候父母总是争吵,言语间总听见母亲哭诉父亲的背叛,父亲则总是发誓赌咒,绝未做过对不起母亲的事。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母亲口中让父亲背叛她的人,会是识茵的母亲。 更不会想到,茵茵的杀母仇人,会是母亲…… 茵茵从小就父母双亡,她父母去世之时,她还不满六岁,自幼寄人篱下,吃尽了苦头。 也是因为没有亲人,这些天她才一直缠着他想要与他诞育子嗣。可若她知道了他是她杀母仇人之子,她会有多难过?又怎么能够承受得住? 心脏处仿佛插进一把利刃,是撕心裂肺、几令人窒息的疼。他深吸一口气容自己缓了片刻才慢慢平复下来,胸口依旧疼痛如裂。 女帝又道:“这件事,原本在新安的时候太上皇就想告诉你,后来义兴郡发洪水,派来送信的人遭遇山洪,这才耽搁了。” “朕也知道,你和你母亲关系不睦,她做的恶不该算在你的头上。但谢卿,顾氏是你的妻子,朕担心这桩旧事会被有心之人翻出来,利用她对付你。” “今日朝堂之上,玄英那番指控虽是救你,却也堵了你的后路。将来事情再被翻出,你就是欺君之罪,不单是你,连云谏也会受到牵连。所以你无论如何要和你夫人说好,不能让她被奸人利用。” “臣知道。”谢明庭低低地说,眼中一片恍惚。 “所以,你会告诉她么?”女帝又问。 身为上位者,她自是残忍的,将球踢回来让他选择。谢明庭静默地闭眼片刻,哑声开口:“我想告诉她。” 他们家已经很对不起她了,她有知情的权力; 他也答应过她,此生不会再对她有任何欺骗和隐瞒。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个的感情才刚刚开始,她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她本就是被他强求得来的,如果她知道了她母亲的事,她真的不会要他的…… 五脏六腑都痛苦得似绞在了一处。女帝又幽幽道:“我父皇的意思也是建议你和你夫人坦诚。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这些阻碍也不是不可逾越。不过……” 她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这个关头属实有些敏感,或许可以等这件事情稍稍过去,又或者,你们的感情好一些,再慢慢告诉她……” “有思,你觉得呢?” 他便明白了女帝的意思,木然点点头,悬丝傀儡般毫无自己的意识:“她现在不会知道。” 女帝原也是这个想法,见他同意,心中微松:“那你就瞒好,过后再告诉她吧。这件事,除了你我君臣,还有我父皇,应该没人知道,不会传出去叫你难做。” “你夫人……朕也负她良多。父皇说你夫人在律法上颇有见解与心得,有机会你也将她带进来,也陪朕说说话。” …… 到最后,谢明庭不知是怎样走出的女帝寝殿,脚步虚浮,双目放空,谢云谏原本同周玄英候在外面,见到他这幅行尸走肉的样子,骇了一跳: “哥,你怎么了?” 周玄英原还想酸他几句怎么和小鱼待了这么久,见状,嘲笑的话便噤了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喂,你大白日的见鬼了?” 谢明庭回过神,看着弟弟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忽然间竟有些羡慕起他的不知情来。 “没事。”他摇摇头,勉强淡淡一笑,“我们回去吧。” 这件事,他还须得问一问母亲。既然知晓茵茵是谢知冉的女儿,为什么会同意将她娶过来,又为什么那般想他们有孩子? 可如果,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他们两个,又该怎么办…… 武威郡主此时却并不在侯府中。 趁着两个儿子入宫参加朝会,她亦换上一身骑装,轻车从简来到了北邙山中,兴致高昂地狩猎。一直跑马到晌午时分才回到别院,暂作休息。 回到房间,她命几名心腹移开书柜,露出柜后墙上的机关。机关转动,现出另一道房门,沿着长长的阶梯一直往下走,便到了一间密室的入口。 室中灯火幽绝,伸手不见五指,她持着火把在昏暗中晃了晃,橘黄火光,照出这间囚室的全貌。这才能看清室中原已关了个人。 是名看不出年龄的女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突然出现的火光使得她下意识伸手去遮眼睛,行动间便一阵锁链声响,在这静室里格外清晰。 但看清来者面目,她惊恐地往后缩着,带动锁链疾响,嘴里亦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凌乱不成语。 武威郡主微笑:“谢氏,我们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试试双更,如果有双更的话下一更会是在晚上七八点左右,那时段不更的话就是双更失败。 感谢在2023-07-16 12:02:35~2023-07-17 02:27: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顺顺 5瓶;王里走一走、西江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6 ? 第 96 章 ◎地牢◎ 闻见这一声, 那被唤作谢氏的女子骤然一个哆嗦,以手撑地,恐惧地往后缩着, 似一头张皇的兽。 室内阴暗, 更弥漫着阵阵恶臭, 武威郡主在秦嬷嬷的搀扶下步入暗室,嫌弃地捂了捂鼻子:“不是叫你们每隔一旬就给她洗一次澡么?怎么搞成这样,是想熏死我吗?” “去,先把她这身脏皮给我换了,再来回话。” 小半个时辰后, 谢氏被清洗干净,重新带回室内。 室内重新熏了香,点了灯, 谢氏脸上的污渍褪去,发髻重挽,这才又现出原本的相貌。 长时间的不见天光使得她的脸色变得像雪一样苍白, 人也瘦骨嶙峋,眼窝凹陷,脸上瘦得只剩下皮, 脸型小巧, 还勉强能看出几分青年时的温婉秀丽。 她一双手腕已因长时间佩戴锁链而变得无力,两只原本能执妙笔、绘江河的手软趴趴地垂着, 像是悬丝傀儡上强行安装上去的部件。 一条腿也已瘸了,此刻蹲坐在地上, 便只能僵直地别在一边。 对面的黄花梨铺鹅绒软座上, 武威郡主将人打量了一晌, 皱眉道:“怎么把人养成这样。” “我是让你们好生养着我这位亲家母, 可没让你们虐待她。这人要是给我养死了,以后还怎么抱外孙啊。” 室中陪侍的仆妇慌忙跪下来请罪,只将责任推到谢氏身上,言是她不肯用饭云云。谢氏原本黯淡无光的眼中却一瞬涌满了泪花,低着头,咬唇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眼中混沌一片,没有半点影子。武威郡主眉头皱得更深。 “眼睛呢?”她伸手在谢氏眼前晃了晃,“这是看不见了吗?这可怎么好啊?将来还要你亲眼瞧瞧你女儿给我儿子生的孩子呢,这就瞎了?” “孩子”二字一出,谢氏抖得更厉害了。一名婆子讪讪地应:“应该是长时间没见到太阳的关系,找个大夫治一治就好了。” “那就行。”武威郡主道,“总之,尽快把她身子给我养好,特别是这双眼,留着还有用呢!” 仆妇喏喏称是。武威郡主又转向谢氏,笑晏晏地道:“不过看不见,能听见也是一样的。前几天晚上你应该听见你女儿的浪|叫了吧?瞧她在床上那幅骚浪劲儿,求着我儿子和她生孩子呢,就是不知道比不比得过你当年呢?” “不过应该是比不过吧。” 不待对方回答——自然,她就是想答也答不了了。郡主蔑然地吹了吹指甲上鲜丽的凤仙花蔻丹,自顾说了下去: “她哪知道她母亲有多淫.荡无耻,连同族的堂兄都敢勾引,虽说做的是和你一样的事,可她不知情,还以为合法夫妻呢,又哪里比得过你们这种明知是灭伦还要勾搭成奸的奸夫淫|妇呢!” 谢氏终忍不住,捂着脸呜呜痛哭起来,似是痛苦到了极点。 房内鸦雀无声,气氛凝滞得像是冬日沿着屋檐流下的冰。 “哭什么。”武威郡主冷笑,“你既做得出灭伦的事,还怕人家说么?” “还是说,你对这个女婿不满意?你应当见过的吧,当初你哥打着带孩子们去龙门临摹碑帖的名义,实际却是和你在洞窟里偷情私会,你难道不曾见过我那两个可爱的儿子么?许给咱们茵茵的,是大的那个,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出落得文武双全、相貌比他父亲还要俊美,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二品的尚书丞,京城不知多少公侯千金想做我家的媳妇,给咱们茵茵做夫婿,难道还委屈她了吗?” “我当初就说过,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报复到这个孩子身上,我会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为她择一个才貌双全的郎君,我做到了啊!” “两个孩子感情很好呢,想是不久就能诞下子嗣,就像当初你一样。等她把孩子一生,到时候,咱们可就有孙子抱了。” 谢氏原就处在崩溃的边缘,闻见这一句,已是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以头抢地,试图自戕。两旁的仆妇忙将她拉住。 武威郡主冷笑:“想死?早干嘛去了,现在晚了。” “我说过的,我所受之痛,所遭之辱,他日必得让你偿之十倍!这才哪到哪儿呢,几句话你就受不得了。” 那可怜的妇人既被锁链捆住,又被健妇拉着两臂,动弹不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垂着头,低低地哭。 秦嬷嬷心有不忍,忍不住插言:“郡主,时辰不早了,两位公子这会儿应当下朝了。” 武威郡主这才点点头,缓缓舒出胸间一股恶气,厌恶地看了谢氏一眼,转而吩咐那些仆妇: “把她给我看好了,不许她自戕,也不许再虐待,给我养得白白胖胖的,眼睛治好,身上少了一根毫毛唯你们是问。” 她起身离开,走至门边,又忽然停下:“谢知冉。” “你想死,好去跟你哥团聚。可我偏不,我就要你活着。留着你这条贱命,等着你的外孙出世吧!” * 铜驼坊,陈留侯府。 谢明庭同弟弟谢云谏一路疾驰归府,轻敏矫捷地自马上跳下。被风掀起的红色官袍,有如一团赤色的云从天空飘落。 “母亲在府中吗?”他将马缰抛给等候在门边的陈管事。 陈管事却答:“回大公子,贵主今日一早就去北邙山打猎了,说是晚上才回来呢。” 他点点头,强抑着凌乱的心绪抬步往里走。这时陈砾又匆匆上前,将京兆府尹的一封书信递给他。 原是那日归京,他让陈砾把云梨送去了京兆府,以谋杀杀人未遂罪羁押候审。彼时他尚不知晓新任的京兆尹就是楚淮舟,而此时楚淮舟派人送信过来,为的则是云梨的年龄问题。 《魏律》,未满十五岁而杀人者,多由死刑减罪一等,判为流放。然未满十一岁的杀人犯,则最多关几年牢狱。若是杀人未遂的,只怕连牢也不会坐了。 然而云梨是孤儿出身,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过没过十一这个坎。楚淮舟复信过来,就是想问他知不知道云梨确切的年龄。 他们与云梨非亲非故哪会知道,只怕连收留她的嬴彻都不会知道。谢明庭的本意也就是找个地方安置她,哪里又是真心在意她的判决,他烦躁地揉揉眉心:“先搁着吧。” 他先回了鹿鸣院,其时夕阳在窗,金灿灿的夕光将窗边开得正盛的玉兰花正映在窗上,窗内,识茵正在书案边静坐温习《魏律》,手边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苦涩的药香与浓稠的墨香在窗边交织。 她看得认真,连夫婿归来也未察觉。又随手端过药碗,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新月似的眉都紧紧颦在一处。 谢明庭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这是什么。” 第100章 识茵微微受惊,见是他,道:“这是母亲派人送来的汤药,说是可以助孕。” 又是母亲。 谢明庭下意识皱眉,她便以为他不高兴:“怎么了?明郎是不喜欢小孩子么?” 她想起她几次与他说起要孩子的事他也总是推辞,叫他不要再用那药了他也一直在用。便觉得,比起他所说的因为她年纪还小才不想要,或许他自己本身不喜欢小孩子的概率才更大。 “嗯。”他将她抱至膝上来,在她方才的位置坐下,索性直截了当地承认了,“因为我总觉得若有了孩子,茵茵便不会再像现在这般喜爱明郎了。” 识茵无声莞尔,嗔他道:“明郎还挺有自知之明。” 男人却忽然拥住了她:“茵茵。” “嗯?” “你会永远爱我吗?” 他把头轻轻搁在她肩上,与她耳鬓厮磨。因此问这一句的时候,识茵并瞧不见他脸上的伤神与落寞。她扑哧一笑,轻轻挣脱出来转过身抱住了他脖子:“这话要我怎么说?” “我又不是没有原则的人,难道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也要无条件地原谅你么?还是……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她似嗔非嗔地道,故作严肃地伸出一指指着他,一副审夫的模样,眼中唇边止也止不住的笑意却说明了此事非真。 她越是欢欣,谢明庭心内便越不是滋味。他该怎么和她说呢?他不想骗她,也曾经答应过不再对她有所隐瞒欺骗,可外有君王的叮咛,内有他个人的担忧,他的确无法开这个口。 ——但隐瞒,也无非是饮鸩止渴。 除非他能永远瞒着识茵。 心脏痛得都似要裂开,他神色终究淡下去:“没什么。” “临光院那边送来的东西,以后就不要喝了。你让云袅她们在院子里另给你开个小厨房,一日三餐,就不从公中出了。” 识茵眼中笑意微滞,旋即领悟到他这是连他母亲也一并怀疑上了,抿唇笑了笑,道:“总归是一些养身子的药,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能怎么做?” 又娇娇地嗔他:“况且你娘说的也没错啊。你年龄也不小了,再过两年,不知道老成什么样了,谁让你要大我那么多的……” 她说着,又抿嘴笑了,瞥眼偷偷觑一眼夫婿,他却一副凝神静思的模样,显然并没有听见她的话。 心下忽然有些不高兴。她抱着他脖子,扶着他肩轻轻地摇:“……你到底怎么了嘛,一下午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和你说正事也不听。” “郎君,我方才的话也不过是说笑,你要实在不喜欢小孩子,也没什么,生孩子好痛的,我也没那么想要的。大不了,我们去慈幼坊领养个女孩子就是了。” 男孩子不需要领养,但这年头,民间卖女儿、遗弃女儿的也不在少数。他们若能领养个女孩子,也是好事一桩。 就比如当年如果是正常人家收养的云梨,那小姑娘兴许就不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 想起那入京后就没了音讯的云梨,女孩子轻轻叹了口气。谢明庭问:“茵茵真的喜欢小孩子?” 她垂下睫,很认真地点点头:“我想有人可以陪着我。” “郎君会陪着你。”谢明庭想也不想地道。 ——就算她不要他,就算她和他之间是另一种不容于世俗的关系,就算重重阻碍,如万水千山隔在他们之间,他也一定会爬回她身边,便是死也要死在一处。 她却落寞地摇了摇头:“可是不一样的。” “郎君和我,终究没有血缘的牵绊,维系我们的,不过是这一时的感情罢了。可感情是会变的,我不知道等我老了郎君会不会像现在这般喜爱我,我没有安全感,我……” 她没再说下去,这话其实说来很伤人,他已是多次舍命相救,就差将心挖出来给她看了,她还说没有安全感,又要人家怎么做呢。 这的确无理取闹了些。 可她又真的是这般想的,樱唇微张,想了想终究止住,娇娇地抬眸望他:“明郎,你会怪我吗?” 谢明庭摇头:“怎会。” 没有安全感,是源自她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童年。而造就这一切不幸的幕后黑手,是他母亲。 可为何母亲明知她身份,还要娶她过门、屡屡想要促成她有孕呢? 他其实已经隐隐猜到答案,却不愿相信,只在心中说服自己:做父母的,想抱孙子不是很正常么? 但心中另一个声音又拼命反驳着,母亲对于识茵有孕的盼望已成执念了,甚至是超乎寻常的执念,这背后定然另有原因。 她那么想茵茵有孕,他自然可以用茵茵有孕去诈她。他唯一担心的,只是那尚未浮出水面的真相不能为茵茵所接受…… 至于他,就算真的是他想的那样,他虽痛苦,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本就不在乎世俗人伦。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只要她还肯要他,他什么都愿意。 他们已经是灭伦了,难道还在乎是一次还是两次么? “好。” 思绪回笼,他终下定决心,“那我们就要孩子。” 半个月后,宫中的太医照例来为府上请平安脉时,识茵被查出了身孕。 作者有话说: 白鸽: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白鸽:好消息是你岳母没死,坏消息是没死比死了还造孽。 谢庭庭:…… ps:庆祝茵茵有小猫猫了,本章发红包~ 感谢在2023-07-17 02:27:25~2023-07-18 01:1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晶玫瑰 10瓶;顺顺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7 ? 第 97 章 ◎有孕◎ 当日是宫中来的徐医正为识茵诊的脉, 他本是女帝的御用医师,偶尔也奉君命到各个府上为大臣及大臣亲属看病,以显皇恩浩荡。 是日他奉命来到陈留侯府看诊, 先替武威郡主问过脉, 将要替谢明庭把脉时, 他抚着识茵的背轻轻将她往前一推:“有劳徐医正,我夫人近来总是乏力嗜睡,还有些食欲不振,拜托您先替她瞧瞧吧。” 哎? 识茵懵懵眨眼,她何时有这些症状了? 医正已在眼前, 她只好伸手任对方把脉。须发斑白的老医正凝神屏息号了许久,又细细地问过她近来饮食、睡眠等诸多问题。最终下捋须笑着下了决断:“恭喜郡主,恭喜侯爷, 夫人这是有孕了。” 有孕? 识茵尚且懵在原地,下意识地朝身侧的夫婿看去,一旁的武威郡主已然高兴地拊起掌来:“真的吗?这可真是太好了。” “茵茵,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她关切地抓起儿媳的手,殷切询问。 除却愣住的谢云谏和识茵自己,满屋子的人都是高兴的。谢明庭面上也蕴出几分笑, 握住她另一只手深情款款地道了句“辛苦”, 识茵这才回过神,勉强笑着摇了摇头。 武威郡主又问起她是想吃酸还是吃辣, 俨然一位高兴坏了的婆母。老医正笑眯眯地捋须:“夫人这身孕才一个月呢,哪里辨得出男女, 还得好好养着, 过了头三个月才算稳妥。” “是呢是呢, 瞧我, 都高兴地忘了。”武威郡主笑着说,“这胎儿要在母体里长到三个月才算成型,这之前,咱们都把嘴守严点儿,免得冲撞没了。” “鹤奴,麟儿,听见没有?”她笑着点了幼子一下。 谢云谏这才回过神,僵硬地笑着颔首:“恭喜阿兄。” 谢明庭眼中笑意淡如春云,他轻拍了拍弟弟的肩,一笑作罢。 送走医正后,武威郡主又拉过儿媳嘘寒问暖,哄得识茵好一阵受宠若惊。 “茵茵,你有了鹤奴的骨肉,母亲是真的很高兴。母亲可是从你们成婚就盼着抱孙子呢,如今可总算是有了!”她笑眯眯地说。 识茵只得低头装孝顺:“没能早些有孕,是新妇的错,叫母亲失望了。” “唉,我怎么会怪你呢!你没能有孕,还不是鹤奴那小子干的好事!”武威郡主春风满面。 “对了。”她又似想起什么来,抓起识茵一截香雪凝成的腕子,“为娘从前给你的那串舍利手串呢?” “那手串原是一对,还是他父亲在的时候去白马寺求的开过光的圣物,逢灾消灾,遇邪辟邪,母亲记得从前给你了一条,结果你说太贵重了收起来了,这回既有了身子,就戴上吧,一来镇镇邪祟,二来,也让他那死鬼爹沾沾要抱孙子的喜。” 她既提起丈夫,谢明庭敏锐地抬眸觑了母亲一眼,武威郡主脸上笑盈盈的,依旧没有半分破绽。 那手串却不在识茵手上,她征询地朝他望来,谢明庭平静地答:“回母亲,是儿子替茵茵收起来了,我们回去后就寻来戴上。” 回到卧房里,识茵便开始翻箱倒柜,寻着那串被遗忘两年之久的舍利手串。 她的妆台镜奁都搬了过来,埋头在妆台前寻找着,谢明庭缓步走来,自身后抱住了她。 夏日衣衫轻薄,彼此紧贴,他胸膛的火热便十分明显。两条臂膀更似铜筋铁骨,将她锁得紧紧的。 识茵被他勒得肋骨有些发疼,她挣了一下挣不动,无奈叹道:“你又怎么了。” “都多大的人了,黏黏糊糊的,哪还有一点要做父亲了的样子。” 谢明庭依言松了一些,“我粘你的时候还少了?” “再说了,我不黏糊,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来的。” 一句话倒哄得识茵忍俊不禁,抿唇笑着啐他:“不要脸!” 谢明庭笑了笑,没再反驳。他拥着她,握在她手上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镜中的小娘子,眼同水杏,盈盈含情,眉如新月,轻颦拢愁。白玉碾就的脖颈之下,掩在薄纱下的锁骨有如玉管,玲珑剔透,再往下,雪脯鼓胀高耸,纤腰不足一束…… 成婚不过两年,当初的少女容貌身段都已染上妇人风韵,一颦一笑,尽显魅惑。 心间热意一点一点涨满肺腑,他侧过脸,薄唇轻贴着她天鹅似的颈,细细啄吻。 细细密密的酥痒一点一点从脖颈传遍了全身。识茵指尖都发起酥来,忍不住侧身轻推开了他:“别……” “会伤着孩子的……” 他那个人,现下还只是亲吻,待会儿又碰她怎么办。他口口声声说着不想要孩子,可这几日备起孕来却总是不管不顾,她怎么求他都不肯结束,她实在是有些怕了。 若是从前她自是可以应他,可这不才头一个月么?胎儿不稳的。 谢明庭适时停下,牵过她手紧紧相扣:“茵茵不是一直想要孩子么?怎么瞧上去不太高兴?” “我……”识茵微微语塞,“我只是觉得事情有些太突然了,我们才准备开始要孩子就有了,我,我还以为要好久好久之后呢。” “那就是之前就有了。”谢明庭道,“算着时间,应该是在回来的路上。” “可你那会儿不是吃药么?”难道是说着吃实际并没有吃,是骗她的? “许是彼时也才刚刚开始吃,见效并没有那么快。”谢明庭面色不改地答。 “那会对宝宝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么?”识茵忙转身过来,紧张追问道。 她眼中遍布着星星点点的光,是对这个还未来到来的孩子的期盼与担忧,谢明庭眼间微黯,心脏处又攀升起一丝痛楚。 眼下还只是一点点可能有的风险,她便如此担心。可若他们真的是兄妹,若有一天,她知道他们的孩子大概率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届时,她又该有多难过呢? 所以现下,不告诉她是对的。他实在无法想象,她得知一切后的情绪崩溃。 “没事的。”他很快调整好心情微笑宽慰她,“太医不都说了么,一切平安。” 怕她再问,又将她人转过来,衔着两片唇咬在嘴中细细地吮咬,直把她两片红唇都吻得湿哒哒的,红唇沾水,鲜艳欲滴。 识茵大脑都朦朦地发麻。想挣脱,又挣脱不掉,只得被他轻薄了这一番,嗔道:“谢有思,你又做什么呀!” 男人笑着揉了揉她的额发:“给猫猫的奖励啊。” 还奖励,让她活受罪还差不多,还真是讨厌。 她生气地蹙着眉,垂眸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间又流露出一丝畏怯,“可我又有些害怕……” “听说怀孕可辛苦了,吃不好也睡不好,肚子会变大,会变丑,生孩子疼就算了,生完了还会涨奶。每一样都好难受……” 谢明庭神色微黯:“所以全天下做母亲的妇人,都是应被尊重的。” 就如母亲,生他时难产,硬生生痛了两个多时辰,险些丧命。 生育之苦,他虽无法真正体会,却也听说过女子生产之痛,胜过刀剑之伤百倍,更在卷宗里见过许许多多的难产而死的妇人。因此,不管母亲有多厌恶他、冷待他,为着这一份生育之恩,他从未真正怨恨过母亲。 而身为人子,若母亲真的做错了事,也该他这个长子站出来承担。 安抚过妻子的情绪后,谢明庭寻出那串佛骨舍利,去了临光院。 武威郡主正在同秦嬷嬷及一干仆妇商议识茵有孕后的膳食方案,见他来,倒是微微惊讶。 “鹤奴来了。”她难得的神色慈和,“正巧,我们在商议茵茵日后的膳食,你来得正好,一块儿商量吧。” “历来女人怀孩子可最是遭罪,前三个月一直吐,饮食上可一点儿也不能马虎。虽说你政务繁忙,恐怕没多少时间留在家里照顾,也得过问过问。” “不必了。”谢明庭神色却淡,“识茵既是我妻子,从今以后,她的膳食就直接从我院子里出,就不劳母亲伤神了。” 武威郡主神情一僵,旋即嚷出了声:“鹤奴,你这是何意?你不相信母亲?” 他不置可否,直接掠过了不回答:“趁着茵茵有孕,有一件事儿也想问问母亲。” “你说。” 他却不肯再说,目光在堂内一扫,武威郡主便明了他的意思,忍着气屏退众人:“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走后,谢明庭才开了口:“近来儿得知了一件事。当年闻喜县主杀害妇人的那个案子,有人告诉我,背后有母亲在参与。” “儿只想问,这是不是真的?” 他既问出这件事来,武威郡主心下便明了大半。 “当然不是。”她径直了当地开口否认,“母亲还奇怪呢,你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谢明庭目光冰冷而犀利:“达不到共谋杀人的条件,仅仅一个唆使他人杀人构不成多大的罪名,然闻喜县主杀了人也不过是自宗室除名,母亲如果这时候去自首,儿自会为母亲争取宽宏处理。就是脱下这身官袍也会保住母亲的荣华富贵。” 他目光严厉得像是在审牢里的犯人,哪还有半点对父母应有的恭顺。武威郡主心中不忿:“行了鹤奴!” “你也不必用这种审犯人的态度来质问你的母亲!是,母亲知道,我们母子关系不好,母亲的脾气也暴烈,所以你就怀疑是母亲杀了人?那好,母亲也不瞒你——我的的确确对你父亲和那妇人的交往有过怨恨,但你父亲到底不曾真正做过对不起我们母子的事,我至于就恨人恨到要置她于死的地步么?” 第101章 “再说了,母亲虽然名为郡主,实则并非宗室,也没有实封。除了名头好听些,哪有通天的手段能让你闻喜姨母一个正儿八经的宗室女为我顶罪、被革去宗籍也一声不吭?可你呢,竟不知从哪里听了些闲言碎语,竟然信以为真,跑来质问你的母亲!鹤奴,你真是太让母亲失望了!” 武威郡主越说越气,胸脯高耸,气喘吁吁,仿佛真是被儿子这番话伤到了。对面的谢明庭神色却依旧平静:“那么茵茵呢?” “母亲既然明知道她是谢知冉的女儿,又为什么同意她过门?” 意料之外的事,她愣了一刻倒也很快答:“是,我是知道。可当初对于这门亲事,我不曾极力反对么?是你弟弟坚决要求娶,跪在院子里求了我三日三夜吧?我就是再介意她母亲的事,也要为他着想吧?更何况谢氏都已经死了,我又为什么要为难她的女儿呢?” “为云谏着想。”谢明庭喃喃重复了一遍这话,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为云谏着想,所以便在以为他死了的第一时刻,就逼着我来李代桃僵,又屡屡给茵茵下药。” “还是说,母亲其实另有意图。”他静静看着母亲那张愣住的脸,心都疼得在抽搐,“或许我和云谏,在你眼中都只不过是复仇的工具?或许茵茵,是我们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你这样想让她怀孕,只不过是……” 他还没有说完,武威郡主内心的惊恐却已攀升至了头顶,心脏都在疯狂跳动,随时皆会跃出嗓子眼。 这个儿子……这个儿子…… 他怎生这样聪明?! “够了!”她忍不住打断他,“你真是那些穷凶极恶的案子看多了!又怎么可以怀疑到你父亲头上?我说了,他不曾真正做过对不起我们的事,他们人都死了,就算我要报复他们的女儿,我又报复给谁看?我为什么不直接把人杀了呢?这逻辑根本就不通!” “从前下药的事,的确是母亲不对,可那不也是因为以为你弟弟死了,想抓紧给他留个后吗?这的确是母亲对不起茵茵,也对不住你,这两年,母亲也想了很多,也很后悔当年的事。” “如今你们既真心相爱,有了孩子,母亲自然真心高兴。你觉得她是你妹妹,大可以滴血验亲,你觉得母亲会对茵茵不利,要单独在你院子开小厨房照顾她,也可以,母亲不再插手了。” 她顿一顿,眉眼间又流露出几分愧悔:“早知会被你怀疑成这样,不若当初就该做个恶婆婆,不让她过门,也就没有这些事情了!” 妇人落寞地垂着头,似是被儿子这番话伤到,原被脂粉掩去岁月痕迹的脸也灰败不已,愈显得苍老。 谢明庭心中忽有一丝疲惫。 他问的是两件事,第一件母亲有没有杀人,第二件,茵茵是不是他亲妹妹,这两件事母亲却都否定了。 第一件,她的否定他并不相信。但第二件,诚如母亲所言,谢氏和父亲都已经死了,她就算笃定茵茵是他们的女儿,也没有用这种方式来报复的必要。他之所以没有笃定,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还解释不清。 他疲倦地皱皱眉:“不是便好,就算是我也不在乎。只是如果是,那个孩子等生下来也大概率是个死胎,儿子不得不慎重。” 难怪白日查出来时他瞧着像是不高兴。 既明了症结所在,武威郡主心里顿时放松下来。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不要这么想。” “母亲知道你坐着大理寺的位置,总觉得世人都是你那些案子里一般,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怪事啊?你瞧瞧你,分明茵茵有孕是多高兴的一件事,你搞成这样!” “既然有了,就好好养着。再怎么孩子也是一条生命,你难道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想杀死他么?” “那就这样办吧。” 他没有与母亲说下去的心思,将那串手串轻轻放在桌上:“这既是父亲从前给母亲的东西,眼下就还是物归原主。这太贵重了,我怕她肚子里的孩子承不住。” 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武威郡主却叫住了他:“你站住!” 谢明庭便回过身,玉树一般直挺挺地站着不动。武威郡主拖着疲惫的身躯去内室取了一封稍显陈旧的婚书来,交到他手里。 谢明庭打开一瞧,婚书上赫然写着他和识茵的名字。 武威郡主眸中如灰败的天色黯淡无光:“再怎么样,你也是我的儿子,母亲知道你身上肩负的担子重,也知道你和茵茵的事将来会给你带来大麻烦。这封婚书是我近来准备的,只是做得旧了些。如果有人要告你强占弟妻,你就拿出这个来,证明最初母亲就是为你提的亲,至于后来又变成你弟弟的,那只不过是为了掩盖他的假死配合朝廷演的一出戏罢了。” “陛下器重你,这样的谎她自然会替你圆。母亲也知道你怨恨母亲从小冷待你,可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又何曾不疼你呢?实话告诉你吧,母亲早就为你准备好了聘妇的聘礼,后来你弟弟成婚,也不过是用的原本备给你的。你的事在母亲心中一样重要,只不过我们母子,一个性情冷淡,一个性情暴烈,说不到一块儿罢了,才会叫你以为我不疼爱你,竟疑我至此。” “鹤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认定你的母亲就是杀人凶手。但你应当知道母亲的脾气,我从来冤有头债有主,就算你父亲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那么,我也该报复到他身上,而不是去报复另一个可怜的女人,和她毫无关系的女儿。” 所以你把他杀了啊。谢明庭想。 他攥着那封婚书,久久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  儿子走后,武威郡主那颗悬在喉口的心这才落了下来,她扶着桌子慢慢地坐下,仿佛一夕之间被抽去全部力气。 秦嬷嬷从内室出来,见状忙替她倒了杯茶水。武威郡主摇头不肯喝,唯抓着乳母的手,求救似的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秦嬷嬷犹豫了一阵:“听大公子话里的意思,像是已经知道,不过他应该不知道谢氏还活着的事。” “那就行。”武威郡主劫后重生般长舒一口气,“我都等了十二年了,好容易等到这一天,可不能让他给我毁了。” “你派人盯着他们点儿,别让他们悄悄把孩子打了,还有,北邙那边不安全了,想办法把她转移走吧,另择一处地方安置。” 秦嬷嬷应下,欲要离开。武威郡主又叫住她:“慢着,把这个也送去。” 她把那佛骨手串交到秦嬷嬷手里:“总归是谢浔的东西,她女儿不要,就给她吧。” 作者有话说: 谢庭庭:茵茵是我亲妹妹! 白鸽:想玩兄妹py?你想得美! 抱歉,接编辑通知《掠妻》这个文名不能用了,说掠字导向不好,暂时先换了一个,后续再慢慢想吧。本章发50红包。感谢在2023-07-18 01:18:11~2023-07-19 15:29: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江月 5瓶;锦城斋、极地星与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8 ? 第 98 章 ◎“夫人想见顾夫人吗?”◎ 却说谢明庭走出临光院后, 抬眼瞥见弟弟正在院外一株海棠树上等他。见他出来,猿猱般轻巧迅疾的青年,翻身自繁花如雪间翻下:“哥。” 他点点头, 仍旧往回走。谢云谏又追上来:“你方才想什么呢?心脏一直痛一直痛, 都疼死我了。” 兄弟两个原就有心灵感应, 每当一人心绪剧烈波动另一方就能感受到。谢云谏性子跳脱,哥哥便常被迫感知他的,但谢明庭却自幼沉静,因而谢云谏极少能感知到哥哥心事。 但自回京后,他却频繁感知到哥哥的心痛, 连今日也不例外。 可今日,不是茵茵有孕了么?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啊,为什么会心痛呢。 谢明庭停下来, 望了弟弟一眼。 这些天这些事就像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弟弟,但告诉弟弟, 也不过是多了个人痛苦煎熬。 他没有回答,兄弟俩并肩走至临光院后的沁翠湖,天光正好, 清幽绿潭如一块镶嵌在地面的翠玉。谢明庭忽在潭边停下: “你觉得, 父亲是怎样的人呢?” 这地方幼时父亲也常带他们来玩,睹物思人, 谢云谏的心情也一瞬黯淡。他挠挠头道:“你问的这个‘怎样’范围也太广了,但父亲当然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谢明庭沉默, 随后道:“有人告诉我, 父亲曾与一妇人交往过密, 发展出不同寻常的情谊。” 谢云谏唬了一跳, 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你忘了吗,小时候,母亲就常常与父亲争吵。” “是争吵啊,可那不是因为父亲常常出去临摹山水,一去就不见人影么?” 谢明庭摇摇头:“不是的。是母亲怀疑父亲在外面有了人。” “你那时候还小,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不清楚也正常。但我是听见过他们吵架的,母亲甚至怀疑父亲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父亲却赌咒发誓,说自己从没有背叛过母亲。” “云谏,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 谢云谏如被问住,愣愣地看了哥哥好一晌。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从来都是清风朗月的形象,文武之才,高洁凛然,古道热肠又乐善好施,是真正的君子,对母亲也是用情专一。 他怎么可能与别的女子有染呢?还、还诞下子嗣。 谢云谏很快否决:“怎么可能呢!当初多少人给父亲送妾室都被回绝了,他怎么可能做对不起母亲的事!” “为什么没可能。”谢明庭静静反问,“他那些朋友里不也有纳妾的么。” “可父亲不会啊。你忘了吗,他常常对我们说母亲为了生我们吃了很多的苦,要我们爱母亲,孝顺母亲,还教我们男子汉大丈夫用情要专一,不能像那些纨绔子弟见一个爱一个,糟蹋人家小姑娘。” “可人或许是会变的……” 谢云谏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老将父亲往坏了想,皱皱眉道:“反正我觉得不可能,父亲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做小辈的,也不该没有证据就妄加揣测。” 又用手肘撞了下他:“你怎么回事啊,无缘无故怀疑起父亲。茵茵有了身孕,你不应该正是高兴的时候吗?怎么还愁眉苦脸、胡思乱想的。” 谢明庭还未想好如何回答,谢云谏又小声嘀咕:“你可别这副脸回去叫茵茵瞧见,她还以为你不高兴呢。喏,你要真是因为不喜欢这孩子才想东想西,那生下来给我养也可以……” 谢明庭知道弟弟是为了让自己脱离愁绪才故意这样说,忍不住笑了一声:“还没有。” 这回轮到谢云谏愣住,“啊”了一声。谢明庭眼中笑意渐渐平静,又解释了一遍:“我说,茵茵还没有怀孕。方才医师来问诊,是我故意请他这么说的。” “那你为何……” “没什么。”他淡淡笑了笑,眼中却殊无笑意,“母亲不是想抱孙子么?就骗她说茵茵怀孕,让她高兴高兴。” 谢云谏丢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这种事也可以骗母亲么?谢明庭心中则想,弟弟说的对,父亲并非始乱终弃之人,他也不相信父亲会与谢氏有染,只是母亲的种种行为实在反常才让他往那个方向猜。 但愿,一切都只是他多想吧…… 这之后,谢明庭的政务渐渐繁忙。 尚书台主管六部及各州郡一应政务,原就是三省之中最为繁忙的部门,好在他此次升任尚书丞,并不用处理那些日常事务,只全面负责变法一事,倒是减轻了许多肩上的负担。 眼下,发给江南诸郡的政策文书已经颁布了下去,重新清丈土地分给百姓,设常平仓,发放低息的贷款给农民与手工业者……看似简单的政策实施后牵动的却是千头万绪,尚书台每日都有江南各郡的邸报传回,一切都在他制定的计策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整个江南地区有如夏日草木般欣欣向荣。 政务既繁忙,他留在家中的时间便不多了,一日之中也只有晚上能留在家中陪识茵,难免有些冷落她。 这日夜里他回到家中,便见她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的书案上,伏低了背,挺直了腰,整个上身都悬空着,一对丰盈雪软裹在衣襟里,撑出饱满的玉桃形状,身形曲线一览无余,颈前又缀着那串铃铛,真像只伸懒腰的猫。 他不禁低笑,走过去将人抱在怀里:“你这又是做什么?学汤圆儿一样,伸懒腰?” 识茵回过身来,长长地叹了一声:“对啊,一直坐着看书,腰好疼的……” 谢明庭便擒住她腰,就着衣裳或轻或重地替她按揉着。识茵舒服地在他怀里调整了个姿势,低低地抱怨:“我现在,又不能出门,又不能动,什么都不让干,你又不在,一天到晚就只有坐在这儿看书,真的好无趣啊……” 原本在江南时,她还想着回京后说不定可以重拾老本行,继续做她的讼师。结果一回来,反倒连门也不能出。为着两人的事不至于暴露,她自己虽没有怨言,可一连近一月都要待在府里,实在是太乏味了啊…… 谢明庭替她按揉腰部的手微微一滞,不知要如何答言。女孩子又从他怀里爬了起来,两条雪藕似的手臂,戴着玉钏软软攀附上他脖子: “明郎,我什么时候能去见我表哥他们啊。之前说我表哥娶了妇,这两年,也该有孩子了吧?我好想去看看他们……” “还有识兰,也不知道嫁人了没有。她其实没有那么坏的,一别这许多年,我还真想再见见她……” 小猫的情绪十分低落,若她身后有尾巴,也一定是沮丧地耷拉着了。谢明庭抱住她,不由放软声音:“再为我忍耐些日子好么?不会一直这样的……” “等这件事过去,我就和你一起归隐,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届时,你就可以自由自在,想去哪去哪,想做什么做什么。” 识茵原本也不是抱怨,只是实在待在家中太无趣了些。她现在又有了身孕,连在府中转久了、院子里练个箭丫鬟们也会如临大敌,仿佛她是弱不禁风的小婴儿一样,实在乏味。 她叹口气,素净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抠着他胸前衣襟:“那你呢,明郎。”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想做的事,只要年年岁岁能和茵茵在一起,就是我毕生所求了。” 哼,巧言令色,就会说好听的话来哄她。 虽如此想,心间却也泛起一丝甜蜜。她抱着他,将额头抵在他额上,樱唇微弯。 男人滚烫的唇瓣已贴了上来,先是衔住她上唇轻轻吮咬了一会儿,再含着那小小巧巧樱桃似的唇珠,撬开贝齿,游曳进腔子里,肆意妄为。 丁香都被吮得发麻,识茵低喘微微,眼边都染上媚色。她朦胧抬眼,跌入男人深沉而饱含爱欲的目光里,顿时身如过电一般,脸上渐渐升温。 她知道那眼神代表了什么,每次他想那个的时候,就总用这种狩猎一样的目光看她。 谢明庭再度深深看了她一眼,拨了拨她颈前的铃铛,将人自膝上放下:“我去沐浴。” 她瞬间清醒过来,拽着他一只袖子:“你,你做什么?” “识茵不是想要宝宝么?当然是和识茵一起生猫猫。” 她愣了一下:“不是,不是已经有了么?” 男人微微笑了下:“怀孕的小母猫也别有一番滋味啊。” 这句自是说笑,识茵愈发不解。四目相对,男人眼中笑意褪去,愧意流转,又一阵欲言又止的模样。识茵霎时明白过来,上手去掐他腰:“好啊谢有思,你又骗我!” 她生起气来也像只炸毛的猫,蛾眉紧蹙、樱唇紧咬,两边腮帮鼓鼓的,仿佛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惹”。 但这个样子的她才说明她并没有真正生气,否则,定又会是几日几月的不理他。谢明庭伸手将闹脾气的猫儿抱入怀中,诚恳地道歉:“这只是演的一出戏罢了,对不起,我事先没和你说。” 他将自己的计划缓缓说来,原来,连同那位来家里诊脉的医师,都是他演的一出戏。为的是试探母亲,再顺势回绝她送过来的饮食。 得知只是空欢喜一场,识茵有些失落。郁郁叹息一声,道:“谢明庭,事不过三,你真的不能有下一次了。” “嗯,我知道。我并不是要骗你,只是忘了和你说。” 识茵想说的却不止这个:“她毕竟是你的母亲,你这样防着她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什么对不住我们的事呢。” 他又是沉默,想解释的字语已在心间盘旋,然想起女帝的那一番叮嘱,又全都咽了回去。微微笑道:“知道,以后不会了。” “那茵茵还要跟明郎生小猫猫吗?”他轻轻摇摇她肩,含笑问。 识茵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去洗吧!” 这夜,铃铛的清音便响到夜半时分。 那可怜的猫儿正趴在榻沿上,腰肢下塌,雪臀高耸,身子严丝合缝地贴着锦褥,一身雪玉肌肤,被褥子上的鸳鸯戏水刺绣磋磨得发红。 颈上系着的铃铛一直因了身后的动静清响不停,吵得她脑中一片懵懵的。久也没有停下之势,她不禁含泪回头,哀怨地睇了男人一眼。视线对上,颈上的铃铛霎如被一记重力击落,伴随着那声压抑的娇啼,就此脱落项圈,滚去了榻下,发出一阵清响。 那铃铛是她的爱物,从二人和好后就一直戴着的。结束时识茵已被铃铛吵得头脑发昏,气息奄奄地躺在他怀中也不忘提醒: “猫猫的铃铛掉了,要捡起来才可以睡。” 谢明庭也在喘。 呼出的热息都如微风吹拂在她脸上,欢情浓畅,缥缈似梦。他亲了亲她发红的脸颊,声音不知何故变得低哑:“嗯,知道。” “猫猫睡吧。” 铜枝灯上的红烛已然燃至了烛底,微弱的一簇火苗,在鲜艳的红烛泪里跳跃着,发出一阵噗呲噗呲的轻微声响。 服侍她睡下后,谢明庭踱步至灯前,重新点了盏灯去寻那枚滚进榻底的铃铛。 这张婚床原是识茵成婚时谢家送过去的聘礼之一,因担心这孤女连婚床也置办不好,武威郡主索性一并包办了给谢家送去,再在婚礼前一天被谢家送过来,完成“安床”的仪式。 第102章 也是因此,这婚床原本是放在麒麟院的,只在他们回京后才被搬了过来,另给谢云谏换了张床。 近年来随着胡汉两族的融合,床榻也由低矮转变为高阔,从床板到床底约有一丈之高,底部中空,谢明庭擎着烛台一照,那枚落在床底的铃铛顿时无处遁形。 铃铛完好无损,只系环处豁开一个缺口。他将铃铛收好,正要起身,忽然觑见床底的一行行文字。 洛京风俗,婚床的底部常常刻有祝贺新婚的诗句,这张婚床也不例外。 贺诗中甚至嵌进了识茵的名姓,显然是专为她定制。诗句之下,还镌刻着工匠的名字与完工的时期,永贞三年夏四月甲寅匠人某某手作。 谢明庭愣了一下,旋即敏锐地察觉出不对。 这张床工艺复杂,浮雕精美,工期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一年。完工之期既是永贞三年的四月,那么开始制作的时间应当是永贞三年正月之前。 但弟弟在灯会上遇见识茵、求母亲提亲的时间却是永贞三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 这原也没什么,毕竟当日母亲说过,当初弟弟骤然要成婚,她来不及准备,便将原本备给他的聘礼给了部分给弟弟。若说这张婚床一早就是为他准备的,也说得通。 可偏偏这张备给他的婚床,贺诗里却嵌了识茵的名字。 换句话说,早在他们认识之前,母亲就已经开始制作这张婚床了。而婚床的主人,还是识茵,不是旁人。 若果真如此,母亲一早为他定下的新妇,就是识茵。但她却说她同意识茵进门是因了弟弟的相求…… 那些才因了弟弟的劝慰而消弭的怀疑重新浮上心头。他擎着灯盏,怔怔地立在原地。足底寒气袭上来,沿着经络一阵阵朝心脏攀升。 榻上的识茵自是不知这一切变故,她睡得很沉,眼皮子静静搭在眼睑上,似被方才的欢爱耗尽了全部的气力。谢明庭转眸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忽然间,心间凉如夜冰。 次日清晨,趁着入朝办公之前,谢明庭去找了陈管事,查阅成婚那年的账簿。 账簿上记录了府中一应开支,置办婚床这样大的一笔开销,自然不会遗漏。但他将永贞三年的账簿从头翻到底,也没寻到这一笔开销。 随后,反倒是在永贞二年正月的记账里找到了。 整整比他们相识早了一年。 这结果算是意料之中。只是也有例外,譬如婚床是一开始定的,贺诗却是完工时才添上去的呢?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这问题只有问当初的匠人才知道了,但他今日既来翻账,事情决计瞒不过母亲。就算找到匠人,得到的也可能是假的答案。 而至于他们到底是不是兄妹,母亲又到底想做什么,这些,估计也就只有母亲知道了。 管事房中的一举一动并不能瞒过武威郡主的视线,谢明庭走后,郡主即知道了儿子去翻账簿的事。 武威郡主感到惊讶:“他无缘无故去翻账簿做什么。” 这问题秦嬷嬷属实不知要如何回答,府中中馈都是郡主在管,大公子从不过问,眼下去翻陈年的账簿,定然是又发现了什么。 武威郡主也想到这一点,怒道:“这个逆子!我当初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他还抓着我不放!” 心间的烦躁都如春日的乱絮,她焦躁地问秦嬷嬷:“谢知冉那个贱人呢?那地方还安全吧?” 秦嬷嬷心有不忍,也只能如实地答:“按您的吩咐,已转移去了东郊,这几日都风平浪静的没什么消息传来,应该是还在那儿。” “要不,老奴今日过去一趟,确认确认。” “不必了。”武威郡主烦躁地否决了,“那逆子聪明着呢,盯上你怎么办。” 又安慰自己:“不会有什么遗漏的……谢知冉还活着,这事儿本就没人知道,只要她人不丢,事情就不会暴露……” 就该是这样的,十二年都过去了,就这一小会儿了,还能出差池么? * 洛阳东郊,谢家别院。 这是座二进制的农家小院,几间茅舍,一带篱墙,院后几亩薄田,房前清溪流过,十分清幽。 一驾朴实无华的平头马车停在森森草木之后,一名青年男子坐在车中,百无聊赖地把玩一把玉骨扇,相貌英俊,衣饰华美,正是已升任为羽林中郎的高耀。 不久,几名部曲搀着一个跛脚女人走了过来,高耀问:“都处理干净了?” 几人点头,禀道:“里面的人正在午睡,我们下了蒙汗药,他们只会以为是自己睡着了。” “人也换进去了,应该不会被察觉的。” “那就好。”高耀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既是从前越王手下的伶人,精通易容术,倒还能瞒过叱云玉萼一阵。” 他收起手中折扇,看向车下荆钗布裙的跛脚女人,微微笑道:“晚辈高耀,见过东阑主人前辈。” 女人正是被转移到这里的谢氏。 她这时已勉强能视物,身上衣裙素净,脸也养出了几分血色,瞧上去有了几分人样子。 只是人还似久在深山却乍然进入人类领地的小兽,畏畏怯怯地低着头,才从锁链中解救出来的双手剧烈发颤。 高耀也不在意,命人将她扶进车中,带回城中。 这女人名叫谢知冉,听闻喜县主的意思,是先陈留侯谢浔从前的相好。 原本他们也不知道的,是越王一封书信,让他们去荥阳请来已从宗室除名的闻喜县主,意外得知了谢浔当年的风流韵事。原以为这个谢氏已死,但他多了个心眼,一直派人盯着谢家的几处院舍,那日武威郡主派人去北邙山中将这女人接走时,便瞧了个清清楚楚。 回去一问闻喜县主,县主却似受了刺激般大叫:“一定是谢知冉!” “定是叱云玉萼将她藏起来了,却害我背负杀人之名!一定是她!” 于是,他们蹲守了几日后,如愿将她换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车中,高耀不住和谢氏说着话,她都一直没什么回应,像尊没有自己意识的人偶,亦或泥雕木塑。 高耀倒很耐心,只言他们是苏临渊的友人,是苏家请来救她的。最后,又试探着问:“夫人想见顾夫人吗?听说她已有身孕,夫人不日便有外孙抱了。” 只此一句,原本一直低着头的谢氏忽然全身一颤,震惊地抬起目来,掩面大哭。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瓜预警。 感谢在2023-07-19 15:29:02~2023-07-20 16:03: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北堂柠 10瓶;黛山 5瓶;锦城斋、Tianye、极地星与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9 ? 第 99 章 ◎“把茵茵还给我!”◎ 过了那日之后, 谢明庭不再碰她。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对的,识茵现下也没有怀孕,但稳妥起见, 在事情彻底查清之前, 他不能让一个大概率生下来就夭折的孩子成为他一时欲念的代价。 识茵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犹当他是白日政务劳累,亦或是因了她假孕应付婆母,他又常常不在家中,她将精力都投诸书学上,不是翻阅他房中历朝历代的律法书籍, 便是读史。 窗阴一箭,这几月间,江南诸郡清丈土地的工作已然完成, 各项新添的水利工程也在紧锣密鼓的建造中,从前修河坝堰塘等水利工程是为了别人的土地,如今是为了自己的, 百姓十分热情,任劳任怨。 而因为重分土地大大造福了那些底层贫农,谢明庭在民间威望日隆, 以至于义兴郡的人们出游在外听人提起他都会自豪地说上一句“是我们义兴的郡守”, 有些地方甚至为谢明庭修起了生祠。 民间威望尚如此,在朝中, 或许是前时大殿上周玄英一通“责难”,将那些有关谢明庭强占弟妻的言论全部等同于叛党余孽散播的流言, 无人再提起此事。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大臣, 甚至大赞起他清正廉洁、冰清玉粹, 一时之间, 陈留侯府门庭若市。 谢明庭却没这般乐观。 登高跌重,如今的吹捧,不过是他日跌下高楼后回旋扎过来的刀罢了。自古以来改制之人从没有全身而退的,他也不会例外。何况他本有“污点”,根本不适合坐着这个位置。 这日入徽猷殿禀报清丈土地的进展,禀报完毕之后,女帝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对了,有时间把你夫人带进来让朕见一见吧。” 他愣了一下,女帝已接着道:“怎么,还怕我害了她不成?” “朕是听父皇说,你这个夫人于律法上还颇有天赋,被他带着教了小半年,便想瞧瞧是何等人物,还能做父皇的学生。” “若真天资聪颖,才学广袤,将来她若是愿意,朕也可让她入宫为女官,这不比单单困在你的后宅强得多么?” “臣不是这个意思。”谢明庭垂眉拱手地行礼,“臣原是想,拙荆胆怯畏事,不识礼数,恐御前冲撞。既然陛下要见她,臣后日休沐,将她带来便是。” “不过……臣还有一事相求,不知陛下可否应允呢?”他微抬起了眸道。 后日休沐,谢明庭奉命携妻入宫。 会面的地方选在了九洲池内的临波阁上,正是两年前识茵随婆母赴的那场中秋宴的所在地。女帝特许他们乘车入宫,马车一直驶至九洲池停下。 这尚是识茵自回京后第一次出门,从马车上下来,纵使知晓此处绝无泄密的可能,仍是不免拘谨。 谢明庭淡淡一笑:“不必害怕。” “陛下就在前面等我们,我们过去吧。” 时已七月,然今年的初秋格外炎热,洲上石榴花犹未开败,红似燃火。池中遍布碧叶白蕖,水佩风裳无数,白鹤时鸣。 临波阁中,女帝还和两年前见到的一样,乌云高挽,冠服庄重,通身的气派。身侧立着几位女官,其中一位,赫然正是当日在龙门见过的封茹。 识茵上前行礼:“臣妇顾识茵,拜见陛下。” 女帝面色柔和:“一直听有思说起你,如今,才总算是真正见了。”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秀外慧中,一身的书卷气。真真鸾俦凤侣,极是相配。” 当着封茹的面儿,识茵有些尴尬,佯作娇羞地低眉:“陛下谬赞了,臣妇愧不敢当。” 封茹已做了两年女官,早将过去的情爱之事看淡,笑着请辞:“陛下既接见陈留侯夫妇,臣等先行告退。” 女帝也知识茵尴尬,屏退她们,赐了座后又安抚她:“你不必紧张,论亲缘,朕还随玄英管你叫一声表嫂,你又是太上皇的义女,年龄比朕小几岁,便算是朕的妹妹了。” “今日临波阁中,并无君臣,只有姊妹。今日叫你来,也是因为太上皇曾来信同朕提起过你,说你天资聪颖,于律法上别有见解。若你愿意,等有思变法的事走上正轨了,也可入宫来,做个女官。” 识茵受宠若惊,忙起身跪下:“臣妇不敢!臣妇只是一介愚人,有幸得到太上皇的赏识,然臣妇天资有限,实在不能受命……” 心中又极是感触,同太上皇夫妇相处不过半载,他们竟如此替她着想,她真的欠他们太多了…… “这有什么。”女帝却笑着道,“不会可以学嘛,朕听太上皇说,你曾提过要从律法上保障女子的权利,朕也觉得这建议不错,就这么说定了,过阵子你就入宫来,跟着在大理寺学做事。” 识茵只好应下,女帝又叫谢明庭扶起她,道:“你先别急着谢恩,这还有第二件事呢。” “这段时间有思政务繁忙,是为朝廷主持变法之故,就难免冷落了你。有些事呢,也难免要让你受些委屈,朕替他同你赔个不是。” 女帝语意诚恳,这一句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谢明庭面色凝重,而因了这一句,识茵才被夫婿扶起的半个身子只得又软绵绵地跪下。 “妾不敢。”她道。 她犹以为女帝说的是骗婚、假死换身份,以至于不能在人前露面:“陛下说妾受委屈,其实妾不觉得委屈。因为妾知道,妾的丈夫,是经天纬地的男儿,陛下命他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身为他的妻子,妾只会感到与有荣焉,又怎会感到委屈呢。” “不瞒陛下说,起初,妾也是不愿意跟他的,这毕竟有违伦常。是在义兴,妾看到了他隐藏在冷淡之下的一颗赤子之心,看到了他的善良和担当,所以妾愿意跟他在一起。而明郎和妾的事,再怎么样那也是我们之间的私事,我知道不能因私废公的道理,妾不会让我们的事拖累他,就算是有人要利用妾来攻讦他、攻讦朝廷,妾也绝不允许。” 这一句温和而蕴有力量,女帝有些愣住,这才第一次真正打量起这个被自己用来牵制臣子的女子。 从一开始被骗婚、被假死、被换身份,到现在的不能在人前露面,这一连串的风波里,她无疑是最受委屈的那个。 以她的聪慧,也不难想到背后一切都有自己的默认与授意,但她没有抱怨,没有愤懑,反倒宽容地理解朝廷,实在令人敬佩。 女帝欣慰地笑了笑:“好了,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你也别总是跪了,起来吧。” 又唤谢明庭:“有思,扶你夫人起来吧。” 谢明庭回过神,目光对上,他眼中柔波流动,似有千言万语。 识茵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悄悄扯一扯他衣袖:“好了,扶我起来吧。” 她扶着他手臂,顺势站起,额上却一阵阵发晕,脚下不稳,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谢明庭忙将她扶住。 女帝惊道:“这是怎么了?” “快,去传御医。” 前来问诊的仍是当日的徐医正,一番望闻问切之后,笑着祝贺他们:“夫人这是有孕了。” 有孕?! 这回二人真真切切吃了一惊。识茵不敢相信,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夫婿,而谢明庭薄唇剧烈地颤了下,神情飘渺怔忪。 两人的反应都不似寻常,医正犹当是上回演了一出戏这回却这样快就有了,小夫妻俩惊讶也是情理之中。补充道:“夫人这胎才刚刚一月,脉息微弱,平素没能察觉也是正常的。还须悉心养着。老夫这就替夫人拟个安胎的方子……” 一月。 谢明庭闭一闭眼,心脏都似浸泡于苦药里。 那就是……那次有的了。 若是没有这样的事,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他自也是高兴的,但现在他心中实无喜悦。只有担忧。 如果他们真的是兄妹,这孩子大概率生下来会患病夭折,但也有小概率会平安健康,是去是留都极难抉择,他又该如何同识茵说呢? 如果不是,自然一切皆大欢喜。 女帝尚不知他家中恩怨,倒是很高兴:“那就恭喜了。有什么缺的药材只管和太医监说,不过朕听说这妇人怀子未满三月是不是不能说?那就先瞒着吧,等过了头三月,朕亲自登门祝贺。” 识茵也是一时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羞涩谢恩:“谢陛下。” 步出临波阁后,他也还是那幅魂不守舍的样子。识茵亲昵地挽着他,问:“怎么啦明郎,你不高兴啊?” “我们真的有孩子了,我还当着陛下的面儿说喜欢你,你还不高兴,你要上天啊。” “只是在想别的事情罢了。”谢明庭道。 心中千头万绪都似乱麻缠绕,剪不断理还乱,只能暂且抑下。道:“我带你去见个人。” 说着,他拉着她走近榴花深处的一座凉亭,亭中已然站了位青年官员,正焦急地朝他们望来,花影重重,看不真切。 识茵下意识要往他身后躲,他却轻轻拽住了她:“你看,这是谁。” 这时,那官员也已瞧见了他们,很高兴地大步奔出:“识茵!” 是苏临渊。 他已升任礼部的官员,官职虽不大,但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如今正住在洛阳城南的安业坊中。 第103章 识茵也高兴坏了:“阿兄!” “你怎么在这儿啊?” 苏临渊便说了是谢明庭求了陛下、特意在今日将他召进宫相见,又问起她这两年来的境况。得知她一切都好,欣慰颔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在苏临渊看来,谢明庭实非良配,也很担心朝中那些反对新法之人会拿妹妹做筏子。但见表妹眉梢眼角皆是笑意,阔别两年,她反倒丰腴了些,水灵灵得像三月枝头的桃夭,便知她的确是过得很好。 这种情况之下,他一个外人再介意他们夫妻之间过去的恩怨,就显得自讨无趣了。 兄妹俩彼此问过各自的境况,识茵即告诉表哥自己怀孕的事,又请他和舅舅一家届时孩子生下,来吃满月酒。 她如今换了身份,连带着和表兄一家也不能往来了。而宫中人多眼杂,不能久留,兄妹俩说了一阵子话,她问过舅父的身体状况,便不得不分开,各自出宫。 “谢谢郎君呀。”回程的马车上,识茵高兴地搂住他脖子,笑靥如花。 她那日只是随口一说想表哥了,他就求了陛下让她和表哥相见。这样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心上的夫婿,又怎能叫她不欢喜呢? “谢我做什么。”谢明庭将她扶稳坐好,又拿过车上背着的软被护着她肚子,“不是因为我,你自然想见谁见谁,想做什么做什么。” 识茵丢给他一个埋怨的眼神:“没什么的呀,我又不怪你,你老说这些做什么,怪没意思的。” “我从答应你的那天起就想到这一天了,一切事都是我自己想过之后才答应的,我不后悔的。再说了,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是要互相迁就、互相付出,这只是一时的不便而已,我真的不在意的。” 那么,他为她做了些什么呢?谢明庭想。 是强求,是欺骗,是囚禁。更是如今明知可能是灭伦也不肯放手的一错再错。 她是这样通情达理的女孩子,只因答应了他,即对因他而起的一切不便毫无怨言。可他,却还在欺骗她…… 他真是世间最卑劣的东西。 “识茵。”他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莹嫩剔透的肩颈间,声音无端有些哑,“谢谢你。” 谢谢你肯爱我,包容我,相信我。 识茵也不知他今日是怎么了,就好像一块水晶,格外的脆弱易碎。她眼中笑意一闪,回抱住他腰,亲昵地把脸贴上他暖热的胸膛处:“没什么的。” “我知明郎有很多不得已,有时候,有些事,也是违背你的初心的。可我是你妻子,是和你最亲近的人,如果连我都不体谅你,你过得该有多苦啊……” “况且,我们已经有孩子了,就算为了孩子,我们俩也要好好的过,我都说了我真的不在意的,怎么一点小事你还总放在心上呢。”她攀着他的肩,一双清灵如山水的眼,此刻漾着星星点点的光,弯成了望月。 孩子。 谢明庭鼻翼微酸,无声抿唇,笑容既心酸又苦涩。 “不说这些。”他哑声道,“今日难得出门一趟,我带你去大市上逛逛。” 他备了妇人掩面的帷帽,命马车驶往南市,在南市停下,替她戴上后即带了她下去。 南市商铺林立,人物繁阜,多的是各色的珠钗、成衣、文房四宝和书刊的店铺。夫妇二人在闹市中转了一会儿,不久又撞上高耀。 “有思兄!” 他一身玄色骑装,身策高头大马,在闹市间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二人面前。 “有思兄今日怎么舍得出来逛街,是陪嫂夫人么?”他翻身下马,目光似随意地朝谢明庭身边的识茵看去。 她头上拢着素色的帷帽,轻透的薄纱,一直垂至了胸口处。 瞧不清样貌,只依稀辩出也是个清秀婉约的女儿家,身形袅娜绰约,风姿楚楚。 身在外人考究的目光下,识茵不免微微紧张。谢明庭则挽着她手,面不改色地答:“是。” “今日休沐,难得有空,就陪拙荆出来逛逛。她自从随我回了京,我还未能陪她逛过大市。” “原是如此。”高耀收回视线,并没有半分追根究底的意图,“听说嫂夫人是有思兄在荥阳时所得,又陪有思兄在义兴待了两年,当真是辛苦。有思兄如今政务又这么繁忙,可得好好陪陪嫂夫人才是。” “这是自然。” 谢明庭与高耀本不相熟,此刻不过寒暄了一阵便离去了,似乎丝毫不曾怀疑她的身份。识茵松了口气:“算了,我们回去吧。” 她知道明郎带她出来是照顾她久在家中无聊的情绪,但她也的确不想再给他招来麻烦了,何况虽戴着帷帽,也总提心吊胆怕被人家认出,这滋味并不好受。 谢明庭问:“那边还有几家成衣铺子呢,不逛了?” 她摇摇头,甜甜笑道:“不去了,有些累呢,我们回去吧。” 于是返程登车,临上车的时候,因车辕高峻,她撩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护着尚且平坦的腹部进入车中。 不远处的茶楼上,一名同样头戴帷帽的妇人正坐在二楼临街的位置,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当看见她护在腹部的那只手时,再忍不住,捂着嘴呜呜然哭了起来。 * 次日,谢明庭前往京兆府。 这是新法增添的新规之一,三省六部,每月十五都得各自派遣一名官员前往京兆府接待百姓,由长官开始,问民疾苦,聆听民声,以便及时调整各部的政策。 这也是他在义兴时养成的习惯了,每月这个时候都会前往郡府接待百姓,义兴郡的百姓原还顾忌着官民之别诚惶诚恐,尽捡好听的说,后来看到自己提的意见真正得到了解决,才变得畅所欲言。义兴郡由此政修人和,百废俱兴。 此时天色尚早,接待也还未正式开始,因而郡府大厅外只有稀稀拉拉的百姓,畏惧着官威并不敢入厅,都只在厅外探头张望。 各个部门的位置都还空着。他先拣了尚书台的位置落座,几乎是同时,便有一名妇人走进大厅,走至了他跟前。 “请问是从前大理寺的谢少卿么,民妇有一事,想要请教谢少卿。” 寻常的百姓并没有认得他的,遑论是称呼他过去的官职。谢明庭微微一愕,转目朝她看去。 妇人身着普通百姓所传的素白上襦、蓝色布裙,这样闷热的天,头上却笼着厚厚的棉质帷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脸。 一旁的文书忙道:“这位婶子,您走错了,我们这里是尚书台,您若是想伸冤呢,得去找大理寺和刑部。” 妇人却道:“我听闻新上任的尚书丞便是大理寺出身,怎么,我不可以来问么?” “嘿你这妇人……” 文书不忿,这不是故意找茬吗??况且这贱民哪有见了官儿应有的尊敬啊? 谢明庭却打断了他:“无妨。都是一样的。” “夫人请讲吧。”他示意对方落座,又命文书设好笔墨纸砚,准备记录。丝毫也没有高官的架子。 妇人却道:“不用记了。” “民妇只是想问谢大人几句,如有百姓,被人用私刑,囚在地牢里十几年,还送走她一个孩子,您管是不管?” 她态度不卑不亢,哪里像是百姓来伸冤的。谢明庭心下觉得奇怪,应道:“自然。” “可倘若这个人是皇亲国戚呢?”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妇人笑了一声,似并不相信:“那,若是这个人,是大人的至亲好友呢?” 谢明庭听出她话中有话,必然是有备而来,便道:“夫人必定是相信在下才会来问,那么在下也可以给夫人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大理寺之人,不论亲疏,不论贵贱,一断于法。” 他取过笔墨纸砚,亲自铺纸执笔:“夫人现在可以说了,在下可以保证,若夫人所言非虚,在下一定秉公执法。” “现在?在这京兆府?”妇人再度笑了一声。 她左腿似有些毛病,撑着桌案才能起身。道:“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大人说会为民妇做主,那好,今晚,民妇会来大人府上找大人伸冤的,还望大人莫要食言。” 语罢,妇人即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去了。 她这一声并不大,除却他与文书,也并无旁人听见。谢明庭愈觉奇怪,欲开口挽留,楚淮舟却走了过来。 因了当年他掳走识茵之事,楚淮舟一向厌恶他,此刻面色也就不是很好。 他问:“侯爷送来的那个孩子,究竟怎么处置。” “她的年龄是个问题,实在确定不了满了十二岁没有,《魏律》,未满十二她就不用坐牢,下官总不能直接将她当作十二岁关起来吧?” “那就送去慈幼坊。”谢明庭皱眉,“找个人好好看着她,别让她使坏。” “可那小姑娘说,想见侯爷一面,就算判她去死也愿意。” 云梨?见他? 谢明庭心中还盘旋着那妇人方才说要上门的话,想起那讨人厌的小女孩子,心中只觉烦躁。便也寒了脸:“不见。把她送过去吧。” 他在京兆府一直待到了傍晚,直至送走最后一位百姓,将今日收集到的建言整理成册,适才起身离开。 京兆府外,天空乌云密布,闷雷轰轰隆隆,浓厚的墨色云层里隐隐掠过几条银龙,天气黏热得不透一丝风,似是要落雨了。 回到家中,因是十五,武威郡主叫了两个儿子同儿媳到前厅一块儿用饭。 厅外明月高悬,厅内烛火通明。郡主有意缓和近来同儿子僵硬的关系,一直对着识茵嘘寒问暖,不住地给她夹菜添汤,而谢云谏亦说着近来回到禁军当差遇见的趣事,除却始终心不在焉的谢明庭,厅中气氛意外地和谐,竟也道的上一句天伦之乐。 谢明庭还念着白日那个妇人,难免神游天外,这时陈管事上前禀道:“侯爷。” “外面来了个跛足妇人,说是您答应了见她,想要求见。” 跛足? 武威郡主立刻停了舀汤的汤勺,敏锐地抬目看来。 “行,我知道了。”谢明庭点点头,“把她带去花厅吧。” 会客的花厅位在正厅之右,从正门近来,绕过隐壁向前是正厅,向右的石径小路则通往花厅。 陈管事领命而去,依言将等候在外的妇人带了进来。 她却并没有跟随他的路线走,而是问:“武威郡主与陈留侯夫人在哪里?” 陈管事觉得这声音耳熟,一时愣了刹那,妇人便不待他回答,径直绕过隐壁朝着灯火通明的正厅去。 “哎哎哎,你这妇人!”陈管事唯恐来者意图不轨,忙追上去。院中,谢明庭却已从正厅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惶急张望的武威郡主。厅中,识茵与谢云谏两个小辈见状,也只得搁了碗筷跟上。 灯火憧憧,武威郡主在秦嬷嬷的搀扶下踏出厅门门槛,一眼便瞧见院中闯进的那抹熟悉身影,瞳孔猝然睁大! 谢氏自然也一眼望见了她,眼中顷刻涌起滔天的仇恨。 “叱云玉萼!” 封存十二年的声音冲破喉咙,带着自心底迸发而出的愤懑与仇恨,“你把我的茵茵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 本章50红包。 抱歉哦,白鹭可能又要改下前面, 现在是庭庭怀疑——打消怀疑,生小猫——庭庭再度怀疑——茵茵有孕——谢妈妈上门 改后的顺序为庭庭怀疑——打消怀疑——茵茵有孕——谢妈妈上门。 感觉这样顺一些,大家也不用回头去看前面,后面都是一样的~ 感谢在2023-07-20 16:03:12~2023-07-21 20:57: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顺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20瓶;5瓶;顺顺 2瓶;水晶玫瑰、极地星与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0 ? 第 100 章 ◎“你们是兄妹啊……”◎ 听见这一声的时候, 武威郡主的心跳都似静止。 她怎么还能开口说话?她怎么能说话的? 当年不是已经毒哑了吗?? 况且她不应该好好的关在东郊吗?怎会在家中现身?! 她很快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地指挥陈管事:“哪来的疯女人跑来家里撒泼!快!把这个疯女人轰出去!” 陈管事这时也已反应了过来,慌忙上前要将人拽出去。谢明庭却已听清了方才那句, 脸色骤变地追问道:“前辈, 您方才说什么?” “你管她说什么!”武威郡主急得上手锤他, 早没了当日在地牢之中的盛气凌人,“这就是个疯子!疯子的话能当真吗?” 谢氏已叫陈管事从身后拦胸抱住,要强行拖她下去。她猛力挣扎着,瘸了的一条腿奋力在空中踢腾,口中仍在怒骂:“怕什么?你把我关在地牢里十几年, 致使我骨肉分离,既做得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还怕你两个儿子知道么?!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又朝屋中喊:“茵茵!识茵!识茵!” 武威郡主急得无法:“来人啊!把她轰出去!” 四周部曲闻声都跑了过来, 又被武威郡主气急败坏地喝退:“都上来做什么?给我下去!” “陈砾呢?快,快去帮你爹,把她带走!” 家丑不可外扬, 她只能使唤起儿子身边的陈砾,一面又慌张看向儿子。他似早已愣住,俊朗的面上无一丝血色。陈砾也就征询地看着他, 一时没有搭手。 屋内, 识茵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嘈杂,疑惑地加快步伐走了出来。谢氏眼瞧着要被带走, 又向谢明庭喊道:“怎么,谢大人今日明明白白地答应我, 不论亲疏, 不论贵贱, 一断于法, 现在是要包庇你的母亲么?!” “那好,我来告诉你,我就是识茵的母亲谢知冉,我并没有死……” 识茵这时已走至门边,墨黑天空忽然滚过一声闷雷,携着这一声重重敲在她心上。她愣了一下,震惊看向院中影壁前大哭大闹、状似疯癫的女人,那是……已经消失十二年之久的母亲…… 母亲……竟然并没有死! 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她怔怔地朝母亲走去,外界的一切言语都不能入耳。 脚下虚浮,每一步都似踏在虚空。 谢氏还在怒道:“……我是没有死,却被你的母亲叱云玉萼关在北邙山下十二年!还抢走了我两个孩子!” “谢大人,你管是不管!” 第104章 “我当然管。”谢明庭担心厅中的识茵会听见,强行镇定下来,言辞清和地安抚着对方情绪,“还请岳母大人移步,我们去那边谈此事。” 他与母亲此时背对着厅中,根本没瞧见走出来的识茵与谢云谏,武威郡主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把你关起来,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陈砾!把这个疯女人轰出去!” 谢氏的挣扎登时更厉害了,两只软绵绵的手不住地捶打着陈管事。陈砾只得咬牙上前。 侯爷是主子,郡主也是他的主子,侯爷既没有明言拒绝,他无法抗命。正要拖了谢氏下去,谢明庭突然开口:“放开她!” “娘!” 这两声几乎同时响起,他身形一僵,识茵已如穿林的风从身边掠了过去,扑向谢氏。 谢氏眼中的泪一瞬落了下来,她抱着识茵,嚎啕大哭:“孩子……我的孩子……!” 一时母女俩相拥而哭,场面如有一瞬静滞,院中就只有妇人的哭声与天空轰隆隆的闷雷。谢明庭冷冷侧眸看向母亲,兵锋般冷锐锋利的视线,竟迫得她打了个寒颤,掩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这时谢云谏也快步走了过来,一面扶住母亲,一面又问询地看向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陈砾父子也早放开了谢氏,谢氏瘫坐在地上,唯抱着女儿哭。而初见母亲的喜悦褪去,识茵倒是慢慢清醒了过来。 她慢慢擦着眼泪,问:“阿娘,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他们都说你死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茵茵……” 谢氏流泪看着已出落得有如出水芙蓉的女儿,当年离开顾家时,她还只是个小不点儿,如今却也长大成人了…… 只可惜,被骗到了陈留侯府…… 谢氏久久地看着女儿,一只手爱怜地抚着识茵珠泪湍湍的脸颊,心里一阵针扎! 随后,她在女儿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转眸看向武威郡主:“郡主,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是你说呢还是我说?” 天空又是一记惊雷,乌云蔽月,原本明月皎洁的天幕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假山白石花木间肃肃然有风声。 院子里鸦雀无声,武威郡主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冷笑:“好啊,谢知冉,原来你并没有哑。” 谢氏亦笑了:“是啊。这还多亏了郡主身边的秦嬷嬷。” 武威郡主恼怒侧目,秦嬷嬷低着头不敢言。谢氏又说下去:“……当初你把我关在北邙山那间别院的地牢里,要秦嬷嬷给我灌哑药,是秦嬷嬷不忍,暗中给我换了药。让我装哑,苟延残喘至今日。” “可是我这双手呢!”她长叹一声,苦笑连连,“我被你关了十二年,一直戴着锁链,这双手是被压坏,再也拿不动笔了!而我这条腿,这条腿也坏了,这都是拜你所赐!” 北邙山?别院? 识茵此时已渐渐回过味来,恍惚看向母亲。 听母亲话里的意思,她这消失的十二年,是,是被婆母关了起来? 这么说,这么说她当初听到的女人哭声,就是,就是…… 心里猝然一阵疼痛,有如坠入无边幽海,茫茫无尽的寒气。对面,谢明庭看着她小兽般惊惶转动却就是不肯看他的那双眼,心间蓦地一酸。 瞒了这许久的事,她还是知道了。 她又会怎么做呢?她母亲并没有死,他或许还有机会。可那件事又怎么办…… 谢云谏也听得愣住,只觉从未见过这般罪恶的母亲。武威郡主却笑:“那又怎么样?” “登堂入室,勾引自己堂兄的婊.子,我还该把你接进门和你姐妹相称么?” “我知道你恨我!”谢氏道,“你恨我破坏了你和哥哥,所以你报复我我能理解。可你为什么要把我两个孩子都卷进来!” “当初你把我关在地牢里,我生下我第二个孩子才三天,才三天你就抱走了她!可她姓顾啊,她又有什么错呢?还有茵茵……” 她嘴唇颤抖着,扯着识茵的衣袖将她稍稍往前推:“……茵茵你也不放过,你杀了她父亲,囚禁了我,这还不够……你又诓骗她,将骗她嫁到你们家里来,给她下药,让她嫁给你儿子,让她生子!继续做你复仇的工具!” “叱云玉萼,你真是好毒的心!” 说至此处,谢氏似再承受不住,拿帕子捂着脸,泪如雨下。 识茵也在哭。 如果母亲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和明郎岂不是隔着血海深仇? 杀父囚母,连带着她这十几年来的孤苦伶仃、寄人篱下都是拜婆母所赐……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又如何能和他在一起? 她摇着母亲的手臂,流着泪追问:“阿娘,阿爹不是病死的么?他不是病死的么?” “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阿爹不是被害死的……不是!” 院中旁人都已愣住,唯独谢明庭在听见那句“杀了她父亲”时无望地闭上了眼,心哀如死。 即虽两位母亲并未说得很明白,但他已经反应了过来。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成真了。 谢氏看着女儿哭成小花猫的脸,只觉心脏都被利刃一刀一刀割成无数碎片,有苦却说不出。 她可怜的女儿还不知道自己做了怎样灭伦的事,被骗到这罪恶的家庭里来,如今,还怀上了自己同父异母哥哥的孩子…… 可,这一切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他们上一辈人的恩怨,是武威郡主要故意把他们牵扯进去,要他们来承受她的错。就连谢明庭,也不过是他母亲疯狂偏执的牺牲品…… 心中的恨都似野兽左冲右撞。谢氏怒声追问:“叱云玉萼!你说啊!” 武威郡主唯怪笑了一声:“你说我为什么要把她卷进来呢?她是怎么来的,你不清楚?” 谢氏脸色一变:“我说了,她姓顾!当初是我执意要生下她,也是我和顾郎将她养大,我们本来已经决定离开京师外放,不会碍着你们半点!” “那又怎么样?”武威郡主冷笑反问,“做错了事,难道就可以一走了之?” 谢氏道:“不管怎样,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恩怨,你怨恨我,报复我,我都不会有怨言。你真不该牵扯到孩子们身上。” 她说着,又扬手一指对面沉默得好似静夜的青年:“他难道不是你的孩子么?他难道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我和哥哥,就没想过他也是你的儿子,他也是无辜的!你对他,就不曾有过一点母子之情?!” “现在好了,你把两个孩子折磨成这样,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识茵唯垂着头哭,挽着母亲的手,指甲深入嵌入掌心。 谢明庭面色冷峻,沉静得仿佛在听旁人的事。 谢云谏听得云里雾里,只大概明了识茵的生母就是当年致使父母吵架的人,还被母亲关在了地牢里十几年。但她们口中的报复意为何指却是不明的。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武威郡主:“母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武威郡主神色无改,唯在幼子牵住自己衣袖时脸上才裂开了一丝柔和。她放柔声音:“好孩子,当初,我真不愿意让你来娶她的。” 复仇之事,她一早选定的就是谢明庭。从一开始,她为他选中的新妇就是顾识茵。 然而就在她备好聘礼、打算过了年就向顾家提亲之时,幼子却欢天喜地地同她说,自己在灯会上看上了一个女孩子,想娶她为妻。 得知是顾识茵后,她纠结了许久,原本,她是不想同意幼子娶她的,但这样一来,自己也无法 再按照起初将她聘给长子的计划进行了,顾识茵也就过不了门。 麟儿在她院中跪了三天,她也想了三天,最终,才勉强点头。因为彼时她想的是,麟儿一年四季多在凉州,届时顾识茵怀孕生子时他未必在京,她还是可以将计划进行下去,并且瞒着不让他知道。 ——至于后来,兜兜转转还是让长子来完成她复仇之计,只能说明,一切都是天意! “那哥哥……” 谢云谏还是不明白。如果娶茵茵过门就是她的报复,起初不同意他娶,过后却把她推给哥哥,母亲又拿哥哥当什么呢? 武威郡主眼中一黯,却没有回答。她也未看长子,径直对谢氏道:“没错,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这个人从来很公平,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你们是乱.伦,他们就也是。你们生孩子,他们就也生。” “对了,忘了告诉你,茵茵已经有孕了。”她微笑着道,“知冉,恭喜你啊,我们不日便要当祖母了。” 听她提起腹中才有的那个小生命,识茵心间大恸,伤心地伏在母亲的怀中呜呜恸哭起来。 他们要怎么办? 他们要怎么办! 她很喜欢他,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现在,却告诉她他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中间隔着数重血海深仇……这,这又要她怎么接受他呢? 况且,他们现下又有了孩子……孩子怎么办?孩子是无辜的啊…… 一连串的刺激有如千钧巨石压于心弦之上,岌岌可危。识茵承受不住,身子一软,径直晕了过去。 谢明庭忙奔过去扶住她,轻摇她肩胛:“识茵!识茵!” 一时谢氏也焦急不已,忙要上手替她掐人中。武威郡主却冷冷说道:“还是算了吧。” “我看她好像还不是很明白的样子呢,还当我说的乱.伦是大伯与弟妹?呵,你确信现在把她弄醒,她不会又晕过去?” 这一句极尽恶毒,谢明庭终忍不住:“你真是个疯子!” 武威郡主反唇相讥:“是,我是疯,那也总比你们这些乱.伦的畜牲好!” “一个你,一个顾识茵,一个谢浔,一个谢知冉……” 她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儿子与昏过去的儿媳,神色渐渐变得狠毒:“你们都是灭伦的人,都是明知是灭伦还要放纵情|欲之人!你们都该死!都该下地狱!” 她像陷入癫狂的神巫,恶毒又疯狂地诅咒。谢云谏再度愣住。 母亲既如此痛恨灭伦的事,可,可哥哥和茵茵的事却是她一手促成。 从头到尾,哥哥在她眼中就只是个复仇的工具。但她恨识茵尚想得通原因,又为什么要这样对哥哥! 听到那熟悉的名字,谢氏脸上的泪珠扑簌而下:“我知道你恨我们,笃定了我们有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可那天晚上,也是我中了药,是我缠着他!孩子也是我要生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却不杀我!” 想起那记忆里温文如玉的兄长,谢氏泪落潸然。那是她少女时期对她最好的人,不介意她的私生女身份,不介意她女扮男装与人交游,会真正欣赏她的画,会鼓励她女子也可和男子一样建功立业…… 所以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所以她,常常借着临摹山水邀他外出。她以为他们发乎情止乎礼,已是恪守了堂兄妹的界限。却没想到,一次宴会后的酒醉,却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母亲杀了父亲的事,谢明庭早已知晓,此时听她亲口道出,也不觉意外。 谢云谏则被这一句惊得宛如神飞天外,震惊地看向母亲。 武威郡主此刻却无暇顾及儿子们。她怒目圆睁,像头发狂的母兽向谢氏咆哮着:“你别狡辩了!” “他已经死了,你们这对狗男女当年如何当然是你说了算!在伊阙的时候,在北邙的时候,在龙华山的时候……你们偷情过多少回,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吗?单单一个龙华山,就有九次吧?你是破坏了我们,但如果不是他自己移情别恋,你又哪有机会上位?所以这当然是他的错!” “我们曾经起誓,‘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此生此世都不会分开!他说过,一生一世都只会爱我一个,绝不会移情他人,若非如此,我怎可能嫁他!我为他千里迢迢嫁到洛阳来,我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吃尽了苦,他又凭什么移情别恋?” “背叛的人,当然该死!” 谢氏眼泪猝然夺眶而出,大喊道:“可你知不知道,哥哥他从没有做过一点对不起你的事!不管你信不信,在那天晚上之前,我们的确是清白的……是我,一直都只是我,是我在妄想他!” “轰——” 天空彤云密布,轰隆隆又滚过一阵雷车,紫电在云层里如巡夜的龙穿行,骤然划破西面天空,天地间顷刻狂风大作。众人皆是一颤。 武威郡主快意地冷笑:“看吧,说了假话了,天打雷劈啊!” “我没有!” 母亲们仍在争执不休,谢明庭率先反应了过来:“弟弟。” 他将昏过去的识茵抱给谢云谏:“把识茵先抱进去吧,这里有我。” 他怕她待会儿醒来,听见另一件事,会受不住。 谢云谏神色伤悲,伸手接过面色苍白的女孩子。谢氏却拦住了他,神色惶然:“不……” “我不能让她留下来……我要带她走……你们把我的女儿还给我,还给我!” “岳母大人。”谢明庭平静唤她,“天要落雨了,我们进去说话吧。” 她还是摇头,苦涩的泪水有如点点流萤在夜色中闪烁:“不……我要带识茵走……” “可您看,茵茵现在都这样了,您还忍心带她走么?请您相信我,我们暂去屋中商议——这件事,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陈砾。”他唤不知愣了多久的陈砾父子,“送郡主回临光院。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俨然是要将她软禁起来,武威郡主神色大变:“鹤奴!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明庭神色平静无澜,“母亲做错了事,需要冷静,我就送母亲先去冷静冷静。” “郡主,小人得罪。”陈砾上前道。 府中部曲方才已被她屏退,陈管事也僵硬着不动,眼见他要来真的,武威郡主怒道:“逆子!为了一个女人,你竟敢幽禁你母亲!” “你最好不要色令智昏,听了谢知冉的话。你以为——今夜的事情闹大,你还坐得稳那方位子吗?” “母亲以为,没有今夜的事,儿又能在那位置坐多久?”谢明庭冷声反问。 “——儿的仕途,不是一早就被母亲毁了吗?” 武威郡主心中羞愤,知道他说的是强占弟妻之事,偏偏那事还真是自己搞出来的,无从反驳。 眼见另一个儿子抱着顾识茵要走,忙又朝他喊:“麟儿,麟儿!” “你看看你哥哥,做儿子的竟关起他的母亲了,做的像什么话!你救救母亲啊!” 她着急忙慌地朝幼子扑去,又被陈砾死死拦住。而谢云谏内心伤恸,实在不知要怎么面对这样的母亲,把心一横,径自抱着昏迷的识茵下去了。 谢氏焦灼地提裙欲追,身前阴翳一闪,是谢明庭拦住了她: “岳母大人,我想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了。” * 将识茵抱回鹿鸣院安置时,窗外豆大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雷声正盛,闪电肆虐,惊得墙上紧闭的窗扉也在狂风中摇摇闪闪,屋内烛火似被余波波及,烛影在窗纸上欢悦跳跃。 床畔,谢明庭看着床榻上昏睡的小娘子沉静的睡颜,眼中柔情脉脉,轻轻拉着她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吻了吻。 他眼中爱意浓稠如徽墨融入深夜,怎样也化不开。谢氏立在一旁瞧见,不由心如刀割。 看起来,这位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倒的确是很爱茵茵,若是没有这些父母辈恩怨,或许也不失为茵茵的良配。 这时谢明庭已替她盖好了锦被,起身道:“我们出去说吧。” 他声音很轻,是怕吵醒了她。二人于是移步去了卧房外的外厅。屋外风雨如晦,闪电的白光在窗纸上明明灭灭,随着门扉的合上,雷声暂时小了一些。 谢云谏已回去看守母亲了,屋中空无一人。谢明庭慢慢斟酌好了言辞,诚恳地在谢氏对面跪下:“我想求母亲成全。” 谢氏说:“不,不行……” 她痛苦地五脏六腑都似绞在一起:“我不能让你们在一起……” 许是早就有过了心理预设,谢明庭心里此时竟无半分波澜,出奇地平静。 他温和地道:“岳母大人,我知道,以我母亲对您做过的恶,我们做小辈的十辈子也无法偿还。可方才您也说,父母辈的恩怨不该祸及我们这些小辈,我与茵茵是真心相爱的,我求您成全我们。” “至于您与我母亲的事,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给您一个公道。就算是我的母亲,我也绝不会徇私枉法。还有您说的那个送走的孩子,我都可以用尽一切力量去找。” “我只求你,不要带走茵茵,她就是我的命,我不能没有她。” 他态度诚恳,加之那张与其父有些相似的脸,谢氏对他的印象是不坏的。她流着泪道:“不是我不成全你们。” “我也算做错了事,你母亲对我的报复,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你们,你们不能在一起……” “您这就说笑了。”他轻笑一声,听来竟有几分愉悦,“只要她爱我,我爱她,有什么不能在一块儿呢。茵茵曾同我说,两人若是相爱,有什么问题自当一起解决。这件事也是一样。请您相信我,父母辈的仇怨,我可以慢慢解决。” 他看起来倒似对茵茵的身世毫不知情。谢氏忍不住道:“那你知不知道你们是……” “我知道。” 极清淡的三个字,像是春日花枝上将化的一抔薄雪:“今夜之前,我就猜到了。” 谢氏再度愣住了。 既然猜到,还执迷不悟?她喃喃道:“你还真是个疯子。” “我知道。” 他还是这三个字,垂下眸,俊颜沉静得像是月下一尊青瓷神祇,脆弱易碎。 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一只青玉盏,眼中一阵阵发空。他低低地说:“没人肯爱我这个疯子,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是她让我领略到人世间的情爱是何滋味,没有她,我会死的。同样的,她也爱我,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还请岳母大人成全我们。” “不……”谢氏仍是摇头,和泪凄然苦笑,“我不能答应……你们会后悔的……” “你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啊,你有没有想过,茵茵知道了会有多难过?!” 第105章 内室的门扉后,才刚刚醒来的识茵攀着门框立着,恰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听在耳中,鼻翼一酸,两行泪倏地坠下。 谢明庭摇头:“她不会知道。” “你打算瞒着她?”谢氏问,旋即又摇摇头,“纸包不住火。” “那至少事情泄露之前,她会是爱我的。” “那孩子呢?”发现与他说不通道理,谢氏渐渐烦躁,“你知不知道,你们是亲兄妹!不是像我和你父亲那样亲缘较远的堂兄妹!你们身体里至少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兄妹相合而生子,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个病胎!你难道忍心——你们的孩子生下来活受罪吗?!” 许是戳中了他的软肋,这回,他倒是没有立刻否决。半晌,才低低地道:“没什么。” “这一胎,她愿意生就生,若孩子生下来有病,可以治,她不愿意,那就打掉。我日后也会一直吃药,不会让她怀孕。我不在意子嗣的,我们可以一辈子不要孩子。” 谢氏彻底愣住了。 她摇头喃喃:“你真是糊涂啊……” “你一点儿,也不像你的父亲。” 兄长,是真正的如玉君子,克己复礼,但他的儿子,却更像是武威郡主,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偏执。 茵茵是她和哥哥的孩子,郡主就要他们兄妹相合而生子。而这位状元郎,明知是兄妹也不放手,当真视人世间的伦理纲常为无物! 偏执成这个样子,她不许他们在一块儿,他就会放手么?不过是先礼后兵罢了! 谢氏痛苦地闭上眼。 茵茵已经有孕了,方才的一点刺激便让她直接晕了过去,如果她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会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她实在没办法想象她会有多崩溃。 她可怜的女儿,实在是禁不住更多的风雨了! 眼泪都似海潮奔涌至眼眶边,她痛苦地捶打着心脏,哭道:“这都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 谢明庭便知她算是松了口,行礼起身:“岳母大人不必这么说。” “事情因我母亲而起,这件事,我是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这件事不解决,茵茵也不会和我在一块儿。但我也希望,你们的恩怨解决之后,您不要强迫她离开。” “茵茵应该醒了,我先去看看她。”他说着,移步走至内室的门边。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门后,识茵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睁目看他,忽然间,一头倒在了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庭庭:目前精神状态稳定。 感谢在2023-07-21 20:57:52~2023-07-22 23:3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怜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23瓶;依衿心霏 10瓶;极地星与雪、锦城斋、花花花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1 ? 第 101 章 ◎“你母亲囚禁我母亲,你囚禁我”◎ 识茵醒来时, 已是次日清晨。 昨夜雷雨下了一夜,直至清晨时分才歇,青瓷瓦当上残存的雨水断线之珠般一滴一滴自檐上滴下来, 落在檐下积水的大瓮里, 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雨后特有的草木湿腥。 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即是丈夫那张憔悴关怀的脸。他似一夜也没有睡,眼睑下浮着淡淡的乌青,眼中遍布血丝,眉心也拢着淡淡的愁。 视线相视,他薄唇微动:“识茵……” 识茵眼中一瞬聚满了泪水:“你走, 我不想看见你……我不想看见你!” 她情绪激动,抗拒地拍打着推攘着身前的男人。谢明庭只好稍用了些力,擒着她手腕将人拽入怀中安抚着。识茵再挣脱不开, 只得被迫伏在他颈下,崩溃地流泪: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你……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父亲死在婆母手里, 母亲插足别的家庭,被婆母囚禁折磨十几年; 婚事是阴谋,丈夫是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就连心心念念的孩子, 也是兄妹乱|伦的孽种…… 每一件, 都是那么的不能承受。 鼻尖都是他身上淡淡的月遴香,俯在他熟悉的怀抱里, 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大哭。 像失群彷徨的小鹿,双手紧紧攥着他衣襟, 一面哭一面质问着, 声堵气噎, 悲戚之声响彻房中。 谢明庭的心也跟着这一声凄厉的质问而不受控制地颤动, 却一句也答不出,更怕她因过分悲痛而伤了腹中的孩子,连口也不敢开。 他只轻抚着她因哭泣而颤动的背,像同样受伤的雄兽在安抚他的雌兽,胸前的衣衫都被眼泪重重湿透。 识茵哭了一会儿,哭声渐小下去。谢明庭斟酌着言辞,轻轻将她从怀里抱出,取出那块她绣给他的帕子一点一点擦着她脸上的泪:“茵茵,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是没有用的,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你说过的,两个人相爱,遇见了难事自当一起解决。我不信我父亲是那样的人,这件事也还疑点重重,也许并非是两位母亲所说的那样。请你给我些时间,让我查出真相好不好?” 识茵含泪抬眸,才停了片刻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瞒着我,想搪塞过去,骗我一辈子,这就是你口中的一起面对么?” “我又究竟该叫你什么呢?夫婿?大伯?还是哥哥?!” 谢明庭神色一黯:“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你总是这样,我曾经告诉过你不要骗我不要骗我,可你呢?谢有思,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她心情激动,一只手恨恨捶打在床板上,想起昨夜他那番毫不在意伦理、轻描淡写说“她不会知道”的话,更是泪落如珠散。 他究竟把她当什么呢?一只豢养的小猫吗?只因他喜欢她,就可以自以为是地剥夺她的知情权,哪怕是兄妹他也可以毫不在乎…… 可从前这般自称只不过是夫妇内室间的情趣,哪里是她真的就自视是他豢养的宠物猫了?既说爱她,却一直骗她,明明口口声声保证过不会再欺瞒她,却还意图瞒下这件事,让她继续与他做一对灭伦的夫妻,只为满足他那卑劣的占有欲…… 这个人,根本从头到尾就没变过,还和从前一样。 这声质问凄厉得有如夜里的鸱鸮,谢明庭神色愈发黯淡。 “是,我不该打算骗你,一直瞒下去。” 他抓过她那只手,指腹一点一点轻揉着她发红的手掌:“其实,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你会因此不要我……” “茵茵,我求你,不要对我这么残忍好吗?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从去年元月你走后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每日每夜,都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同你坦白,为什么要那样对你……” “后来,你回来了,你接受了我,你说你喜欢我,那时我就想,我这个人,这颗心是早就给了你的,我没有退路,既然你也爱我,愿意和我在一起,那么,这辈子,下辈子,无论怎样我都不可能再放手……” “我求你原谅我,原谅我一时的糊涂。我这辈子什么也没有,就只有云谏和你。你们两个就是我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人,你不能这样,一时说爱我,一时又不要我……” 他手按在她手腕上,诚恳地认着错,神色声音近乎哀求。更似万箭穿心,心间痛苦到了极点。 他知道她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的,他知道,无论他怎样求她,她大概率都不会再要他。可他又该怎么办呢?再被扔一次,他真的会疯掉的。 识茵愈发激动:“所以你就可以这样!一边瞒着我我父母的事,一边是兄妹也可以毫不在乎,还打算继续瞒下去!” “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他道。 “起初我只是以为,是母亲杀了你母亲,这是陛下告诉我的,陛下担心你被那些人利用,阻碍变法,所以嘱咐我不能告诉你。识茵……我真不是有意隐瞒,你母亲被关起来之事,我也是真的不知道……” 那么,另一件事呢? 识茵哀戚地想。 他说他早在昨夜之前就猜到他们是兄妹,还早已想好了要怎么处置他们的孩子。他真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只想着得到她,连亲兄妹也可以不在乎。 那么,他口口声声说要去查这件事、“事情不会是这样”,又有几分可信度?他惯常会骗她的…… 心间忽然涌上一阵疲累,识茵摇摇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既然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们就不能在一起,这个孩子……” “孩子的去留,自然由你决定。”谢明庭道,“但我希望你给我一些时间,我相信我的父亲,我也相信上苍不会这样残忍地对待我们。” 但识茵已经不肯相信他了。 她摇头道:“就算我们不是亲兄妹,我也无法原谅你母亲对我母亲和我做过的事。” 暗无天日的地牢,一双手,一条腿,十二年……她想起母亲这十二年来过的什么日子心间便一阵酸楚,哪怕母亲或许真的与他父亲有染,也不该遭受这样非人的虐待! 武威郡主,当真是可怕。 她喃喃泪落:“你母亲囚禁我母亲,你囚禁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这一回,谢明庭无言以答。 两人说来说去也没说拢,考虑到她已有孕在身,谢明庭不敢强留下来刺激她,叫了云袅同谢氏进来守着。 母女见面自不消说又是抱着一阵恸哭,好在,在谢氏的劝解之下,她止了眼泪,勉强用了些粥,暂时不去想孩子的事。 谢明庭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然要离开时,却被谢氏叫住。 “这串舍利。”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牛皮纸封,交到他手里,“你还给你母亲吧。” “这是她之前叫秦嬷嬷送过来的,说是你父亲的东西,你父亲对我从未有过兄妹之情以外的情感,我也不配要这个,就请你还给她。” 那纸封掂在手中沉甸甸的,在掌心流动如滚珠,不用拆也知道是那日他还回去的佛骨舍利手串。 谢明庭点点头,退了出去。又叫了陈砾守在外面,而后,才去了临光院见已被软禁起来的母亲。 院子外面都是奉命看守的家丁部曲,谢云谏守在母亲的卧房之外,也是一宿未睡,眼中微红。 兄弟俩交换过一个眼神,他浅浅颔首:“阿弟,多谢。” 谢云谏看着兄长疲惫不堪的一张脸。兄长自幼沉静,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在哥哥脸上瞧见这般彷徨无助的神情,便是从前弄丢识茵时也不见他颓然成这样。 昨夜他心脏便一直突突地疼,可想而知兄长有多难过。 话说回来,换成是他,也决然承受不了这样的变故。 上天简直同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恶意的玩笑。 四目相对,他嘴唇一动,千万句安慰的话都涌至唇边。 最终却只是轻擂了兄长一拳:“挺住,一切还有我呢!”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兄弟一起面对。” 谢明庭心中欣慰。 他微微笑了笑:“嗯。” 这时屋中又传来一阵歌声,是武威郡主的声音:“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谢明庭面色微变,谢云谏已挠挠脑袋嘀咕道:“从昨夜就这样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劝她吃饭也不吃。” 又问他:“我听着好像是凉州那边的曲子,哥你知道是什么吗?” 谢明庭沉默了一息。 他当然知道。当初在龙门的香山寺下,曾有人伏在他背上亲为他唱过。 这是一首男女的爱情盟誓辞,当时他便有听出来是在父亲写给母亲的情笺上看到过的那曲《菩萨蛮》,问她,她说是她母亲教的凉州民歌,却没想到连曲调也是一样。 但谢氏会唱这个,难道是父亲曾也对她唱过吗?难道他们真的不清白? 他答了弟弟一句“《菩萨蛮》”,推门走进屋去。室中,武威郡主正和衣倒在美人榻上,散下来的鬓发凌乱地贴在她苍白与染上岁月痕迹的脸颊上,分明才一个晚上,却似苍老了数岁。 闻见声音,她慢慢地移目过来,似一只受困牢笼的失意的兽。 看清是他,又气息短促地冷笑了声:“你来做什么。” “儿来看望母亲。”谢明庭淡淡说着,向母亲拱手行礼。 武威郡主便也坐直身子,仍是嘲讽:“哦?现在想起来看我了?在她那儿呆够了才想起来看你母亲,还把你母亲关起来,鹤奴,你可真是母亲的孝顺孩子啊。” 谢明庭沉静地答道:“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然母亲并不喜爱我,对我也不曾有过半分慈爱之心,我孝不孝顺,母亲都不会在意。横竖母亲疼爱的是云谏,儿子也让云谏在外面陪了您一晚上,您不高兴吗?” 拿长子去做筏的事,原是自己理亏,她只恨恨哼笑了一声:“所以呢?你就能偏帮着外人来关你母亲?还是一个破坏你父母婚姻的婊.子!你真是色令智昏!” 谢明庭道:“我不信父亲是那样的人,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而纵然谢氏有错,无论如何,您不该对她付诸私刑。” “付诸私刑又如何?”武威郡主暴躁地打断他,“我就是要她尝尝我当年的痛苦!不是喜欢灭伦吗?那就让她的孩子也像她一样跟自己的兄长上床啊!我只不过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看着他,又古怪地笑:“再说了,你不一样也将茵茵关起来么?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是。我的罪,将来我自会去领。”谢明庭并不欲与母亲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但现在对方既已经找上门来,这件事,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在搅弄风云。儿子实在不能坐视不管。” “还请母亲告诉儿子吧,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知冉的突然出逃的确还疑点重重,保不齐要捅出去将事情闹大。这么一看,在家里解决了总也比被谢知冉闹起来好。 郡主心中已然有了松动之意,嘴上则道:“你那么亲你那个妈,为什么不去问她呢。” “问是自然要问的,眼下,儿子就是要比对你们各自的说法,才能找出线索。” “就请您告诉我吧。当年,母亲弑夫儿子没有告发,已算是尽了孝道。这件事,母亲既将儿子也牵扯进来,我想,我有权知道实情。” * 武威郡主终究松了这个口,而通过两位母亲的言论,谢明庭也渐渐拼凑出一部分事实真相。 谢氏说,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谢家的私生女,母亲是谢家的丫鬟,怀了谢家少爷的孩子后被主母赶出家门,改嫁给了苏姓的继父。 继父是个画工,所以她也从小就接触到丹青一道,自十二岁起便能帮着继父画画、补贴家用了。然而时下认为女子的画作闺阁气太重,她的画作也没人欣赏,只能靠替人画画挣一点微薄收入,连拥有自己的署名也不能。 十五岁那年,母亲和继父都得了重病,弟弟还小,家里无以为继。她没有办法,便想着认祖归宗,谢家百年大族,总会给她一些钱。 然而生父并不肯认她,谢知冉找不到旁的法子,便来到京师,寻到一族之长,年仅十九岁的陈留侯谢浔。 谢浔原就是个古道热肠的性子,遑论是自己的堂妹。他为这个并不相熟的妹妹忙上忙下,奔波劳碌,不仅为她争取到了谢家女的身份,还补偿给她一份丰厚的钱财,让她得以奉养双亲。 第106章 在谢知冉眼里,堂兄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会鼓励她不必因为私生女的身世自怨自艾,无论贫贱还是富贵,只要努力,都可以活出自我,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也是他,时常夸赞她的画作,在时下认为女子不擅长作画、“闺阁气太重”的偏见之下,不仅时常将她的画拿给他的朋友们看,夸赞她鼓励她,还为她花大钱聘请了几位宫廷画师,精进技艺。 那时她很崇拜他,他喜欢梨花,她就给自己取了个“东阑主人”的名号,出自一首写梨花的诗作,“惆怅东阑一枝雪,人生能得几回名”。也是在他的帮助下,十七岁,她就在京城画坛闯出了不小的名声,笔墨千金。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也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慢慢找回了自信。 一来二去,谢知冉渐渐对堂兄芳心暗许,只可惜,碍于二人同族的身份,再加上堂兄此时已经有了未婚妻子,便始终只能将这份心思藏在心里。 十六岁那年,才刚刚及冠的陈留侯前往凉州迎娶武威郡主,再一年,二人的双胞胎儿子出生。此时谢知冉已然是个十七岁的大姑娘,堂兄也已然成婚,理智告诉她应当远离,然而她始终割舍不掉对堂兄的感情,偶也会借着他们共同的爱好与共同的朋友安平侯沈训等人,约他外出临摹山水,纵使只能隔着人群瞧上他一眼,内心也会很满足。 事情的变故就出在这里。 后来,武威郡主不知怎么得知了她的存在,便认定她女扮男装混迹京中画坛是不检点,接近堂兄也是不怀好意。谢氏说自己起初并不知道堂嫂介意自己的存在,后来辗转从安平侯口中听见,主动断了联系。然而因了前时种种,武威郡主认定了二人有染,自然不会相信,反倒因为丈夫的否认而愈发恼恨,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 然后,就是十九年前,谢明庭兄弟五岁的时候。谢知冉下定决心不再与堂兄往来,加上此时京中安平侯的夫人闻喜县主已然在城中大量散播谣言,言她大龄不婚,是为了钓金龟婿,又泼给她许许多多的脏水,说她与京中一干王侯子弟都不清白。谢氏心灰意冷,从前想要在丹青一道上争荣夸耀的心也就此淡了,遂与新科进士顾昀订婚,打算婚后随顾昀外放,不再涉足丹青之道。 临行之前,安平侯为她举办了一场隆重的送别宴。也就是在这次送别宴上,她被安平侯灌酒、下药,迷迷糊糊地丢了身子,意识也模糊得很,迷蒙之间,只瞧见有男子朝她走来,腰间系着一块玉佩。 那玉佩是堂兄的,她便以为是他。再睁开眼时,陪在身边的却是闻讯找来的未婚夫了。他一脸诚恳地请求她的原谅,为替她解药,不得已于婚前占了她的身子。随后堂兄也出现,安慰了她。 关于这个孩子的由来,顾昀的说法自然是他的,但谢氏自不会信:“我知道他是为了安慰我,怕我胡思乱想才认了这孩子,可那块玉佩我不会看错,那就是你父亲的。他也是迫不得已,我不会怪他,我也知道,他们怕我想不开才这般说的。但一个月后,我就有了茵茵……” “其实说起来,最初我是想把茵茵打掉的。因为我知道,你父亲从来只拿我当妹妹,那晚的事实在太荒唐了,若我把茵茵留下,对我们四个人都不好,她生下来后也只会是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但我丈夫不许。他既把孩子认在他名下,再允我打掉,不就露馅了吗?所以他怎么可能同意呢?再加上,再加上我一时也鬼迷心窍,就留下了这个孩子……早知会有后来的事,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留下她。”谢氏苦笑着说。 谢明庭将她的言辞都记录下来,问:“您就那么笃定那玉佩是我父亲的?” 谢氏点点头:“对,后来识茵周岁时,你父亲曾经来过,将那玉佩给了她。我怕你母亲知道,就将那玉佩收起来了。” “偷偷生下识茵,是我的不对,但当时我是真的想要随顾郎外放的,只是任命下来后他却是进了太学,我们也就留在了京中。这之后,为了避嫌,我和你父亲就很少往来了。” 另一边,武威郡主的说法则迥然不同。 “你信她?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当日闻喜可是亲口告诉我,当初谢知冉借着告别画坛的名义,将他们众人都聚集起来,却给你父亲下药,她去寻她家那口子时,就亲眼瞧见你父亲衣衫不整地同顾昀两个从房间里出来。后来她怀着顾识茵嫁给顾昀,你父亲一个外男,反而忙得上蹿下跳,连自小佩戴的玉佩都给了顾识茵!你说说,不是他们的女儿会是谁的?” “还有,她说从成婚后就不再见你父亲,你父亲也再三同我保证不会再与她见面。可实际上呢,他们背着我偷偷去龙门见过好多回!不是闻喜告诉我,我根本就信了他的鬼话!” “母亲就那么相信闻喜县主么?”谢明庭皱眉问。 “你怀疑我?”武威郡主立刻勃然大怒,“你若怀疑我说假话,还来问我做什么?!” “不是怀疑母亲。”他耐着性子解释,“只是觉得,这中间种种细节都是由他人转述,并无实际根据。也许,并非为真。” “那顾识茵她爹死的时候,她伯父要赶谢知冉出门,总是你爹亲自去替她出头的!”武威郡主咬牙切齿地说。 “我就知道,就知道他们这对狗男女口中从没有一句真话!一个二十多岁也不结婚,整天跟一帮男的和自己的堂兄混在一起,嘴上说着琴棋书画,背地里却专门勾引别人丈夫。一个满嘴谎话,说了不会再和她见面,结果她死了丈夫跑得比谁都快!我就知道他是骗我的……从头到尾他都在骗我!” 武威郡主说着说着又捂着脸恸哭起来,已经多年没有痛痛快快哭过一场的中年妇人,哭起来竟还如少女时的情态。 谢明庭却是越听越忿怒:“就是因为这件事,你就杀了他?” “那不然呢?”武威郡主恨恨说道,“我已原谅过他多次,也相信过他多次,他明明答应了我不再去见谢知冉,为什么又要去?他甚至,他甚至还想在那个时候就将她们母女接回侯府——可笑,顾昀的女儿和他有什么关系,这还不能说明是他的种么?” 谢明庭忍不住道:“可您明明知道,父亲他古道热肠,从来见不得人受苦。识茵父亲去世后她们母女就在顾家受尽欺凌,又为什么没可能是因为这个?” 到此时,他也算是听明白了,母亲之所以认定了识茵就是父亲的女儿,除却谢氏自己的态度之外,更多的却是因为闻喜县主的证言。 可证言哪能直接当真?倘若闻喜县主也是骗她的呢?既然当初给谢氏下药的就是她的丈夫,她完全可以为了推脱责任颠倒黑白。 这件事,实证太少,“证言”太多,实在疑点重重! 他越想越忿怒,又越想越无力。父亲很有可能是冤枉的,如果他当年能再大一些,如果他能早早地接触到刑名一科,或许他就能帮父亲证明冤情,帮母亲查清真相,父亲也就不会死…… 茵茵和他,就都不会落到这个境地。 武威郡主还在喋喋不休地控诉着她那所谓的“证据”,谢明庭听在耳中,却觉可笑至极。 “父亲最好是如您所言的这般不忠吧。”他收起记录的纸,有些疲惫地起身,“总归他已经死了,无法复活。如若事情并非如此,如若他是清白的,那么,就是母亲您因为听信外人的谗言,亲手冤杀了您最爱的人!” 这一句有如雷霆砸下,掷地有声,武威郡主一时惊住。 这时,谢云谏在门口探了探头:“哥,你还是先回去吧,茵茵说要同谢夫人回去。” 作者有话说: 抱歉,我又晚了。这章也还是比较粗糙,原本想先写谢狗子发疯,后面再慢慢写清楚这件事的,但是被人认为他俩真是亲兄妹,然后举报了我,哪怕她们明确知道晋江不可能写真兄妹。所以就还是先说清楚。后续再慢慢修改吧。 茵妈妈的确是不完美的受害人,但她也没有太大的错。而武威郡主其实就和茵茵一样,因为你骗过我,所以我不再相信你了…… 本章发50个红包,为我的错误道歉。感谢在2023-07-22 23:31:31~2023-07-25 00:16: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江东去浪淘尽 2个;晚晚、是小白瑾、樱桃黑森林、皮卡皮卡皮卡丘、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承葳 20瓶;顺顺 4瓶;西江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2 ? 第 102 章 ◎“你不能走。”(第二人格发疯预警)◎ 谢明庭赶回去的时候, 识茵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抱着汤圆儿要出门。云袅同陈砾正守在门边,极力劝说。 他快步走过去:“这是做什么?!” 她一身素净装扮, 肩后挂着一个包袱, 浓黑鸦髻上只简简单单插了几根银钗子, 铅华不染,天然去雕饰。 汤圆儿正趴在她怀中,浑然不知外事的懵懂模样。一旁还立着谢氏。 母女俩互相搀扶着,她见他进来,又习惯性地低了头, 眼眶仍旧红肿。 谢明庭忙去卸她肩上的包袱,柔声地哄:“不是说好了么,再给我些时间, 等我查清楚这件事再做决定,怎么又闹脾气呢。” “谁和你闹脾气。”识茵却拽着包袱不放,脸色漠然, “我方才就说过了的,我不要再待在这里。” “我要回我家去,从此以后, 你我桥归桥, 路归路,我们两个不再有任何关系。” 他离开时她分明似被劝下来了, 不想才过了片刻却是决绝地要走。谢明庭脸色寒沉,转向谢氏:“岳母大人昨夜不是答应小婿了吗?” 谢氏神情尴尬, 还未开口, 识茵已怒声打断他:“你不必威胁我娘!是我不想跟你过了!” “我和你是亲兄妹, 我们不能在一起。你母亲辱我欺我, 把我娘关在地牢里十几年,还送走了我妹妹。我如果还能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和你继续做一对恩爱夫妻,那我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她适才已从母亲的口中得知,昨夜母亲口中的杀父之仇,指的是她的生父先陈留侯被武威郡主所杀。她的出生只源于一场酒醉,他们真的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她实在不知要如何面对这样的闹剧了,除此之外,她也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他母亲做的事,没办法原谅他三番五次的欺骗。思来想去,唯有离开。 谢氏也道:“侯爷,既然茵茵已经知道,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她原就不同意他们两个的事,昨夜会松口,是顾忌着女儿的身体。如今女儿既已知道,自然没有瞒下去的必要。 谢明庭摇头:“我不信我父亲是那样的人。” 他也不信什么强扭的瓜不甜。识茵是他认定的妻子,生同衾,死同穴,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手。 见他还是那般油盐不进的样子,识茵心中厌烦,冷着脸抱着汤圆儿越过他,想要离开。 谢明庭后挪一步拦住了她,识茵躲闪不及,反撞在他胸膛上,不自禁踉跄后退两步,又被他扶住。 识茵立刻生气地拂开他手:“你放开我!” 怀中的汤圆儿受了惊吓,“腾”地跳下,又躲去了它的小窝。谢明庭擒着她两截雪腕无视了她的挣扎,沉声又唤陈砾:“陈砾,送谢夫人去棠梨榭。” 识茵叫他强搂在怀中,母女二人已被他人为地分开,谢氏为难地睇了女儿一眼,唯在心中哀叹了句孽缘,扭头跟随陈砾下去。 “阿娘!” 视线被阖上的门扉阻断,识茵凄楚唤道,眼泪夺眶而出。 房间内霎时又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明庭伸手欲替她擦着脸上的泪:“茵茵,你不要走,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我可以查清楚这件事……” “你乖乖的,不要走,我可以让岳母大人每日都来陪你……” 识茵唯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两行泪绝望地打在他手指上,颊上闪烁着灼灼的泪水湿光。 眼前的男人仍在哀求她不要离开,她却一句也不想听,奋力一掌扇在他脸上:“骗子!” 他没有防备,被这一掌扇得偏过脸去,愣愣地侧过眸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妻子。 她眼中恨意灼灼,看他的目光像极了看仇人,哪有昨夜以前见了他时的欣喜温顺。 心底忽然微微一震。他茫然张了张唇,不知要说些什么。识茵又一把扯下颈上戴着的铃铛项圈往地上一掷,“噔噔噔”地跑回内室,抱膝恸哭起来。 铃铛在地毯上骨碌滚了几转,彻底沉寂。他走过去,弯腰拾起铃铛,聆见内室的哭声,一瞬间,心痛如死。 谢明庭最终没有跟进去。 他知晓比起他的离开,他的留下才更叫她难过。只叫来了云袅进去守着,房门紧闭,再命丫鬟侍女在外看守,不许她外出半步。 这无疑是变相的软禁,只会激化两人之间的矛盾,但他眼下也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写完了辞职表文,交给弟弟:“劳烦你往宫中去一趟,给陛下送去吧。” “陛下不同意怎么办?”谢云谏问。 尚书丞这个位置,哥哥事先就再三推辞,却硬是被陛下强保下来,他担心事情不会那般顺利。 “她会同意的。”谢明庭疲倦地揉揉太阳穴,“谢氏的出现不会那么巧合,背后定是有人指使,她虽不肯说,你我也能猜到是谁。” “我这个时候自己辞去官职,还可我人走而新法不止,可若是先被对方揪出来,就完全处于被动状态了。” “去吧。这段时间,也要劳你多替我担待担待了。” “这是自然。”谢云谏不无心疼地说。 他知道哥哥是强撑,从昨夜到现在,整整一天了,他片刻也没休息,既要安抚伤心的识茵,又要稳住母亲和谢夫人,还要调查父亲当年的死……现在,才终于腾出手来处理公事。 家事,国事,千斤的担子都压在哥哥一个人身上,他真怕他会承受不住。 但身在朝廷,他的家事又哪里仅仅只是家事呢?母亲做的恶一旦传出,哥哥被牵连是必然。丢官只是初始,他和识茵的事再被翻出来,更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真不应该瞒着她的。”谢云谏忍不住道,“我之前就同你说过,有什么事一定要多和她沟通,她喜欢你,自然会体谅你。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但你这样瞒着她对她又是否公平呢?” 他其实也隐隐明白,茵茵难过的不止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父母辈恩怨,更重要的却是哥哥的欺骗。所以就算解决了这些外在因素,他和识茵之前的矛盾,也还是存在。 “去吧。”谢明庭却没说这些的心思。他双手支额,疲惫叹着气说,“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一件一件来吧。” 谢云谏只得离开,往宫里跑了一趟,得知他家里事后,女帝也有些担心。 “既如此,就先放他一个长假吧。”她不无唏嘘地说,“朕明日早朝就会通知王公百僚,说你母亲患病,你哥哥主动请辞照顾母亲,这担子就只能让玄英先顶上了。” 谢家的家事她不好直接参与,只得宽慰臣子:“你让他先处理好你们家里的事,朝堂中的事不必担心,朕会替他多担待着的。” “多谢陛下。”谢云谏感激涕零地道。 “对了,有个事情你记得告诉你哥。”女帝忽然道,“闻喜县主回来了。” * 谢云谏回去后,将女帝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哥哥。忍不住又问:“哥,我们明天去找她么?” 谢明庭摇头:“明天不行。” “谢夫人没死,闻喜县主却突然回来,必然是奔着翻案来的。她今天没去京兆府翻案已是大幸了,再耽误一晚上,可真不好说会是什么样。” 兄弟二人遂疾驰至安平侯夫妇在京的故宅,叫了门房进去通报。又等了两刻钟,闻喜县主才叫人将他们带进去。 “今夜是什么日子,竟让两位侯爷都光临弊舍。” 夫妇二人都年约四十余岁,闻喜县主身形高挑,面相略显刻薄,瞧上去便极矜贵高傲。 至于安平侯,不知是不是当年削官夺爵消耗了他的心气,此时竟十分的苍老颓废,沉默地跟在妻子身侧,大不似谢明庭幼时见过的意气风发。 两兄弟深夜到访,二人面上也没有半分烦怨,似乎早已料到。 谢明庭拱手行礼:“不敢。晚辈夤夜打扰二位长辈,还望姨父姨母见谅。” 彼此的目的都心知肚明,却都耐着性子寒暄完毕。谢明庭道:“其实晚辈深夜拜访,是想请教姨母当年的一件事——晚辈听说姨母当年手刃了一个女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平侯立刻神色尴尬地捉鼻,闻喜县主则冷笑:“能有什么回事。” “她勾引我丈夫,肚子里还怀了个孽种,所以我把人杀了。” “这件事当年就已经结案,我也领了太上皇的责罚。陈留侯夤夜来此,不会是还要因为这件案子对我夫妇兴师问罪吧?” “晚辈不敢。”见她不肯说实话,谢明庭索性直接捅破,“晚辈是听母亲说,这女人还曾怀过我父亲的孩子?” 闻喜县主夫妇此刻已然知晓了谢知冉没死,归京也是奔着翻案来的,本以为他夤夜到访是为他母亲求情,不想却是为的他老子的风流韵事,一时诧异对视。 安平侯道:“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位妇人,我和你父亲相交的那些年,是没有的。” “那么,东阑主人呢?”他问,语气一转,“晚辈听说,当初谢夫人要离京退出画坛时……” 他未有说完,安平侯神色便不自然起来:“当年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你又何必再提呢。” 原来当年他对谢知冉本有好感,不过碍于好友之面不好下手。后来知冉要走,他组织好友在花萼楼为她送行。闻喜不知从何处听说了,便故意在那场送别宴上给她下药,找了几个轻薄子弟,想要污人清白。 事发之时,是陈留侯谢浔及时赶到,打跑了那些人,又叫来了顾昀。 之后,谢浔本欲报官,是他苦苦相求,再加上谢知冉本人也不愿声张,才将事情压了下去。 因了这件事,他被昔日好友狠狠揍了他一顿,两人就此断了交情,再无往来。 “你怀疑你父亲当日和知冉有什么?”说完来龙去脉,安平侯十分诧异。又坚决否认,“不,这不可能,你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闻喜神色不耐,不过碍于丈夫不曾开口。谢明庭瞥她一眼:“我母亲说,当初是闻喜姨母告诉她,曾亲眼瞧见父亲衣衫不整地从那房间出来。” “不然呢?”闻喜脾气与武威郡主如出一辙的暴烈,立刻就嚷出了声,“不止是我,当夜还有好些人瞧见呢,你不信大可以去问花萼楼当年的老板。” “当然了,我可没说他一定睡了谢知冉,衣衫不整也可能是因为打架。”她又嘀咕。 第107章 谢云谏忍不住开口:“您当初和我母亲不是这样说的吧?” 以母亲的说法,她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 或许她说的也是实情,但故意隐去部分实情,事情就大不相同了。 闻喜县主不悦:“我怎么不是这么说的了?你父亲衣冠不整地从房间里出来是事实啊。你母亲本来就喜欢胡思乱想,成天疑心这疑心那的,又关我什么事!” 谢云谏还欲与之争辩,却被哥哥打断:“行了。” 他问安平侯:“当夜,只有我父亲一个人在房间内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率先发现且进去的,的确是他。等顾昀赶过去的时候,就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半个时辰,的确足以发生许多事了,可惜父亲已死,谢夫人彼时神志不清,这期间发生的事,再没有外人知道。 事情再度陷入僵局,知道问不出什么关键性证据,谢明庭同弟弟向夫妇二人告辞,安平侯派了人送他们出去。 自始至终,兄弟俩也没问过谢氏身死的事。 二人走后,闻喜喃喃:“他竟不是为了他母亲而来。” “管他的呢。”安平侯道,“你也别去管这件事了。我原就不支持你回来,你偏要回来,说什么要翻案。” “不该翻案吗?”闻喜县主反问。 “当初是她说要教训教训谢知冉,说什么反正她丈夫是死了,你可还活着,我才控制不住想要一了百了!因为这件事,你我被削官夺爵,到头来却告诉我谢知冉根本没死,被她关了起来,那这些年我们吃的苦算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么多年要替武威顶罪。又凭什么,凭什么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比我好,分明只是个武夫之女,却能封郡主!长大后,嫁的人也比我好,谢浔对她一心一意,而你,却到处拈花惹草!” 闻喜说着说着便落下泪,安平侯只得安慰她:“事情都过去了,我这些年也没再犯,你何必再提呢。” “就提,我就要提!”闻喜县主神色渐渐癫狂,“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她还稳坐郡主之位,还有两个如此优秀的儿子,我们却什么都没有了,我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安平侯不由加重语气:“可你怎么不想想,这件事早不说晚不说,偏偏陛下重用谢有思改制的时候说?” “姓高的现在把你我找回来,告诉你知冉还活着,不就是想你去闹,想你去对付陈留侯府?醒醒吧,人家现在是陛下跟前的宠臣,你我却只是庶民。你是县主的时候都斗不过人家,何况现在?那些人自己不想出头,却撺掇着你我来当出头鸟,你可别上这个当!” 闻喜并非听不懂好赖话,一瞬紧张起来:“那现在怎么办?” “等。”安平侯道。 “他们想我们出头,我们就偏不出头。谢家小子做的是损害各个世家大族的事,定会被群起而攻之。墙倒众人推,等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请求朝廷翻案了。” * 次日早朝,女帝即宣布了谢明庭主动请辞之事,只言武威郡主病重,谢明庭兄弟须在家中照顾,暂且停职,改制之事由周玄英全权负责。 谢云谏任职禁军也就罢了,那担任尚书丞的陈留侯负责的却是十万火急的改制之事,如今也一并停职在家,虽说是出于孝道,大臣们仍觉奇怪。 唯有某些听说了侯府变故的高家门生知晓内里,又都蠢蠢欲动着,只等着闻喜县主来做这个出头鸟,一点一点掀出陈留侯府的罪恶往事。 …… 朝廷之人如何想谢明庭无暇顾忌,他现在一颗心全扑在当年的旧恩怨上,闻喜县主那边既得不到有用的关键性证据,又开始翻阅父亲当年留下的书信,试图寻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他已快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同弟弟两个,几乎将存放父亲旧物的榕溪阁翻了个底朝天。最终,还是谢云谏先他一步找到,神色激动地攘着几封信跑过来:“哥你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那是几封姑祖母寄给父亲的回信,姑祖母名叫谢云因,乃是女帝的另一位小叔叔楚王的母亲,除却楚王太妃之外,她的另一重身份则更为天下人熟知,即大魏有名的神医。 她在回信中解答了一种名为“瞀视”的病症,似是父亲曾去信询问,向她请教此病是否会遗传给孩子,又是否可以医治。 谢云因则言,此症药石罔治,且会遗传,但一般不会影响寿命。若父亲患病,母亲正常,则多半不会传给儿子,却极有可能传给女儿。甚至有些女儿和女婿都不曾患有此病的,生出的孩子却有,可见此病会隔代遗传。 后面的几封回信,则是一些育婴的小知识,得知所生是个女儿后,又教他如何分辨不会说话的婴儿是否患有此病。二人的书信往来,始终围绕着这个孩子与“瞀视”。 “哥你瞧。”谢云谏将几封书信上的落款时间指给哥哥看,“第一封信的时间是永昭十年的五月,茵茵是永昭十年九月初七出生的,算着时间,正是谢夫人怀上茵茵的时候。” “还有这几封,永昭十一年、十二年,也都是茵茵刚出生那会儿。他这么关心茵茵会不会患这个病,几次同姑祖母书信往来,这,这谁不多想啊……” 谢明庭出神地看着信笺。 这些虽都只是姑祖母的回信,但如弟弟所说,一定是父亲先去信才会有的回信。而他如此关心和清楚茵茵那时的情况,也自然都是背着母亲与顾家来往,也难怪母亲如此笃定识茵是父亲的女儿。 可事实,真就如此么? 父亲是古道热肠的人,若是替友人问,也并非不可能。 谢云谏的声音又将他从回忆之中拉回:“不过我还是不明白,瞀视?这是什么病啊?我听也没听说过,父亲有这个病吗?” “没有。”谢明庭回过神来,“不过这个病……我似乎曾在卷宗上见过。” 那的确是一般的大夫也不会知道的一种病,患有此病之人,“以黈为赤,以苍为玄”,即分不清黄色与红色、青色与赤黑色。有的甚至全然看不见色彩,十色世界在他眼中根本一片黑白。 他会记得这个病状,还是得益于他过目不忘的本领。是十年前的一桩案子,记录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说并州有童子不辨红与青,原以为是被后母下毒,官府审来审去都没有结果。案子递到大理寺来,彼时他的老师大理寺卿封衡特意去请教了太医监,才知世上原有一种病症名为“瞀视”,就是这种情况。 可巧那桩案子,也是男孩的生母患有同类病症,与姑祖母信中所说的“遗传”恰好对应。 但父亲并非“瞀视”,他如何会担心自己的孩子是否患有此病?若这孩子指的就是茵茵,那么她一定不是父亲的女儿! 他如溺水之人得遇浮木,立刻攥着书信回到鹿鸣院。回到房间里,她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发怔,云袅及几个侍女守在一旁,桌案上还摆放着新送去的饭菜。 她在闹绝食,从昨日被留下,再到现在,她只在昨日用过一碗粟米粥,那还是谢夫人千劝万劝才肯用的。今日连谢夫人也不被允许入内,她们几个劝也自然无用。 眼见他回来,云袅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侯爷,您劝一下吧,夫人怎么都不肯用饭。” 他便屏退她们,坐去她身边,离得近了,才发现她在绞给他做的那些荷包、鞋袜等物,一幅幅精美的绣图俱被银剪剪烂绞碎。而她雪颜冷漠,似全然不曾察觉他的到来。 谢明庭只觉心也跟着那些绣品一缕一缕剪烂了,他放柔声音开口:“你这又是做什么呢。” “你心里有气,恨我怨我,也该对着我发泄,何苦作践自己的身子。” “我要走。”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与昨日同样的决绝。 谢明庭道:“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我,我已经快要查清当年的事情了,你看这几封书信……” 他将“瞀视”之症简单说与了她,又道:“我父亲是没有这个病的,你母亲既是画师,理应也没有。那你父亲是不是有这个病呢?如果有,这个病是会遗传的,所以我父亲才会担心地替他询问。这样一来,你我就绝不会是亲兄妹……” “瞀视”之症是识茵听也未听说过的,同样的,五岁多就没了父亲的她也不记得父亲有这个病。她只是笃定了他在骗她,头也不抬地道:“你觉得我还可以再相信你吗?” “你连是兄妹都可以不在乎,为了哄我留下来,又有什么做不出的。我不会看,也不会再相信你,我只要你放我离开,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自己费尽心思找来的证据,她竟然看也不看便轻易否决了。谢明庭内心近乎绝望到了极点。仍是哀求:“你不要这么绝情好吗,我们是夫妻,也已经有了孩子,是你说过的,我们要一起面对……” “是夫妻吗?”她抬起眸来,讽刺地笑了,“你大概已经忘了你们家做过的事了,连场像样的婚礼也没有,一顶小轿把我从家中骗来。丈夫是被替换了的,母亲呢,是被囚禁了的。本以为是场美满婚姻,却原来从头到尾一家子上下都是骗子!” 旧事重提,她心中愈加悲愤,而谢明庭无疑愈发理亏,面上血色尽失,一时无言以对。 识茵又道:“再说了,你以为我在意的只是这一件事吗?” “你骗我,她算计我,我都可以不在乎,可她伤害我母亲!” “被关在地牢十二年的不是你的母亲,所以你可以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可我不能!我必须得给我母亲求一个公道。” 她目光凄郁,近乎声嘶力竭,泪珠扑簌不能语。谢明庭心疼地上手去拭,又被她偏头躲过。他道:“我没想轻飘飘地带过。” “我说过,我不会徇私枉法,你要的公道我也可以给。但求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我已经快查出来事情的真相了。就算是我的母亲,我也不会徇私……” 那他为什么现在还把武威郡主关在王府里,而不是去报官呢?识茵想。 她摇摇头:“我不会再相信你的。” “公道也不是你给我的,我要自己去拿。你放我走吧,我们和离。” 这一句平静至极,但比起方才那声嘶力竭的忿怒,才更加叫人绝望。谢明庭看着她有若寒冰的双眼,心想,她那般的决绝,当真是探不见半点宽恕的可能了。 “识茵……”他喃喃唤她,“你一定要这样吗?” 内心早已冷如死灰,却忍不住想,为什么她总是这样呢? 为什么她总是可以轻易地放弃他,为什么她就不肯再相信他,原谅他…… 他是那么的爱她,超乎生命,超乎骨肉至亲。可他在她眼里,就始终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可有可无的玩意儿罢了! 谢氏比他重要,她要带走的汤圆儿也比他重要,谁都比他重要! 她明明知道,在这件事上他也是受害者,他也是无辜的,母亲并不疼爱他,拿他这个亲子做局时没有半分犹豫。又凭什么,将母亲做的孽悉数算在他的头上呢? 她又真的喜欢过他么?还是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拿他当作消遣的玩意儿……高兴了就甜言蜜语哄他两句,不高兴了,就丢下他…… 谢明庭越想越绝望,越想越狂躁,原本凉彻的血液重新在筋骨里沸腾起来,似脱缰的野兽难以控制。 杀了她! 那个声音在心底道。 不……是杀了他!要么他们一起去死,要么把她关起来,就关在这间屋子的下面,和上次一样。她就会回头,就会原谅他,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而不是现在这样,又要弃他而去! 那个声音还在心底蛊惑地叫嚣着,身子却冷得有如僵冷的湿木,一动不动。识茵尚未注意到他眼中有如火焰熊熊燃烧的怒气,丢下剪子便要起身。 手腕却被他一把拽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她震愕回眸,眼前的男人浑然似变了一个人,攥着她的手冷峻而决绝地道:“你不能走。” 这样的他她曾在东阳县见过一次,险被施暴的记忆重新浮现,识茵贝齿颤栗:“你想做什么?” “你不能走。”他烦躁而又冷酷地重复着,“你要和我在一起,把孩子生下来!永远不许离开!” 他眼中俱是控制不住的戾气,识茵又惊又惧:“谢明庭你疯了?你放手!” “我是疯啊,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早说过,我这颗心,这个人都是你的,你既答应了喜欢我,就不能不要!顾识茵,你已经丢下过我一次了,要再让我放手,除非我死!” 这样的他癫狂又恐怖,她忍不住挣扎着大喊:“你是要你死么?你是要逼死我!” “到底是谁在逼谁呢?”他把她拽回桌案边,另一只手却拾起了那把剪子,眼中却渗出泪来,近乎绝望地贴面相问,“你不信我会给你公道,我怎样求你也不肯听。明明我什么也没做错,明明我同你一样也是受害者,你却要把她做过的事算在我头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既然如此,那你杀了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你杀了我吧,我情愿死在你手里,也不想再被你丢一回。所以,你杀了我啊!” 他是那人的儿子,她怎可能毫不在意?识茵死命地挣扎着,却不敌二人力气的悬殊。他把剪子塞进她手里,带着她手持着剪子往自己腹中刺: “这一刀……为我自己对你做过的事赔罪。” “这一刀,我为我母亲赔罪。” “这一刀……” 他攥着她的手,似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一刀一刀地往自己身上捅。喷出的鲜血如涌泉般溅在识茵衣上,她被吓坏了,慌忙哭着朝门外喊:“陈砾!陈砾!” 进来的人却是谢云谏,他震惊地奔进来:“哥?” 作者有话说: 这病就是色盲哈…… 外公会遗传给外孙的,茵茵的孩子危QAQ 本章50个红包~ 感谢在2023-07-25 00:16:06~2023-07-26 16:16: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thenan 4个;是小白瑾 2个;顺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承葳 10瓶;西江月、水晶玫瑰 5瓶;一只小鱼(离线、锦城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3 ? 第 103 章 ◎“为什么每次被放弃的都是我”◎ 谢云谏赶到的时候, 兄长腹部的衣襟已被鲜血染赤,地上俱是被他打翻的桌案器皿及剪烂的布缕,更似夺了魂一般, 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把银剪, 另一只手仍攥着识茵不放, 眼里都是不甚清醒的混沌血光。 这样的兄长他从未见过,谢云谏忙奔过去,空手夺着哥哥手中的剪子:“哥你放开,你吓着茵茵了……” “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不成么,快把剪子放下, 你忘了么她还怀着你的孩子么……” 识茵已被逼至了大床之畔,双肩都在剧烈颤抖着,看他的目光恐惧得犹似在看怪物。而或许是那句“孩子”起了作用, 谢明庭赤红双目总算清醒了些,攥着她的手一松,双膝一软, 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深深地喘着,手上黏稠的鲜血一滴一滴如雨般打在地上,谢云谏原本着急忙慌地要去拿纱布, 瞥见识茵眼里的害怕又只得留下。 三人就这般僵持了一瞬, 他抬起头,用那双满是鲜血的手抱住了她: “你一定要丢下我吗?” 他仰头望着她, 额头正好与她下颌齐平,眼中明光闪烁, 哀伤又绝望: “你忘了我们有多艰难才走到一起么, 你忘了, 我们共同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了么?不是说过, 既然相爱,不管前路险阻刀山火海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为什么你总是如此轻而易举地放弃我……” 识茵心中一涩,有如被野兽的利爪撕扯去一角,又酸又疼。 她知道他心里苦。 因了他母亲做的事,这几日,他似乎都未曾休息过。这么多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压力可想而知,就连自己,也是一把刺向他的尖刀。 她也知道她不该将他母亲做过的事都算在他头上,她只是实在无法接受他有那样一个母亲罢了…… 隔着母亲的十二年、一条腿,还有那个生死未明的妹妹,她又如何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心安理得地与他相守?! 心下一时稍软,她颤抖着手轻抚他苍白的脸,两痕清泪落下来:“你又何苦这样作践自己呢。” “明郎,我并不是不喜欢你,只是眼下实在发生太多事了,我实在没有办法接受……” 谢明庭红着眼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被放弃的都是我,母亲是这样,父亲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你明明说过,你是我妻子,如果连你都不能体谅我,我过得该有多苦。可为什么,为什么如今你就不肯体谅我,就因为我母亲做过的事,你便要放弃我……识茵,你对我说过的喜欢,便如此廉价么?” “这,这自然不是……” 第108章 声声质问都似擂鼓敲在心上,她眼中泪光闪烁,别过脸不肯看他。费尽心思给她过生日的是他,两军阵前甘愿以命来换她的也是他,若要她说她不在意他不喜欢他,那便是连她自己也无法欺骗。 上天又为什么要降下这样的事来惩罚他们,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见她面上似有所和缓,谢明庭又轻握住她两只手:“识茵,我是她生的,这一点再无法更改,我想,你既然不信我会给你公道,那就只有让我削肉还母了……” 削肉还母…… 他指间沾染的鲜血沿着二人相缠的指缝流到她手上,腹部亦涓涓不断地流着血。识茵看着他颓废哀伤的面颜,心里也似被刀割开一般,漫开一阵痛楚。 “那你要我怎么办呢?”她凄楚摇头,泪水顷刻间蔓延盈眶,“我爱你,我可以不介意你骗我。可我身为女儿,我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你母亲对我母亲的种种伤害……” “明郎,你放我走吧,这件事不解决,我们是没有办法在一起的。” “那就解决这件事。” 这一句无异于玉旨纶音,他一手攥着她,一手紧捂渗血的腹部,双目灼灼紧盯着她不放,“你信我,你想要什么样的公道,你告诉我,我可以给!” “但你不要走好不好?识茵,我求求你,不要走,不要对我如此无情……” 他越说脸色越苍白,越说越用力地攥着她,可惜力不从心,额上都滚下豆大的汗来,谢云谏尴尬听了半晌,见此忙去拿治疗创伤的药。 他面色已经很不好了,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褪去血色,识茵心间亦不好受。 可是他给来的公道,又岂是她想要的呢? 那是她母亲和武威郡主之间的事,她必得自己去拿这个公道。而武威郡主是他的母亲,儿告母,是为不孝。郡主对不起他的地方已经很多了,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他再替他母亲多背上一个罪名! 她没再说什么,在谢云谏取药过来时,轻轻拂开了那只拉着自己的手,忍泪转身离去。 谢明庭神色一变,起身欲追,却是脚下一个趔趄,重又砸在地上,谢云谏忙丢下药奔上来:“哥!哥!” 这一次,识茵再未回头。 她甚至连原先准备好的包袱也没带,就这般空着手抱了汤圆儿一起出门。谢明庭气息奄奄地倒在弟弟怀中,眼前阵阵发着黑。他见弟弟全然没有要去追的意思,又怒道: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追!” 谢云谏却将他扶到一旁的床上,动手替他包扎起了伤口:“哥,你就听茵茵的吧。” “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有多痛苦么?她方才说的很清楚,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不能接受母亲对谢夫人做过的事罢了。她现在亟需一个情感的发泄口,你这样强留下她,对你们两个和好并没有好处。” “你先让她走吧,等她冷静冷静,说不定,她发泄过情绪,就愿意回来了。你先放心养伤,我会派人去护着她们的……” 谢明庭胸口随微薄的呼吸虚弱地起伏着,并未出言反对。 事实上,他已失血与连日来的疲惫气力尽失,此时头晕乏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血液一点一点在身体里流逝,无边寒气自心底袭上,茫茫如大雨将他笼罩,分不清是因了失血还是她的离去。 随后,他头一歪,彻底陷入昏迷。 这厢,识茵已然抱着汤圆儿去了棠梨榭接母亲出府,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云袅跟在后面不住地相劝,却没起到半分作用,她带着汤圆儿漠然登车,辘辘出了陈留侯府。 识茵带的东西很少,除了汤圆和少部分碎银,没有任何身外之物。 两年前来她是孑然一身,两年后的现在,她身边也只多了母亲与汤圆儿。小家伙浑然不知外事,温顺地蹲在她膝盖上一动也不动。识茵轻抚着猫儿肥嘟嘟的背,苦笑道:“可怜你,以后要跟着我过苦日子了。” 谢知冉原被隔绝在侯府一处闲置的房舍里,女儿那边发生了何事,原也不知道。但方才听云袅那丫头求了一路也稍明白了过来,心疼地搂着她:“你何必那般伤那孩子。” “他母亲做的恶,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也是被他母亲无辜迁怒的孩子,我看还算是明事理的,这几日,还主动帮我找你妹妹的线索……是个好孩子,可惜你俩有缘无分。” “不是有缘。”她伏在母亲怀中,贪恋地嗅着母亲身上熟悉的苏合香,眼圈儿却悄悄红了,“从头到尾都只是场阴谋罢了……” 现在想来,她和两兄弟一早在灯会上偶遇或是天意,但如若没有谢云谏假死这一回事,她嫁了谢云谏,武威郡主为了不让云谏伤心,大概率会在她怀孕生子后杀了她,让她同母亲一起无声无息地死掉,连同谢云谏在内,都不会有人知道…… 识茵越想越后怕,越想越心寒。再一想到母亲这十二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眼角又渐渐地湿润。 “阿娘。”她出神地唤,将自己心中盘桓了一日的打算喃喃说来,“我想去告她,为你求个公道。” “告官?”谢氏愣住了。 她忙劝道:“罢了茵茵,说实在的,侯府既肯放你走,什么仇不仇怨不怨的母亲也不在乎了!你说要去告武威郡主,这大可不必!” “当年的事,母亲也有错,这些年,就算是我为我自己当年的糊涂赎了罪吧……以后,咱们娘俩好好过,你也别想着去折腾什么官司了,就咱们母女俩好好过日子,再想办法离开京城,去广陵,先把你妹妹找着了。” 这些天,她那个“女婿”忙中抽闲,却还帮她审问了秦嬷嬷等一干人,得知当年她生下的女儿被送去了广陵的一处名为“听云瓦舍”的戏班子。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那戏班子还在不在。 母女两个现下都是已经死去的人,无法在大魏境内行走,她打算先补办户籍,申请路引,再往广陵那边寻亲。 母亲的不支持也是意料之中的,但识茵身为女儿,无论如何不能过心中那关,只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如何起草诉状。 从回义兴后,她便一直跟在他身后,做他的贤内助。万想不到,过去谋生的本领重新派上用场,却是用在这里书写母亲的血泪,为她讨还公道…… “只是,你腹中这孩子……” 谢氏迟疑地抚上女儿尚未显怀的小腹:“母亲知道你心里有他,可是,你和他的血缘关系实在是太近了呀……还是把这孩子打了吧,否则生下来也只会是个病胎,只会叫你们两个都痛苦。” 孩子。 识茵心内一酸,这才又想起那个无声到来的小生命来。今日他信誓旦旦的一番他们不会是兄妹的论证,她其实也有听进去,虽说并不怎么相信他,但毕竟也是一条生命,不得不慎重。 何况,那是他们的孩子,她曾经期盼了很久的孩子。如果他们真的不是兄妹她却打掉了他,她该有多造孽呢? 她今日虽然走得决绝,实则心里是喜欢他的,要她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她做不到…… 识茵一颗心都似放在油锅上煎熬,在留与不留之间反复抉择,痛苦不堪,面上却是带笑的:“嗯。” 她拼命忍着眼角鼻翼的酸涩,麻木地笑着应,像是说服自己:“阿娘,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就去找大夫,打掉这个孩子。” 见她同意,谢氏心头微松。不想下一刻,那方才同意打掉孩子的女儿却蓦地扑进怀中来,抱着她哭得声堵气噎:“阿娘……我不想打掉她,我想留下这个孩子……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啊!” 她在母亲的怀里痛哭失声,每一声,都仿似心里发出的凄厉。谢氏艰涩地张口,想安慰女儿几句,在这近乎窒闷的悲伤之前,却说不出任何话。 * 好容易安慰住识茵,母女俩过了洛河,在南市附近找了处客栈安顿下来。 此处离京兆府较近,为的是人身安全与去官府办理户籍的方便。 尽管识茵的表兄苏临渊一家如今也住在洛阳,但母女二人暂时不想去打扰他。一来她们两个都是死去的人,贸然出现,指不定会打乱表兄一家平静的生活,二来,识茵也还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告。母亲的事虽是武威郡主做的恶,但也一定会牵扯出谢明庭骗婚的事情来,她还不知如今朝局是怎样的明朗,贸然上告,会不会有碍朝局,做了人家手里的刀。 天色不久即暗了下来,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明莹的月辉烂银似的落在树梢溪水,草虫喓喓,知了吱吱,初秋的夜晚不过是夏日的延续,仍旧喧闹而富有生气。 陈留侯府的鹿鸣院内灯火通明,谢明庭正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烛光阴翳里的鸳鸯戏水纹案,床畔案边,静静放着一碗汤药。 腹部的血已经止住,伤口也已全部包扎好,微微敞露的寝衣露出内里坚实的筋肉与包裹伤口的纱布,隐隐透出几分鲜血残红。 休养了这半日,他脸上仍没有半丝血色,就那么怔怔地望着帐顶,真个心哀如死。 识茵走了。 是弟弟放走的。 弟弟说等她想通了就会回来,但他却很清楚,她连她自己捡的汤圆儿都带走了,却没带走他们家任何东西,又哪里会回来呢。 所谓回来,不过是弟弟哄他开心的罢了…… 俄而,谢云谏兴奋的声音却传进屋来:“哥,哥!” “你看谁来了。” 他撑着床板挣扎着要起,谢云谏同陈砾忙过来扶起他,将人半倚在床靠上。门前的檐灯影下旋即进来两个身着夜行衣之人,一个俊朗高挑,是周玄英,另一个头上戴着兜帽…… 谢明庭面色微变,强撑着欲要下床:“陛下……” “快扶他躺下!”嬴怀瑜脱口说着,谢云谏同陈砾两个又忙将他放下,顶着周玄英想要杀人的视线,忙扯过薄被将他裸露的胸口盖住。 “有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嬴怀瑜在榻边坐下,关怀地道,“你的事朕已经知道了,这阵子你就待在家中养伤吧,别的不用关心了。” 她已从谢云谏处得知了今日陈留侯府中发生的争执,谢明庭自戕,顾识茵不告而别,虽说事情是武威郡主惹出来的,也有她这个做君主的前时叫他隐瞒的不是,又担心他的伤势,思来想去,便扮成丈夫身边的侍卫趁着夜色来访。 “多谢陛下。” 除却这一句君臣间又没了下文。女帝问:“有思,你有什么要求想同朕提的么?” “没什么。”他淡淡地应,“只是陛下眼下也该看到了,臣母亲的行事固然有错,这时候被翻出来,实属蹊跷。想来那些反对改制之人,就快要掀出母亲的所作所为来逼臣退位,臣再不能坐这个位置。” “改制之事,有楚国公主持已然足够,所以,请陛下正式免了臣的职务。还有就是……” 他顿一顿,脑海中又浮现女孩子白日那句“我不要你的公道,我要自己去取”,心间有如扎进一根钢刺,顷刻间,汩汩流出鲜红的血来。 却是接着说了下去:“还有就是,将来,若是有人告发臣母亲的所为,或是控告臣曾经的错事,还望陛下莫要包庇臣,一切,就遵从律法吧。” 屋中的众人都愣住了。女帝神色凝重:“有思……” 他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落得这个境地,也有她这个做君主的错。她从未想过卸磨杀驴,就算那些反对的人将来攻讦他,该杀的杀,该贬的贬,她总有办法保住他的官职和名声。遵从律法,却是贬官流放。他为何如此求她?是不信她会保他么? 至于那句“有人控告他曾经的错事”,难道,是顾识茵会去告他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7-26 16:16:26~2023-07-28 00:1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顺顺、Tianye 5瓶;陆窈知马力、锦城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4 ? 第 104 章 ◎“阿娘,我错怪他了。”◎ 谢明庭的要求, 女帝最终同意下来。 尽管,嬴怀瑜认为武威郡主的那些事与他毫无关系,连他自己也是个受害者, 就算将来有人将事情捅破, 交付有司, 依罪论处,也未必会追究到他身上。 但真正麻烦的却是他和顾识茵的事,骗婚之事他还姑且只能算是从犯,尚可归于碍于孝道、听从母命。然而,将弟妹假死囚禁, 改换身份,成为自己的妻子,这几件事却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现在顾识茵脱离陈留侯府, 想要状告武威郡主,就算她不告他,也势必会将这几件事牵扯出来。曾经的大理寺少卿知法犯法, 届时,必将是轰动全城的大案。 ——他也一定会官途尽毁,身败名裂。 “现在怎么办?” 从陈留侯府离开后, 女帝登车返宫。车上, 她不无唏嘘地楚国公周玄英商议:“闹成这样,倒真是朕的罪过了!” 那些事, 尽管是他做错了,但瑕不掩瑜, 女帝私心里并不愿意让他叫人祸害到如此地步。 毕竟, 如果不是她, 这位风清玉粹、如圭如璋的前状元郎原本是不必为叛党所针对, 落得那般身败名裂的下场。 周玄英身为始作俑者,此时也难得有了几分凝重:“不如,干脆就将计就计吧。” 将计就计? 女帝凝神思索,倒也明了他的意思。 “也好。”她道,“总归他们是想激起顾识茵去对付有思,从而对抗朝廷。那就这样做吧,派人叫顾识茵放心大胆地去告,可别不告!也好让朕看看,那些躲在她背后的牛鬼蛇神到底想做什么。” * 识茵母女如今暂住在临近京兆府的一间客栈之中,既安顿下来,开始准备补办户籍与诉讼之事。 诉状是她白日花了半个时辰写好的,详细清晰地记述了武威郡主对母亲、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只在诉状中隐去了现任尚书丞谢明庭这个“夫婿”的所作所为,与后来将她囚禁、换身份等事。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也是喜欢他的,并不想将他牵扯进去。但她若状告武威郡主,顾识茵这个身份就必得重现世间,他曾对她做的那些事,也自然会浮出水面。 再且,朝廷的事她虽知道的不多,却也知晓他背后牵扯着千丝万缕,多的是人想利用她、利用母亲去对付他。她不想做了别人手里的刀,也不想伤害他,但以武威郡主对母亲做过的事,她又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那么,她真的只能放弃么? 识茵心内百转千折。 出神的时候,她以手支颐,就枕着一叠摊开的信笺纸。谢氏秉烛走过来:“茵茵,在看什么呢?” 她仓促回神,忙将那挪状纸掩住,解释道:“没,没什么。” 或许是她隐藏的及时,谢氏并未发现,她只是笑了笑,将一盆以冰湃好的石榴放在她手边:“你小时候就喜欢发呆,眼睛看着书看着画儿就不动了。你父亲那会儿就常常逗你,你还不会说话呢,他就教你认我的各种颜料,喏,这个是赤色,这个是青色……” 父亲?教她认颜色?识茵诧异地眨眸。 谢氏浑然不觉,接着说了下去:“你那会儿哪会说话呀,还不是他说什么你就认成什么,喏,可他哪里分得清各种颜色啊,别说分辨了,就是看也看不见的,他眼里就只有黑白二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却还夸我设色精美……” 谢氏似陷入经年的回忆里,眼中盈满羞涩甜蜜的笑意,掩唇而笑。识茵却诧异地站了起来:“母亲说的,是阿爹么?” “是啊,怎么了?” “他患的是什么病?” “不知道。”谢氏摇摇头,“只说生下来就不辨五色。” 仿佛心脏遭了重重一击,识茵身形一晃,软软瘫坐下来。 谢氏被唬了一跳,忙追问着发生了何事。识茵双目放空,摇头喃喃道:“阿娘,我错怪他了。” 他没有骗她,那封书信是真的…… 谢氏还是不明,她又苦笑着道:“您和郡主也错怪谢家……舅舅了,这个病叫瞀视,是会遗传的,阿爹一定是担心我也有此病才会在我幼时试探我能否看见颜色。而谢家舅舅也曾写信替友人询问此病,说的就是阿爹这种情况,时间、病症,全部都对上了,可见他之所以关心我,也是担心我会患有此病……” “所以阿娘,我一定不是谢家的女儿,我就是阿爹的女儿,你们都弄错了!” 真相来得如此简单而出乎意料,谢氏久久地怔住,眼珠艰涩,一动不动,竟不知该不该信。 如果,茵茵不是阿兄的女儿,茵茵与那孩子也不必陷入灭伦的痛苦,她也不曾对不起阿兄与顾郎,这本是皆大欢喜的事,她也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可眼下她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因为如此一来,阿兄岂不就是完全冤死的?她这十二年一来所受的苦、所赎的罪,连同她那可怜的女儿,就只是一场笑话! 谢氏嘴唇都变得苍白,眼角酸涩,泫然欲泣。她喃喃问:“那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看见阿兄?” 彼时视野模糊,她其实并没有瞧清来人相貌,只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衣袂翻飞间,赫然是阿兄的玉佩。 识茵道:“他同我说过,他去问过安平侯了,当时,是谢舅舅先发现的您出了事,赶跑了那些想欺负您的人,后来才将阿爹叫来,想来才叫彼时的您误会……” “阿娘,可见当日房间里至少也有他们两个人,或许一直以来都是您弄错了,那天晚上替您解药的就是阿爹,不是旁人……” 第109章 谢氏听完,忽然悲笑出声,随后起身跑进内室,掩门大哭。 识茵解释的话都断在喉间,想跟上去安慰母亲,然母亲此时又似是不想她安慰的,便呆愣着没动。 可怜吗? 她在心底问自己。 也许是有了比较,比起关在地牢十二年的母亲,枉死的谢舅舅,被送走、下落未明的妹妹,甚至是,那一心以为丈夫与旁人生子而错杀丈夫的武威郡主……她竟然觉得,比起他们,被迫卷入这场父母辈恩怨的她也算不上可怜了。 只是……真不知道武威郡主知道了真相后,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 谢氏哭过一阵后,倒也平静了下来。阿兄已经死了,眼下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得去广陵找回当年被送走的女儿。 识茵也被说服,暂时不去状告武威郡主。她将偷偷写好的诉状藏了起来,另拟了一份请求补办户籍的书文,打算先去京兆府补办户籍,再申请路引出京前往广陵郡。 母女两个都戴着厚厚的帷帽,身在闹市街头,倒是吸引了不少目光。毕竟时下风气较为开放,像她们这般将自己从头到尾藏起来的妇女是极少数。 隔着帷帽,谢氏并不在意那些目光。她拉着女儿立在京兆府大门前一方气派的石狮子下,絮絮叨叨地:“听说新上任的京兆尹就是承恩伯家的小世子,那是你父亲的学生呢,你小时候还曾见过他呢,茵茵还记得吗?” 识茵正惴惴不安地望着大门的方向,闻言,心虚地“嗯”了声。 她没好意思告诉母亲的是,他们“死”后楚淮舟曾多次来看她,她也曾想嫁到承恩伯府去,为此还特意在灯会上设过一局棋,只是被人捷足先登了罢了。 后来两人又在东阳见了一面,却是在他跟前被谢明庭掳走。他是知道她假死的事情的,眼下若要再见,还真是有些尴尬…… 女儿不出声,谢氏又兀自念叨起那个丢了的小女儿:“也不知道你妹妹现在过得怎么样,还在不在……” “那时候她生下来才三天就被抱走了,瘦瘦小小的,像个小猴子,颈后却有一块蝴蝶型的胎记……” 蝴蝶型的胎记,识茵只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这时,她晃眼瞥见楚淮舟从衙门里出来,面上一喜,忙欲迎上去。 另一侧的人群里却突然跑出个小孩子,一阵风似的,自她视野里掠过去:“大人!大人!” 她的速度很快,恰赶在楚淮舟的侍卫冲上来前奔至了他面前跪下:“大人!求您!求求您!” “您送我去见她一面吧!我,我就只有一句话想和她说!就一句……求求您了……” 那女孩子衣衫褴褛,头发也乱蓬蓬的,像个小乞儿。脸上哭得梨花带雨、涕泗横流,抱着楚淮舟一只腿不放。 两边的侍卫勃然变色:“哪里来的小乞丐?竟敢冲撞京兆尹大人,还不快滚开!” 她仍抱着楚淮舟的腿不放,两个侍卫也不是好说话的,径直领着她的领子强行将人自楚淮舟身上扒开。 小女孩却固执地扒着楚淮舟不放,两相争执间,“刺”的一声撕裂,是她颈后的衣领被扯出一道口子,现出女孩子雪白的肌肤与一枚暗红色印记。 楚淮舟脸色一变,怒道:“松手!” 眼见长官发怒,两名侍卫应声将人松开。女孩子跌落在地,揽着一团破布似的衣服低低地哭。楚淮舟又解下身下的披风给小女孩披上,轻声细语地与她讲道理:“小姑娘,不是我不愿带你去见,是那家主人自己不愿见你,我又怎么能带你上门呢。” “听话,你先回慈幼坊住着吧。” “可,可是……”女孩子含泪仰起头来,阳光下未曾染污的小脸明光盈盈,神色焦急,似欲辩解着什么。 门前街道上原有不少的行人,见此情形都驻足而观。识茵亦是怔住。 那女孩子,怎么那么像云梨? 隔着人群,她只能看见女孩子哭得梨花带雨的侧颜,尚未注意到她背上的印迹,正是怔愕间,身旁的母亲忽似被夺舍了一般,直愣愣地朝云梨走去:“囡囡……” “是我的囡囡啊……!” 作者有话说: 妹妹没有小名,囡囡就是叫小女孩~这不是她小名哈~ 看评论区担心洗白云梨,怎么说呢,她就是个恶毒小萝莉,她以前做的事肯定不会洗。但按照谢庭庭的性恶论,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只要改变她后天环境,还是可以纠正过来的呀~感谢在2023-07-28 00:18:25~2023-07-29 01:30: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笑 13瓶;陆窈知马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5 ? 第 105 章 ◎我不想再过分伤他◎ 谢氏一个跛脚妇人,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气力,识茵发现的时候她已跑了过去,抱着云梨嚎啕大哭。 场面原就十分热闹, 谢氏一声一声的“囡囡”无疑吸引到更多视线。云梨恼怒回头, 见是个从未见过的女人抱着自己哭, 一时也生气地挣扎着:“你是谁?我压根不认识你!” “谁是你女儿,请你自重好么?” 谢氏仍是抱着她哭,场面一时乱得不可开交。识茵只好走了过去:“楚府台。” 她背对着路人,只撩起帷帽一角,楚淮舟和云梨两个见到她的真容, 俱是一惊。 云梨登时挣脱了谢氏,破涕为笑地扑过来:“阿姐!” 楚淮舟也是心中巨震:“茵妹妹?” 师母过世多年,却和茵妹妹乍然出现于闹市。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敛容肃声地道:“进去说。” 两刻钟后,身在京兆府接待贵客的小厅内,谢氏抹着泪水说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就是这样, 她颈后有蝴蝶型的胎记,我不会记错的。” “那时候她生下来才三天,就被郡主强行送走, 我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她取……但这胎记我不会记错的, 府台若不信,大可提审武威郡主身边的人……” 云梨如今的身份, 是安置在慈幼坊的孤儿。她因年龄尚小不足拘禁,又因无父无母、连自己的来历都说不清楚, 便被送去了慈幼坊。 原本释放之时, 谢明庭嘱咐过让人看着她, 不许她胡来。然而慈幼坊中人手不够, 今日一时不察便叫她逃了出来,又找上楚淮舟,哭着闹着要见顾识茵。 一桩母女相认的意外,竟扯出陈留侯府的阴私往事。楚淮舟面色凝重:“师母,不是学生不肯帮忙,只是这种事民不告官不究,除非你们状告,否则学生没有权利提审陈留侯府的人。” “那就算了。”谢氏不愿生事,“我们不告,不告,我只想要回我的女儿而已。既然她如今是个孤儿,这再好不过,烦请大人应允,让她跟着我们吧。” 云梨的反应却十分抗拒:“谁要和你住?谁又是你的女儿?我从小无父无母,这哪里多出来个疯女人说是我娘?” 她怕楚淮舟真把她交给谢氏,忙跪下来:“大人,你不要听她的,我,我从小就生活在广陵,我怎么可能是这个瘸子的女儿!我不要跟着她过活!” 瘸子。 谢氏刹那心痛如绞,眼泪都僵在脸上。云梨见楚淮舟不动,又膝行至顾识茵面前,攥着她膝上的裙子哭道:“阿姐……我很想你,为什么这些天你都不来看阿梨……” “阿姐,我只想跟着你过……或者你送我去见殿下吧,我想去见殿下……” 识茵这时也明白过来,这个曾经害过自己的孩子竟是自己的亲妹妹,这才明了从前那股莫名其妙的心软与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可,从前她被蒙在鼓里,对云梨做的许多恶事都不知道。直至上一次她给谢明庭下药,才见识到小姑娘隐藏在天真纯善外表下的恶。 然而不管是她是非不分、想毒死谢明庭也好,还是会稽郡相见伊始她想害死自己也好,这些,都比不上眼前云梨得知了身世、却还对着母亲一口一个“疯女人”、“瘸子”来得令人痛心。 ——这毕竟是她的生母,就算是无仇无怨的陌生人,也不该抱有这样的恶意。 云梨,当真是从根子上就开始歪了。而这样的孩子,竟然是她的亲妹妹! 识茵一时心痛到了极点,她道:“送你去的地方,就是广陵的听云瓦舍!你不就是在那儿长大的么?证据确凿的事,你认与不认,都不能改变这一事实。” “还有,她就算不是你的母亲,也是你的长辈。她的腿是被奸人所害,断了一条腿,本来就很可怜了。又是谁教的你这样,专戳人家的痛处说!” 云梨尚是第一回瞧见顾识茵发火,也是头一回,有人声色俱厉地给她讲道理,她有些愣住:“阿姐……” “你别叫我阿姐!”识茵脸色漠冷,满眼失望,“我哪有你这样是非不分的妹妹!倘若不是因为母亲,我连看都不想再看你一眼!你只说是与不是就是了!” 云梨被吼得眼中生了泪。谢氏赶紧道:“你别这样说你妹妹。” “她,她也是自小不在我们身边,没有人教她……” 没有人教她。 识茵心中一涩,满腹酸楚。 可不是如此么? 是武威郡主将她送去瓦舍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不曾接受教育,不辨是非善恶,就像一匹白纱落进满是污泥的沼泽地,被人为地染成纯黑,甚至还险些被人侵犯……从这一点来说,她的确是可怜的,作为姐姐,似也不应该责怪她。 但她又实在是恶毒得过了头,之前的几次出手皆是害人性命,如今对自己的生母也一口一个“瘸子”,毫无敬意。这若是外人也不至于这般痛心,偏偏,这是她的骨肉至亲,又如何叫她不心痛?! 而这一切,全是拜武威郡主所赐。不亲眼看到她受到惩罚,她实在枉为人女! 场面一时陷入寂静,云梨委屈地望着识茵,眼中一点一点渗出泪来。谢氏心中酸楚,取帕倾身过来,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别打我!” 云梨的反应却出人意料。谢氏持帕的手才刚刚接近,她便害怕地别过了头去。谢氏先是一愣,旋即捂脸哭了起来。 识茵一时心情复杂。 瞧这躲巴掌的娴熟样子,她幼时在瓦舍应当吃了不少的苦,不肯认她们倒也情有可原。 心下一时也就没了和她计较的心思,她扶起母亲,“说吧,你是不是在听云瓦舍长大的?” 既是她问,云梨没再出言讽刺,含泪点了点头。 她的确是在那儿长大,从有记忆起就生活在班主的棍棒底下讨生活了,洗碗,擦地,做饭擦桌子,给那些留宿瓦舍的臭男人倒夜壶……直到三年前被殿下带走。 有时候,她也曾好奇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去问班主和师母,却只得到一顿冷嘲热讽。师母是个满脸横肉的女人,她只会说,像她们这样的小杂种哪会有什么父母,都是花楼里那些婊|子跟男人上了床生的,扔她们就像扔小猫小狗。是她和班主给了她们一口饭,他们才是她的父母。 她无父无母,除了殿下也没人管过她,如今却贸然多了个哭哭啼啼的疯女人说是她生母,她自然不会相信了。便道:“可是广陵的戏班子多的是我这种没人要的小杂种,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 “不会弄错的。” 见她松口,谢氏忙破涕为笑,“你颈后的胎记,就是最好的证明……” 沉默围观了半晌的楚淮舟也道:“事先我们为了弄清你的年龄,曾去那间瓦舍问过班主。送你过去的的确是京城的人,一切都对得上,谢夫人应该就是你的母亲了。” 这真是她的母亲吗? 这一切对于云梨而言都太过突然。她皱着眉头打量着谢氏,满脸的不情不愿。 想了十二年的女儿却不认自己,谢氏目中涌泪,心都疼得要碎掉。 “好吧。”她却应下,有些胆怯地望向识茵,“如果她愿意认我,我就认你。” 过去十多年都没管过她,云梨实则不想认这个母亲,但如果顾识茵是她亲姐姐的话,好像也还不错。总归就是叫一声娘而已。 “还不快叫你妹妹。”谢氏忙道。 识茵脸色漠然。 妹妹可怜归可怜,但想起她过去的那些所作所为,要谈原谅,识茵也做不到。 再且,她一直哭着闹着要找自己,也未必是对她有什么深厚情谊,无非是又想利用她去越王那儿,内心依然不驯,也自然不会尊重她与母亲。 她长吸一口气,对楚淮舟道:“楚府台,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 云梨和谢氏被留在了厅中,识茵则同楚淮舟另去了一间客室。延她在厅中坐下,楚淮舟习惯性地寒暄:“你过得好么?”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她的事他方才已经得知了,茵妹妹已经很可怜了,这话无异于是揭人伤疤。 果不其然,识茵苦笑着摇了摇头,也未多言。 她只道:“其实请求与兄长单独会面,是想请教兄长一件事。” “你说。” “武威郡主囚禁我母亲,送走我妹妹,又将我骗入陈留侯府,致使我家流离失所,骨肉分离,我想要向朝廷讨个公道,却不知朝廷肯不肯给不给我?” 如何个不肯给法,楚淮舟自然明白。他神情复杂地道:“他被革职了。” “革职?” “是。”楚淮舟道,“前几天早朝陛下宣的诏,只说他母亲患病,他需在家中奉养母亲,撤去他尚书丞的职务,只保留了个别闲职。” “茵妹妹,这事我倒是问过。听说,是有思兄自己向陛下提的辞呈。陛下也曾发书嘱咐过我,说你若是想告武威郡主,叫我不必有所顾忌,秉公处理便是。据说——这也是有思兄的意思。” 也是他的意思? 识茵眸间忽漫出一股灼痛。 她想告武威郡主却一直悬而未决,就是因为担心会牵扯到他。她知道他是在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也知道他因此得罪了很多人,譬如母亲的突然出现,再譬如这几天她能明显感觉到被监视,就都是那些人的手笔。 她也知道,他们对付陈留侯府,并非是要替她们母女主持公道,她不能做了别人手中的刀。 但现在楚淮舟却告诉她,他主动辞职,又请女帝出面吩咐京兆府秉公处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打消她状告武威郡主的顾虑。 他被她伤成那样,却还记得为她铺路…… 她愣愣地低眸,想起他那日跪在自己面前央求的模样,心间都变得痛苦无助。 他总是这样的,上一次,两军阵前,他用自己的命来换回她。 这次,为了她和母亲,他又要搭上自己的前程和名声。 他得罪了那么多人,她不信他不知道她去状告武威郡主后他的下场,届时骗婚的事一旦被牵扯出来,他的变法,他的前程,就顷刻间皆会碾为齑粉…… 明明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是为了她,选择毁了自己…… “那就告吧。”见她痛苦,楚淮舟打断她的神思,“既然有思兄也是支持你告的,你就找人写好诉状来告。我一定秉公处理。” 识茵还是没有开口。 楚淮舟知道她是担心牵扯到谢明庭,既有旧怨,他其实对谢明庭没什么好感。但私是私,公是公,这件事已然脱离了私事的范畴,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全然是为了公事对付他。 陛下又偏偏要他来做这个和事佬,让他想办法叫两个人和好。要他亲耳来听喜欢的女子对另一名男子的爱慕也是独一份的恩宠了,楚淮舟在心间苦笑,想了想,心中却有了主意。 “这样吧。”他道,“你回去再好好想想要不要告,明日,我派人来问你的决定。” 心中则想,明日,他另想理由将谢有思约出来,要他亲耳听到识茵对他的喜欢,两个人见面把话说开,也就好了。 识茵母女遂将云梨带了回去,云梨虽不怎么情愿,但看在识茵与谢氏肯照顾她的份上,倒是没有大闹。 第110章 她还想亲近识茵,和她道歉,然后能求得她让她男人送自己去殿下身边就再好不过——这些天她也从京兆府探得一点消息,殿下大概率是没死,只是为什么识茵母女会从谢家搬出来,她也没听得很清楚。 进入七月,洛阳的仍旧已十分炎热。夜里,云梨和谢氏睡在客栈内室的大床上,谢氏摇着扇子,同刚认回来的女儿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生父。 云梨却满心不耐,自动忽略了那阵话声,想着日后和越王团聚的事,在母亲扇动的柔和清风中甜甜睡去。 外面客厅的小榻上,识茵抱着汤圆儿和衣睡着,望着窗纸上透出的朦胧星月,想起白日楚淮舟告诉她的种种,却失了眠。 明郎的伤也不知怎么样了。她想。 他腹部本就有旧伤,那天又被他戳出好几道伤口,眼下天气尚且炎热,伤口会很难受的,若是发了脓疮,不仅好得慢,还会危机性命。 识茵枕着荞麦做的布枕,眼睑渐渐添了酸,又忍不住泪落,他为什么,为什么就如此傻呢…… 他为什么就笃定了她不曾喜欢他,非要用这种方式逼迫她留下。上次在义兴的时候也是这样,兵临城下,他用性命做赌注换回了她,却是要她和云谏在一起。 可她哪里是不喜欢他,她只是在母亲、妹妹与他之间苦苦挣扎罢了。上天又为什么要他们遇见这些,为什么要全然无辜的他们来承担上一辈的恩怨,连相守都不能…… 心绪一点一滴化作了颊畔滴下的泪,起初还只是无声哭泣,到后来,心中悲伤再难承受,她攥着被子痛哭失声。 汤圆儿受了惊吓,从熟睡之中清醒过来,感知到主人的悲伤,它凑上前轻轻用鼻梁蹭着她哭得满是泪水的颊,与她安慰。一人一猫,许久才沉沉睡去。 次日晌午,楚淮舟派来的人果然登门。 识茵将母亲与妹妹支开,略带歉意地向使者表达了回绝之意。 登门的使者却说:“楚大人已经在香晖楼设宴等待夫人了,还请夫人赏个光。” 来人是楚淮舟的亲信,当年在东阳县寄居楚淮舟家中时还曾见过,确是他的人无疑。识茵虽觉奇怪,也还是跟着去了。 香晖楼是洛阳最负盛名的酒楼,楼中熙熙攘攘,宾客众多。她被带入一间雅室,推开门,楚淮舟的脸便出现在视野里。 屋中已然摆好了酒菜,楚淮舟一身青绿便服,人清爽得如同江南三月的翠筠。他笑道:“难得请茵妹妹赏脸吃个饭,快请入座,快请入座。” 识茵笑笑,门扉在身后掩上:“我就不叨扰阿兄这一顿饭了。昨天的事,阿妹已想好,就暂时不告了。” “为什么?” 厅中还有一间小室,似是隔开的寝房,专供客人醉了酒休息所用。识茵也没在意,道:“我还是担心,担心会牵连他。” “我不怕兄长笑话,说实话,这些年,我也不介意他当年做的那些过分之事了。我喜欢他,所以我可以原谅他。只是我身为人女,身为人姊,也实在无法不在意他母亲的所作所为……” “那你可以去告。”楚淮舟看了一眼小室紧闭的门,“他现在已经辞了官,他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去告。” 陛下也说了,解决了这件事,他们才有和好的可能。 识茵还是犹豫:“可私通弟妹是流放两千里的大罪,我是担心这件事会被牵扯出来……” “是,我是可以说我也是自愿的,无非就是和他一起流放,为了他,我也愿意,也可以不要名声。但京中历来对这种事津津乐道,真要传出去,舆论会不可控的。届时,他的前途就全毁了。” “他本来前途无量,是因为我才卷入那些纷争的。我,我不想再过分伤他……” 她痛苦地说着,近乎窒息。 没人知道昨夜的她有多煎熬,一边是母亲和妹妹十二年来所遭受的非人的虐待,一边却是她心爱的人。选择放弃哪一个,对她都似酷刑。 喜欢的女孩子眼中悉是对另一个男子的担忧,楚淮舟心间也有些酸。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为什么不回去呢?” 她还是摇头:“我没有办法原谅他母亲的所作所为,这件事不解决,我是没有办法和他在一起的。但是我又实在不愿意伤他,所以就这样吧,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这两年来的种种,就当是一场梦。 楚淮舟又道:“要不,你和有思兄再商量商量?” 她再度摇头:“我没有那个脸再去见他。” 那日走得那般决绝,想来已是将他的心伤透了。同样的,他也应该不会再来找她。 楚淮舟却笑了:“可若,他愿意来见你呢?” 识茵尚未明白这句话所指,便见房中那间始终掩上的小室的门应声打开,门后,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谢明庭坐在一方轮椅上,叫谢云谏扶着,缓缓驶出。 四目相对,他眼中情意似万千光华涌动,欲言又止。她眼中一涩,嗫嚅着唇唤了句“明郎”,蓦地上前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sorry,这段时间鸽子深切地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太爱创人了,这样真的不好。我也有点舍不得虐庭庭和茵茵这对苦命小夫妻了,考虑了几天以后微调了大纲,原先的状告情节就得稍微变了。所以到时候大概就是…… 楚淮舟:所以,我们京兆府是你们夫妻情趣py的一环吗?? 呜呜呜本章发30个红包。大一点的,没钱了orz ——————————————— 给大家推我基友宇宙第一红的新文《枕间怜娇(重生)》!有心机小坏小坏的女主真的是我的菜! 时雨重活一世,才知自己并非是康佳王府的真千金。 当初康佳王妃生的是个男孩,侧妃嫉妒,将男孩换成了女孩,她是从外面买来的小孤儿,而真正的康佳王府的世子爷流落在外,只需要半年时间,便会查清真相,杀回王府,取她狗命。 时雨泪眼朦胧的醒了,在“先下手为强”和“坦白交代任人宰割”之间,没出息的选择了第三条路。 提前讨好一下这位哥哥。 —— 陆无为是北典府司的一名最低等校尉。 因罪入狱,本以为自己已没了生路,却不成想,有一位姑娘花了大价钱将他赎出来,待他极好,帮他疗伤,替他平反。 陆无为永远记得那姑娘站在他的牢前,裙尾摇曳如仙子落尘,柔声和他说“别怕”的模样。 她为云中月,为他落一捧月光,他捧于心中,应了她的一切要求。 可是,后来她为什么要逃、要和别的男人订婚呢? 心机坏坏娇娇软软小郡主×心狠手辣一见钟情死不承认锦衣卫 感谢在2023-07-29 01:30:21~2023-07-30 19:5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顺顺、水晶玫瑰 5瓶;吃糖 3瓶;陆窈知马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6 ? 第 106 章 ◎“那么,夫君,我们公堂上见了。”◎ 房间里尚有旁人在场, 她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抱住他,竟全然忘却楚淮舟与谢云谏的在场。抱着他肩膀,泪如雨下。 谢云谏见状, 只好尴尬地笑笑拉了楚淮舟出去。识茵又一下子松开他, 担忧地望着他那张苍白而忧郁的脸:“你有没有事?我, 我有没有压到你伤口?” 他伤口在腹部,因行动不便硬被弟弟推上了轮椅,也是因此方才她扑过来时全然没有触碰到。 谢明庭笑着摇首,抬起一只手抚上女孩子泪水零零的脸:“你瘦了。” 识茵眼眶一酸,红着眼嗔他:“哪有的事, 才分开几天,你又看得出来了!” 实则消瘦的是他,分明分离才几日, 他原本温色如玉的面庞没有一丝血色,像透明的冰晶,苍白而极具破碎清冷之感。识茵看在眼中, 又心疼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自相识以来,她何曾如此脆弱过?如今却是为了他……谢明庭心间喜忧参半,喜的是她终于肯接纳自己, 是和自己一样的把彼此放在心上。忧的却是她如他所愿地喜欢他了, 那么,分别的时候, 又该又多难过呢? 眼泪再度被他微凉的指一点一点拭去。谢明庭道:“不要哭,茵茵。” “我希望你余生都是快乐的, 不管有没有郎君在你身边。” 识茵原本正扶着他坐到室内那张小榻上, 只觉这话十分的奇怪。她在他身旁坐下, 问:“明郎怎么了?为何会这么说?” 他摇头:“没怎么, 只是分开了几日,不想你因为我伤心,伤了自己的身子和我们的孩子。” 提起孩子,识茵眼里总算添了一丝久违的笑意。她拉着他手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有些羞涩地笑:“她还小呢,要许久才能和我们见面。” 谢明庭眼中一黯。 那的确得是很久很久之后了,也许她生产时,他都不能陪在她的身边。 届时要她一个人面对生产的痛苦,他又怎能放心呢? 这一点颓然情绪却恰好被识茵看见,她拉着他的手,轻嗔:“你到底怎么了?你还真不喜欢孩子啊?” 她想起从前未有孕时,她说想要孩子,他也是一脸的不高兴。问他,则说担心有了孩子她会不如从前爱他。 而今他们经历这么多,差一点就要因为误会失去这个孩子。现在误会解开,失而复得,他总该高兴才是,怎么却还闷闷不乐呢。 “没有不喜欢。”谢明庭淡笑着摇首,怕她多心,又屈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这下,你不怕我们是兄妹、想留下她了?” 识茵抿唇莞尔,心内一阵甜蜜。她小心地将脸贴在他的肩上,担忧地望着他裹在外衣下的腹部:“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没什么的。”他眉眼淡淡地道,“总归是些皮外伤,又不曾伤筋动骨,很快就能好的。” 当日他虽拿着剪子捅了自己,但一来剪子本就不如匕首锋利,二来有她的阻碍,伤口远不及上回在义兴遇刺来得深,尚可以忍受。 再说了,比起她的回心转意,这些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识茵并不肯信,担忧地想褪去他外衣一探究竟,却被谢明庭按住。想起当日自己的绝情,心下又一阵阵后悔。她轻叹一声道:“你会怪我吗?” 怪她狠心,怪她不近人情,怪她明明可以留下来一起面对却偏要一走了之。 “怪你做什么。”谢明庭侧眸看她,眼中笑意如春云扰扰,“是我自己做错了事,不该对你隐瞒。若是早一点知道,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所以茵茵,你想告我母亲就去告吧,她做错了事,就应受到惩罚。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委曲求全,愧对你母亲和妹妹。” “可是,可……” 识茵还想说恐他会被牵连,谢明庭却打断她:“放心吧,没事,陛下会处理好一切的。” 他将女帝的打算告诉她,大意是支持她去告,事后正可将他贬官,让那些反对党都以为新法失败,弹冠相庆,放松警惕,则正好可以寻着错处将他们一网打尽。 随后,女帝会将他官复原职,将前时他骗婚之事都说成是朝廷的一个局。所以作为朝局斗争的一环,朝廷也支持她去告武威郡主,定会秉公处理,还她母亲公道。 这也算是能两全的最好法子了,但识茵仍有些担心舆论的不可控——事情结束之后,他真的可以官复原职吗? 舆论对人的伤害也是不可逆的,人们不会因了过后事件的反转而收回那些伤人的话,就算能收回,他曾受到的伤害也不会消失。 谢明庭则宽慰她:“没事的。我不在意官职的大小,也不在意世俗的看法,只要我们两个能从此在一起,也就好了。” “再说了,你以为你不去告,他们就会放过我吗?比起他们,我倒更希望和我对簿公堂的是你,新安郡有名的女讼师,秦娘子。” 识茵被他说的抿唇笑起来,在他肩上打了一下:“那你可给我等着啊,别以为你堂堂状元郎、大理寺少卿,我就会怕你。” “我也是熟读《魏律》的,到时候对簿公堂,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二人说了一会子话,差不多将心结解开,很快,谢云谏便来敲门了,识茵不得不起身。 “好好照顾自己。”临去时,她柔情依依地说,“解决完这件事情后,我就跟你离开。我喜欢的是明郎,从今以后,无论天涯海角,无论是升是贬,我都不会再离开明郎了。” 谢明庭心中则另有一番成算,当着弟弟的面,也不好说太多私密的话,只来得及道:“你也是,照顾好自己,不要再为我担心了。” 她抿唇一笑:“那么,夫君,我们公堂上见了。” 这一句说得娇俏又甜蜜,谢明庭亦微微笑了,忍痛起身亲替她戴了帷帽,送她出去。 她如今既已被监视,保险起见,便不能在外待多长时间。两人一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一个则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门扉之外,依依不舍的模样,看得抱臂立在门边的谢云谏一阵牙酸。 “这就好了?”他凉凉睇哥哥一眼,揶揄说道,“还真是灵丹妙药啊,我怎么劝你都没用,颓废得跟什么似的,茵茵一来就好。” 谢明庭则全然没有同他说笑的心思。 “阿弟。”他轻声唤,“如果母亲的下场是幽禁,你会怪我吗?” 身为经验丰富的刑名科长官,他已经清楚地预料到了母亲的下场。但云谏与母亲感情深厚。他担心,自己同识茵状告母亲,会伤着弟弟。 谢云谏目光却如月光转淡: “她杀害了父亲,作为儿子,我知道如果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会原谅她的。所以这件事上,我和你的态度一样。” “只是……她对不起茵茵她们也是事实,如果茵茵要告她,我作为儿子,只有一起承担的。就看朝廷怎么判吧。” “是啊。”谢明庭轻叹道,“母亲养育了我们一场,既为人子,自该一起承担。” 母亲虽不是宗室,身为皇亲国戚,一样属于八议的范畴之内,可以得到部分赦免。杀头不至于,幽禁是必然的了。 至于他,他知道女帝大概率会保他,将连同他骗婚的事情都揽在她和母亲的身上,让他免于处罚。 但他却不想那么做。尽管他对母亲没什么感情,然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自己做过的事,就该他来承担。 * 三日后,识茵在京兆府的大门外擂响了登闻鼓,正式递交了状告陈留侯府的诉状,状告陈留侯谢明庭及其母武威郡主。 骗婚,纵火,囚禁,假死。 桩桩件件,皆是重罪。 消息一经传出,满城皆惊。 陈留侯虽然卸任了主持变法的尚书丞,但京城谁人不晓,这一位乃女帝钦点的状元郎,当日琼林宴上亲口称赞的“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后来供职大理寺,也是主管司法的大理寺少卿,如今却被传出知法犯法的事,不得不说有些出人意料。 至于那武威郡主叱云氏的罪名,则是囚禁民妇,做局骗婚。世人这才知晓,原来当初陈留侯府的二公子受命假死在江南,对外则传为重伤归京。武威郡主遂打着为幼子冲喜的名号,命长子扮做幼子,娶了弟妇。 她这样做,实则却是为了报复新妇的生母——在京中消失已久的画坛女圣手,“东阑主人”谢知冉。且将其囚在地牢里十二年,只因认定了新妇是谢知冉与先陈留侯的私生女,便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她们,为此,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儿子。 这案子光怪陆离又情.色意味十足,十分满足民间对于高门大族阴私家事的幻想,很快便传遍了朝野内外及京城的大街小巷。 京兆府也当日即接了案子,传命陈留侯府,次日前来应诉。 谢明庭在家中接到诉状时已是傍晚时分,他强拖着伤体,去到母亲的临光院中,将事情简要告知。 武威郡主被关在院子里已有七八日了,比起一开始的绝食相抗,到后来,大约是觉得儿子不会将自己怎样,且听说了儿子自戕也没落得好之事,心下为之痛快不少,这几日,倒是没有闹绝食。 母子俩相隔三尺而坐着,得知了明日儿子会将她送到京兆府应诉之事,郡主震怒异常:“你还真要把我交出去?” 第111章 “不然呢?”谢明庭漠然道,“做错了事,就应当受到责罚。这是父亲母亲自儿子幼时便教给儿子的道理。” “——母亲也请放心好了,该儿子领的罪,儿子一样也不会少领。骗婚的事,儿子绝不会让您一人顶罪。” 武威郡主愣住了。 他竟是什么也不顾了,搭上自己的前程也要给那顾氏女所谓的“公道”!郡主当即怒不可遏:“你这个逆子!你这个逆子!你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要把生你养你的母亲送进大牢里!你还有一点为人子的模样么?” 养他?谢明庭唯咧唇笑笑,并不接言。武威郡主又捂脸大哭道:“从前我就知道!从前我就知道!生你的时候我硬生生痛了两个多时辰,你就是来要我命的!从小就是来要我命的!从前这样,现在又这样!” 她说这些的时候,谢明庭就始终冷眼旁观着,看她发泄完。随后起身:“母亲还是别哭了吧。” “明日就是应诉公堂的时候了,您还是好好想想,届时父亲的死被牵扯出来,您要怎么回答。” 武威郡主的哭声一顿,眼泪从指缝间漏下,打在双腕上系着的佛骨手串上。 ——谋杀亲夫,可是死罪。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家人生日上午中午没时间,所以想了想,还是先发一节吧,就卡在这里,重头戏下一章。感谢在2023-07-30 19:59:32~2023-08-01 02:54: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顺顺、陆窈知马力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21瓶;承葳 20瓶;kuroneko、周正则、水晶玫瑰 10瓶;老了跳广场舞 9瓶;lysqx 5瓶;一只小鱼(离线 3瓶;锦城斋、西江月、吃糖、怜月、极地星与雪、王里走一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7 ? 第 107 章 ◎坐罪免官,流放沧州◎ 次日清晨, 识茵携母亲与妹妹前往京兆府府衙。 为着今日这桩案子,京兆府衙中已然人满为患,俱是想看那位才从尚书丞位置上退下来的前大理寺卿、状元郎知法犯法骗婚的详情。识茵等人则被衙役领着从偏门进, 云梨从马车上跳下, 小跑几步追上走在最前面的姐姐:“阿姐。” “你, 你还真舍得告姐夫啊。” 云梨这些天已慢慢接受了自己的身世,只和谢氏关系还是不冷不淡的,独与识茵亲。而自那日在京兆府挨了识茵一顿骂后,她竟莫名有些畏惧起她,此时也是乖乖地拉着姐姐衣袖不吵不闹, 一身普通的麻布衣裳,头上别了朵栀子花,倒也有几分女儿家的娴静模样。 识茵怀抱着整理的诉状, 想的都是待会儿的庭审,正是心烦意乱之际,闻言只淡淡应: “小孩子家家的, 你懂什么。” “嗯……就是不懂才要问阿姐嘛。”云梨别嘴偏头,全然一副稚女的天真烂漫。心中却在偷偷腹诽,她是不懂, 也不知道从前在船上都快肉麻死了的是谁! 如今可别是故意装出来骗人的吧! 姐妹二人心思各异, 一旁的谢氏瞧见,心间却颇是欣慰。 阿梨完全不亲她, 却十分依赖茵茵,后来她才知道姐妹俩早在去年就已相识, 可见是上天注定。 能有今日的母女团聚, 她已心满意足。但女儿坚持要告郡主, 她怎样阻止也无用, 只得跟来。 庭审还未开始,审理案情的大堂内已经人影幢幢,作为被告的一方,武威郡主同谢明庭、谢云谏兄弟倒是来得极早。 一见到她消瘦身影,兄弟二人俱都习惯性地向她看来,四周目光如炬,人群中隐有议论: “来了,来了。” 想着那日谢明庭的吩咐,识茵面色冷淡,只借着人群顺势朝夫婿的方向望了一眼。 武威郡主面色颓然,沉默地呆坐着,双目空洞。 谢明庭同谢云谏则俱是一脸肃穆。几日不见,他面色倒是比前几日红润许多。这一点令识茵稍稍放心,视线相撞,她明眸微滞,刹那流露出春雪消融的温软。谢明庭亦眸色柔和地看着她,然碍于是在人前,很快又不得不若无其事地移开。 除却原被告双方,旁余围观的人等都被隔在大厅之外。但也有例外,譬如闻喜县主夫妇。二人作为被谢氏身死一案牵扯到的证人,也被传召听审,此时则坐在厅堂左手方向。 故人相见,弹指红颜老,安平侯沈训难免有几分感触,望着眼前这位头发白了大半的枯槁老妇,不能置信。 谢氏尴尬地匿在女儿身后,避开他的视线,闻喜县主则是一副猎犬见了野兔一般、恨不得啖之肉的凶狠。 下一瞬,转向昔日好友,神情又变得颇为痛惜:“玉萼。” 她唤武威郡主的闺名:“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我们好歹一起长大,你竟半点不念金兰之契!如此算计我!” 当年她发现丈夫似对谢知冉恋恋不忘,正好武威将人从扶风劫持而来,便撺掇着她一起将人杀了,一了百了。武威郡主则说:“要杀你杀,我杀她做什么。反正谢浔是死了,我是从此高枕无忧了。你丈夫却还活着呢。” 她由此大怒,将昏迷中的女人一剑捅了个血窟窿。然而事情没几天便被传了出去,她获罪,被从宗室除籍。若不是谢知冉被高家那小子从地牢里救出来,她都不知道,她杀的,不过是武威郡主从下面的牢狱里找来的怀孕女尸! 后来,武威郡主买通大理寺官员,消去了自己掳走谢氏这一段,将自己从这桩命案中完全摘了出来,轻飘飘罚了些钱作罢。她就这样不明不白替武威背了十二年的黑锅,内心焉能不恨。 闻见故友的声音,武威郡主眼中总算有了些光亮,漠然侧过眸来,眼中寒得瘆人。 “没想到?”她哼笑一声,满脸的不屑与嘲讽,“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女人怎么出来的,跟你脱不了关系吧?” 闻喜县主面色一寒,然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可能真的将幕后推手公布于众,只好噤口。武威郡主便道:“我是算计了你,可你算计我的时候也一样不少!恨我就直说,不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识茵心间渐渐火起。她二人分明是在交谈母亲被囚的事,可郡主哪有半点愧悔,反而是在怪罪旁人将母亲从地牢里救出。 虽说她也知道那伙人救母亲出来并非出自正义,但武威郡主的态度也实在令人窝火。 这时,衙门的人到了。青天明镜的牌匾之下,楚淮舟着红色官袍,正气凛然。他扫了一眼孤零零的原告方,不禁问:“原告,你的讼师呢?” 识茵道:“启禀府台,不需要讼师,我自己就是。” 就她?一个女子? 厅内厅外围观的旁听的都惊讶侧目,不敢相信竟能有女子精通司法,与曾经大理寺的长官分庭抗礼。她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出列,捧着自己写好的诉状,深吸一气,托着书卷跪下:“民女顾识茵,拜见京兆尹楚府台。” “民女此次敲响登闻鼓,是想状告民女的丈夫谢明庭与婆母武威郡主。我要说的都在这诉状上了,还请大人过目。” 实则昨日楚淮舟便已看过这份诉状,但今日既是庭审,也需走个流程。书办将诉状转交上去,他尚未开口,另一边的被告却轻飘飘一眼掠过来: “你可是确定,你要状告的是我,和母亲?” “不然呢?”识茵反问,“白纸黑字,都写在这里了。莫非陈留侯还以为我是在同你打情骂俏?拿司法开玩笑?” 谢明庭则道:“媳妇控告婆母,乃‘十恶’之中的‘不孝’罪。妻子告夫,徒刑两年。” “你这样状告,可是要把自己搭进去。不若我再来教教你,这第一步应当如何?” 这话说来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两人之间也才有了些状告应有的针锋相对。识茵知晓他是作戏,便也作出冷笑模样,双手挽臂,自信地道:“不劳烦陈留侯。” “《魏律》,诸为婚而女家妄冒者,徒一年。男家妄冒,加一等。未成者依本约;已成者离之。” “当初郡主来我家下聘,原是将我聘给府上二公子的,有下定文书为证。如是一来,这桩婚姻便是贵府妄冒,按照《魏律》,理应徒两年,解除原有的婚姻。就更不存在什么‘妻吿夫’、‘儿媳吿婆母’了。” “是吗?”谢明庭却自袖中取出另一封婚书来,“那你再看看这个呢?” 他擒着那纸婚书,唇边挂了抹气定神闲的淡笑。那是武威郡主前时准备的婚书,说是近来准备,实则早在谢云谏央她提亲之前便备下了。甚至后来送去官府备案婚姻关系的,也是这一份。 换句话说,不管大众认知里“顾识茵”嫁的是谁,在律法层面上,她的丈夫还真是谢明庭。 识茵哪里知道他还另备了一手,结结实实惊讶了一番。一早另备了婚书却不告诉她,害她闹这笑话,真是过分! 明眸微转,旋即却明白了过来,冷笑出声:“这又能说明什么?你的自投罗网吗?” 说着,她转向楚淮舟行礼:“府台明鉴!当初陈留侯府来府上提亲,婚书上明确写的是二公子的名字!满京城的人也都知道,我的丈夫是谢家二公子,哪里又跑出这样的婚书来?因而这一封所谓的婚书,反倒是陈留侯府骗婚的证据!” 旁听的众人原本听得云里雾里,此时被她挑明,才恍然明白,纷纷赞叹起这妇人的才思敏捷。 识茵心下却并不高兴,反倒涌起一阵恼意。该死的谢明庭,又让着她! 他就是故意的,拿出这封写着他名字的婚书来,虽说证实了先前两人的婚姻有效,但反而证明了他骗婚的事实,让她抓住把柄。 可她才不要他让她呢,证据确凿的事她都摆不平,她好意思说自己是个讼师么? 她心下颇有些置气,这样想着,也就故意放了几句狠话:“再说了,就算我们的夫妻关系的真的又怎么样?以你们家对我和我母亲做过的事,我就算是背上‘不孝’、‘妻吿夫’的罪名,也一定将你送进去!” 厅中一时充满了火药炮仗的气息,刀枪相鸣,剑拔弩张。底下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议,闻喜夫妇诧异对视,连谢云谏也不由得看了她与哥哥一眼,这难道是来真的? 谢明庭眉宇沉静,淡漠地像是在旁观旁人的事。武威郡主则嘲讽道:“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好歹也做了两年夫妻,依我看,她可半点没顾忌你。你的一颗真心,当真是喂狗了。” 这话实在难听。这一回,满腔的愤恨都不需装了,识茵反唇相讥:“我需要顾忌什么。” “你们母子辱我深矣,这桩婚事,更从头到尾都是场欺骗!是你们欺诈在前,难道还要我讲什么夫妇之义?” 两方竟似在公堂上吵起来,火药气息十足。楚淮舟重重拍了下惊堂木:“这是京兆府的大堂,不是南市北市。厅堂之上,禁止喧哗!” 又命文书:“去正平坊顾家取当日的婚书来,以辨真伪。” 不久当日下定的文书便被取了回来,确写的是谢云谏的名字无疑。楚淮舟当即宣判:“陈留侯府骗婚之罪属实,原被告双方婚姻无效,当堂和离。原告无须承担任何状告被告的罪责。” 两方的第一回合算是识茵大获全胜,闻说女儿不用承担罪责,谢氏终于松了口气。云梨眼珠子好奇地转动着,视线不住地在二人身上荡着来回。 虽说两人看起来像是感情破裂对簿公堂,她怎么觉得,这二人之间的气氛如此奇怪呢? 解决了一桩事,识茵继续禀道:“府台,民女要状告的第二件事,是郡主囚禁我母亲的事。” “《魏律》,‘执持人为质者,皆斩’。武威郡主挟持我母亲,将她囚在地牢里十二年,理应按照绑架罪来判,判处死刑。” “此外,她将我妹妹送去广陵的瓦舍,从此沦为贱籍。按照《魏律》,这也一样是死罪!” 这两桩罪说完,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这是奔着要武威郡主死啊! 这还真是感情破裂了,才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谢氏原本欣慰地看着女儿为她们据理力争,心里也涌上一阵为人母的与有荣焉。听至此时,却觉有些不妥,拉了拉女儿小声地道:“茵茵,要不算了吧?” 她知道女儿对谢明庭有情,也打算留下那个孩子,如今却要把人家母亲害死,事情不是更没有解决的可能了吗? 总归她也没死,能和两个女儿团聚就已经很满足了。 识茵只作未闻,漠然直视着武威郡主。郡主凄然笑了一阵,目光有如淬毒:“你这是要我们全家去死啊,是吗?” 见她不理,又转向两个儿子,恶狠狠地咒骂道:“瞧瞧,瞧瞧妈给你们找的好儿媳妇,一出手就是要治我的死罪!可真是蛇蝎心肠!” 谢明庭面无表情,谢云谏薄唇微动,下意识想要辩解,想了想,又终是忍住。 他知道茵茵不是那样的人,母亲既做错了事,她要为她母亲讨个公道,是情有可原。 只是,瞧着方才她在厅堂之上与哥哥据理力争的模样,他越发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自己和她,的确不似一路人。 底下旁观的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议,大意是议论识茵的心狠,好歹也是两年的枕边人,告起来竟全然不顾念往日的恩情云云。 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中一名脸有刀疤的男子正回头与同伴交谈了几句,随后那人离去,独留男子在外。 如死的寂静之中,识茵容色冷淡,坦然迎着武威郡主的唾骂,却寸步不肯退让。 她爱他,但她也想为母亲与妹妹讨个公道,何况她并非是要武威郡主死——郡主身为皇亲国戚,是一定获得减罪的。只是郡主所做的恶实在罄竹难书,在律法上,就是死罪。 相比之下,自己只要她得到她应有的惩罚又算得了什么呢?母亲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十几年,她也需得让武威郡主尝一尝幽禁的滋味。如是,才算公平,不是么? 想到这里,她再度向楚淮舟行礼:“民女要说的就这些了,还请府台明鉴。” 方才那两桩指控实在杀气太大,连楚淮舟也有些被震住,以为她是来真的。谢明庭却面无表情,似乎全然不曾将她的控告放在心上。 “你错了。”他很快否决,“判定绑架罪的依据,是挟持者是否利用人质向人质家属勒索金钱,这一点,显然不适用于我母亲的情况。自然不能算成是绑架罪。” 识茵轻轻一噎,柳眉间微蕴愁意。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了。武威郡主绑走母亲是事实,但郡主并没拿她索要财物,硬要往绑架罪上靠,是说不通的。 偏偏《魏律》种就未有对应的律法律规,何况她的对手是精通律法的前大理寺少卿呢? 这算是被对方钻了律法的空子了,她想了想,继续说了下去:“虽然不曾勒索金钱,但其性质,比为了金钱而勒索更加恶劣。试问只要妇人怀疑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了人,就可以对着普通的民妇动私刑么?侯爷不说目的是索要财物还好呢,说了,反倒证明这件事的性质恶劣。何况就算没有这桩事,只依送走我妹妹这一条,拐带人口一样是死罪。” 他还是摇头:“还是不对。你援引的条文是《魏律》二百九十二条《贼盗篇》,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但彼时你妹妹尚小,哪里就能够为奴为婢。送她走,是出于报复,又保证能让她活下去。如何是发卖她为奴婢?” 识茵则冷笑:“陈留侯这就说笑了,送去戏班瓦舍那种地方,从此沦为贱籍,这件事情的性质比发卖为奴更恶劣吧?” 两人遂就此展开唇枪舌剑,一个证明此条罪状在律法上无律可依,一个便从其意图上证明其性质比律法上规定的条例更加可恶,理应从重处罚。倒把两位当事人晾在一旁。 武威郡主更是诧异地掠了儿子一眼——这个逆子,是在保她不成? 围观众人犹如谛听天书,晕头转向的同时,又都生出共识——这小娘子状告亲夫又状告前婆婆固然可恶,但这张嘴可真是厉害呀,对战前大理寺卿也毫不逊色。 最终,楚淮舟重重拍下惊堂木:“行了。” “此二项罪尚有争议,容本府过后禀告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再审。现在,先按冒婚罪处理,被告在明知婚姻为假的前提下,装作弟弟,与原告成婚。徒两年,立刻执行。当事双方,可有异议?” 谢明庭道:“启禀长官,罪臣并无异议。” 识茵亦从方才唇枪舌剑的氛围中脱离,答道:“回府台,民女没有异议。” 事情就算暂时落定,一时衙役上来,要带二人下去。 武威郡主从一开始便没报几分希望,此时也趾高气扬地,连镣铐也不曾戴,径直下去了。 谢明庭顺从地被人戴上镣铐,也未再向她的方向看一眼,将要下去时,见弟弟担忧地望向自己,眸中柔光一闪,温声嘱咐了句:“我没事。我会照顾好母亲的,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也照顾好她。 兄弟二人早有默契,未尽的字眼谢云谏自然明白,但心间的担忧却不能随着这一声安慰而消散——哥哥总说陛下会让他官复原职的,但为什么他总觉得,他心里并不是这般打算? 识茵亦是不安,看着他离去的清瘦身影,面上强作出来的冷漠也渐渐分崩离析。 她是按照他说的做的,方才也没有徇私,全力以赴地据理力争。 第112章 但现在她却有些害怕了。她把他的退路全堵完了,楚淮舟尚算是君子,必会秉公处理,不至于公报私仇。但朝中那些大臣呢?他们个个都比她厉害得多,也保不齐有多少人恨他。届时左一句“知法犯法”、右一句“见色起意”,他原先所说的“陛下会保他”,又能否实现…… 还是说,他本来的打算就是这样…… 她的忧虑很快有了答案。半个月后,朝中正式颁下结果来,武威郡主数罪并罚,褫夺郡主封号,废为庶人,幽禁于宅邸。 前尚书丞、陈留侯谢明庭坐罪免官,流放千里之外的沧州。 作者有话说: 白鸽: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谢庭庭:…… —————————— 临近收尾每章都好卡,不是有意要鸽大家,实际上我从被锁文后就没什么读者了,现在还有人愿意看我已经感激涕零了,真的不是要故意鸽子。实在是我力不从心,写的也不是很满意。 道歉的话都说的不好意思了,本章发40个100点的红包,下章我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更,我尽力,建议是不要等,直接明天吧。或者可以养肥一下,等正文完结吧,我有好多甜甜脑洞想写,就不会像现在走剧情这样卡了。 感谢在2023-08-01 02:54:19~2023-08-02 16:59: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thenan、顺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选择性看书的小吴 29瓶;皮卡皮卡皮卡丘 10瓶;西江月、氧气邮递员、王里走一走、athena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8 ? 第 108 章 ◎我不在的话,就让云谏照顾你们◎ 风卷寒萝, 黄叶坠新。一夜秋雨过后,永贞四年的秋天姗姗来迟,洛阳城桂子飘香, 露团秋槿, 总算褪去了夏日残留的蝉鸣与暑意。 时近中秋, 相辉楼新上了时令的螃蟹与菊花酒,宾客盈门、酒朋满座。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连带着楼外的西塘街也跟着热闹起来,有乞儿手捧破碗,手持竹筷, 正蹲坐在酒楼对面,绘声绘色地讲着近来城中沸沸扬扬的前尚书丞免官始末。 四周早已聚满听书的人,俱是聚精会神、全神贯注。不久, 一辆妆金饰玉的马车在人群之前停下,帘幕为秋风掀起一角,甩下数枚铜板来。有仆从自车辕上跳下:“咱们公子给的赏钱!说得好, 继续说!” 乞儿喜不自禁:“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他捧着破碗,将那方才故事再度讲了一遍:“却说陈留侯府有一对双生子,哥哥文武兼备, 如圭如璋, 是圣上钦点的大理寺少卿、状元郎。” “弟弟鲜衣怒马,卫国戍边, 亦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 “永贞三年,做弟弟的为公事在江南假死, 对外传为重伤, 其母打着冲喜的名义, 将其定亲的顾家娘子娶进了门, 却是命那做哥哥的长子暗中替代,要他与新妇诞下子嗣,延续弟弟的血脉。” “英雄难过美人关,大伯与弟妹圆房生子,原就与世俗人伦不合,然在美人面前,清心寡欲的状元郎也一样,当夜便干柴烈火、洞房花烛,把日子过得是甜甜蜜蜜……” “后来弟弟回来,这做哥哥的又不愿放手,就设计从大理寺中弄来死尸,一把火烧了弟弟和弟妹的院子,金蝉脱壳,瞒天过海,将人掳去了江南……后来一路平步青云,年逾弱冠就做到了正二品的尚书丞,正是要大展宏图的时候,却被自己的枕边人告上京兆府,坐罪免官,流放沧州……” “这真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乞儿的故事讲至此处,本人也一声长叹,倒不是为那故事的主人公叫屈,而是感慨世事的无常。底下有听众迷惑地道:“可我听说,这谢尚书是好人啊,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是啊,听说他在江南,打击豪强,分土地与百姓,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听众中当即有人反驳:“好官又怎样?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卑未篡时。身为朝廷命官,还是主司法的官员,平日里道貌岸然地叫我们遵纪守法,私下里却连自己的私情都不能控制,知法犯法……说不定啊,从前的那些好也是装出来呢!” “是啊是啊,连自己的弟妹都能霸占,无视律法伦常,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简直禽兽不如!” 几名听众义愤填膺,很快将那为他抱屈的声音压了下去。方才那人便也犹豫道:“这,这说的似也有道理……” “走吧。” 听至此处,车中人放下帘幕催促车夫前行着,声冷无温。 马车一路平稳地驶过洛阳城的青石板街,进入老牌勋贵聚集的道政坊。马车在一座气派古朴的府邸前停下,早有等候在门外的奴仆急急匆匆奔来,将车中的青年人迎下。 “父亲呢?”青年随口问。 “在呢,老太爷在呢。”仆从两只黄豆大小的眼笑眯眯的,“家中来了好些宾客,郎主这会儿正在款待他们。” 青年正是高耀,略略颔首后走了进去。一路穿花拂柳进入内室,后园宴客的葳蕤厅里果然已经聚满了好友。个个喝得醉醺醺的,手持酒樽,怀抱美姬,丝竹靡靡之中,不忘持着玉箸击金敲玉和着节拍。 他的父亲太傅高邺正坐在主位上,老迈地伸着两条腿由两名丫鬟服侍着,一手持酒樽,亦与门生交谈着什么。 厅中,一名锦帽簪花的青年甚至就着音乐跳起了胡旋舞,见他进来,又醉醺醺端着酒撞进他怀里:“伯言!来,浮生苦短,得遇乐事,当浮一大白!” 高耀凝目而视,见是当年永贞二年的殿试上败给谢明庭的榜眼崔家五郎,霎时也明了他这股畅快从何而来。 伸手将酒樽截下,高耀推开他:“现在就开庆功宴?未免太早了些吧?倒了一个谢明庭,可还有一个谢云谏。不要掉以轻心。” “是啊。”席间有人笑着附和,“他们娘干出那样的事,陛下可只把谢明庭治了罪,谢云谏可没收到牵连,还是禁军的头儿呢!” “陛下喜欢谢家兄弟嘛。”另一人亦附和,“要不是咱们楚国公拦着不让,早纳进宫去了。依我看啊,也就是现在谢明庭出了事,大街上到处都是议论他的,陛下再难回寰。可不就得使劲扶持他弟弟,把对哥哥的爱,转移到弟弟身上么?” 两年青年郎君一唱一和,俱是在嘲笑他们的君主,引得厅中哈哈大笑。 高耀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怕——”崔五因醉酒调子拖得长长的,这时才接上他们方才的话题,常年泡在酒中的白皙两颊也现出石榴似的娇红,“一介武夫耳!不足为惧!” “那朝中那些新党呢,在崔兄眼里,也都不足为惧?” “这有什么?”这回接话的则是方才提起谢云谏的王家三郎,“新法都是谢明庭那厮一个人搞出来的,他都倒了,剩下的还不作鸟兽散?” 高耀便笑了:“他是倒了,他的靠山可没有倒。王兄这会儿就如此大意了么?” 他将酒樽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而随着这一声,屋中众人的嬉笑声也如被刀锋截停,刹那沉寂。高太傅支起身子来,敛容正色:“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于是行礼,鱼贯而退。高耀将门窗掩好,走至父亲身边:“父亲。” 高邺背身,端着烛灯似在品评墙上挂着的《竹禽图》:“方才那话,说得有些冒险了。” “冒险也不冒险。”高耀平静地答,“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们从来都是反对陛下的,也明白谢明庭施行的不过是陛下的意志,陛下不倒,也就是换个人来主持新法罢了。那件事,父亲不是已经在想了么?” 高太傅仍旧没有回身:“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下个月初十,是冬至祭祖的日子。正好,趁着陛下离开内城、去北邙拜祭太祖,我们正可将陛下封锁在陵园之中,宣称病逝,占领京城,迎立新主。” 高太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禁军那边呢,你有把握?” 高耀眉眼间流露出一丝轻蔑:“父亲放心好了,儿子在羽林军中多年,也不是全无根基。而谢云谏如今专注于自己的家事,更是分身乏术。” “他在禁军里原也没待多久,本也没什么威望,到时候把他解决了就是。再说了,不还有父亲您么?以您的威望,咱们想要成事,可轻松多了。” 别的他不知道,就说如今朝中的那些老臣,就没有不反对新法的,时常拉着父亲私下抱怨陛下这是乱搞云云。改革改革,到头来革的是他们自己。江南士族的殷鉴在前,谁不想反?只不过是碍于太上皇的威严,都不愿来做这个出头鸟罢了。 这天下是皇室与士族的,皇室本身也是士族。既然女帝想要掀桌子让士族吃不上饭,那就换掉她好了。高耀想。 实则高邺亦早在准备反叛之事,只是不便让更多的人知晓罢了。老人原本慈和的双眼中掠过抹刀锋似的寒光:“那就这么办吧。” 磨了这么久的刀,也是时候出鞘了。 * 三日后,中秋。 京兆府关押重臣的那间地字号牢狱里,谢明庭正在伏案疾书,写呈给女帝的亲笔信。 俄而,牢门外传来阵窸窣的脚步声,一直看管他的狱卒恭敬地替他解了牢门的锁:“谢侯爷,宣平侯来跟您送月饼了。” 自他被关到这里以来,弟弟倒是常来。今日是中秋,谢明庭并不奇怪。他搁了笔起身,谢云谏已经带着名侍卫走了过来,手里提拎着食盒。 他同狱卒交谈了几声,狱卒便下去了,只留了他和那名小侍卫在内。谢明庭瞥眼一瞧,觉得有些奇怪,下一瞬那人已扑了过来:“明郎……” 是识茵。 她穿着小侍卫的服饰,为了掩人耳目脸上还抹了些锅灰,一双眼却已蕴了明珠,在狱中微暗天光中莹莹闪烁。 谢明庭一颗心都不由变得柔软起来,从袖中取出帕子,仔细地替她拭去,又柔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看你,就和云谏说了……”识茵道,见他面色红润,想来先前那伤养得不错,暂且放下了心。 怕他担心,忙又补充:“你放心,我和他也是兵分两路,是打着来京兆府见楚使君的名号的。” “哦?”谢明庭收回帕子,将她揽至狱中那张稻草铺的榻上坐下,话音微带了些揶揄,“你和他很熟么?又来见他?” “不说这些了。”识茵哪有和他说笑的心思,忙打断他,“明郎,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担忧地攥着他衣襟,一双妙目担忧地在他身上打量着:“不是说好了你只是从罪,陛下会将你官复原职吗?怎么,怎么还把你关起来了,还说要发配沧州……” 最终判决下来的那天,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分明之前说好武威郡主主谋、他只是从犯,结果下来后却一点儿没有从轻处罚的意思。武威郡主尚且是废为庶人、幽禁于宅邸,他却要流放千里,发配沧州…… 而造成这一切的结果的导火索,竟是她自己。又焉能不担心呢。 “傻茵茵。”他却温柔撩了撩她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这件事哪会这么快有结果,不过是做戏给他们看罢了。你看我,在这里过得不也挺好么?” 识茵四下环顾,眼眶又骤然一酸。 稻草为床、冰冷阴郁的牢狱生活,也叫过得好。 “别心疼我了。”他把人抱上膝来,就这般耳鬓厮磨着,语声轻柔得像春夜过耳的春风,“你能,你怎么样?宝宝有没有闹你?” 她摇摇头,拿过他的手放在腹部,缓缓微笑:“宝宝很乖呢,看样子,是个女儿……” 她如今月份尚小,除却清晨偶然的头晕与厌油的恶心,倒是不怎么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存在。谢明庭微低了眉,借此掩饰过眸中的一丝自责:“那就好。”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是孤零零的,没想过会有妻子,更不曾想过会有孩子,是男是女他都不在意,上天待他已经很好了。 只可惜,他怕是要错过她的出生了…… 识茵却叹了口气:“明郎,我真怕。” “怕什么?” “我怕他们会抓着你不放,陛下也不会给你公道。要是你真的被发配到沧州去了,我和孩子要怎么办?” 他笑了笑,眼中笑意如冰晶易碎:“那没什么,我不在的话,就让云谏照顾你们,不也很好吗?” 小夫妻俩说话的时候,谢云谏就守在牢门外看着他们。闻见这一句,埋怨地瞪了哥哥一眼,扭头到外面去守着了。 作者有话说: 云谏:还有这好事? 本章发50个小红包QAQ 感谢在2023-08-02 16:59:18~2023-08-03 23:59: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是小白瑾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顺顺、云鲸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皮卡皮卡皮卡丘 20瓶;榴莲千层 10瓶;顺顺 8瓶;lysqx 5瓶;百香果、一只小鱼(离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9 ? 第 109 章 ◎惊变◎ 识茵却没有和他说笑的心思, 见他如此不放在心上,突兀地又红了眼眶:“你,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过来的这一路上, 那些街头巷尾是怎么说你的?” 谢明庭面上的笑微微淡去一分:“还能怎么说。” “表里不一, 沽名钓誉, 见色起意,强占弟妹,知法犯法,禽兽不如?识茵,那些话我若在意, 当年我也就不会做出那些事了。何况这本就是我做错了事,人家骂的是对的,你肯宽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第113章 不必为我抱屈。” 当年的事,他是后悔,但后悔的是欺骗, 是对她所使手段的激烈、对弟弟肆无忌惮的伤害,他从不后悔对她的强求,不后悔曾做过弟弟的替代, 不后悔得到她。 识茵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对你不公平……” 她想起那些话心便疼得有如挨刀子, 是,他是做错了事, 但那些事,这世上也只有她和云谏能指责他, 旁人凭什么那么说? 更凭什么, 要将他私德的有亏, 上升到公事之上?分明他一心为公, 在义兴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回京以后,也是全力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他分明没有对不起除她和云谏外任何一个人。 谢明庭却道:“公不公平又重要吗?” “他们反对的是变法本身,我是这个领头人,自然会千方百计地针对我。如若我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去计较公不公平,反倒是庸人自扰了。” “也是。”识茵转念一想,也赞同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众,众必非之。是明郎行高于众才遭来诋毁,若明郎像庸人一般庸庸碌碌,自然也就不会遭受那些中伤了。可那样的明郎,我才不喜欢。” 谢明庭微笑:“茵娘这张嘴近来怎生这样甜,是抹了蜜么?” 她不愿哭哭啼啼,倒是一改方才的伤怀,坐在他膝上抱着他脖子柔情脉脉地说了好一阵话。 只是到底还是心疼,末了,又理着他满是褶皱的衣领,担忧地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我现在一切都好,随我娘住在我表兄家中,有我母亲和我表兄他们照顾。可我总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那天,她在京兆府擂响了登闻鼓后,表兄便顺理成章地带着舅舅找了过来,母亲和舅舅抱头痛哭,随后,便邀了她们家去。 亲人团聚自是乐事,表兄和舅舅对她也很好,可她既有了孩子,总是下意识想要依靠夫婿,和他分享孕中种种。他既不在身边,自然也就孤单落寞了。 “明郎,你给我句准话吧?接下来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出来呢?你,你不会真的要流放到沧州去吧?” 女孩子眉眼盈盈,眼中悉是对他的担心。谢明庭抚着她脸的手微微一滞:“不会的。” “我没事的,在这里也很自在,不必过多为我担心。你先回去安心养着,有什么,我会让云谏和楚府台带话给你的。” “至于我什么时候出来,这得看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了。” 他们? 识茵转瞬明白过来意谓何指,回头瞥见谢云谏又出现在牢门外、一脸焦急地看着他们,便知是探监的时间到了。 她忙擦净了脸上残余的粉泪,将食盒中的几样小点都端出来,用筷子夹了块给他:“这是蟹粉酥,这是玉露团……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今天是中秋,你也吃一点吧。” 糕粉入唇即化,十分香甜。他就着她的手衔住一块,颔首微笑:“娘子的心意为夫已经尝到了,有劳娘子了。不过今夜是中秋,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母亲和舅舅他们都还在等着你呢。” 识茵只恋恋不舍地望他:“保重自己。” 一时谢云谏送了她出去,自己却留了下来,眉眼间仍有对哥哥方才那番话的置气。 他故作不知,微笑道:“怎么了?” 谢云谏瞪他一眼,烦他的明知故问,没好气地道:“玄英的消息,他们打算动手了。” 谢明庭将识茵做的糕点与他分食:“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十。” 下月初十是太|祖的忌辰,按照惯例,女帝会带领文武百官前往北邙祭奠太|祖,京城必然空虚。 “还真是迫不及待。”他端起桌案上黑黢黢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旋即却轻蔑笑了,“想来场高平陵之变?可惜陛下不是魏少帝,我弟弟也不会是曹爽那等草包。” 他动作优雅,斜倚着冰冷的铁栅栏,手持着豁开一个口子的破旧瓷碗,也如拿的是上好玉杯一般赏心悦目。 未曾完全束起的墨发绸缎似的披泻于背,为那张本就俊朗如美玉的脸更添几分阴郁俊美。他问弟弟:“那陛下打算怎么做呢?”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呗。”谢云谏双手撑在颈后,闲适地甚了个懒腰,“这群冥顽不灵的老乌龟,整天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只盘算着他们自己那点儿门户私计。陛下早看他们不顺眼了,如今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奸人都跳出来,把他们都除掉。” 又不无自豪地道:“他们大概率会先对付我,谁让我如今掌着南衙的虎符呢?” 魏朝的禁军分为北衙六军与南衙十六卫,其中,北衙六军是天子的近卫军,驻扎于宫城西北的西内苑。南衙十六卫则负责拱卫京师诸城门,人数众多。 南衙北衙各军原本各有首领,直接听命于天子本人。这原是为了互相制衡,为免其中一支力量过大。但自女帝上位后,为了集权,又将这些禁军整合为两支,设置了禁军统领之位,将权力分给了亲近之人。 谢云谏两年前便因建康军饷案升任南衙禁军的统领,今年归京,又被任命为禁军统领,手掌南衙北衙的虎符。 高耀所掌的羽林军只是北衙禁军中的一支,相较于驻守整个京城的南衙禁军十六卫,自然寡不敌众。虽说事先也勾结了南衙禁军中的几卫,但调动兵马的虎符在谢云谏手里,他要去调动其他的禁军军队,必得过谢云谏这一关。 见弟弟面色轻松,谢明庭不禁问:“你这么自信,就不怕会受伤?” “这有什么好怕的。”谢云谏满不在乎地道,“再危险,还比得过在塞上和那些柔然人西域人吐谷浑人拼刺刀么?那姓高的一家暗算过你多少次了,我早看不顺眼了。这次正好替你报仇。” 又笑道:“哥,我对你这么好,可别太感动哦。” 总这么孩子气。 谢明庭也笑了。 却是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让我去吧。总归我们俩长得都一样,让他们发现自己被骗,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你说什么?”谢云谏没听清。 “让我去。”谢明庭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坚毅,“义兴郡的时候,你扮过我一次,如今,也是时候还了。” * 谢明庭提的建议是让他扮成弟弟,去应付届时前来讨要兵符的叛党。 此事十分冒险,谢云谏自然不同意让哥哥替代。但谢明庭的书信送到徽猷殿后,女帝却颇为认可:“这法子不错。金蝉脱壳,瞒天过海,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又对身边的两个男人感慨:“到底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有思不愿让仲凌涉险,甘愿自己扮作他,棠棣情深,真是感动天地。” “朕之前还担心他们会因为争妻而闹翻脸,现在想来,倒是多虑了。” 这话就差明着说自己不该针对封思远了,周玄英在心中冷笑,身为正室,一次次容许封思远这个侧室登堂入室,就算偶尔吃醋,也从没有不顾全大局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这还不算识大体么? 这话自然只敢在心中说说,一时封思远笑着称是,周玄英却默不作声。 女帝又问:“对了,你那边盯得怎么样了,崔五不会叛变吧?” 崔家五郎崔弘,确是周玄英很早以前就布下的暗桩。虽出身仕宦名门清河崔氏,乃是自后汉以来有名的世家名族。但其人正直良善,心怀天下,与那些汲汲营营只为家族谋利的士族大不相同,对于新法也是赞同的。 一时周玄英面色也肃穆下来:“陛下放心好了。” “崔五必不负臣,臣亦不负陛下。他虽是文臣,他弟弟当年在凉州从军,是臣从吐谷浑人的马蹄下将人救了出来。也是因为此事,他才对臣肝脑涂地。” 女帝微微颔首:“那就这么办吧。” “此事不宜对外泄露,就咱们几个人知晓即可。届时,让楚淮舟把谢明庭放出来,就扮成他弟弟去赴鸿门宴。” 事情就此决定下来,对于叛党的阴谋,女帝佯作不知,接下来的一个月也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公事,继续在江南推行改制。 如高耀等人所料,倒了一个谢明庭,新法却未因此而中止。身为尚书令的楚国公周玄英亲自接过了新法的担子,继续着他前时制定的种种政策。 而这一月间,弹劾他的折子也如雪片纷纷扬扬地飞进了徽猷殿,堆满了女帝陛下的书案。 至于事项,无不是捕风捉影、胡编乱造,誓要痛打落水狗。譬如煽动他从前判过的犯人出来翻案,指责他徇私枉法,收了原告的钱云云。再如从他的诗文集子里断章取义,诬陷他对圣朝不忠。甚至罗织了他十条罪状,分别是强占弟妹、知法犯法、傲慢无礼、前倨后恭、不尊君主、不友同僚、妒贤嫉能、排除异己、企图专权、结党营私等等,看得女帝陛下冷笑连连,却都全予不表态,径直扔给了御史台去查。 武威郡主弑夫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要求严惩的同时,顺带攻击了谢明庭的不孝,竟对母亲杀死父亲之事知情不报。 对此,女帝则是照单全收,嘱咐御史台与京兆府严审,借此正好拖延时间,延缓他流放沧州的启程时间。 但随后京中就开始爆发大量流言,将对谢明庭本人的攻讦上升到新法上,指斥新法加重百姓负担,致使江南流民遍野、民怨沸腾,坚决抵制新法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再加上今年河北道久旱不雨,京中流言四起,言上天震怒,降下惩罚,若停新法,十日内必有甘霖降世。 正是闹得不可开交之时,江南的驿使却进了京。 驿使带来了一封由义兴百姓所上呈的万民书,请求朝廷赦免谢明庭的罪过。 那是一匹长长的白练,以血写就的请愿书后,是郡内万余名百姓联名请愿的指印。 原来,早在谢明庭被下狱的半月后,他获罪的事就传至了江南。义兴郡的百姓虽然惊讶于长官的私德有亏,但因了他在郡内两年的兢兢业业晨兢夕厉,仍是坚信他的为人,遂联名上书,请求朝廷赦免他。 义兴郡如今主事的郡守是原来义兴郡下属永世县的县令陆宁,谢明庭走后,就向朝廷推举了他,陆宁原就对他忠心耿耿,如今长官落难,自然主动接过担子,组织完百姓签好请愿书后,一路快马加鞭送来了朝廷。 那请愿书上更写了许许多多谢明庭的好话,自然——多是他在郡中一心为民以及新法带给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好处。义兴郡的百姓甚至淳朴地请求,如果朝廷执意要将他流放,不若再将他贬至义兴来,他们仍愿做他的子民。 女帝遂趁机将请愿书在朝堂上公之于众,随后又悬之北市,让全京城的百姓亲眼瞧见远在千里外的江南百姓对于新法的认可。反对新法的大臣自然哑口无言,而那些“新法是劳民伤财”的流言,也就此渐渐平息。 …… 朝野为新法闹得不可开交的一月间,识茵已经搬进了城南安业坊表兄苏临渊的家,虽和母亲、妹妹挤在一间小院,日子也不比从前在陈留侯府之中惬意、事事有人照料,一应闲杂事都得自己来,但有家人陪伴,也不觉得累。 谢云谏不怎么来看他们,她如今已被官府判处和谢明庭解除婚姻关系,和陈留侯府便无瓜葛,他就是想来,也没什么理由。 但与之对应的,楚淮舟倒是常来。 有时是差人来送些米面,有时是几匹裁衣的绸缎,有时甚至是亲自拎着酒菜上门拜访,识茵起初辞而不受,有了几次明了他之用意,便也默认了。 他原就是识茵父亲的学生,承恩伯府中,也渐渐传出了他昔年曾想向顾家提亲、却被陈留侯府捷足先登之事,因而他来看识茵,事情传出去,众人也只当他是想追求识茵。 苏家舅舅不知道外甥女和谢家那位近来下狱的罪臣的事,也乐得撮合他们,总是笑呵呵地放他进门。然而世人不知道的则是,每一次楚淮舟过来的时候,都是过来给她带女帝的命令与谢明庭的消息,好宽她的心。 女帝原就打算让识茵入宫做女官,因此趁着她在家中养胎,便叫楚淮舟嘱咐她温习律法书籍,为入职大理寺做准备。 说起来,这也跟上次她状告武威郡主有关。武威郡主将谢氏劫持,私自囚禁在地牢中,又将云梨送走,这些事本来性质恶劣,但《魏律》中竟没有一条明确规定此类行为惩罚如何的条例,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加害者极易钻空子。正好她离生产也还有一段时间,女帝便嘱咐她,孕中无事,可以试着修补《魏律》。 这部律法毕竟已经是百余年前开朝时太|祖组织大臣所编纂的了,时过境迁,许多条例已不符合如今的社会现实。而随着女帝的上位,魏朝女子的地位也在无形中渐渐提升,故而其中最最亟待修订的,便是其中有关女子的部分律法。 对此,识茵受宠若惊。 原以为当日女帝说可以让她入宫为女官,不过是看在谢明庭的面子上说的几句玩笑话,不想却是真的。士为知己者死,这种源自才华的信任是连丈夫都不曾带给她的感动,自然感激涕零、肝脑涂地,每日废寝忘食地梳理着《魏律》中有关女子的律法条文,一连多日,连睡梦中都盘旋着那些枯燥的律法文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在书页的翻动间平稳向前,很快,就到了九月初十——太|祖的忌辰。 按照惯例,女帝会于此日清晨,携京中三品以上的文武重臣,出城门,前往北邙的敬陵拜祭太|祖及太|祖皇后。 祭陵的队伍一大早便出了城门,因而识茵起床时,城中已然解除了禁严。 她洗漱后,略用了些粥饭,收拾完锅碗瓢盆坐在书案前已是辰时,却怎么也静不下心,那些条条框框的文字,仍如一行行飞虫在她眼前飞来飞去,却就是没办法进入脑海。只好遵从本心,放下书,略带担忧地往窗外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京兆府。 谢明庭如今仍在京兆府大牢里关着,一个月过去,仍未踏上流放之路。 前时那些流言和对新法的攻击虽被义兴百姓的请愿书渐渐平息,但朝廷仍未赦免他的罪过,这个月底,他就将正式发配千里之外的沧州。 虽然他和楚淮舟总说陛下会营救他、不至于落得流放的地步,但识茵总有些莫名的担忧,担忧他又说了谎,是为了不让她担心他才故意这般说的。 今日又是陛下祭祖的日子,她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 洛阳城,西内苑。 圣驾离城的两刻钟后,身在南衙禁军府上的谢云谏,意料之中的收到了来自北衙羽林军中郎将高耀的请柬,称在羽林府中设了酒宴,邀他过府一叙。 “他会来吗?” “说是要来,究竟来不来就不知道了。” 大堂里已经摆好了酒宴,设旗鼓,张女乐,乐手们正抱着乐器各自试音,高耀的几个亲僚则满脸焦色地立在檐下,摘下帽子作扇,分明已是深秋,仍觉身处夏日酷暑,汗流浃背。 “怕什么。”高耀这时却走了出来,一身便服,神采奕奕,眉宇间有种冷冷的俊秀,“他不来,我们就过去!” “不就是块虎符么?我还不信了,他才来禁军多久,哪来的威望调令南衙。没那东西,我们一样可以成事。” 偏是这时,守在门外的士卒忙不迭跑进来,喜形于色地道:“启禀将军,谢统领来了,谢统领来了!” 高耀蓦地一喜,快步走下庭阶、往府门口去。来人却已在士卒的接迎下绕过了镌刻苍龙的影壁,出现在高耀视野中。 视线相撞,来人脚步微停一瞬,向他微笑:“高兄。” 宛如秋水落孤月,月华明莹,湛湛清丽。 高耀猛然一惊。 眼前的这个“谢云谏”,虽说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间却总有几分不属于他的阴郁。也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总觉得比起谢云谏,眼前的青年更似是另一个人…… 是……本应关在京兆府大牢里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爸爸好,愿赌服输,本章发50个100点红包。 感谢在2023-08-03 23:59:31~2023-08-04 23:58: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Tiany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瓶;B君 3瓶;lysqx 2瓶;百香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0 ? 第 110 章 ◎惊变(二)◎ 怔神的一瞬间, 青年人已从浓阴满枝的庭下走了过来,眉眼奕奕,叫打枝的晨阳一照, 又添了几分旭日融融的明烈, 将方才那股阴郁清冷之感都冲散在阳光里。 他身后只带了一二亲卫, 乃弟弟的亲卫谢疾同谢徐。含笑走上阶来,抱拳见礼: “伯言这是怎么了?既邀我来饮酒,我来了,怎么主人家像是不大高兴?” 军礼端正,举止洒脱, 这一句落定,那种他不是谢云谏的感觉又消失了。高耀心神一晃,强迫自己回过了神来:“仲凌兄。” “仲凌哪里的话, 自兄台自江南返京,小弟就一直想寻个机会邀兄长一叙旧情,奈何一直不得空。今日才终于有机会与兄会面。” 说这话的时候, 高耀特意瞄了一眼来人腰间,玉带金銙,束起新竹似的一段窄腰, 除了佩刀、砺石外, 还系着个刺绣精美的鞶囊。 鞶囊鼓鼓囊囊,一般用来装置印章等物。高耀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 第114章 陪着来人往里走。 原先候在里面的一帮亲僚军汉都迎了上来,行礼唤“谢统领”。谢明庭道:“免礼。” 他学着弟弟的样子, 似随意地挥挥手。十分自在地顾问高耀:“今日是吹了什么风?非节非庆的, 伯言怎么想着要请我来喝酒。” 他眼中笑意流转, 连浓黑的眉宇都似沁着融融笑意, 确是谢云谏无疑。高耀心下仍觉诡异:“今日公事不忙,趁着陛下带百官去祭陵,我等不用随侍左右,正是空闲的时候,就斗胆请仲凌兄过来喝酒了。” “是啊,如今叛党已然伏诛,天下太平,我们这些舞刀弄枪之人也就没了用处,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呢。”谢明庭道。 他和弟弟本是双生,相处多年也熟知弟弟的各种小习惯,此刻连说话时的重音都一模一样,谢疾同谢徐两个在旁边瞧了,都暗暗心惊。 大公子扮起他们侯爷来如此得心应手,别说是当初只与侯爷有一面之缘的夫人了,就是他们都不大认得出。莫非,这也是因了他从前需要扮演侯爷欺骗夫人的缘故么? 谢疾谢徐尚且认不出,高耀自然愈发混沌。原本,两兄弟站在一起时,他还能因为二人性格气质的迥然不同分辨出来,如今两人分开,就拿得不是那么准了,暗中打量了好一会儿也没瞧出个所以然。 只得同心腹侍卫使了个眼神,叫人去了京兆府打探,一面陪着他向大堂走去。 迎面却跑来个小侍卫,似没瞧见他一般,握着腰间的刀匆匆往外走,谢明庭眼瞧着他撞上来,也未避闪,腹部由此结结实实地撞在刀柄上,才刚刚愈合的伤口由此漫开一阵钻心的疼痛。谢明庭额角凛绷,冷汗生背, 高耀率先发作:“这是做什么,冒冒失失的!冲撞了谢统领也不知!” 一面说一面却朝他脸上看去——他记得谢明庭前不久腹部受了伤,是他没出息为了挽留顾氏自己捅的,才短短一月,自然不会全然愈合。 谢明庭冷汗生背,额角青筋都因方才这一撞微微凛绷,不过转瞬又强忍着舒展开来,面无表情。 那侍卫忙不迭弓身道着歉,紧低着头,一个劲地认错。谢明庭宽容地笑了笑:“没什么,撞了就撞了吧,我也不是弱不禁风的妇孺,无心之失,没什么大碍。” 又大度地在那小兵肩头拍了拍:“下去吧,以后注意点儿,撞到我没事,可别撞到了老人和孩子。” 那只手,落在肩头有如千钧之力,似轻易便能卸去他一只胳膊。侍卫心里一惊,低着头出去了。 高耀仍看不出异样,只得暂时按捺下那缕疑窦,陪着他落座。俄而厨子上了酒菜,女乐鱼贯而入,笙箫琵琶,声色靡靡。绵软的丝竹声有如游丝软絮在厅中飘荡,掩去了埋伏在堂下的刀斧騞騞。 谢疾谢徐两个亲卫则被延请到另一桌,与高耀的亲僚同案而食。众人觥筹交错,高耀叫了几个美妓上来斟酒,谢明庭立刻正色:“高兄,这与礼不合吧?” 京城禁军虽不如凉州军军纪严格,然亦规定,各衙禁军平日当值时不得狎妓。 高耀则笑道:“喝酒罢了,不碍事,不碍事。也不算破坏规矩。” 他示意两个歌伎上来替谢明庭斟酒,见他面色缓和不曾拒绝,心头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淡去几分。 同朝共事多年,他与谢家两兄弟虽不是至交好友,也算比较了解两人各自的性格。若是谢明庭,定然早臭着张脸了,倒是谢云谏,虽然也还算洁身自好,但其人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多年,性格更为圆滑,这反应也没什么问题。 “对了。”借着美姬斟酒,他佯作醉酒地道,“仲凌还是一个人吧?要不要为兄替你做个媒,介绍些适龄女子给你。” 谢明庭学着弟弟的样子,摇头苦笑:“算了吧。眼下家中才出了这样的事,我可没心思。” “唉,这话就说错了。”高耀半真半假地说,“娶妻不行,纳几个知心人照顾你日常起居也不可以吗?” “再说了,你哥那些事为兄也都听说了,说实在的,不是他,你早成家了。结果妻子被抢,还得替他们百般遮掩,拖到现在也没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为兄瞧在眼里,是真心疼。” 谢明庭只摇首笑笑,饮酒不言。这时一壶斟空,士卒另捧了壶酒来。高耀顺势替他再满上一杯,口中道:“其实你若还是对顾娘子念念不忘,也不是不可以。为兄听说,近来京兆府的楚府台和顾娘子走的很近呢,有传闻说,楚淮舟要上门提亲了。” “我还听说,这楚淮舟当年就想提亲的,是被你捷足先登了。如今,倒似反过来了。” 酒液汩汩裹响在寂静里,说这句的时候,他视线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对方,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就不信,如果这真的是谢明庭,这顶乌龟帽子都戴在头顶上了,他还会没有反应。 谢明庭知道对方是在试探,晃了晃杯子落寞地笑:“由他去吧,两家弄成这样,母亲幽禁,哥哥流放,血海深仇,我是没法子了。” 掩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却不受控制地紧攥,手背青筋暴起,指骨几乎都为之捏碎。 几番的试探也没个结果,高耀心头疑窦渐消。愈发招呼了歌伎上来行酒,添酒频频,将方才的尴尬都拂落了去。 于是,酒过三巡,三人意料之中的醉倒了。 “这应该是睡熟了吧?” 一名下属摇了摇烂醉如泥的谢明庭,对方殊无反应,一动不动。 腰间鞶囊轻而易举地被解下,爵印、官印、以及掌兵的虎符一应俱全。亲僚迅速地将虎符取出呈上,高耀接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确是南衙十二卫的虎符无疑。 虎符是真的,可这人…… 高耀还遗留着几分疑虑,这时,方才被派出去刺探情形的侍卫已然回来,一路小跑着进入大堂,气喘吁吁地说:“回将军,京兆府好好的,城中也好好的,并未戒严,南衙禁军府操练如旧,看起来,不像有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样子……” 这就对了。 如果谢云谏事先料到他们“勤王”,必然会有一番准备,不会毫无动静。高耀所有的疑窦都因了这一句烟消云散,立刻吩咐其中一名下属:“你现在就带上这块虎符,去南衙调兵。就说周玄英谋反,幽陛下于敬陵陵园,陛下急诏我等勤王!” “是!”下属领命,又迟疑地看了眼桌上趴着的人,“那,那他怎么处理?” 高耀神色厌恶:“先捆着吧。” 谢云谏现在还不能死。 他们是打着周玄英谋反、“清君侧”的名号,来调动禁军去围剿周玄英及女帝本人,届时将女帝及文武大臣的死全扣在周玄英本人身上即可,而他们则始终是忠于朝廷的一方。 然调动禁军不可能不经过谢云谏的手,事后还须拿他哥哥和母亲来要挟他作伪证,所以,谢云谏必不能死。否则,他们就真成了叛军了,届时又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稳不住朝局,天下兵马必将纷涌而至,前来勤王,更别说,还有周玄英的母亲……“凉州大马,横行天下”,西北的凉州军是整个大魏最精锐的军队,那个女人,也并不好对付。 想到这儿,他急又吩咐:“你,派几十个人去安业坊苏家把顾识茵捆了。你,带队去陈留侯府,先抓武威郡主!” “那谢明庭呢?” “他在京兆府里,暂时先不要打草惊蛇。其余人等,都随我先行出城,前往北邙勤王!” “是!” 羽林军府中尚有一万人马,当高耀组织好人马浩浩荡荡地赶赴前往北邙的必经之路——安喜门时,城门紧闭,御道两侧已然人影空空,里坊一片死寂。 秋阳匿在浓重的云层后,天光晦暗,呖呖闻孤雁。高耀原本带队在前,见此情形,立刻抬手止住了前行的队伍:“不好!” “恐怕有诈!” 话音刚落,两侧里坊之后羽矢密密麻麻,飞蝗一般疾驰打来,街巷间霎时杀声震天。 无数身披甲胄的将士从低矮的坊墙后跳了出来,挥舞着武器同羽林卫拼杀。高耀心知中计,挥动长剑不住抵挡着朝他打来的羽矢,一面暗骂谢云谏狡黠,一面焦灼地朝前方看去。 前方的城楼上,已然王旗高悬,方才还在酒宴上与他把酒言欢的谢云谏果然出现在城楼之上,一身甲胄,兜鍪红缨猎猎,手里提领着一个人头,正是方才被他叫去调兵的下属。 “高兄。”他将人头抛下城楼来,朗声笑道,“把我哥灌醉,盗走虎符、前来调兵,你这是想做什么呀?” 他哥? 高耀眼眶猝然一紧。 身后突兀地响起马蹄阵阵,兵马橐橐,如环佩相撞,清脆悦耳。他朝身后看去,队伍的尽处有人率队而来,着便服,策白马,面容都在昏暗天光与沙尘弥漫里模糊不清。 “不是请我喝酒么?”马上之人笑着道,眉目昳丽,宛如刻画,“高兄为何不辞而别?” 作者有话说: 怨种小高:前有弟弟后有哥哥,我感受到了女主的快乐 白鸽: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bushi) ________ 本章50个红包!晚上努力再更一章叭!感谢在2023-08-04 23:58:56~2023-08-06 15:2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多吃坚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aobao 60瓶;lysqx、西江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1 ? 第 111 章 ◎为龙为光,或卿或将◎ 既被前后夹击, 叛军很快便落于下风,谢云谏更是自城楼上隔空射下一箭来,穿云掣风, 高耀避闪不及, 竟被这一箭掼至地上, 雪亮钢刃立刻将他团团围住。 战场很快被打扫一空,耳边马蹄阵阵,那方才处于巷尾的青年人已策马小跑了过来。未着甲胄,未服兜鍪,身影如青竹一枝, 安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望他。 “高兄,还来么?”他含笑问。 “谢明庭!”高耀咬牙切齿地唤, “果然是你!” 他没在大牢,也没有醉,却是联和他那个弟弟, 把自己耍得团团转! 还真是自己小看了他,只身赴鸿门宴,他怎么敢?! 马背上的青年正是谢明庭, 一身麒麟暗纹窄袖立领圆领袍, 在团团甲胄中更是突兀。他淡然笑了笑:“不是我,伯言以为是谁呢?我弟弟么?” “要他来对付你, 你还不够格。莫非你以为,没有今天这出戏, 你就能调得动禁军, 顺利出城?” 这话轻飘飘的, 十足的贬低之意。高耀被气得啊嗬大叫, 已被绳索紧缚的身子也随之挣扎,胸膛都撞至枪尖上,一片鲜血飞溅。 谢云谏这时也从城楼上下来了,一身明光甲胄,跑动间橐橐作响。 “哥。别跟他们废话了。”他看也懒得看地下的手下败将一眼,“事不宜迟,你我赶紧奔赴北邙,解陛下之围!” 谢明庭还忧心远在安业坊苏家的识茵,略略犹豫,并未开口。谢云谏察言观色,忙劝他:“你放心,安业坊那边你不是事先派了陈砾他们过去吗?我也派人过去了,会没事的。” 公是公,私是私,谢明庭也知晓不能在这个时候因私废公,只得收起心中那十二分的不放心来,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嗯。” 兄弟二人遂将高耀等叛军首领捆得严严实实,擒在马上,一道往北邙方向去。 一路疾驰,高耀身在马上,被颠得七荤八素,脑海中凛绷的弦也快断掉,有一缕意识却越来越清晰。 不要紧。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负责守卫安喜门的原是他们的人,谢云谏明显才来,王三他们,此时应当已经顺利出了城门了。 他已为他们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此刻,王三和他所掌的神武军理应已至敬陵。嬴怀瑜此去就只带了六千龙虎军,且要把守着陵园四个方向的门,由此,分摊到各个门的兵力不足两千。 王三手握左右神武军,约有万人之众,多是骑兵,机动性强,只要找准机会对准一翼猛攻,不至于满盘皆输。 只要他能在谢云谏赶至之前攻下陵园,挟天子以令天下,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 且说女帝率领文武大臣抵达敬陵,先行在祭殿里拜过太|祖与太|祖皇后的神座,举行完所有的祭典仪式,再往封土拜祭,一应仪式结束后,已是午时。 今日随行的都是三品及三品以上的文武重臣,除却谢云谏这等需要驻守在城内的禁军首领,几乎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路长人困,公卿大多疲惫不堪。女帝遂命众人进入专为祭陵所修的陵殿配殿里,暂作修整。 宫人上了瓜果,供公卿解渴。女帝本人则十分闲适地与身侧的两位国公交谈着,一手无意识拨弄着腰间环佩的宫绦,一双凛锐的妙目不时扫过洞开的殿门。 殿外,神道肃穆,翁仲拱立。神道尽头的陵园大门隐在秋岚烟润与郁郁葱葱的松柏之后,并不能望见陵园外的情形。 被冰湃过的瓜果凉度适宜,清甜又沁人心脾,公卿们多是累了,捧着瓜果,如享太牢,鲜有人注意到女帝的心不在焉。 也有少许知道内情的大臣,俱都没什么心思享用,惴惴地等着将至的“勤王”军队。 高邺今日没来。 作为反对改制之人的精神领袖,自然,他身为太傅,早已致仕,不来也是情理之中。早在祭陵之前,女帝就曾再三邀请,也被他以年高体弱挡了回去。 难道,那件事就此作罢了吗?几人在心中想。他们虽没勇气揭竿而起,倒是很期待见到柴天改玉的那一幕。就算是太上皇重新回来执掌天下他们也认了,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女帝把新法推行下去。 一时众人心思各异,一名宦者却急匆匆自殿外奔来,扑倒在御阶之前:“报……” “陛下,陛下!有人谋反!” 殿中的大臣都放下了瓜果,訇然起身。女帝胸腔里一颗心砰砰急跳,目光若锋矢迫向宦者,语声却平静:“你说清楚,怎么了,是谁谋反?” “陛下,是楚国公谋反!”宦者急得满脸是汗,惶急地说着,又抬头望着女帝身旁愕然的周玄英,满脸的畏惧,“陵园之外突然来了好多兵马,说是楚国公谋反,要清君侧!” 楚国公谋反? 群臣哗然。 楚国公本人就好端端的在这里,又哪来的谋反?先把自己的命断送了吗?周玄英冷哼一声,女帝脸色一沉,趁机道:“诸位公卿,你们看到了吧!” “朕竟不知,朕与玄英,人都在这里,竟还能叫他们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这分明是有人要借清君侧行叛乱,却还大义凛然地说成是清君侧!怎么,是想把朕清掉吗?!” “臣等不敢!” 众臣惶惶而拜,各自忧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封思远愤然起身,毛遂自荐:“陛下!请让臣去会会这帮乱臣贼子,看看究竟是谁人在作乱!” “不必你去。”周玄英却冷笑,“这脏水都泼到陛下与孤身上了,孤自己的仇,岂会假以他人之手?” “陛下!”他出列,在女帝身前跪下,“您宽宏大量,孤眼里却是个容不下沙子的!他们竟这样指黑为白,请将龙虎军兵符交于臣,让臣去剿灭他们。” 左右龙虎军是天子近卫、北衙六卫中的两支队伍,绝对的天子亲随,此来祭陵,为请君入瓮,也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就只带了六千龙虎军。 其余四卫,分别是左羽林卫、左神武军、右神武军与高耀所掌的右羽林卫。其中,那右神武军的将领便是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家三郎王歙,左神武军的将领柳仞病假未归,就定是王三假传圣旨、率部而来了。 女帝想的却是城内之势,不知谢氏兄弟处理好高耀没有?是否断其增援?不免微微走神。 周玄英将这幕瞧在眼中,霎时心头如刺钢刺,尖锐一疼。 旋即,他没什么表情地接了兵符出殿,命兵士将殿门全部关闭,另留了三百甲士护佑,匆匆赶赴陵园大门。 陵园的正门北门之外,果已聚集起了大量的神武军,周玄英登上陵园城门上一瞧,为首之人,赫然是那出身名门琅琊王氏、与高耀交好的王家三郎。一见到他,先是一怔,脸上旋即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质问神情:“周玄英!你把陛下怎么了?!” 乱臣贼子,竟还先发制人!周玄英冷笑连连:“这话应该孤来问你吧?你身为神武军将领,未得陛下诏令,谁许的你出京妄动?” “自然是奉诏讨贼。”王三大言不惭地道,说着,振臂而呼,“弟兄们,陛下被这贼人囚禁在陵殿里呢!都随我上!歼灭叛贼,攘除奸凶!” 他并不给周玄英反应的机会,旗帜一挥,号角一响,其身后的万余名骑兵立刻朝着紧闭的大门猛冲。 第115章 神武军本是天子亲卫,此刻却轻易听信王三之语,对他们的君主倒戈相向,为虎作伥。周玄英在城楼上瞧见,顿时气不打一处出。 这也算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了。神武军自小鱼上位初年就一直掌握在士族手中,除他们的统领外,只听命于天子本人,连他这个国之小君也指挥不得。 北衙禁军里已经有一支貌合神离的羽林军了,再添上两支神武军,风险可想而知。只不过彼时君臣尚不足以撕破脸,自然一切风平浪静。 起初,他也不是没担心过,提议将神武军拆分,迁出禁军队伍,新成立一支禁军,全换上他们凉州的骑兵。但小鱼却说,他们家圣眷正浓,将国家的西北交予他母亲已是极限,若再在禁军里安插凉州势力,必然会引得天下议论。 ——是的,会惹人非议。她明知留在士族手中亦有隐患,也不愿让他来保护她。 说到底,是不曾全然相信他的。就如方才…… 心下又是猝然一阵疼痛,宛如心弦断裂。周玄英迅速回过神,急命军士架起劲弓强弩抵挡: “好啊!” 他怒喝道,“竟敢假传圣旨,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伴随这一声令下,城楼上万箭齐发,无数早已备好的守城器械被推下城去,硝烟,火石,落星般滚入楼下冲锋的骑兵队伍里,只闻轰的一声,顷刻间爆发出冲天的火焰,底下的骑兵顿时人仰马翻、身首异处。 周玄英原就是守城的好手,又因陵园不似一般的城池宽阔,与叛军的接触面较小,方便了他们守城的同时,叛军的万余骑兵却不便发动冲锋,反倒被地形与队形限制,往往前面的还没冲出去后面就追了上来,自相践踏是多数。 王三急忙策马在队伍里来回,试图控制住渐渐溃败的队形。 周玄英在城楼上瞧见,简直笑出了声:“一群废物东西!哪里比得上我凉州男儿!” 等这件事结束,他正好让母亲再送一万人的队伍入京,重新组建神武新军。 “国公。”身旁的亲卫明泉忽然唤他,“有人来了。” 众人展目一望,密林的那头已然激起沙尘阵阵,显然是兵马响动,只相距甚远,却难断定是敌是友。 几名亲卫喃喃出声:“不知是援军还是……” 若是,被高耀他们得手了呢? “一定是云谏他们。”周玄英却斩钉截铁地道,“一定是!” 事实证明,他没有猜错,陛下也没有信错人,约莫两刻钟后,谢云谏即率领万余名禁军赶到陵园之下。 王家三郎本欲撤兵,改从左侧的东门攻击,谢云谏恰于此时率众赶到,短兵相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亲自带队,一杆长枪在风中耍得虎虎生风,勇猛无比,勇往直前,将叛军的队形彻底冲垮。 叛军原是骑兵,原就在这狭小的地段施展不开,如今又被猛攻,来不及收撤攻势,竟多是自相践踏,死伤者十之七八。 “唉,真是不行!” 哥哥还在队伍后面,谢云谏身在马上,笑着对那被战马践踏在地的王家三郎道:“你琅琊王氏三百年前好歹也是彪炳宇内的一等士族,如今竟沦落到要跟着渤海高氏这等三流士族狼狈为奸,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我真耻于曾与尔并称王谢!” “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么?还学你祖上搞叛乱么?还是学投降学得更快吧?” 琅琊王氏当年随晋室南迁,乃后晋的一等功臣,全盛时曾有“王与马,共天下”之称,以至于祖上的王敦曾自恃功高,发动叛乱威逼朝廷。 到后来,太祖灭南朝,琅琊王氏又是第一个率领江东士族投降。谢云谏这话等于是将王家的老底都揭了。王家三郎躺在马蹄下,一张脸都气得几乎变形:“谢云谏!你可真是魏室的好狗!” “也难怪如今门户凋零得只剩你兄弟二人也不怨不恨,只我提醒你一句,自古狡兔既死,猎犬理自应烹——你以为,你们兄弟能有什么好下场?!” “是走狗么?”谢明庭这时却策马从队伍后面走了过来,眉目淡然,“自我族先祖建立北府兵以来,我陈郡谢氏深沐国家恩泽,为龙为光,或卿或将,莫不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以思报国之志,何尝计较过家族荣耀?今我兄弟二人,身为谢家直系后裔,蒙陛下不弃,身居台阁,手握重兵,又岂能坐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惑乱朝纲,荼毒天下!”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下章就有茵茵惹。我检讨!感谢在2023-08-06 15:24:54~2023-08-07 02:44: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baobao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是小白瑾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顺顺 2个;晚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ysqx 3瓶;鸡生蛋还是蛋生鸡、西江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2 ? 第 112 章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毫无悬念的, 陵园前的叛军被擒拿一空,谢云谏留了部队在外驻守,同哥哥和周玄英几人擒了高耀等罪魁祸首进去, 前往陵殿面圣。 “下臣救驾来迟, 还请陛下恕罪!” 他将高耀等人扔在地板上, 向高坐主位的女帝下跪行礼。满殿大臣都缩在两侧,惊恐地望着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叛贼,尚不全然明白发生了何事。 更令他们惊讶的则是谢云谏身边宛如芝兰挺立的青年——谢、谢明庭不是应当在京兆府的大牢里么?怎会出现在此! 大臣们心思各异,女帝却是似笑非笑:“伯言,朕对你们不薄啊, 何故以清君侧之名,行篡逆之事?” 不薄? 高耀抬起眸来,将女帝眼中的讥讽收入眼底, 心如明镜,忽然一瞬间全都明白了过来。 他喃喃道:“陛下是故意的?” “故意将谢明庭下狱,让陈留侯府一败涂地, 就是为了今天?”引他们出来? “不错。”她淡然地笑笑,“就是如此。” 就是如此? 群臣哗然。 感情前时指使那顾氏女去告,将谢明庭下狱, 都只是陛下所设的一场戏? 那事情又是从何时开始的?是指从一开始的强占弟妹、行骗婚之事, 还是单单指的状告这件事?若是后者,如今陛下将事情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是想利用这件事保下谢明庭吗? 事情愈发扑朔迷离,众人各自沉思, 噤声不言。女帝将众人的脸色都看在眼里, 心下微嗤, 又接着说了下去:“可惜你们是真沉不住气啊, 朕才将有思下狱,你们就迫不及待地要动手了。怎么,就这么害怕新法么?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也要篡逆?” 大约是自知死期将至,高耀此时竟出奇地平静。他摇摇头:“这不是篡逆。” “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乃皇室与士族共治之天下。世家大族的庄园土地都是靠自己得来的,然陛下视国家为小家,随意侵夺,唇亡齿寒,怎能让人不心惊?陛下的此番做法,是乱魏制度,终有一日,会断送宗庙,我等只不过忠于社稷,拨乱反正!” “你错了。”女帝却道,“民贵,君轻,社稷次之。这天下的确非朕一人所有,但也非你们之天下,而是朕与百姓、与天下人共治的天下。” “尔等目光短浅,贪得无厌,一意搜刮民脂民膏,肆意兼并民间土地。致使江东百姓,以不足全国四分之一的耕地,却要负担国家将近一半的赋税!民生之苦,已然苦不堪言,朕看到了,有思也看到了,所以朕打击豪强,推动新法,还地于民。而你们呢,坐拥大量财富,不用向国库缴纳一分一厘的赋税,却还要与民争利,千方百计地反对新法。是,打这个天下,你们是有功劳,但也过去这么多年了,总不能一直躺在前人的功劳簿上要饭吃吧?” “如今,朕推行新法,只不过是为了减轻百姓的负担,让更多的百姓活下去,也没说非得要大家伙的命。你们就坐不住了,以为要革你们的命了,不惜拿着自己的九族冒险。亏你渤海高氏还是大族,以儒学入仕,怎么,你们的老祖宗就是教你们只为门户私计么?” 女帝摇头笑笑,虽是对高耀等人如此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殿中每一位大臣。那些心怀有鬼、又稍存良知的,俱都面露惭色,惭愧地低下头去。 高耀脸色惨白,自知唯有死路,心中飞速地思考着如何破局。女帝又指了一旁立着的谢氏兄弟道;“可你再看看他兄弟二人呢?陈郡谢氏不一样也是士族么?当年助太|祖平定江南,功劳可比你们的家族大多了吧?可有像你们一样,兼并土地、鱼肉乡里?” “仲凌年少即投身沙场,卫国戍边;有思解民众之苦,虑百姓之忧,扎在义兴就是两年,一心推行新法,为民争利,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才是士族的‘士’,国士的‘士’。你们?不过是群只为门户私计的蟊贼罢了!” 贸然被女帝当众夸奖一番,谢云谏骄傲地挺起胸膛,谢明庭却不免有些不自在,微微侧目。周玄英不忿:“陛下何故与他们废话。” “依臣看,直接让刑部去审,把同党都审出来,该杀头的杀头,该诛族的诛族!何必听他在此废话。” “同党?”高耀却突然支起脖子反问,“臣今日,不是奉的国公之命么?是国公要臣去南衙禁军府调兵,前来清君侧,若论同党,臣当然只能是国公的同党!” 他知自己必死无疑,索性把水变深、搅浑。王三这时也反应了过来,忙不迭磕着头:“我等是冤枉的啊,我等是奉国公之命前来的!求陛下明鉴!求陛下明鉴!” 突然的一通指认,周玄英怔住了。旋即怒道:“你也不必急着向孤泼脏水。方才诸位公卿可都瞧着呢,孤还在此,你们便明晃晃地打着孤的名号行反叛之事,如今还敢信口雌黄,是嫌你的九族命太长了么?” 他既搬出九族来威胁,高耀反而不怕了。仰起头微微笑道:“国公是陛下的亲近之人,臣只是外臣,疏不间亲,辩解也无益。只是国公原就掌着尚书台和六部,理应回避,还是让大理寺来审我等吧。” 眼见得二人竟是将过错悉数推至自己身上,周玄英怒不可遏。才要发作,女帝已怒喝着打断他:“行了!” “别指望朕是傻子,你们的忠心朕都清楚得很!不是喜欢说忠心么?就去大理寺说吧!” 她没工夫也没心思和这些乱臣贼子纠缠,遂让人带了几名叛贼下去。又转向殿中的公卿:“对了。” “忘了告诉大家,前时有思被其妻顾氏状告一事,都是朕的授意,与他本人无关。即日起官复原职,新法继续。” * 事情就此决定下去,当日,谢云谏既捆了高耀等人回城,投诸牢狱,而那些跟随作乱的将官、士兵也被囚禁起来,等候审理与发落。一时之间,北衙禁军府的大牢里人满为患。 这场内乱致使北衙禁军内部死伤惨重,高耀所部羽林军与神武军死伤过半,然除却少部分知晓叛乱真相的将领,绝大部分跟随作乱的禁军士兵犹当自己是在“清君侧”,是正义之举,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做了野心家的垫脚石。 对此,女帝全部交由了谢明庭去处理,已死的,好好安葬,不追究家人。活着的,则等审问过后放还,让他去做这个好人,也算是实实在在地卖了他一个人情。 草草处理完今日的公事已是亥时,谢明庭重获自由,未有归家,径直策马赶赴安业坊的苏家。 苏家与位于铜驼坊的陈留侯府都在第一时间被京兆府派兵保护起来,他赶到的时候,历经过厮杀的里坊已被清洗干净,只风里还残存着淡淡的血腥气。 陈砾与京兆府的人犹驻守在门口,见他来,俱都行礼:“谢侯爷。” 他点点头,飞速将马缰抛给陈砾快步走入府中。苏家的正厅里犹然灯火通明,识茵陪母亲与舅舅、表兄坐在厅中,一颗心仍为了今日白日里的厮杀不安跳动。 她已知了今日城中的异变,从白日等到现在,即使陈砾来传了几次他平安的消息都不能放心。谢氏体谅女儿,也估摸着女婿夜里会来,便陪着她在厅中等,和弟弟、侄儿不住地与她说着话,好令她分心。 唯有云梨,年纪小熬不得夜,已然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这时,不知是哪个丫鬟笑着禀了声“谢侯爷来了”,识茵霍地站起身来,焦灼往外望去之时,便见得那朝思暮想的青年大踏步奔入厅中来,满身的风尘仆仆。 二人目光有若电光火石般撞在一处,她不自禁地唤出声:“明郎!” 欣喜之色,溢于言表,竟是险些便按捺不住朝他飞奔过去。 这一声连睡梦中的云梨也惊醒,见是他,鄙夷地皱皱眉,倒头又睡。 到底是在人前,谢明庭的脚步极具理智地刹住,他敛容,抑制住胸口狂乱的心跳,先向主位上的谢氏与苏家舅舅拱手施礼:“小婿拜见母亲、舅父。” 苏家舅舅尚是第一次见这年轻人,也不知晓两人之间的光景,不过尴尬地笑笑。 谢氏自知女儿牵挂,笑着将她往女婿身边推了推:“你们下去叙旧吧,茵茵今日可是等了你很久呢。” 识茵的步子却是止住,怔怔看着风霜疲惫的青年与自己脑海里思念了许久的郎君一点一点在眼前重合,好端端的,没受伤,也没缺胳膊少腿,眸子便渐渐地湿润了,竟是泫然欲泣之势。 谢明庭见状,忙上前拉过她:“那小婿就先带茵茵下去了。” “去吧。”谢氏笑着说。 他遂顺理成章地拉了识茵下去,不知是怎样走到了她暂住的小院。女孩子一直沉默无言,仿佛化身石柱,唯一进入屋中,便扑在他怀里嘤嘤咽咽地哭了起来,将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思念,与今日的担惊受怕,全化作了打湿他胸前衣襟的泪水。 谢明庭心间甜蜜,又有些无奈:“哭什么。” “郎君不是好好的么?难道郎君平安回来,你不开心?” 她含泪摇头,一双眸子在泪光烛光氤氲下亮得灼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她其实不是爱哭的人,就是今日得知了他的行事、最最担心的时候也不曾有半点泪意。然好容易现下见着了,心口却闷得慌,眼角也酸涩得厉害。 说至此处,又急切攥住他衣襟,借烛光将人担忧地打量着:“你有没有事?我,我听说你扮成云谏,去羽林府骗他们?没事的吧?” 女孩子含泪担忧望着他的模样实在楚楚动人。谢明庭掏出绢帕一点一点替小花猫擦着,笑道:“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么?放心吧,危险的事都是云谏做的,我什么事也没有。” 悬了一日的心这才落回胸腔里,识茵破涕为笑:“你平安就好……明郎,我们,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剧情写完了,接下来会小甜一下QAQ 感谢在2023-08-07 02:44:25~2023-08-08 01:2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多吃坚果 30瓶;梣其青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3 ? 第 113 章 ◎至少,也要过了前三个月。◎ 明月清辉如雪, 照得小院里氤氲桂香浓郁得仿佛水流不通。桂树繁枝掩映之后,窗纸光明,促织隐隐。月波长, 夜未央。 房中, 识茵犹然未睡。二人相对枕卧在红绡帐里, 彼此相拥。 即使方才已秉烛检视过,他身上并无新伤,但她仍是有几分后怕,微凉的指,一直从男人冰凉的额轻抚至紧实的小腹上。 第116章 那儿还残存着几道已然结痂的旧伤, 除去义兴郡遇刺的那一刀,剩下的,就是上回他苦苦相求她不要离开时自己捅的了。一个多月过去, 伤口已然愈合,只留下这道道疤痕,依旧硌手。 当日的事正是因自己而起, 她心中一片凄楚,手指在上面停留的时间就不免长了些。指腹游移间,带动阵阵酥麻。 那一点轻轻柔柔的触感正如烛火吞噬烛线般啃咬着他的心神与岌岌可危的理智, 谢明庭不禁轻握住她手:“别摸。” 什么? 识茵微微诧异地抬起眸来, 他已握着她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下,闷闷低笑道:“现在还不行。” 她还是不解, 眼中诧异如蕴星光,谢明庭一只温热的手抚慰地捧着她半边脸, 微微敛容说道: “等孩子出世再说吧, 不是我有什么问题, 是为了稳妥起见。若是茵茵等不及, 至少,也要过了前三个月。” 烛火未熄间他眼中晶亮的笑意都清晰可见,识茵先是一愣,旋即没好气地打下他手:“没个正经!” 她哪里是贪图那点鱼水之欢了,不过是……不过是心疼罢了。 似乎是从远赴义兴开展改制以来,他就一直在受伤,身上的伤口都快赶上云谏这个武将了。 今日更是扮做云谏,连甲胄也不穿就去赴宴,实在太过冒险。还好今日他是没事,否则,诱发了旧伤又如何是好。 想到这儿,她郁郁叹了口气,把脸贴在他赤露火热的颈下,那只伸出去打他的手也扣在了他腰后,两人的身子近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 熏香细细,佳人在怀,耳鬓厮磨。心口处一点酸涩有如墨汁入水在心头散开,很快,他便控制不住地低头吻上她清凉的额,细细密密又温温热热的触感,沿着那宛如玉骨的鼻梁,一直蔓延到唇上去。识茵被他捧着半边脸颊,只能半是被迫半是主动地承受着那炙热缠绵的深吻,闭着眼,后脑都为之酥了一片。又很快被勾出丁香,感受着那粗粝的舌苔在舌面来回游移摩擦,静夜里铜壶滴清漏,满是水声。 情与欲都在暗香盘旋里交织,识茵面颊发烫,自脖颈生出绯色,呼吸都变得不畅。 她就像是一只为人操控的悬丝傀儡,操纵心神的丝线全衔在他的唇中,全然沉浸在他所施与的极乐里。良久,颈窝轻微一疼,有湿液沿着肌理无声向领口幽深汇聚,才终于呼吸到些许新鲜空气。 摄人心魂的一个吻。 待到意识一点一点重新填满近乎空白的大脑,他人已滑至了她颈下,抱着她,轻轻啃噬着那冰玉似的肌肤,像雄兽在安抚他萌情的雌兽。识茵迷蒙地半阖着眼,抱着他头,轻轻地吁气,许久,才从那一片空白似的潮水里重回人间。 “别亲了……”她轻轻地嘟哝。 再这样下去,她怕她会忍不住。 可那也太羞耻了,她才不会那样…… 铁一样坚固的臂膀还束缚在腰后,他吸食够了,才自她身前抬起头来,唇上牵连一缕暧昧银丝,在幽微烛光里明莹可见。他问:“怎么了?” 识茵烦他明知故问,轻推了下推他不动,便没挣扎了:“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来接我罢了。” 洛阳房价高昂,表兄才入仕不久,这座小院也只是租赁来的,她与母亲与妹妹住在表兄家,实在是累赘。再且,既有了孩子,她也还是想跟他在一块儿。 想起当日京兆府大堂里当着众人的面儿被宣布断绝的婚姻,眉间又蕴几分轻愁:“还有我们的婚事……” “这个不急。”谢明庭道,“陛下今日已在文武百官之前将我官复原职,之前离婚的判决自然也做不得数。” 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当年那场既无亲迎、也无宾客的婚礼实在令他耿耿于怀。让她一顶小轿孤零零地送来家里,也确是他的不是。 等那件事结束后,他一定还她一个盛大的婚礼。向全天下宣告,她就是他的妻子。 他和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存在。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在这世间最珍之重之的人,就算犯了灭伦的罪,他也不怕。 “对了。”既说起女帝,识茵倒是有机会将这一月多来的成果汇报给他,便将女帝命她修律法的事情拣重点说了,又道:“我觉得陛下是很开朗英明的君主呢,只是……陛下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将这件事交给我,我实在有些害怕,害怕我会做得不够好。” 谢明庭宽慰她:“放心去做吧,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也是相信你才会将这个重担交给你。” “你也不是沾了我的光,你可是太上皇的学生啊。上次陛下不是说过了么?是太上皇曾同陛下说起你对律法的见解。你是靠自己得到的这份差事,若将它归功于我和你的关系,既是看轻了你自己,也是看轻了陛下。” 识茵反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去做的。” 她在他怀里挣了挣,尖尖如玉的一点下颌,轻贴在他胸前,猫儿一般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你明晚还过来吗?你不来,宝宝会想她阿爹的……” 也许是怀孕,也许是分别已久,总之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月麟香,她便会觉得很安心很安心,满心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但她又不好意思自己说,自然托以孩子之名。 谢明庭自然求之不得。笑着用下巴碰了碰她鼻尖:“嗯。” 次日清晨,谢明庭仍往大理寺去,审问昨日弄兵的一众叛党。 他如今的官职是尚书丞,按理不该由他来主持审理之事,只是大理寺卿韦沐年已老迈,事情又因新法而起,便让他去兼这个职务。 他没有直接审问高耀和王三两个,而是提审了其亲近之人,通过他们互相的证言,大致确定了叛乱的人员名单,将那些漏网之鱼,全部投进牢狱。 几人的府邸也于昨日傍晚即被禁军封锁,连同高邺高老爷子在内,直接请进了牢狱。随后便开始抄家,将父子二人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却从中找出大量周玄英与之往来的书信,于今日清晨,全部送进了徽猷殿。 傍晚,谢明庭被召进徽猷殿中,得见了这批书信。 “有思,你怎么看?”女帝面色凝重,但意料之中的,并没多少怒气。 谢明庭合上那挪文书,自袖中将整理好的审问卷宗上呈给女帝:“臣不敢直接断定事情与楚国公无关但根据臣审问的那几名中阶叛将的证词来看,他们全然不知晓楚国公的存在,因此臣认为,楚国公理应是没有参与叛乱的。” 女帝面色这才和缓了些,负手背身,只留了个宛如孤凤般清冷孤傲的身影与他:“朕当然知道他不会。” “这些年,他多数时候都在江南,和你们在一块。哪有时间去搞这些。只是他那个脾气,如此暴烈,屡屡犯上,传出去都不由得人不信。” “这件事你先慢慢地查,仔细地查,全力洗净他的冤屈。朕担心如果太早结案,反倒又传出什么朕包庇他的流言蜚语。” 女帝的家事,谢明庭不好插言,只喏喏应是。 女帝又叹口气:“你去看看他吧,就当是替朕去看看他。事情完全水落石出以前,朕不好表态。” * 紫微城,显阳殿。 周玄英早在昨日返回城中后即被幽禁起来——自然,说幽禁或许并不准确,他并没有明确的罪名,女帝陛下对外宣称,是为避嫌才强行卸了他身上的担子,命他在宫中静候结果。 但以周玄英的性子,如何能接受这样不明不白的冤屈。谢明庭赶过去的时候,宫中已被他闹了个天翻地覆,殿中处处都是砸碎的器皿、摊开的书卷,宫娥宦者瑟瑟发抖地跪在外殿里,宦者的通报才落,殿中便传来一声暴怒的“滚!”字。 伴随这一句被掷出殿来的还有一柄鎏金的仙鹤铜尊,“砰”的一声清脆,径直砸到了殿外焚香的大鼎上,随后在红线毯上咕噜咕噜滚了几滚,停在谢明庭身前。 谢明庭拾起那枚铜尊,掠过满地的狼藉进入内殿。帷幔轻舞的书案之畔,周玄英未曾束发,满身酒气,正颓然饮酒。身侧更掷落着大量酒樽与散落的书册,倾洒的酒液浸润了书册上的墨字,墨迹模糊,已是不能看了。 “你来做什么。”知道是他,周玄英话声尖利,活像只不好惹的刺猬,“来看我的笑话么?我告诉你,孤一日不死,你和那姓封的想都别想上位!” 谢明庭不欲与他逞这些口舌之争,一心只想早些结束了回去陪伴妻子。他淡淡地道:“下臣是命陛下之令,前来看望国公。” “陛下说了,她知道国公是为人陷害,只请国公暂且稍安勿躁,在此静思几日。” “她信我?”周玄英自嘲地喃喃,满脸的颓废失意,“她信我会把我关起来?关在这儿?这话你相信吗?” 谢明庭面无表情:“陛下也是为了还国公清白。” “清白……”周玄英再度自嘲一笑,“我当然是清白的!那姓高的自己反叛不成,却将脏水泼到我的身上!此举天下人皆知,我不明白有什么好查的!” “当然要查。”谢明庭耐着性子劝解,“陛下岂是猜忌国公,陛下分明是在保护国公。只有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陛下才能向所有人诏告您的清白。” “没什么好诏告的。”周玄英失望地摇头,“她明知道我对她的忠心日月可鉴,也明知道,我什么都不在乎,唯独在意她对我的信任,可她还是这般把我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为什么?就因为我母亲手握重兵,就因为封思远比我先认识她几年,她就总对他深信不疑。而我,不管我为她付出多少,到头来还是逃不过猜忌二字!” 周玄英宛如陷入癫狂,声声质问,悲凉又声嘶力竭。然既提到凉州的军马,谢明庭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劝了。 事实上,姨母手握重兵,雄踞西北,换作是他,也无法完全放心这样的外戚。 所以,尽管女帝向他表明对于周玄英的信任,他也实在拿不准女帝内心的想法。 谢明庭尚在思考着应答之句,周玄英忽又抬眸朝他望来,目中精光如电:“我知道了。” “……新法,平叛,都是我的功劳。一定是她嫌我太出风头,太压着封思远了,所以就要借此事来打压打压我,好让我与天下人明白,封思远才是她的心头肉,呵呵,我算什么呢!我的清白又算什么?!” 这一声极尽落寞又极尽自嘲,宛如锋锐的刀刺进血肉里。谢明庭无言以对。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鄙夷周玄英的行为,然回想起从前识茵不爱自己、却要选择弟弟时,他内心也一样备受煎熬,整日都在崩溃与疯魔的边缘苦苦挣扎,便突然明了周玄英的感受。 ——三个人的关系里,被爱得少的那个,才最可怜,最患得患失。 他只能劝道:“陛下并未这么想,臣今日来时,陛下还特意嘱咐臣,劝国公放心。可见陛下是信任国公的,国公就不要妄自菲薄了。” 信任? 周玄英悲怆咧唇,仰头又将一口烈酒灌入喉中。 他要的是像封思远一样,百分之百的信任,但偏偏他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这一句劝说自然也没起到什么作用,知道劝说无益,他也没在显阳殿待多久,只离开时特意嘱咐了周玄英的亲卫一声:“去禀告宋国公吧,楚国公心神癫狂,似有自戕的倾向,请他务必劝说陛下来看望楚国公,宽慰人心。” 亲卫自然千恩万谢,当即便往中书台去了。谢明庭一直在宫中等到封思远明确的答复,才终于得以踩着暗沉下来的天色,往安业坊去。 识茵自然早早吩咐了家中的仆妇留了门,然此时她的闺房里,却还有个不速之客——原本一直跟着母亲住的云梨今日用过晚饭后却留了下来,硬要缠着她讲授《九章算术》。识茵原本不愿,她便红了眼睛道:“我知道阿姐还因为从前的事不喜欢我,可阿梨已经改正了,阿梨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惹阿姐生气了。” “阿梨也是想着,我们久住在舅舅家,是很大的负担。阿梨只想多学些本事,为阿娘和舅舅分担重担。” 这一番话挑不出任何毛病,识茵只得同意,否则,她必然又会去向母亲哭诉自己不理她。遂耐着性子给她讲了几道题,一讲就讲到了亥时。 眼看天色不造,云梨顺势要求留下:“夜深了,阿梨好害怕。阿姐就让阿梨留下来吧,阿梨想和阿姐睡……” 识茵自然不许。 昨夜吩咐了郎婿过来,她十分担心妹妹回去晚了会和谢明庭撞上,遂严厉地板起脸来:“别闹了。” “快回去睡吧,母亲还在等你。” 云梨沮丧地垮了一张小脸,却也不敢抗命,乖乖地收拾了书具:“那阿梨就回去了,阿姐早些休息。” 她背起谢氏专为她做的小书包,起身离开。这时,正好撞见谢明庭趿着灯影月色踏上庭阶来,当日被送进京兆府大牢的一幕幕重新浮上脑海,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日日担惊受怕肠子会流一地……云梨霎时小脸一黑,张开双臂就拦在了门口: “你怎么又来了。” “你,你现在可是我和阿姐离婚了,都离婚了还来!谁许你来的!来人啊,快把这个骗吃骗喝骗……的狂徒赶出去!” 作者有话说: 白鸽:骗吃骗喝骗睡? 谢庭庭:…… 没有修狗的一章,嘤……感谢在2023-08-08 01:22:02~2023-08-09 01:32: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小白瑾、晚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顺顺 5瓶;百香果、水晶玫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4 ? 第 114 章 ◎“没有人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我也一样”◎ 外面的争吵声响起来的时候, 识茵才知晓是丈夫过来了,偏巧不巧,恰与云梨遇见, 霎时红了脸, 攥着帕子起身出去。 云梨犹跟谢明庭两人对峙着, 一个张了双臂拦着不让,另一个则冷漠以对。云梨此时还不知道姐姐过来了,见他站住没动,以为是被自己震慑住,又得意地叉腰训斥道:“亏你还出身名门、还是家主呢, 你一个外男,深更半夜的,跑到人家家里来, 你不知道要避嫌的么!” “别说我姐姐现在都和你离婚了,就是没有,你也不该现在过来吧?都这个点了, 她人都睡了,又怀着宝宝,你怎么一点儿不懂事还跑过来打扰呢?” 假妹妹变成了真妹妹, 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谢明庭不欲与她一般见识, 皱眉欲越过她进屋,这时识茵却出来了:“你们在做什么?” 云梨肩膀都为之一颤, 害怕地转过身去:“阿姐……” 她在识茵面前永远是一幅做错事的孩子的模样,沮丧着脸, 仿佛委屈极了。这一招对识茵已不管用, 然是深夜, 她不欲将动静闹大, 便息事宁人地道:“是我叫他来的,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睡吧。” 苏家不比从前的陈留侯府,但总还有几个看门的小厮和仆妇。她和谢明庭名义上已经离婚了,他深夜过来,传出去也不好听,也不想让母亲和舅舅知道。 云梨却一反常态,樱唇紧咬,一脸的委屈模样:“你,你不要我跟你睡,原来是为了和这个人睡……” 识茵脸上一红,还不及说什么,谢明庭已冷冷打断她:“我和她是夫妻,我们不在一起她要和谁在一起?长辈的事,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总一副她欠了他钱的模样,云梨气得牙痒痒的,心里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心道,真是不要脸,还知道是夫妻呢,阿姐都怀孕了也不肯放过,男人果然除殿下外没一个好东西。 又悄悄在心底埋怨识茵:阿姐也真是的,在她面前不是很严厉的么?为什么见了谢明庭就这样?都怀孕了还让他过来,对他这么心软做什么啊! 然她是小孩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才不会知道呢。想到这里,云梨佯作生气地道:“那你也不能这样。我姐姐都怀孕了,大晚上的,早该休息,你现在跑过来很打扰人的不知道么?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人呢!” “哼,我要告诉阿娘!让她把你赶出去!” 云梨说着便气冲冲地甩袖走了,身上背着的小书袋也跟着颠簸起伏,活像只神奇活现的小公鸡。识茵忙唤道:“阿梨!” “没听见没听见!”云梨捂着耳朵说着,一溜烟儿跑不见影子了。 识茵只得无奈和夫婿对视一眼,他倒是很坦然,顺势扶了她进去。屋中已然送了热水过来,谢明庭亲去打了水,服侍她洗过脸后,又搬了个铜制的脚盆来服侍她洗脚,似随口地问;“她怎么这么亲你了?” “谁知道呢。”识茵摇摇头道,“依我看,是别有所求吧。” 云梨虽是她的亲妹妹,但因自小流落瓦舍,实在算不得善良明理。 而自回归母亲身边,虽然看着还算改变了些,但这女孩子一贯会伪装的,短短一月也不可能就此脱胎换骨。谁又知她如今打的什么主意呢。 谢明庭替她洗完脚,取过巾帕替她擦净了水珠,将人送到榻上去:“那你是就这么原谅她了?” 识茵沉默一息:“她是我阿娘的命,我不能让阿娘为我们难过。” 第117章 “就那样处着吧,她若能真的改悔,我这个做姐姐的,难道还揪着她过去的错处不放么?”她自嘲地说。 春宵苦短,谢明庭原也没有心思和她聊云梨,有关云梨的话题到此处止,他洗漱后,上榻在她身边躺下,还不及主动伸手揽她,她已靠了过来,搂着他腰,将脸贴在了他裸.露而火热的胸膛上。 小猫鲜有这般依赖他的时候,谢明庭会心抿唇,伸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问:“还来吗?” 他说的是昨夜的事。 虽然并没有做什么,但仅是和风细雨的亲吻,也的确缓解了她那股因孕期而起的难言的欲。谢明庭噗嗤闷笑道:“我漱过口了,若是茵茵想要,为夫愿意效劳的。” 反正,做那种事也不只是要那个才行。 识茵羞得掐他:“你别胡说。” “我只想你过来,陪着我们就很好了。”她下巴在他胸前有如小鸡啄米地磕啊磕,很小声地说。 许是二人有了血缘维系的缘故,她近来格外地依赖他,谢明庭眸色暗下去,手掌安抚地落在她背心,语声不知为何有些哑:“茵茵。” “嗯?” “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 识茵听出这话里的不同寻常,不由抬起头来:“你说。” 她双眸在灯烛余辉下亮得像星子,熠熠映着他影子,漾漾荡着欢喜。谢明庭心下一痛,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说道: “我……我可能没办法陪在你和孩子身边了。” 她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他并非说笑而是认真的,忙追问:“为什么?陛下不是都已经赦免你了么?为何这么说?” “陛下赦免是陛下的好意,可我曾经做错事、对不起你也是事实。我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让她来承担我自己的错误。” 原本,他是不必在意女帝的,他和她从不是什么肝胆相照的君臣,他为她推动改制,也是因她帮他得到了茵茵,并非他真的就对这位君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自昨日她在陵殿里痛斥叛臣以来,他忽然有些理解她。 理解她身为女子坐稳江山的不易,理解她亟需功绩来证明自己,也理解她,藏在这一份出于维护自身地位才急躁开启改制下的真正爱国爱民的心。 一人做事一人当,曾经骗婚的事,是他一手犯下。他不该让女帝来替他承担,也不能因为有了茵茵的原谅,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坦然接受。 识茵愣住了。 事情都过去了这样久,她自己都已忘却,他却始终放在心上耿耿于怀,也是她没有想到的,又偏偏是在这个她下定决心接受他的时候……眉眼一时黯如密云,没有开口。 “识茵。”知道她不开心,他很诚恳地解释,“你肯原谅我,我自然开心。但天地之间,法者为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没有人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我也一样。否则,推行改制,我与陛下要如何取信于天下?将来你若重修法典,又如何取信于天下?” “所以,处理完叛乱这件事情后,我会向陛下请求离京外放三年,去赎我的罪过。我可能没有办法陪在你身边了,只能拜托云谏和你表哥来照顾你,但你生产之时,我一定尽全力赶回来。待我流放之期日满,我们,就不会有片刻的分离。” 好容易才盼来的团聚,竟然只是离别前又一次镜花水月的幻梦。识茵眼眸宛如秋水凝滞不起,只在灯下泛着隐隐的金色涟漪,似是水光。 “茵茵?”见她不语,谢明庭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她回过神,极力忍住蹿至鼻尖的酸涩,哑声问:“我可以跟你去吗?” 她很怀念当初在义兴的日子,她身为郡守夫人,助他处理郡内事务,帮助百姓的同时,她自己也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实在是段惬意的时光。 谢明庭轻轻摇首。 “陛下许你在宫中修《魏律》,是对你学识的信任,想要栽培你。你要对得起她的这份信任,也不要白白埋没了你的学识和才华,又何必因为我断送你的抱负呢?难道,你就想要在内宅之中困守一生么?” 她被说得有些愣住,她从来不是有政治野心的女子,自小接受的教育是要她相夫教子,虽然曾在发现骗婚后萌生过独立生活的想法,但终究不曾不知天高地厚的想到为官的这一条路上来。是女帝告诉她,她可以依靠自己的学识像男子一样在朝为官,但这也是被动的,她从没有什么为官的野心和抱负。 但现在,他却说,不要因为他而断送自己的抱负与前程…… 她又真的可以达成他和陛下的期许么?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他和陛下却那么笃定她可以做好…… 见她似有所悟,谢明庭又接着说了下去:“所以茵茵,等孩子出生后,你调养好了,就入宫做女官吧。我会安排好我们的孩子,你不必有所顾虑,好好做你自己的事情,不要因为我和孩子,就轻易放弃。” “我希望,三年之后,我回京之时,见到的,是能在朝堂之上有所建树的你,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话已然说至这个份上,再挽留也是枉然。识茵眼角湿润,猫儿似的在他怀中拱了拱,将他抱得更紧:“早些回来。” 她哑声道:“我和宝宝,都会等你的……” * 紫微城,徽猷殿。 夜已经很深了,女帝的寝殿徽猷殿灯火犹未熄灭,内寝的书案之畔,女帝疲倦地合上最后一本大理寺呈交上来的卷宗,似随口地问:“那个爆炭现在怎么样了?” 已是深夜,内寝里陪伴的就唯有封思远。尽管早向女帝禀报了谢明庭请求她去显阳殿看望周玄英的想法,却被拒绝。直至此时,才重被问起。 “现在还不知道。”他赶紧答,又道,“陛下还是去瞧瞧玄英吧。听有思话里的意思,玄英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他的性子陛下是知道的,宁折不弯,如今蒙受此等冤屈,心中的难过可想而知。还请陛下移宫,就当是宽他的心,做做样子也是好的。” 女帝心中究竟也放心不下。叹口气起身:“那就走吧。” 作者有话说: 分开的话大家看看就好qaq,不会虐了,到时候时间大法!三年之后归来仍是XXX什么的 对不起,今天状态不太好,昨天丢了稿子,今天有点中暑,又一次鸽了大家,也没写到姐夫教训小姨子和小周的戏份。 本章发50个红包赔罪,下一本我会吸取教训全文存稿的。最近状态都不太好,大家可以稍微养一养。 感谢在2023-08-09 01:32:39~2023-08-10 23:58: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樱桃黑森林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陆窈知马力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开心了吃糖、板栗宝宝、不格辽 10瓶;榴莲千层 5瓶;樱桃黑森林、百香果、水晶玫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5 ? 第 115 章 ◎“你果然不曾相信我”(副cp剧情,可跳)◎ 显阳殿里的确还亮着灯, 庄炳辉煌的内寝里,兰膏明烛,垂铛散珮, 馥郁沉水也掩盖不住的满殿酒气。水晶帘外, 乌雀无声, 碧云遮月。 女帝带着封思远同几名内侍无声无息走近显阳殿时,满殿的宫人都被遣散在宫外,仍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时焦急地朝灯火通明的殿内张望着,就这样, 从傍晚跪倒了二更天的深夜。 “陛,陛下……” 总管殿内事务的大长秋卿率先发现了她,哆嗦着跪了半日的身子率领宫人艰难地爬过来, 欲要行礼。女帝免了众人的礼,只皱眉朝内殿抬了抬下巴:“怎么让他喝成这样。” 显阳殿的主殿离内寝尚有一段距离,可饶是如此, 站在门外,便能闻见那股浓重的酒气。大长秋卿苦着脸劝:“回陛下,奴等劝不住啊。” “主子从昨夜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 奴等劝了又劝, 又都被赶了出来,实在是劝不住……” 他是君, 他们是奴,女帝本也是随口一问, 无心责怪, 拂袖往里走。走了两步才发现身后并没有人跟上, 诧异回眸。 封思远尴尬地笑了笑:“陛下去吧, 臣就不进去了。” 他知道玄英厌恶他,这个时候,自己还是不要出现为好。 “行。”女帝神色柔和下来,“那你就在外面等吧。朕自己进去。” 封思远于是唤一众宫人起身,带领随侍而来的宫人都候在门边,目送女帝独自进入内殿。 殿中狼藉满地,酒液横流,被深红葡萄酒洇湿的地毯上滚落着数只金樽,其混乱程度,比谢明庭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玄英正枕着一臂趴在桌上,似是喝酒喝得极醉了,脸颊染上酡红,手臂下还流淌着酒液哗哗,将他织金狴犴兽纹的衣袖染上酒渍。 闻见声音,他自醉梦中清醒。木木地抬起目来迎向来者,许久,才现出一丝清明。 “你来做什么。”他问。 许是因为醉酒,这话冰冷又陌生,毫无敬意,一双眼却清明透亮,像是上好的翡翠,竟瞧不出半分醉酒之态。 女帝皱了下眉,拽着他一只胳膊将人拉到稍显干净的榻边坐下,亲自翻箱倒柜,替他找了一套干净的寝衣:“赶紧把你这身脏皮换了!喝成这样,成什么体统!” 内寝之中,已无君臣,只剩夫妇。女帝神色厌恶,径直将那团衣裳打在他脸上。周玄英本已混乱无序的深思忽有一刻清明。他冷冷地看着女帝,再度问了一遍: “你来做什么?” “你为什么来?” “你不是都相信我和那姓高的有勾结了吗?又为什么假模假样地派谢明庭来看我?为什么亲自过来?” 这话竟还有隐隐的火气。嬴怀瑜心中的火也似烛苗跟着窜起:“我何曾相信过那些话?” “不是都让有思专程来告诉过你了吗,眼下只是权宜之计,等他把事情查清楚,我很快就能还你清白,放你出去。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身为皇夫,真是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 “省心……”他却喃喃重复了遍这两个字,黏结湿发下一双眼哀伤又无助,“是,我哪有他让你省心啊。明明我什么也没做过,明明在外面拼死拼活替你抵挡叛军的是我!就因为高耀的一句诬告,你就要将我关起来,关在这里‘待罪’!” “笑话,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要我‘待罪’!而若他们指控的是封思远,你也一样会把他关起来吗?!” 他越说越激动,哪有一点面对君主应有的谦恭。女帝火气隐隐:“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你是非得要所有人都听见?你以为我想这样做?那不过是给外面人做做样子罢了!” “那为什么要做样子?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如此冤枉我!” 跟他争执是真的很累。女帝一时也不耐烦起来,径直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你自己看吧!” “这是御史台从高家的书房里搜出来的与你往来的书信,像这样的书信还有很多封,这仅仅只是其中一封。” 那封信,正是以周玄英口吻所写的、太上皇与太上皇后所在位置,命高家速去刺杀云云。周玄英看罢,震惊抬目:“这不是我写的。这是诬告!” “是不是又怎样。”嬴怀瑜渐失了耐心,“既然搜出这东西,就必得查,否则不查就将你释放,岂不成了朕刻意包庇?你难道不知道你在外面是个什么样的名声?屡屡犯上,屡屡不敬,今天,就有人弹劾你目无君主了!又被查出谋反的罪状,我难道要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我只能将你暂时关起来,彻查清楚后再放你出去。若不这样,你这显阳殿说不定也被塞进这些伪证的书信,到时候,你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嬴怀瑜嘲讽说着,抽过信笺在他额上轻拍,书页纷飞,如片片素蝶打在他脸上。 周玄英的情绪却并没能因为这一番劝解而和缓半分。 包庇又怎样呢?他想。 他明明就没有做过,直接打为伪造不就可以了吗?又为什么,为什么连谢明庭她都可以包庇,明明他骗婚是真,明知是弟妹还要染指也是真,她却可以全替他揽在自己身上。而轮到他时,便要秉公处理! 在她心里,何止是不如封思远,竟连谢氏兄弟都不如…… 青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可言说的悲凉,他低头,木然看着腰间已被酒水打湿的短剑。 这把剑,是七年前他正式从凉州赶赴洛阳成婚的那年母亲给他的,说是太上皇昔年给她,要她为他镇守西北,永为魏臣。 母亲本是太上皇的表妹,二十多年前外祖父叛乱,母亲大义灭亲,及时阻止,这才保住了二十万凉州军男儿的忠勇名声。此后,太上皇并未怪罪母亲,反命她袭爵,继续执掌西北,后来又钦点了他来做小鱼的丈夫,并赐此剑给她,以表信任。 母亲把剑给他,为的是让他保护小鱼,既做她的丈夫,也做她永远忠实的下臣。 打压强臣、出使柔然、敬陵讨逆、东南平叛……他自问他做到了。可她又何曾真正信任过他呢?他在她心里永远都不可能越过封思远的份量,她对他,也没有一丝一毫女子对待丈夫应有的包容与偏爱…… 甚至是,她或许根本不曾相信他…… 思绪慢慢回笼,他平静抬眸看向面前至亲至疏的妻子:“小鱼,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而是以你丈夫的身份。还希望你可以如实回答我。” 这个爆炭,又在搞什么? 这话果没有面对君主应有的尊重,嬴怀瑜暗暗蹙眉,却还是耐着性子答道:“你说。” “你——究竟有没有真正相信我?” “这话怎么说?”她诧异挑眉,“我不相信你,我让你来管尚书台?让你去平叛?怎么,我不相信你,所以我自己把刀递给你让你来捅我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却平静地摇头,俊美无俦的脸上一点儿也不见往日的暴躁跋扈,竟似变了个人,“我问的,是你有完完全全地相信我么?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怀疑,怀疑我会害你,会反叛,会做出有损你的事情?” 嬴怀瑜沉默。 她视线微垂,竟似不敢与他直视。 他便猜到最终的答案,自嘲一哂,又继续问:“就比如,你让我去策反崔五为我们内应的时候,就真的不曾一点儿也不担心过我会反么?” “自然不是。” 略略犹豫片刻后,她还是遵从本心如实说来。身为君主,多疑是本性,何况她是女子,以女子之身得登御座,底下多少男人因她女子的身份不服、蠢蠢欲动。 “是有一点儿担心,但……” 但,转念一想,玄英何曾负过她。就算他想,远在凉州的姑姑、姑父也不会同意。她绝对相信父亲的眼光,父亲相信姑姑,她也就相信姑姑和姑姑的儿子。 可惜这话还未说完,周玄英便苦笑着打断:“你果然不信我。” “我是你的丈夫,却被猜忌到这个份上,这位子我坐着也真没什么意思。” 他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颓然失意,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去: “不若你废了我吧,让封思远来坐。我想我父亲母亲了,我想回凉州……” 他似陷入自己的思绪里,眼中都渐渐失去焦距 。嬴怀瑜直觉他有些奇怪,不由迟疑着起身:“玄英……” 下一瞬,忽见他抽出腰间的短刃,反手捅进了自己腹中! 鲜血飞溅,若朱樱乱洒。嬴怀瑜慌忙奔过去:“玄英!” 殿外,封思远原命人关了殿门,以隔绝里头那对全大魏最尊贵的夫妇争吵的声音,这时忽然闻见女帝陛下撕心裂肺的一声惊呼,慌忙推门闯了进去。 殿中,周玄英已然倒在血泊里,腹部插着柄精致的短刃,衣上、身上、地毯上,全是他喷溅的血。外人面前永远镇定的女帝陛下此刻慌乱无主,颤抖着手想要拔刃,闻见声音,又下意识地朝封思远看去。 封思远也唬了一跳,忙唤宫人:“快!传御医!” 周玄英闭目前恰好看见的便是这一幕,那些原因为她脸上的担心而重新聚起来的希翼,又如散沙顷刻崩塌四散。 他自嘲笑了笑,无视了腹部汩汩流淌的鲜血和蔓延开来的剧痛,心哀如死,陷入昏睡。 * 宫中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安业坊的苏府里,谢明庭却是睡得极安稳。因次日不必上早朝,一直睡到了辰时才醒。 第118章 昨夜哭了半宿哄了半宿的小猫已经醒来了,正侧卧在他怀中,目光贪恋地描摹过他沉睡间俊朗五官。他既醒来,四目相对,霎时又不好意思起来,欲盖弥彰地在他手臂上暗暗一掐:“你怎么还不走?” 再不走,等会儿阿娘和阿舅他们起来,就该知道了。 谢明庭凉凉睨她,伸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捏:“怕什么。” “你以为我昨夜过来的事瞒得过去?叫他们知道了也好,叛乱的事查完我就得离京,这些天,我正好夜夜过来。” 也替你管教管教那个云梨。 他既说起离别,昨夜好容易才哄好的小猫又黯了眸子。他只好将人搂进怀中,又说了一会儿好听的话,重新将人哄得扑哧一笑,再度伸手揪他:“被贫嘴了,快起来吧。” 两人洗漱过后,便去了正房用早膳。谢氏与苏家舅舅都已起来了,连苏临渊于云梨都围坐在桌畔,等着用饭。 见他过来,父子二人尴尬笑笑,只作不知。谢氏则笑着招呼:“女婿过来了。” “快入座吧,难得你有空,一家人一起吃个早饭。” 云梨则对姐夫扮了个鬼脸,抓着筷子小猪刨食般地开动了,十分的没有礼貌。 然她既刚回这个家,一屋子的长辈都只有溺爱她的,没人肯说。谢明庭皱了皱眉,才要开口,候在外面的陈砾忽然急匆匆走了进来:“侯爷。” “宫中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叱云·凉州公·月(吐血):我和你爹还没死呢,你想我们自杀干啥?? 白鸽:对头,妃嫔自戕可是死罪(bushi) 啊啊啊啊只能写到这里了,下章月月回来看儿子和教训武威QAQ 感谢在2023-08-10 23:58:56~2023-08-11 23:59: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小白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景宝 5瓶;水晶玫瑰 2瓶;考拉熊猫、lysqx、西江月、氧气邮递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6 ? 第 116 章 ◎故人◎ 谢明庭入宫的时候已近巳时, 才一入了宫门,又接到命令,让他直接去往显阳殿, 于是始知是周玄英出了事。 兄弟俩在宫门外遇见, 显然谢云谏也是刚刚接到消息。来不及寒暄, 谢明庭问:“楚国公怎样了?” 短短一个晚上,他所悬心的事就变成了现实,偏偏又是这种时候。 别说陛下未必对周玄英无情,就算无情,周玄英挑着尚书台的重任, 他走之后,还得周玄英来挑改制的担子。他若有事,私情也好公事也好都难以承受。 二人说话的时候, 齐往显阳殿去,衣袍如飞。谢云谏忧心忡忡地道:“听说昨天夜里就拔刀包扎了伤口了,血是止住了, 可这会儿还未醒呢。” “太医说,那刀捅得太深了,还是得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谢明庭似随意地点点头, 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很快到达显阳殿。 殿内已然被打扫一清,洗去了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周玄英被安置在内寝里,犹然昏迷未醒。 “有思, 仲凌, 你们来了。” 女帝人坐在外面书房的书案边, 身前还堆着一大堆才从御殿搬来的奏折。她略带歉意地道:“真是不好意思, 朕的家事,倒把你们俩兄弟叫过来。” 金尊玉贵的天子何曾有过如此低微的时候,谢明庭眼睫微闪,难得的真情实意:“不妨事。我等也算玄英的表兄,姨母不在,家母幽禁,我们就是他最亲的人。我们也很担心他。” 女帝微觉欣慰,旋即将昨夜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我好言好语相劝,给他解释,都是为了他好。他却半句也不肯听!” 臣不轻言君之过,何况是家事。谢明庭只静静地听,不曾开口。 事实上,他也觉得女帝将周玄英幽禁待罪有些不妥。玄英毕竟是皇夫,国之小君,被指叛乱便将他幽禁待罪,只会令他本就不堪的名声雪上加霜。 更何况,以周玄英那种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的高傲性子,被污蔑,被幽禁,无疑是当胸刺了他一刀。 而他突然间的不听解释,也只是长期积攒下来的心病罢了。大约他一直处于患得患失之间,随时担心女帝会厌弃自己,才会如此应激。幽禁待罪的事,只不过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唯谢云谏吞吞吐吐地为好友辩解:“楚国公脾性是有些急躁,但他本性良善,且忠于陛下,不会做出反叛之事。他也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 “你说的对。”终究是叹了口气,女帝喃喃,“是朕错了,也许,朕应该对他态度缓和一些。” 他的确是个爆炭,一点就炸。但他始终对自己忠心耿耿,为她鞍前马后,吃了许多苦。这次平叛他也有功,如果昨夜她能耐心一些,好好和他解释,他或许就不会如此冲动了。 兄弟二人没再接话,各自垂眸不言。女帝又对谢明庭道:“总之,这件事你尽快地查,尽早调查清楚,也才尽早宽他的心。” 谢明庭应了是,谢云谏又小心翼翼地进言:“陛下,要不,请姨母他们回来看看?就说是为了我母亲的事也好。” 凉州公叱云月,不仅为大魏镇守着西北,还是叱云一族的族长。前时武威郡主东窗事发,凉州公得知后,连夜上表请罪,检讨自己治家不严。 彼时她便请求过回京请罪,被女帝以路途遥远不便婉拒了,并赐下许多礼物安抚。眼下,以看望武威郡主的名义诏她回来,全了周玄英想念父母的心,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 但女帝面现难色:“也不是不可以,可……凉州到洛阳,将近三千里……” 三千里,快马加鞭,不间断地换马跑,也要二十多天。姑母虽然矫健骁勇,但路长人困,途中出了事可怎么好。 三千里…… 念及路程之远,女帝喃喃出声,是想起了昨夜周玄英那句“想家了”,心下倏有些炙热的痛。 三千里,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若不是阿父选择了他,他长在凉州,也会是父母的掌中珠。那么,以他张扬跋扈的性子,在凉州,他会快乐得多。 他会娶一位门当户对的美娇娘做他的妻子,也自然可以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想要的,或许她永远也没法给他。 “还是请姨母回来看看吧。”谢明庭也道,“叛乱的事臣会尽快地查,希望等姨母到时,一切也都已经水落石出。” 再者,他也想姨母回来,见母亲一面。 两个信任的臣子都这样说,女帝不再犹豫,嘱咐谢明庭:“好,你这就去拟信吧。” 兄弟二人便行礼告退,这时,一直守在内寝的大长秋忽然极欣悦地小跑出来:“陛下,陛下!” “楚国公醒了!” * 内寝里,周玄英果然已经睁开了眼,正由宫人小心翼翼地扶起,靠在床栏上,替他喂汤药。 这时殿外响起通传声,宫人们俱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跪下行礼,女帝快步走进来:“玄英。” 她袍袖一挥,屏退一众宫人,又及时制止了他行礼,在榻边坐下,关怀地拉住他手殷殷询问,“你怎么样?现在感觉可好了点?” 她脸上蕴着因他苏醒而起的喜色,眼中也唯有关怀,周玄英抬起目来,看着她眼下浮着的淡淡淤青,想是为他忙碌了一夜,心下忽然好受了些。 看来,小鱼也不是全然不在乎他。 见他不说话,嬴怀瑜又蕴出几分笑意,很温柔地哄他:“你放心,我已叫有思加快处理此事,很快就能还你清白,放你出去,你就待在这里好好养伤即可,我只要一有时间就过来看你。至于你说想家,我也让有思给姑母写了信……” 母亲。 周玄英面色一变,原还舒缓几分的神色霎时变得慌张。急道:“陛下为何要将我母亲唤来、难道我以死明志,陛下还不肯信我的清白么?既如此,那臣的这条命陛下尽管拿去便是!省得让我与我家蒙受此等不白之冤!” 他神色激动,挣扎着要下榻寻兵刃,嬴怀瑜忙命人将他按住。 “瞧你这话说的。”她吸取教训,神色十分和蔼,“姑母除了是你的母亲,还是我的姑母,阿父的表妹。我怎可能怀疑她的忠心?” “可你不是说你想他们了么?放心,我只是让有思写信,让他以处理武威郡主的理由将姑母叫入京。你就放心养伤吧。你不快些好起来,我又要如何与阿父阿母还有姑母交代?” 周玄英不是听不懂好赖话的人,昨晚会自戕,也只是太绝望,觉得他这辈子无论怎样都无法越过封思远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但此刻,见小鱼如此关心他,心里又热热的,忍不住想,或许小鱼是爱他的呢?他所求的不多,既做了她的丈夫,虽然痛恨封思远的存在,却也早在七年的相处中无可奈何地默认了。 他要的,只是比封思远多一点点,比封思远在她心目中的分量多一点点。就算他这辈子都没法把封思远从她心中剔除,只要能多一点点,只要他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哪怕多一点点,他也心满意足。 这样想着,他忍痛慢慢地靠了过来,抱住了她,将头埋在了她怀里。 他年龄虽小嬴怀瑜两岁,但身形高大,个子也高挑。此刻把脸枕在她颈下,竟十分的小鸟依人。 他鲜少有这样依赖她的时候,倒真成了只依赖主人的小犬。女帝有些脸热:“你腹部不是还有伤么,快把药喝了躺下,你这样,对伤口不好的。” 昨夜那道刺伤简直看得她心惊肉跳,还好是避开了要害,才没有危及性命。饶是如此,往常康健的青年也虚弱得脸色如纸、冷汗滚滚,心下到底是放心不下。 周玄英还是没动,将头埋在她颈下,语气闷闷的:“你别走。” 女帝无奈,然念及他受了伤也只有耐着性子安慰他:“嗯,我不走。” “你喝了药就躺下休息吧,我叫人把奏章搬进来,一直陪着你,行了么?” 说着,又轻轻推开他,端过汤药碗来亲自替他喂药。这是连封思远也不曾有过的待遇,周玄英眉眼微动,配合地张口,服起了汤药。 “这就好了?” 谢云谏同兄长远远立在寝殿之外,瞧着屋中的光景,轻声嘀咕。 昨夜还寻死觅活的,如今陛下既安慰了他,就又活蹦乱跳了的。虽说他也庆幸玄英就此想通,不过将此情此景看在眼里,又觉得他有些没出息…… 谢明庭面沉如水,不言。谢云谏又用手指贼兮兮地戳了戳他,竭力憋着笑道:“哥,老实交代。” “当初你被茵茵抛弃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她一回头你就跑得比谁都快。” 谢明庭移过目来,冷冷睇他一眼,他立刻闭嘴憋笑,止了玩笑话。 谢明庭又忽觉有些没意思——弟弟如今如此大度,都能若无其事地开起他和茵茵的玩笑了,看起来,倒似真的放下了。 可弟弟越是表现得大度,他心间就越是愧疚。毕竟当初是自己对不起弟弟,就算弟弟原谅了他,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们兄弟之间,总是他欠弟弟为多。就连他此后离京外放,也是弟弟承担照顾母亲和识茵的担子。 所以,他凭什么可以安然接受弟弟的原谅呢?没有人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也没有人可以不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 “阿弟。”想到这里,他喃喃唤道,“我走之后,可能要拜托你替我照顾茵茵她们了。” 他们。 谢云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嬉笑未褪的眼里掠过去一丝黯然。又很快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没事啊。” “你不怕到时候你回来的时候,你儿子管我叫爹就成。” 知他是故意玩笑来宽他的心,谢明庭只笑了笑,并未再言。 眼下,当务之急是处理这桩叛乱的案子,随后,他便能向陛下提出京流放。 早些离开,才能早些回来。 此后的二十余日,谢明庭几乎全身心地泡在那桩叛乱的案子里,审案,整理证词,梳理人物关系,和那些个御史台大臣争论叛臣们各自所犯的罪过、应处以何种惩罚才算合适……历经二十多个勤勤恳恳的夙兴夜寐,最终结成一本完整的卷宗,呈至御前。 周玄英自是无罪释放,那些原先被用来证明他与叛贼勾连的书信被全被查出是叛贼伪证,就连模仿他字迹的小吏也被抓了回来,处以极刑。女帝陛下雷霆手段,判了参与叛乱的渤海高氏与琅琊王氏族诛。对于曾经的老师,则赐了较为体面的死法——白绫自尽。 其它的叛贼,则死的死,贬的贬,位于城北的刑场血流成河,鲜血渗进石头缝里,事后用水冲洗过十几遍都不能洗净那强烈的血腥之气,整个十月上旬都笼罩在寒意深深的压抑气氛中。 也正是这秋霜陨细叶的深秋时节,凉州公叱云月平安抵京。 人是谢明庭带着识茵与弟弟谢云谏亲去郊外接的,几人在长亭畔等候许久,才见秋山浓淡间一队黑甲骑士簇拥着一驾玄铁战车辘辘跑来,为首之人,赫然是名女将,凤盔明甲,兜鍪红缨,英姿猎猎,便是那镇守凉州二十余载的凉州公叱云月。 “来了,来了。”谢云谏难掩喜色地说。 识茵的身孕此时已逾三月,谢明庭怕她劳累,便让她坐在亭中休息。闻言忙扶起她,温声嘱咐:“待会儿记得叫姨母。” “我把我们的事都告诉姨母了,你放心,姨母是很随和的人,她会喜欢你的,不要怕。” 随和? 那位可是凉州公,在西北打个喷嚏京畿都要抖上几抖的。识茵赶紧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话的这一会子功夫,凉州的铁骑已经近了。为首的女将摘下头盔扔给谢云谏,唤兄弟二人的小名:“鹤奴,幼麟。” 她跳下马来,英姿飒爽,风尘仆仆,英丽的面庞也稍显疲惫。 谢明庭忙带着识茵上前见礼,谢云谏则去到后面黑漆髹金的马车前,将姨父周沐接下了车。 与一般的家庭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不同。凉州主事的是叱云月,而周沐作为太上皇永昭年间的第一任平民状元,曾在朝担任过中书令的职位,是七年前,彼时的女帝——皇太女与周玄英成婚之时,周沐辞去官位,回到凉州,与聚少离多的妻子团聚,也就顺带替她管理去了凉州府的内政。 他是位清俊瘦削的中年人,一身青袍大氅,续了须,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夫妇二人,一文一武,倒也十分般配。 “这就是你信中说过的茵茵?”叱云月看向识茵,笑着说。 这位凉州公的气场实在太强,识茵发顶微凉,忙屈膝行礼。然身子才稍稍低下一寸,即被叱云月稳稳掌住。笑道:“别动不动就行礼,都是一家人,在我面前,不必拘这些虚礼。” 又对谢明庭道:“你和你母亲做的事,我已知晓了。也亏得茵茵这孩子肯原谅你,这要是我女儿受了这等委屈,我必得把你膝盖骨都敲碎!” 叱云月性情不好,年轻时更是和儿子一样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这些年总管凉州,脾气倒还收敛许多。谢明庭干笑两声应了是,识茵忙道:“没什么,都过去了。谢谢姨母。” 实则这句也不过客套,叱云月便看了女孩子一眼,心情略略复杂。 这些痴男怨女强取豪夺之事她少年时也是见识过的,嫂嫂和那死了八百年的薛崇也好,表哥和樱樱也好,惨烈程度比这对小夫妻有过之而无不及。相较之下,她和周沐虽说成婚时并不算相熟,竟算得上最正常的一个。 儿孙自有儿孙福,当事人都选择原谅,她一个长辈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对谢明庭道:“带我去见你母亲吧,先见过她,洗去这一身风尘,再入宫面圣。” 谢明庭神色便暗了下去:“姨母误会了。” “此番请姨母回来,虽是为了我母亲的事,但也不单单为此。还有一件,关乎玄英。” 玄英? 知子莫若父母,夫妇两个的神色一瞬便凝重起来。叱云月问:“玄英出了什么事?快快说来。” 周沐亦一脸严肃:“鹤奴,是不是我家玄英又闯什么祸了?你不要怕,告诉姨母姨父。” 于是,约莫半个时辰后,初回京中的凉州公就杀到了紫微城中。得知女帝尚在光极殿处理政事、命她先行去看望儿子,便气冲冲杀去了显阳殿。 周沐是文人出身,体力会弱一些,此时也落在后面,望着妻子杀气腾腾的背影,既忧心妻子控制不住脾气,又忧心儿子的伤,只好一路小跑地追随着。 第119章 殿中,周玄英正惬意地躺在床上,身后垫着几个锦枕,让明泉给他剥板栗子吃,丝毫不知危险将近。 周玄英近来过得很惬意。 小鱼几乎每天都陪在他这里,除却上朝,一下朝即将奏章都全搬进了显阳殿来处理,夜里也不会走,偶有几次召见封思远,也是为了沟通政事。 早知道捅自己一刀就能让她多关注自己,那他还等什么啊,真该早点捅了,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孤枕寒衾。 这时闻见宫人通报,声音尚未落下,便见一道熟悉身影从门外疾掠近来。周玄英震惊道:“阿娘?” 他欣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奈何一动即牵扯伤口,忙又躺下。 叱云月可丝毫不给儿子面子,径直提拎着他耳朵将人从榻上提下,嗓门大得整个内寝地动山摇: “你是怎么回事?!” “不是当年送你过来时就告诉过你么?不要嫉妒不要嫉妒,陛下肯立你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自古哪个帝王不是三妻四妾的,怎么,你还妄想陛下只守着你一个不成?” 耳朵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一起发力,周玄英疼得龇牙咧嘴的,慌忙去掰母亲的手:“阿娘……” “疼疼疼……” 见他脸色都白了,叱云月总算下手轻了些,将他拎回床上,仍不忘嘲讽: “我说周玄英,你怎么七年了都还是那幅死样子啊?还吃醋,吃你爹的醋呢?你说说你,相貌,品行,才干,性格,你有哪一点比得上人家思远的?你怎么好意思的?拿刀捅自己让陛下心疼你?你还真敢啊你,真想死怎么不朝心脏捅呢?” “你父亲和我都不是嫉妒之人,不知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好妒的小心眼来。这是遗传了谁?那死老头子么?啊??” 作者有话说: 月月的限定返场hhh一些喜剧人灵魂 感谢在2023-08-11 23:59:29~2023-08-12 23:5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小白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考拉熊猫、西江月、水晶玫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7 ? 第 117 章 ◎父亲的遗体,去哪里了◎ 叱云月口中的死老头子, 乃是她的父亲叱云成,当年作乱的老凉州公。 她母亲高阳公主乃是二嫁,与第一任丈夫老渤海侯封询生了封衡, 再与叱云成生了她。后来公主执意和离, 叱云成挽留不得, 只好同意。但没几年,公主即和封询复了婚,叱云成便一直耿耿于怀,常对着幼年时的女儿骂封询老狐狸精、破坏他家庭云云。是叱云月想起来都想翻白眼的程度。 她越想火气越大,解下腰间系着的马鞭对着儿子就是一顿抽, 打得周玄英是抱头鼠窜,龇牙咧嘴地喊着疼,哪还顾得上是否牵动伤口。 案上呈板栗的盘子也被打翻, 板栗仁与板栗壳弹得到处都是。明泉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劝。 周玄英自幼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见了母亲便如耗子见了猫, 此刻也不敢求情了,唯在心中数着数,十声数罢, 果见寝殿门口出现父亲的身影。周沐满头是汗地跑过来:“可以了可以了。” “他还有伤呢, 打坏了怎么办?真以为陛下不会心疼啊。” 叱云月这时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总算丢开了儿子。仍不忘警告:“再这样好妒, 就把你带回凉州去!自请下堂!” 周玄英哪敢反驳,忙不迭应着是。又抽空同父亲见礼:“阿爹也来了。” 如是, 经过生母的这一通折腾, 周玄英才开始愈合的伤口又重新裂开。消息传到徽猷殿, 女帝正在接见谢明庭夫妇, 闻之哭笑不得。 她让姑父姑母先去见玄英,为的是全他想念父母之情。结果姑母脾气火爆,反将他揍了一顿。 不过她也知道,姑母此举为的是宽她的心。便吩咐宫人:“再让太医监的人跑一趟吧。吩咐御膳房,今日在显阳殿摆宴。朕陪自己的姑父姑母用顿饭。” 又唤谢明庭:“今日是家宴,有思,你和阿茵也留下来吧。姑母他们也难得回一趟京。你……离京的事……” 女帝欲言又止。 谢明庭今日携妇入宫是为的向她请辞。 叛乱既平,本是想重用他的时候,他却说法不容情,不愿让她这个君主替他承担他所犯过的罪责,自请流放并州,以罪臣之身,去治理当地的黄河水患。 并州地处黄河以东,境内又有晋水、汾河等多条河流,一到了夏天便极易决口。然其又是北方重镇,境内人口众多,每年,因为水患而死的百姓约有数百人。但因其地理复杂、黄河河道屡屡改道等客观条件的限制,境内水患长期得不到解决。 前时,他的流放之地便改为并州太原郡,谢明庭说,去治理水患,也算是功德无量的好事,正好为他的孩子积些福。 他今日既是携顾识茵而来,自然,这一番决定也是经过小两口商议的,直接没了拿她劝说的可能性。女帝想了想道:“国家需要你,你夫人和你夫人腹中的孩子也需要你,这个时候,你却要做逃兵。你要朕说什么好呢?” 谢明庭却道:“不是做逃兵。” “新法早已制定,各地的改制也已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现在朝内也没有了反对的声音,陛下正可大展身手。” “可整个改制方案都出自你手,你走了,朕又能让谁来挑这个担子呢?” “谁都可以。”谢明庭道,“楚国公可以,宋国公也可以。只要我们的方向是对的,照着这条路走下去,后续的所有政策都围绕这一条原则来,就不会出大的偏差,无须臣来主持。” “这些天,臣也抽空整理了些前时改制进行的过程中出现的问题,重新想好了应对之策,继任者只需萧规曹随。亦或者,是臣抛砖引玉,后来者或会有比臣更好的应对方法。总之,只要大方向是对的,那么推行新法中遇见的小问题、小瑕疵,只需及时修正了即可。有没有臣都不重要。” 女帝还是摇头。 “朕不能理解,朕分明已经给你解决了那些麻烦,留在京中陪你老婆不行么?她都已经怀孕了吧,你就非得在这个时候走。” 女帝这话说来不无埋怨。她身为君主,出面将臣子的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已经是皇恩浩荡了,他却非要自请流放折腾自个儿,这让她怎么说? 实在有些不知好歹! 其实谢明庭倒也不是非得在这个时候走。而是叛乱已平,他实在没有理由再在京中待下去。 律法并不会因为妻子怀孕就延后他流放的时间。而以十月怀胎,算着时间,孩子降生是在明年四月,距今也还有半年多。 他打算等到三月妻子将要生产之际,提前从并州折返。 “陛下。” 一直沉默陪在旁边的识茵却开了口,嗓音轻轻细细的,眼眶微红,“您就放他去吧。” “他已经同我说过了,他不想我们的孩子生下来知道他父亲曾做过了错事,却可以不遭受任何代价,让旁人来替他承担。我也是支持他去的,他既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这样,到时候,就算我们的孩子会好奇我们的结合,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告诉她,她父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绝不是旁人口中见色起意、罔顾人伦世俗的卑劣小人。” 谢明庭亦道:“陛下,臣曾经鄙夷儒家,认为‘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能够保证律法政策正常运行的前提是上行下效,儒家也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若臣就是第一个‘乱法’之人,又有何脸面号召天下的父老乡亲呢?” “还请陛下成全。”他说着,屈膝欲行跪礼。 识茵也要跟着跪,然她是有身子的人了,女帝忙命人将她扶住,见夫妇俩决心已定也就不好再阻止。 她懊恼地道:“罢了罢了,你要去就去吧!” “并州是边塞重镇,你去并州,替朕盯一盯北方也好。至于阿茵,朕会照顾好她的!” 识茵原就在修律法,只是她既怀着孕,就只能等她生产完毕,坐完月子,才封她官职。 女帝陛下生气归生气,但还是慷慨地大笔一挥,赐了套宅邸给他们,又命宫中拨人过去,替识茵搬家。 这道算是实实在在地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苏临渊俸禄不高,又没有任何其他收入,识茵同妹妹母亲挤在苏家那一处租赁来的小院,实在不宽敞。 眼下,识茵又怀着身孕,若要丫鬟侍女照顾,住着就更加拥挤了。 原本,谢明庭就想在走之前替她另外置办一套房产,只是离宫城近的里坊寸土寸金,早就住满了达官贵人,一时并没有寻得合适的。 女帝如今赐的这套住宅是长乐大长公主的旧邸,她是太上皇的胞妹,当年因嫌太上皇老催她成婚,索性跑到了长安终南山中出家做女道士,购置别业,豢养面首,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洛阳的房产就空了下来。 长乐公主虽说远离洛阳,基本的政治素养却还有,早在新法推行之初、女帝命王侯百官交出所侵占的百姓良田之时便第一个站了出来,不仅归还了她在洛阳的几百亩田庄,连在洛阳的几处房宅也一并送给了侄女,如今赐给识茵,倒是方便。 只是大约是出于生气,原先那顿备在徽猷殿中的家宴,就没他俩的份了。 连谢云谏也被波及丢了上桌的资格,只得与哥嫂一道出宫。 “茵茵今日怎么这般通情达理?” 回去的马车上,谢明庭将妻子搂在怀中,笑着问。车窗之外,谢云谏策马跟随,与马车近乎并辔而行。 他原以为她也会跟着陛下留他,毕竟一说起这件事她就不高兴。不想她倒是一反常态地替他求起了情。诧异之余,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分明妻子生产在即,却还要离开她…… 识茵道:“不通情达理还能怎么样?扯着陛下的袖子哭着求她别让你去么?” 又怅怅然叹气:“去就去吧,早些去,早些回来。不过先说好,你要敢在外面乱搞,我,我就……” 谢明庭笑,伸手捏捏她两侧娇嫩粉颊:“你就什么?” 被他这样捏住,她两瓣唇被迫像金鱼张开,脸颊鼓鼓的,活像只河豚。识茵生气地张嘴咬他虎口:“我就让你儿子管别人叫爹!” 车窗之外的谢云谏恰将这话听在耳中,挠挠脑袋,想起自己那日同哥哥说过的戏言恰与这句类似,一时竟有些脸红。 下午,叱云月夫妇修理完儿子出宫,又命手下挑选了些礼物,去了苏家,亲自登门向谢氏致歉。 事情是武威郡主做的,郡主乃出嫁夫人,她犯的错无论如何也怪不到凉州公这个族长身上。对方又是西北之主,竟向她个小小民妇赔罪。谢氏受宠若惊,十分诚恳地道:“凉州公真是折煞妾了。” “当年的事,也有我自己的错。我这双手、这条腿,也都是我自己做错事的代价,既然郡主如今得到了处罚,那些赔礼道歉的话也就不必再提了。” 叱云月原就是看在识茵的面子上,见她自己识趣,也就不再说什么。敛了容色,对谢明庭道:“那么,带我去见见你母亲吧。” * 铜驼坊,陈留侯府。 武威郡主自从那日京判决下来后就一直关在临光院,不同于以前养尊处优的生活,服侍——或者说监视她的人全换成了全副甲胄的禁军,唯剩下一个秦嬷嬷给她送饭。 她并不被允许出房门,连窗户都是紧闭,每日唯一可打发时间的事便是坐在窗下,晒窗纸透下来的日光,夜里,便是数星星看月亮。 曾经舒适宜居的居室如今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一个月过去,武威郡主险些疯掉。 她开始怨声载道,骂完谢浔骂谢氏,骂完谢氏骂识茵,再然后就是骂长子没良心。一个多月过去,除了云谏还来看她,那一位却是从不曾露过面。 他真当自己是从谢知冉肚子里爬出来的了!武威郡主忿忿地想。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他的老娘至此,当真是不孝。 “这个逆子……”她恶声咒骂,心间正是不平,房门外忽然传来极清晰的锁链声。 门扉旋即被打开,强光乍现。武威郡主习惯性地抬手去遮。 强光散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边,她讷讷出声:“阿姐。” 她神色激动,喜极而泣地扑过去:“阿姐你来救我了么?阿姐,你救救我吧!求你,你去向陛下求情,放我出去吧。萼儿知道错了,阿姐……” 武威郡主扑进姐姐怀中,似受了委屈的孩子泣涕哀求,四十余岁的人了,神色竟还如二八少女,大约是除了那时候,她一辈子也鲜受过什么委屈。 叱云月原对堂妹心有怪罪,此时见她鬓发乱蓬、十分可怜,那涌到喉口的责备也就柔和许多:“你看看你。” “我们叱云家的女子,当战死沙场,建功立业,何苦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觅活?他不爱你,和离便是,为什么因为他做这些孽!” 武威郡主只在姐姐的怀中呜呜地哭:“阿姐,萼儿知错了……阿姐救我出去……” 玉萼虽然做错了事,但到底还是自己的妹妹,叱云月一向护短,手抚着她的背,心中已然盘算起要怎样和女帝说。 这时门口强光一闪,是谢明庭谢云谏兄弟俩走了进来。武威郡主这时才略略止了泪抬起头来,视线与大儿子撞上,立刻惊怒地大吼:“你来做什么?!” “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她的反应十分过激,谢云谏嗫嚅着唇:“阿娘……” 他犹当母亲是因了这些天哥哥没来看她的缘故,想要出言解释。谢明庭却冷冷看着母亲:“阿娘是想求姨母将你救出去么?” 武威郡主狠狠一颤,眼中顷刻滔起滔天的恨。 他不会放过她的! 她就知道,他不会放过她的!别人生个儿子都孝顺至极,就只有他,生来就是她的仇人!出生时就是! 她因害怕,手腕上系着的佛骨舍利手串都随之而颤,感知到她的不安,武威郡主诧异地问:“玉萼,你怎么了?” 又训斥谢明庭:“别对你母亲这个态度!她已经得到惩罚了!身为人子,就半点孝心也没有么?” 谢明庭神色却淡,目中两道寒光有如寒冰结成的矢:“是啊,正因为我是人子,所以我才会到今天才过来问母亲。” “——世人皆知父亲是坠崖而死,可我清楚得很,是您杀了他,一剑穿心,干净利落。” “北邙山下的那座陵墓下的棺椁是空的,父亲的遗体,当年到底被您转移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8-12 23:59:41~2023-08-13 23:59: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小白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顺顺 10瓶;景宝 5瓶;水晶玫瑰 4瓶;考拉熊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8 ? 第 118 章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父亲的遗体?北邙山下的坟是空的? 第120章 谢云谏亦是一头雾水:“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不知道么?”虽是回答弟弟,谢明庭的目光却平静地落在母亲身上,“北邙山下的那座陵墓只是一座衣冠冢, 里面并没有父亲的遗体, 至于父亲的遗体去了哪里, 这就只有当年亲手处理父亲后事的母亲知道了。” 叱云月也听出这话里的不同寻常,皱眉看向妹妹:“玉萼……” 叱云月语中已带着几分质问的严厉,武威郡主心中惧怕,肩身微颤,唯固执地不肯看儿子。 她怎么可能说? 她怎么可能说?! 阿姐虽然护短, 却还不至于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世人眼里谋杀亲夫乃是大罪,若她杀了谢浔的事让阿姐知道,阿姐怎么可能还救她?! 又深恨长子, 这个逆子!这个逆子为什么这么聪明!为什么非得要在阿姐面前拆穿她?他就这么想她去死!就不肯放她一条生路! 武威郡主情绪急速变换着,身体里的血液也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却始终一字未吐。谢明庭见她眼中只有恐惧, 却无伤怀,想来,她从未后悔过父亲的死, 如今也只是害怕事情败露后可能遭到的惩罚, 心中蓦地说不出的失望。 他对母亲没有恨,也知道若父亲在世, 定不会舍得让她赴死。但错了就是错了,她可以不背负弑夫的罪责, 但也不该妄想逃脱幽禁的责罚, 不该对父亲毫无歉意! “您不愿意说是么?”他就此开口, “好吧, 那有一件喜事,我不得不告诉您。” 喜事? 叱云月与武威郡主都是一头雾水,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要说喜事? 谢云谏却明白哥哥想要做什么,慌忙制止地唤他:“哥!” 这一声里有埋怨,有不解,是不想他将实情告诉母亲。谢明庭却坚持说了下去:“我同茵茵的孩子,我们打算留下来了。” “哥!”见他真的要说,谢云谏急得再度大喊,打断了他。 又急忙向母亲吼道:“阿娘,你就说吧!您到底把父亲的遗体藏在哪里了?!” 武威郡主微微怔住。 这是云谏第一次吼她,这个孩子从来不曾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就算是东窗事发的那天,就算是他得知了他父亲死在她手下,也只是一言不发,对她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当然知道他心里也是怨恨她的,否则这一个多月里,也就不会在来看她时从不提此事。 她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自欺欺人地认为相比他父亲他更孺慕自己。 然而现在,这一声便连她最后自欺欺人的心防都打破了。 眼中渗出泪水,武威郡主忽然再没了隐瞒的心思:“是……” 她哽咽着说着,褪下手腕上的两串“佛骨手串”:“在这里……” 在这里? 谢云谏震惊地看着那串所谓的“白马寺开过光的佛骨手串”,足底突突一股寒气,霎时直冲天灵盖。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他难以控制地大喊,近乎崩溃。 历来人死讲究入土为安,她杀了父亲也就罢了,为什么会说父亲是她手上的手串?她到底对父亲做了什么?! 叱云月也愣住了:“玉萼!” 儿子的一连串质问仿佛化为利箭朝她打来,吞灭所有求生的心思。武威郡主流着泪说:“我把他送去了清水寺,以火焚之,大火焚烧了三个时辰,共得骨粒二十八颗,就做成了这两串手串,烧不掉的那些,就还供奉在清水谢云谏脑中一片空白。 他早知了母亲杀害父亲的事,然听到这些匪夷所思的处理方法,也还是不能接受。 人死了,就该入土为安,将遗体下葬,至少还有座棺椁可让他们追思。她为什么要这样对父亲?! 他嘴唇颤抖着追问:“烧不掉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武威郡主痛苦掩面:“人的骨骼最为坚硬,那些大的骨头是烧不掉的,我就只能让清水寺的和尚收拢,你要找遗骨,就只能找到这些了。” “所以你在清水寺供奉了那么多往生灯。”许是早已料到,谢明庭的语气此刻竟十分平静。 不,那不是往生灯。 武威郡主唯在心底反驳。她抬起眼来,心中倏然云销雨霁的澄澈明净,她平静地道:“我说完了,你想报官送我去死,就去吧。” “不过我也不是说给你的,是麟儿问我我才说的,你?哼,你根本不是我的儿子!你没资格问!” 这一句说来竟带着几分讽刺,是在嘲讽,在她心里他仍不够做她的儿子。谢云谏早已泪流满面,他摇头喃喃:“母亲,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杀了人不够,还要毁尸。 可她知道父亲是无辜的么?如果真是这样,父亲的死又算什么?枉死么?! 谢云谏实在难以承受,转身逃也似地奔出院子,往清水寺去。 武威郡主心痛如绞,抬着泪眼,怔怔看着爱子离去的背影。他走得那样快,丝毫没有留恋,他当真是不会再认她这个母亲了么?可她之所以说来,就是因为是他问的啊…… 她痛苦不堪,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这时,指缝间明光一闪,是另一个儿子亦要动身离去。她霎时喝道:“站住!” 谢明庭便停下来,漠然与她对视。 武威郡主问:“你方才说你和茵茵要把孩子留下是喜事,是什么意思?” 她心境出奇地平静,大约是因为最丑恶的一面已为最疼爱的幼子知晓,一时万念俱灰,突然间,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便也想刨根问底。 谢明庭看着那张仍无愧疚、反有讽刺的脸,心下一时亦冷下去。 他反问:“我和茵茵不是亲兄妹,自然可以把孩子留下。这难道不是喜事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武威郡主面色微变。 “你不知道吧?她父亲患有一种叫做瞀视的遗传病,为此,父亲曾向姑祖母去信求解药之法。您是父亲最亲近的人,您应当知晓他有没有这个病。但茵茵的父亲却有这个病,也是因此才能断定她是谁的女儿。” “这不可能。”武威郡主提高声音打断他,声音不知何故却有些发颤,“这一定是你故意说来骗我!” 她怎么可能错?谢浔对那个孩子的关心已然超出寻常,他与谢氏也早有首尾,怎么可能不是他的? 如果不是他的,如果不是他的,那么……她岂不是…… 武威郡主心口骤然一凉,拼命抑制住了那个猜想:“若非如此,谢知冉那个贱人怎么会……” “谢氏也是她自己中了药,记忆混乱。”谢明庭语气冷淡地打断她。 “可是母亲,父亲和顾叔父当夜是清醒的。您想想,是什么情况才会让父亲与顾叔父都认为孩子是顾叔父的呢?” 他看着母亲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眸,一字一句,冰冷依旧:“——这只能说明,父亲,当日根本没有碰过谢姑母。” “他是清白的,而您,冤杀了他!” 武威郡主脸色骤白,惊讶地瞠目。 叱云月旁听了半晌,也觉混乱。谢明庭又走上前:“这些信,他从未给您看过吧?所以也就没有作伪的必要。” 他将那几封信交到母亲手中:“当然,您也可以继续固执地认为这一切都是儿子在戏耍您,父亲并非无辜,您也并非枉杀了自己的丈夫。一切,都是儿子的错罢了。” 谢明庭自嘲地笑笑,朝门边走,武威郡主霍然叫住他:“等一下!” “你说的,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 谢明庭却没直接回答:“母亲,您够狠,却不够聪明,仅仅因为您的一个猜测,也没有实证,便能如此对待父亲,实在是有些过了。” “您还是别点那些往生灯了,我想,父亲若泉下有知,是不会想和你有什么来世的。” 他摇摇头说着,已是失望至极,语罢,径直走了出去。 往生灯。 来世。 武威郡主先是一愣,那双染上细纹的眼骤地抽动几下,忽然间,伏倒在堂姐的怀中放声大哭。 * 当日下午,供奉在清水寺的谢浔遗骨便被寻了出来,送往北邙山下的谢浔墓重新安葬。 谢云谏比哥哥先到,同清水寺的住持说明来意,见事已败露,住持自然也就没再替武威郡主遮掩,只叹息着,将他带到了供奉谢浔“遗骨”的地藏殿里。 于是谢云谏就此迎来了今日的第二次崩溃——原来,父亲的遗骨与神主前,供奉的并不是什么往生灯,而是八十一盏由尸油制成的镇魂灯,是郡主当初告诉寺里,陈留侯枉死,她感到害怕,让僧人依照佛教的仪式将他火化,烧出来的类似舍利的东西,她带回了家中,聊作安慰。剩下烧不尽的遗骨,则交予清水寺供奉起来,以八十一盏镇魂灯镇之,等到她百年之后,再一起下葬,以期来世还能遇见。 镇魂灯,镇魂…… 可母亲彼时那样恨他,几同于将父亲挫骨扬灰。这些镇魂灯,究竟是如母亲所言,是为了拖延他的转世时间,以期来世。还是只是为了镇压住他的冤魂,让他永世不能超生? 那一刻,初知真相的谢云谏几乎崩溃,幸得谢明庭及时赶到,先行安抚住了弟弟,兄弟二人,先将父亲遗骸迁出寺庙安葬,直至傍晚才回到了禁卫封锁的临光院问母亲。 叱云月仍守在临光院里,闻明来意,却摇了摇头:“她没法再回答你了。” “你们自己看吧。” 房门打开,幽暗的内室显露于幽蓝天色与红烛艳辉之下。屋中红烛潋滟成海,武威郡主正坐在摆着龙凤花烛的妆台前,一身成婚的大喜红装,口中轻哼着歌谣,痴痴地望着镜中,给自己添妆。 一件件昔年成婚时的玉簪花钗被重新别上突然斑白的云鬓上,纵使施了脂粉,那张早已染上岁月痕迹的脸也恢复不成年轻时的花容月貌。唯有那清脆如旧的嗓音,与脸上痴痴的神情,犹似当年凉州塞上,怀着满腔少女春心即将嫁去京城的红裙小郡主。 她腕上仍戴着那两串被抚摸过千万遍的“佛骨手串”,轻哼着歌谣,满脸都是春风沉醉的笑。待走得近了,才能听见她所唱的曲辞: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歌声轻柔,欢邪悦心。 是那首来自凉州敦煌的曲子词,一遍遍被她唱来,诉说着对爱人情谊长长久久的不变。 谢云谏觉得诡异,愣愣地在房门前停住脚步:“阿娘她……” 谢明庭也觉出一丝不对来,征询地看向姨母。 叱云月则叹口气:“她疯了。” “从你走后,就是这样了。” 兄弟二人都是一愣,谢云谏丢给哥哥一个埋怨的眼神,抬脚快步进屋。 “阿娘……” 这时武威郡主也看见了他,脸上霎时绽开欢喜的笑容,她提着裙子,像少女一般轻巧灵动地朝儿子奔过去: “谢郎,谢郎,萼儿好看吗……” 竟是将他认成了谢浔。 然还不待谢云谏回答什么,她忽而苦笑两声,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可是,可是谢郎死了啊……他死了啊!” 谢明庭心下一恸,心尖漫开一阵悔意。 或许,他下午也不该直接告诉母亲真相。 她毕竟是他的母亲,他只是难过她不曾为杀死父亲悔恨,并非真的要逼疯她。 “事已至此,她也算得到了她应有的惩罚。我会向陛下求情,带她回凉州。” 姨母的声音将他从出神中拉回,叱云月转身朝外走,是要入宫面圣。 “反正她的惩罚是幽禁,在哪里都是幽禁,你就不要再阻拦了。” * 半个月后,谢明庭外放的诏令下来的那日,叱云月与丈夫周沐返回凉州。 女帝与周玄英、封思远送到了宫门口便不能再送,剩下的路途,则由谢明庭兄弟与识茵这些晚辈代为效劳。一直将人送到了洛阳西郊外十五里处的长亭,叱云月便不许他们再送了。 “行了,你今日还要外放呢,别再送了,回去吧。”叱云月道,“你媳妇儿还怀着身孕,也不适合走这么久的路。” “你母亲,我会好好照顾的。你就放心吧。” 这次被一起带回凉州的还有已经疯了的武威郡主。身为堂姐,叱云月实在不忍她再生活在那座有她和谢浔记忆的侯府里,一遍遍地遭受刺激,便向女帝求了个情,将她带回凉州,对外则宣称武威郡主病逝。 总归在哪里都是幽禁,女帝同意了。 “那就拜托姨母了。”谢明庭道。 马车里仍传来母亲的歌声,他温声嘱咐了识茵在原地等他,随后,先行去到了马车之前。 车帘拉开,武威郡主正捧着一束早已枯萎的紫花苜蓿,神色痴痴地轻哼着歌。 只属于少女的神情出现在已逾四十的妇人身上,看起来倒十分违和。 紫花苜蓿是凉州陌上随处可见的花,想也知道她拿这花是为的什么。谢明庭喉口微涩,不及开口,那张在见了他时总是溢满厌恶的脸竟破天荒地绽出个笑:“是你呀。” “怎么跑得额上这么多汗。” 武威郡主微笑说着,掏出帕子微微探出身来,要替他擦额上的汗,“快过来,我儿乖乖的,让阿娘给你擦一擦,不然待会儿冷风一吹,又要着凉……” 谢明庭从未得过母亲这样的关怀,不由心跳都慢了半拍,怔怔地望着那个从未得过的笑,只觉恍如隔世。 然而下一瞬,幻梦即被无情打破。武威郡主温柔地拿帕子擦着他的脸:“麟儿,你要乖乖的哦。” “你已经七岁了,是个小小的男子汉了。不可以老是挑食,不可以爬很高的树,不可以揪别人女孩子的小辫子,也不可以上房揭瓦,不可以老是把你父亲当成大马骑……他好歹也是个侯爷啊,叫下人们看见,多没面子……” 武威郡主絮絮叨叨说着,全是谢云谏幼年时的趣事。谢明庭神情已如冰僵滞。 原来,之所以对他如此和颜悦色,不过是因为将他当成了弟弟…… 母亲,果然对他从没有过慈母之情…… 一旁的谢云谏与识茵也都全然听见,谢云谏微咳一声,面带尴尬地走过来:“阿娘,你又认错了。” “这是哥哥,我才是麟儿。” 这些天,母亲时常记忆错乱,不是将他当作父亲,就是将哥哥当作父亲,偶有一次,云袅代替秦嬷嬷去给她送饭,还被当成了闻喜县主,被揪着大骂了一顿,哭诉是她让她害死了父亲。把个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 但把哥哥认成他,这似乎还是第一次。毕竟最熟悉他们的就是母亲与父亲,父母从不会将他们弄错。 就连他总得意洋洋的小时候让哥哥扮成他关禁闭、自己却溜出去玩,后来也才明白过来,是父亲故意放水。 “是麟儿啊。”武威郡主很高兴地说着,挽着他手臂关心地打量着,丝毫不曾注意到另一个儿子黯然的神色。又道: “这次你们去江南,阿娘不能随行了。你要记得,你是去接哥哥的。你记住,你哥哥虽然从小不在我们身边,但哥哥是你这辈子最亲的人,你要学成武艺,长大后保护他,听见没?” “知道啦知道啦,麟儿会记住的。”谢云谏忙不迭应着,心中微松一口气。 又回头偷偷去觑哥哥,心道,总算说了句好听的话,哥哥应该不至于那么难过吧? 谢明庭面无表情,只微舒的眉角略微暴露了他此时的心绪。 不久,马车启程,几个小辈同长辈们告别,目送马车消融于衰败的初冬景色。 一直到马车离开后,识茵才悄悄上前,握了握他的手,眼眶微红,欲言又止。 第121章 他回过神,知道她是想安慰他,摇头笑笑示意无事。 识茵对武威郡主有恨,方才自然也就没有过去送她,直至此时才过来,想安慰他几句。然将要开口时,又觉什么都不必说。 她只是叹口气,将脸轻轻偎进他怀里:“你也要走了……” 女帝诏令已下,贬他去千里之外的太原,以罪臣身份治理黄河水患。但因他的骗婚是尊母命的迫不得已,也算是遵从孝道,加之征求她这个当事人的意愿,收回当初京兆府的判决,并未判处二人和离。 那些年在义兴治理河道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识茵只庆幸他这时候去是初冬,不必面对汹涌的黄河水患。明年她生产的时候,也还能平安赶回来。 离家时那些依依不舍的话已经说过千遍万遍,分别在即,谢明庭也觉没什么可再说的了。唯揽着她温声安慰:“明年三月我就回来。” “你就安心在洛阳待产,让云袅和陈砾他们过去服侍你。修律法不要太累,夜里也不要再看书了。若是有什么事,就找陈砾。再不济,也还有你表哥和云谏,出了什么事也是帮得上忙的。” 谢云谏此时正驾驶着马车调头,闻见这一句,险些没从车上掉下来。 他怎么就这么爱在茵茵面前说他? 他就是故意的吧! 作者有话说: 最近茵茵基本都是在打酱油,主要是这段剧情没有她的戏份,所以显得有些游离在情节之外。抱歉让有些小伙伴失望了,我只能说,后面的番外多发糖~ 关于武威郡主和谢爸爸这对呢,一开始是为了设置郡主急着让庭庭代替弟弟圆房的反转,推出来的,因为作者总是喜欢写这些创亖人的父母辈狗血恩怨,所以就……比较炸裂咳咳。我没有考虑,在一篇甜文里设置这样的情节,小伙伴们是否能够接受。只能说以后吸取教训,再也不写这种不讨喜的情节了,以后都老老实实写甜文~ 本章发50个红包。感谢在2023-08-13 23:59:30~2023-08-14 23:5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是小白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考拉熊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9 ? 第 119 章 ◎“是个女儿呢,你喜欢吗”◎ 十日之后, 谢明庭轻骑快马抵达太原。 太原去京八百余里,已是北地,他抵达太原城下的那一夜正好下起了大雪。白雪皑皑, 碎琼乱玉, 将天地都染作银色。 巍巍太原城沐于夜雪之中, 雪光将微黯的天色都照得亮如白昼。 江山此夜寒。 次日,他先行进城拜访了当地的官员,随后便走马上任,带领他的下属官员,出城看河去了。 当地的地方官员大多知晓他的事, 对他自请下放、前来治河的行为也都感到不解。 分明陛下都已替他揭过,这位前途无量的前尚书丞大人、尚书台的二把手若是留在京师,将来必定出将入相。可他竟自请流放, 坐实那些流言的同时,也一并毁了他自己的政治前途。 毕竟,用一个有过不法记录的大臣去主持全国范围内的改制, 显然不能为天下臣民所接受。 而黄河年年泛滥,凶险异常,三年一小汛, 五年大汛, 无穷无尽。几百年上千年都解决不了的难题,凭他是大禹再世, 也不可能药到病除。 但谢明庭率人去并州境内的黄河段与汾河、晋水等支流转了一圈后,却发现并非没有解决之道。 原来黄河进入太原地区之后, 河道骤然变缓, 又有较多支流汇入, 导致这段地区泥沙淤积严重, 但凡上游暴雨涨水,堤坝就极易被冲垮。 朝廷原以为是堤坝质量问题,为此还斩过几个负责修河道的当地官员。然而堤坝年年加高加固,黄河河床也随之增告,仍然有坍塌的风险,显然并非工程质量问题。 再加之太原城“两山夹一河”的地势,使得它极易受到东、西两山爆发的山洪危胁。谢明庭经过一番实地考察后,上书朝廷,提出“先疏其水,水势平乃治其决,决止乃浚其淤”的治水方针,并制定了十分详细的治水计划,请求朝廷拨款,修理河道,清理黄河淤泥。 上书呈至朝廷,经都水监、水部、工部、尚书台合议后,认为此方案可行。女帝遂命户部拨款,发太原五万守军为之驱遣,希望能在来年春水涨发之前完成所有工程。 谢明庭也作此想。 算着时间,茵茵临盆的时间应是四月间,若能在三月份就完工,他便请求朝廷放他一个月假,返回京中,正好陪伴她度过那最危险的时候。 此时已是十二月,京中天气也一日比一日严寒。识茵同母亲、妹妹还有表哥一家住在御赐的那座大宅子里,修建有地龙,冬日不至于那样难捱。 她如今已经怀妊六个月了,肚子渐渐显怀,行动也逐渐不便起来。所幸原先陈留侯府的几个亲近丫鬟早被谢明庭派了过来,照顾她日常起居,也早在府中提前配备了女医和接生的婆子,再加上有母亲在身旁,多多少少缓和了她对于生产的惧怕。 宫中也一月一派御医来,替她诊脉,得到的结果都是良好。 谢云谏则是一旬来一次,替她来送哥哥的书信,或是送些安胎的药材、冬日御寒的棉被棉衣,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替她想到。 而为防被人说闲话,每次从车上扔在门前就跑了,识茵知他是为避嫌,也未介怀。 除夕前一日,识茵的堂妹顾识兰送来了一件百家衣。 她如今也已十七岁,经由她母亲林氏做主,定了户官宦人家。 两年过去,曾经势同水火的堂姐妹,如今竟也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的两侧,笑谈起各自的家事。而许是有了云梨这个不省心的亲妹妹做对比,她竟觉得顾识兰要可爱许多。 “这衣裳是我向左邻右舍讨来的布料做的,虽说一般要等到满月才做,我怕到时候我得准备新婚,没有时间,所以就提前做了,阿姐不会怪罪吧?” 顾识兰将那件百家衣呈上案来,笑盈盈地说。 识茵也正在为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缝制百家衣,之前托表兄替他向各家讨了些布料,如今孕中无事,就做这个打发时间,可巧两姐妹都想到一块去了。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你既送了,我倒是不用做了。” “那不一样,我送的,是我的心意,阿姐自己做的,是自己作为母亲的心意啊。”顾识兰道。 姐妹二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子话,云梨就在外间的花厅里做功课,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顾识兰又细细地问了她如今孕中的情况,得知她一切都好后渐渐放下心来。又为她抱不平:“姐夫也真是的,偏偏这个时候出京,留阿姐一个人。” “我阿娘都说了,自古女子怀孕生产多凶险啊,他们这些男人倒好,什么罪也不用受,还一点儿不知道心疼!” 她只笑,很是大度地为夫婿解释:“没事,他有公事要忙,也答应过我,到时候会赶回来的。” 只是,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等不到他回来就生产了。 …… 永贞六年,三月。 春深杏花乱,苔锦含碧滋。已是暮春,太原城中所种杏花正至盛花期,云蒸霞蔚,香气扑鼻,氛氲绕高树。 也是这时候,太原段的治河工程终于大体完工。 设水门、凿支河、疏浚黄河……整个工程征调了三万民夫与五万太原守军,历时一百八十天才完成。最后一段河段竣工之日,太原郡郡守同谢明庭泛舟河上,看着清波摇漾的河水不由感慨:“还是谢大人有办法,老朽活了这许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看见黄河水变清呢!可见是‘圣人出,黄河清’呐!” 这话里既有赞叹钦佩也有吹捧,谢明庭道:“不敢。” “其实黄河水也不是一直就是浊的,只不过近来上游百姓大量砍伐河道旁的树木,致使泥沙无固,流进黄河,自然也就形成淤泥了。” 而这次,他采用“束水冲沙”之法,在某些水流不大而泥沙颇的地方收紧河道,利用水的冲力将河床底部泥沙冲出去,从而清淤防洪,这才换来这条水渠的清澈。 但他也很明白,如此大费周章,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时的清澈。等到夏日下大雨,上游的淤泥依旧会被黄河水冲下来,只不过届时他们有了这些足以抵挡河沙的各个工程,不至于再让洪水决口、泛滥成灾了。 黄河流经多个郡,治河绝不是一郡之事,而需多地联和。他在心中盘算着归京后要可上书陛下,请求成立专门部门负责治理黄河。猛然瞧见河岸上开到荼蘼花事了的阑珊春景,忙问:“今天什么日子了?” 他这段时间废寝忘食,一心全都扑在河道上,一连三个多月都住在河道旁临时搭建的小木屋里,每日一睁眼便是奔腾呼啸的黄河水,景色几乎日日相同,自然也就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连上月自己二十五岁的生辰都忘记了,哪记得今夕何夕。 什么日子? 太原郡守微讶片刻,旋即答道:“三月廿九了。算起来,这河道修了小半年了,如今可算是修完了,我们身上的担子也总算可以轻些了……” “谢大人,今晚留下来,陪本官喝一杯吧?” 三月廿九…… 谢明庭恍惚回过了神,衣袍下手掌不自觉握紧。 “不了。”他平静地婉拒了,“内子身怀有孕,四月就得临产。我之前也上书陛下,请求她允我一个月的陪产之假。如今既然河道修理完毕,还望府台放我回去赴约。” 郡守奇道:“可你现在回去也晚了啊……” 并州到洛阳,就算是骑马,也至少是十日的路程。若是天气不好,遭遇雨雪,半个月二十天也是有可能的。等他回去,说不定老婆都生了。 “再说了,不就女人生孩子么?女人并不都得经那一遭么,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不一样。”他敛眉喃喃,“我答应了她要回去,就必须回去。” 既有圣诏,郡守便没再劝。谢明庭当即返回城中,从驿站里挑了匹良马,立刻出发。 他只收拾了很少的行装和干粮,一路星夜兼程,半日即跑了原本一整日才能跑到的一百里路程。饥食干粮,渴饮林露,每到一处官驿就得换一匹马,以确保马速。一日间最多只休息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则几乎全在路上,风雨无阻。 就这样,从太原到洛阳,原本至少也需十日的路程,竟被他硬生生跑得只需五日。终于四月三日下午抵达了洛阳城下。 连着五六日的长途奔袭,谢明庭这时已极尽疲惫,唯伏在马背上,深深喘气。喉咙中尚泛着血腥。 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洛阳城。 再等等,再等等他。 但愿,他还来得及。 * 内城,清化坊。 识茵家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今日羊水破得突然,分明还有半个多月才生产,今日却不小心滑了一下,虽被云袅稳稳扶住,却也因此破了羊水,小脸儿都疼得皱作一团。云袅忙叫人去请稳婆:“不好!夫人怕是要生了!” 还好女医和稳婆都是早就备下的,侍女慌中不乱,忙将人都请了进来,又请了谢氏过来助阵。云梨小姑娘则被赶至了院子里,听着姐姐痛苦的哭声和稳婆们的催促声,吓得花容失色。 她们不断在喊:“用力,快用力啊!” “夫人,用力啊!” “给夫人含参片,可别晕过去了。” 识茵已因剧痛疼得小脸煞白,眼前都是模糊的热泪,耳边也一阵放空的盲音,哪里辨得清那些声音。 她只是在想,郎君呢? 生孩子真的好疼啊,他不是说他要回来的么?为什么又要骗她啊…… 产房中诸事忙乱,也就没人顾得上院子里的小姑娘。院中,云梨听着姐姐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急得小脸上满是汗。 忽然,她瞧见院子里一样慌乱的陈砾,眼前顿时一亮。 “你去叫他弟弟过来呀!”她跑过去,焦灼地扯他袖子,“就说,就说谢明庭回来了!快去!” 陈砾原也急得焦头烂额,闻此霍然开朗,当真出府去寻谢云谏了。正巧谢云谏又新得了几匹上好的云烟缎,从马上跳下,鬼头鬼脑地在府门外张望,琢磨着是否要进去看看她。 他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茵茵了。 畏惧着人说闲话,他连在她家门口都不敢停留太久,偏偏心里又放心不下,还得替哥哥送信,整得他每次来送个什么都跟做贼一样丢下就跑,实在丢人。 于是又忿忿在心里骂哥哥。就不能少些信吗?成天哪那么多酸言酸语,非得让他送! 这时,陈砾忽如旋风一般冲了出来,二话不说要拉他进府。 “二公子,二公子!夫人要生了!快!您快过去!”他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茵茵要生了? 谢云谏几乎从地上弹起来,把布匹扔给他,匆匆就往府中去。 然而未迈出几步,又停下。谢云谏恼怒地瞪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茵茵要生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砾哪有心情看他在这儿避嫌,不由分说就将他往里推。院子里产婆女医正端着水往产房中赶,见到他,犹当是谢明庭回来了,脸色一喜就拽着他往产房跑,一边跑则一边喊:“夫人,郎君回来了!您用力啊!” 房中凄厉的叫声惊得谢云谏背上亦被冷汗湿透,一时也忘了避嫌,踉跄着被人拉进去,一颗心因担心而急剧跳动。 房门打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还是谢氏回头瞧见他,急忙喝止:“姑爷不能进产房!快送他出去!” 谢云谏这才如梦初醒,他这是在做什么?!匆匆掉头就走。 幸得这时,产床上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婴儿啼哭声,紧接着是产婆惊喜的声:“恭喜侯爷,恭喜夫人,是位小千金!” 院外,才匆匆赶回来的谢明庭忽然停滞了脚步! 众人悬于心口的巨石也都跟着落地,云梨脸上一喜,还不及跑进去贺喜,瞥眼瞧见突然回来的谢明庭,脸色顷刻又一白。 这时,房中的产婆们又忙将谢云谏推了出来,寻了剪子去剪婴儿脐带、安置产妇。门扉“砰”的一声重又合上,谢云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推进去推出来,一抬头,兄弟俩恰好打了个照面。 “哥……”他尴尬地笑笑,“你听我解释……” 谢明庭薄唇僵硬地抽了下,什么也没说。他别开弟弟,匆忙朝产房走。 * 识茵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她因生产已耗尽太多气力,生下女儿后就昏睡了过去。直至此时才慢慢醒转过来,睁开眼,那魂牵梦萦的丈夫正坐在榻边,满含关怀地望着她,眸中月淡风轻,柔情脉脉。 识茵霎时便清醒了过来,蛾眉舒展,对他露出个虚弱而欢喜的笑:“明郎……” 他终究还是赶回来了。 她就说生产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郎君回来了,原本虚弱透了的身子霎时盈满了力气,挣扎着将女儿诞下。原来真的是他啊…… “别动。”见她挣扎着要起,谢明庭忙道,又问她,“好好躺着吧。还疼吗?” 话一出口,又觉这话有些虚伪。她整个人都虚弱得如同清晨将要消散在天光里的露珠儿,睡了这许久,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手脚也是冰冷,他替她捂了许久才终于有了一点点热意,又怎会不遭罪呢? 果不其然。识茵点点头,有些埋怨地道:“你说疼不疼……” 即使已经生产,她这会儿身体仍是钝钝地疼,直接将她从梦中疼醒了。又想起那刚生下来的女儿,忙问他:“孩子呢?你见过孩子了吗?是个女儿呢,你喜欢吗?” “当然。”谢明庭不假思索,“只是茵茵,我们就要这一个好不好?我实在不想你再受一次罪了。” 实则他连孩子也不是很喜欢,如果可以,他倒希望他们一辈子也没有孩子。偏偏她从前很想要。 如今,既有了女儿,也就够了。反正他体内流淌得也不是什么高贵至极的血液,有什么传下去的必要呢? 识茵只笑:“你不想要儿子了啊?” “你可是陈留侯呢,没有儿子,将来爵位要传给谁?” “女儿就不可以袭爵吗?”谢明庭反问。 第122章 怕她多想,又擒着她一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中不无心疼:“放心吧,我不在意是儿子还是女儿的,只要是你我的孩子,我都喜欢。我们有女儿就够了,我也不会再让你受罪了。” “孩子母亲在带呢,你安心睡吧。” 可惜识茵眼下却没有睡意,她见他眉眼间确无不悦之意,的确是不在意男女,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道:“我想给她取个小名。” “就叫‘兕儿’,如何?” 作者有话说: 云梨:哼,这就是欺负小姨子的下场! 谢云谏:qaq,哥你听我解释。 注:兕,犀牛qaq 古人很爱取动物小名儿,如果你们觉得这个小名不好听,那我再想一个? 本章治水方法与“先疏其水,水势平乃治其决,决止乃浚其淤”的治水方针皆为引用! 感谢在2023-08-14 23:59:12~2023-08-15 23:59: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ookieAnn 8瓶;顺顺 5瓶;考拉熊猫、百香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0 ? 第 120 章 ◎【正文完结】山如玉,玉如君,一笑作春温◎ “兕”是上古神兽, 古语中“犀牛”之意。时下为孩子起乳名都喜欢用动物做乳名,以期小孩子皮实、好养活。 兕儿也果然是个健健壮壮的孩子,每天除了睡就是吃, 然而一旦睡醒, 哭声响亮得几乎能将屋顶掀了去, 扰得识茵不能入眠。 她本就刚刚生产,身体较为虚弱,正是需要好好休养的时候,因了女儿,却极难安寝。谢明庭只好将孩子抱出去, 抱得远远的,请谢氏同几个乳娘丫鬟轮流守着她,这才让她得以睡个好觉。 兕儿洗三礼的那天非常风光, 女帝带着楚国公亲临,赠下万匹丝绸作为兕儿降生的贺礼,文武百官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十间屋。 众人都心知肚明, 陈留侯治水结束,必然是会回京受到重用。这次送礼,不过是提前打点关系罢了。 而作为亲缘关系仅次于父母的叔父, 谢云谏送的礼物则是一块玉制的长命锁, 选用上好的和田玉,精雕细琢。 玉上雕刻着精细繁复的卷草纹, 上书“长命百岁”。整块玉锁价值连城,玉质细腻温润, 玉色纯正。 日子就这般流水似的平淡向前, 回京的这一个月, 谢明庭几乎都待在家中, 陪伴妻女。虽然小兕儿每天除了睡就是吃,完全不理他,但偶尔替她喂奶时,看见她小猫一般柔柔弱弱趴在自己怀里吐奶的模样,倒也莫名的心软,只觉满心的柔情都要溢出来。 只是,伴随着兕儿一天天的长大,他离京的日子就愈来愈近。妻子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但他亦感觉得到,她的郁郁寡欢与强颜欢笑。 等到了兕儿满月的这一天,因她的洗三礼实在太过高调,夫妇俩一致决定低调,便没在府中大摆满月酒,只小摆了几桌,宴请亲朋好友与府中服侍的乳娘侍女们。 谢明庭明日就得走,一月之期已到,已经四月,端午汛期已是不远,他身为地方掌管水运的官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缺席。 也正是因为这事,识茵没有心情,早早地抱了兕儿回房休息。 谢明庭留下来多嘱咐了弟弟几句,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床上,兕儿就放在床畔的摇篮里面。 他走过去,停在女儿的摇篮之前。摇篮里,兕儿正安静地熟睡着,纤长的睫毛在灯下历历可数,已经长开的肌肤吹弹可破,如白玉剔透。 两个眼皮子则静静搭在眼睑上,兀自吐着口水泡泡,年画娃娃一般可爱。 谢明庭有心逗她和自己说话,轻摇了摇篮几下,兀自找话说:“兕儿比从前长得好看许多了。” “从前你说她丑,是随了我,如今可是长开了。” 榻上的人沉默依旧,依旧背对着他,理也未理。他洗漱完毕后在她身旁躺下:“舍不得我要走啊?” “又不是不回来,只剩两年多时间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何必哭哭啼啼呢?” 长臂一揽,欲将人抱入怀中,大腿上却意料之外地被踹了一脚,未有防备,险些被踢下了床。 “别烦我!”识茵烦躁地道。 谢明庭愣了一下,不过这个反应,总比他要走她伤心要好。便道:“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我,现在看起来,还真是有了孩子就忘了郎啊。” 他说着,捉过她方才踢他的那只足来,自怀中取出一物来系在了她足腕上。 微凉的金属质感,又有玉的温润,识茵翻过身来瞄了一眼,细细的镂空花纹金链,锁着枚玉制的铃铛,金玉在雪白的肌肤上相得映衬。想来是从前送她的那个铃铛项圈已被她砸毁,又重新寻了个铃铛来送她。 “谁舍不得你了。” 她心情并未因之好转,只闷闷声反驳,“你要走就走好了,谁让你自己以前不要脸要做那些事的。被贬受罚,是你活该。只是凭什么啊,凭什么我们两个生的孩子,要我一个人养,现在,现在你还要走掉……凭什么啊。”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她也不是不懂事硬要阻止他走,她只是觉得不公平罢了。毕竟有孕以来最艰辛的几个月都是她独自度过,他都不在。现在回来陪了她一个多月,就又要走,把兕儿丢给她一个人。 难道兕儿就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么?他什么都不用管,就可以做甩手掌柜。什么苦难和不便都让她一个人承受。 她还答应了陛下要入大理寺呢,之前孕期所修订的《魏律》也还要与诸位律法官合议,她人微言轻,怎可能说了就算。可他这一走,兕儿那么小,她作为母亲就得留下来照顾她,入朝的时间就更加遥遥无期了。 “那我也没有办法了。”他无奈地说。这一个月陪伴就已经是陛下格外的开恩了,总不能就此厚颜留在京城里。 又笑着问:“喜欢吗?” 她埋怨瞪他:“你自己做的?” “嗯。”他道。 借烛光略略打量一刻小娘子嗔怒的眉眼,又渐渐明白症结之所在,斟酌着问:“你是担心兕儿太小,你没法入朝为官?” “不然呢?”她没好气地道,“难道她才一个多月,我作为母亲,还能丢下她不管不成?” 她这辈子也就丢下过他几回,可兕儿是她女儿,她怎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又哪里是那样狠心的母亲了。 反正,这一切都怪谢明庭就是了! “这有什么。”谢明庭道,“兕儿还小,还不会说话,让母亲她们帮忙照顾就是了。你正好可以趁这两年轻松一些,去做你想做的事。” “难道,你就想一辈子困于内宅,围着我和兕儿打转么?” “怎么可能!”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律法律例,这些在外人眼里枯燥乏味的东西,她却喜爱得紧。尽管也曾作为谋生手段,但从一开始接触它,的确是出于爱好。 她还记得幼时父亲就曾打趣过她,别的女孩子都喜欢研究香粉,而她却爱看这些枯燥的律令。近来她奉女帝陛下之命修订《魏律》,也的的确确有了一些心得。陛下要她做女官,入职大理寺,她也愿意去尝试。 再者,她注意到,《魏律》中遗漏之处也太多了,譬如并没有针对成人对儿童的犯罪立法,仍旧归于成人犯罪,并未单独立法。拿□□罪来说,强迫幼女只比强迫普通妇女罪加一等,就有人专门利用幼女的无知对其实施侵犯,事后则说成是自愿,自然逃之夭夭。 她身为女子,如今也有了女儿,再联想到妹妹自幼的遭遇,若不是有幸被越王救下,也会被归于“自愿”,自然更能感同身受。《魏律》早日提交朝廷修订完毕刊行全国,也能多阻止一些悲剧的。 只是…… 她纠结地道:“我只是觉得兕儿还太小,作为母亲,要丢下她实在不忍心。” 谢明庭摇摇头:“你现在不去,等日后兕儿再大一些更需要你的时候,你只会更舍不得。那时候你又会说,再等她大一些,等她再大一些,就这样无穷无尽地拖延下去,那你想拖到什么时候呢?等她长大成人成婚之后么?那时候,就太晚了吧。” “识茵,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让我和孩子,成为你的累赘。” 这番话多多少少有宽慰到她。不管怎么说,他在这点上一向是支持她的,心中的气也就消弭许多。 她叹口气,柔嫩的手,心疼地扶上男人明显瘦削许多的脸:“你明天几时走?” 谢明庭眼中笑意微滞,面不改色:“辰时吧。你安心睡好了,来得及。” 辰时?这又是骗她的吧? 识茵狐疑地看了晌烛光中男人的俊颜,猜到他又说谎,落在他额角的手便拧着他耳朵上狠狠揪了一转,没好气地道:“谁要送你了!骗子!睡觉!” 说着,当真把脸埋在他胸前闭上眼了。 帐外的红烛已然烧到了底,屋子一瞬黯了许多。谢明庭向来喜欢她这幅娇俏模样,微抿了抿唇,贴心地揽过她腰将人抱得更紧。 正当他以为她渐渐睡去之时,又听怀中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你要早点回来,平安回来,替我带兕儿,听到没有?” 他眼中柔情微漾,微微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绵长湿热的吻:“嗯。” * 次日清晨,识茵再度醒来时,身边果然空空。 谢明庭卯时就出发了。谢氏原还担心女儿会怨怼,不想她却十分淡然:“这有什么。” “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谁也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了。” 半个月后,她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遂向朝廷递交修订草案,除对其中许多不合时宜的律法、律例提出修改意见外,还增添了许多从前不曾有的法条。譬如取消妻告夫的惩罚;譬如为□□幼女单独立法,凡幼女十二岁以下,无论是否自愿,都归于□□;再如在全国范围内增设慈幼局,收养孤儿,雇佣人员解决儿童温饱。 修订草案提交上去后,女帝命她入朝,与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官员合议。 “诸□□幼女者处死,虽和同强,女不坐”的提案获得三司的一致通过,三司的官员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妇人刮目相看。女帝又将草案放在朝堂之上征集意见,到了年底的时候,全部修订完成,命为《永贞律》,于次年元月正式颁行全国,作为新法改制的一部分。 作为《永贞律》,识茵的名字自然被记在第一位,她被任命为大理寺司直,这是个从六品的官职,掌参议疑狱、披详法状,并不用过多地提审案犯,在外抛头露面,较为适合她。 与之同时,兕儿也在一天天的健康成长,五个月大的时候,她长了第一颗乳牙,七个多月的时候,就学会了爬。仿佛真应了她那个小名,是只健健康康的小母犀牛。又不怕生,常常满屋子的爬,见了人就笑。宫里来的女医都说这孩子有福相,当年的太|宗皇帝幼时也是这样,长大后果然弓马娴熟、孔武有力。 而等到她周岁的时候,识茵为女儿举办了抓周宴。这原是儿子才有的待遇,抓周的时候,小犀牛姑娘也果然不负众望,从桌子这头爬到桌子那头,一路的文房四宝、吃食玩具全都视而不见,而是径直爬到了桌案的尽头,抓住了叔父腰间的马鞭。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谢云谏为侄女解围:“兕儿这是要从武呢,看来咱们家日后也要出个姨母这样的巾帼英雄。” 过了周岁,兕儿小姑娘已经学会简单的表达自己的需求了。她渐渐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叫阿父外婆叔父,最喜欢的事则是和她叔父玩骑大马的游戏,一见到他眼睛便弯成了月牙,可惜谢云谏职务繁忙,并不能常常来陪她。 两年多时光就这样呼啸而过,识茵已在大理寺做到了大理寺正,掌议狱,正科条。一切都顺风顺水,兕儿小姑娘在茁壮成长,远在太原的丈夫也取得了治水的显著成效,每每回信皆是平安。 若说唯一的烦心事,则是她那不省心的妹妹顾梨,三番五次偷偷溜走,想要出走去找那不知逃窜在哪个海岛的嬴彻。好几次偷摸出城被戍守城门的禁军抓到,又被谢云谏遣人送了回来。妹妹的教育问题令她很是头疼。 对此,谢明庭则在回信中建议她将妹妹送去凉州,由姨母叱云月代为管教。凉州府是收女兵的,起初是为了安置士兵留下来的遗孤,男童也好女童也好,都教他们读书识字、骑马射箭,长大后收编各营,有一只由孤女组成的娘子军队伍。凉州军军纪严苛,对付她这样的小孩子正好。 识茵本是颇为心动,奈何母亲娇惯妹妹,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到了永贞九年的春天,兕儿已经三岁了。谢明庭仍未归来。 他的三年流放之期已满,但因其治水功绩显著,女帝将其调往距离洛阳不远的陈留郡,主持修缮通济渠,沟通黄河与淮河,造福于民的同时,也是为调他回京做准备。 这本是好意,但对于已经独守空闺三年多的识茵来说,则无异于又一次延后了与丈夫相见的时间。对此,女帝则特意放了她两个多月的长假,准许她前往陈留探夫,而为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一并叫上了谢云谏。 他们抵达通济渠的那天是三月的上巳,夹岸桃李明媚,杨柳依依,渠中河水清滢明澈,仿佛一条翠色玉带流淌在陈留大地之上,前方仍有许多的民夫在修建堤坝。 谢明庭就在前方,然马车已不能通行,只能停下。谢云谏下马,先接了识茵下车,又回身去抱小侄女下车。 兕儿这时已经三岁了,小姑娘生得肌肤如雪,明眸如星。头上梳着两个花苞苞,系着红绳,瓷娃娃一般粉雕玉琢。 她一见了叔父眼睛就笑得亮亮的,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着他的马,一面瓮声瓮气地说: “阿叔,骑大马。” “兕儿要骑马马。” 若说兕儿在家最亲谁,除了她外婆和娘亲,就是谢云谏这个叔父了。大约是出于血脉的力量,兕儿尤其黏他,一不见了他人就哭。惹得谢云谏公务如此繁忙,却还得隔一两天就去瞧小侄女,陪她玩,给她当马骑。 到后来,小姑娘大一些了,便想骑他的马。这不,现在这毛病又犯了。 谢云谏自是无奈:“兕儿,我们这是去见你父亲,不能再玩骑马马了。” 识茵也温柔地道:“待会儿见到父亲,要记得叫阿父,还有我教过你的那些话,兕儿都记住了吗?” “嗯。” 父亲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词”,似乎是对她和母亲很重要的人。小姑娘乖乖糯糯地点头,又问母亲,“可,可是阿父是谁啊,他长什么样啊,兕儿认识吗?” 长什么样…… 识茵有些不好意思:“和你叔父一个样,这下记住了吧?” 嗯? 小姑娘却愈发迷惑:“那为什么阿叔不是我阿父呢?” “咳咳咳!”谢云谏登时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涨红了脸,倒也耐心地解释道,“长一样又不是一个人,阿叔是阿叔,阿父是阿父。我是你爹爹的弟弟,不是你阿父。因为我们是双生子,才长得一样的。” 可惜“弟弟”“双生子”对小姑娘来说仍旧是很陌生的词,她也并不明白“阿母”“阿父”“阿叔”的真实区别,唯皱了秀气的眉头懵懵沉思着,小脑袋乱极了。 识茵愈发地窘迫了,低咳一声道:“给我吧。”从他怀里抱过了女儿。 这时跟在后头的陈砾已经瞧见了通济渠大坝上快步朝他们走来的人影,忙欣喜地道:“来了来了,侯爷来了。” 识茵抱着女儿,惊喜抬眸,果见前方一红袍官员朝她们疾走前来。满眼思念,满身风尘。 他走得很急,红色的袍服在靓丽春景中卷起微微的风尘,却比从前消瘦许多。 识茵心尖忽漫开一点酸涩。她放下女儿,轻拍着她肩催促她往前去: “去吧,这就是你阿父。” 兕儿心里有些害怕,但见了那张和叔父一模一样、相熟的脸,渐渐的,倒也不怕了。 她依言走到脚步已经慢下来的父亲之前,软软糯糯地唤:“阿父。” 隔了三年才听到的这一声呼唤,谢明庭心中一暖,近乎潸然泪下。 他俯低身子,抱起了女儿,额头靠着她的小额头,心中心潮起伏,许久也未说话。 兕儿则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将她教过的话如实说来:“阿母说阿父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兕儿三岁了才会回来陪我们。那兕儿今年已经三岁了,阿父还会离开吗?” 谢明庭微愕,旋即道:“阿父不会再离开了。” “阿父会永远陪着兕儿的。” “和阿母一起?” “嗯,和阿母一起。” 他回过眸,看向阔别重逢的妻子。徐徐一牵唇角,露出个清淡柔和的笑。 依稀少年灯下逢,山如玉,玉如君,一笑作春风。 第123章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结束吧,后续还会修一下前面,番外明晚更,今晚想休息一下。感觉大家追的真的是很累了,这本书从去年12月底存稿,今年2月开文,中间历经11次举报,2次被迫停更,3周黑榜+快1个月的锁文,实在是折腾得有点久了。我也想尽快正文结束去写甜甜的番外犒劳自己呀,so,接下来的番外想写的有4个,1是承接这个世界的后续番外,比如兕儿和谢庭庭的父女线,2是哥哥弟弟父母双全和茵茵妹妹青梅竹马的if线,3是两兄弟变成小狗被茵茵rua的沙雕番外,4是现代番外。大家有什么喜欢的也可以在评论区说哈~ 下一本应该是《继妹》,不过《继妹》是个小短篇,五六万字,会很刺激,但不会写长,也不会入V。所以下一本V文是《禁庭春昼》or《露华浓》or《露浓花瘦》,具体要看到时候哪个有灵感。鉴于前两个的文案我还没修好,这里就浅浅带一下《露浓花瘦》吧! 《露浓花瘦》 昭元元年,天下大乱,晋侯府的二公子征战归来,带回一个少女。 此女冰肌雪骨,玉软花柔,迷得小将军心智成魔,非卿不娶。 无媒无聘的,如何成婚?小将军坚持要娶,晋侯夫妇坚决反对,唯独二公子的兄长、晋侯世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少女明显怔愕的眉眼,唇角勾过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 夜里,更深人静,烛影摇红。 少女暂住的房院内迤迤然走进一道人影,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她因恐惧羽睫颤颤的眼睛: “说说,你勾引我弟弟的时候,也和当初勾引我时如出一辙的手法么?” “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对他始乱终弃?” ※理智清醒外柔内韧小白花vs傲娇暴戾事业批疯狗,包含强取豪夺&前任&误会&破镜重圆梗,本质是甜文。 ※架空东晋五胡十六国&安史之乱后背景,正剧向; 感谢在2023-08-15 23:59:03~2023-08-17 15:4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鲸 10瓶;lysqx 3瓶;顺顺、陆离 2瓶;考拉熊猫、百香果、锦城斋、西江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19 章 十日之后, 谢明庭轻骑快马抵达太原。 太原去京八百余里,已是北地,他抵达太原城下的那一夜正好下起?了大雪。白雪皑皑, 碎琼乱玉,将天地都染作银色。 巍巍太原城沐于夜雪之中, 雪光将微黯的天色都照得亮如?白昼。 江山此夜寒。 次日,他先行进城拜访了当地的官员, 随后便走马上任, 带领他的下属官员,出城看河去了。 当地的地方?官员大多知晓他的事?,对他自请下放、前来治河的行为也都感到不解。 分明陛下都已替他揭过,这位前途无量的前尚书丞大人、尚书台的二把手若是留在京师, 将来必定出将入相?。可他竟自请流放, 坐实那些流言的同时,也一并毁了他自己的政治前途。 毕竟, 用一个有过不法记录的大臣去主持全国范围内的改制,显然不能为天下臣民所?接受。 而黄河年年泛滥,凶险异常, 三年一小汛, 五年大汛,无穷无尽。几百年上千年都解决不了的难题,凭他是大禹再世, 也不可能药到病除。 但谢明庭率人去并州境内的黄河段与汾河、晋水等支流转了一圈后,却发现?并非没有解决之道。 原来黄河进入太原地区之后, 河道骤然变缓, 又有较多支流汇入,导致这段地区泥沙淤积严重, 但凡上游暴雨涨水,堤坝就极易被冲垮。 朝廷原以为是堤坝质量问题,为此还斩过几个负责修河道的当地官员。然而堤坝年年加高加固,黄河河床也随之增高,仍然有坍塌的风险,显然并非工程质量问题。 再加之太原城“两山夹一河”的地势,使得它极易受到东、西两山爆发的山洪危胁。谢明庭经过一番实地考察后,上书朝廷,提出“先疏其水,水势平乃治其决,决止乃浚其淤”的治水方?针,并制定了十分详细的治水计划,请求朝廷拨款,修理河道,清理黄河淤泥。 上书呈至朝廷,经都水监、水部、工部、尚书台合议后,认为此方?案可行。女帝遂命户部拨款,发太原五万守军为之驱遣,希望能在来年春水涨发之前完成所?有工程。 谢明庭也作此想。 算着时间,茵茵临盆的时间应是四月间,若能在三月份就完工,他便请求朝廷放他一个月假,返回京中,正好陪伴她度过那最危险的时候。 此时已是十二月,京中天气?也一日比一日严寒。识茵同母亲、妹妹还有表哥一家住在御赐的那座大宅子里,修建有地龙,冬日不至于那样难捱。 她如?今已经怀妊六个月了,肚子渐渐显怀,行动也逐渐不便起?来。所?幸原先陈留侯府的几个亲近丫鬟早被谢明庭派了过来,照顾她日常起?居,也早在府中提前配备了女医和接生?的婆子,再加上有母亲在身旁,多多少少缓和了她对于生?产的惧怕。 宫中也一月一派御医来,替她诊脉,得到的结果都是良好。 谢云谏则是一旬来一次,替她来送哥哥的书信,或是送些安胎的药材、冬日御寒的棉被棉衣,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替她想到。 而为防被人说闲话,每次从车上扔在门?前就跑了,识茵知他是为避嫌,也未介怀。 除夕前一日,识茵的堂妹顾识兰送来了一件百家衣。 她如?今也已十七岁,经由她母亲林氏做主,定了户官宦人家。 两年过去,曾经势同水火的堂姐妹,如?今竟也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的两侧,笑谈起?各自的家事?。而许是有了云梨这个不省心?的亲妹妹做对比,她竟觉得顾识兰要可爱许多。 “这衣裳是我向左邻右舍讨来的布料做的,虽说一般要等到满月才做,我怕到时候我得准备新婚,没有时间,所?以就提前做了,阿姐不会怪罪吧?” 顾识兰将那件百家衣呈上案来,笑盈盈地说。 识茵也正在为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缝制百家衣,之前托表兄替他向各家讨了些布料,如?今孕中无事?,就做这个打发时间,可巧两姐妹都想到一块去了。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你既送了,我倒是不用做了。” “那不一样,我送的,是我的心?意,阿姐自己做的,是自己作为母亲的心?意啊。”顾识兰道。 姐妹二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子话,云梨就在外间的花厅里做功课,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顾识兰又细细地问了她如?今孕中的情况,得知她一切都好后渐渐放下心来。又为她抱不平:“姐夫也真是的,偏偏这个时候出京,留阿姐一个人。” “我阿娘都说了,自古女子怀孕生?产多凶险啊,他们?这些男人倒好,什么罪也不用受,还一点儿?不知道心?疼!” 她只笑,很是大度地为夫婿解释:“没事?,他有公事?要忙,也答应过我,到时候会赶回来的。”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等不到他回来就生?产了。 …… ,尽在晋江文学城 永贞六年,三月。 春深杏花乱,苔锦含碧滋。已是暮春,太原城中所种杏花正至盛花期,云蒸霞蔚,香气?扑鼻,氛氲绕高树。 也是这时候,太原段的治河工程终于大体?完工。 设水门?、凿支河、疏浚黄河……整个工程征调了三万民夫与五万太原守军,历时一百八十天才完成。最后一段河段竣工之日,太原郡郡守同谢明庭泛舟河上,看着清波摇漾的河水不由感慨:“还是谢大人有办法,老?朽活了这许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看见黄河水变清呢!可见是‘圣人出,黄河清’呐!” 这话里既有赞叹钦佩也有吹捧,谢明庭道:“不敢。” “其实黄河水也不是一直就是浊的,只不过近来上游百姓大量砍伐河道旁的树木,致使泥沙无固,流进黄河,自然也就形成淤泥了。” 而这次,他采用“束水冲沙”之法,在某些水流不大而泥沙颇的地方?收紧河道,利用水的冲力将河床底部泥沙冲出去,从而清淤防洪,这才换来这条水渠的清澈。 但他也很明白,如?此大费周章,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时的清澈。等到夏日下大雨,上游的淤泥依旧会被黄河水冲下来,只不过届时他们?有了这些足以抵挡河沙的各个工程,不至于再让洪水决口、泛滥成灾了。 黄河流经多个郡,治河绝不是一郡之事?,而需多地联合。他在心?中盘算着归京后要可上书陛下,请求成立专门?部门?负责治理黄河。猛然瞧见河岸上开到荼蘼花事?了的阑珊春景,忙问:“今天什么日子了?” 他这段时间废寝忘食,一心?全都扑在河道上,一连三个多月都住在河道旁临时搭建的小木屋里,每日一睁眼?便是奔腾呼啸的黄河水,景色几乎日日相?同,自然也就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连上月自己二十五岁的生?辰都忘记了,哪记得今夕何夕。 什么日子? 太原郡守微讶片刻,旋即答道:“三月廿九了。算起?来,这河道修了小半年了,如?今可算是修完了,我们?身上的担子也总算可以轻些了……” “谢大人,今晚留下来,陪本官喝一杯吧?” 三月廿九…… 谢明庭恍惚回过了神,衣袍下手掌不自觉握紧。 “不了。”他平静地婉拒了,“内子身怀有孕,四月就得临产。我之前也上书陛下,请求她允我一个月的陪产之假。如?今既然河道修理完毕,还望府台放我回去赴约。” 郡守奇道:“可你现?在回去也晚了啊……” 并州到洛阳,就算是骑马,也至少是十日的路程。若是天气?不好,遭遇雨雪,半个月二十天也是有可能的。等他回去,说不定老?婆都生?了。 “再说了,不就女人生?孩子么?女人并不都得经那一遭么,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不一样。”他敛眉喃喃,“我答应了她要回去,就必须回去。” 既有圣诏,郡守便没再劝。谢明庭当即返回城中,从驿站里挑了匹良马,立刻出发。 他只收拾了很少的行装和干粮,一路星夜兼程,半日即跑了原本一整日才能跑到的一百里路程。饥食干粮,渴饮林露,每到一处官驿就得换一匹马,以确保马速。一日间最多只休息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则几乎全在路上,风雨无阻。 就这样,从太原到洛阳,原本至少也需十日的路程,竟被他硬生?生?跑得只需五日。终于四月三日下午抵达了洛阳城下。 连着五六日的长途奔袭,谢明庭这时已极尽疲惫,唯伏在马背上,深深喘气?。喉咙中尚泛着血腥。 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洛阳城。 再等等,再等等他。 但愿,他还来得及。 * 内城,清化坊。 识茵家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今日羊水破得突然,分明还有半个多月才生?产,今日却不小心?滑了一下,虽被云袅稳稳扶住,却也因此破了羊水,小脸儿?都疼得皱作一团。云袅忙叫人去请稳婆:“不好!夫人怕是要生?了!” 还好女医和稳婆都是早就备下的,侍女慌中不乱,忙将人都请了进来,又请了谢氏过来助阵。云梨小姑娘则被赶至了院子里,听着姐姐痛苦的哭声和稳婆们?的催促声,吓得花容失色。 她们?不断在喊:“用力,快用力啊!” “夫人,用力啊!” “给?夫人含参片,可别晕过去了。” 识茵已因剧痛疼得小脸煞白,眼?前都是模糊的热泪,耳边也一阵放空的盲音,哪里辨得清那些声音。 她只是在想,郎君呢? 生?孩子真的好疼啊,他不是说他要回来的么?为什么又要骗她啊…… 产房中诸事?忙乱,也就没人顾得上院子里的小姑娘。院中,云梨听着姐姐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急得小脸上满是汗。 忽然,她瞧见院子里一样慌乱的陈砾,眼?前顿时一亮。,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去叫他弟弟过来呀!”她跑过去,焦灼地扯他袖子,“就说,就说谢明庭回来了!快去!” 陈砾原也急得焦头烂额,闻此霍然开朗,当真出府去寻谢云谏了。正巧谢云谏又新得了几匹上好的云烟缎,从马上跳下,鬼头鬼脑地在府门?外张望,琢磨着是否要进去看看她。 他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茵茵了。 畏惧着人说闲话,他连在她家门?口都不敢停留太久,偏偏心?里又放心?不下,还得替哥哥送信,整得他每次来送个什么都跟做贼一样丢下就跑,实在丢人。 于是又忿忿在心?里骂哥哥。就不能少些信吗?成天哪那么多酸言酸语,非得让他送! 这时,陈砾忽如?旋风一般冲了出来,二话不说要拉他进府。 “二公子,二公子!夫人要生?了!快!您快过去!”他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茵茵要生?了? 谢云谏几乎从地上弹起?来,把布匹扔给?他,匆匆就往府中去。 然而未迈出几步,又停下。谢云谏恼怒地瞪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茵茵要生?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砾哪有心?情看他在这儿?避嫌,不由分说就将他往里推。院子里产婆女医正端着水往产房中赶,见到他,犹当是谢明庭回来了,脸色一喜就拽着他往产房跑,一边跑则一边喊:“夫人,郎君回来了!您用力啊!” 房中凄厉的叫声惊得谢云谏背上亦被冷汗湿透,一时也忘了避嫌,踉跄着被人拉进去,一颗心?因担心?而急剧跳动。 房门?打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还是谢氏回头瞧见他,急忙喝止:“姑爷不能进产房!快送他出去!” 谢云谏这才如?梦初醒,他这是在做什么?!匆匆掉头就走。 幸得这时,产床上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婴儿?啼哭声,紧接着是产婆惊喜的声:“恭喜侯爷,恭喜夫人,是位小千金!” 院外,才匆匆赶回来的谢明庭忽然停滞了脚步! 众人悬于心?口的巨石也都跟着落地,云梨脸上一喜,还不及跑进去贺喜,瞥眼?瞧见突然回来的谢明庭,脸色顷刻又一白。 这时,房中的产婆们?又忙将谢云谏推了出来,寻了剪子去剪婴儿?脐带、安置产妇。门?扉“砰”的一声重又合上,谢云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推进去推出来,一抬头,兄弟俩恰好打了个照面。 “哥……”他尴尬地笑笑,“你听我解释……” ,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明庭薄唇僵硬地抽了下,什么也没说。他别开弟弟,匆忙朝产房走。 * 识茵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她因生?产已耗尽太多气?力,生?下女儿?后就昏睡了过去。直至此时才慢慢醒转过来,睁开眼?,那魂牵梦萦的丈夫正坐在榻边,满含关?怀地望着她,眸中月淡风轻,柔情脉脉。 识茵霎时便清醒了过来,蛾眉舒展,对他露出个虚弱而欢喜的笑:“明郎……” 他终究还是赶回来了。 她就说生?产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郎君回来了,原本虚弱透了的身子霎时盈满了力气?,挣扎着将女儿?诞下。原来真的是他啊…… “别动。”见她挣扎着要起?,谢明庭忙道,又问她,“好好躺着吧。还疼吗?” 话一出口,又觉这话有些虚伪。她整个人都虚弱得如?同清晨将要消散在天光里的露珠儿?,睡了这许久,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手脚也是冰冷,他替她捂了许久才终于有了一点点热意,又怎会不遭罪呢? 果不其然。识茵点点头,有些埋怨地道:“你说疼不疼……” 即使已经生?产,她这会儿?身体?仍是钝钝地疼,直接将她从梦中疼醒了。又想起?那刚生?下来的女儿?,忙问他:“孩子呢?你见过孩子了吗?是个女儿?呢,你喜欢吗?” “当然。”谢明庭不假思索,“只是茵茵,我们?就要这一个好不好?我实在不想你再受一次罪了。” 实则他连孩子也不是很喜欢,如?果可以,他倒希望他们?一辈子也没有孩子。偏偏她从前很想要。 如?今,既有了女儿?,也就够了。反正他体?内流淌得也不是什么高贵至极的血液,有什么传下去的必要呢? 识茵只笑:“你不想要儿?子了啊?” “你可是陈留侯呢,没有儿?子,将来爵位要传给?谁?” “女儿?就不可以袭爵吗?”谢明庭反问。 第124章 怕她多想,又擒着她一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中不无心?疼:“放心?吧,我不在意是儿?子还是女儿?的,只要是你我的孩子,我都喜欢。我们?有女儿?就够了,我也不会再让你受罪了。” “孩子母亲在带呢,你安心?睡吧。” 可惜识茵眼?下却没有睡意,她见他眉眼?间确无不悦之意,的确是不在意男女,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道:“我想给?她取个小名。” “就叫‘兕儿?’,如?何?” 第 120 章 “兕”是上古神兽, 古语中“犀牛”之意。时下为?孩子起乳名都喜欢用动物做乳名,以期小孩子皮实、好养活。 兕儿也果然是个健健壮壮的孩子,每天除了睡就是吃, 然而一旦睡醒,哭声?响亮得几乎能将屋顶掀了去, 扰得识茵不能入眠。 她本就刚刚生产,身?体较为?虚弱, 正是需要好好休养的时候, 因了女儿,却极难安寝。谢明庭只好将孩子抱出去,抱得远远的,请谢氏同几个乳娘丫鬟轮流守着她, 这?才让她得以睡个好觉。 兕儿洗三礼的那天非常风光, 女帝带着楚国公亲临,赠下万匹丝绸作为?兕儿降生的贺礼, 文?武百官送来的礼物堆满了十间屋。 众人都心知肚明,陈留侯治水结束,必然是会回京受到重用。这?次送礼, 不过是提前打点关系罢了。 而作为?亲缘关系仅次于父母的叔父, 谢云谏送的礼物则是一块玉制的长?命锁,选用上好的和田玉,精雕细琢。 玉上雕刻着精细繁复的卷草纹, 上书“长?命百岁”。整块玉锁价值连城,玉质细腻温润, 玉色纯正。 日子就这?般流水似的平淡向前, 回京的这?一个月,谢明庭几乎都待在?家中, 陪伴妻女。虽然小兕儿每天除了睡就是吃,完全不理他,但偶尔替她喂奶时,看见?她小猫一般柔柔弱弱趴在?自己怀里吐奶的模样,倒也莫名的心软,只觉满心的柔情都要溢出来。 只是,伴随着兕儿一天天的长?大,他离京的日子就愈来愈近。妻子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但他亦感觉得到,她的郁郁寡欢与强颜欢笑。 等到了兕儿满月的这?一天,因她的洗三礼实在?太?过高调,夫妇俩一致决定低调,便没在?府中大摆满月酒,只小摆了几桌,宴请亲朋好友与府中服侍的乳娘侍女们。 谢明庭明日就得走?,一月之期已到,已经四月,端午汛期已是不远,他身?为?地方掌管水运的官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缺席。 也正是因为?这?事,识茵没有心情,早早地抱了兕儿回房休息。 谢明庭留下来多嘱咐了弟弟几句,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床上,兕儿就放在?床畔的摇篮里面。 他走?过去,停在?女儿的摇篮之前。摇篮里,兕儿正安静地熟睡着,纤长?的睫毛在?灯下历历可数,已经长?开?的肌肤吹弹可破,如白玉剔透。 两个眼皮子则静静搭在?眼睑上,兀自吐着口水泡泡,年画娃娃一般可爱。 谢明庭有心逗她和自己说话,轻摇了摇篮几下,兀自找话说:“兕儿比从前长?得好看许多了。” “从前你说她丑,是随了我,如今可是长?开?了。” 榻上的人沉默依旧,依旧背对着他,理也未理。他洗漱完毕后在?她身?旁躺下:“舍不得我要走?啊?” “又不是不回来,只剩两年多时间了,很快就会回来的,何必哭哭啼啼呢?” 长?臂一揽,欲将人抱入怀中,大腿上却意料之外地被踹了一脚,未有防备,险些被踢下了床。 “别烦我!”识茵烦躁地道。 谢明庭愣了一下,不过这?个反应,总比他要走?她伤心要好。便道:“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我,现在?看起来,还真是有了孩子就忘了郎啊。” 他说着,捉过她方才踢他的那只足来,自怀中取出一物来系在?了她足腕上。 微凉的金属质感,又有玉的温润,识茵翻过身?来瞄了一眼,细细的镂空花纹金链,锁着枚玉制的铃铛,金玉在?雪白的肌肤上相?得映衬。想来是从前送她的那个铃铛项圈已被她砸毁,又重新?寻了个铃铛来送她。 “谁舍不得你了。” 她心情并未因之好转,只闷闷声?反驳,“你要走?就走?好了,谁让你自己以前不要脸要做那些事的。被贬受罚,是你活该。只是凭什么啊,凭什么我们两个生的孩子,要我一个人养,现在?,现在?你还要走?掉……凭什么啊。”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她也不是不懂事硬要阻止他走?,她只是觉得不公平罢了。毕竟有孕以来最艰辛的几个月都是她独自度过,他都不在?。现在?回来陪了她一个多月,就又要走?,把?兕儿丢给她一个人。 难道兕儿就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么?他什么都不用管,就可以做甩手掌柜。什么苦难和不便都让她一个人承受。 ,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还答应了陛下要入大理寺呢,之前孕期所修订的《魏律》也还要与诸位律法官合议,她人微言轻,怎可能说了就算。可他这一走,兕儿那么小,她作为?母亲就得留下来照顾她,入朝的时间就更加遥遥无期了。 “那我也没有办法了。”他无奈地说。这?一个月陪伴就已经是陛下格外的开?恩了,总不能就此厚颜留在?京城里。 又笑着问:“喜欢吗?” 她埋怨瞪他:“你自己做的?” “嗯。”他道。 借烛光略略打量一刻小娘子嗔怒的眉眼,又渐渐明白症结之所在?,斟酌着问:“你是担心兕儿太?小,你没法入朝为?官?” “不然呢?”她没好气地道,“难道她才一个多月,我作为?母亲,还能丢下她不管不成??” 她这?辈子也就丢下过他几回,可兕儿是她女儿,她怎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又哪里是那样狠心的母亲了。 反正,这?一切都怪谢明庭就是了! “这?有什么。”谢明庭道,“兕儿还小,还不会说话,让母亲她们帮忙照顾就是了。你正好可以趁这?两年轻松一些,去做你想做的事。” “难道,你就想一辈子困于内宅,围着我和兕儿打转么?” “怎么可能!”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律法律例,这?些在?外人眼里枯燥乏味的东西,她却喜爱得紧。尽管也曾作为?谋生手段,但从一开?始接触它,的确是出于爱好。 她还记得幼时父亲就曾打趣过她,别的女孩子都喜欢研究香粉,而她却爱看这?些枯燥的律令。近来她奉女帝陛下之命修订《魏律》,也的的确确有了一些心得。陛下要她做女官,入职大理寺,她也愿意去尝试。 再者,她注意到,《魏律》中遗漏之处也太?多了,譬如并没有针对成?人对儿童的犯罪立法,仍旧归于成?人犯罪,并未单独立法。拿□□罪来说,强迫幼女只比强迫普通妇女罪加一等,就有人专门利用幼女的无知对其实施侵犯,事后则说成?是自愿,自然逃之夭夭。 她身?为?女子,如今也有了女儿,再联想到妹妹自幼的遭遇,若不是有幸被越王救下,也会被归于“自愿”,自然更能感同身?受。《魏律》早日提交朝廷修订完毕刊行全国,也能多阻止一些悲剧的。 只是…… 她纠结地道:“我只是觉得兕儿还太?小,作为?母亲,要丢下她实在?不忍心。” 谢明庭摇摇头?:“你现在?不去,等日后兕儿再大一些更需要你的时候,你只会更舍不得。那时候你又会说,再等她大一些,等她再大一些,就这?样无穷无尽地拖延下去,那你想拖到什么时候呢?等她长?大成?人成?婚之后么?那时候,就太?晚了吧。” “识茵,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让我和孩子,成?为?你的累赘。” 这?番话多多少少有宽慰到她。不管怎么说,他在?这?点上一向是支持她的,心中的气也就消弭许多。 她叹口气,柔嫩的手,心疼地扶上男人明显瘦削许多的脸:“你明天几时走??” 谢明庭眼中笑意微滞,面不改色:“辰时吧。你安心睡好了,来得及。” 辰时?这?又是骗她的吧? 识茵狐疑地看了晌烛光中男人的俊颜,猜到他又说谎,落在?他额角的手便拧着他耳朵上狠狠揪了一转,没好气地道:“谁要送你了!骗子!睡觉!” 说着,当真把?脸埋在?他胸前闭上眼了。 帐外的红烛已然烧到了底,屋子一瞬黯了许多。谢明庭向来喜欢她这?幅娇俏模样,微抿了抿唇,贴心地揽过她腰将人抱得更紧。 正当他以为?她渐渐睡去之时,又听怀中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你要早点回来,平安回来,替我带兕儿,听到没有?” 他眼中柔情微漾,微微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绵长?湿热的吻:“嗯。” * 次日清晨,识茵再度醒来时,身?边果然空空。 谢明庭卯时就出发了。谢氏原还担心女儿会怨怼,不想她却十分淡然:“这?有什么。” “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谁也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了。” 半个月后,她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遂向朝廷递交修订草案,除对其中许多不合时宜的律法、律例提出修改意见?外,还增添了许多从前不曾有的法条。譬如取消妻告夫的惩罚;譬如为?□□幼女单独立法,凡幼女十二?岁以下,无论是否自愿,都归于□□;再如在?全国范围内增设慈幼局,收养孤儿,雇佣人员解决儿童温饱。 修订草案提交上去后,女帝命她入朝,与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的官员合议。 “诸□□幼女者处死,虽和同强,女不坐”的提案获得三司的一致通过,三司的官员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妇人刮目相?看。女帝又将草案放在?朝堂之上征集意见?,到了年底的时候,全部修订完成?,命为?《永贞律》,于次年元月正式颁行全国,作为?新?法改制的一部分。 作为?《永贞律》,识茵的名字自然被记在?第一位,她被任命为?大理寺司直,这?是个从六品的官职,掌参议疑狱、披详法状,并不用过多地提审案犯,在?外抛头?露面,较为?适合她。 与之同时,兕儿也在?一天天的健康成?长?,五个月大的时候,她长?了第一颗乳牙,七个多月的时候,就学会了爬。仿佛真应了她那个小名,是只健健康康的小母犀牛。又不怕生,常常满屋子的爬,见?了人就笑。宫里来的女医都说这?孩子有福相?,当年的太?|宗皇帝幼时也是这?样,长?大后果然弓马娴熟、孔武有力?。 而等到她周岁的时候,识茵为?女儿举办了抓周宴。这?原是儿子才有的待遇,抓周的时候,小犀牛姑娘也果然不负众望,从桌子这?头?爬到桌子那头?,一路的文?房四宝、吃食玩具全都视而不见?,而是径直爬到了桌案的尽头?,抓住了叔父腰间的马鞭。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谢云谏为?侄女解围:“兕儿这?是要从武呢,看来咱们家日后也要出个姨母这?样的巾帼英雄。” 过了周岁,兕儿小姑娘已经学会简单的表达自己的需求了。她渐渐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叫阿父外婆叔父,最喜欢的事则是和她叔父玩骑大马的游戏,一见?到他眼睛便弯成?了月牙,可惜谢云谏职务繁忙,并不能常常来陪她。 两年多时光就这?样呼啸而过,识茵已在?大理寺做到了大理寺正,掌议狱,正科条。一切都顺风顺水,兕儿小姑娘在?茁壮成?长?,远在?太?原的丈夫也取得了治水的显著成?效,每每回信皆是平安。 若说唯一的烦心事,则是她那不省心的妹妹顾梨,三番五次偷偷溜走?,想要出走?去找那不知逃窜在?哪个海岛的嬴彻。好几次偷摸出城被戍守城门的禁军抓到,又被谢云谏遣人送了回来。妹妹的教育问题令她很是头?疼。 对此,谢明庭则在?回信中建议她将妹妹送去凉州,由姨母叱云月代为?管教。凉州府是收女兵的,起初是为?了安置士兵留下来的遗孤,男童也好女童也好,都教他们读书识字、骑马射箭,长?大后收编各营,有一只由孤女组成?的娘子军队伍。凉州军军纪严苛,对付她这?样的小孩子正好。 识茵本是颇为?心动,奈何母亲娇惯妹妹,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到了永贞九年的春天,兕儿已经三岁了。谢明庭仍未归来。 他的三年流放之期已满,但因其治水功绩显著,女帝将其调往距离洛阳不远的陈留郡,主持修缮通济渠,沟通黄河与淮河,造福于民的同时,也是为?调他回京做准备。 这?本是好意,但对于已经独守空闺三年多的识茵来说,则无异于又一次延后了与丈夫相?见?的时间。对此,女帝则特?意放了她两个多月的长?假,准许她前往陈留探夫,而为?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一并叫上了谢云谏。 他们抵达通济渠的那天是三月的上巳,夹岸桃李明媚,杨柳依依,渠中河水清滢明澈,仿佛一条翠色玉带流淌在?陈留大地之上,前方仍有许多的民夫在?修建堤坝。 谢明庭就在?前方,然马车已不能通行,只能停下。谢云谏下马,先接了识茵下车,又回身?去抱小侄女下车。 兕儿这?时已经三岁了,小姑娘生得肌肤如雪,明眸如星。头?上梳着两个花苞苞,系着红绳,瓷娃娃一般粉雕玉琢。 她一见?了叔父眼睛就笑得亮亮的,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着他的马,一面瓮声?瓮气地说: “阿叔,骑大马。”,尽在晋江文学城 “兕儿要骑马马。” 若说兕儿在?家最亲谁,除了她外婆和娘亲,就是谢云谏这?个叔父了。大约是出于血脉的力?量,兕儿尤其黏他,一不见?了他人就哭。惹得谢云谏公务如此繁忙,却还得隔一两天就去瞧小侄女,陪她玩,给她当马骑。 到后来,小姑娘大一些了,便想骑他的马。这?不,现在?这?毛病又犯了。 谢云谏自是无奈:“兕儿,我们这?是去见?你父亲,不能再玩骑马马了。” 识茵也温柔地道:“待会儿见?到父亲,要记得叫阿父,还有我教过你的那些话,兕儿都记住了吗?” “嗯。” 父亲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词”,似乎是对她和母亲很重要的人。小姑娘乖乖糯糯地点头?,又问母亲,“可,可是阿父是谁啊,他长?什么样啊,兕儿认识吗?” 长?什么样…… 识茵有些不好意思:“和你叔父一个样,这?下记住了吧?” 嗯? 小姑娘却愈发迷惑:“那为?什么阿叔不是我阿父呢?” “咳咳咳!”谢云谏登时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涨红了脸,倒也耐心地解释道,“长?一样又不是一个人,阿叔是阿叔,阿父是阿父。我是你爹爹的弟弟,不是你阿父。因为?我们是双生子,才长?得一样的。” 可惜“弟弟”“双生子”对小姑娘来说仍旧是很陌生的词,她也并不明白“阿母”“阿父”“阿叔”的真实区别,唯皱了秀气的眉头?懵懵沉思着,小脑袋乱极了。 识茵愈发地窘迫了,低咳一声?道:“给我吧。”从他怀里抱过了女儿。 这?时跟在?后头?的陈砾已经瞧见?了通济渠大坝上快步朝他们走?来的人影,忙欣喜地道:“来了来了,侯爷来了。” 识茵抱着女儿,惊喜抬眸,果见?前方一红袍官员朝她们疾走?前来。满眼思念,满身?风尘。 他走?得很急,红色的袍服在?靓丽春景中卷起微微的风尘,却比从前消瘦许多。 识茵心尖忽漫开?一点酸涩。她放下女儿,轻拍着她肩催促她往前去: “去吧,这?就是你阿父。” 兕儿心里有些害怕,但见?了那张和叔父一模一样、相?熟的脸,渐渐的,倒也不怕了。 她依言走?到脚步已经慢下来的父亲之前,软软糯糯地唤:“阿父。” 隔了三年才听到的这?一声?呼唤,谢明庭心中一暖,近乎潸然泪下。 他俯低身?子,抱起了女儿,额头?靠着她的小额头?,心中心潮起伏,许久也未说话。 兕儿则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将她教过的话如实说来:“阿母说阿父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兕儿三岁了才会回来陪我们。那兕儿今年已经三岁了,阿父还会离开?吗?” 谢明庭微愕,旋即道:“阿父不会再离开?了。” “阿父会永远陪着兕儿的。” “和阿母一起?” “嗯,和阿母一起。”,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回过眸,看向阔别重逢的妻子。徐徐一牵唇角,露出个清淡柔和的笑。 依稀少年灯下逢,山如玉,玉如君,一笑作春风。 番外(1) 因通济渠还未完全修理完毕, 识茵等人到达陈留后,便留了?下来,住进了?谢明庭的官邸。,尽在晋江文学城 往日总是?兢兢业业、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渠上的谢大人难得?的有了?空闲时?间, 每日准时?回府,陪伴妻女。尤其是?那年仅三岁的小女儿兕儿, 因他常常不在家,年幼的她对父亲自?然也没什么感情, 再加上身边日日晃着?叔父那张完全相同的脸, 小姑娘愈发困惑,常常将叔父唤成父亲,将父亲唤成叔父,令大人们哭笑不得?。 好在, 经过大人们几日刻意的引导, 小姑娘总算能勉强分?清了?——自?然,这的是?她唤人之?前, 父亲和叔父主动表明身份,否则要她一个才三岁的小女孩自?己来辨认,还是?太?难了?些。 谢明庭的小院不大, 拢共也就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偏房。久别重逢, 一家三口自?然住在一块儿,夜间小兕儿就睡在父母之?间。 这样做自?然有利于父女感情的增进,然而弊端也是?十分?明显的, 第125章 即夫妇两个完全没有了?自?己的空间。这日一家人合案用晚饭时?,谢明庭忽然慢悠悠地道: “待会儿吃完饭, 叔父给兕儿讲故事怎么样?” 谢云谏正在低头闷闷扒饭, 闻言忽然抬起了?头。 另一边,识茵也是?一愣, 旋即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微微赧颜暗掐了?他一把?。 唯独兕儿小姑娘吃了?一会子饭又分?不清叔父和父亲了?,此刻犹当这话的是?叔父,是?叔父主动要给她讲故事,立刻拍着?手眉开眼笑:“好啊好啊。” “叔父最好了?,兕儿最喜欢叔父了?……” 谢云谏没好气地瞪了?哥哥一眼,把?小姑娘抱进怀中?来,替她喂饭:“又认错了?,还叔父好呢,连叔父人都记不住。” “吃吧,吃完了?,叔父背你去看星星。”他熟练地舀起一勺粳米饭递到小侄女嘴边,张大了?嘴,“啊——” “啊——”兕儿听话的跟着?他张大嘴巴,任叔父把?那勺饭送了?进去,如是?循环。 叔侄二人,其乐融融,一看在家时?就没少让谢云谏喂饭。看得?识茵眼间也浮上浅浅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娇憨的女儿。,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明庭又对随侍在旁的云袅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待会儿跟去。随后,饶有深意地睇了?身侧的妻子一眼,暗暗捏了?捏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她愣了?一下,立刻恼怒地瞪他,手也在他腰上狠狠一掐。 虽是?如此,用过饭后,谢云谏十分?知趣地抱了?小侄女出去。此时?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薄暮冥冥,硕大一轮红日落在屋檐交错的天边,橘红的夕色洒遍人间。 识茵回到房间后,先是?洗了?个热水澡。等到换好寝衣从湢浴里出来,他果然已?在房中?等她。 她脸上一红,低头朝榻边走去。他上前几步,一把?抱起她就往榻边走。识茵羞得?直蹬他:“你别这样……” 她不放心地看了?看门边:“待会儿兕儿就该回来了?……” 夫妻多年,她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 阔别三年,她也的确是?旷他旷得?有些久了?,莫是?他,就是?她自?己也并不排斥。 只是?……往日夜里,总有兕儿睡在他们之?间,能做的也就是?等兕儿睡着?后将她抱到里面去,亲一会儿抱一会儿,怕吵醒孩子,别的什么也不能做。 所以他今夜就特意把?兕儿支开,让云谏替他们带孩子,偏偏云谏还懂了?他的意思?,自?己就抱了?兕儿出去。本该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却被第三个人知道,这也实在太?羞人了?啊。 “没事。”他将她放到榻上,火热的气息旋即烙印在额上,温柔缱绻,“云谏知道的……” “我也让云袅过去守着?了?,你不必担心。今夜,我们有一个晚上……一个晚上……” 温热的气息开始如雨雾喷洒在眉间眼上,一路流淌至嫣红的丹唇上,轻吻深吮,柔如丝绵。识茵渐渐忘记了?抵抗,连被他撬开贝齿勾住了?深藏的丁香也不知,纤手不知何时?也被他攥住,落在衣襟里,开始摸索着?、替他解着?衣带。 女子的柔荑鱼儿般在腹部游离轻移,轻薄如绵的寝衣流水般在二人指间滑走,看着?妻子面上染上熟悉的桃花媚色,谢明庭好心情地吻了?吻她鼻尖:“方才不是?还瞪我么?怎么不瞪了??嗯?” “你别这样……”识茵羞赧地推他,“你快些吧,等会儿兕儿该回来了?……” 她一心只想早些结束,以免叫女儿撞见尴尬。兕儿已经三岁了?,又是?个女儿,很多事情都得?注意。 这番话本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然而落在男人耳中?,却是?邀请了?。他会心一笑,将两截雪藕一起推到了?她身前,足腕上系着的玉铃铛由此一阵疾响。 可?等来等去也没有下文。她不禁轻轻扭动了下身子,将自?己送得?更近:“明郎……” “你快些啊……” 他却松开了?她,解下她玉白莲足上的那串铃铛,起身重新系在了那兰花似的纤细长颈上。 “快些?” 他眼尾泛红,语声?微微沙哑,“那茵娘也帮我一次,好不好?” 识茵这才从不上不下的失重感中?回过神,如从云端,一瞬又跌落人间。 待听清这句,她震惊地看他,目光旋即变得?委屈。他,他怎么这样…… 小妻子吃不到的委屈巴巴模样实在像极了?猫儿,兼又戴着?那枚铃铛,实在看起来很好欺负。谢明庭轻轻勾了?勾唇,伸手揉了?揉她头:“那还来吗?茵茵?” 才被挑起的念想宛如千只蚂蚁在啃食血肉,男人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肯再动,俨然极富耐心的猎手。 识茵先是?红了?脸,旋即忿忿咬唇,气得?想打他。,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就是?故意的! 却也没什么办法,犹豫了?半晌后,念及他往日的体贴,她委委屈屈地从榻上爬起,挽起长发,脊背弓得?像只猫儿…… 院子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墨云遮空,繁星漫天。谢云谏耐心地陪着?小侄女数过星星,又给她讲过牵牛织女的故事。小兕儿听得?眼睛亮晶晶的,一直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望得?脖子僵硬也不觉。 已?是?初夏,夜里院子里蚊子实在多,幸得?云袅一直在旁边替二人打扇。谢云谏便道:“兕儿,别看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兕儿一向听他的话,笑得?甜甜的,点头同意:“好呀好呀,那阿叔继续给兕儿讲故事。” “嗯。阿叔陪着?你。”谢云谏道。 他将兕儿抱回了?自?己的房间,打算把?她哄睡着?了?再让云袅留下来陪她,自?己去和陈砾挤一间。 小别胜新婚,何况是?三年,想都不用想,谢明庭今晚必定?没空。 他也真是?的,他自?个儿红绡帐暖佳人俏,却让自?己来给他带孩子?他抢的还是?自?己的老婆,还给他生了?这么可?爱的女儿,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就一点不眼红啊,就逮着?他一个人欺负是?吧,真是?过分?! 谢云谏心间酸溜溜的,他叹口气,将小侄女拎上榻:“阿叔再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听完故事,你就乖乖睡觉,好孩子不能熬夜的,你要熬完了?,明早起来眼睛就会变成两个黑坨坨,很可?怕的哦。” “啊,好可?怕啊。”小兕儿害怕地缩进他怀里,“那兕儿不熬夜,阿叔讲完兕儿就睡……” “唔,那你听着?。” 正当谢云谏绞尽脑汁地想着?给侄女的故事之?时?,心脏突然传来久违的、熟悉的悸动,他顿时?脸色一黑。 还没完没了?是?吧? 番外(1) 第二天早上, 谢云谏顶着?两个发?黑的?眼圈,一脸阴沉地拎着?小?侄女到了正厅吃早饭。 他一夜也没有睡着?,房间让给了兕儿和云袅, 他就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以发?泄胸腔中那股不属于他的?热与躁动?。 偏偏这院子?的?门窗远不如从前家里的?隔音, 他在院子?里,反而更能听见那些恼人的?声音, 好几次, 恨不得过去踹门让哥哥小?声点,又只能独自忍下,在院子?里转悠了一会?儿怒气冲冲地回房间,缩在外面的?桌子?上睡了一晚。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瓮麦粥与各类小?菜, 谢明庭正在摆筷子?, 识茵坐在一旁,瞧上去气色不太好, 人恹恹的?,眼底也浮着?淡淡的?乌青。 “阿母,阿父!”才被抱进客厅, 兕儿立刻高兴地挥动?手臂, 唤他们。 这是?识茵在家时就教?她的?规矩,遇见长辈要问?好。 谢明庭已?经?摆好了碗筷,正持汤勺分粥。见女儿难得的?没有认错, 也露了浅浅笑意:“兕儿来了。” 刚要招呼弟弟,却见他怒气冲冲地瞪了自己一眼, 抱着?兕儿落座。谢明庭愣了一下, 倒也反应过来,眼神微微闪躲地改对女儿道:“过来, 让阿父喂你?吃饭。” 兕儿却立刻抱紧了叔父的?胳膊,憋着?小?嘴:“不嘛,我就要阿叔喂我。” 又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叔父:“阿叔会?喂我的?对不对,兕儿昨晚很乖的?,今天也没有赖床……” 谢云谏原本?有气。 自然?,他倒不是?吃醋什么的?,横竖他早就认命了,这又不是?第一回,又吃什么醋呢。只是?任谁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都会?有气的?,因而此时见了这个罪魁祸首也没个好脸色。 可?,被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如此亲昵地依赖着?,还是?自己的?血脉至亲,他又哪里忍得住拒绝她,当即转怒为喜,将侄女儿抱上膝来,接过云袅递过来的?围兜替她戴上:“还是?兕儿对我好,不像某人,就只顾着?他自己。” “兕儿乖,阿叔给你?喂饭,吃完了我们去玩骑马。” “嗯!”兕儿点头如捣蒜。 知道弟弟意谓何指,谢明庭只得叹气:“那就你?喂她吃饭吧,吃完了,我们今天去大相国又转向身边始终没什么动?静的?妻子?:“吃啊,茵茵怎么不吃?” 识茵厌厌颦眉:“我吃不下。” “为什么吃不下了,是?厌暑了么?”,尽在晋江文学城 识茵一噎,险些不管不顾地吵出声。他说为什么吃不下?还不是?因为他…… 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她瞪他一眼,拿了筷子?勉强用?起饭来。谢明庭又问?弟弟:“我们待会?儿去大相国寺祈福,你?去么?” “我就不去了。”怀中的?小?侄女捧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仓鼠一般,实?在可?爱。谢云谏眼睛里也不由浮上抹浅浅如旭阳的?笑,“你?们一家三口难得团聚,就你?们去吧,我一个外人,在家看院子?好了。” “不嘛。”兕儿却嘟起了嘴,不高兴地纠正他,“阿叔才不是?外人,我们是?一家人。” “阿叔也去嘛,兕儿想阿叔背我的?。阿母,好吗?”她抬起小?下巴征询地问?母亲。 ,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下巴上还沾着?一点点馒头的?碎屑,谢明庭伸手替她拭去,笑着?问?:“阿父背你?不好么?” 岂知兕儿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好。兕儿就要阿叔背。” “那我是?阿叔啊,兕儿又认错了,他才是?你?阿父。”他刻意逗女儿道,“所以待会?儿,让我来背你?好不好? ” 谢云谏正在用?米浆,闻见这一句,差点没喷出来。 正要怒气冲冲地纠正哥哥,兕儿小?姑娘却十分迷惑:嗯?又认错了? 她皱着?秀气的?眉头,将抱着?她的?叔父,和自称是?“叔父”的?父亲又看了一遍,两张脸一左一右,一远一近,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怎、怎么会?有两个阿叔啊! 小?姑娘左看看右看看,实?在分辨不出,急得要哭。识茵见状,只得上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就别?逗她了!” “你?们俩本?来就难认,连我有时候都认不出,就别?为难我们小?兕儿了好吗。” 又对谢云谏道:“兕儿说的?对,都是?一家人,云谏就去吧。” 她既开口,兕儿立刻有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央求地抱着?叔父的?胳膊试图摇来晃去:“阿叔~去嘛~” 谢云谏原本?想待在房间里补觉,被小?团子?这么一缠也没办法了。只好认命地叹气:“好吧,就依兕儿。” * 于是?用?过早饭,识茵替女儿换上漂亮的?青绿色绣花新襦裙,给她重新梳了两个花苞苞头,系上同色的?丝带,便交由她叔父抱着?出去了,自己则同丈夫跟在后面。 陈留是?大郡,自古人物繁阜,商铺林立。郡内又遍植桐树,眼下正是?桐花的?盛开之期,城中千株桐花齐齐盛开,云蒸霞蔚,色嫩如染,去往大相国寺的?一路上,兕儿被叔父稳稳地抱在手臂上,黑如蒲桃的?大眼睛一直好奇地打量着身旁淌过去的车水马龙,目不暇接。 她口中哼着?叔父教?她的?凉州童谣,小?脑袋还跟着?音乐的?节拍一点一点的?,十分的?怡然?自乐。 谢明庭在后见了,不免吃味:“兕儿真可爱。” “怎生就是不亲我、只亲云谏呢。” 相处日久,虽说兕儿有她母亲的?引导,对他这个父亲也并不排斥。但?凡事都是?有比较的?。和弟弟一比,女儿对他的?那点亲昵就不算什么了。 她唱的?歌是?弟弟教?的?,最喜欢玩的?游戏是?和弟弟骑大马,抓周时放着?一桌子?的?东西不抓,偏偏抓着?了弟弟身上挂着?的?马鞭…… 这样的?例子?,简直数不胜数。 而她最亲近的?人,除了识茵,自然?也是?弟弟。 虽说女儿和弟弟亲反倒说明弟弟对她好,可?这到底是?他的?女儿,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你?这话说的?。”识茵没好气地反驳他,“你?常年不在家,她能亲你?才怪。” 她其实?憋了一肚子?火。 当初要外放的?是?他,错过女儿三年成长的?也是?他。这会?儿却眼热云谏和兕儿亲,难道是?怀疑她和云谏有什么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知她误会?,谢明庭忙解释。这时兕儿已?叫谢云谏驼到前方的?摊贩前去了,谢云谏掏钱给她买了一支纸风车,她坐在叔父肩上很高兴地拿起纸风车吹着?,回头朝他们笑,眉眼弯成月牙。 谢明庭笑着?回应了女儿,才继续道:“你?们三个都是?我在世上最亲近的?人,兕儿亲云谏我当然?高兴,只是?兕儿那么喜欢他,我吃他的?醋罢了。” 那也是?你?活该。识茵在心间腹诽。 “况且,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他原本?不想来的?,我也知道他尴尬,不想来。可?兕儿一心亲他,他就只好来了。这样下去,这样的?事以后只会?屡屡发?生,我们自然?是?不觉得有什么,难受的?是?他。” “茵茵,其实?这么多年,他不娶妻也不生子?,是?因为他的?心从未变过,只要你?愿意……” 识茵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一阵心惊肉跳。她板起脸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明庭立刻噤了声。 青天白日的?,他在大街上说这些,竟也不害臊。识茵的?心砰砰砰地跳着?,脸仍臊得绯红。心道,他倒是?大度,可?她又岂可?答应如此荒唐的?事…… 一时便也没理他,就这样一路沉默地到了大相国寺。兕儿和谢云谏自然?早到了,此刻正停在一株挂满红色祈福牌子?的?桐花树下,稚嫩的?小?手,抓了一大把新从佛殿里求来的?祈福牌,被叔父抱着?,往树上一一挂着?。 边挂嘴里边振振有词:“这个给阿母,这个给阿叔,这个是?外婆,这个是?小?姨,这个给表叔……” “还有你?阿父呢。”谢云谏适时提醒。 “对啊,这个给阿父……” 小?兕儿这才如梦初醒,赶忙将手里最后一枚祈福牌子?挂上,闭了眼双手合十地许愿:“希望、希望……” 谢明庭走过去:“说出来就不灵了。” 兕儿立刻沮丧地垮了一张小?脸,是?真的?害怕佛祖会?因此就不保佑她了,也不让她的?愿望成真了。 谢云谏则安慰她:“没事的?。” “我们兕儿年纪小?,懂礼貌,佛祖不会?怪罪的?,一定会?保佑兕儿健健康康的?长大,愿望都成真。” 又鼓励她:“说吧,兕儿方才想许什么愿望?” 就这一点,两人带孩子?的?水平高下立见。识茵再度瞪了一眼丈夫,仿佛在说,他也真好意思问?为什么兕儿更亲他叔父。 ,尽在晋江文学城 好在兕儿的?好心情并没有因为父亲的?突然?闯入而破坏。她闭上眼,双手合十,重新郑重地许愿:“嗯……那我希望……” “我希望,兕儿和阿母、阿叔还有阿父能永远在一起……” 番外(1) 结束完外放回到?京师已是端午, 家?家?门?别艾草,满街菖蒲飘香。女帝陛下在九洲池临波阁设下私宴,用以款待谢明庭一家?。 “几月不见, 兕儿好像又长高了。” 进殿之后,还未行礼, 女帝便?笑着?朝被娘亲拉着?的小兕儿伸出了手:“来?,让姑姑抱抱。” 第126章 识茵如今在大理寺为官, 面圣的机会不少?, 而出于对臣子的安抚,女帝对她们母女也很是照顾,常常叫她将兕儿带进宫来?玩耍。也是因此,兕儿在女帝跟前完全不怕生。 识茵便?将女儿往前轻推了推, 要她行礼。女帝却已将兕儿抱了起来?, 含笑道?:“罢了罢了,小孩子家?家?的, 教她这些繁文缛节做什么。” “就是朕小时候,还常常将夫子的胡子都揪下来?呢,哪里知道?什么尊师重道?。何况我们兕儿这么乖巧, 朕哪里舍得。”她慈爱地看着?兕儿道?。 “兕儿说, 姑姑说的对不对?” 小兕儿响亮地应了声?“嗯”,大大方方地在九五至尊的颊上亲了一口。娇憨可爱的模样,惹得屋中的大人都笑起来?。 唯周玄英默不作声?地看了女帝一眼, 这几年,新法的效用与成果?渐渐显现, 国家?承平, 吏治清明,海晏河清, 她的威望也自然空前上涨,再不会有人拿她女子身份说事。 可也有一件事始终是他们的一大憾事,那就是子嗣问题。 这倒也不是他的问题,而是朝廷一直就是传位给小鱼的孩子还是从宗室中过继争执不下。以女子之身继承大统本?就前无古人,若再传位给自己的孩子,便?会被视作皇位旁落。也是因此,他一直服用避子药,以免让她怀孕。 虽说他们并不执着?于子嗣之事,但偶尔她看见小兕儿时,还是会失落。便?将自己对于孩子的热爱,全投射在这个可爱的小侄女身上了。 一时宴饮既罢,兕儿困意来?袭,躺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女帝便?让识茵和?谢云谏带了她下去休息,独留了谢明庭在阁中述职。 听完他治水的成效后,女帝轻叹一声?,情真意切地道?:“这几年,苦了你了。” 得益于他的兢兢业业,三年间,谢明庭相继在太原、陈留等地治水开渠、兴修水利,解决了困扰百姓多年的水患。 尤其是陈留郡黄河改道?、洪水泛滥的问题,经?过他此番修整,至少?十余年内不会再有大的水患。 这样的人才,能文能武,近乎全才。在地方为官,能造福一方百姓,在朝,则更能兼济天?下。 “陛下谬赞了。”谢明庭不急不缓地说着?,“臣以戴罪之身,承蒙陛下不弃,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能顺带为百姓做些实事,也是臣的造化了。哪敢道?‘辛苦’二字。” “那你想要什么赏赐呢。”女帝笑吟吟地问,“朕封你做尚书令可好?禀国权衡,执掌天?下政务……” 他仍是拒绝:“多谢陛下抬爱。只?是臣离家?三年,亏欠内子与小女极多,臣想先在家?陪伴她们,补上过去分离的日日夜夜……” 知他思念妻女,女帝也没勉强:“也行吧。” “就当是朕放你个长假,先休息休息吧。” “多谢陛下。”他说着?,撩袍跪了下去,“只?是臣还有一事相求,还望陛下应允。” “哦?”女帝来?了兴趣,“你鲜有求朕的时候,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么?说来?听听?” 他抬起头,眸中清光如雪,一片赤诚:“臣想请陛下为臣主婚,让臣重新补办婚礼。” * 结束宴饮,从宫中回到?家?中已是傍晚,谢云谏回了侯府,谢明庭则跟着?妻女回到?那座位于的御赐的宅邸,先去正房拜见岳母。 云梨还没有出嫁,自然也还跟母亲和?姐姐住着?。她如今已长成了个十六岁的大姑娘,比之三年前,身形一下子窜高了似的,俨然出落得玉立亭亭,眉眼间也与识茵越发相似。 “姐夫。”她羞答答地上前见礼。 这女孩子过去的恶毒泼辣谢明庭是见识过的,不过冷脸以应。主位上,谢氏先是逗弄了一会儿阔别三月的外孙女,旋即笑晏晏地道?:“兕儿今晚就和?我睡吧。” “你们夫妻难得团聚,今后,兕儿就交给我来?带好了。” “和?我睡也成。”云梨道?,又笑着?向被外婆抱在膝上的小姑娘伸出双臂,“兕儿,今晚和?姨姨睡怎么样?姨姨给你讲故事。” 兕儿正因为叔父的离去闷闷不乐,垂着?小脑袋,眼睫上都缀着?泪珠,沮丧极了,识茵哄了她许久也不见好。 云梨趁势将她抱了下去:“阿母,阿姐,姐夫,我先带兕儿去睡觉了。” “她怎么还没说亲?”步出院门?,谢明庭携着?妻子的手回房,似随口地问。 ,尽在晋江文学城 月色晴明明,海棠馥郁,漏下枝叶来?,满地明莹如玉。识茵摇摇头:“她不愿意。” 不愿意? 谢明庭嗤笑一声?:“这是还念着嬴彻呢?” “对了。”说起那从前作乱的越王,识茵不由也好奇起来?,“越王还没死?” 当年,虽然朝廷对外公布越王已死,但谢明庭告诉过她,越王潜入海上,藏匿于海岛,躲起来?了。 后来?,高家?叛乱被清算,也查出是越王秘密告诉高家?他们父母辈的恩怨,想要利用她来?对付谢明庭。高耀遂将母亲从地牢救出来?,从而引发之后一连串的事件。 谢明庭点点头:“在甬东岛上占地为王呢,没闹出多大动静来?,到?底是叔父,陛下就让他在岛上自生自灭了。” 又朝云梨住着?的西厢房抬了抬下巴:“她喜欢嬴彻?” 离开嬴彻那年云梨只?是个小姑娘,应无情愫。但如今都已十六岁,却还吵着?闹着?要离家?出走去寻他,可就未必。 说起妹妹识茵也是一阵心烦意乱,摇摇头道?:“谁知道?呢。她自己总不愿意嫁人,我娘也就不逼她。” 谢明庭便?道?:“那便?随她吧。” “她不想嫁就不嫁,女孩子也不是非要嫁人不可。不过她已经?长大了,我再留在这儿也不方便?。我们还是搬回侯府去住。” 西厢房中,才哄着?外甥女儿睡下的云梨尚不知姐姐姐夫的打算,正侧卧着?面对似是睡下的小兕儿,指尖轻卷发丝,眼中烛影游移。 谢明庭一贯看她不顺眼,这回回来?,定然是要将她打发嫁人的。她想。 毕竟他一向厌恶她,三年前他离京之时,就特意叫人把她带去大理寺,领着?她一件件参观了那些酷刑所用的刑具。又让几个老头子给她讲《魏律》,好像她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放火之徒一般,烦都把人烦死。 临走之前,还不忘警告她,若是再敢做什么伤害阿姐的事,就把她送去洛水喂鱼。 笑话,阿姐可不是他,她可不讨厌阿姐,毕竟这是天?底下除殿下外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就算不是她姐姐,她也不会再去伤害她的。 至于嫁人,她才不嫁呢,她又不是傻子,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干嘛嫁过去伺候人呢? 云梨撇撇嘴,从一片心烦意乱中抽身,垂眸才发现本?该睡着?的小外甥女正大滴大滴地掉眼泪,小脸上泪渍一片,在灯下闪着?莹莹的光,可怜极了。 哟,怎么还哭了。云梨一见乐了,却是很温柔地问:“兕儿怎么了啊,怎么哭了。” “姨姨。”兕儿抽抽噎噎地,胖乎乎的手背搭在小脸上抹眼泪,手腕上戴着?的金丝红玉手镯在灯下格外璀璨夺目,云梨认出来?,那是她去岁生日时她叔父给她的赠礼。 “我想叔父了。为什么叔父不和?我们住一块儿呢。”她童音稚嫩地说。 她还太小太小,并分不清“父亲”、“母亲”、“叔父”、“姨姨”的含义只?知道?他们都是她生命里最最亲近的人,但为什么,一回到?这个家?,叔父就走啦? 又为什么,她每天?晚上都得和?阿父阿母睡,为什么不是和?阿叔睡呢。虽然阿父也很好,可是她最喜欢的是阿叔…… 云梨想,谢云谏那厮有什么好?本?来?该是自己的还拱手让人的懦夫,偏偏小兕儿喜欢他。 兕儿还在哭,抽抽噎噎的,实在可怜。她想了想,拿帕子拭净兕儿瓷娃娃般的脸上明莹的泪:“因为他是你叔父,他有自己的家?啊。” 小兕儿翻过身来?,愈发委屈了:“可,可我阿父说我们是一家?人啊。” “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我不能跟阿叔睡啊。每天?,每天?都要跟阿母和?阿父睡,我想和?阿叔睡的……” 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偏不与他亲,与情敌更亲。云梨乐得看姐夫笑话,点点外甥女雪做的小鼻子:“那是因为他是你爹啊。” “是爹就要和?我们一起睡嘛。” “对啊。你现在还小嘛。等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房间,就可以一个人睡觉了。” 原来?爹爹,就要和?阿娘和?她一起睡。 感知到?这一点,小兕儿眼中的迷茫渐渐如云雾消散。 她掰着?几个手指头,稚嫩地道?:“那,要是阿叔是阿父就好了……我就可以和?阿母还有他一起睡了。” 云梨听见这一句,几乎没笑出声?。 给谢明庭添堵的事她一向喜欢,遂搂紧了小外甥女儿,故作玄虚地拉长语调:“那……他本?来?就该是你父亲的,只?是……” 嗯? 小兕儿立刻偏过了头,满脸好奇。 云梨却替她掖了掖被子:“快些睡吧,姨姨逗你的。” “你爹呢……其实也还行。”她想了想道?,倒是也没有太说他的坏话,“他是状元出身呢,状元兕儿知道?吗,很厉害的。要三年十几万人才能出一个呢。” 厉害? 小兕儿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睁得大大的。 “还有他从前在江南当官的时候啊,当的可好了,有很多人喜欢他呢。还有你们前几天?去的那个地方,过去老是发大水,房子都能冲走,也是你父亲去了后,变得风调雨顺……” 西厢房里云梨哄兕儿的声?音轻柔如水,淹没在窗外夏虫的喓喓声?里,东厢房的卧室里,正埋首在妻子怀间的谢明庭忽然脊背一僵,茫然抬起了头! 识茵再度从那阵不得上下的失重感中跌落,迷茫睁开了眼。 “怎么了。”她问。 “我怎么感觉有人在背后说我。”谢明庭道?,眉眼映着?烛光,倒映几许傥恍。 正是郎情妾意的时候,却被破坏,识茵有些埋怨。 他是不是故意的。 就像上次,像上次也是这样……把她撩拨得如火焚身的时候,非得停下,然后哄她来?服侍他。 真是羞死人了。 想到?这里,她心头无名火起,拉着?他敞开的衣襟将人拉近了来?,笑吟吟地道?:“明郎,你是不是年纪大了,不行了呀。”,尽在晋江文学城 “实在不行就算了吧,我不勉强的。” 他不行了? 男人眸光霎时幽沉一顿,于烛光阴翳里,黑黢黢如贲张的兽。 怎么,上回他体谅她没肯多折腾她几次,这就嫌他不行了? 他不行,云谏就行是吧? “哦?何以见得?” 识茵嫣然一牵唇角,眼中清波流淌,媚意宛然。 “睡吧。” 她只?当他是累了,故意那样说来?,好逃脱行事。便?也大度地推开他,翻转身子欲要入睡。 纤纤雪腕却被攥住:“茵娘不是说我不行了么?” 他笑笑,眼中却殊无笑意,“那我岂不得证明给茵娘看?” 语罢,他拽着?她手,用力朝怀中一拉,同时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尽在晋江文学城 次日清晨,谢明庭睡至辰时才行。 身侧的妻子仍在沉睡,眉眼微微红肿,满身红痕未消。他轻拉她手,也被睡梦中的她无意识甩开,小脸上厌弃极了。 谢明庭无奈笑了笑,放开她起身更衣。 门?后面却探出个稚雀似的小脑袋,兕儿立在门?外,怯怯地望着?他:“阿父,你是状元么?” 番外(1) “阿父, 你是?状元吗?” 小姑娘头上别着庭下新?摘的蜀葵,大?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呀转,又问了一遍。 女儿鲜有这样?主动亲他的时候, 一般都是?在她阿娘刻意引导的前?提下才?肯和他搭几句话,才?遑论是?主动过来找他。 谢明庭眸中微讶, 俯下身去:“阿父是?啊,怎么了。” “姨姨告诉兕儿, 状元郎很厉害, 阿父是?不是?很厉害?” 他失笑,将女儿抱起往书房去,以免打扰了妻子?补眠:“兕儿这要阿父怎么说?难道阿父要自吹自擂?满招损,谦受益。这话阿父可不好自己说。” 心中却暗觉奇怪, 云梨竟会说自己好话?别又是?要整什么幺蛾子?吧? 兕儿却很开心:“你真是?状元啊。” 小姑娘眉目如画, 笑起来有如瓷娃娃一般,再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容。谢明庭只觉心都要化了, 笑着应,“怎么了?” “兕儿听说,状元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 阿父最聪明, 那兕儿也会很聪明咯?” “兕儿当然聪明了。”谢明庭道,“那阿父来考考你,怎么样??” 兕儿自得地?扬了扬小下巴:“好啊。” “那我们可说好了, 要是?兕儿学得好,阿父要陪兕儿玩骑马。” 谢明庭于?是?将她抱在膝上, 坐于?书案前?, 考起了那本《说文?解字》。 兕儿如今才?三周岁,但许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虽然才?三岁,记忆力却极强,堪称过目不忘。 母亲教?的汉字,只需一遍她便能记住。于?是?几百个字检查下来,竟没一个错的,谢明庭不得不对女儿刮目相看。 “不错嘛。”他眼中难掩赞赏和惊喜,随手抽过案上放着的《九章算术》,“阿母教?你算术了没有?若没有,阿父今后教?你如何?” “阿叔教?过的。”兕儿如实地?答,又抱着他胳膊软声地?求,“阿父,我们去看阿叔嘛。兕儿好久没看见阿叔了……” 谢明庭失笑。 弟弟自幼一见了书就头疼,竟也如此耐心地?教?兕儿算术。 而?从昨日还家与弟弟分离,到如今也还不到半日而?已,何来的兕儿口中的“好久”?,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女儿越亲弟弟,更?说明弟弟待她好。他道:“那阿父答应兕儿,兕儿以后也要答应阿父一件事好不好?” 第127章 嗯?阿父有事情求她? 兕儿一下子?来了兴趣,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却卖起了关子?,摸了摸她浓密的额发:“先来做数学题吧,等做完了题目,阿父就带兕儿去见你阿叔。” 是?以,识茵起身时,见到的便是?女儿乖乖坐在丈夫怀里、不吵也不闹地?听他讲算术的场景。兕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那些原本对于?一般孩子?堪称枯燥的算术知识,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父女之间第一次无须她刻意引导也能相处融洽,她在心中暗自惊讶,没有上前?打扰,等丈夫讲完题目后,才?端来早膳,一家三口一起用饭。,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之后,兕儿和父亲日益亲密。 一来是?父女二人相处日久,她对父亲也的的确确建立起些许感?情。 二来么,则是?她身边所有人都在向她传达着同一个信息,即父亲很厉害,她应当和父亲亲。 尤其是?云梨,每当姐姐姐夫要过二人生活的时候,夜里多半是?由她来带兕儿。然后,第二天清早,兕儿就会很高兴地?来找谢明庭问东问西。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对父亲有着天然的孺慕之情,加之云梨日日给她灌输父亲很厉害的观点,兕儿对于?父亲愈发崇拜,自然也就愿意亲他。 谢明庭心知云梨有求于?自己,但见女儿一日比一仆妇头簪红花、手挽红绸、欢天喜地?地?闯进来:“新?婿来接新?妇了,女郎请快快前?去更?衣。” 那阵礼乐声也由此更?盛,府门外?甚至响起了鞭炮,不时传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的催妆声。识茵困惑极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征询地?看向身边的妹妹,云梨则笑着将她往屋中推:“是?姐夫来迎亲了,阿姐还不快去更?衣?误了吉时可不好!” 兕儿也在一旁拍手道:“阿母!更?衣!阿母!更?衣!” 院子?里涌进更?多的侍女,俱都手持红花红绸,往门檐上妆点。她这才?明白竟是?被丈夫联合所有人摆了一道,这样?大?的事,独独她一个人被瞒在鼓里,想?来是?为了给她惊喜。 她被众人簇拥着往房中去更?换嫁衣,身在诸多目光之下,芙蓉似的面上似羞似喜,不好意思地?嗔道:“成婚都多久了,还玩这个,丢不丢人!” 云梨也抱起兕儿笑着跟进去:“阿姊放心吧,兕儿有我在带呢。” 如是?,她被云袅等人笑着推进房中,替她换上红色婚服,给她上妆。 婚服上金丝银线交织绘出鸾凤和鸣、芙蓉并蒂的图案,在烛光之下熠熠如星,璀璨夺目。云袅又将一柄精致的绢制团扇塞进她手中,她羞赧地?低了眉:“怪难为情的。” 团扇之后,绿云低映,梅妆如绘,新?妇眼中带着且羞且喜的笑,一如春日枝头杏花初绽,娇艳无匹。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第二次成婚的机会。 若较之妆服,当年的婚服也是?陈留侯府送来的,自然不会有太大?差异。但当年她既作?为冲喜的存在嫁到陈留侯府,成婚之时,既无新?婿迎亲,也无高堂宾客见证,虽说彼时的她早已做好心理预设,终究是?有些委屈的。 如今,夫婿特意瞒着她为她备下这场婚仪,心境自不可同日而?语。说不高兴,这太假。只是?碍于?众人皆在场,不好意思表露罢了。 “有什么可难为情的呀。”云袅在旁笑道,“侯爷说了,当年的婚礼挺委屈您的,这次,不过是?对当年的补偿罢了。” “夫人可快些吧,侯爷已经等在门外?了。” 她就这样?昏头涨脑地?被簇拥进来,又被簇拥出去,去到院外?。 院子?里吹吹打打,好不喜庆。几乎是?她更?衣的这片刻间,就已妆点好所有喜花喜绸,点燃喜烛,红彤彤的火光交织着月光轻纱般披沐在小院上方,有似涌动着一层绯红色的薄雾。 谢明庭已经完成了诸如叩门、催妆诸仪式,等候在中门之外?,一身玄色喜服,长身玉立,有如庭兰玉树。 四目相对,他山水澈然的眉眼浮上浅浅的笑意: “识茵。” “我来娶你了。” 番外(1) 迎亲的队伍已在街巷里排出了一整条街, 既接了新妇,队伍开始浩浩荡荡在街巷中穿行,于一路喜庆的礼乐声中, 往铜驼坊去?。 盛大的队伍有如赤龙腾云,新郎官策马迎亲在前, 伴郎策马在旁,其后, 则是那辆巨大的两马并辔的马车, 亦用红绸金玉装饰,华贵非常。 沿途的百姓听见喜乐声,纷纷出门围观,拥门塞巷, 车不能行。不断有小儿拍手拥至车前, 索要酒食赏钱,是谓“障车”之?俗。 随行的侍女?们则含笑分发着喜糖、喜钱, 街巷里坊,热闹非常。 有些不爱凑太近的,就跳上道旁低矮的坊墙围观。只见队伍之?首, 新郎官一身玄红喜服, 身在头戴红绸的骏马之?上,不住地向众人颔首示礼。 鲜艳的红色,更衬得那张冠玉似的面庞神采奕奕, 眸光流转,有如剑花秋莲光出匣, 明亮熠耀。 更令人称奇的, 则是他身侧近乎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伴郎,同样通身的气派, 华贵非常。脸上带着微微的笑,看来?有些勉强,与身旁的新郎正?形成对比。 二?人并辔而行,侍女?抛洒的花瓣落在二?人衣袍之?上,又随风飘落,被?马蹄践踏成泥。 众人先是在心底惊叹了阵这新郎官的好相貌,又窃窃私语起来?。 “今日成婚的是谁?这,这迎亲的新郎官怎生和伴郎长得一样呢。”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是陈留侯啊,你忘了,他们家两兄弟原是双生,当然就长得一样了。” “啊?陈留侯不是已经结过婚了吗?我听,听是娶的弟妹?这怎么还?结一次呢?” “是啊,就是他原来?娶的那个。听新妇原本是聘给老二?的,当年郡主以?为?老二?死了,为?了延续血脉,硬逼着老大李代桃僵娶了弟妇。” “这事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究竟怎么回事也没人清楚,那新妇也可怜得很!被?蒙在鼓里不,还?平白无故还?背了个不伦的罪名。只知道最后陈留侯为?了这事主动请求下放,连陛下下旨特赦也拒了,仕途全毁!如今既然回来?了,可不得补上么?” “唉,是那位一手策划了新制的陈留侯啊,那是挺惨的。也好在新妇还?肯喜欢他,如今,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 婚车之?中,团扇之?后,识茵将路人的议论听在耳间,眼眶微热。 这一幕与六年前她?出嫁之?时何其相似,但心境也好、境遇也好,却已完全不同。 她?以?为?世人仍会诟病他们曾经的关系,如今听来?,却多是祝福。尽管这些年她?已经对这些身外名看得很淡,心头也不禁涌上一丝欣慰。 这个结果?——实在比她?想象之?中好了太多太多。她?做梦也没想到,这段曾经见不得光、有悖伦理的婚姻,会得到世人的祝福。 当然,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努力来?的结果?,相反,她?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则多是退缩、被?动的那一个。 不管怎样,时至今日她?不悔嫁给他,如今,又添了兕儿。以?后,他们一家人定要团团圆圆的,永远和美,永远在一起。 马车仍在辘辘前行,她?微微移开扇子?,透过车门处垂下的红纱瞧见前方夫婿脊背挺直的身影,樱唇微抿,以?扇掩去?面上一丝甜蜜的笑。 迎亲的队伍很快驶至陈留侯府门口,婚车既至,门前爆竹作响,礼乐齐鸣。无数宾客聚集在门外,眼瞧着新郎官引导着婚车而来?,忙都笑道:“来?了来?了!” 又一串喜庆的爆竹在门前炸开,谢明庭率先下马,转身去?接识茵下车。 “小心。”他握住她?从袖中伸出的一只手,将她?从车上接了下来?。 地上已经铺满了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红毡,一直从车上蔓延至府中。数道目光已经看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心实意的祝福的笑,夹杂着些许“新妇子?生得可真美”“真真是郎才女?貌”的赞叹,识茵羞怯地低着眉,另一只手还?紧紧擒着扇柄,好让团扇遮住自己?的脸,不至于丢了礼数。 门口还?陈放着一方马鞍、一方火盆,这原是北地胡俗,寓意趋吉避凶、变祸为?福。因?皇室拓跋氏原为?鲜卑胡族,后来?入主中原、一统天?下,改姓为?嬴,就一并将这成婚的胡俗带了过来?。这场婚礼也不例外。 然当她瞧清门口接迎宾客的竟是宋国公封思远时,脸上又是一热,恨不得将扇子?甩开! 他究竟背着她?请了多少?人,还?,还让宋国公来给他们做傧相! “快进去吧。”封思远看出新妇的窘迫,笑着替她?解围,“吉时快到了,陛下和太上皇陛下、太上皇后殿下还在里面等着你们呢。” 陛下……太上皇…… 识茵足下微晃,如行于云间,一阵不真实。身侧的谢明庭微微一笑,安抚地轻握了握她?手。她?仍是没有半分反应,遂牵着她?跨过门口的马鞍、火盆,进入府中。 此时天?色渐暗,府中灯烛炫煌,青庐耸立,倒玉倾金,宾客满座。侍女?们忙忙碌碌地在院中穿梭,席间,一身便服的太上皇、太上皇后正?与谢氏及封衡夫妇谈笑晏晏,闲闲拉着家常。 谢氏还?浑然不知他几人身份,只当他们一对是女?儿在江南时认的义父义母,一对则是新郎官的老师师母,被?女?婿特意请来?参加婚礼,是以?贵贱殊别,却还?相处融洽。 而院中,主持婚仪之?人,赫然是女?帝陛下。 识茵惊得魂飞魄散,顾不上新婚的礼仪,丢开丈夫的手上前行参拜礼:“下臣见过陛下,太上皇,太上皇后。” 仿佛投石入水,院中原本喜庆和睦的气氛都为?之?一静。谢氏更是茫然无措,张皇看向了身侧的贵客。 太上皇?太上皇后? 这女?儿可从未与她?过! “快起来?吧。”太上皇后笑着,“你好歹也认了我们做义父义母,今日,我们只是来?喝儿女?喜酒的,哪用得着这样的大礼啊。” 太上皇危坐席间,也道:“我们今日来?,只为?一睹你的婚事,不必惶恐。” 女?帝亦和善地笑道:“是啊,今日是你成婚,天?大地大也没有新婚夫妇的面子?大。快拜堂吧,不必拘这些虚礼。” 席间一众宾客早已愣住,敢情?这位顾司直背后竟有这样通天?的关系,竟被?太上皇认作了义女?! 可这一点儿没听她?招摇过,就连入朝为?官,也是从大理寺的低阶官员做起。 识茵仍旧惶恐难安,连夫婿轻扯她?衣袖也不觉。谢明庭的师母薛夫人上前扶了她?起来?,又笑着将她?往谢明庭身边推:“还?愣着做什么,吉时到了,该‘撒谷豆,避三煞’了 !” 妇人笑声若银铃流转,笙箫礼乐亦起,欢快的鼓吹声多少?拂落了识茵心头的不安。 她?向君主与一众长辈谢了恩,旋即埋怨地瞪着身侧的夫婿。 这惊喜也来?得太大了些,不是惊喜,简直是惊吓! 谢明庭无声抿唇,微微朝前方抬了抬下巴,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与她?道:“你瞧,前面是谁。”,尽在晋江文学城 前方早有童男童女?抱着一面铜镜等候在前,供新人望镜揖拜,是时新人进、童男童女?退,一直要退至摆放祭祀天?地祖宗的供桌为?止。 而那捧镜的不是旁人,正?是不知何时被?云梨抱来?的兕儿,此时梳着两个花苞苞头,系着红绳,歪着头望着母亲笑得甜甜的,精致的小脸儿在灯烛下显得稚嫩又喜庆。 她?身旁还?立着个小男孩,比她?要高出一个头,亦生得粉雕玉琢,十分俊秀。便是随父亲进京的楚王世子?。 看见女?儿,识茵眼中漾开阵温软的笑意,柔和如三月陌上冰雪初消。 吉时既至,身侧的侍女?们将一把把五谷扔在抛在新娘身上:“一撒华阁兰堂,二?撒家宅永昌,三撒咸享庆会,四撒子?孙兴旺,五撒如花似锦,六撒夫妻富贵,七撒永远吉昌,八撒世代吉祥!” 字字句句都是祝福的话语,礼乐声中,喜庆非常。夫妇二?人就这样在美好的祝福声中走至天?地桌前,望镜展拜。 ,尽在晋江文学城 “夫妇一体,邪祟永离!” 这一声落定,青庐之?外的新婚诸礼算是完成,谢明庭擒过红绸一端,将妻子?接入青庐,预备接下来?的沃盥、同牢、合卺等礼。 席间一众宾客都含笑目送新人进青庐,口中不住称喜。唯有谢云谏眸中微黯,面上不出的失落。 小时候他曾以?为?,哥哥成婚,他会是世上最为?他感到高兴之?人。 可如今,分明早早就决定了要放弃,他却依旧高兴不起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失了一块。 那边,谢明庭感知到弟弟心事,已担忧地回眸望来?。谢云谏低头避开哥哥目光,转瞬欲离开,肩上却骤然一重,是周玄英拍了拍他肩膀。 目光相撞,他眼中安抚之?意尽显。谢云谏便勉力笑了笑,面上很快浮起笑容,与他一道招待宾客去?了。 青庐里已经事先摆好了诸礼所需之?物,二?人坐在一方案桌的两畔,很快便完成了前两道礼仪,唯剩下合卺。 这些繁琐又盛大的礼仪当年都是没有的,她?被?直接送往新房,所有礼仪都简化为?一道合卺礼。偏偏他拿合卺时也半分未有顾虑她?,径直抽走,导致卺中清酒洒了大半。 旧事重演,她?心头未免百感交集,一双春日横波般的眼在灯烛下熠熠泛星月,细看却是水光。 见她?伤怀,谢明庭心头也涌上一阵愧疚。他小心翼翼地执起两瓣喜卺,将其中一瓣递到她?跟前:“抱歉。” “这次我不会再弄洒了。从前是我不好,今后,我再不会让你们母女?受半点委屈。” 识茵眼眶猝然一热。 她?勉力一笑,自夫婿手中接过了合卺,与他相对饮过。 …… 合卺结束,云梨又将兕儿抱来?青庐,与父母同坐喜帐。侍女?们口唱《撒帐歌》,将金钱、喜枣、花生、桂圆等彩果?源源不断地扔在这对夫妇的身上,祝贺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兕儿只觉好玩,在喜帐中踩来?踩去?,牵起衣袍去?接彩果?,青庐中欢笑声不断。 一应繁琐的仪式就在这样喜庆祥和的气氛中结束,清夜无尘,银蟾光满,天?上的织女?牵牛渡过鹊桥相会,人间,新郎新娘也被?引入洞房,宾客们用完酒宴也慢慢散去?。 屋外静悄悄的,能听见喜鹊在树梢的窃语。喜房内红烛潋滟,焰转炫煌,屋中的一应陈设都是红色的,此时被?烛光一照,满室都是暧昧潋滟的红光。 “成婚好累啊,再也不结了。” 一待进入喜房,识茵便摘下了头上繁琐的新娘花冠,嘟囔着扑到了床上。 床上正?铺着象征着百子?千孙的喜被?,谢明庭在她?身畔坐下,将她?抱入怀中在膝上坐着,手指点点她?鼻梁: “茵茵这话的意思,是若成婚不累、你还?想结?那你想跟谁结呢?” 他总这样,一言不合就呷醋。识茵佯作生气,倾身过来?打他:“总吃醋总吃醋,你烦不烦啊!” 他却从喜枕下取出一封雕刻精美的锦匣来?:“你看。” “这是什么?” “这是把你聘给我的婚书。” 她?打开锦匣,对烛一瞧,果?然是一张镂金的婚笺,上面写?着“偕情?欢欣,念长乐佳。谢明庭和顾识茵永结同心”的字样。 ,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本是当年二?人初婚、在伊阙日益情?浓时所写?,虽彼时种种本掺杂着猜疑和算计,却也不失为?一段甜蜜的日子?。 那匣子?更是他亲手所雕,鸾凤和鸣的纹样,在灯下模糊不清。她?面上已经不好意思地浮起两朵绯云,将婚书紧紧抱在怀中,嘴上仍道: “凭什么叫聘书,又凭什么要把我聘给你,你现在可连官职都没有,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这可是真真切切的‘下嫁’。” 谢明庭笑,看着她?的眼睛柔和如春云:“那我入赘就是了,只是,顾大人肯要明郎吗?” “贫嘴!”识茵佯作生气地拿匣子?敲他,眼中的喜悦和甜蜜却怎么也藏不住。 谢明庭又取过金剪,将各自的头发剪下来?一缕,盛在早已备好的龙凤呈祥绣囊里,系在了帐上。 “我们去?洗漱吧。”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 许是今晚氛围太好,满室的红滟烛光令她?仿佛回到了新婚时,纵使夫妻多年,识茵心上也不由得羞赧起来?。 她?抱住他,只觉是抱住了整个世界。将脸埋在郎君透着淡淡月遴香的胸膛上,柔情?似水:“嗯。” 卧室畔自有湢浴,也早早备好了洗浴用的热水。室中水雾氤氲,也被?门扉后透来?的喜烛红光染成了暧昧的绯色,如涌轻雾。 浴桶很大,原就可供两人共浴,只此时不知何原因?不断地洒出水来?,水声哗哗,识茵脱力地倾倒在桶沿上,微微地喘。 “识茵……” 那只手还?在水中作乱,男人自她?身前抬起头来?,凝结着水珠的湿发之?下,眼眸半阖,温热的气息水雾般在她?洁白如玉的肩胛处游走。 这一声也似被?水浸透,湿淋淋地沉淀着情?.欲。识茵难耐地咬着指尖,睫畔都缀着晶莹的泪珠。 “不,别在这里……” 她?脑中昏昏沉沉的,终究保留了一丝清醒:“明,明郎……我们去?榻上……” 男人没有反驳,沉默一息后,大手擒过她?只可一握的纤腰,将湿漉的她?从浴桶中捞起,踏出浴桶放置在一旁的小榻上,替她?擦拭身子?。 第128章 柔软的大巾拂过肌肤,带了点巧劲的力道惬意得识茵如要入眠。她?被?他抱着往房中走,忽一阵天?旋地转,却是被?他扔到了榻上,裸呈的玉背撞上还?垫着喜果?的床板,旋即漫开一阵火辣辣的痛。 识茵一瞬清醒,她?吃痛抬眸,往常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消失不见,眼前立着的人气息暴戾冰冷,那张相同的脸上、相同的眸子?里透出的光邪气又恣睢。 她?愣了一下,不知所措。下一瞬,他目光毫无顾忌地落到她?呈露的皓体上,嘲讽地“啧”了一声: “你还?真是娇气。” 番外(1) 只此一声, 识茵便敏锐地觉出他与丈夫的不同。 明郎是?不会这样和她说话的,这语气太轻佻,这视线太露骨, 他脸上也绝不会出现这样的神情?。可这张脸,真真切切就是?他! 他到?底是?谁? “你是?谁?” 她脸上已然烧了起来?, 慌忙扯过织金绣花鸳鸯戏水薄毯盖住自己的身子,害怕地朝床帐里缩。 “我的丈夫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是?谁?”男人挑眉走近些许, 那张脸因?背着烛火而染上烛火阴翳, 愈显得邪魅。 “你忘了么?我们?见过的啊。” 见过? 识茵愈发困惑,只在脑中拼命回想着。男人见了,又?是?嘲讽一笑:“看来?,他这段日子过得很?好?啊, 我久不来?, 都快忘了我的存在了?” “当年,途经山阳郡的船上——” 他未说完, 识茵已经回想了起来?,脑中登时轰的一声,脸儿惨白:“是?你——” 她记起来?了, 是?她在东阳县借助楚淮舟逃走又?被他捉回来?的那次, 他们?吵起来?了,她言语间不依不饶,也就将那个灯会上设棋局的真相说了出来?, 让他不要?再?纠缠她。 然后,他就跟疯了似的, 说什么不爱他就去?死, 把她按在船窗上,差点□□她。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她用强, 她抵死不从,关键时刻,是?陈砾赶到?,打晕了他,将她救下。 后来?,陈砾就告诉她,说他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是?那年亲眼目睹了父亲惨死在母亲剑下所致,每当他情?绪激动之时,就会被那个阴冷暴戾的人格控制身体?,并让她不要?过多去?刺激他,以免他又?犯病。 她听了这话,此后面对他时态度都柔和许多,没再?与他起过大的冲突。而这之后,她果然没见他犯病。 也真如眼前的这个男人所言,这些年,是?她日子过得太好?了,竟把这事给忘了! 识茵瞳仁在眼眶里急转,思索着对策,若头惊惶的小兽,粉白的脸上冷汗滴滴如缀。 男人却已欺身过来?,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住她下巴,把她脸抬了起来?,像人贩看牙口一样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她。 识茵下颌被捏得生疼,加之彼此挨得近,她身上未着寸缕,只一层薄毯作掩,愈发能感觉到?那目光如火侵略。 相同的脸,截然不同的对待,愈发叫人恐惧。她用力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放开你做什么?”他却反而坐上榻来?,拉着她臂膀轻轻一扯,将人禁锢在怀里。 “他难道不曾告诉你?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既是?新婚之夜,我作为新郎官,行驶我应有的权利,又?有何不可呢?” 他说着,开始低头在她颈间轻嗅,如同磨牙吮血的野兽,在寻找最合适的切入点。 淡淡热息似有若无地在颈间萦绕,分明温热如春,不啻于芒针在背。识茵颈后皆生出片细微的颗粒,身子不争气地软了。 偏偏这点微末的害怕也没逃过他眼睛,男人嗤笑一声,毫不留情?面地戳穿她:“你这是?害怕呢?还是?想呢?春宵苦短,我也未必比他差。” 他言语见竟隐隐还有比较之势,识茵又?羞又?气,奋力挣了一下,不仅挣不脱,反叫那掩体?的薄毯滑至身前,险些泄了春色。 她只好?又?紧紧捂住,和那横在身前的藕臂一道,紧掩住胸前半露不露的饱满。羞愤地问:“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我为什么要?放过你?”他却反问,将她身子放平在榻上,“我就是?想知?道,你有什么魔力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是?因?为这种事吗?人说此事快乐,我便也想尝尝这世?间至欢的滋味,不可吗?” “还是?说,你要?我用这具身体?,去?碰别的女人?”他低下来?,屈指拨弄了下她颈间系着的铃铛,像戏弄猫儿似的,此时眉眼温软,竟意外地与平素的谢明庭重合了。 “不,不行!”识茵语气渐渐急躁,想也不想地拒绝。 她不能忍受他的身体?去?碰别人,不能忍受,他会对别的女人说情?话,不能忍受,他碰过别人的手?会再?来?碰她。不能忍受,他吻过别人的唇会再?来?吻她。 就算那并非他的本愿,也不行! 她仍在思考,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微的冷汗。男人冷嘲一嗤,伸手?掐住她下巴,闲闲打量起她剥皮荔枝般白皙细嫩的脸,语气闲适:“所以呢,那就只有你来?效劳了。” “别忘了,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要呼救吗?大婚之夜,新婚丈夫行驶他的权利,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呢,你又?能喊谁呢,难道,把谢云谏喊进来吗?嗯?” 她目露震愕,身子都不受控制地一颤——这话等同于断了她的所有后路了。他知?她害羞,今夜定是?屏退了所有人的,她又?要?怎么办,才能逃脱眼前这个人的控制? 眼看着掩体?的一层薄毯渐渐被他拂落,她忍不住质问出声:“那你要怎样才肯让他回来?!” “陪我一晚,如何?” “你……” 这样的语气腔调和流氓有什么两样?识茵语声一噎,真恨不得将身上这个人一脚踹下去?——他哪里配做他的明郎了? 真跟登徒子也没什么两样!就连性子跳脱一些的云谏,也绝不会有这样的神情?! 他若是?这个样子,她绝对不会喜欢他。 “行了。”男人看出她的不满,低头以唇衔开她耳畔残留的一缕湿发,“何必那么委屈?我说过,我们?本是?一个人,你和他的每一次,都是?同我。” “那就好?好?享受吧,我不比他差的。” 案上的红烛已经烧至了尽头,宝猊香烬,月色穿帘。帐间金钩微晃,大红的喜幔瀑布般倾落下来?,连同男人健壮的肩背,掩去?了凤烛残光。 识茵既被他擒着腰肢牢牢压制着,动弹不得,只得害怕地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惶恐一丝一丝从心间生出来?,如坠冰窖。 没什么的。有个声音拼命在心底说服自己。陈砾都说了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他们?就是?一个人的,既是?跟他,又?有什么呢。 但与之同时,另一道声音却十分顽强地在脑海中响起——他不是?她喜欢的那个郎君,即虽是?丈夫的另一个灵魂,她也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她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跟这个等同于陌生人的郎君行此亲密之事! 正当她心间急剧变幻之时,身上的男人似是?发现了她的异样,皱皱眉碰了下她的肩膀:“你乱动什么。” 他低下头来?,尝试着要?亲她,识茵抗拒地将头扭向一边,他冰冷的唇瓣就烙在了颊侧。触骨丝绵,还不及回味便转瞬即逝。男人旋即恶狠狠地警告:“别乱动。” 识茵唯偏着头,委屈地咬着唇,一动也不动。她不愿意——这跟随便失身于人也没什么区别。但惹恼了他,又?担心丈夫真的回不来?了,只好?委曲求全,等着他的下一步。 只是?这一回等了半晌也没等到?。男人趴在她身上,茫然看着身下的女人,努力回想着以往的情?形。 亲也亲了,脱也脱了,这之后,是?做什么来?着? ,尽在晋江文学城 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他们?两个人之间,本就只有一个人能主导这具身体?,其中一个人主导时,另一个自是?什么也感知?不到?,他也只能在他心绪急剧起伏时才能窥得一二?分他的情?绪,知?晓他的感受。 至于今晚——则完全是?个意外。 所以,尽管他知?道这种事滋味不错,至于怎么做,却什么也不知?道。 毕竟,连谢明庭都要?靠眼前这个女人教?才会,他又?不曾在那种时候主导过这具身体?,他怎么知?道? 男人宛如哑巴吞了黄连,有苦也说不出。他迟疑地看着身下的小妇人——那么,要?问问她么? 识茵还不曾注意到?他情?绪,唯将脸转向一边,眼圈红红的,光泽潋滟,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算了,这似乎有些丢人。 男人的尊严终究战胜了那点念想,他瞬间兴趣全无,拉不下那张脸,悻悻将她松开。下榻翻箱倒柜,寻来?一件寝衣扔给她。 识茵原本一心以为自己躲不过了,等了许久也未见他动作,她一头雾水,从裹身的锦被里探出头来?,诧异地张望。 男人却神情?古怪,对上她视线,方才那股威胁人的阴戾感竟完全消失不见。他似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她视线,旋即,欲盖弥彰地狠撂下一句:“睡觉!” “记住,别耍什么花招。明天时间到?了我自己会回去?的,你若敢玩什么心眼,我就明晚还来?!” …… 这夜他果然没再?翻弄她,唯强行将她箍在怀中,埋头在她颈间,前胸贴着小妇人的脊背入眠。 识茵恐他乱来?,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后来?实?在困了,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于半夜,被不甘心的他调转过来?,对着熟睡的她又?亲又?啃,将她从梦中惊醒。 她心下害怕,唯在他怀中装睡,一心只想躲过去?。但终究他什么也没做成,悻悻地丢开她,箍着她欲要?入睡。 识茵隐隐猜到?他是?不会,心间更加反感这个陌生的“丈夫”,然这毕竟比被他强占要?好?得多,两相对比之下,竟也隐隐能接受。 她就这样在惴惴不安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直至半夜一声鸡鸣,她困得实?在不行,一觉睡醒,已是?日上三竿。 ,尽在晋江文学城 身体?依旧一阵阵酸疼,是?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之故,肩上也沉甸甸的,她疲倦地睁开眼,沉睡的男人将头枕在她肩上锦枕处,筋臂如铁,横在她身前,压得她近乎喘不过气。 忆起昨夜被他折腾的惨状,她一下子来?了气,也不顾身上覆着的郎君是?哪一个了,径直将他推开:“你给我起开!” 熟睡中的郎君没有防备,被她这一推,翻身倒在了榻上。谢明庭疲惫地皱皱眉,就此醒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既是?妻子那张红彤彤的脸,柳眉轻颦,颊带薄怒,煞是?娇媚。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只这一句,识茵便感觉到?平素那个他回来?了。她愈发地生气,也顾不上是?不是?迁怒,使劲上脚踹他:“你下去?!我不想看见你!” 她踢的位置正是?他大腿,筋肉坚硬如铁,不仅纹丝不动,玉趾反而漫开一阵剧痛。她登时欲哭无泪:“你烦不烦啊……” “好?了好?了,我瞧瞧,怎么了这是?。”谢明庭无奈地说着,将她玉白纤纤的一只脚擒过来?,握在温热的掌心缓缓地揉弄着。 足尖漫开的酸软渐渐中和了她心中的恼,然忆起昨夜被那个人恐吓了一整晚的事,她仍是?余怒未消:“你、你今晚不许过来?!” “去?和你弟弟睡吧,这几天,没我允许,都不许过来?!” 小妻子鲜少有这样烦他的时候,谢明庭微愕一瞬:“茵茵?” 他动作微微一滞,又?很?快反应过来?,迟疑地问:“是?那个人又?来?了吗?他可曾伤了你?” 感知?到?那个人的存在并不难,每每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缺失了一段,便无一例外,是?被那个人占据了身体?。 就如方才,她莫名其妙地堆他发这一通火,他回忆昨夜之事时,却觉丢失了一段。便知?道定是?那个人又?趁虚而入。 这一句歉疚又?小心翼翼,更带着些许难以明言的自卑。识茵的怒火无可奈何地泯下去?,委屈地偎进他怀里:“你,你怎么这样啊……” 天知?道昨夜的那个他有多吓人,那时她都以为必得遭罪了,未想“他”却放过了她。像是?,像是?不会一样…… 虽说那个人说自己是?他,可她就是?不能将他们?两个当作一个人来?看待。那简直是?个登徒子,明郎才不会是?那样的呢…… 小娘子委屈地红了眼,微凉的手?环着他脖子,将脸埋在他颈下,委屈极了。他心间微黯,眼眸也跟着黯了下来?:“对不起,我,我没有办法控制……” 这一句里说不出的失落,识茵原还有些对那个人的怒气,到?这里也就烟消云散。她捧着他的脸关怀地凝视他眼睛:“方才我只是?说气话,我,我没有怪你的。” “我只是?,我只是?有些被吓到?,现在好?了……明郎,你这究竟是?怎么了,这是?病吗,能治么?” 到?底是?自己的夫婿,对他的担心压过了心底的害怕。谢明庭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同外人说过,私下里找过大夫,都说未曾听过我这个病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昨夜的变故实?属意外,许是?这些年二?人感情?稳定,他也有许久没再?感知?到?那个人的存在,便以为自己终究摆脱了那不幸的命运,成了个正常人,也拥有这世?上最美好?的爱情?。 但昨夜发生的事偏偏如魔咒一般打破了他的这份妄想——他还是?在,且不同于从前的还能感知?,这一次,他竟是?没有任何反应地就被那人占据了身体?,失去?自我意识。 真不知?昨夜茵茵被他吓成什么样。 这还好?是?兕儿不在,若在女儿面前被那个人得逞,好?容易才建立起的那点儿父女感情?,只怕又?得消失殆尽。 想到?这儿,他有些担心地道:“今夜我去?和云谏睡吧,你陪陪兕儿。”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他决计不会想到?,这担心竟是?一语成谶。 番外(1) 新婚第?二日, 拜舅姑。 侯府中并无舅姑可拜,公?爹早早去世?,婆母也去了凉州, 因而?一整个白?天识茵都在书房中陪伴女儿练字。她昨夜跟着外婆睡,一觉黑甜, 还全然不知父母房中的变故。此刻被识茵抱在怀中手把手带着教,不哭不闹, 乖巧极了。 母女俩在书案边练字的时候, 谢明庭就在隔了一方雕花落地罩的此间里坐着,自顾饮茶。 冷不防书案边的小女儿回过头来,冲他眨巴着眼:“阿父,你来教兕儿嘛。兕儿想你来教。” 他微微一愕, 抬眸望去, 恰对上妻子?回头望来的视线。便?笑了笑:“就让你阿母教你吧,难道阿母教你教得不好你不喜欢么?你这?样, 你阿母可是要伤心了。” “兕儿不是……”小姑娘忙抬头望着母亲,着急地想要辩解。 识茵只笑着摸了摸她脑袋,回过头去, 谢明庭亦看着她, 道:“你先教她吧,我找云谏有些事。” 识茵还不察他的情绪,微笑着微微颔首, 兕儿也同父亲告别:“阿父,再见哦。” 谢明庭勉强淡笑了笑, 起身离开。背过身的一霎, 眉眼却黯了下来。 他算是看得出来,历经了昨夜那回事, 她虽然心疼他,想必心里还是有些害怕,怕他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那个人夺舍了身体。 他在这?里,反而?惹得她们母女俩不自在。 屋内,母女俩继续低头写字。小女儿活泼爱动,偏好弓马,倒是少?有的静下心来练字的模样。识茵点点女儿的小脑袋:“今日怎么这?么努力了?” “世?子?哥哥说的啊。”兕儿眼睛仍看着眼前?的书帖,“他问我会写几个字了,我说我也不记得我会多少?个,他就笑话我,说我不学无术。还说,还说我要是不学会一千个字,他就不带我去荆州玩了。” 又一脸好奇地问她:“阿母,荆州好玩吗?” 她口中的世?子?哥哥,乃是此次跟随楚王进京的楚王世?子?,年方七岁。楚王是陛下的叔叔,论辈分,兕儿得叫他一声叔父。什么哥哥不哥哥的。 识茵失笑,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荆州很好啊。” 第129章 ,尽在晋江文学城 “荆州有长江,有大船,有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很好看的。” “那兕儿一定乖乖练字!”小姑娘果然被说得神往起来,高兴地道,“我才不比他差呢,我将来,一定将他比下去!” 院外,谢明庭已经到了隔壁弟弟的院子?中。谢云谏正在院子?里晨练,谢疾和谢徐两个就候在一旁等着给他递毛巾。 只见他擒弓在手,对准箭靶,弦松箭出,正中箭靶。 弓绷满月,箭如流星,一身小麦色的精壮筋肉,其上淌满汗水,在秋阳下熠熠闪烁。实?在赏心悦目。 一把羽箭放完,他将雕弓箭篓都抛给谢徐,接过毛巾往屋中走,似随意地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双生子?本就有心灵感应,方才哥哥才进院子?时谢云谏便?感知到了,谢明庭跟了上去,淡淡地道:“自然是有要事要跟你商议。” “今夜,我过来跟你睡。” 跟他睡? 谢云谏霍地转过身来,一脸活见了鬼的神情:“不是,谢明庭你有病吧?” “你别欺人太甚好么?你要补办婚礼,你让我做伴郎,你要搬回来,我都同意了。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要我怎么样啊?你一天少?折腾我成么?” “自然是有原因。”谢明庭道。 二人进入屋中,他将自己的病症平静地和弟弟说了。谢云谏半信半疑地听完,一脸狐疑地瞅着他: 有这?事? 这?样的病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然他又想起在义兴的时候,茵茵为吴氏所掳又逃走之时,哥哥确有一次似入了魇般,怎么唤他都不搭理。 难道,就是被他口中的那个人夺舍之时么? 到底兄弟连心,谢云谏心底还是担心的,便?问:“那你这?个有得治么?总不能?,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别说是识茵了,换成是他,熟悉了十几年的哥哥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他也会害怕啊。 谢明庭眸中光华黯淡,摇了摇头。 “那你昨晚没?伤着她吧?” 他沉默半晌,还是如实?道来:“以前?有一次,是在山阳的船上,险些伤了。” 那怎么了得?!谢云谏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你今晚就跟我睡!跟我睡!别去吓着她们娘俩了。” 方才还一脸嫌弃,如今变脸竟这?样快,谢明庭还不及做出何反应,谢云谏自己已觉不妥了起来,面上微红,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担心你啊,你可别瞎想。我已经,已经……” 他顿一顿,声渐小了下去:“……已经不喜欢茵茵了。” 谢明庭闻言也是神色微黯,然以他的身份,去劝弟弟就难免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只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肩,什么也没?说。 夜里,谢明庭果然宿在弟弟院中。 月明灯皎,草虫喓喓。屋中,谢云谏一脸不耐地将哥哥推进湢浴:“你先去洗。” “待会儿,你睡里面。” 既是“寄人篱下”,谢明庭自没?说什么,抱着毛巾与寝衣沉默地往湢浴去了。 原本,麒麟院中不止正房一间房,谢云谏也想让哥哥去别的房间睡。然而?转念一想,又怕他半夜起来祸害识茵她们,便?大发?慈悲地让哥哥和自己睡一张床。 就像是小时候,哥哥刚从江南被接回来的时候,父母为了让他们彼此多增进感情,一直到十二岁谢父去世?之前?兄弟俩都是一起睡的。谢云谏也乐得冬天有人当暖炉、夏天有人当竹夫人、早上起床还不用铺床单叠被子?的生活。 ——至于彼时的哥哥挨了熟睡之后?的他多少?脚、被他扯去多少?被子?,这?就不是幼时的他所能?知道的了。 不过,十二岁之后?,谢明庭知晓自己身体里多住了一个人,便?不让弟弟和自己一起住了,此后?兄弟俩也少?有抵足而?眠的时候。 而?如今,两个大男人再挤在一张床,就十分拥挤。 这?更不是当初在义兴之时那种宽敞向外的罗汉床,而?是一张逼仄收束的围栏床,睡他和茵茵两个人还差不多,睡他们两个,就有些挤了。 熄灯不久,谢云谏就受不住了。 “你就不能?再往里面挪挪?”他忍不住抱怨,“你就想把我挤到床下去是吧?谢明庭你果然不安好心!” 谢明庭知道弟弟心里有气,也不好反驳,唯静默地揽着被子?侧身再往里面硬挤了挤。 此时他脊背已经紧紧挨着了里侧的围栏,退无可退。然则仍显拥挤,再加之暑热未褪,两人挨在一起。愈发?难受。 谢云谏一向怕热,很快他便?受不住地从床上坐起。 热死了! 他火急火燎地跳下榻,啪嗒啪嗒趿着木屐跑到书房里,随便?抓了本书充当扇子?在脸边扇着。 分明已过了七夕,夜里怎么还这?么热啊! 分明,他昨夜一个人睡的时候也不热的,都怪谢明庭,非要跑过来跟他挤一起,也不像他小时候,凉的跟块冰一样,和他挤一起热死了! 弟弟的烦躁谢明庭自也能?感知到,他失落地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披衣起身,走至茶几畔给弟弟倒了杯已经凉下来的茶水。 “要不,我睡地上吧。”他道。 房中并未点灯,皎皎月光入户,落在那张如玉雕刻的面庞上,更显阴郁清冷。 谢云谏接过茶猛饮一口,一抬头,瞥见哥哥眼底如霜凝结的哀伤,微愣一瞬后?,心头又愧疚起来。 他自然不是因为要和哥哥挤一张床而?烦怒,真正发?火的原因,他自己一清二楚。 可当日早就说了要退出,如今这?般,岂不是庸人自扰?哥哥有这?个病已经很可怜了,他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怎么能?因为从前?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迁怒他呢? 这?样想着,他心头反倒不好过起来,挠挠头道:“罢了罢了。” “你回去睡吧,我就睡书房好了。” 这?书房与他的卧室相连,原就设了一张软榻,供他午睡时用。 曾经,这?座院子?没?被烧毁重建之前?,他和茵茵共处一室时,为了让她安心,他也睡过书房。 如今,倒成了为了谢明庭睡书房了。他跟他们两口子?是犯冲不是?谢云谏有些郁闷地想。 不过到底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调整好情绪后?,他恶声恶气地说:“我可警告你啊,你半夜不许起来发?疯啊,我,我会看着你的。” “你半夜要敢偷偷起来,被我发?现,我就拿绳子?把你捆住!” “嗯,我不会去。”谢明庭道。 “那就回去睡吧,我也要睡了。”谢云谏大大咧咧地说着,将他推出书房,唰地拉过碧纱橱的门。 不出片刻又将门拉开,小声地嘀咕:“哦,忘了,我得看着你。” 谢明庭失笑。 云谏真是世?上最最良善之人,何?德何?能?,能?与他结为兄弟。 此生,他欠弟弟的实?在太多了。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偿还。 房中再度沉寂下来,夜竹深有露,明月落窗前?。兄弟二人隔着碧纱橱门而?眠,很快,谢云谏就陷入了梦乡。 然他不知道的是,夜过三更,睡在里屋床上的哥哥忽然睁开了眼,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穿好衣裳,却并不急着离开。无声无息地走进门扉未曾合上的书房,榻上,谢云谏犹在沉睡。 旁边立着的榧木衣架上还打着他解下来的玉带袍服,明月入窗,打在那张相同模样、如玉雕刻的脸上,幽幽如晦。 他睡得很沉。 但他军旅出身,原本不该睡得这?样沉。 是对自己这?个抢了他老婆的哥哥仍旧没?有半分防备么?所以才叫自己得逞。 男人静静看了熟睡中的弟弟一会儿,薄唇掠过抹嘲讽的笑。 谢明庭啊谢明庭,你说,你何?德何?能?呢? 他取过玉带,将弟弟手脚都捆缚住,随后?将门掩上,另寻了把锁锁上。旋即,才出了门。 鹿鸣院里,识茵方给女儿讲完故事,搂着她轻轻扇动着轻罗小扇,还未睡下。 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她仍有些担心,仍有些挂念丈夫。她看得出来,尽管她再三同他表明了她不在意他这?个病,但他自己仍十分在意,甚至是有些自卑,从清晨过去云谏那边就没?再回来。只是中午用饭时见了一面。 可她只是才遭了惊吓,下意识地有些害怕罢了,又哪里是真的嫌弃他呢? ,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是她的郎君,是兕儿的父亲,他们好容易才排除万险走到一起,就算他有这?个病,她也不会放弃他的。 想到这?儿,识茵轻轻叹了口气。将扇子?放下,预备睡下。 门上却响起阵清晰的门栓掉落声,是已经合上的门栓被人从门缝里挑开,落在了地上。 她一下子?警醒,坐起身来:“谁?” 那声音却出乎意料:“是我。” 是丈夫的声音。 他打开门,走近来,重将门合上:“我有样东西落在房中了,所以回来看看。” 这?声音无波无澜,与平素的他也没?什么两样。识茵尚自迷惑,可等他一走近、对上那双眸子?里冰寒的光。她脑中又轰的一声—— 不,这?不是他! “你出去!”她立刻急躁起来,警惕地将女儿掩在了身后?,“再不出去我就喊人了!” 门外原本有侍女们守着的,方被男人以谢明庭的身份遣散,自然没?了踪影。见被她识破,他自也不装了。倾身过来,半只脚踩在榻前?的黄花梨脚踏上,似笑非笑地睨她:“你叫啊,你要喊谁?” “你要喊谢云谏么?可惜他如今睡得和死猪一样,又被我锁了门,怕是叫不来哦。” “再说了,我们俩的事,你老叫他做什么呢?难不成,你还真的想他和我们一起?” 他说得荒唐,识茵霞飞双颐,脸上红透。兕儿这?时已惊醒,小胖手迷蒙地揉揉眼睛,看清身前?的父亲后?,乖乖糯糯地唤他一声:“阿父。” “你要和我们一起睡吗,阿父。” 眼见女儿醒来,识茵害怕极了,忙将女儿往身后?藏。男人却似兴致不错的样子?:“为什么要和你一起睡。” “兕儿,你都大了,应该自己睡。听阿父的话,回去睡觉好么?不要来打扰你阿父阿母了。” 对……先想办法把兕儿送走…… 识茵猛地回过神来,忙也劝兕儿:“兕儿你先去和云袅姨睡好不好?阿娘明天再给你讲故事。” “不嘛。”兕儿却不满地嘟起了嘴,抱着母亲柔软的肩颈不放,“我们就和阿父一起睡嘛,阿母,好不好。” 不好! 这?话差点脱口而?出。 ,尽在晋江文学城 识茵既担心他会伤害女儿,脑中飞速运转着思考着对策。偏偏男人瞅了个空档,一把拎起小兕儿的衣领,提小猪一样将她从母亲怀中拎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识茵着急地喊道。 “你还是出去睡。”他却不理她,边说边抱着兕儿往门外去,“阿父和阿母要过自己的生活,知道么?你已经大了,就别来烦我们了。” “喏,自己回去睡觉吧。” 他把兕儿放在门外的地板上,重新合上门。门外,兕儿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父亲毫不留情面地扔在了地上,一个屁股墩摔在了地上,紧贴着冰凉的地板。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父亲扔出来了,伤心地放声大哭。 “你把兕儿怎么样了?!” 母女连心,识茵霎时急了,像头惊惶的母狮奔过来,想要查看女儿情况。 身子?却被他稳稳拦住,他将长发?披散的小妇人一把抱起,往里屋走:“行了。” 他不耐烦地道:“我把她弄出去不好吗?怎么,你还想让女儿来围观?” 门外女儿哭声阵阵,好不凄惨,识茵如何?听得进去,奋力捶打着他想要挣脱下来去看女儿,却被箍得更紧。男人道: “何?况你以为他就喜欢孩子?么?他曾经无数次对我说过,‘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他只将孩子?视作他一时情|欲之发?泄,你以为,他会有多爱你这?个女儿。” “别想这?些了,我昨晚就说过我会来的,春宵苦短,你我还是,好好享受吧。”他将她放在榻上,说。 * 却说这?厢麒麟院中,谢云谏仿佛心有所感般,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下意识想要坐起,却被束缚得死死的。于是瞬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忙朝外唤道:“谢疾!谢徐!” 谢疾谢徐都是他的亲卫,一贯宿在偏房的,二人闻见声音,忙破门而?入将他解救出来。谢徐震惊地看着地上散落的衣袍玉带:“侯爷,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捆起来了?” 这?两个蠢材! 谢明庭出去他们怎么也没?瞧见! 谢云谏气得无法,一人头上赏了一爆栗,匆匆穿好衣服跳出了门。 隔壁鹿鸣院中,兕儿犹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屋中仍传来隐隐的争吵声,而?不知是不是院子?里的侍女被他事先屏退,此时竟无一人发?现院中的闹剧。 糟了。 谢云谏心知不好,慌忙冲过去。兕儿这?时也看见了他,委屈地朝他伸出手要抱抱:“阿叔……阿叔……” 谢云谏一心都系在识茵身上,如何?有心情顾及小侄女。他匆匆安抚了兕儿几句,忙将她交给跟在后?面的谢疾谢徐兄弟。随即猛然拍打着房门:“谢明庭!” “你在做什么?!你给我住手!” 随着这?一声,门扉“砰”的一声被他人为地撞开,屋内的动静都为之一止。他心急如燎地冲进去,寝房内,“谢明庭”已将忿怒挣扎的识茵压在了身下,二人闻见声音,都抬头朝他看来。 “是你啊。”看清是他,男人似有些意外。 面上旋即露了似真非真的笑,他看着那张因盛怒而?忘记避嫌的面孔:“是要一起么,阿弟?” 番外(1) 一起? 屋中之人, 谢云谏也好,识茵本人也好,闻见这一句, 差点?没气得晕厥过?去。 识茵更是几乎背过?气去——他,他怎生如此无?耻?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明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 “如何?”趁着二人都呆愣住, 男人又低头对识茵道,“我今日新学了一本《洞玄子》, 里面好几十?个姿势呢, 不若拉上云谏,我们都来一回?” “一个男人有一个男人的?妙处,两个有两个的?妙处。你总要尝过?,才知道好不好、谁更好。” 污言秽语, 不堪入耳。识茵羞愤地奋力朝他脸上打去:“你这个登徒子!” 谢云谏也顾不了那?么多, 怒火中烧地上来擒哥哥:“你放开她?!” 他将哥哥从识茵身上扒拉开,不妨被他勾住了腿, 二人顺势滚在榻上,如两只擒斗的?猛虎,扭打起来。 识茵吓得尖叫, 慌忙扯过?薄毯将自己裹住, 躲进床榻的?里侧。她?这时已被脱得只剩一件水粉色的?小衣,眼波如水,粉腮染赤, 第130章 披散下来的?青丝柔顺地吹落在脖颈两侧如玉的?肩胛上,剔透玲珑的?锁骨都清晰可?见, 实在活色生香。 兄弟二人尚未分出胜负, 她?着急地张望着,一会?儿担心那?人占了上风自己就逃不过?今夜的?蹂躏去, 一会?儿又担心谢云谏占了上风真把人打出什么好歹来。那?毕竟用?的?是丈夫的?身体,若打伤了,她?还?是有些心疼的?。 陈砾已经闻声赶了过?来,听见里面打架的?声音,忙问:“这怎么回事?” 谢疾谢徐都不明就里,此刻忙着安抚小主子,两个大?男人,急得满头是汗。 “这也不知道啊。”谢疾抽空说了一声,“突然小小姐就被大?公子扔出来了,我们二公子担心出事,才进去的?……” 到底是叔嫂,隔着一层,三?人都是尴尬的?。而三?人虽然担心,顾忌着识茵在内也不方便进来,只能在外干着急。 好在,谢云谏毕竟军人出身,功夫比哥哥好得多。他很?快寻到个破绽,一记手刀砍在哥哥颈后,谢明庭身子软软一软,就此倒在了榻上。 谢云谏仍不敢放松警惕,欺身压在了哥哥身上:“去拿根绳子,把他捆起来。” 他对识茵道。 识茵方才就被脱得只剩一件小衣,和裸呈也没什么区别。见他目光看来,她?羞赧地揽着毯子,紧紧抱着自己,两颊如染桃花。 谢云谏愣了一下,脸上亦后知后觉地红了。他撇过?脸:“放心,我不看你。方才我也什么都没看见,你不必有任何思想负担。” “今夜这件事,你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识茵于是裹着被子起身,寻了一长串绳子给他,等到她?更衣完毕、从里屋走出来时,谢云谏已将昏迷过?去的?哥哥捆在了厅中的?罗汉椅上,里三?层外三?层,除却她?拿给他的?那?根绳子,还?添了扯下来的?床帐与她?方才遗落的?橙黄色绣花衣带。 “叫你捆我!”最后在哥哥被反绑在椅背的?双手上打了个死结,谢云谏凶巴巴地威胁道。 回想起方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被捆的?那?一幕,他简直气得要脑袋流血了。亏他那?么相信他,不捆他,结果他前脚答应了他,后脚就趁他睡着反把他捆了起来! 真的?很?让人生气啊! 眼角余光瞥见识茵出来,他抬眸朝她?看去:“人我已经给你捆好了,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去把兕儿抱进来吧。” 识茵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云谏。”,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情真意切地唤他,杏眼在灯下熠熠如月下清泉:“谢谢你。” 谢云谏勉强一笑,起身出去。 大?约是因了这是自己从前喜欢过?的?女孩子,却被哥哥强行掳去,即使早已释怀,他始终也没法将她?当嫂子看待。 在他心里,她?始终还?是当年灯会?上一见钟情的?那?个女孩子,也是因此,面对她?和哥哥两个人时,他总是尴尬的?。 这时兕儿也被匆匆赶回的?云袅抱了进来,小姑娘犹在掉金豆豆,一看见疼爱他的?叔父,霎时哭得更厉害了。 “阿叔……”她?委屈地伸手要他抱,搂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谢云谏原想离去,被小侄女这一抱,反倒是不能走了。他只好折返回去,将她?放在膝上:“小兕儿怎么了?别哭啊,阿叔替你擦擦。” 他伸手想掏帕子,然那?帕子至今还?是当年识茵绣给他的那一块,此时走得忙也没带上,手中一时空空。识茵忙递了帕子给他。 但他擦眼泪的?速度哪儿比得上兕儿掉眼泪的?速度。小姑娘委屈巴巴地皱着小鼻子哭诉:“阿父讨厌我,阿父凶我,兕儿不喜欢阿父了……兕儿只喜欢阿叔。” 识茵见状,简直倒吸了一口凉气。把兕儿扔出门的?事实在做得过?分,还?好兕儿不曾受伤。可?,如此一来,好容易培养起来的父女感情怕是就此没有了。 她?给谢云谏暗暗使眼色,想他多从中斡旋,找个理由?将今夜的?事搪塞过?去。不想兕儿委委屈屈地,又问:“阿叔,听说当年本来是该你给我做阿父的?,是不是。” 谢云谏一噎,下意识就看向了识茵——这话自然不是他教的?,但此时从兕儿嘴里说出来,就唯恐她?误会?。 识茵亦是无?奈,俯身摸摸女儿的?头:“兕儿听谁说的?啊,当然不是这样。” “姨姨说的啊。”兕儿如实地答,“姨姨说,本来该阿叔是我阿父的?……” 一旁侍立的?云袅等人都尴尬地抬目望天,你推我我推你地下去了。兕儿仍念着方才阿父凶她?的?一幕幕,伤心极了:“不喜欢阿父,讨厌阿父……阿母,我们不要阿父了,以后让阿叔和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谢云谏脸上已经烧了起来,童言无?忌,然他和茵茵都不是小孩子了,他自然怕她?误会?。 他又很?担心侄女儿对哥哥的?态度,柔和相劝道:“你阿父是生病了才会?这样的?。他平时对兕儿,也很?温柔是不是?今晚会?这么凶残,是因为生病了,生病了,他就无?法控制自己,兕儿要原谅他啊。” “兕儿乖,以后不可?以说这样的?话,你阿父很?爱你,他听到了会?伤心的?。” 可?是阿父刚刚真的?好凶…… 兕儿想不明白,为什么生病了就会?这样。但阿叔的?话她?又一向?听,困惑地思索了一阵,皱着小眉头回头去看被捆在椅子上、仿佛睡着了的?一般的?父亲。 他的?脸很?苍白,就像是她?练字的?宣纸一样。难道,是真的?生病了么? 见小姑娘一双朦胧泪眼中露出怜悯情绪,谢云谏忙又趁热打铁:“那?,等明天你阿父醒来,兕儿就把这件事讲给他,要他给兕儿道歉。” “阿父是无?心之失,不是有意的?。所以阿父道歉了,兕儿也就不要讨厌阿父了,好不好呢?” 兕儿不情不愿,终究噙泪点?点?头。又回身搂住叔父脖子,可?怜兮兮地央求:“那?你要和我们一起睡。” “阿叔,和我们一起睡吧,兕儿好害怕的?。” 小兕儿原就喜欢叔父,今日有了个穷凶极恶把她?丢出门的?父亲作对比,自然更加偏他,任凭谢云谏怎么哄都不肯撒手。 谢云谏只得和识茵交换了个眼神,抱着她?进入寝间:“那?我们可?说好了,兕儿要赶紧睡着,不然等明天早上醒来,就会?变成黑眼圈哦。” “那?阿叔会?走吗?” “阿叔什么时候骗过?兕儿?” 叔侄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是兕儿果真听了叔父的?话,活像父母从前养的?猫儿一眼,抱着叔父的?手闭眼乖乖地睡着了。 门扉重又合上,掩落一地寂寂星月。屋中渐渐岑寂下去,识茵看着被捆在椅上、沉睡如死的?男人,迟疑着抬手抚上他苍白的?脸,眉眼间溢出一丝担忧。 总这样折腾,哪里能休息好呢?何况,这类病症有似民间说的?“夺舍”,反反复复,对他的?身体也不好。 而若这个病药石罔治,她?又该怎么办?谁知道日后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呢,而若一直这样和他针锋相对,今后,他再伤害兕儿怎么办? 想到女儿,她?愈发恐惧,她?甚至退步地想。如果,如果那?个人真的?也是他的?一部?分,也许,也许相处久了,也不是不可?以…… 她?从前就能拿捏住他,她?不信这一个不可?以。至少,不能让他再这样对兕儿了…… 清风鉴水,明月天衣。夜已经很?深了,二人守在床榻边,很?快都倚靠着床靠入眠。 而因有谢云谏在内,识茵倒是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不必再担心半夜又被谢明庭折腾醒,白白受一通惊吓。 次日清晨,谢明庭从弟弟与妻子的?口中得知了昨夜的?事,自是后悔不迭。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这个“病”越来越难以控制。分明以前那?个人很?少出来,且只有他情绪急剧受到刺激时才会?出来,如今,却经常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这两回也都是他什么知觉也没有,就被控制了身体。 长此以往,谁知道那?人会?做出什么事来?这一次,他就已经伤害了兕儿了。 好在,经过?叔父昨夜的?开导,兕儿倒是很?大?度地原谅了他:“呐,阿叔说阿父是生病了才会?这样对兕儿的?,阿父是病人,兕儿不会?怪阿父的?。” “阿父要快些好起来哦。”,尽在晋江文学城 识茵见状,长长松了口气。顺势拉了女儿出去:“兕儿乖,我们去吃早饭吧。”,尽在晋江文学城 房中于是只剩下兄弟二人在内。“阿弟。”谢明庭情真意切地唤弟弟,“昨夜的?事,真是多谢你了。” 昨夜,如果不是有弟弟在,他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先别急着感谢我。”谢云谏却道。 “我看你这病拖不得了,听说,姑祖母过?几日就要回京了,到时候,还?是请她?来给你看看吧。” 番外(1) 七月十?二, 中元节的前三天,太妃谢氏回京。 她是先皇的妃嫔、楚王的母亲。虽为太妃,却并不住在宫中, 常年游历山川,采摘灵药, 编纂医刊,闲云野鹤一般, 实难见她一面?。 这次之?所以回来, 也是因为其刚好游历到长安终南山一带,恰巧楚王父子入京,女帝陛下获悉后就专程请她回来,与楚王父子团聚。 次日, 谢云谏带着哥哥和识茵前往京城的楚王府拜访。 太妃犹然未起, 楚王将他们延请到花厅等候,叫了世?子带了兕儿去园中玩耍。半晌, 太妃谢云因才姗姗来迟。 谢云因今年六十?余岁,鬓发如银,一张脸却还算保养得宜, 瞧上去五十?岁左右的年纪, 盘起的长发上簪着几朵玉白的山茶,瞧上去十?分温婉。 然与这份温婉毫不相干的却是其怪癖冷淡的性子。待识茵等人行过礼,太妃神色冷厉地扫了三人一眼, 拂袖在黄花梨玫瑰圈椅上坐下:“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找我做什么。” 谢云因医术高超, 但脾气古怪,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 连她的亲儿子亲孙子都难见到她一面?,与人看病与否则全看她心情。 若她高兴,贩夫走卒、乞儿戏子都是看得的,若她不高兴,王公贵族以优厚报酬请她也无?用。 而她之?所以会同意见他们,乃是前年她前往西域的歌兰朵大漠采药,被风沙所困,在茫茫大漠中迷了路。她留守在敦煌郡的仆人将事?情告至敦煌郡守处,恰巧谢云谏出使?西域诸国?返回,闻询带着人在大漠中找了三天三夜才将人找到。若非如此?,即便是嫡亲的姑祖母,也是不会施舍这一面?的。 谢云谏便将哥哥的病症告知,谢云因闻言,也不把脉,微微蹙眉:“是有这么个病,我在前人的医案里看过。” “不过此?病药石罔治,给我看也没用。我能做的,也就是给他开几副安神的方子。至于?让那个人格消失,我可没有办法。” 众人心头才萌起的希望又顷刻间被击得粉碎。谢明?庭眉眼黯淡,低了头什么也未说。识茵惶惶问道?:“前辈,这要怎么办呢?总不能,总不能让那个人一直占据他的身体吧?” “什么怎么办?”谢云因勃然不悦,“是他自己的意识自己分裂成了两?个,就算是两?个,那也还是他啊。” “至于?被另一个人格夺舍,过后好好休息就是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可是……”识茵还心有疑虑,她总不能,总不能也跟那个人格过吧? 谢云因却瞄她一眼,径直了当地将她的担心说了出来:“你是担心过夫妻生活?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两?个人格都是他,又不是让你跟别?人睡。” 她说得直白,识茵刷的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辩解道?:“晚辈,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我也不关心。”看在谢云谏的面?子上,谢云因好歹给她留了几分面?子,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总之?,这病治不了,你们要实在不死心,这中元节也快到了,倒不如请那些大和尚施施法,把那个人赶出去。” “不过我也提醒你们一句,这世?上没有什么怪力乱神之?事?,心病还须心药医,要真想治这个病,不如好好想想这病怎么来的吧。” * 谢云因是享誉天下的神医,她既治不了,众人心知肚明?是治不了了,只好打道?回府。,尽在晋江文学城 满怀希望而来,却是失望而归。回去的路上,兕儿被叔父抱着坐在外头的马上,把马车独留给父母二人。车中静默如死,气氛肉眼可见的低沉。 谢明?庭一直不说话,手无?措地放在膝盖上,长长的眼界下垂着,十?分低落。识茵见状,心间也跟缺了一块似的,空落落地疼。 “所以你那个病……”她开口想问,对上他低沉望来的视线,心头忽有些不忍。只将自己靠过去,亲昵地抱住了他。 妻子的体贴令谢明?庭心内好受了些,他揽住她,勉力笑笑:“其实也没什么。” “我小时候在建康的时候,因为寄人篱下,生得瘦小,所以总被宗学里的人欺负。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忍下了。但后来,那个人就出现……”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只模模糊糊知道?,有时候会突然昏迷过去,醒来之?后,叔父就会很生气地指责我,说我怎么能打人。然后再遇上那些人,就是他们怒骂我打了他们,联合更多的人来围攻我,但我自己却完全没有印象。仍旧会突然昏迷过去,再醒来,就又是遍体鳞伤,好像跟人打过架一样。如是循环、往复……” 直到,和弟弟见面。 直到,父亲和弟弟来接走他。 他结束了被欺侮的日子,却依旧不明白过往的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直到那年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死,他第一次感知到那个人格的存在,就是那个人蛊惑他杀了母亲,为父亲报仇。再加上陈砾的证词,他终于?确定了那个人的存在…… 他果真是个自私阴冷又孤僻的怪物?,如果不是茵茵垂怜他,也许他这辈子,都不能一尝人间的情爱。 他幼年的那些遭遇一向很少与她说,但此?时,也能从神色中感知到他内心的痛苦了。识茵难过得不知说什么好。 “没关系的明?郎。”她强颜欢笑地说着,握紧他放在膝上的手,安慰他,“既然姑祖母都说了,两?个人都是你,我想,我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你今天,还是搬回来住。” 谢明?庭回过头来,她眼中饱含情意,并无?对他的介怀害怕。他心间好受了些,柔声道?:“没什么。” “我就睡在那边吧,免得吓到你们。” 吸取那日的教训,这几天他都是睡在弟弟那儿,让弟弟将他捆起来,锁在书房里,于?是几日下来,那个人果真没有再出现。 “没什么的。”识茵将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你回来吧。” “总不能一直让你住在云谏那边,云谏他,也应该有他自己的生活,我们实在叨扰他太多了。” “再说了,既然这病治不好,难道?今后我们就不过日子了么?”她软言宽慰道?,“你回来吧明?郎,既然两?个都是你,无?论是哪一个,我都接受的。只要你自己不吃醋就好。” 为了安慰他,她甚至开起了玩笑。谢明?庭并不觉得释怀,心间反而更不好受。他道?:“茵茵,你当真不嫌……” 她温柔一笑,掩住他唇及时止住了那未尽的字眼:“明?郎别?这么说。” “你是我的夫郎,你和兕儿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就算是遇到挫折,也该一起面?对。我又怎会嫌弃你呢?” “你不要担心,今晚就回来住吧。我会想办法和那个人谈判的。” 谈判?谢明?庭不解,侧眸微微疑惑地看她。 “对啊。”她甜甜笑道?,“你放心好了,就算他再来,我也不怕。” “总归两?个都是你,我自己的丈夫,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历经?了这几日之?后,她倒是想通了,觉得没什么。 连大夫都说两?个都是他,她就当那个他是现在的他发病的时候就好了,为什么要那么怕他呢?识茵想。 她应当好好和他谈谈。既然那个他原是为了保护他而生的,想来对他自己也很有感情,那么,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不要再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况且,她越是在意,明?郎就越是难过,觉得他自己是个怪物?,连亲近她和女儿也不敢。所以就算是为了他,她也不能太怯弱了。 夜里,识茵叫云袅抱了女儿去她房中睡,留了丈夫在房中。 沐浴之?后,将要就寝。他仍是有些犹豫:“茵茵,要不,我还是去书房睡吧。你把门锁好。” “不许去。” 识茵双膝跪在床沿上,支纤腰来,两?截雪藕环住了他脖子。 她眼中映着烛火纷离的影子,仰头娇娇地望着他道?:“你留下来嘛,那天晚上的洞房花烛夜都被那个人毁了,你得赔我一个才是。” 他薄唇微动,还要再言,识茵又掩口笑道?:“郎君,人说男子过了二十?六七就不行了,你百般拒绝我,莫非是真的不行了,才故意躲着我?” 若是平日,谢明?庭听了这话,必定要好好证明?自己“行不行”了,然眼下他却清楚,这不过是妻子装出来的豁达、好打消他的内疚。 他心间一时百感交集,眸光在光影潋滟下灼灼似烛焰:“你真的不在意?” 她微微敛容,嫣然一笑:“于?我而言,两?个都是你,是哪一个,我都不在乎。”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都似顺理成章。 轻轻款款情无?限,牡丹高架含香露。正?当识茵沉溺在他温柔的施与中欲要入眠之?时,忽觉俯在肩头的郎君脊背一僵,原先的动作也都一并停止。 未尽的计划霎时重回神游天外的颅中,她兰气吁吁地睁开眼:“是你吗?” 帐外烛火透亮,好似燃着数个月亮,照得满室沉香的屋中有如白昼。男人俯在她身上,一双眼瞳也亮似烛烧。他伸手拈起她颈边垂落的一缕青丝缠绕在指间:“怎么,你在等我?” “是啊,我在等你。”识茵看着他,幽幽地说。心下竟出奇地平静。 第131章 “等我做什么?” 这份生疏果与丈夫不同,她秀眉轻颦:“有些事?,想和你谈谈。方便么?” “你说呢?”男人好整以暇地拨弄着她颈下的秀发,反问。 又是这个样子。 识茵心头一阵轻恼。 即虽早在心里告诉自己无?数遍他们就是一个人,但他这副样子还是令她本能的不喜。秀眉紧颦,忍了又忍,才压下心中那阵不快:“你不该来的。” “我知道?,你原是为了保护他而生,可你看看呢,因为你的出现,他变得有多自卑。你已经?影响到我们的正?常生活了。” 男人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一番话来,微微一愣,旋即冷笑:“自卑?他为什么自卑?”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做的事?也就是他做的事?,他有什么好自卑的?”他反问。 “再说了,只要你不介意,他会自卑吗?他所有的情绪变化都只因你而生,因你喜,因你悲,既然如此?,只要你不介意,他又有什么可难过的?总归我们都是一个人,我们两?个,可以一起服侍你,白天一个,夜里一个……” 他说得荒唐,识茵心间微恼,仍是心平气和地与他讲道?理:“那兕儿呢?” “那天晚上,你吓到她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跟我在一起,自请流放三年,才错过了和兕儿朝夕相伴的机会。如今好容易才培养起一点父女情感,又要因为你急剧转下!”,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忘了你曾经?威胁过我,不爱他就去死了么?既然你如此?在意他,亦或者说,在意你自己,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为什么要破坏我们?” “破坏?”他恼怒地转过目来,“你也以为,我的出现是破坏?” 这样的盛怒,果然只有那个人格主导他的时候才会出现。识茵本能地有些害怕,却还是坚持道?:“你干扰到我们的正?常生活了。” “我知道?你们的事?,我想,你曾经?那么为他打抱不平,应当是希望他过得好的。可现在我们已经?过得很好了,你既说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也应该为此?高兴啊,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扰我们呢?” “我如何不想?”他反问道?,“可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你,兕儿,还有云谏……既然我们是一个人,为什么我不能出来享受享受呢?” “还是说,你就这么厌恶我?只喜欢他?” 症状竟然是这个。识茵微微一惊。旋即平静地道?:“你错了,我并不厌恶你。” “我爱他,而你是他的一部分,所以对于?你,我初时虽然害怕,如今既明?了事?情原委,却也能接受。我只是请求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正?常生活了。他过得很苦,他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你如果真的在意他,就应当成全他。” 她拿不准对方对于?她是何感情,只能将他往对待谢明?庭的感情上去引。男人却点点头,恍然大悟一般:“你更喜欢他,所以,我就要消失,是吗?” “你们都嫌弃我,是吗?” 心间忽然涌上一阵无?法言说的苦涩。原本,他对这个另一个他喜欢的女人并无?多少好感。甚至每一次,看到另一个自己为这个欺骗过他们的女人心软,他会忿怒,也会忍不住想要主导身体,以更强硬的手段逼迫她就范。 但后来,他们相爱了,这个过程里他虽然不怎么主导这具身体,却也能感受到,他的喜悦,他的满足。那的确是世?上最极致的欢乐,是久旱不雨的龟裂土地上突然降下的甘霖,是密不透风的黑夜里骤然出现的一缕星月。他也想要这样的甘霖和星月,想要尝尝人间的情爱,是何滋味。 但,从他主导这具身体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人喜欢他。所有人,都只喜欢另一个他。 包括顾识茵,包括谢云谏。 他好像就是栖息在地狱里的恶鬼,是阴暗的,是可怖的,是不配得到他们所有人的喜爱与关注的。他们甚至想他从此?消失,好成全另一个他。就连另一个他,也觉得自己的出现干扰了他们。 他由?此?嫉妒得发狂! 可另一个他,不也是他么?他们从来就是一个人的两?面?,既然要爱他,就必得接受这个他。如此?才算是真正?喜欢他,不是么? “我不嫌弃你。” 烛火静静的荜拨声中,他等了许久,才等到那句回答。 “如果,你是他的另一面?,那么有关他的一切,好的坏的,我都可以接受。”识茵轻轻地说。 她伸手抚上男人如蒙烛光阴翳的暗沉的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以后随时都可以来,我也可以慢慢喜欢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吓着兕儿了。她还很小很小,也是你的女儿啊。” “可那是他和你生的。”男人闷闷地说。 他也想要个女儿,有什么错?另一个他根本就不喜欢孩子,他曾经?无?数次说什么“子之?于?父实为情欲发耳”,直至有了兕儿后才喜欢她。这样前倨后恭的人,凭什么能有孩子,自己却不能? 识茵讶然:“可你不是说,你们是一个人么?既然如此?,那不也是你的女儿?可你那天又是怎么对她的?若不是云谏从中相劝,兕儿只怕很难亲他了!”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男人一噎,眉心腾起隐隐的烦躁。 他觉得这女人牙尖嘴利,自己必然说不过她。但内心实际上,又为她的那句“可以接受”而隐隐欢喜。反思自己连日来的一应行为,也的确有些过分。遂抽身而起,坐在床沿上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道?:“好吧,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个问题,我想要问你。” 他这时态度已然好了不少,识茵也心平气和地应他:“你说。” “既然你说,你能因为他接受我,那为什么,你不能接受云谏?” 识茵一愣,双眼中映着烛光的湖水金波也由?此?一滞,潋滟如涌。顷刻间,竟似红了眼眶。 男人便叹口气,将薄毯轻轻替她盖上:“好了,我知道?答案了。” “你睡吧,我以后,都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 谢明?庭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识茵在惴惴不安中睡去,次日醒来,身边依然没有丈夫的身影。在府中寻了个遍,也不见他的踪影。唯听守门的仆从道?,他已于?昨夜就出府去。 宫中、大理寺中都已找遍,谢明?庭在京中人际关系简单,回京不久,也没有常去的地方。识茵一筹莫展,只好将事?情告诉了谢云谏。 谢云谏听后,却猛地一拍脑袋:“我知道?他在哪儿。” 当即吩咐陈砾准备车马:“备马,去白马谢云谏说,幼时,每当父亲的忌日,哥哥总是心情不好,祭拜过父亲之?后,常常去东郊的白马寺听禅。 分明?供奉父亲神主的清水寺与他在北邙的坟冢都离白马寺相去甚远,他却总是去白马寺,风雨无?阻。 他从前并不知道?哥哥去白马寺做什么,如今既得知了他的那个“病”,便猜到病因是与父亲有关。如今既然出走,也必然是去白马寺了。 识茵同谢云谏赶到的时候,白马寺那株三百年的大石榴树上已经?挂满了红绸与姻缘牌,在风中轻轻飘动着,灵动如一只只蝴蝶。 石榴树伸出的粗壮枝丫上,谢明?庭一个人坐着,望着天边如火的暮云,沉静如一座雕像。 识茵担心地欲唤,却被谢云谏止住。树梢之?上,谢明?庭背对着他们,还恍然不觉二人的到来。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他问。 身体里另一个声音却回答:“我自己想来静一静不成吗?这具身体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凭什么总是你来主导一切,我却连主导的机会都很少。” 他冷声反问:“你前几日主导了,把我们家闹得鸡飞狗跳的,我的洞房花烛夜也被你破坏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那个声音似乎一顿,半晌,才凉凉地道?:“你也厌恶我。” “我不厌恶你。”谢明?庭回答道?,“我知道?你就是我,是我心里卑劣阴暗的另一面?。我也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出现的,我做的那些错事?,也并非你的唆使?。我们本是一个人,我接受这样的我,也很感激曾经?的你。但你吓着她了。” 心底那道?声音却渐渐躁怒:“那她说了很过分的话,你知道?吗?她想要我从此?消失在世?间,你也想吗?” 谢明?庭愣了一下,旋即坚定地摇头:“她不会想你消失。” “她说过,她接受我的一切。既然你我本为一个人,她会接受你的。我只求你别?再吓她了。” 那个声音却停顿了一晌,似乎在思考,半晌,才悻悻地道?:“你猜对了,她就是同我这么说的。可你这么说,是想向我炫耀么?她喜欢的是你,所以自然能包容你的一切,包括我。是这样,对吗?”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他们本是一个人,这样的想法,自也瞒不过他。谢明?庭剑眉微皱,不知要如何开口,心底的那个声音忽道?:“她来了。” 他回过头去,树下,妻子和弟弟正?担心地望着他。 目光相视,他对他们露出温软一笑。二人心间的大石这才落定。谢云谏朝树上喊:“哥你能行吗?要不要我上来接你啊?” 他摇摇头,扶着粗壮的树干小心翼翼地下树。那个声音犹然很低落:“弟弟和她,都是为你来的。” “也是为你。”他静静地在心间道?,“你说过,我们是一个人。他们既然知道?了事?情的真委,也不会再怪你的。” “那你不怪我么?”那个声音问,“这些天,我给你带来太多麻烦了。” “不会,你我本为一体。” 那个声音便似松了口气:“我知道?了。” “好好过你想要的生活吧。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带来麻烦了,你好好对她,若你对她不好,我还是会再回来的。” 随着这一声落定,他心间重归沉寂,仿如天地初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空荡。 是他走了吗? 他心间微僵,谢云谏已担心地疾走过来,嗔怪地啐他:“哥,你怎么跑到树上去了啊?” “他跑上去的。”他平静地道?。 ,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 谢云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见他似回归正?常,撇撇嘴也没再说什么。 识茵则是很担忧地扑过来抱住了他,眉眼都蒙上一层明?明?水光。谢明?庭轻轻拥住她,安抚地在她背上轻拍,温声安慰:“没事?了。” “明?郎不是好好的么?没事?了,茵茵不要哭……” 谢云谏在一旁看得牙酸,眼角余光瞥见树上坠满了红绸与姻缘牌子,便好奇地抬头张望着:“这什么啊?” “这树上怎么挂了这么多的牌子啊……”他嘀咕道?。 随手摘下一枚,晃眼一瞧,霎时红了脸!恰逢这时识茵已从夫婿的怀中抬起了脸:“是什么啊?” 她好奇地问。 “没,没什么!”谢云谏忙将那枚系着红绸的姻缘牌藏起,脸涨得通红,“不知道?哪个登徒子挂上去的玩意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那枚檀木制的姻缘牌上,正?刻着他们三个人的名字,并“永结同心”这样的话,想也知道?是哥哥做的。茵茵一向脸皮薄,他也早早熄了念想,这样荒唐的话,哪里能给她瞧见。 偏偏这树上这样的牌子不止这一枚,简直有数十?枚,明?显刻了一晚上。那些挂的低一点的,她伸手就能摘到。谢云谏急得满头是汗,忙伸手摘着,又爬上树,将枝上挂着的所有姻缘牌都取下来,塞得怀中鼓鼓囊囊,地上也掉落不少。于?是他愈发得急了,索性脱下外衣将所有的姻缘牌一卷,逃之?夭夭。 到底是什么? 识茵狐疑地看着他,因他不想自己看到,便没有去捡。只是她和谢云谏才刚刚赶到这里,自不可能是他挂的,只疑惑看向丈夫:“是你挂的?” “不是。” “不是?” 他似是一愣,面?色微红,改口应下了:“嗯。” 他拉着她手往回走,想就此?回避这个话题。识茵仍旧不依不饶地追问:“嗯是什么意思啊,到底谁挂的啊,写什么了啊?” “谢明?庭……你别?走,你到底说我和云谏什么坏话了……” 秋阳下乔木,远色隐空山。夕阳从浓厚的秋云间悄悄漏下金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余生,也还很长很长。 番外(1) 他第一次有自己的意识, 是源于幼年?的遭遇。 他叫谢明?庭,确切来说,是他的本体叫这个名字。而他, 作为一个在本体原人格的基础上诞生的次生人格,自然也只能?一并继承这个自我的身份认知。 他的出现来源于一场偶然。 那是在江南。他的本体出身优渥, 本生于京洛清贵人家,却因?一道“双生子七岁之前不?得共存”的批命, 被千里迢迢送往江南老家, 寄居于族人家中,不?得过?问。 也是在那里,日后花团锦簇、矜贵无双的陈留侯世子因?被视作为父母所放弃的那个,遭遇了族叔忽视, 叔母不?喜, 同窗凌辱……他们认定他的父母放弃了他,所以欺负起他来也毫无顾忌, 起初还只是藏起他的功课书?本让他招来先生的诘问,然后慢慢过?渡为集体的无视与孤立,再然后, 则是将他堵在僻静无人处殴打。终于一步一步催生出他来。 ——他最初的出现, 就是为了保护。 还是在学堂的事。留守建康的谢氏族人因?门户凋零,未设族学,那被放弃的小小少年?便只能?寄读于隔壁吴兴沈氏的家族学堂。他天性不?爱说话, 沉默寡言,但天资聪颖、博闻强记, 很快得到学堂先生的赏识。却也因?此, 遭受了学堂的主人家沈氏学子的不?满。他们会时常合起伙来欺侮他,往他的书?包里塞癞蛤蟆、将他的课本扔进?池塘, 踢翻他的饭碗……这样的欺凌不?过?是家常便饭。 不?同于自己的暴脾气?,那个瘦小的少年?始终沉默寡言,选择了默默忍耐。终有一次,他找准机会占据了身体,用拳头反抗了回去。他以为自己保护了他,但紧接着?对方的父母就找上了门,而面对叔父“为什么?不?打别人就打你?”的诘问,少年?的辩解,始终不?能?再出口。 现在想来,他很难说自己给幼时的自己带去了保护与救赎。因?那之后,少年?在学堂的处境并未因?此好转,他也曾数次占据身体反抗,但无一例外,换来的都是下一次更加变本加厉的欺凌。 ,尽在晋江文学城 直到,“弟弟”的出现。 七年?之期一满,少年?那在洛京的父母如期来接他。他仍记得那是个红霞满天的傍晚,少年?在巷口被学堂里的沈氏公子拦住去路,命他自他们的□□里穿过?去。奇耻大辱,前所未有。他在少年?的身体里蠢蠢欲动,再一次试图占据那具身体的主导权,那一刻,一个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小小少年?像麒麟一般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说:“不?许你?们欺负我哥!”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用再出现了。 他做不?到的事,谢云谏能?做到。 后来他们果?然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父亲”知道了他在江南的遭遇,气?得与江南的族人断了来往,将他带回京中,正式立他为世子,给他请最好的老师,亲自教?授文武,悉心栽培。 作为弟弟,谢云谏也很敬爱这个兄长,两个小小少年?从此同吃同卧,共同习书?学剑,甚至是炎热的晚上,他也舍不?得与哥哥分开,每日夜里,定要抱着?他才肯入睡。 那时候他们的生活很圆满,父亲慈爱,弟弟黏他,除了他的生身母亲武威郡主不?大喜欢他之外,他的人生似乎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大约是天性使然,少年?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 只是,“父亲”的死,很快就打破了这一切。 “父亲”是被武威郡主杀害的,那日谢云谏不?在家,而他刚好躲在梁柱后亲眼目睹了母亲将剑刺进?了父亲的胸口。鲜艳的血好似漫天红云漂浮在眼前,分明?隔得很远,也似近在咫尺,温热的、激烈的溅在脸上。 那一刻,少年?心中莫大的哀愁宛如深海潮流将他淹没?,几乎溺毙其?中。他没?忍住,第一次蛊惑他:“是她杀了父亲,你?应当去报官,为父亲报仇!” 少年?尚是第一回感知到他的存在,似是愣了一下:“可她是母亲,我,我不?能?……” “可她杀了父亲!” “父亲爱她,若是父亲在天之灵知晓,也会原谅她……” 眼见争执无用,他拼命地挣脱血肉的束缚想要占据这具身体,为那个唯二给过?他温暖的“父亲”报仇。关键时刻,他身边的那个陈砾却匆匆赶到,他只好被迫蛰伏。 也是因?为这件事,少年?从此知道了他的存在。 他视自己为怪物,为本是为保护他而生的他,感到不?解与自卑。他开始读老庄,读佛经,清心寡欲,试图扼杀他的存在。 可他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扼杀的? 经文的压制只是一时,他就是他思?想的一部分,是他的恶。他自己不?起恶的念头,他也不?会来打扰他。他们就这样无可奈何地和平共处着?,他仍旧栖息在他心底,眼看他中状元,登麟阁,年?纪轻轻就是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深受女?帝赏识。 他的人生从此一帆风顺,好像从无低谷,好像生来就只享受人们的赞美与鲜花。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过?去的遭遇。而他也始终安安静静地潜伏在他心底,不?去打扰。 ——平静第二次被打破,则是那个女?人的出现。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上元节的灯会上。 上元,灯市。月上柳梢头,花市灯如昼。他在灯会上得遇一局棋,一个女?子,一场精彩绝伦的棋逢对手。 流光滟滟,万家灯火,那的确是很美的相遇,除了并未见到她本人之外。但谢明?庭从来是不?解风情的人,他没?有过?多惦记那个女?子相貌如何,就连次日弟弟就跪在母亲房门口请求提亲、说是当夜在灯会上遇见个美貌绝伦的女?子也未在意。只是此后的小半年?间,偶尔会在对弈或是翻看棋书?时想起那局棋,以及,下棋的人。 那样潇洒大气?的棋风,下出它的当是怎样的女?子呢?这念头偶尔会在他心间一闪而过?,又终究没?有下文。 再一次见到她,则是被迫替弟成婚的那个晚上。 那夜花影满地,凤烛光明?。谢明?庭的手拨开新妇掩面的团扇之后,他逢上一双湖水般清灵澈透的眸子,她羞答答地抬起眼,唤他:“郎明?眸剪水,恰似秋水落芙蕖。 那一刻,他清晰地听到了谢明?庭的心跳声,仿佛月明?如水中,那朵芙蕖从枝头坠落他心上,荡开了圈圈的涟漪。 接下来的故事,世人就都知晓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132章 那顾氏女?过?门之后,的确给他黯淡无色的人生增添了一抹鲜艳的亮色。他在见到她相貌的第一眼就动了心,却自欺欺人地囿于他根本不?在意的道德与礼法,不?肯对这新过?门的“弟妇”流露真实感情。起初他还颇看不?上谢明?庭这一点,与谢明?庭的刻意冷淡不?同,他对那新过?门的小娘子充满了兴趣。他想知道能?让谢明?庭铁树开花的究竟是怎样的女?子,也想知道,明?明?知晓丈夫“性情大变”却还主动接近、纠缠的她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思?。他会在他熟睡后趁机占据身体,捏着?她脸翻来覆去地查看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也会在心底暗戳戳地蛊惑谢明?庭违背道德与礼法,直接将人抢过?来。 但,真正论起来,谢明?庭做过?的那些有悖人伦的事,却与他的蛊惑无关。 那毕竟是“父亲”死后除谢云谏外第一个对他“好”的人,哪怕这份“好”里也掺杂了不?少的虚情和别有所图。但渴惯了的人又怎会在意饮进?去的是佳酿还是毒药呢?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走进?那片名为情爱的沼泽地中,一点一点下坠,一点一点沉溺。 清醒地下坠,清醒地沉溺。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无须自己蛊惑,谢明?庭也终有一天,要因?这份靠欺骗而换来的感情,做出更疯狂、更失理?智的事。 至于他,从静静围观的旁观者到忍不?住挣脱束缚想要占据身体博得她的喜爱,他本该只是这场闹剧的看客,但最后,却把自己赔了进?去 作为从本体性格里衍生出的第二人格,他起初,对于顾识茵的确是一种心不?在焉、旁观看戏的态度。与谢明?庭自欺欺人地以为她会对他有真情不?同,他从最初就很清醒地知道,顾识茵在骗他。而他,一直在等着?她翻车的那天。 后来他如愿以偿,谢明?庭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将他释放了出来。他在船上将她狠狠胁迫了一番,从而换来她长达半年?的妥协与屈服。可若非谢明?庭那自以为好心的阻止,自可以事半功倍。 此后这许多年?,他也一直潜伏在谢明?庭心底,冷眼看着?他们从分开到和好,看着?她从最初的娇弱少女?成长为名扬一方的女?讼师,看着?她从一开始的害怕流言蜚语到后来坚定地想要跟他在一起,他终于明?白了她身上的可贵之处,是如她的名字那般,是芳草,柔而韧。 好在,谢明?庭那笨办法最终起到了作用。他如愿以偿地抱得美人归,而他,作为主人格的一个附属品和衍生品,也理?应感到满足与快乐。 但他却渐渐感到不?满足。 他看到他们亲密时会吃醋,看到她完全?忘记当年?的仇恨投入谢明?庭怀抱时会嫉妒,他甚至会恶趣味地想,如果?她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的存在,她还会那么?爱谢明?庭吗?他们本为一体,谢明?庭却装作没?有他的存在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偏爱,当真可恨! 所以他才会故意在他们的新婚夜出来,故意破坏,故意将她吓得花容失色,甚至是,故意那般对他们的女?儿。就这样,他一点一点从原来保护他的存在,反而成为了他的累赘。可他就是想知道,她究竟能?不?能?接受他?能?不?能?接受一个完完整整的谢明?庭? 但他没?有想到,她那样大度,谢明?庭一将事情坦白她便接受了他。仅仅因?为,他是谢明?庭的一部分。 ,尽在晋江文学城 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附属品。 这是施舍,不?是爱。 所以还留下来做什么?呢?既然谢明?庭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达成了他最初的期望,他就不?该再横插一脚,再生事端。 他也想起来他最初的出现是为了什么?,如今又变成什么?。他是为了保护谢明?庭而出现的,可如今,却成了阻碍他的存在。而他既有弟弟,又有妻子,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也许,不?会再需要自己。 他会继续沉睡,等待下次被唤醒的时候。 但他也希望,那一天,永不?会来。 (番外1完) 番外(2) 新年的时候, 外放谯郡的顾昀被召回京中,被任命为?太学博士。 此是他?四年外放生涯结束,第一次返京, 除新婚妻子谢氏外,也一并带上了那出生在?谯郡的小女儿?, 识茵。 他?们回到洛阳的这一日已是上元节之日,月挂中宵, 瑞烟葱茜, 洛阳城里张灯结彩,车水马龙。里坊里街市里皆布置上盏盏明灯,游人攒动,闹蛾满路, 欢声笑语, 几成灯海。 清水寺中也不例外,因那株千年的铁树开了花, 寺中今夜多的是来寺中观赏铁树花与祈福的人家。寺中人潮攒动,顾昀将妻子和女儿?以及跟随而至的傅母带至一僻静处,俯下|身来吩咐年幼的女儿?:“阿爹和阿娘去那边找大和尚问问事?, 很快就回来, 茵茵乖乖的,就在?这里等我们,好吗?” 谢氏也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茵茵在?这里, 乖乖的和傅母在?一起,不要乱跑, 听到了吗?” 识茵今年年方四岁, 小女孩巴掌大的一张小脸儿?裹在?兔毛做的披风里,一双眼在?灯火暗晦下亮得?像天上的星。她乖乖糯糯地点头?:“茵茵记住了, 茵茵哪里也不会?去的。” 女儿?一向乖巧听话,夫妇两个也就没有太担心,交代了傅母几句后便离开了。 父母走后,识茵便同傅母坐在?回廊下的美人靠上,哼着小曲儿?张望着廊下攒动的人头?们,眼中写满了探究。傅母不时逗弄着她,倒也其?乐融融。 不久,傅母却?突发三急。她歉意地将识茵抱去了茅房外,对识茵道:“小小姐且在?这里等老奴。老奴很快就回。” 小识茵有些害怕:“可,可是阿娘说了我不能离开您……” “你就在?这儿?等着,老奴很快就回来,听话啊。”傅母说着便匆匆离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整理了下小姑娘头?上的簪花。 无法?,识茵只得?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着傅母出来。今夜寺中人流不少,处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她一个小姑娘落了单,还不时有不怀好意的目光朝她看来。她有些害怕,脑中回荡的都是父母给她讲过的、上元夜拐子拐小孩的故事?,回头?一望,傅母仍未出来。她终于有些坐不住,在?一名妇人朝她走过来时,站起身拔腿就跑。 寺中人流众多,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她像只稚兔穿梭在?人群里,一个不察竟撞上了人,不禁“哎呀”了一声,向后疾倒,摔在?了地上。 被她撞上的是个年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还捏着两串糖人,一回头?见她摔在?地上,乐了:“你撞了我,怎么你自己?还摔了。地上冷,快起来。” 冬日的衣服很厚,其?实摔着不疼,但他?腰间还挂着柄小小的配剑,她方才刚好撞在?剑鞘上,一张雪雕玉培的小脸儿?霎时就白了,脸上也挂了金豆豆。 小少年身边跟着的管家看她脸色不对,忙将她扶起来:“小姑娘怎么了?是摔着了吗?” 她缓了好一会?儿?,摇摇头?不说话。因见她一个人,管家又担心地问:“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呢,你们家大人呢?” 她抬眼一望,见二人不像是坏人,犹豫了许久才抹着眼泪道:“我和阿父阿母走散了……” “这有什么。”那男孩道,浑似个有主意的小大人,“你就和我们在?这里等,我去找人和庙里的大和尚们说一声,你父母知道了,很快就能找来。” ,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拿着糖人四下张望了一番,将她拉到个人员僻静的亭子坐下,小姑娘不肯走,偏他?力?气大,手拉手将人拽了过去。又对那管家道:“陈叔,您去和住持说一声吧。” 陈管家哪里能放心叫两个小孩子单独留在?这儿?,他?拦住一位过路的僧人与他?说明情况,僧人闻言,忙去禀报。 两个小孩子遂留在?亭中,并排坐着。少年见她情绪低落,主动将手中的糖画仙鹤递给她:“这本来是买给我哥的,想想还是算了,等我带回去早弄脏了,干脆你帮他?吃了吧。” 金灿灿的糖画,在?烛火流照下仿佛是金子做的,熠熠发光。识茵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却?摇摇头?道:“我阿娘说不让我吃外人的东西……” “这有什么。”他?衔住一端,轻轻一扯,咬下半小块来,把剩下的半只仙鹤递给她,“呐,我自己?也吃了,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少年的神情实在?真挚,识茵忐忑地望了他?一晌,终究接过,小口小口地舔吃起来,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猫。 少年看得?心情愉悦,偷偷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下小姑娘却不高兴了:“你摸我头?干什么呀。” “你好像一只猫猫啊。”少年如实地说。 “我不是猫,我是茵茵。”小姑娘认真地纠正?道。 ,尽在晋江文学城 “茵茵是什么。”小少年没听清。 “茵茵是我的名字啊。”小姑娘诧异地回道,像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连这个也不知道。歪着小脑袋看他?:“茵茵就是草,‘映日成华盖,随风散锦茵’的那个草,你知道吗?” “呀。”她忽然掩住了口,一脸懊恼,“阿父阿母不让我给外人说名字的……” 阿父阿母还让她不要跟外人走,不要吃外人的东西,结果,这三条全犯…… 她小脸都快皱成了一团,少年一瞧,心中愈发乐了:“那你既然告诉了我,我也告诉你吧。” “我叫谢云谏,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但我不是草,我是麒麟。你瞧,就是这个麒麟。” 他?取下腰间的麒麟玉佩给她看,奈何灯下烛光昏暗,她并看不清,只得?低下头?伸长了脖子。两个孩子就如两只小麻雀一般头?挨着头?,煞是可爱。 担心她害怕自己?,那名唤谢云谏的小小少年又自报家门:“……你放心好了,我不是坏人,我父亲和母亲还有哥哥去找大和尚了,我是出来玩的。” “你吃吧,等一会?儿?,大和尚们就该带着伯父伯母来找你了。” 果然,过了小半个时辰,四处寻不到孩子的顾昀夫妇满面?焦色地过来了,谢氏思女心切,满眼含泪地扑过来:“茵茵!” 识茵懵懵懂懂的,还不是很明白父母此刻的心情,庭边,跟随父母而来的除了寺中脑门锃亮的大和尚,还有一对衣着华贵的夫妇,父亲正?满面?严肃地对那二人道:“今日之事?,多亏了云谏,改日弟必当携女登门拜访,酬谢今日之恩。”,尽在晋江文学城 “昀弟何必这般客气。”夫妇之中的男子道,“总归是一家人,今日恰在?此遇见,也是缘分?。” 那男子生得?清俊儒雅,有如庭兰玉树,他?身旁的夫人亦是名花倾国,漂亮得?有如仙子一般,身披披帛,瞧上去如挽云雾。 小识茵正?好奇地张望着,感知到她目光,二人亦回过身来,微微含笑地慈爱地打量着她。谢氏忙擦干了眼泪,又替她把唇瓣上残留的糖渣擦了擦,笑着对女儿?道:“茵茵,快过去叫舅舅舅母。对了,还有这位,这是你的表哥……” “舅舅,舅母。”她乖乖地照做了,手里还捧着方才擎糖画的签子。 轮到向方才那少年行礼,她有些迷惘,还不及开口,少年弯眉一笑:“原来你就是茵茵表妹啊。” “那这个给你好了,下回记得?来我家,我还带你玩。” …… 后来回到家中,识茵才从父母口中得?知,原来今日遇见的少年是母亲堂兄家的孩子,也就是她舅舅的孩子,是她的表哥。 今夜,刚好舅舅、舅母一家也在?庙里祈福,因她走丢,表哥让人去通知了寺里,两边大人也恰在?住持处遇见,遂一起赶了过来。 母亲说,如此大恩,必得?登门拜访以示感谢。至于表哥今日给她把玩的玉佩,那太贵重了,来日必得?一起还回去才是。 没几日,夫妇俩准备了礼物,正?式携识茵登门答谢。 前行的马车上,她不忘叮嘱女儿?:“那天遇见的,是你二表哥。舅舅家还有一位表哥,是大表哥,茵茵到时候不要认错了哦。” 识茵手里还捧着父母备给那位二表哥的礼物,精致的雕花乌檀木盒子里盛着柄碧玉制的小剑,以及当日少年送给她的那枚麒麟玉佩。她诧异地问:“可我都没有见过那位大表哥啊,为?什么会?认错呢?” 谢氏失笑,这才告诉她,原来舅舅家还有一位表哥,与二表哥是同胎而生,二人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叫她到时候不要认错。 等到马车驶到陈留侯府门口的时候,那日见过的舅舅、舅母已经带着他?们的两个儿?子等候在?府门外了。识茵撩起马车车帘偷偷觑了一眼,那日见过的二表哥身边果然立了位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二人身高一样?,相貌一样?,装束也一样?,想来,就是那位母亲口中的大表哥了。 世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呢?她有些困惑地想,被母亲轻声催促后,抱起那事?先备好的小盒子,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陈留侯府的府门口,谢云谏正?叽叽喳喳地同哥哥说着当日上元夜清水寺捡到的小表妹是何等可爱,可惜彼时他?风寒未痊愈没去云云。 谢明庭却?是面?无表情,虽然年纪还小,已然显露出日后的沉静寡言。 忽闻一声清甜的“云谏哥哥”,谢云谏欣喜地回过头?去,便见那粉雕玉琢的小表妹裹在?一团火似的兔毛红梅披风里,在?一声声甜甜的“云谏哥哥”中,将她手中的匣子,递到了哥哥的身前: “云谏哥哥,这是,这是茵茵送你的礼物,你可一定要收下呀。”她羞答答地说。 番外(2) 这话?一出, 在场的大人皆是一愣,旋即笑开了花。谢明庭还不知所措地?捧着那盒子,愕然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表妹。 谢云谏却是生气地?跺了下脚, 嚷出了声?来:“茵茵,你做什么啊。” “我才?是云谏哥哥, 这才?几天不见啊,你又把我忘了。” 哎?这才?是云谏哥哥? 小姑娘懵懂地?看看右边的哥哥, 再看看左边的, 两个小小少年一模一样,一个沉静一个生气,除却神情的不同,相貌装束全然一样, 实在是难认极了。 “茵茵你瞧。”武威郡主含笑走上前来, 俯身?将右边的长子指给她,“这是大表哥, 他的小名儿是鹤,你看,他腰间?戴着的就是鹤的玉佩。你以?后啊, 就依这个玉佩认哥哥们好了。” “这是二表哥, 他小名是麒麟……”武威郡主放下儿子的鹤形玉佩,下意识看向幼子,这才?忆起幼子已将玉佩送给这小姑娘了。谢氏见状忙道:“云谏的那块儿还在这丫头这儿呢, 茵茵,快还给哥哥。” 识茵有?些怯畏, 紧张地?打?开小匣子, 小手抓出那块玉佩来:“云谏哥哥,这个送给你。” “这是你的玉佩, 我阿娘说了,这是你的生日礼物,我不能要。还有?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小玉剑,谢谢你那天捡了我……” 小女孩子软软糯糯的,今日戴了顶兔头帽,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闪啊闪地?看着他,实在可爱。谢云谏一时心花怒放,哪还记得生气呀。 “算了算了。”谢云谏不在意地?挥挥手,兴高采烈地?接过盒子,“你是妹妹,我是哥哥,我爹常教的,男孩子要让着女孩子和年纪小的,你两样都占了,我怎么能生你气呢。” “我们去玩吧。”他高高兴兴地?牵起妹妹的手,要拉她进府。识茵跟着他小跑几步,他又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望着被冷落多时的兄长:“哥哥要一起来吗?” 识茵也回过头去,好奇地?看着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云谏哥哥”,他亦看着自己,沉静的黑眸中密密压着她并不能懂的情绪。 “不必了,你去吧。”他慢慢垂下眼睫,“我回去温书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家二子,一文?一武,一静一动,谢氏夫妇如今才?算明了,笑着夸赞了句。 又将事?先备给他的礼物捧出来,他也只是低声?道谢,深邃稳重的简直不像个八九岁的孩子。 谢浔摸了摸儿子的头,让人将他送回去。又嘱咐幼子:“麟儿去吧,记得好生护着你妹妹!” 于是一整个上午谢云谏都拉着识茵在庭院里玩竹马,他将自己的小竹马拖出来,把这个新得来的妹妹抱上去,拉着竹马满院子地?跑。识茵初时还有?些害怕,见哥哥卖力地?在前面拉着她跑,恐惧渐渐也被盈上来的欢悦替代,她拍着手笑着,院子里欢声?不断。 他们这时还没有?分院子,兄弟两个正住在一间?院子。院子四周,假山丛掩,红梅艳烈。依山而建的书房屋内,谢明庭正在窗前温书。 闻见那阵欢欣的笑声?,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书上。 窗下,隔着丛丛白?石,小姑娘欢欣的笑声?风中铃铎般被风送来,却令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精神。 他放下书本,朝院子里看去。弟弟这时也已经坐到了那架竹马上,从后抱着那雪团一样的小姑娘,带着她驾驶竹马:“驾!驾!” “马儿快跑啊!快跑!” 二人欢声?攘作一团,小姑娘不时回过头望着弟弟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看起来倒颇是棠棣情深。 棠棣情深。 他收回视线,看向书案上恭恭敬敬摆放的《毛诗》课本。上面正印着那首《棠棣》: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实则他也很喜欢这个新见面的小表妹。但那是弟弟新得来的玩伴,也只想和弟弟玩,他是个多余的人,似乎不该过去打?扰。 院中,识茵小姑娘却是注意到了自窗中投来的目光,她似懂非懂地?眨了下眼睛,回头问身?后的小小少年:“哥哥哥哥,他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样啊。” 这问题实则来的路上谢氏就告诉她了,但她年纪小,并不是听?得很懂。谢云谏道:“我也不知道哎,我阿母说我们是双生子,就是一起生下来的。” “生下来的?”她好奇地?看着他,“难道不是从天津桥下捡来的吗?” 谢云谏一听?这话就知道她父母也拿这种话来骗她了,他使劲憋笑,含糊应道:“算是吧。反正我们就是长得一模一样。你就记住叫我哥哥,叫他大哥哥,就好了。” 又捏捏她的脸道:“茵茵以?后可不许再认错了哦。认错人是很没礼貌的事?,这次哥哥就原谅你,再有?下回我也是要生气的……” “嗯。”她很认真地点头,甜甜笑道,“我不会?再认错了!” “那我们继续玩吧。” 她却怯怯扯了扯他衣裳,示意他往窗中看:“哥哥,大哥哥是不是想和我们玩啊。” 第133章 谢云谏抬头一望,窗中的哥哥似察觉到他们视线,已然低下头去继续温书。他“哼”了一声?,道:“茵茵别理他,他就是这样的。其实心里也想玩,但是你喊他,他就假惺惺的说不玩。” 眼珠子咕噜一转,他贴着小姑娘的耳朵轻声?说:“茵茵乖,这样……” 依山而建的书房中,谢明庭实则也听?见了小姑娘的那句话?,但他其实也并没有?多想玩,只是被弟弟勾起兴趣,犹豫了一阵后,他向窗台望去,院中却已没有?弟弟妹妹的身?影。 他心念一颤,无论如何再无法集中注意力,担忧地?在院中张望着。却听?一声?清脆的“大哥哥”,方才?那还在院子里的小表妹顶着一头绿叶从窗前浓密的芭蕉阴里冒出来,望着他笑得甜甜的。 她趴在窗棂上,俏生生的小脸,还沾着一抹假山石上的灰,头发上也沾满了草叶。谢明庭诧异极了:“你怎么上来的?” “当然是我啦。”谢云谏亦神出鬼没地?从她身?后蹿出来,同样一身?凌乱的草叶,从后面驮着妹妹雪团似的身?子,嘻嘻笑道,“怎么样,被吓到了吧?” 谢明庭担忧的心这才?落回喉中,不过白?他一眼,并未答言。谢云谏将识茵驼在窗棂上坐着,自己双臂趴在窗子上,大咧咧瞄一眼他案上的书本:“你写半天了认了几个字啊,装模作样的,还不如来和我们一起玩。” 才?认识的小表妹随弟弟滚了一身?的泥,却只乐呵呵地?坐在窗棂上望着他傻笑。谢明庭沉默一瞬,朝她伸出双手。她也会?意地?扑进他怀中,被他抱进了屋。 “你去临光院一趟。”谢明庭抱着小姑娘,转身?吩咐屋中伺候的、同样是半大少年的陈砾,“去禀报母亲一声?,请她给表小姐准备一身?干净的衣服。” 陈砾领命去后,谢明庭将她放在书案上,才?敛容转过脸训斥弟弟:“这多危险啊,这么高,你怎么能让她自己爬上来。” “没有?啊。”谢云谏道,“我和她一起上来的啊。” 又拍着胸脯保证:“再危险的事?,我都会?挡在她前面的。茵茵你说,是不是?” “嗯!”小姑娘坐在书案上,笑得眉眼弯弯。 谢明庭神情冷淡:“那也不该去钻山洞了,你是男孩子,磕破脑袋也没什么,可她呢,她还小,又是客人,你有?想过摔着了磕着了会?怎么样么?” 他板起脸的样子像极了她做错事?父亲要给她讲道理的时候,语中的关?心此时小姑娘也并不能明。她只是本能地?往谢云谏身?后避了避,小下巴搁在他肩上,活像只受了惊的小猫:,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哥哥好凶…… 还是云谏哥哥好…… 谢云谏也很享受这种被小表妹全心依赖的感觉,顿时腰杆子都挺得更直了。道:“那是我错了嘛,我以?后小心就是了。哥,你就和我们一起玩嘛。” “我不玩。”谢明庭把他背后书案上脏兮兮的小姑娘抱下来,“你也别带着她乱跑了。弄脏了衣服,母亲看到,是会?生气的。” 他将识茵抱去一旁披着雪狐皮的软榻上坐着,又唤人打?来了水,毛巾浸在水盆里,先替她洗起脸来。 说来小姑娘也着实乖巧,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任他擒着毛巾在雪作肌肤的小脸上揉搓,只是小脑袋不免跟着他动作微晃,像极了冬日抖擞脑袋上的雪的稚雀,实在可爱。 他心里不禁一软,动作的力道就减轻不少。这时谢云谏又道:“得了吧,你明明想跟我们玩啊,方才?,茵茵都看出来了,你在偷看我们耶!” “呜……”是小姑娘被热毛巾捂着脸,无法回答的声?音,在附和他。 谢云谏趁机鼓动哥哥:“看嘛看嘛,茵茵也想和你玩呢。” “大哥哥。”识茵也好奇望着他,一双眼清亮透彻得有?如水晶,“你不喜欢和茵茵玩吗?” 谢明庭自是无言。他拗不过弟弟,更担心叫弟弟带着小姑娘再闯出什么祸事?来,方才?在院子里玩竹马就已经很危险了,他一时不察,他竟带着茵茵一个小姑娘爬假山。 还要温书的念头彻底在脑海中如烟消云散,他转身?,从多宝架上取出幼时的燕几图来:“那就在这里玩,我陪你们就是了。” 不久,武威郡主和谢氏匆匆赶了过来,见识茵没大碍,也放下心来,给小姑娘换了衣裳,并未责怪她弄脏了衣服。 ,尽在晋江文学城 于是,玩了一个上午的燕几图,临到傍晚时分分离时,识茵总算是和这个少年老成的“大哥哥”熟识了。 只是相比于沉默寡言的谢明庭,她明显更喜欢活泼开朗的谢云谏,临去时拉着他衣袖依依不舍了许久,都快掉了眼泪。陈留侯便笑着许诺,以?后她可以?常来府中玩。 送走顾昀一家人后,兄弟俩一左一右跟在父母身?后往回走。谢明庭低头不言,谢云谏则一心还念着那乖巧的小表妹,拉着母亲的衣袖软软相求道:“阿娘,把茵茵留下来吧。” “茵茵好可爱,我好喜欢她。就让茵茵留下来做我们的妹妹好不好,以?后,我就可以?天天带她玩了。” 忆起那粉玉雕琢出来的小姑娘,武威郡主眉目间?也涌现出浅浅的笑意。她打?趣儿子道:“茵茵有?她自己的家,有?她自己的父母,如何能给你做妹妹。” 这样吗……谢云谏眉眼一霎黯淡了下去,显然颇是失望。武威郡主见他上钩,抿唇一笑,又道:“不过要人留下来天天陪着你也不止做妹妹这一个法子,比如说,让她做你的小媳妇儿,从小养在咱们家,等她长大了,就嫁给你。麟儿说,好不好?” 嗯?小媳妇儿又是什么意思?? 谢云谏还傻乎乎地?不懂,迷蒙地?望着母亲。谢浔眉目间?微现无奈:“孩子们还小呢,你就别逗他了。” 武威郡主嗔道:“那又怎么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孩子出生的时候你就想要跟人家指腹为婚了。不过我后来也想了,感情嘛,就是要从小培养。常言道,‘便宜不过当家’,茵茵那孩子我挺喜欢的,养在咱们家品行也不会?差,将来真做我们的儿媳妇也不是不可以?。” 谢浔叹道:“我也是如此想,可她父母还未必愿意。” 父母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谢云谏插不进去,只是干着急,让茵茵给他做小媳妇儿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唯有?谢明庭眼睫轻捶,心中流淌着一阵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淡淡的惆怅。 他已经读到《毛诗》里的《桃夭》篇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番外(2) 这个时候的?谢云谏不会想到, 仅仅两年后,他的?这个愿望就成真了?。 顾昀再次外放,这一次, 是从六品的?太学博士外放为蜀郡郡守。恰巧妻子又怀了?孕,他不放心将妻女?独自留在京中遭受势利眼兄嫂的?刁难, 决议将妻子也一并带去任职之所。 只是如此一来,小女?儿的?去留就成了?个问题。她毕竟已有五岁, 顾昀原想让她留在京中学堂读书, 既要外放,却?是无人照顾。若是一并带去,也恐照顾不周。左右为难之时,谢浔善解人意?地?提出可以将识茵接过来, 代为照顾。正巧家中单独为两个孩子聘请了?老师, 她若过来,可以一并入学。 顾昀夫妇自然感?激不尽, 于离京那日,将女?儿送到了?陈留侯府。和父母分别后,已经?长?大一岁的?小姑娘郁郁寡欢, 浓密的?双睫如浸烟水般沉滞不起, 在如雪的?小脸上投下如鸦羽的?暗影,满脸皆是沮丧。 她一直乖乖的?,纵使心里难过, 被大人拉着手不哭也不闹。武威郡主实在心生?怜爱,蹲下来安慰她道:“茵茵乖, 不要想家。以后, 你就当这里是你的?家好了?。舅舅舅母就是你的?父亲母亲。” “嗯。”小姑娘眼含着泪,乖乖巧巧地?点头, 仍不忘追问,“舅母,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很快呀。”武威郡主耐着性子哄她道,“明年这个时候,你阿父阿母就会回来瞧茵茵了?。所以茵茵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健康长?大,这样日后你阿父阿母回来看到你好好的?,也会很高兴的?。” 小姑娘听得?似懂非懂,惘惘然眨眼睛。武威郡主又搬出谢云谏来:“对了?,你不是很喜欢你云谏哥哥吗?他还在家里等你呢。以后你们可以天天在一起玩了?。” 这两年间?,小姑娘也跟着父母登门作了?几次客,每一次,都和谢云谏相处和睦,二人很是要好。 和哥哥们喜欢她一样,她也很喜欢那个带她玩竹马、给?她摘花、摘青梅的?哥哥,闻言果然亮了?眼睛:“云谏哥哥……” 这一声才刚刚落定?,忽听得?前面街巷里一声欣喜的?“茵茵”,小少年着玄衣衣、策红马,朝他们狂奔而来。英姿猎猎,真如一只腾云狂奔的?麒麟。 识茵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云谏哥哥!” 半大的?少年骑着匹半大的?枣红马,身后,还驮着和他同样装束的?哥哥,在识茵一叠声的?“哥哥”里,很快骑着马近了? 两个都还是孩子,陈留侯吓得?不轻,叫了?一声“小祖宗”忙上前去接。武威郡主却?很是高兴——这才是她叱云玉萼的?儿子嘛! 谢云谏谢绝了?父亲的?好意?,轻车熟路地?从马上跳下:“茵茵,我们来接你了?。” “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妹妹了?,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识茵原本乖巧应了?声“嗯”,闻见?这一句,又困惑了?:“可是,本来就没人欺负我啊,除了?,除了?雪球……” 雪球是武威郡主养的?一只雪獒犬。去岁中秋,她随父母到侯府做客,适逢厨房做了?桂花发糕,分给?三个孩子吃,因雪球一直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小姑娘好心,就分了?一半给?它。结果雪球却?半点儿也不客气,咬住她的?糕点一口就全吞下去了?,气得?小姑娘哇哇大哭。 ,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有我在,也不让雪球欺负你!”谢云谏拍着胸脯保证。这时识茵却?已看见?了?他身后正从马上被抱下来的?另一个哥哥,遂甜甜唤他:“明庭哥哥。” 她这时已经?不怎么会认错他们兄弟俩了?,因为两个哥哥一起出现时,总是云谏哥哥先唤她,也对她更亲和。 至于大哥哥,不知道为什么,对她总是不冷不热。但上一次雪球抢走她的?发糕,却?是大哥哥将自己的?那份让给?了?她,她就也有点喜欢他了?。 谢明庭只是神色淡淡,微微颔首。识茵有些失望,武威郡主见?状,也叹息着摇头:“瞧你那样,妹妹唤你,也爱答不理。” 这孩子虽和云谏同胞而生?,兄弟俩的?性格却?迥然不同,云谏活泼开朗,他却?怎么也不爱开口说话。她和谢郎都不是沉默寡言的?性格,真不知道他为什么性子这样。 为缓解识茵与父母分别的?思念之情?,当日,武威郡主就将孩子们带去北邙山打猎了?。识茵虽不会骑马,但叫谢云谏抱在马上跑了?一下午,也算过足了?瘾。欢声笑语,银铃般洒在北邙草原。 夜里众人就露宿在北邙山山间。临时搭建的大帐内,用过晚饭后,三个孩子并排睡在铺了?锦褥玉簟的?地?上,武威郡主与陈留侯谢浔就守在一旁,替孩子们打扇。帐外,银河耿耿,秋月高悬。 玩闹了?小半日,识茵是真的?累了?,抱着谢云谏一只胳膊睡得?极是香甜。纤长?的?睫毛轻巧搭在眼睑上,看上去十分娇憨可爱。 ,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云谏的另一边,则睡着哥哥。 俄而,睡梦中的?谢云谏无意识翻转了个身子,恰与识茵额抵着了?额。 两个小娃娃,盖着同一床被子,额抵着额,肩挨着肩,像极了?两只依偎的?小兽,瞧上去极是亲密。武威郡主不由掩唇一笑,扯了?扯身侧丈夫的衣摆示意他看。 谢浔却?只看着妻子烛火下美丽眼睛,含笑问:“怎么了?。” “你瞧,茵茵和麟儿多?配啊。”武威郡主笑着说。 谢浔微微无奈,将她拥入怀里:“孩子们还小呢。虽说眼下要好,可未必是你希望的?那样。我只怕届时事与愿违,你反而会失望了?。” “难道你不希望茵茵给?我们家做儿媳妇么?”武威郡主却?笑着反问。 “怎会?茵茵可是我的?外甥女?。”谢浔拿过扇子,替妻子打扇,“只是麟儿性子太跳脱,又不爱读书,我还怕麟儿将来不成器,配不上人家女?孩子呢。况且孩子们还小,总要等他们长?大了?,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他知晓妻子一直想要女?儿,但那年生?鹤奴吃了?大苦头,不仅是她,他也不愿再要孩子了?。要女?儿的?念头也就只能成为遗憾。 这时,却?贸然得?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外甥女?,自然欢喜,做不成女?儿,将来做儿媳妇也不是不行。 “是还小,但感?情?不是可以慢慢培养么?”武威郡主笑道,“依我看啊,麟儿倒像有那个心的?,说不定?将来真把茵茵给?我们娶回来。至于另一个……” 夫妻俩轻言絮絮地?说着话,谢云谏的?另一侧,那本该沉睡的?小小少年却?清醒着,闻见?母亲提到自己,不禁支起了?耳朵,胸腔里的?心不知为何微微加快。 却?听母亲继续说了?下去:“那是不能指望的?……”,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的?心僵了?僵,连同指尖,皆泛上秋夜的?微凉。 原来,母亲真的?想给?云谏娶识茵。可他们才八岁,也可以成婚了?吗? 他虽少年老成,但毕竟年纪小,也不能明白“成婚”与“喜欢”是何之意?。他只是本能地?觉得?,既然日后识茵表妹要和弟弟成婚,他是不是应该和她保持一定?距离? 至于其他的?…… 他眼眸微黯,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闭上眼,继续沉睡。 其他的?,就是他终于知道了?,大概母亲,是真的?不喜欢自己的?。 * 识茵从此留在了?陈留侯府,回到侯府后,郡主专门开辟了?一处院落给?识茵住,又从自己身边挑选了?一干得?力的?人手送去小姑娘身边,让她们仔细照顾。 怕她思念父母,初到侯府的?几日,武威郡主都将识茵接到身边亲自照顾。又让活泼开朗的?谢云谏陪着她,哄得?小姑娘欢声阵阵,自也忘却?了?父母离开的?事。 可惜谢云谏一向不喜欢读书,他学射箭、学骑马、学舞刀弄枪样样都极上心,然而那些文的?嘛,他是能逃则逃,逃不掉、必须得?去上课的?,就在课堂上恹恹打瞌睡,功课也让哥哥和谢疾谢徐他们代劳。 甚至那门儒学课,因教授的?先生?脾气太好,对他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有时寻着了?机会竟会逃课。 原本,陈留侯夫妇让他带着识茵一起念书,是指望他能为妹妹作个榜样好好念。结果没过多?久,他竟开始带着识茵一起逃。而识茵年纪小,又一向亲他,对他自然是言听计从。 这不?这日恰逢府外有迎亲的?队伍经?过,丝竹欢悦,锣鼓喧天。教授功课的?水亭里,谢云谏原就坐不住,听见?这样的?阵仗,心里愈发痒痒了?。 抬头一望,坐在前面的?哥哥脊背挺得?笔直,似株挺拔的?玉树,恰替他挡住了?先生?的?视线。 一旁的?小表妹也听得?津津有味的?,虽然年纪小,却?一点儿也不觉枯燥。 实则这门课是专门开给?自己的?,哥哥生?性聪慧,早就学完了?四书五经?。后来家里又来了?识茵妹妹,父亲便让他和妹妹一起学,哥哥不过是来旁听巩固顺带监督他们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趁先生?不备,暗暗拉了?拉小表妹的?衣角。 识茵好奇地?转过头来,却?见?哥哥一个劲地?冲她挑眉,示意?她跟着出去。 她一向喜欢这个哥哥,闻言莞尔,无声点点头。兄妹两个,趁着先生?躺在八仙椅上打盹,猫着腰就偷摸逃出了?水亭。 起初二人还压抑着,脚步轻得?像猫,待一远离,立刻撒丫子跑得?欢快。识茵落在后面,一声声“云谏哥哥”宛如铃铛般落在落英缤纷的?石径上,生?怕落下。 他却?对着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拉着她,一路避开仆人视线,跑到了?翠竹掩映的?朱红院墙边。方前听见?的?那阵喜庆礼乐声此时已然很近了?。他抱着她爬上墙头的?时候,那迎亲的?队伍恰从院墙外经?过。 院墙下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人群的?中央,新?郎官一身红衣,身前别着大红绸花,引领着身后同样系着大红绸花的?婚车,于一路喜庆的?锣鼓丝竹声里,穿梭人群而去。 “新?娘子。”小姑娘墨玉清润的?大眼睛一下子笑成了?月牙,她拍手笑着,指着婚车,回头急唤谢云谏,“哥哥你看呀,是新?娘子!” 谢云谏抱着她,凭借良好的?平衡能力匍匐在墙上,摸了?摸她头。 “知道。”他头靠在她肩上,调整了?姿势以免身下的?墙沿硌着了?她,“所以哥哥才带你来看的?。” 小孩子都爱凑热闹,他和识茵也不例外。兄妹两个趴在墙上,乐呵呵地?看着盛大的?婚车队伍自墙外经?过。 只可惜,硌着精美的?雕花车窗,兄妹二人始终也没能看见?坐在车中的?新?妇是何模样。识茵不禁嘀咕: “云谏哥哥,怎么不见?新?娘子呀。” “我听说新?娘子是世上最好看的?女?人,要是能看一眼她长?什么样子就好了?。” “那有什么。”谢云谏安慰她,“以后你长?大了?也要成婚,也要做新?娘子,那时候不就见?到世上最好看的?女?人了?吗?” “是啊……”她惘惘点头,又好奇地?回头,“可什么是成婚呢?” “成婚……”谢云谏脑中也是一片空白,抬头望天,想了?半晌才答道,“就是像我阿爹和阿娘,你阿爹你阿娘那样,在一起啊。” “那就是两个人?” “是啊,成婚是得?两个人。” “可我只有一个人呢。”小表妹有些懊丧,“我做新?妇,谁来做新?郎呢。” “我呀。”谢云谏不假思索,“我来做新?郎,这样你就可以成为世上最好看的?女?人了?。” 她果然被说得?高兴起来,拍手笑道:“好呀,那我就和云谏哥哥成婚!” 两个小不点挂在墙上说得?正兴起,丝毫不察身后墙下,谢明庭已经?走近。 他本是为弟弟带着小表妹逃课追来,不想却?听见?这样一番对话。顿时颇觉头疼,沉着脸上前,扯着弟弟的?裤腿,将两小只从墙上扒下。 谢云谏正乐呵呵地?欲抱着识茵从墙上下来,不妨被亲哥在身后这一扯,顿时连着怀里的?识茵也一并滚落下来,正巧砸在哥哥身上。 三个孩子,你绊我,我绊你,就这样叠罗汉似的?滚在了?一起,恰将谢明庭压在最底下。 识茵尖叫一声,察觉有人给?自己做了?软垫——还是双重的?软垫后,慌忙爬了?起来。然当她看清追来的?是一向不苟言笑的?大表哥时,小脸儿又变得?煞白。 “大哥哥……我,我们不是故意?的?……”她手指绞着衣袖,嗫嚅着唇说。 谢明庭推开惊慌失措的?弟弟,站起身来掸掸衣上的?土。眉压得?沉沉的?,脸也沉沉的?,显然是动了?怒。 他心中原有千般的?火,然触到那双楚楚可怜的?小白兔似的?红红的?眼睛,又作烟云散。 唯是在心中想,她都要做弟弟的?新?娘子了?,自己今后,是不是得?远离她为好? 番外(2) 这件事之后?, 陈留侯夫妇知道了幼子?以往带着妹妹旷课、逃作业的事,连一向疼爱他的武威郡主也?被气得?不轻,把谢云谏捆起来狠狠抽了一顿, 直打?得?他皮开肉绽、屁股开花。 第134章 “你自小不爱学习,不学无术, 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敢带着你妹妹胡闹!实在太不像话了!” “再有下次, 仔细老娘扒了你的皮!” 武威郡主出身将门, 原就脾气火爆,然自嫁入这清贵世家之首的陈留侯府来,脾气早已?收敛。加之她一向疼爱谢云谏,谢云谏嘴又甜, 母子?俩何?尝有红脸的时候。就连谢明庭也?是第一次见母亲对弟弟发这样大的火。 谢云谏自知理亏, 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而那一向慈和的父亲也?未给他求情?,夫妇两个, 收拾完儿子?后?,命下人将他送往祠堂,关三日禁闭。 唯有识茵哭得?梨花带雨。 处置谢云谏的时候她虽不在场, 却也?能从旁人的反应中?推断出他必定不会好过?。本以为她也?会受到责罚, 但舅父却很温和地告诉她,逃课是不对的,不能再有下次了。 夜里用晚饭时谢云谏自是不在场, 大人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白日逃课的事,识茵几次主动?问起, 想要替谢云谏求情?, 都被大人们拿话堵了回来。陈留侯又谆谆善诱地给她讲起不能逃课不学无术的道理,小姑娘也?自知错了, 便只?能将求情?的话落在了肚中?。 晚饭结束后?,识茵同谢明庭被傅母送回院子?。本该中?途就分道扬镳回自己院落的小姑娘却一直跟到了他院子?里,谢明庭心知她是想为弟弟求自己,又不好拒绝,任她跟到了院中?。 “怎么了?”他问。 她却合上了门,一瞬红了眼眶。 “明庭哥哥。”她怯怯拉他衣袖,像真诚可怜的小鹿,楚楚望着他,“你能带我去见云谏哥哥吗,我很担心他。” 谢明庭沉默。 “可他犯了错事。”过?了一息他才组织好语言,“犯了错,就该受罚。” “可他是因为我……” “那你会怨我吗?”他打?断了她,十岁的少年郎,面上已?是不合年纪的沉静。又不动?声?色地,拂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她本能地想要点?点?头,然忆起舅父的那通教诲,实则内心深处也?知道是自己错了,嗫嚅着唇道:“茵茵不怨哥哥的……茵茵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 谢明庭便道:“云谏也?一样。他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 “可……” 小姑娘还要再言,谢明庭却打?断了她:“回去吧。” “只?是三天而已?,嬷嬷们会照顾好他的。三日之后?,你到这里来看他就是了。” 他着,想和弟弟一样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然忆起她和弟弟的亲密,总觉得?自己似个外人。一时犹豫,便收回了手。 识茵听了这话,当真乖乖地回去了。两天之后?的夜晚,因为哥哥的求情?与再三保证会看管好弟妹,谢云谏被提前释放,拖着几近开花的屁股一瘸一拐地回到了鹿鸣院。 他疼得?龇牙咧嘴的,潦草用了些饭洗漱后?,就趴在床上等着哥哥给他上药。冰凉的药膏涂在伤处实在疼,他一边哀嚎一边同哥哥抱怨:“阿娘还真是心狠啊,竟然真打?。” 谢明庭将药膏全部涂抹好,收起白瓷小药瓶,在陈砾端上来的银盆中?净了手,淡淡声?道:“谁让你要带坏茵茵的。” 他不似弟弟那样天生没心没肺,他心里很清楚,父母对茵茵再好,终究她不是他们的妹妹,自己家的孩子?,可以溺爱,但别人家的孩子?,就得?对得?起他们的父母。如果是他一个人逃课,母亲必然舍不得?罚他。但带上识茵,就不一样了。 “我怎么是带坏茵茵了。”他转身要出去,谢云谏忙回过?头分辩道,声?音影影绰绰从屏风后?传过?来,“看见花轿她挺开心的呀,我以后?不逃课就是了,看花轿又不是什么带坏她的行为……” 谢明庭这时已?经走到了门边,并未答言。门一打?开,下一瞬,小姑娘似入怀的莺扑过?来,一声?疾呼:“云谏哥哥!” 声?音疾快又担心,如春日多情?的柳缠缚行人一般,连同她稚嫩的双臂也?抱住他腰,头埋在他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就落了下来。 心脏处都仿佛遭了一击,谢明庭微微愣住,她已?抬起眸来,双目含泪,楚楚可怜:“云谏哥哥……” “你,你怎么不理我呀……” 原是夜深烛影长,将他认错。 屋内,屏风后?的谢云谏已经听见了她的声?音,气得?直在床榻上呻吟:“茵茵,那是哥哥。我在这儿呢!” “你怎么回事,都这么久了,还能认错!” 又认错了! 小女孩子?失措地张大了樱唇,旋即如一阵轻疾的风自他身边掠过?去:“云谏哥哥……” “你还好吗,茵茵好担心你。” 榻上旋即传来弟弟无奈的声?音,“我当然还好啦,不过?打?一顿而已?,我平时饭吃那么多身体好着呢!能有什么事?” “倒是你,茵茵,你怎么来了……” 小女孩子?似被得?破涕为笑,不知为何?,声?音又低落下去:“都是茵茵不好,是茵茵连累了你……” “怎会怎会!”谢云谏趴在床榻上,忙否决,“我们能看到花轿和新娘子?就好啦!茵茵长大是要给我做新娘子?的,我们不提前观摩一下,怎么会知道以后?怎么成婚呢?” 想起将来能成为世上最好看的人,识茵也?高兴地笑了:“嗯!云谏哥哥的对!” 屋中?的小儿女还在兴致高昂地讨论着那日见过?的新婚场面,橘黄的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映在纱面的屏风上,两人头挨着头,瞧上去就像两只?亲密依偎的小兽。 谢明庭收回视线,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空空的。 弟弟和妹妹那样要好,他好似插不进一句,留在这儿也?是个多余的。这样想着,他沉默地退了出去,没有打?扰。 这之后?的两三年间,谢明庭便十分默契地与小表妹保持着距离,待她总是不冷不热。 他渐渐长大,渐渐地,对于那诗文中?的情?爱二字有了模糊的理解。知晓大约妹妹长大后?是要嫁给弟弟的,于情?于理他都该保持距离,哪怕他们如今自己还并不明白。 但也?有一点?是好的,云谏原本不爱读书?,总是想着法子?溜出去骑马射箭。但因有了这个妹妹,为了给她做个榜样,总算还上心一点?了。 以为都是他一个人监督弟弟读书?习字,识茵长大一些后?,也?开始拿着书?本监督他上进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谢二公子?只?有在这个妹妹面前是百依百顺的,他不再逃课,不再逃功课,那些枯燥的、以往看一眼就能睡过?去的儒家经典,也?开始迫着自己学了,他和识茵会一篇一篇地逼着他背下来,也?会盯着他一篇一篇地练字,总算摆脱他那白字先生的称号和一□□爬似的字。 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无可奈何?地被她缠上。譬如三人一同学习时,弟弟总爱带着她恶作剧。他们会在他埋案苦读时让识茵从身后?蒙住他眼睛,怪声?怪气地让他猜是谁。 每次,他都如他们所愿的猜是弟弟,然后?二人就会一起兴高采烈地蹦起来:“猜错了!” 再譬如,这日云谏不在,他在书?案边看《魏律》,忽见小表妹着一身浅粉淡青的襦裙娉娉袅袅地走来,手里还捧着一卷书?,清新淡雅得?有如春日枝头的一枝桃夭。 “大哥哥……”她梳了双螺髻,鸦鬓如墨,愈衬得?那张脸肌肤似雪的白、眼似秋水的明、唇胜春樱的红。他被这浓若桃李的艳硬生生晃了下眼睛,不动?声?色地抬起眸来:“怎么了?” 她便将那卷书?递给他:“我在看诗,有个地方不懂,想问问你。” “你看,这上面,青山腐烂,水面上漂浮着秤锤,黄河干枯见底。这是什么意思呀。” 他移目一瞧,那是一首辑录敦煌郡民歌的《曲子?词》。玉指葱白,搭在泛黄的书?页上,指的正是那首《菩萨蛮》。 他曾在父亲写给母亲的情?笺上看过?,如今自也?不会意外。面上忽然有些烫,他低咳一声?,佯作看书?般垂了目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呀,白天怎么会看见星星,北斗怎么会回到南面,半夜三更又如何?会出现太阳……”小姑娘歪着头,惘惘眨着眼睛,实在是困惑极了。 “这没什么。”他在心里服自己是在给表妹讲诗,渐渐地恢复了面色,“或许你知道《上邪》吗?也?是这样的,用一系列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正话反。是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誓言才会应验。” “《上邪》?”识茵愈发困惑了。 他暂未多想,低声?将那首汉代民歌如实背来:“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诗是女子?在向天盟誓,渴望与自己的爱人相知相爱,除非群山消逝,江水枯竭。凛冬雷声?,酷暑飞雪纷,天地合为一线,才敢与爱人分别。” 将这诗讲完他才察觉这诗有多暧昧,玉颜微红,长睫微颤。她才十二岁,可他已?经十六了。她或许还不懂,可他懂得?情?爱是什么,也?懂得?《关雎》《桃夭》之义?,此时对她讲这些,无疑是一种冒犯。 “爱人……” 果不其然,识茵眼间仍笼着淡淡的疑惑。旋即恍然大悟似的,回归了她本来问的那首诗:“那这首诗也?是这样么?” “是,除非‘青山腐烂,水面上漂浮秤锤,黄河干枯见底。白天看见星星,北斗回到南面,半夜出现太阳’,除非这些情?况都出现,我们才会分开是不是?”,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茅塞顿开,越眼睛越亮,又笑盈盈期盼地望着他,期待他能认同她的答案。 她的是,“我们”,幸而并没有问什么情?爱不情?爱的问题。谢明庭顿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 “好呀。”她立刻拍手笑道,“那茵茵也?不要和云谏哥哥还有你分开!” 童言无忌,他只?笑了笑。笑容淡得?好像天边孤月下的一缕轻雾。,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才十二岁,她还是个孩子?,怎会懂得?这词里的情?意。 可他已?经十六岁了,他懂,所以,他不会当真,也?不能当真。 顾昀夫妇这一去就是多年,这几年间,识茵就一直留在陈留侯府,与兄弟两个朝夕相处。一同看书?,一同习字。 几年过?去,他们开始长大。与之对应的,两人感情?越来越好,谢明庭越发像多余出来的那一个。 如今,弟弟已?经十六岁,识茵也?已?十二岁。他心知肚明,至多三年之后?,二人就当成婚。 他就彻底是多余的那一个了。 …… 谢明庭的预料很快成了真。 又两年,他和弟弟十八岁的时候,识茵的父母即将返京,她也?就自然要回家了。 也?正是这个时候,云谏打?算出京,去往凉州历练。而他要为两年后?的春闱做准备,三人即将各奔前程。 虽前两件事都还没有定下,但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是以连日来,茵茵的情?绪十分低落,云谏想办法从集市上采买来各种小玩意儿也?不能博她一笑。 而他,出于避嫌,自然是什么也?没做,将表现的机会全让给了弟弟。 只?是,他两个始终像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整日虽在一起,却还是幼时那般相处之法,云谏整日傻乎乎的,她也?傻乎乎的,两个人似乎都没意识到情?爱之事。 这日春云沉沉,看起来有落雨之势力,他在窗下温书?,忽然闻见窗外传来弟弟略显焦急的呼声?:“茵茵!茵茵!别跑呀,你听我……” 他抬目一望,花窗之下,弟弟正追着前面奔跑的识茵跑到了假山环绕的庭院里,少女一袭鹅黄襦裙,满脸是泪,似乎刚刚争吵过?。 果不其然,她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哽咽地道:“我听你什么。我让你不要去凉州,你就要去……可你走了,就没有人陪我玩了,我不想和你分开那么久……” 少女柳眉微颦,眼睫上还欲落不落地缀着几滴泪珠,鬓发被风吹乱,娇怯怯地一副弱不禁风模样,实在楚楚动?人。谢云谏看得?心都要碎掉,他轻轻搂住她半边臂膀,像小时候那般将她揽入怀中?,脸颊轻轻贴着她鬓发:“你别哭呀。” 他歉疚地道:“我,我实在是非去不可。我也?不想和茵茵分开的……” “为什么非去不可啊?” “因为……” 胸腔里传来弟弟砰砰的心跳,窗下,谢明庭有些茫然地垂目,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再转目于院中?,弟弟脸上已?经泛起了薄红。他磕磕绊绊地:“你父亲就要回来了,我,我不去凉州,怎么能立一番事业……” “茵茵,我不是哥哥,我没有爵位可继承,更不想靠着父母无所事事一辈子?。我,我不自己立一番业,又怎么能上你家……” 识茵还是未明,美丽的眉眼笼上一层疑惑:“你上我家做什么。” “难道你是觉得?我父母会看不起你?怎么会呢,舅舅舅母对我这样好,我阿父阿娘也?是喜欢你的。他们不会看不上你的呀。” 眼见得?小青梅还是不懂,谢云谏额上简直要渗出汗来。胸腔里的心也?愈跳愈快,他尴尬地挠挠头:“咳,能做什么,就……就提亲嘛。”,尽在晋江文学城 “提亲?” “是。”他似下定决心一般,深呼吸一口,“茵茵,你忘了么,你小时候就过?长大了要给我做新娘的,我,我想娶你……” “茵茵,我想娶你,你愿意嫁给我么?”他垂着眸,认真地看着她道。 识茵微微愣住。 那只?是小时候的话,后?来,她渐渐长大,知道这样的话不能随便,就再未提过?。而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气的话,自也?抛之脑后?。 现在,却被云谏哥哥重新提来,还,想要娶她…… 这是,这是什么意思呀…… 他目光拂在脸上那样热,像是一簇簇火焰。胸腔里更如小鹿乱撞,砰砰乱跳着,渐不能自抑。她有些难为情?地别过?脸,红唇轻轻张合着,似语还休。 窗下,谢明庭的心不知怎地便揪了起来。目光紧紧地迫到她脸上。 “我,我……” 却是许久也?没有下文,她只?是低着眉,杏眼微饧,香腮染赤,低首间,似一朵水芙蕖不胜凉风的娇怯。 春风拂过?,卷下枝头纷纷落英。像极了《周南》的诗中?桃之夭夭的盛景。 谢云谏的心亦在狂跳。 这是很多年前就想和她的话,可惜他长大了,她却还太小太小,让他不得?已?仍装如过?去那般,以兄长身份和她相处。 可现在,她已?经长大了。长成了《桃夭》诗中?宜室宜家的模样,长成了世上最好看的女子?。他做梦都想摘下一顶凤冠来,与她戴上。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揽在她背上的手一紧,径直将她揽进怀中?。 识茵似受惊小鹿般狠狠颤栗了下,指尖皆如有电流蹿过?,一阵酥痒。抬眸的一瞬,他却避开她视线,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个温软绵柔的轻吻。 温柔郑重,珍之怜之。 淅淅沥沥的春雨顺着浓密的桃叶缝隙点?点?滴滴地落下来,打?在二人的鬓发上,再沿着额角,一点?一点?滑至脸颊上。 本该是冰冷的,识茵却莫名觉得?脸上有些烫。 胸腔里仿佛揣了一千只?小鹿,争先恐后?地撞击着心门,她惊恐望向他,樱唇微张,吐出的却是一句:“云谏哥哥……” “下雨了……” 窗下,谢明庭忽然心痛如绞。 番外(2) 雨还在下, 滴答滴答打在窗外檐角的风铃上,一片清寂的玎玲。 二人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直至识茵一声“下雨了”才回过神来。谢云谏有些不好意思?地送开了她:“那边有个山洞, 我?们去那边避避。” 说着,他拉起识茵的手, 两人相?携着朝假山跑去。 许久许久,直到微凉的雨丝被?春风送进来, 打在脸上, 谢明庭终从一片虚空中慢慢回过了神。 他木木地转身,没什么知?觉地将窗棂阖上,往内室去。 陈砾从外面进来,见到的就是自?家公子一副失魂落魄之态。他有些愣住, 张了张嘴想问, 公子却似没看见他一般,掠过他往内室去了。 他们去山洞做什么呢?谢明庭想。 想起方?才的郎情?妾意, 心下又是一阵刺痛。他双目微微一黯。云谏,必定是亲了她吧?他看得出来,茵茵也是喜欢弟弟的, 对他的亲近毫无?抵触。 从两小无?猜, 青梅竹马,到如今两情?相?悦,他们终于心意相?通了。 他从前的那些预料是真的, 第135章 他们会成婚,他事先对她的那些冷落和刻意维持距离都是对的。 ——只是, 为什么明明早就接受了这一事实, 心却还是会痛呢? * 假山山洞里,识茵坐在一块打扫干净的石头上, 正仔细翻看着裙尾是否染上淤泥。谢云谏则坐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因她不说话,内心十分忐忑。 假山之外,雨声淙淙铮铮,有如琴弦。谢云谏小心翼翼地睨着她脸色,试探性地唤了一句:“茵茵?” 他心内宛如心里装了十五个吊桶在打水,七上八下的。方?才他一时情?难自?禁,很冒犯地抱了她,还亲了她,虽然只是额头,也和登徒子没什么区别了。 本以为她会生气,结果?她只说了一句“下雨了”,本以为她不生气,但现在她又一句话也不说…… 这,这到底是喜不喜欢他啊。 这时,识茵抬起了目来,二人视线相?撞,他目光灼灼,全?是能期盼她回应的热忱与担心事与愿违的忐忑。她心内忽然软下去,轻轻叹口气,嘟囔道:“云谏哥哥……你以后不能这样了……” “舅母教过的,就算是兄长,也不能,也不能……” 想起方?才那一幕幕,她脸上又燃起一片滚烫,装作撩了一下垂在颊边的头发掩过了。 “我?以后不会了。”谢云谏忙保证。又蹲下来,很忐忑地望她,“那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嘛。” 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少女愈发脸热,微微别过脸去:“我?……我?要?好好想想。” 谢云谏一下子急了:“想什么啊,你不喜欢我?吗?” 他追到她转脸的那方?向?去,语气略显急躁:“分明小时候说过的,你要?给我?当新娘子的。” 他很怕,很怕很怕。他已经向?她毫无?保留地展露他的心意了,如果?她拒绝,如果?她说她不喜欢,那么他就真的什么后路也没有了。 “茵茵……” 还是没有确切的回应,少年沮丧地蹲下来,蹲在她为裙子所笼罩的双膝边,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活像一只在讨主人垂怜的小狗。 “可是,可是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啊……”她磕磕绊绊地说。 谢云谏的目光瞬然失望无?比:“那你也不能食言嘛。” 识茵没有再和他挣扎,心里却砰砰乱跳。 这是她从小到大相?处的兄长,他说他喜欢她,问她喜不喜欢他。 她当然是喜欢的,但她不知?道,这个喜欢是不是大表哥教她的那些诗词里的喜欢,不知?道,是不是舅母所说的要?找一个心爱的男子相?守一生、为他生儿育女的喜欢……这些,她还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不讨厌他的亲近,也很喜欢这个哥哥。似乎如果?是成婚,也不是不行…… “茵茵……茵茵……” 见她不答,谢云谏愈发着急,蹲在地上攥着她的手可怜巴巴地摇。识茵心里愈乱,她低下头,难为情?地道: “婚,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等,等我?父母回来再说嘛……” 这话其实等同于默认,谢云谏顿时喜笑颜开,起身在她身旁坐下:“我?就知?道,茵茵是喜欢我?的。” 她不愿承认,蹙眉别过脸去:“我?,我?还没有答应呢……” “嗯嗯嗯,我?是在考察期嘛。”谢云谏道。 他心里如饮了蜜糖一样甜,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奕奕光明,如璀璨的星。因她将脸瞥向?另一边,便追到另一边去。识茵又撇回这边,他又追过来,满眼?的笑。识茵不知?何故红了脸,心下又羞又恼,伸手在他肩上打了一下:“你看我?做什么。” “我?没看啊。”谢云谏装无?辜。 “你明明就有!”,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明明没有。”谢云谏道,“再说了,是你在偷看我吧。不然你不看我,怎知?道我?在看你?” “你……”识茵气得语塞,跺了下脚起身要走。却在起身的一瞬间被?他抱住,少年轻轻掌着她肩,语声从她额际传来,轻柔得像个梦: “茵茵,别生气了。” “我?和你开玩笑的,我?喜欢你,你能答应我?,我?心里不知怎样的高兴。” 她的火气潮落般一下子扑灭。结结巴巴地:“才,才没有……” 知?她害羞,他也不再就这个话题逼问,静静抱着她,感知?着那温软肌肤下同样跳动的心。 心跳不知?因何又微微疾乱起来,像是下起了一场疾雨。他微微移开脸,学着方?才笨拙而?轻柔地在她额上轻吻。 温热的唇瓣落在眉间,方?才那种痒痒酥酥的感觉又从心底蹿出来了,像有小虫子在啃噬她心脏的血肉。识茵不由?紧张得睫毛乱颤,连攥着他衣服的指尖也微微渗出汗来。 但那阵湿热却只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轻碰了碰,他移开脸,光明重回眼?前。谢云谏微笑:“我?们回去吧。” 他知?道亲吻这种事只有床笫之间才可做的,他今日已经很冒犯她了,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登徒子。 只是,喜欢的人就在怀里,终于确认她的心意,他未免有些情?难自?禁。 山洞外的春雨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桃红复含微雨,柳绿更带春烟。沐雨繁花色态嫣然,花容芳润,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很是喜庆。 一切都是亮丽清新的模样。 谢云谏一路将她送回才回了和哥哥的院子,她人一走,他再不必装老沉了,面上的笑意是止也止不住。冷不丁身前传来个声音:“回来了?” 语声淡淡,冰冷像沿着后颈流进脊背的冬夜冷雨。谢云谏唬了一跳,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哥,是你啊。” 谢明庭眉目淡淡,视线落在他沾了泥的金丝绣麒麟纹乌靴,这也是识茵给他做的,作为兄长,他自?然也有一份。但他知?道,他不过是个顺带,虽收下了,到底没舍得穿过。 只有云谏,因为知?道识茵喜欢他,这样的鞋子以后想有多少有多少,才会如此不珍惜。 方?才,他就是踩着这双靴子,和她躲进山洞的吧。 他们会做些什么呢? 谢明庭忽然烦躁不已。 “你去哪里了。”他冷冰冰地问。 “没,没去哪里啊……”谢云谏挠头不承认。一晃眼?瞧见窗边被?雨水打湿的窗台,恍然反应了过来,支支吾吾地,“你,你不会是看见了吧……” 他和茵茵还没有订终身,方?才那样的场景,在一向?以仁人君子自?称的哥哥眼?中必然是登徒子行径。他脸上烧起来,磕磕绊绊地为自?己辩解:“你看见了也好,反,反正,我?喜欢她,说要?娶她绝不是一句空话。” “我?已经和她说好了,她也同意了。等她父母回京,我?就请母亲上门提亲订婚去!” “嗯。”谢明庭清清淡淡地应了一声,背身向?屋中走去。 这样才是对的。 婚姻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弟弟方?才的举措究竟于礼不符,如果?被?外人瞧见,首当其冲的就是识茵的清誉。 何况他们早已两心相?悦,从竹马青梅,过渡到郎情?妾意的鹣鲽比翼,再顺理成章不过。 旁人自?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他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夜里却做了奇怪的梦。还是那方?假山白石桃红柳绿的小院,他和她立在繁花纷飞的桃花树下,抱着少年的人却成了他。 “明庭哥哥……” 少女满脸娇红,眼?波如醉,红唇轻启,欲说还休。 忽一声如梦似幻的轻呓,有如雷霆落在额上,他恍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身下已被?热汗湿透。 * 这之后没多久,顾昀夫妇便回了京。 这次被?带回的还有那个出生在蜀郡的小姑娘,一家团聚自?是天伦叙乐。在顾昀夫妇向?陈留侯及武威郡主为女儿的养育之情?道谢之时,武威郡主却笑着打断了他:“这算什么。” “我?夫妇哪里是在替你们养女儿,是替我?们自?己养儿媳妇呢——知?冉,既然你回来了,那两个孩子的事也可以提上议程了。” “我?打算为我?家麟儿聘取茵茵为妇,你意下如何呢?” 识茵十分羞赧,攥着谢云谏衣角怯怯躲在了他身后。谢知?冉惊道:“这,这可如何说起啊?” “那你就别管了。”武威郡主笑着道,“你难道看不出,这两孩子青梅竹马,已是彼此心里有了彼此么?” “舅母……” 识茵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连惶急之下抓着了谢明庭的衣袖也不知?。武威郡主打趣她:“还叫舅母呢,日后,可得随他叫我?一声母亲了。” 这话原是说的谢云谏,然则识茵这时不小心抓着了谢明庭的衣袖,他自?然为之一惊。 ,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云谏则是乐呵呵地看着识茵傻笑,二人眼?中倒映着彼此的影子,言笑晏晏,仿佛眼?中再容不下天地万物。 二人的婚事自?此定下,虽是定下,却得一年之后、待谢云谏从凉州回来后完婚。 原本,谢云谏是想等从凉州讨了功名回来后再向?她提亲,然则那日的争吵使得二人提前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也就顺势将婚事定下。 识茵也从陈留侯府中搬了出去,回到父母身边,一心只等他回来完婚。分别这日,小姑娘将他送到了西郊外去京十里的长亭处,眼?泪汪汪地拉着他辔头:“你要?平安回来啊。” “我?会在家等你的。你晚些回来都不打紧,一定要?平安,听到没有?” 两边父母早已会意地给这对小情?侣留下了独处之机,远远地在一边等待。谢云谏看着马下满眼?是泪的小姑娘,一颗心都似泡在蜜水里,又甜又软。 他跳下马来,最后一次抱了抱他的小姑娘:“茵茵,放心吧。” “我?此去凉州,一定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给你挣一顶诰命夫人的帽子回来!等那时候,我?们就不会再有片刻的分离。” 少年的怀抱很烫很烫,识茵红了脸,轻轻啐他:“你傻呀。燕然山和狼居胥都在北方?,你往西能寻得到什么?” 谢云谏嘿嘿一笑:“打个比方?嘛。” 被?他这一打岔,识茵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然忆起此去山长水远、危险重重,她再次红了眼?眶:“我?不要?什么诰命,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云谏哥哥,我?等你回来。” 两人叙完衷情?,很快就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送走情?郎后,她擦净脸上的泪回到大人们身边,两边父母看着女孩子微肿的眼?睛,都会意地没有再提此事。 识茵却觉出一丝不对来。 咦?,尽在晋江文学城 怎么不见明庭哥哥? 然既想起他,又忆起自?己从前的字帖似是落在二人的书房里了,便很不好意思?地对武威郡主道:“对不起舅母,我?,我?好像有东西落在云谏哥哥那儿了,想待会儿去取。” 武威郡主自?然笑着应下:“这有什么,你人都快成为我?们家的了,想来就来呗。” 谢明庭今日的确是没有来。 今日弟弟离京,他以春闺日近为由?留在了家中,为的就是不与识茵与弟弟见面。气得母亲生气骂他,骂他对弟弟毫无?感情?,去凉州这样大的事也不去送他。 唯有他自?己知?道原因。 ——自?那日弟弟与识茵在雨中的桃花树下一吻定情?后,他在夜里就时常梦见她。明知?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明知?是弟弟喜欢的人,却常常梦见自?己变成了弟弟,在那株落英纷飞的桃花树下,与她交吻。 而?对于这些缱绻旖旎的梦境,他起初是愧疚,是自?责,可女孩子的唇瓣那样甜,像熟透的蜜桃,咬一口,汁水丰沛,饮之如醉。那种陌生的快乐宛如潮水将他淹没,透不过气,甘愿沉溺。以至于到了后来,他竟还会隐隐期待起每一夜在梦中与她的相?遇。 他从不知?自?己竟是这般丑陋不堪的人。 而?自?弟弟与她订婚后,他心里清楚明白的知?道,她即将成为他的弟妹。而?肖想自?己的弟妹,于伦理纲常不容,他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是以决意与她保持距离,今日不去送弟弟,就是为此。 只是虽作如此想,他心里到底是不好受的。趁着父母俱不在屋中,他罕见地叫厨房送来了酒。是京中的名酒玉薤,饮之辄醉,数月不醒。羽觞一杯一杯复一杯,书案上杯盏狼藉,满屋子皆是浓烈的酒气。 识茵到的时候他已然喝得有些熏熏然,房门打开,嗅见那阵强烈的酒气,她微微失色:“明庭哥哥?” “你,你这是怎么了?”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谢明庭回过目来,看清立在门框边的女孩子后,他原本清隽温润的眸子竟泛出隐隐的妖异的红。 “你为什么要?来。”她听见他问。 番外(2) “你为什么要来。” 这一句问得冷静而又落寞, 像春溪里初融的一抔雪,识茵愣了一下,讷讷地?走进来: “我, 我有东西落在书房了,想来找一找。” 她看着?他脸上不同寻常的一抹薄红, 有些忐忑:“明,明庭哥哥……” 他怎么了? 她记忆中的明庭哥哥从来是清冷端方的君子, 皎洁如水中莲, 如天上月,断没有这般借酒消愁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的时候。 如今这般,却是怎么了? 怎么了。 谢明庭失魂落魄般看着?女孩子暗藏担心的一双眼?,黯然低下了眸, 也在心底问自己。 他是又堕入梦境了吗?分明她已和弟弟两情?相悦, 分明她已是弟弟的未婚妻,自己却还入了魔一般肖想她, 以至于现在,竟还梦见她站在自己身前,可以由着?他肖想冒犯…… 他真不是个东西。 但许是因为是在梦中, 许多事, 于他反而没有了顾忌。他可以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也可以坦诚面对眼?前这个少女。因而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你不该来。” 他已经下定决心,春闱之后?, 便请求外放,从此远离洛阳。 他已经下定决心远离, 她为什么又要来? 识茵却是愣了一下, 眼?眶里慢慢聚起了泪水。 他说她不该来。 ,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这么说,是讨厌她么? 这些年长?在陈留侯府, 不是没有人私下里嚼舌根传到她耳里,说她父母厚颜无耻、把她寄养在谢家白吃白住,是为了贪图富贵。 她原本也很伤心,更担心舅舅、舅母还有表哥们也这样看自己,但他们对她都很好,她才渐渐打消了这种?顾虑。 如今,连明庭哥哥也这样说,显然是不欢迎她的了。一直以来亲信的人也这般想自己,她心下便有些难过。 “我,我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她嗫嚅着?唇说,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 语罢,莲步轻移地?走进来,飞快地?在书案上翻找起自己的书帖。只是想起昔年三人一起长?大的一幕幕,自诩情?谊深厚,大概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贪图富贵之人。眼?泪便一颗颗落了下来,打在她纤白的手指上,滚烫。 谢明庭这才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双目一黯,哑然道?出一声不算解释的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136章 可惜这句解释太过苍白,她心下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好受一点儿,翻找完所?有自己的物品后?便要出去。 可这一转身,却恰好撞进不知何时走近了来的他怀里。抱着?书帖的双臂毫无防备地?撞在他胸膛上,竟迫得她脚下不稳,向后?疾退了几步,又被他下意识扶住。少女心尖猛然一跳,怀中书刊字帖纷纷坠地?。 “明,明庭哥哥……” 青年郎君身上淡淡的月遴香似春日的一阵风扑面而来,她磕磕巴巴地?说着?,许是惊到,许是被羞到,看着?郎君近在咫尺的那张如玉俊朗的脸,心跳竟然快得无法抑制,仿佛随时皆会跳出胸腔。 似有无形的丝线将?他们捆绑束缚,紧紧系在一起。身后?就是书案,已然退无可退。 “嗯。”他只是清清淡淡应了一声,伸出去的那只施以援助的手仍搭在她手臂上。目光亦失礼地?迫在她脸上,如烈阳灼热,如火焰炙烤。 识茵脸上一寸寸地?发?起烫来,快要烧得不能?自已,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种?目光看着?她,只是心中莫名?有些紧张,连喉咙也似被攥住,不得呼吸。 “明、明庭哥哥,我,我……”她结结巴巴地?,想问,却问不出。 她隐隐觉得他们不应该挨这么近,可身后?就是书案,已然退无可退。 似有无形的丝线将?他们捆绑束缚,紧紧系在一起。 心中又暗自惊讶。 她怎么……心跳得如此快…… 像是那日云谏哥哥对她说喜欢的时候…… 好在,最终是他打破了这僵局。谢明庭微垂下眼?睫:“你不该来,也不该让云谏亲你。” 那实在会让他产生妄念,以为他也可以。以为弟弟可以,他就也可以。 “女孩子不能?随便让人亲的,那是只有夫妻在闺房中才可做的事,母亲难道?没有教?过你么?” 亲她…… 识茵无措地?张了张唇,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脑海中却忽想起一事来——是那天云谏哥哥第一次抱她、亲她的时候,他们撞上的地?方,似乎、似乎就是在这件书房之下的庭院里…… 那么,他今天这样说,一定……一定是看到了! 识茵一下子有些欲哭无泪。 那日的事,她后来其实有些反应过来了,成婚之前,并不可以。而从小到大,因为他的冷淡,她是有些怕这个哥哥的。却被他看见和云谏哥哥做那般亲密的事…… 如果传到舅舅、舅母们耳朵里,他们或许不会怪她,却一定会责怪云谏! 一时之间,识茵心中害怕有之,愧悔有之,倒把之前那种?莫名?的紧张与羞涩冲淡了一半。她慌不择路地?攥住他衣角,像一只落入猎人落网中楚楚可怜的小鹿:“哥哥,你别说。” “哥哥,你别告诉舅舅和舅母好不好,我,我知错了,茵茵知错了……你不要告诉他们……” 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粉面含春,满眼?乞求,实在可怜。 谢明庭自嘲地笑笑:知错? 他伸手抚上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染上浅浅醉意的目光,有若初春微醺的晨阳淡淡地?笼下:“不过是他亲的你,你有什么错呢……” 她最大的错,就是和母亲一样,不肯一视同仁。 既然云谏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既然云谏可以亲她,为什么他不可以? 而她如此害怕,如此求他,也是害怕他将?她和云谏的事说出去。她眼?里心里都只有弟弟一个人,她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都是为了云谏,连这个只属于他的幻梦里都不能?例外。 连梦里都不能?例外! 想到这儿,他醉意氤氲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恨意,抚着?她的脸,俯身贴了过去。 对面,少女仍自不安地?轻泣,仍未注意到他举措的不合礼数。肌肤如雪,红唇如樱,卷曲挺翘的长?睫上还不断落下新的泪珠来,都如坠落的火星绽放在他手上,晶莹而灼烫。 忽然,她似想起了什么,似受惊的山雀,惊惶地?抬起含泪的水眸觑向他——男女授受不亲,这,这似乎是不可以…… 然那一声如梦似幻的“明”字的呓语还不曾出口,他滚烫的唇忽而落了下来,烙印般落在她的鼻梁上,旋即准确无比地?封住了她唇! 识茵全身都为之一颤,瞳孔霍然睁大! 柔软的唇瓣烙在唇瓣上,灼热得如覆火焰,一点一点消融着?她的清醒与意识。她震惊地?看着?郎君近在咫尺的、熟悉俊朗的脸,灵魂都似自躯壳中抽离。 过了一息之后?,她终反应过来,急得双手杂乱无章地?在他胸前抗拒着?,想要将?人推开。 但谢明庭,全然没有停下来之势, ,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似又堕入往常香软旖旎的迷梦里,紧紧拥着?她,锁着?她唇,强势的,将?他的一切都随气息渡给她。 往日梦中百依百顺的小兔子今日突然长?出了獠牙,他虽觉诧异,然酒意上来这意识朦朦胧胧,也并不清醒。他只是将?她抗拒的两只手攥住,别在身后?,大手缓缓在她腰间游走,是一种?无声的安抚。相贴的唇瓣上,依然在攻城略地?。 是蜂狂蝶乱,是怯雨羞云。温热的气息铺天盖地?,随他唇渡过来,似三月春气清和陌上柳熏。 情?窦初开的少女没叫爱人如此对待过,终是不敌,抓着?他领子的手不知不觉软下来,软绵绵抵在了他胸上。叫他箍在怀中,受完了这个吻。 像是风浪大海中的茫茫一叶舟,又像是水波中漂浮的竹叶,就快沉没。 夕阳浸窗,柔和的金光透过窗棂的格子被分割为千万道?光柱映射进来,照得干燥的空气里纤尘毕现。 微尘在光中一粒一粒浮动着?,似映出光影流动的影子,笼罩在二?人身上,世?界在这一刻都为之静止。 许久的许久,他才从她唇上松开。 唇珠与上唇嘴皮子都被吻得微微发?麻,她倒在他怀里,面上已是红成了六月的石榴。她香喘细细地?平复着?,紧紧低着?头,好一会儿,慌乱的心仍在砰砰跳动,有如小鹿乱撞。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不知道?,不知道?,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总被云谏哥哥嘲笑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大表哥的力道?竟也如此大, 更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对她冷冰冰的他竟会突然亲她,分明他才刚刚说过,这是夫妇内室之间最亲密不过的事,不可以……不可以让云谏哥哥亲她。 可他自己,为什么又要亲她? 四周空气有似稠黏,流动不通。她双手手腕都被他强行攥住,别在胸前,与男人坚实的滚烫的筋肉只隔着?一两层轻薄的秋衣。有些疼,有些热。 雪白的额上亦渐渐渗出细小的汗珠来,细软的腰肢却向后?硌在了坚硬的书桌桌沿上,有些疼,有些热。 “明庭哥哥,你,我……” 细密的炙吻仍一遍遍逡游在她耳垂、颊畔,识茵发?鬓散乱,粉面红透,眸中亮汪汪的,满眼?都似流动的情?意,却是羞的。 对于方才和现在的事,她还是不是很明白,只隐隐约约反应过来自己被轻薄欺负了,心中害怕与羞愤交织,但在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面前,却不知要如何拒绝。 谢明庭却不悦地?皱了下眉:“别动。” “再乱动,会生小娃娃的。” 她果然被这句吓住,惊得一动也不动。两只眼?儿泪汪汪地?盛着?泪珠儿地?望着?他,瞧上去惊恐又可怜,哪里还记得追究自己被欺负了的事? 还真是好骗。谢明庭想。 他笑了一下,心不知为何又软下去。看着?那双似在梦中、美丽但如遭暗算的眼?睛,喃喃地?问:“识茵,我喜欢你,你会喜欢我吗?” 喜欢? 识茵再度怔住。 他不是,他不是一直都对她冷冷的么?她懵懵地?想,又,又为什么会突然对她说喜欢……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她去找他问一些书本上的问题,他就总是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而当?她提议要出去玩时,不同于云谏哥哥的欢呼雀跃,他也总是拒绝。 所?以,她一直以为他是不大喜欢她的,怎会,怎会突然…… 脑中无数错综复杂的消息都蹿在了一起,杂乱无章。而她想不明白,急得脑子都似要炸开——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落入猎人陷阱的小鹿还在不安地?揣摩他的心思,谢明庭不再给她犹豫的机会,他想,这是在梦里,难道?,在梦里,他也不可以小小地?任性一回么? ,尽在晋江文学城 要依旧古板,依旧自欺欺人,依旧一遍遍地?否认自己对她的感情?,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是弟弟的,他不可以,不可以接近她。 这只是个梦而已。难道?,他连这点卑弱的愿望也不可如愿吗? 这样想着?,他径直攥住她两只手,轻而易举地?将?人抱在了怀中,朝内室的床榻走去。 …… 番外(2) 这夜, 识茵直至夜幕降临才?从陈留侯府离开。 她跑得匆忙,被扶上马车的时候她裙下两?条腿仍是打着颤的,连手帕落在了鹿鸣院里也不觉。侍女与车驾都在角门外等?候已久, 见她姗姗来迟,好奇地问?: ,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娘子如何?去了这样久, 再晚,可?就要?宵禁了。” “没, 没什么。”她吞吞吐吐地说着, 怕叫人看出来,低着头?一截雪白的颈子都变得粉红,又欲盖弥彰地补充,“我?没找到?我?的字帖, 想是, 想是我?记错了……” 她不惯说谎,这一句便说得磕磕绊绊, 声细如雨。侍女诧异地瞥了她一眼,忽又听?她一声惊叫,原因疾走而变得嫣红的面色苍白如纸:“我?, 我?帕子落在里头?了……” “要?不, 奴叫人去拿回?来?”侍女提议。 “不不不……”她却忙摆手,脸色急得像要?哭,“天色不早了, 我?们走吧……” 侍女虽然诧异自家女郎的反常,然她毕竟回?到?顾家不久, 对这小女郎的性格还未能摸得很熟。眼见天色不晚, 也没多纠结,放下帘子吩咐了车夫赶路。 弦月高?悬, 车马辘辘。马车开始平缓地行驶在沾染夜色的街道?上,车中?,识茵平复了一会儿,掀起车帘一角,任微凉的夜风吹进来,驱散她脸上的烫意。 之?所以这样晚,是因为她被大哥哥拘在鹿鸣院里,耽误了太久。 他倒是没做什么,只将她放在榻上,坐在对面梦呓般一遍遍和她说着他有多喜欢她,说从她第一次撞进他怀里时他就开始注意她了,说从他第一次懂得《关雎》之?意时就喜欢她了,说从她问?他《菩萨蛮》和《上邪》时就喜欢她了……可?为什么她也和旁人一样,只喜欢云谏,却从不肯多看他一眼, 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她从前从不知道?那个外表清冷矜贵的大表兄也会有这般失意无助的时候,且还是因了她,吓得腿都软了,只是哭。他便很温柔地哄她,替她擦眼泪,但无论她怎么哭,也不肯放她走。 最后,识茵是趁着他酒醉昏睡之?后偷偷跑出来的,怕叫人发现,甚至没和舅父舅母告别就走了,实在是很没有礼数…… 想起方才?,她心里一阵阵后怕,双腿也依旧颤颤的,虚软不已。 回?到?家中?后,她先?去父母院中?给父母请了安,又十分担心母亲会问?她如何?这样晚才?归家。在侯府发生的事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害怕极了,也不想告诉父母。可?如此一来,就势必要?骗他们……她不能做骗人的坏孩子啊。 好在母亲并没有问?,只抱着妹妹,很温柔地对她道?:“今天你也累了,回?去用了饭早些休息吧。” 识茵没有胃口,勉强用了些晚膳,洗漱后便独自坐在妆镜台前。窗外明河煌煌、三星在隅,夜已经很深了,可?她仍旧没有几分睡意。 傍晚的事实在对她冲击太大,她看着昏黄烛光下的镜子,自己的影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鹿鸣院的书房里,那张黄花梨书案前,大表哥吻她的样子。 他将她抱在怀里,扣着她腰,一遍遍从她耳垂吻到?脸颊,再吻到?唇上…… 脸颊依然觉得发烫,连唇瓣也似是叫他含吮时细细微微的酥麻。她羞赧地捧着脸,晃动着脑袋,想将那些羞人的记忆也一并甩掉,却是事与愿违。 她虽年纪尚小,却隐隐约约明白这不可?以,何?况她已经许了人家,是他弟弟的未婚妻,就不该再和他有什么牵扯。 她也不可?以,对不起云谏哥哥…… 可?他又为什么要?吻她呢,他从前,分明不喜欢自己的……况且他从前那般一个清冷端方的君子,如今却轻薄她……难道?,就只是因为喝醉了酒么? 这夜,识茵直到?夜半时分才?怀揣着苦恼胡思乱想地睡去。夜半时分,谢明庭却醒了过来。 屋中?未有点灯,明月半窗,如上好的银缎静静流淌进屋子里,他疲惫地睁开眼,后脑仍因宿醉钝钝地痛。 他扶着头?,平复了好一晌,才?起身?摸到?桌边取火石点燃了蜡烛。昏黄光晕驱散黑暗,照出榻上遗落的那条樱草色绣芳草的帕子,他愣了一晌,朝外唤:“陈砾。” 陈砾正睡在屋旁的一间耳房里。 他原本是不睡在这屋里的,但世子宿醉,醒来必然是要?人服侍的,因而伺候郎君睡下后,他就在耳房里歇下了。此刻闻见世子唤他,穿着衣裳就跑了来:“在呢在呢,世子,什么事?” 谢明庭这时已在桌旁坐下,明烛煌煌,映得郎君半张如玉俊朗的脸显出夜月似的清冷。 他这时已有些许反应过来,记忆出现了断层,识茵的帕子又恰好遗落,定是他睡过去的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陈砾满脸尴尬。 他撇撇嘴,低低地嘟哝:“您还好意思问呢,我?可?不好意思说。” 他今日本不在府中?,是去城郊的辟雍碑帮自家公子拓片了。 结果回?来的时候就撞见表姑娘红着脸从房间里跑出来,一进门,屋子里满地狼藉,酒气隐隐,郎君则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地躺在榻上,唇上还沾着表姑娘的唇脂。 他吓坏了,然为了表姑娘的清誉,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说,只默默收拾了屋内。然后,就等?着世子醒来后问?起。 他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又忍不住问?:“世子,您、您到?底对表姑娘做了什么?表姑娘,表姑娘可?是二公子的未婚妻啊,您,您这……”,尽在晋江文学城 掠人之?妻,还是自己弟弟的未婚妻子,陈砾觉得,自己心中?世子长期以来的良好形象在这一刻崩塌了…… 谢明庭却是很冷静:“我?与她如何?了?” “这我?哪知道?。”陈砾嘀咕着说。想起表姑娘离去时娇红满面的样子,心也跟着不受控制地狂跳。 “应该……应该至少也是亲了吧。”他结结巴巴地说。 只是亲了。 谢明庭面色凝重。 时下风气虽还算开放,但男女亲吻也绝非随便之?事——那是闺房之?中?的夫妻之?乐,代?表的是阴阳和合。而对于女孩子,显然是一种极大的冒犯。 而他,竟然就对识茵做了这种事。 当真是把现实当成了那些荒诞的幻梦了,她今后又会如何?看待自己?而他,又要?如何?面对远在凉州的弟弟? 谢明庭面上阵青阵白,脸上烛影幽幽,愈显阴郁。 屋子里一时极为安静,角落里玉漏清唱,屋外草虫隐隐。陈砾也尴尬地不知要?说什么,只尝试性地道?:“要?不……您写封信给表姑娘解释一下?这样尴尬的事,想来她也不会告诉二公子和侯爷郡主的。只要?瞒过去,就好了。” 瞒过去。 谢明庭在心底将这三字过了一遍,心间一片寒凉。 他还可?以瞒过去么? 于他而言,他虽不愿外人知晓自己的心意,却根本不惧。他唯一惧怕的,就是识茵知道?。 怕她知道?他喜欢她,知道?他并不是将她当妹妹,知道?他卑劣的内心,竟然肖想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弟弟的未婚妻。 而今日的事,已是将他这些年所有在她面前的伪装都毁了个干净。 所以他又何?必再装呢?弟弟,不是还没有回?来么? 他又真的能够忍受她嫁给弟弟,每日都如今日一样,被弟弟压在身?下,像他亲吻她一样地亲吻她么? 他根本做不到?! 第137章 这念头?原只在心间一闪而过,旋即却如藤蔓一般扎根于血肉,在躯壳与血液里肆意生长。他压下心间那股隐隐的躁动,一息之?间,已然做出决定。 “这样,我?写封信,你明天……替我?送过去。”他道?。 “我?怎么去?”陈砾好奇地问?。 送东西,总得有个由头?吧。他又不是临光院里的人,是专门跟着世子的,顾家郎主夫人们知道?了,不更加奇怪么? 谢明庭却淡淡瞥了他一眼,云淡风轻地问?:“翻墙不会?” 翻墙? 陈砾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他虽只是个侍从,好歹他们陈留侯府几百年清贵世家,这等?逾墙偷香之?事,是不是有些有辱斯文? 谢明庭只冷冷瞥他,毫无回?寰之?余地。他只好应下:“行吧。” “您就祈祷我?别被抓着就行了,否则到?时候叫谢夫人、顾郎主知道?了,属下就把您供出来。” 他今夜话怎生如此多?谢明庭不耐地皱了皱眉,丢给他一个冷淡的眼神:“去磨墨。” 次日清晨,顾府之?中?,新为女郎搭建的小院子里,识茵果然收到?了那封连夜写就的信。 陈砾就站在窗下蓬蓬的翠竹里,对上少女惊恐的视线,一本正经地道?:“表姑娘,我?家世子的意思,是想请您过两?天去白马寺一叙,好和您当面说清昨日的事。” “我?不去……”识茵惧怕地道?,一双眼不时担忧地扫视着庭下的情况,“你,你快些回?去吧,不要?叫人瞧见了。” 这里不是陈留侯府,而是顾家,若是被父亲母亲知道?她被明庭哥哥亲了,她就全完了。 “那您记得看信。”陈砾笑道?。语罢,又如鹞子出没于云中?一般,飞快地翻过假山丛竹,消失在粉墙黛瓦之?后。 确认陈砾走后,识茵那颗跃至喉口的心才?落了回?去。她余惊未消地合上窗子,在书案前犹豫了许久,这才?颤抖着手去拆那封信。 是他的字迹,如崇台丽宇,法度谨严,信中?,他先?为他昨日的醉酒唐突道?了歉,旋即又与她解释,亲吻嘴唇是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他既已经亲了她,就理应对她负起责任来,娶她过门,又问?她是否愿意。 识茵看得心惊肉跳,合上信笺,连手指都是颤抖的。 愿意?她怎么能愿意呢?她有些迷迷糊糊地想。 她已被许给了云谏哥哥,若真如他所言,他对她做了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岂不是,就是她对不起云谏哥哥了? 何?况,何?况她又怎么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接下来的几日她都在为这件事烦恼,茶不思饭不想,连夜里也总梦见那个夕阳流照的傍晚,他落在唇上滚烫的吻……然后则是云谏哥哥出现,质问?她为什么对不起他。,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是因此,她往往夜里睡不好觉,次日则精神倦怠,莫说是读书习字,就连散步用饭,总也显得精神恹恹、心不在焉。 顾昀和谢知冉自是发现了这种变化,却还当女儿是思念未婚夫,笑笑作罢。 等?到?了约定的那日,谢明庭早早地去了白马寺中?等?候。然从清晨等?到?黄昏,她也始终未出现。 夕阳流金,晚风和鸣,吹得寺中?佛塔檐角的铃铛也为之?轻响。系满红绸的姻缘树下,谢明庭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 “去准备东西。”他吩咐陈砾,“去送些东西给顾家,就说时节将至,聊表心意。顺便把我?前时写好的第二封信送去。” 前时布局之?时他就猜到?她不会赴约,然他今日仍是怀了一丝希望在此等?待。 眼下,希望既落了空,失望归失望,原先?的计划还是得进行下去。 陈砾耸耸肩,无奈地下去照做了。 当日傍晚,陈砾便带着事先?备好的礼物出现在正平坊顾家。面对一脸惊讶的顾昀夫妇,他含笑道?:“顾大人好,谢夫人好,小的奉世子之?命,来送些节礼。” 此时正是晚膳时分,识茵与新回?来的妹妹的识梨也在厅中?,闻得陈砾的声音,神色微微不自然。 顾昀道?:“明庭那孩子怎么这般客气,都是一家人,何?必拘这些礼数。” “茵茵,快去收下,向世子道?谢。” 既被父亲点到?,识茵只好硬着头?皮出列。陈砾笑道?:“正巧,这有一份徽墨,是世子专程送给表姑娘的呢,说徽墨,练字正好。” “表姑娘?可?接好了。” 那是份包装精美的徽墨,想也知道?他定是又捎了信件来。这又是在父母面前,识茵总觉得有种当着父母的面儿撒谎的错觉,背心冷汗蜿蜒如蛇。 顶着脸上的薄烫,她自陈砾手中?接过了徽墨盒子。偏偏小妹妹识梨不懂掩饰,好奇地看着她宛如煮熟的虾子的脸,很大声地问?:“阿姐,你脸上怎么这么红啊?” 识茵浑身?一颤,手中?的徽墨盒子霎时为之?滑落。“小心!”陈砾眼疾手快,幸在盒子落地前接住。 他将装着信笺的徽墨盒子重新放进识茵手里,那颗跃至喉口的心也跟随落下。尴尬笑了笑:“表姑娘拿好,可?别再摔了。” 二人都担心那盒子里的信件会掉出来,叫顾家父母瞧见。识茵更担心从前的事泄露,连告退的礼数都忘了,如一只轻盈玉蝶掠过春枝,抱着盒子飞快地跑出了饭厅。 “这孩子……”谢知冉失笑。 顾昀也笑道?:“姑娘大了,知道?见了外男要?害羞了。” “也是。”陈砾笑着寒暄,“不过表姑娘很快就要?成为我?家的人了,日后见了属下,自然更觉亲切。” 这话恰恰一语双关,有如惊雷落在已经奔至门边的少女脊背上,她愣了一下,脸色红如胭脂。 回?到?房间后,识茵屏退所有丫鬟侍女,独在书案前看完了这封信。 信件的内容与第一封大差不差,仍是说那日他们做过的事只有夫妻间才?能做,本着为她负责、也为了为云谏负责,他理应娶她。 多的那句则是她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她的父母,他之?所言是否为真。尔后再次约她,明日晌午,在白马寺见面。 识茵看罢,怔怔地将信件贴在心口,眼中?沄沄流动着烛光的影子。 连着那日的那封,这已是第二封信了。这毕竟是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哥哥,若无这件事,他所说的一切她都深信不疑,更不会起半点疑虑…… 可?,如果这话是真的,她是不是就只能嫁给他,要?和云谏哥哥退婚了?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她不想就此退婚,又担心自己那样做是真的对不起云谏哥哥,心下便十分犹豫。 那……她要?去问?问?母亲么? 只是那样羞人的事,她如何?开这个口呢? 这夜识茵依旧惴惴不安地睡去,次日,她犹豫再三,仍是去了母亲的住所,向母亲询问?此事。 她没将事情和盘托出,只询问?与男子交吻可?不可?以。谢知冉有些意外:“你问?这个做什么。” 识茵自不可?能告诉母亲是因为自己被登徒子轻薄了,她低垂着眉,两?颊晕红,杏眼如波:“我?,我?就是好奇……” “阿娘,你就告诉我?,是不是这样嘛……”她鼓起勇气,拽着母亲的衣袖,轻轻地摇。 女儿也已十五岁了,少女怀春,模样十分动人。谢氏失笑:“自然是这样。” “那的确是夫妇在内室之?间才?可?做的,别的人,都不可?以。” 她注意到?,女儿的脸色在这话落定时一瞬苍白了下去,微微眯起眼眸:“茵茵这般问?,难道?是云谏亲过你了?” “不,不是的……”识茵慌忙辩解,脸上窘迫得全红了。 她微低头?,避开母亲微微严厉的视线,声如蚊蝇:“没有的,他只,只亲了额头?……” 大约是第一回?在母亲撒谎,少女唇舌似打了结般,面上也不受控制地染上红云。然而谢氏见了女儿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大约就是小情侣一时情难自禁,从亲额头?变成了亲吻嘴唇。 这原算不得什么,只是交吻多半也是行|房的前奏,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后者。好在云谏要?一年之?后才?回?来,她还有时间慢慢地教给女儿这些东西。 眼下,谢氏不好说的太明白,只含糊道?:“贞洁是很重要?的东西,女子贞洁重要?,男子的贞洁也同样重要?。就算是心爱的人,在成婚前也应该守住界限。你俩虽然订了婚,也要?留到?成婚之?后才?可?以的,茵茵知道?了么?” 可?是已经失去了。 她很神伤地想。 他和她,都失去了…… 她自是知晓贞洁对于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也听?过有些女孩子因为失去贞洁,不得不与对方成婚。只是不是很明白,究竟到?哪一步才?算失去贞洁,所以才?会在前日接到?兄长的信时将信将疑。如今听?母亲这样一说,自然全明白过来了! 她好像……真的不能和云谏哥哥成婚了!难道?,她就只能嫁他了吗? 识茵心中?苦恼,想起那日落在唇上滚烫的吻,一时又心乱如麻。 * 白马寺,姻缘树下,谢明庭已同陈砾等?了许久。 此时已是中?午,白马寺前,香客渐少。陈砾在人群中?张望许久也未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由自语:“世子,表姑娘真的会来吗?” “她会来。”谢明庭语气笃定,视线仍一错不错地望着山门的方向。 他话音才?落,白马寺山门前纷乱的人影里忽然出现一抹风姿嫣然的影子,一袭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风鬟雾鬓,柔桡楚楚。 正是识茵。 番外(2) 她脸上还蒙着一层面纱, 美丽忧愁的眼睛仍不?时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像极了初入人?间、不?安张望的小鹿。 谢明庭抿下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怎么这?么久才来。” 目光相撞, 她僵了一刻,很快低头避开他视线:“没, 没什么。你有什么就直说了吧。” 顾家虽然门户不?显,但女郎出行, 总也有仆从相伴, 她不?惯说谎,费了好大一番劲儿才打发走?了身边的两个丫鬟,只叫她们届时在?寺外等她。 谢明庭什么也没说,只伸过手去, 欲执她的手。她立刻有如受了惊的兔子般, 往旁边一缩。 谢明庭伸出去的那只手便僵在?半空。他问:“你难道想在?这?里说?” 少女轻轻一噎,别过脸去不?言。他便很自然地拉起她手, 语气淡淡:“走?吧。” 一路穿花拂柳,他将她带到事先预定?好的茶室,室内檀香袅袅, 茶香氤氲, 抄写着佛经的素纱帘幕低垂;窗外修篁青霭,浓阴漫漫,爬山虎的绿深深勒入褐黄的窗槛。 茶室幽静, 只余二人?在?内,但闻红泥火炉上紫砂壶中的水咕噜咕噜冒泡, 是在?烹煮来自义兴的名?茶阳羡雪芽。二人?对案而坐着, 他目光落在?少女面上便格外刺目。识茵面上又控制不?住地发起烫来,低声问:“你要同我说什么?” 从前她虽同云谏更为亲昵, 但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谊,她对他也是亲近的,何尝有过这?样的疏离腔调。 谢明庭心间空落落的,好似丢了一块。他自炉上提起那把紫砂壶,替她斟了一盏,慢条斯理地道:“该说的话,前时在?信里我就已经说过,叫你来,只是想问你的意见。” “——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我不?想嫁给你。”几乎是话音刚落,她便讷讷地接着说了,“如,如果?这?件事早一点?发生,也许,也许我还可以答应你。可,可是我现在?都已经许婚了,又怎么能背弃云谏哥哥……” 想到那个远在?凉州的少年,少女眼中微蕴痛苦。那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哥哥,从小护她疼她,如今,分明说好只等他从凉州回?来就完婚,却怎么中途悔婚? 她不?能背信弃义! 就算两个哥哥长得一样,她也不?能接受! 原以为她肯同意赴约便是想通,不?想还是这?副态度。谢明庭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指腹漫上一股钻心的烫意。 见他不?说话,识茵心下愈害怕了:“明、明庭哥哥。”,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终于扯下那层名?为疏离的伪装,倾身过来,央求似的攥住他衣袖:“我们把这?件事瞒过去吧,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不?好,我不?可以,不?可以对不?起云谏哥哥……” 她求他的时候,谢明庭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其实从前鲜有这?种像小猫讨好主人?一样的神?色,就算有,也是面对云谏。如今既被她这?样相求着,他心内竟莫名?有些愉悦,连她先前说不?愿嫁给他的失落也没有了。 他放下茶盏,抑制住内心那股溪流般浅淡流进的愉悦,佯作?风轻云淡地道:“可你瞒着他,同样是对不?起他。” “我们已经做了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了,为了彼此都好,你只能和我结为夫妻。如若瞒着他,岂不?是骗婚么?说谎可不?是好孩子,你当真?要骗他吗,况且,你又怎知他不?会在?意呢?”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识茵懵极了。她磕磕巴巴地追问:“在?意、在?意什么……” “这?种事,毕竟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你在?婚前同我交吻,你觉得,云谏不?会在?意?” 她果?然被这?话问住,垂了眼睫,眼中一片莹莹闪烁。谢明庭又道:“那么,你是喜欢他,所以才舍不?得?” 识茵点?点?头,很坦诚地应道:“是啊……我当然喜欢云谏哥哥……” 从小到大,就只有这?个哥哥对她有求必应,什么好的都给她,去哪里玩都带着她。云谏哥哥是世上最最最好的哥哥了,她当然喜欢他。 “那你不?喜欢我?” 问出这?话后,他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在?少女脸上,等着她的反应。 她眼中却微现迷蒙,歪着头,似认真?冥想了一刻,旋即才结结巴巴地道:“也,也喜欢……” 虽说明庭哥哥不?如云谏哥哥对她亲近,但对她也还不?错,她偶尔来不?及完成功课,要借他的来抄,亦或有不?懂的地方问他,他也基本有求必应。在?发生这?件令人?尴尬的事情之前,也还是……也还是喜欢的吧。 这?回?的答案却是意料之外,谢明庭失笑。对面的少女立刻羞恼地瞪他:“你笑什么呀。我,我不喜欢你了就是了……” 谢明庭现在?已有十足的把握,这?个小迷糊蛋,的确是不?懂情爱。也或许,并不?是他原先所想的那样喜爱弟弟。 那么,他自然有机会替代弟弟,成为她的丈夫。 至若对云谏公不?公平——笑话,难道他趁着茵茵还不懂情爱之时就将她骗到手,对她就很公平么? 于是很认真?地道:“莫要收回?了,你的喜欢,我求之不?得。” 突如其来的剖白,识茵莫名有种被调戏了的错觉,恹恹颦了下眉。 “那,这?件事到底怎么办啊……”她苦恼地捧着脸,将小脸揉作?一团。 “和我成婚不?好么?”谢明庭看着她,“既然我们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事了,你也说了喜欢我,又为什么不?愿嫁给我呢?” “可……” 知她还要拿云谏说事,他顺势说道:“那你写信给他,说明事情原委,请求退婚。他若不?同意,你也算尽了告知义务,若他同意,我再?请母亲上门为我提亲,你同我成婚,就自然算不?上背信弃义。”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如是一来,识茵也没了拒绝的理由。但她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凉州军纪严苛,她这?时候寄信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 信笺很快拟好,薄薄的一页洒金笺,被她置于手中翻来覆去检查过数遍,这?才忐忑地交给他,存于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由陈砾带出去。 临到送走?信,她仍眼巴巴地探长身子张望:“这?,这?要什么时候才到啊。” “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去,一个月吧。”谢明庭拾起她遗落在?室内的披风,替她披上。 青年郎君身上淡淡的月遴香自身后拢来,拂落一阵热意,叫她想起那日映在?唇上滚烫的温度,还有温暖逼仄的怀抱……少女面色微僵了僵,往旁边挪了挪:“我想去给云谏哥哥求个平安符,可以么?” 谢明庭也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只微微笑了笑:“好。” 二人?遂前往白马寺的法物流通处,买了两枚刻着“平安”字样的小木牌,去到后山那株三百年树龄的祈愿树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临到树下时,树上已坠满了红绸与各式各样的祈愿牌子,在?风中有如一尾尾柳叶灵动?飞舞,坠着铃铛,发出玎玲玎玲的清响,似重复着人?们的美好祝愿。 识茵踮起脚,将新求来的祈愿牌往枝头上挂,剪裁得体的襦裙被风勾勒出少女窈窕完美的曲线,似一枝芙蕖为风袅娜。 只是身高究竟有限,少女垫脚轻轻跳了几下都未能挂上,额上不?禁渗出微微的薄汗,微觉窘迫。 正犹豫着要不?要向他求救,谢明庭不?动?声色地走?近去,自她手中取过牌子,将它挂在?了树梢上。 彼此挨得太近,躯体相贴的一瞬,她有如过电般轻轻一颤,下意识回?过头来。 腕上的一截金钏由此滑落,连带着那漫如云雾的衣袖滑至肘间,露了一截雪藕,在?流金夕阳下白得耀目。 视线相视,他目光沉静深邃,有如望进她的灵魂。那种天地皆静的虚无?感又涌上来了,四目相对间,她能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响起来,一声一声,起初是月下海浪为风吹拂,再?然后,声声动?如鱼龙翻江…… 两心都在?砰砰地跳,一时间,树下时间有如静止。 好在?不?过片刻,谢明庭便守礼地退开,替她整理好衣袖盖住那截纤细雪藕,再?未发一语。 他知道她还放不?下云谏。 第138章 可那又怎么样呢,既决定?要将她占为己有,他就一定?有办法叫她忘记弟弟,转投自己的怀抱。 一个月后,仍是在?白马寺的那间茶室里,识茵收到了来自凉州的回?信。 信是驿卒亲自交给她的,牛皮纸制成的信封,上面的火漆钤印还完好无?损。将信交给她后,陈砾领了人?出去,将茶室留给二人?独处。 而识茵看完信后,神?色一瞬黯然了下来。 “怎么了。”谢明庭问。 “他同意退婚了。”她讷讷地道,眼间涌起细碎水光,竟已是红了眼眶。 那信件一字一句都出自谢明庭之手,大到笔迹,小到弟弟行文间的语气与逻辑脉络,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瞒过她,自是轻而易举。 “这?不?好吗?”他不?动?声色地问。 ,尽在晋江文学城 少女摇摇头,眉眼间满蕴伤怀:“可他上次回?来的信还问我好不?好,说要给我寄东西回?来,他,他怎么如此翻脸无?情……” 仅仅是在?信中告诉他她和明庭哥哥的事而已,他就真?的要退婚了。 她想不?明白,青年郎君的感情,就变幻得如此快么?可她也仅仅是不?想骗他而已…… 泪水一点?一点?落下,模糊了眼前视线,也打湿了桌案上铺着的信笺。她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臂弯里恸哭起来。 少女落泪的模样实在?堪怜,有如梨花一枝着春雨。谢明庭唇角微弯,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任她在?自己怀中发泄。 “也许,他是为了成全我们。”她哭声小下去后,他斟酌着语气安慰,“正因为我们两个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他才只能退出,成全我们。你就不?要为这?个伤心了。” 这?番话令她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儿,但不?过片刻,又重新泪盈于睫。分明从小到大他都说要娶她的,分明他说,要让她成为世上最好看的新娘子,如今,如今却什么都变了…… 可那也不?是她的错啊…… 谢明庭见她似是听进去,又继续劝道:“识茵,你还太小太小,也许并不?懂得亲情、友情与爱情的区别。你其实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将他当成哥哥一样,什么都听他的。” “你对他,只不?过是像对哥哥一样的喜欢,是亲情,是友情,却绝不?会是爱情。你想想,如果?当初先问你的是我,你是不?是也会答应?如若你答应,岂不?是,你对我也一样有情?” “我……”她迷惘地抬起头来,看着那张与未婚夫一模一样的脸,心间涌起前所未有的的疑虑。 她真?的会答应吗? 她不?讨厌这?个哥哥,某些时候——譬如他好心地替她和云谏哥哥揽下未完成的作?业、逃脱夫子的惩罚时,她也很喜欢他的。所以她是真?不?知道如果?是他先问,她会不?会答应…… 她想不?出答案,想起信上那些绝情的话,又红了眼眶。便很伤心地问他:“那我以后不?能喜欢云谏哥哥了,是么?” “你可以喜欢我。”谢明庭道。 “你……”少女轻咬唇瓣,眉心轻颦,似乎有所犹豫。 无?它,这?个表哥有时候还是很严厉的,并不?似云谏哥哥那样对她百依百顺。故而她虽喜欢他,却一样有些怕他。可现在?,却是要嫁给他…… 阿娘说嫁了人?就要和夫君一起生活,她以后,就得和他一起生活了,他婚后又会不?会处处管着她?这?些事,怎么能不?让她担心? “那,那好吧。”她低下头,仍是为上一门婚事的结束而难过,她不?情不?愿地说着,“那你去和舅舅舅母还有我阿爹阿娘说,我,我不?去……” “不?急。”谢明庭却道。 他心里很清楚,比之父母之命,他在?她面前玩弄的这?些小把戏简直有如螳臂当车,并不?能促成他二人?的婚事。 但天地君亲师,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却是高于父母之命的,那就是陛下的旨意。,尽在晋江文学城 明年二月就是春闱,三月殿试,他会抓住这?个机会,在?殿试之时获得陛下青睐,如是,再?请求陛下赐婚,便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番外(2) 这?之后, 二人来往渐渐密切。 眼?下才是九月,距离来年春闱尚有小半年时间,他自是不会放过与小未婚妻培养感情的?相处之机。有时是与顾家父母说好, 带她去洛阳南郊伊阙观赏石窟、拓印碑帖;有时是与她约在白马寺,寺庙里香客盈门?、香雾缭绕, 二人却漫步在后山幽静的?小道?上?,他说些日常琐碎小事与她。 更多的?时候, 则是她随父母来侯府作客, 大人们在前头议事,她就在鹿鸣院的?书房里随他温书。 为防将来请求赐婚的?事情失败,他甚至说服了父母:“两家到底未有结亲,弟弟是在凉州从军, 战场上?刀枪无眼?, 怕就是怕的?有意外发生。等他回来之前,还是不要闹得沸沸扬扬为好。” 这?理?由冠冕堂皇, 武威郡主骂他没良心不盼着弟弟好,陈留侯却很是赞同,吩咐知情人等, 在谢云谏返家之前都?不要提此事。 ——至于顾家, 因两家门?第相差悬殊,只含糊对外称女儿许了人家。至于具体人选,自避而不谈。 二人的?亲密自然引起了长辈们的?注意, 连武威郡主都?惊讶:“鹤奴什么时候和茵茵感情这?般要好了。” 陈留侯谢浔则是道?:“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兄妹和睦很正常, 难道?, 你还希望他们俩闹得白头急眼?的?么?” “就是觉得奇怪。”武威郡主道?。 长子性格孤僻,寻常冷得像尊雕像似的?, 肯亲近人自然是好事。 然茵茵毕竟已许了幼子,虽说他与茵茵也是青梅竹马感情非同一般,但他从前都?对茵茵不冷不淡的?,如今突然热络起来,总觉得有些诡异…… 长辈们感到疑惑的?时候,鹿鸣院的?书房里,谢明庭正手把手地带着少女练魏碑。 是前日从伊阙古阳寺中?拓印回来的?碑帖,他握着识茵的?手,一边讲解笔法笔势一边带动她运肘挥笔: “碑体和其他书法体发力不同,着力点在于笔划的?中?间,而非两端。” “若是方笔,就从侧锋切入,若是圆笔,就从中?锋切入……像这?样……” 熏香袅袅,室中?不断响起他的?话声,谆谆善诱,若流水清越。而因教她写字,他站于她身后,二人便贴得极近,好似他自身后揽着她一般,亲密极了的?姿势。 淡淡的?月麟香携着青年男子的?温热气息幽幽扑至颈后,如张罗网将她网住,识茵脊背很快起了一层薄汗。 偏偏这?时随话语送出的?徐徐热息正巧撩着了她颈发,酥酥麻麻的?,很有些痒。她肩颈微颤,被他大掌包裹住的?握笔的?手也由此一顿,一滴浓稠的?墨水顷刻间晕染在色如生绡的?宣纸上?,一幅上?好的?字霎时不能?看了。 “怎么了。”察觉她的?异样,谢明庭微微皱了眉。 “没,没什么。”少女局促不安地说着,螓首低得愈低,“我,我自己来就是了……” 近来二人相处日久,但她还是不大习惯同他这?般亲密。 即虽从小一起长大,但两个兄长之间,明庭哥哥性子清冷,不爱说话,云谏哥哥却性子跳脱,她一向就是和云谏哥哥更合得来的?。从前她和云谏哥哥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带她女扮男装偷偷溜去市井上?玩,或是去郊外骑马打猎——拜小时候蒙他辛勤教导所致,她已能?熟练地弯弓射箭了。至于明庭哥哥,就是那个前来捉他们回去的?人。是以面对他时,她总是亲近中?带着几分敬畏。 如今,兄长变成了未婚夫,虽说并没有对自己很严厉,她也觉得有些怪怪的?,尚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她一双眼?,黑白分明,水光楚楚,宛如洁白生宣的?侧脸上?却荡开一抹绯霞,红润可爱。谢明庭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晌,恍然明白了过来,眼?底不觉漾开抹清淡的?笑。 他拿过戒尺,轻轻在她手背上?敲了敲:“专心些。” 识茵既羞怯又窘迫,衣衫下一痕雪脯有如月下轻波般浅浅起伏。 无法,她只得按捺下性子,被他手把手带着重?写了一幅。 夕色侵檐,花影半窗。这?一幅字写完已是日落黄昏,窗外的?假山林木渐渐模糊在金灿灿的?夕阳与新上?起的?华灯里。 识茵心间不安,回过头去:“明庭哥哥,我,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今日是来府上?给舅母送绣品的?。没道?理?东西送来,却在他院中?耽误这?么久。外人知道?了,或会说闲话的?。 他自己也说过的?,眼?下,云谏哥哥私下里和她绝婚,父亲母亲知道?了定是要大发雷霆的。所以叫她瞒着大人们来往,在他请来下定的?文书之前,不能让父母知道他们的秘密。 谢明庭自是知道?她的?心思?,垂下眼收拾着凌乱的书案不言。 “你就这么厌恶我?”半晌,他才说道?。 “不是的?,不是厌恶。”识茵忙否认,“我,我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毕竟从前,他们可没有这?么亲密。 但二人眼?下已是未婚夫妻,这?样的?话似乎有些伤人,她想?了想?,很快为自己找到个过得去的?理?由:“你马上?就要春闱了,我在这?里,不会影响你么?” “我,我以后就不过来了吧,等你考完试再说……” 实则她有些怕他,尤其是私下里无人二人独处时。她总觉得以往那个清隽文雅的?兄长似变成一头贲张的?兽,说不上?原因,却总有种莫名?的?窒息感,害怕自己随时都?会被他吃掉。 再且阿娘也说过成婚之前要适当避嫌的?,她不来,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这?些天她都?对他有求必应,基本他叫她出来相见,她都?会来。但也同样的?,待他愈发生疏。仿佛二人不是陷入爱河的?爱侣,而是陌生人。 谢明庭看着女孩子小心翼翼的?眉眼?,无声叹了口气。 他掸掸衣袍,在一旁的?黄花梨圈椅上?坐下:“过来。” 她不明所以,但看着兄长清冷无温的?脸,又莫名?胆怯起来,立在书案边没有动。 谢明庭又道?:“你同我这?般生疏做什么?难道?,我不是你未来的?夫君么?还是说,你在面对你的?云谏哥哥时,也是这?般?” 识茵自知理?亏,只好走过去。却被他拉过手,轻轻一扯,人即到了他的?怀里,坐于他膝上?。 “你……”臀部接触到他大腿时仿佛有烈火在烧,她几乎是一下子从他怀中?弹起来,脸霎时红到了脖子根,又羞又窘。 谢明庭平静看着她莹润红玉般的?小脸儿:“你如今之所以同我这?般生疏,不就是因为觉得尴尬?可我是你未来的?夫婿,日后,是要同你成婚生子、一起生活的?。我们才该是世上?最亲近的?人,我想?,一回生二回熟,多亲近几次,你就不会对我心生抵触了。” 背后的?心思?竟被他一语道?破,识茵有些不好意思?,仍为自己辩解:“可,可是从前和云谏哥哥订婚的?时候母亲就说过,就算是订了婚,我也该同他保持距离……” 所以现在,就算是换了个夫婿,也理?应如此啊。 “这?有什么。”谢明庭重?新拥住她的?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总归我们是要成婚的?,我不过提早行使?一下自己的?权利,有何不可?难道?,你亲了我,还指望着琵琶别?抱么?”,尽在晋江文学城 兄长似乎总是对的?,识茵一时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在心中?默默腹诽了句是他亲她不是她亲他。头靠在他胸膛上?,身亦坐在他腿上?,如坐针毡,十分地不自在: “我,我只是觉得你是兄长,不知道?要怎么和你相处。” “你若觉得难为情,日后,就把我当兄长一样对待吧。”他道?,“至于那些夫妇间的?相处之道?,等成了婚我再教你也不迟。” 又过了几日,他邀她去往城南的?伊阙,观赏石窟与壁画。 二人同车而往,到达时已是晌午。石窟游人罕至,许多时候都?只有他们两个,识茵跟随在他身后,叫他带着观赏完了宾阳洞以北大大小小的?石窟。 谢明庭知识渊博,既通佛理?,又懂书学、雕塑、绘画。一路下来,不断地为识茵讲解着。她虽然累,却十分高兴,又不住地问?着他许多不解之处。而他一一耐心地答复着,两人的?距离就在这?一问?一答间不断地拉近。 然天公?不作美,观赏宾阳中?洞时,石窟之外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起初还只是细如牛毛的?一阵,到后来,雨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有如冰雹般疯狂冲刷着地面,又似仙人撒豆成兵。石窟之外很快泛起了朦胧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经雨的?清新。 闪电隐隐,雷声轰轰,万点空濛聆雨声。 距离此洞最近的?佛寺也有几百尺的?距离,雨势这?样大,出去避雨自是不可能?的?了。谢明庭自觉考虑不周慢待了她,十分歉疚:“先在这?里避一避吧。等雨小些,我再去旁边的?寺里借雨具。” 识茵今日穿得单薄,原本辗转奔波于各个佛窟寺庙还不觉寒冷,如今被大雨隔绝在洞窟里,便觉寒气似无孔不入。 她摇摇头,刚想?开口表示无碍,头顶忽然一声惊雷滚过,震耳欲聋。 她吓得全身一颤,下意识扑进兄长怀里,如受惊的?小鹿,楚楚可怜。 “在,在打雷……”察觉他望来的?视线,她忙解释,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一般,泫然欲泣。 她话音才落,石窟顶上?又是滚过一阵雷声,有如打在头顶一般。识茵吓得一声尖叫,扑在他怀里,将他抱得更紧。 不怪她害怕,因石窟与外界隔绝,更有聚声之效。 轰隆隆的?雷声,传至洞窟里来更增长数倍,兼又满洞神?佛相伴,更添阴冷,更添恐惧。 二人身子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察觉她身子冷得厉害,他解下外衣来,替她披上?。 怀中?的?小鹿仍旧颤抖得厉害,将他抱得很紧,他替她披衣裳时也不肯放开,头埋在他胸膛间,鬓发上?别?着的?步摇都?跟随乱晃。 “茵茵别?怕。”他温声安慰她道?,“古人说,‘阴阳相激,其光为电,其声为雷’。打雷下雨都?只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很常见的?一种现象,我们不必为之感到害怕。” “有我在呢,茵茵不怕……” 识茵没有说话,只深深掐进他腰间的?手指与颤抖的?双肩显露她此刻的?内心。 谢明庭任她抱着,一边轻拍着她发冷的?脊背予以安抚。洞外,大雨不知疲倦地下着,雷声滚滚,闪电肆虐。 她从小就害怕打雷。 她四岁那年,她父亲还未曾外放时,某次她父母回扶风探亲,就将她短暂寄养在他们家,因她那时候很亲弟弟,母亲就将她安置在他们隔壁房间。 结果那天晚上?下起了大暴雨,又是刮风又是打雷,把个小姑娘吓得眼?泪汪汪,夜里抱着小被子哭着闹着跑来他们房间,还将他当成弟弟,抱着他哭着喊云谏哥哥。 算起来,今日是除那日后她第二次主动抱他,虽说是因为外因,好歹不是将他当成云谏了。他很知足。 许久,察觉到她身体的?颤幅似是小了下来。他将人慢慢从怀中?抽出,抬起那一张柔腻如云的?小脸儿,关心地问?:“还冷么?” 她玉白的?脸上?已然添了几道?泪痕,瞧上?去可怜无比。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原本是冷的?,可被他这?样抱着,倒也不觉得冷了。 原先的?惧怕褪去,她将他松开些许,想?要抽身出来。然而,那将她箍在怀中?的?强劲有力的?臂膀却不肯松。她红了脸:“明庭哥哥……” 这?里是佛窟,洞内除了他们,还有诸天神?佛、菩萨、护法、十神?王像,洞窟内更绘着维摩诘变相、太子舍身饲虎图,须达那太子施舍图、皇后、皇帝礼佛图等佛教故事的?浮雕图,皆体态修长,面容慈祥,神?采飘逸。 头顶的?窟顶中?间则盛开着一朵巨大的?浮雕莲花。周围八身伎乐天人、两身供养天人飞舞盘旋,流苏帷幔,飘逸脱俗。 一幕又一幕,都?在昏暗下来的?天色里神?情温和地注视着他们。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厉害很厉害,一时又后悔起方才慌不择路地抱他了。 他还是没有反应,俊朗眉目,深深凝望着她,目光灼热,似望进她身体里。 那种像兽一样的?错觉又来了。识茵不禁有些害怕,轻轻推了他一下。 一个“明”字还未出口,他温热的?唇忽然落了下来,如同两片柔软的?春棉,准确无误地覆盖于她唇上?,吞没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柔似蕊,软似酪。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品尝到女孩子的?唇,果如那些个艳冶残梦里一般,香甜似酒,引人如痴如醉。他生涩而熟练地含吮住那鲜艳的?唇珠,她果然软了身子,承受不住地启贝齿,露了一截软软丁香。 然正当他要趁虚而入时,才露了间隙的?两痕贝齿重?又阖上?。“张口。”唇瓣移开、短暂的?换气间隙,他哑声道?。 识茵被吻得迷迷糊糊,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地照做。 滑腻的?软舌由此游走进去,勾住了她的?,在腔子里游弋了个遍。两相厮磨间,自舌根底部漫起一阵淡淡的?酥痒。情窦初开的?少女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双膝一软,身子软绵绵地向下倒去,又被他扶住…… “明、明庭哥哥……” 分开之后,胸腔里的?心仍在砰砰狂跳,她伏在他暖热的?胸膛上?,两痕柔软的?雪脯都?轻轻起伏着,既是羞的?,也是怕的?。 方才,她的?身体好似变成了处泉眼?,他一碰,就幽幽地往外溢水…… “我在。”他抱着她,灼热呼吸徐徐喷薄在她耳畔,“叫我明郎……” “明郎。”她果然乖顺地照做了,却是将他抱得紧紧的?,急得要哭,“我,我们会天打雷劈的?。” 她虽然蠢钝,虽然很多事都?不懂,但她记得,这?是夫妇内室之间才能?做的?事的?。他们不该,不该在这?满天神?佛的?注视之下…… “不会。”谢明庭淡声道?,该天打雷劈的?是他。,尽在晋江文学城 夺兄弟之妻,诱骗一同长大的?妹妹,如若这?世上?真有报应,那么,将遭天谴的?一定的?是他。 识茵心间仍是不安,然他不说话,她也不知要说什么,脸儿紧贴在他颈下,一颗心仍是怕的?。 又过去许久许久,洞外雨声渐小,他也依旧没有将她松开的?意思?。只静静抱着她,又过了一会儿,识茵才听见他唤:“茵茵。” “嗯?” “嫁给我好不好?” 她不解,好奇地抬起头来:“不是,不是已经说好了么?” 第139章 是他告诉她,他们已经做了只有夫妇才可做的?事,她才和云谏哥哥退婚的?。 她不嫁给他,又要嫁给谁呢? 谢明庭微微一愕,旋即淡淡笑了:“嗯。” “说好了,就不许变。” * 有了这?次佛窟躲雨的?经历,这?之后,识茵面对他时,倒是没有以往那般生疏了。 二人情好日密,仍如从前那般背着父母往来。多是在鹿鸣院的?书房里,他教她书法,教她作画,教她念书。常常是教着教着便吻到了一处,和全天下感情深厚的?爱侣没有什么两样。 ——她就像青涩的?花朵被他人为地催开,原本生涩的?少女被他教会了如何亲吻,如何取悦彼此,两人的?感情,也在这?一朝一夕的?相处中?日益深厚。 期间谢云谏不是没有从凉州来信,写给父母,写给兄长,也写给他的?小未婚妻。然那些写给识茵的?信件,无一例外都?落在了他的?双生兄长手上?,竟没有一封叫她瞧见。 原本识茵还会想?念那个远在凉州的?兄长,时间久了,他一封信也没有,那颗心自然也就渐渐淡了。 次年,永贞二年,春闱。 ,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明庭如愿通过会试,取得会元的?好成绩。三月殿试,一番问?对之后,又是不孚众望,拔得头筹,荣膺状元。 这?是大魏自开创科举、完善省试、会试、殿试制度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者,新继位不久的?女帝嬴怀瑜高兴不已,自言是为大魏得一良相。 无独有偶,好事成双。也正是殿试这?日,来自西北的?捷报递进了紫微城——凉州公?带领麾下十万凉州军击败入侵的?吐谷浑,其麾下小将谢云谏于万军从中?取首领首级,大破敌军。 一文一武,尽出谢氏门?庭。朝堂之上?,女帝龙颜大悦,先是向众臣宣布了这?个喜讯,又问?谢明庭有什么打算。 众人皆以为他会趁此机会,索取高官厚禄。不想?那新晋状元郎在听取西北捷报后似是愣了一晌,旋即出列跪求: “臣想?请陛下赐婚,将太学博士顾昀之女顾识茵,嫁与臣为妻。” 番外(2) 当日, 女帝赐婚的旨意便传去了陈留侯府与顾家,闻说消息,两边父母都震惊非常。 “这是怎么回事?” 送走宣旨的内侍官后, 顾昀径直找到了女儿?,惶急地问道:“好端端的, 鹤奴怎么会向陛下请旨赐婚娶你?”,尽在晋江文学城 相恋半年,这还是识茵第一次收到确切的赐婚旨意,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婚事不?是父母之命, 而是君主之赐。她心中慌乱,墨丸似的眼瞳紧张地在眼眶中转着,涨红了脸,眼儿?也红红的, 似急得?要哭。 “我不?知道……” 谢氏则埋怨他:“你怪茵茵做什么?是鹤奴那孩子请求陛下赐的婚, 你该去问鹤奴才是!” “明明茵茵是许给他弟弟的,他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请来了赐婚旨意, 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留侯府中,陈留侯夫妇也是刚得?到消息,正在审问儿?子。 “没什么。”面对父母的诘问, 相较于顾府中识茵的害怕, 谢明庭这个始作俑者却表现得?相当淡定,“我喜欢她,她喜欢我, 我为了我们能在一起,故而向陛下请旨赐婚, 就是如?此。” “就是如?此?” 他说得?云淡风轻, 武威郡主却气得?声音都为之变调,“你知不?知道茵茵是许给你弟弟的!你这么横插一脚, 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向温和?的陈留侯面色也微微凝重:“鹤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茵茵不?是喜欢你弟弟的么,怎么你又说喜欢你?” “这还用问吗?定是他私下里引诱茵茵了!”武威郡主气结说道,她这才明白儿?子之前不?让他们对外?声张云谏和?识茵婚事的原因,也才明白,为什么茵茵后来感情和?他如?此要好,每次都能在鹿鸣院里耽误许久。 她越想越心慌,越想越愧疚,一想到儿?子极有可能已经诓骗了茵茵的身子,忍不?住朝儿?子一脚踹去: “混帐!你弟弟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到底对茵茵做了什么?!” 青年跪在地上,脊背笔直,半点?不?躲。眼见得?那一脚就将踹上,谢浔忙将妻子拉开:“有话好好说嘛!事情还没弄清楚呢!” “这是能说清楚的事情么?”武威郡主道。 谢浔也知道妻子的担心所在,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儿?子。他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清冷如?夜月光辉。 谢浔便叹了口气:“还是把茵茵叫过来,问个清楚吧。” 顾家夫妇很快带着女儿?到了侯府中,陈留侯和?武威郡主先将三人延请入议事的客厅之中,又屏退所有下人,气氛沉凝得?仿佛冬日檐头结的冰。 识茵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等到了花厅里,见情郎一动不?动地正跪在当中,没来由地鼻翼一酸。 视线对上,他对她露出个微微的、清淡的、安抚的笑?,识茵顷刻红了眼,走至他身旁欲要跪下。 岂知膝盖还没有挨着地,一旁的舅母便严厉地道:“茵茵,你跪什么。” “做错事情的是他,你无需跪。你起来,到舅母身边来。” 她不?知所措,膝盖尚悬空着。谢知冉却严肃地道:“让她跪。” “一笔写不?出一个‘情’字,她定也有做错的地方,理?应跪着。” 她是过来人,从前没怎么见过他俩单独在一块儿?,自然不?晓。可方才,两个孩子之间的情形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定不?会是她们以?为的错误全在鹤奴一方。 母亲都发了话,识茵只?好跪下,低下发红的眼睑不?语。这时,谢明庭却蓦地抓住了她的手,仰头道: “我与茵茵是真心相爱,还望父母大人、姑父姑母,能成全我们。”,尽在晋江文学城 “真心?”武威郡主性急地扯下腰间的马鞭,要往他身上抽,因识茵在才堪堪止住。 她怒道:“你明明知道,茵茵是聘给你弟弟的,你若喜欢,理?应先于他开口,怎么能你弟弟先开了口,你不?声不?响的,却专等他走了后撬弟弟墙角!” 这番话说得?格外?严厉,连带着一旁跪着的识茵也是肩颈一颤,袍袖下细白手指无措地绞在了一处。谢明庭面无表情:“弟弟在不?在又如?何。” “儿?并非是专等弟弟走了才同茵茵表白,儿?只?是太晚才发现自己的感情。若弟弟在,儿?一样会……” 这个孽障!竟还想说他弟弟在他也照抢不?误!武威郡主气得?抄起一旁的瓷瓶就要砸他,又被陈留侯死?死?抱住。 “鹤奴,你太过分了。”安抚住妻子后,谢浔亦难掩怒气地道,“你可曾顾念一点兄弟之情!” 这桩事坏就坏在这里,他们是兄弟,他不?可能不?知道家里曾为弟弟聘茵茵为妇,然而,却在殿试之上,堂而皇之地摆了陛下一道,让陛下赐婚。 若将实?情道出,陈留侯府便是欺君之罪;而若是就依赐婚的圣旨办了,对云谏又何曾公平? 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况长子这回做得?实?在过分,他自然能理?解妻子的愤怒。 闻及“兄弟”二字,青年始终漠冷的玉颜终于裂开了一丝黯然。他垂眸静静地睇着水磨金砖的地板:“我是对不?起弟弟,可尘世相守是何等幸福美满之事,我喜欢茵茵,我想和她结为连理,我不?想放手。” 所以?他就能去抢弟弟的?武威郡主简直气到失语。陈留侯却转柔了语气,转向外?甥女:“茵茵,你怎么想呢?” 他想得?很清楚,这桩兄弟争妻的闹剧,关键点?不?在两兄弟身上,而在于外?甥女的态度。 “我……”识茵微微语塞,下意识扭头看向身边的情郎,被他攥着的手还发着烫。 武威郡主以?为她是害怕谢明庭,她将二人分开,俯下|身来,推心置腹一般地与她道:“你不?要怕,有舅舅舅母在呢,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你年纪小,一时受他诓骗威逼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们都不?会怪你。这样,你去和?宫中说明原委,说你已许了人家的,不?愿被赐婚,请陛下收回成命,好不?好?” 向陛下请求退婚? 识茵愈发慌乱,额汗涔涔,眼神闪躲着,不?断看向谢明庭。 谢明庭却看着她,面色沉毅,似是等着她来做这个决定。她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不?知要如?何回答:“我,我……” “你说啊。”两边父母都期盼地看着她。 十六岁的女孩子没有独自做过有关自己的决定,犹豫的时间未免有些长。好半晌,才重新组织起支离破碎的句子:“可,可他已经失身给我了,我也是……所以?,我,我不?能再嫁给云谏哥哥了……” 什么?失身? 武威郡主听见这一句,几乎晕厥。 谢知冉身为母亲,神色也严肃起来:“茵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就是那个意思啊……”她是第一次在一向疼爱她的母亲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鼻子酸酸的,不?知怎地,有些想哭。 可事已至此,她不?能再做撒谎的坏孩子了,遂道:“就是,就是失身了……我失身给他了,他也失身给我了……” “阿娘你也说过的,我失身了,就不?能嫁给别人了。所以?,所以?我才答应他的……” 她话音刚落,武威郡主的鞭子瞬间落在了谢明庭身上:“孽障!我打死?你!” 这一鞭子既疾又猛,几乎连带着甩在了识茵身上,识茵吓得?往旁边一躲,武威郡主又严厉地道:“知冉你带茵茵下去!” “这个孽障,我今日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 谢氏无奈在心中哀叹,俯身拉过女儿?。她仍不?肯走,泪眼汪汪地回头,看向那头被舅母以?鞭子抽打的情郎。 鞭子如?雨点?一般迅疾而密集地落在他身上,在空中都似激起阵阵细微的电流,鞭声飒飒,似引雷声。 那矜贵的状元郎却一声也不?吭,漠然承受着,额汗涔涔,在如?玉俊朗的面庞上蜿蜒如?雨。 顾昀的脸色也是阵青阵白,陈留侯谢浔忙拉了他出去商讨婚事。这厢,谢氏将女儿?拉至一旁的偏厅里,关好所有门窗,才走到女儿?身前:“你担心他?” 女孩子眼里仍含着盈盈的泪,低着头绞着衣袖,一言不?发。 颗颗晶莹的泪珠都似雨荷坠露,滴滴打在她交缠的玉白手指上。 谢氏递过帕子,任她平复了一会儿?才柔声追问:“此事非同小可,若你真是被他诓骗,阿娘不?会怪你,但你须得?诚实?,告诉阿娘,那样的事有几回?” 这种私密的问题,怎么也要问。 识茵又羞又臊,脸上红得?如?桃绯。她轻轻咬着唇,低着头扭捏地应道:“好、好多回……” 谢氏倒抽了一口凉气,追问道:“那他放进去了?” 识茵原本不?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然转念一想,他时常,时常放进来的……便很羞涩地点?点?头:“嗯……” 谢氏震愕地看着眼前文?静乖巧的女儿?,愈发怔住了! 识茵怕她生气,语带哭腔:“阿娘可不?可以?不?要问了,我实?在记不?清有几回了……” 似乎是从石窟的那场雨过后,他就很喜欢亲她。 大多时候,是在鹿鸣院的书房里,他抱着她读书写字,她若读得?好了、写得?好了,他便会奖励她一个吻。有时候是印在侧颊,有时候是印在额上。细密的炙吻一遍遍逡游在她耳垂、颊畔,她坐在他膝上,双颊烫如?炙火。 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将她抱在桌上,细细地,吻她的唇。有一次,甚至是父母们在大厅内说话,她恹恹地坐在屏风后,他就从身后走过来,抱她亲她。 还有一回,舅舅和?父亲在鹿鸣院商讨改造假山和?园林景观,仅仅隔着一扇门,他就将她压在门上,肆无忌惮地亲吻。 她起初还会害羞,可渐渐的,身体却先于意志投降。她喜欢唇齿相依的感觉,那种唇与唇相互推挤、相互缠绵的感觉,酥酥痒痒的,好似全身的骨头都泡进了酒里,酥软入骨。也很喜欢他温暖的怀抱,和?他身上淡淡的月麟香…… “你……”谢氏这回是真生了气,语气不?由急促,“我不?是从小就告诉过你,女孩子要洁身自好,不?能随便让外?男碰,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外?人一点?都不?能碰的!你怎生这般糊涂!” 她手指在女儿?胸脯和?下腹指了两下,也没说得?太明白。识茵愣愣地想,那两个位置,他好像没碰…… 他每次,都是搂着她的腰的…… 正犹豫着是否要解释,母亲又痛心疾首地道:“况且你已经定了云谏,当初,也是你自己同意的!你怎么能三心二意!” “可是我给云谏哥哥写了信的。”她委屈地辩解,眼眶渐有泪水溢出,“是他要退婚的,阿娘……是他要和?我退婚的。” “不?可能。”谢氏不?信,“云谏那孩子去凉州都是为了你们的前程作打算,他怎么可能突然退婚?” “再说了,订婚与退婚,都得?父母做主,他怎会如?此草率?你可别是在骗母亲。” “女儿?没有。”识茵忙辩解,“他真的写了信过来,还说,还说等他回来就向舅舅和?舅母正式提退婚的事。不?是因为这个,我,我不?会和?明郎哥哥好的。” 瞧瞧,“明郎”都唤上了,她的宝贝女儿?是被骗得?有多惨?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孩子肚子里一肚子坏水?还,还夸他有兄长之风,没想到,暗地里竟然引诱她女儿?! “那也不?是他引诱你的理?由!”谢氏气得?够呛,“还那么多回!” “你是女孩子啊,怎么能如?此不?知检点???未婚却做这个,怀孕了怎么办?届时还没过门却大了肚子,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流言会怎么编排你?” “可是明郎哥哥说我们已经做了夫妻,提前做这个也没事的……” 她磕磕巴巴地解释着,听到末句,又好奇地问:“大肚子?” “为,为什么会大肚子啊?” 谢氏此刻已完全被谢明庭这番无赖似的话气得?尽失理?智,且这是在外?面,她也不?可能将男女之事的具体细节告诉女儿?。 “回家!”一向温婉的东阑先生已全然放弃和?女儿?的沟通,起身严厉地训道。 “等云谏回来再说!” 然而此时距离谢云谏回京,却已只?有半月了。 西?北的捷报传到洛阳的时候,他人已经向凉州公告假,请求提前归家,看望一年未见的未婚妻。 他是此次西?北之战的最大功臣,这也是胜利之后、论功行?赏时他所提的唯一一个要求,凉州公自然应允,不?仅放了他出凉州,还特?意嘱咐,将来成婚时婚酒也给她留上一杯。 这次的战果着实?不?小,将来回京论功行?赏,他正可寻着机会向陛下讨个赐婚圣旨,给足茵茵体面。一想到这儿?,谢云谏喜不?自胜,乐呵呵地出了凉州。 沿途三千里路程,风雨兼程,披星戴月。他和?两个亲卫跑废了数匹马,终在赐婚圣旨下来的半个月后抵达了洛阳。 而这半月间,识茵都被父母关在房间里,不?准她与外?界来往。 当日夜里,谢氏便请了大夫来为女儿?把脉,得?知她没有怀孕后,夫妇两个,实?是长长地舒了口气,又叫她在房内好好反省。 另一边的陈留侯府中,谢明庭的境况自然更差。当日武威郡主五十大鞭下去,他背上鞭痕累累,实?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连着半月都是趴在床上睡觉的,最初的那几日,甚至无法去大理?寺报道。 但教训归教训,冷静下来后,武威郡主还是与丈夫亲自上顾家赔礼道歉,随后,便商讨起两个孩子的婚姻问题。 这两人已然做了不?该做的,加之又有陛下赐婚,消息已然在洛阳城中传了出去。为不?使女帝陛下难堪,便只?能让他俩完婚。也幸亏前次茵茵与云谏订婚的消息未有传出去,否则,还真不?好解释新郎官突然换人的问题。 陈留侯府便开始准备起婚礼诸事,备好纳采诸礼,请媒人执雁上门。随后便是问名、纳吉、下聘书、下礼书……因两家关系熟络,又是赐婚,这前两项自然走得?又顺利又快。等到谢云谏人回到洛阳城的这天,陈留侯府已然开始准备起大礼的诸事了! “这个是给茵茵的,这个是给茵茵,这个也是……” 城门外?供游人歇脚的长亭里,谢云谏正将那些从凉州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礼物从马上卸下,摆在一根劣质乌柳木的长凳上,一一清点?。 青年风尘仆仆,疲倦的眉宇间还深深印刻着一路风霜星月的痕迹,一双眼却清澈明亮,仔细清点?着给未婚妻的礼物。 他带的东西?既琐碎又杂,有凉州产的布匹、凉州地方志、筚篥、羯鼓,也有在凉州集市上买到的来自西?域的各种珠宝、首饰、火烷布等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却无一例外?,全是给识茵准备的。即使这一路上长途奔袭也未丢下。 两个亲卫都笑?:“知道了知道了,这全都是给表姑娘的。” 谢徐更是胆大地挖苦他:“我说二公子,您可小心点?吧。这次您一点?东西?不?给郡主带,全是给表姑娘的,惹得?郡主生气了,以?后可没有您的好果子吃!” ,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哦!谢云谏一拍脑袋。 他和?茵茵的婚书还需要母亲来操持呢,虽说母亲并非小气的人,但他什么也不?给母亲带,也着实?称不?上孝顺,当即便指使谢徐:“你去街上的几家布庄转转,找几匹像样的凉州产的布,回头我们一块带回去。” 谢徐很快去而复返,带回来布匹的同时,又兴高采烈地道:“郎君郎君,你猜我方才去买布,发现了什么?” “什么?” “这附近几条街的红绸都被买空了,说是,说是被咱们家买去了,预备下月里的喜事。”谢徐美滋滋地说道。 第140章 “被咱们家买去?”谢疾也插道,“那不?是是要为郎君娶表小姐过门了?” 谢云谏一听,也是喜上眉梢。 他这次回来,除了禀报尚书台和?宫里,谁都没告诉,就是为的给茵茵和?父母哥哥一个惊喜。没想到,家里还是知道了他回来的消息,竟然开始准备起他和?茵茵的婚事了! 他还听说,哥哥已然过了殿试,被点?为状元。如?是一来,可谓双喜临门,父亲和?母亲还不?知有多高兴呢! 主仆三个,当即收拾好全部?行?装,勘合了文?书入城。沿路果然听见不?少?有关陈留侯府大婚的传言,谢云谏骑在马上路过天津桥时,正巧听见两三名上了年纪的行?人在谈论他的家事。 “害,你听说了吗,上月春闱里的状元郎是陈留侯府家的大公子,还向陛下请旨赐婚呢!” 哥哥?请旨赐婚? 谢云谏眉间渐生疑惑,这时又听另一人道:“可不?是么,听说是正平坊顾家的女儿?,以?顾家的家室,可真是交了好运了。” 哥哥也要娶顾家的女儿?吗?是茵茵的堂妹? 谢云谏愈发困惑,不?由减缓马速,跳下马来,上前询问:“老?人家,您所说的正平坊顾家的女儿?,是哪一家啊。” 二人瞧了他一眼,见年轻人彬彬有礼,倒也十分乐意解惑:“还能有哪个顾家?就是那个以?经学入仕、在太学做学官的顾昀顾大人家啊!” “听闻他家夫人与陈留侯乃是同族,不?是这层关系,那家室怕是拍马也赶不?上呢!哎?年轻人你跑什么?” 行?人话音还未落,谢云谏已经慌慌张张地爬上马,扬鞭朝家中赶。 谢疾和?谢徐载着礼物落在后面,不?由疾呼一声“郎君等等”,追了上去。 前方,谢云谏擒着缰绳,忽然手脚冰凉,几乎从马上坠下! 番外(2) 听说了这个?事后, 谢云谏一路策马狂奔,于一刻钟后赶回了家?。 他连带回来的礼物?也顾不上了,径直飞奔到?角门, 跳下马径直奔进了府。 一进门,奴仆正在阶梯下的花圃前除草, 晃眼?见到?他回来,随口?道了一句:“世子回来了。” “我哥在哪?”谢云谏猛地揪住了对方领子逼问着, 目眦欲裂。 那人唬了一跳, 瞧清是他,三魂丢了两魂。忙磕磕绊绊地回道;“奴,奴不知道,想是, 想是在书?房里吧。” 谢云谏一把丢下来人, 扬长而去。 身后谢疾谢徐两兄弟牵着马进来,亦是神色凝重。那人这才反应过来, 忙唤同样愣住的同伴,且忧且喜:“是二公子回来了!” “快,快去禀报郡主和?侯爷!” 今日休沐, 谢明庭自是在家?, 鹿鸣院中,他正迤迤然地在书?案前挥肘习字,忽然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悸动, 不由搁了笔,紧皱眉宇, 捂住了心脏。 正逢陈砾送东西进来, 见状,忙关怀地问:“郎君这是怎么了?是还不舒服吗?” “没事。”他摇摇头, 紧皱的眉宇依旧未有舒展开。 方才他便无端的感?觉到?一阵心悸,得益于他和?弟弟之?间?独有的心灵感?应,他知道那不是他的,而是弟弟的,便有些担心,是弟弟知道了。 他是很自私很自私的人,既想要茵茵的爱情,还想要弟弟的兄弟之?情,即虽他对抢走?茵茵这件事并不后悔,但一想到?要面?对弟弟的怒火,到?底有几分伤感?。 洁白宣纸上笔走?龙蛇,正是临的一幅《棠棣》,他方收了笔,门外忽传来弟弟怒气冲冲的声音:“谢明庭!” 那个?本该在凉州的青年突然踏步流星地闯进,如一头贲张的兽逼过来,近乎一字一句地直呼兄长名字:“你对茵茵做了什么?!” 他暴怒地揪着哥哥的领子,将人按到?了一旁的柜子上,力道之?大,连带着倚墙而置的柜架也为之?一阵摇晃,上面?摆放的青釉美人觚由此滚落下来,砸过他手臂落在了地上,极清脆的一声哀鸣。 陈砾吓坏了,忙上去欲将二人分开:“二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我从何说起?你们是拿我当傻子么?”谢云谏怒气冲冲地说道。 “现在外面?都在传,新晋状元郎于殿试之?上公然请求赐婚,怎么全天?下的女子是死绝了吗,他偏要来抢我的茵茵?” 陈砾自知自家?公子理亏,且内心也一直不赞同谢明庭的做法,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谢云谏又气冲冲地,逼问被他按在柜子上的兄长: “谢明庭,你说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什么?”青年轻蔑地睇他,眼?底似泛着波心冷月的泠泠白光。 “不被爱的人强求对方爱你,才叫抢。我与她?是真心相爱,两情相悦,我不请陛下为我们赐婚,难道,还要对她?始乱终弃么?” “你……”谢云谏一惊,仿佛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谢明庭!”他咬牙切齿地,揪着哥哥领子,另一只手已经抡起了拳头。 哥哥仍是一副漠然无所谓的态度,分明对他的愤怒无动于衷也漠不关心。谢云谏心中愤懑,狠狠一拳砸过去,身后却突然传来母亲的惊呼:“麟儿!” 那一拳便落在了兄长颈侧的柜子上,霎时木板开裂,连带着柜子中的竹简也滚落出来,飞扬击出的木片擦着谢明庭的脖子掠过,留下浅浅的血印。门边,武威郡主与陈留侯匆匆赶到?,郡主惊道:“麟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谢云谏将兄长丢开,仍是怒气冲冲:“我不回来,还等着你们把茵茵嫁给他、生米煮成熟饭吗?父亲,母亲,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夫妇俩见幼子这副愤怒模样,便知是自家?娶妇的事没能瞒住。一时陈留侯暗中给陈砾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谢明庭下去上药。武威郡主则上前拉走?幼子,放柔语气劝道:“麟儿你不要误会?,阿父阿母何曾想瞒你。” “只是凉州到?洛阳沿途三千里,我们也是担心你得知了消息后急匆匆地赶回来、恐会?出事,才暂时瞒你的。” “这是圣上的赐婚,阿父阿母也没有法子,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那你们就不能告诉陛下,茵茵已经许了我了?陛下不知道,难道你们还不知道吗?” 谢云谏愤怒地说着,眼?角余光瞥见陈砾要推哥哥下去,又怒道:“谢明庭不许走?!” 武威郡主面?色讪讪:“那自是有我们不能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夫妇二人都面?露难色,郡主长叹一口气:“云谏,你又何必太执着。” “茵茵虽好,但她已经不喜欢你了,又何必强求呢。” 夫妇俩都不好说得太明白,只能推到?“识茵不喜欢他”上。谢云谏似是一怔,面?上神情顷刻有如被冰封一般。 为什么这一年里他屡屡写信回来,茵茵却没有一次回过他。 为什么这桩赐婚,听不到?她?的一点意见…… 难道茵茵,真的变心了吗? “我不信。”他还是摇头道,“茵茵不会?这样对我。” 没有回信是因为凉州距洛阳三千里,路途太过遥远她?没有渠道递过来。 听不见她?的意见则是因为这是圣上赐婚,她?一个?小女子,只有接旨的份。 “我这就去顾家?,找她?问个?清楚。” 谢云谏说着,有如一匹轻巧迅疾的云豹冲了出去,将陈留侯夫妇二人都唬了一跳。武威郡主愣了一瞬,忙呵斥候在门外的谢疾、谢徐二兄弟;“还不快跟上去!公子长途跋涉劳累,出了事可怎么好?” “陈砾,你去准备车马,我们也过去!” 陈砾闻言,忙领命而去,夫妇二人,急匆匆地离开。唯有谢明庭仍倚着方才的那方书?柜,神情如晦。 要暴露了吗?他想。 那么,得知真相后的她?会?如何选择呢?得知一切只是他的谎言后,她?,还会?不会?选择他? * 天?街上,谢云谏策马狂奔。 缰绳被汗水浸得湿透,在掌心勒出一道道红痕,有些疼,谢云谏却毫无知觉。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母亲那句“她?已经不喜欢你了”,不敢想象,自己喜欢了十几年的女孩子会?突然变心。即虽早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切定是事出有因,然一想到?识茵真有可能转投了哥哥的怀抱,他眼?中热泪仍是源源不断地落下来,又被吹散在风里。 他会?忍不住想,如果她?真的变心了怎么办? 如果她?真的不要他了怎么办? 他就只有这一颗心,且早早地给了她?,如果她?真的不要了,他要怎么办?? 正平坊,顾府。 爬满紫藤的窗前,识茵正以手支肘,怔怔看着窗外绚丽的春色。 她?被勒令在房中反省已经半个?月了,父母都对她?很失望,让她?在房中反省,准备婚事。 后来母亲又苦口?婆心,教了她?许多,她?也自知做错了事,不该在婚前和?他发生那种事,就算是已经发生过了,也该第一时间?告诉父母,不能再让他随心所欲。 父亲母亲,都对明庭哥哥怨气很大的样子,说他引诱她?,说从前没有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她?便也有些不知所措,连带着对他的感?情也淡了些。 思?绪都如游丝软絮在她?的脑海中飘来荡去,游移无定。她?叹口?气,正准备起身活动活动,妹妹识梨忽然推门进来;“阿姐阿姐!” 女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地道;“你快去前院看看吧!二表哥、二表哥他回来了!” 识茵惊得不轻,慌忙拉着妹妹向前院去。顾府的前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谢云谏进门便是一句“识茵呢?我要找茵茵”,气势汹汹的模样,不像是寻人,倒像是寻仇。 仆妇们都被吓到?,一边派人通知顾昀夫妇,一边阻拦他。刚好识梨在院中玩耍,人小鬼大,见情况不太对,就先跑到?姐姐房中报讯了。 一路的阻拦都无济于事,谢云谏这时已经到?了中庭里,一眼?望见正从回廊里匆匆赶来的识茵。 他脚步一顿,看着眼?前明显较从前明媚妍丽许多的少女,一时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茵茵……” 八尺高的男儿,竟顷刻红了眼?眶。 识茵也是微微愣住,眼?前的青年比当年离开时黑瘦许多,也成熟许多,唯独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还似从前热烈,灼灼如日, ,尽在晋江文学城 心下不知怎么酸溜溜的,她?嗫嚅着唇轻唤:“云谏哥哥……” 下一刻,谢云谏大踏步朝她?飞奔而来,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退后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的时候,一把抱住了她?! “茵茵……”他用力将她?攘进怀中,将头埋在她?肩上,泪水滚滚而下。 来时他只想好好问问她?,为什么要变心,为什么突然就不要他了。 但真正见到?她?后,他才知什么是相思?始知海非深。他只想就这样紧紧地抱着她?,紧得仿佛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里,相缠得紧紧的,再也不分开。 识茵被他揽在怀里,胸膛相贴,抱得很紧,腰肢与肋骨都被勒得生疼,几乎不能呼吸。 然感?知到?他情绪的低落,她?也并没有心情计较这些,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青年滚烫的背,予他安抚,感?知到?那落在颈上的热泪,一时又心乱如麻。 谢云谏哭了一会?儿才忆起此行的目的,将她?松开,仍是紧紧地搂着她?两边双肩急切地问道:“茵茵,你真的不要我了吗?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究竟哪里不好才让你不肯要我的?我可以改,我会?都改的。我只求你,别不要我,别和?哥哥成婚好不好?” 青年像被主人遗弃的小狗,睁着双湿漉漉的双目,企盼而又热烈地望着她?。识茵有些难为情,想起他当日书?信上决绝的字句,也有些伤心。 “茵茵没有不要云谏哥哥啊。”她?道,“当日,是哥哥写信给我,说不喜欢我了,不要和?我成婚了,我才答应明庭哥哥的,哥哥都忘了么?” 写信?说不喜欢她?? 谢云谏一头雾水:“我何曾写过这个??” 没写过? 识茵也是愣住。两人大眼?瞪小眼?,谢云谏又急切地追问道:“不对啊,你收到?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我给你写过很多信的,最后一封,是去年十二月我们出发的前夕,我说如果此战我战死你就不要等我了,你没有收到?吗?” ,尽在晋江文学城 结果他并没有死,反而于万军从中射杀敌人首领, 她?懵懵摇头:“从那封信后,我就没有收到?过你一封信了。” 当日的书?信是她?亲眼?所见,若非如此,就算失身给明郎哥哥,她?也是不会?轻易答应他的。 她?想不明白这些,唯懵懵地看着他,秀美的眼?睛中满蕴疑惑。谢云谏却明白过来:“谢明庭……” “是谢明庭! ”他怒目切齿,“是他,一定是他!” “他会?模仿我的字,是他写信冒充我的,我从没有说不喜欢茵茵的,更不会?退婚,茵茵你信我!” 他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抓住识茵两边胳膊激动地解释,情绪激动之?下,连带着怀中纤弱的小娘子也被他颠得像风中飘荡的柳丝。 识茵这时也已有些回过味来,心间?哀伤宛如大雾弥漫。被他摇醒后,又微白了脸:“可,可是我跟他已经……” “已经什么?”谢云谏愈发紧张地攥紧了她?的手,满脸殷切。 识茵应着他的目光,一阵语塞。 从前不过是写信给他尚觉难以启齿,现在,却是要当面?说清。那些字词囿在舌尖许久,她?把心一寒,终是咬牙说道:“可是我和?他已经做了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事了,我……他失身给我了。” 什么? 谢云谏脑子懵懵的,万想不到?等着他的会?是这样一句。 但不过片刻他又反应过来,很急切地攥住她?双肩:“我不在意的啊,我,我也可以失身给你的。谁说你就一定要嫁给他了呢?” “茵茵……你不要喜欢他好不好,你喜欢我啊,他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我还会?比他更厉害……” 光天?化日,又是在院子里,妹妹还在旁边,识茵两颊通红,兼又被他抓着不放,愈发羞得无地自容了。 这时,顾昀夫妇与陈留侯夫妇皆已赶到?。郡主见他神色激动地攥着妹妹不放,担心识茵受伤,气喘吁吁地啐道:“云谏……不关你妹妹的事,快放开你妹妹!” 二人回过头去,两边父母及谢明庭皆已到?场了。谢云谏原本平息下去的怒火又在目及兄长之?时有如烛苗荜拨蹿高:“谢明庭!” “你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恶事?” 谢知冉见情形不对,忙命下人将小女儿抱走?。这厢,谢明庭自然也瞧见了廊中纠缠的二人,阴沉着脸走?过去。 武威郡主忧子心切,急得要跟过去。却被陈留侯拦住: “先让他们自己处理吧,”他道,“我们过去,孩子们反倒不好把话说开了。” 两边父母便没有动,目送着谢明庭走?至廊下。他走?过去,一把攥住了识茵的手腕,将识她?拉在了身后。 他强硬的态度彻底惹毛了谢云谏,谢云谏怒道:“你做什么?你弄疼了她?知不知道?” 谢明庭置若未闻。 他回过身,将未婚妻扶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又拿起她?方才被他攥住的手仔细查看。 “弄疼你了吗?”他问。 少女却将头一偏,神色漠然,端的是不想理他的态度。 自从二人确定心意后她?总是乖顺文静的,何曾对他显露过如此冷漠的神色。谢明庭神色微僵,知晓是事情败露惹了她?生气,从来冷静自持的心,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 然他仍如无事人一般,站起身来,冷冷地警告弟弟:“茵茵已是我的未婚妻,你离她?远一点!” “你的未婚妻?”谢云谏立刻怒火中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把茵茵骗到?手!明明是我先和?她?订了婚的,你居然趁我不在,拦截我给茵茵写的信,还模仿我的字迹伪造书?信退婚!谢明庭,你不要太过分!” 第141章 “用手段又如何?”谢明庭挑眉,“你先来又如何?” “不被爱的人,才是输家?,才是该退出的那一个?。” 谁说他就一定是输家?了? 谢云谏心中不忿,刚要开口?同兄长争吵,谢明庭却已回过头,语声轻柔地问身后的少女:“茵茵你说,我们俩,你更喜爱谁?” 他握着她?手腕,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在那滑腻如玉的手腕背上轻轻摩挲,视线却如两簇柔火,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滚烫的温度,似一种无形的煎熬逼迫。 “对……”谢云谏也如梦初醒,企盼地侧脸向她?,“识茵,你说你喜欢谁?” 少女却低着头,并没有看他们二人。 一直以来,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对这个?情郎是什么样的感?情,只是因为两人发生了那样的事才同意“喜欢”他。这半年多一年多的相处里,两人也总是淡淡的。 他性子清冷,玩笑话都不会?和?她?多说一句,两人在一起时不是读书?习字就是去看各种碑帖和?佛寺,亦或是任他抱着她?,亲她?,什么也不说。因他不爱说话,她?也就只好收敛性子,和?他一样的沉默,远不是从前和?云谏哥哥一起玩耍的时候那般有什么说什么的开心。 但他对她?也还可以,会?在她?受寒的时候默默脱下衣服替她?披上,会?时不时地也会?让陈砾哥哥送些小玩意儿来给她?,也算对她?有求必应——只不过她?很少有求于他的时候罢了。他们也发生过那么多亲密的事了,她?便以为这就是相爱了,又为什么,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却告诉她?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他呢? 她?想不明白,就唯有问他:“你为什么要骗我?” 没有哭闹,没有愤怒,平静得就好像琴弦上幽幽泻出的一曲琴音,却似一柄利剑,刺进谢明庭心脏。 彻骨的疼。 他眸中光华黯淡,仿佛明珠光辉为尘而遮:“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谢云谏立刻道:“你喜欢她?就可以骗她??就可以拆散我们?谢明庭你别太无耻!” 他却无视了弟弟,只静静看着识茵道:“识茵,我自小就喜欢你,只是你眼?里从来就只有云谏,没有我。所以我也就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半分。” “直到?那日,你和?他订了婚,我喝醉了酒,你突然闯进来,我……”他语气微微一顿,没有说完,“我这辈子,很少去谋划什么,那天?的事虽然是个?意外,可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喜欢你,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所以我用了些手段,所以我骗了你,可我做这些,也只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茵茵,你能原谅我么?”他恳切地说。 识茵没有发话,谢云谏却听不下去了。联想到?茵茵方才说的“他失身给她?”,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哥哥趁着酒醉欺负茵茵了!他怒不可遏,一拳头抡过去:“谢明庭你混账!” “你竟敢欺负茵茵!” 谢明庭没有防备,被弟弟这一拳正中胸膛,几乎被掀翻在地上,肋骨一阵钝痛。还不及有任何反应,弟弟再度扑了过来,两人遂扭打在一起。 二人打得激烈,远非小打小闹。识茵吓得站起身来:“别打了!” “你们别打了啊!” 这回热闹再看不下去,两边父母忙跑了过来,意图拉开二人。 然谢云谏自幼习武,又在凉州军营里真正摸爬滚打过,谢明庭岂是他的对手?他死死将哥哥按在地上,任凭顾昀和?谢浔两个?人怎么拉都不放手。 最终是武威郡主一声怒喝:“别打了!” 谢云谏这才放开哥哥,从地上麻利爬了起来, “他欺负茵茵!”他委屈地全身都在抖,“还欺负我!” “这件事自然不用你说!”武威郡主怒道,“你以为我们没收拾过他么?不是因为他已将生米煮成熟饭,,你觉得我们为什么同意让茵茵嫁给他?” “麟儿,先前是不好告诉你,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说开吧。你哥哥已经和?茵茵有了肌肤之?亲,又有赐婚的圣旨,就只能委屈茵茵嫁给他……” “凭什么?”谢云谏气急之?下,第一次忤逆自己的父母,“陛下下旨赐婚是陛下不知情,但你们这样把茵茵当什么呢?对她?公平吗?如果像这样,只要男子欺负了女子,就要将女子嫁给他,那这世上就没有强|奸犯了!全都是以爱之?名美化犯罪的丈夫!他自己进的还是大理寺呢!他好意思?吗?” 这话就等同于直说哥哥是强|奸犯了,但偏偏,人家?女孩子似乎也是自愿。一向慈和?的谢浔也微变了脸色:“麟儿!” 谢云谏只好闭嘴,仍是嘀咕道:“我又没有说错什么……” 场面?一时有短暂的静默,识茵早已吓坏,畏怯地躲在母亲身后,一双眼?却有些担心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已的情郎。 他好像伤得不轻,方才,云谏哥哥砸在他身上的那一记记拳头,她?也是瞧见了的。 他骗她?,她?是很气他,也很想云谏哥哥替她?教训教训他。但如若要把他打死,她?好像,好像又有些舍不得……,尽在晋江文学城 女孩子眼?里的担忧与不舍恰被谢明庭看在眼?中,瞧见她?眼?中晶莹的泪,他心中愧疚忽似流水淌过。 她?是多好的女孩子,明明知道了他骗她?,却还在担心他,而他,到?了这一步,还是不愿将实?情全部吐露出口?…… 他又真的配她?的喜欢吗?连弟弟都知道,让她?以为失身给自己从而嫁她?对她?并不公平,他却故意利用这一点,让她?喜欢他…… 他比弟弟,真的差很多很多。也难怪她?从前更喜欢弟弟。 而从功利的角度上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他瞒下去,结果就会?更好吗?还不如告诉她?,以退为进…… “其实?没有。” 短暂的静默中,他忽然开口?,心内一片平静。 众人不由侧目,俱都惊疑地瞧向他,连带着那躲在母亲身后的少女也是一样。谢明庭道:“父亲母亲,姑父姑母,有一件事我须得向你们禀明——我和?茵茵,并没有肌肤之?亲,我们只是亲过,是我故意让她?以为这是闺房之?事,做了就必须嫁给我……” “茵茵,很抱歉从前骗你,我们没有肌肤之?亲,你也没有失身给我,你还可以凭你的本心选择想嫁的人,若你不愿意嫁给我,我也不会?怪你。” 没有? 众人纷纷愣住,大眼?对小眼?,面?面?相觑。 识茵也是懵的。 他从前都说亲亲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只要两个?人亲亲了,就必须成婚。她?也问过母亲,的确是这样没错,为什么现在又说是骗她?呢? 唯有谢知冉想起从前女儿问自己“可不可以亲吻”的话,一瞬然,似乎明白了什么。将愣怔的女儿拉至一旁,细细地问。 经过仔细的一番询问后,她?也确定了女儿是真的没和?他有过更逾矩的事,一时间?,心头倒是五味杂陈了,也后悔起方得知此事时自己对她?的严厉。 毕竟,如果不是自己将房事藏着掖着,不告诉她?,女儿也不会?傻傻地信以为真,从而“移情别恋”了。 “既如此……”顾昀一时也心情复杂,“倒是我们错怪茵茵和?鹤奴了。” “不是的,姑父。”眼?看得姑父姑母面?上情绪似有所软化,谢云谏忙提醒,“那也是不行的啊,我,我都……” 我都没有呢!剩下的半句,被谢云谏委屈地咽入腹中。 他狠狠瞪向哥哥,心道,他可真厉害啊!分明是他欺负识茵在先,到?现在,到?成了父亲母亲、姑父姑母错怪了他了! 真是不要脸! 谢明庭却没理会?弟弟的怒火中烧,他看着识茵,温柔地道:“茵茵,对不起,从前骗你,是我不对,我以后都不会?再说谎了。” “你选吧,凭你的本心,在我和?云谏之?中选一个?。如果你选择我,我会?很荣幸能做你的丈夫,若你不选我,我也会?向陛下禀明事情原委,请她?取消婚约。” “那时候,雷霆雨露,我自去领。” 他面?上是春风度云般的柔和?,很像是两人独处时他哄她?让他亲吻时的神色。识茵眼?中波光如春雪初融般沄沄流转,忽然间?,鼻子有些酸。 她?虽然傻,虽然少不更事,却也知道一点朝堂政治。他向陛下请旨赐婚,实?际上是在利用陛下不知道她?和?云谏订婚的事,但陛下早晚会?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定会?雷霆大怒。 换句话说,他是搭上了自己的前途和?命运,来为他们的未来所打算……若向陛下禀明原委,他们两家?,又能承受住陛下的怒火吗? 她?不知道…… “老爷,夫人——” 正是犹豫害怕间?,庭下忽然跑来个?传讯的奴仆,气喘吁吁地向顾昀夫妇禀,“家?门外来了宫里的使者,说是圣上召我们姑娘入宫。” * 半个?多时辰后,识茵被带入紫微城中、女帝陛下专用来见外客的九洲池临波阁。 “你就是顾家?姑娘?”她?坐在主位上,以手支颐,似漫不经心地说。 女君是名很年轻的女子,高髻峨峨,相貌妍丽,衣冠华美,不怒自威。 识茵不敢正视,低下眉,战战兢兢地跪在阁中:“回陛下,民女是。” 见她?害怕,女帝不由缓和?了神色: “朕叫你来,是有事要问你,你不必害怕。” “——陈留侯府的事,朕已经知道了。谢明庭可以啊,考上来就利用朕,让朕给你们赐婚。这是拿朕当猴子耍呢。”她?冷笑道。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识茵也是知道背后的利害关系的,嗫嚅着唇替未婚夫求情:“回陛下,都是我和?明庭哥哥的错,但他也是,也是没有办法,天?地君亲师,君王排在父母前面?,这世上,能打过父母之?命的,就只有您了……” 少女瞧着年纪还小,谈吐间?,却也很有她?父亲的风范,文绉绉的。女帝莞尔一笑,语气也柔和?许多;“你别紧张,这笔账呢,朕是和?他算,不是和?你算,朕好歹也算他的表姐,没有那么不通情理。” “这次叫你来,是想告诉你,虽然圣旨已下,但毕竟你和?云谏的婚约在前,若把你许给有思?,对云谏就不公平。他是国家?的有功之?臣,朕实?在于心不忍。所以,你自己选。” “朕可以给你自己择婿的机会?,无论你选他们之?中的哪一个?,朕都可以为你做主赐婚。” 识茵一时陷入沉思?。 诚如陛下所言,她?选明庭哥哥,对云谏哥哥就不公平,可选云谏哥哥,陛下还有陈留侯府、顾家?的脸面?却都荡然无存。实?在是为难。 况且选了这个?,就要伤害那个?,选了那个?,就要伤害这个?。两个?哥哥都是陪她?一起长大的哥哥,伤害哪一个?,她?都于心不忍。但要她?说两个?哥哥她?究竟喜欢谁,她?也说不清。 明庭哥哥曾说过,她?对云谏哥哥的喜欢,是妹妹对哥哥的喜爱,对他才是男女之?情。这样的话她?从前自然深信不疑,但今日既知了他骗她?,忽然间?,又有些不敢相信了。 所以,她?想她?还需要一些时间?长大,需要时间?,来想清楚这些事。但眼?下,她?却不得不对陛下作出回答…… 可世上哪有两全的法子,除非,除非是两不全…… 想到?这儿,识茵鼓足勇气:“回陛下,民女,民女可以两个?都不选吗?” “嗯?”女帝微微眯起眸子,“这话可如何说起啊?” “民女年纪还小,这次的风波,也是民女愚钝无知惹出来的祸。所以,民女想在家?中多读几年书?,趁着未嫁多学一些学识和?道理,再慢慢想清楚这件事。” 女帝愣了一瞬,旋即笑出来声来。 “你这一碗水,可端得比他们父母还平啊。”她?意味深长地道。 “回陛下,民女不是端水。”少女红了脸道,“这些,都是民女的肺腑之?言……” “好吧,朕尊重你自己的意愿。”女帝陛下也没多和?她?争论,“人有求学的心自然好,朕也不能折断你这颗心不是?这样吧,正巧朕有心在太学中为女子开设个?学堂,你既想求学,就来太学读书?吧。将来若是能通过女官考试,还可入朝为官。” 识茵万想不到?还能得到?入太学的机会?,在往日,这可是只有男子才有的机会?。当即磕头谢恩:“民女叩谢陛下隆恩。” “那就这样说定了。”女帝道,“先回去吧,那两兄弟,想必还在宫门外等你呢。” * 紫微城外,永康门。 谢明庭与弟弟谢云谏的确已在城门下驾着马车等候了许久。 好容易瞧见识茵在女官的护送下出得城门来,谢云谏忙迎上去,反将哥哥落在后面?。 “怎么样?”他紧张兮兮地问,“陛下没说什么吧?” 识茵摇摇头:“没有,陛下让我自己选。” 一时兄弟二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满怀期盼。谢明庭亦走?上前来,问:“那你是怎么选的。” “我能怎么选?”今日的担惊受怕都是他惹出来的,识茵没好气地道。 “你们一个?骗我,一个?……” 她?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云谏哥哥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只好止住:“反正,就这样吧。” “你们我谁都不选,我要入太学读书?,将来通过女官考试,入朝为官。你们以后,就别想再骗我了!” “啊?” 事情大大出乎两人的预料,谢云谏当即便“啊”出了声,当即便急了:“茵茵你怎么这样啊,他欺骗你感?情,我又没骗你,你为什么不选我啊?” “茵茵,茵茵……”谢云谏简直要哭出来。 识茵最怕的就是他这副可怜巴巴相求的模样,但事情已经禀明了圣上,断没有改变的道理。只好狠下心肠来,置若罔闻地进了马车车厢。 谢明庭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背影一晌,顺从地翻身上车,坐于车前驭马。 “你别去打扰她?。”他将试图钻进车厢的弟弟一把擒回身边坐着,语气似警告地道。 “不去就不去。”谢云谏赌气道。 反正他不去,谢明庭也别想去。如是,方才公平。 马车开始走?动起来,车前驭马的兄弟二人仍在吵吵闹闹。车厢中,识茵却有些烦愁地扶额伤神。 今日之?事不过是权宜之?计。既不让陛下怪罪明庭哥哥、迁怒顾谢两家?,也不让云谏哥哥这个?才打了胜仗的大功臣蒙受委屈,她?就只能如此选。 但这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今日面?临的选择他日终会?重现,届时,她?又要怎么选呢? 实?在是两个?哥哥对她?都很好,她?也不知道要选谁啊。 顾识茵痛苦地揉了揉脸。 这真是个?好难好难的问题啊!简直比一千道算术题加起来还难! (青梅竹马番外完) 番外(3) 秋天的?时候, 太学放起了援衣假,识茵被舅父舅母邀请,前往谢氏位于京郊的?庄园赏秋。 那园子挨着金谷园, 四周崇山峻岭,清滢流绕, 景色很是清幽。又值深秋时节,园中四周种植的?数百株千年银杏都到了最佳观赏时期, 树叶金灿灿的?, 宛如一顶顶巨大的?金色王冠,染得庄园上空如漂浮着金色的?云,蔚为壮观。 是夜,陈留侯夫妇在庄园内设螃蟹宴, 款待识茵一家。 时近中秋, 月儿?如银盘高高悬挂在深蓝色夜空,漱冰濯雪, 桂花浮玉,一切都是美好静谧的?秋夜月色。 赏月亭下,碧湖秋水, 波光粼粼, 倒映着一轮圆月。亭中,觥筹交错,正传来隐隐的?话声。 今夜既是款待识茵一家的?螃蟹宴, 兄弟俩都被安排坐在识茵身侧,一左一右, 不偏不倚。长?辈们话的?时候, 谢云谏就一直在旁边替识茵剔蟹。 “茵茵吃这个,这是专人从江南送来的?蟹。” “还有这个, 虾也很好吃的?,都给你剥……” 一顿饭下来,他自己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全?围着识茵忙上忙下。而从小?到大都是他替自己剥蟹剥虾,识茵也没?太客气,甜甜道:“谢谢云谏哥哥。” 闻得这一声久违的?“云谏哥哥”,谢云谏心花怒放。 自从她入了太学、扬言他们两个谁都不选以?来,她对待他们兄弟两个便是如出一辙的?冷淡,恪守着兄妹的?界限,不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有任何亲密的?举动。 可?怜谢云谏,既有剿灭吐谷浑、于万军从中取敌人首领首级这样的?大功,本想借此机会顺理成章地请求陛下主婚,却被哥哥横插一脚,虽然最后识茵并没?答应嫁给哥哥,可?他也没?能讨得什么好处,反连从前的?婚约都丢了。 这尚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向自己流露出亲善的?态度,又焉能不喜。相较之下,某人可?还未得她一丝半毫的?亲密呢。 一时之间,他嘴都快咧到脑后跟,又拿起一只煮好的?螃蟹:“那我再给你剥。” “以?后啊,只要你想吃,我可?以?给你剔一辈子螃蟹的?!” 少年人赤诚开朗,双眸灼灼,丝毫不掩爱意。识茵有些脸热,垂眸用筷子轻拨碗里的?蟹肉,什么也没?。 第142章 对面的?长?辈们将小?辈们的?举措都看在眼里,见两个孩子如此要好,相视一笑。 谢明庭却是寒沉着脸,起身去拿温好的?桂花甜酒,给识茵倒上一杯。又将她那牒盛着满满当当蟹肉的?青釉小?碟抽走,不让她多?吃。 谢云谏立刻警告地瞪他:“你想做什么?!”,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不给茵茵剥蟹也就罢了,怎么还抢自己给茵茵剥的?蟹呢? 席间原还其乐融融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武威郡主委婉地提醒道:“蟹肉是寒凉之物,女孩子不能多?吃的?。你哥哥也是为茵茵好。” 又嘱咐他:“你也要学着点?,学你哥哥会疼人。别没?大没?小?的?,对你哥没?半分礼貌。” 他还会疼人?茵茵明明只吃了一点?就不让她吃了! 谢云谏下意识要反驳,然既有姑父姑母在场,便不好开口争执,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识茵面上愈热,她放下筷子:“舅舅舅母,父亲母亲,茵茵吃好了,就先退席了。” “去吧。”武威郡主笑眯眯地道。刚想嘱咐长?子去送,就见幼子已然跟随着起身:“那我送你回去!” 识茵一心只想离开这令人尴尬的?境地,顺从地低着头离开。武威郡主又给长?子使眼色,谢明庭终回过神,起身去追。 “阿嫂还是想让大郎来娶茵茵?” 孩子们走后,谢知?冉低声地问。 武威郡主无奈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呢。” 虽她私心里更喜欢小?儿?子,可?偏偏他们夫妇俩都被长?子摆了一道。眼下,他们为幼子订婚的?消息没?传出去,但长?子在殿试之时求娶茵茵的?事?却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兄弟争妻并非什么好名?声,对茵茵的?名?声也会有影响。 两害相权从其轻,的?确是让他和茵茵完婚更好——自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茵茵选了他的?基础上。但幼子自小?就知?道争取自己想要的?,嘴又甜,他追求茵茵武威郡主并不担心。然而长?子却是个嘴笨的?,这做父母就能帮一把是一把了。 “看她自己选吧。”武威郡主最终道,“反正,不管茵茵选哪一个,将来都是我儿?媳不是?” 父母们闲谈儿?女婚事?的?时候,识茵已和谢云谏走到了凝翠湖的?另一边,青年郎君清瘦挺拔的?影子被月光送至她脚下,她在亭边停下脚步,似懊恼地嘟囔: “你跟着来做什么呀。” “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谢云谏手?提着灯,干脆地。 原本她身边自是有侍女相随的?,因为他要来送,自然也就遣散了。谢云谏又道:“茵茵,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至于还对我这么冷淡吗,你都不知道我在凉州的时候有多?想你……” 末尾的?这几句,又带着几丝委屈,识茵那些责怪的话只得无可奈何地咽回去,走入亭中坐下。 谢云谏也提灯走进亭子,在她身边坐下,她不话,他也就不,微低着头,偷偷打量着小娘子漠然无温的脸色。 这段时间他都没?寻到和她独处的?机会。他如今在禁军当值,自是不能像从前少年时赋闲在家一般和她日日在一处顽闹了。有时他能借着职务的?便利去太学接她,然而不是碰见哥哥,就是碰见她那些同窗的?贵族女郎。而她,顾忌着人言可?畏,人前便总是淡淡的?不大搭理他。 想起这些,他叹了口气,接着方才的?话往下:“明明从前就不是这样的?,从前,你最喜欢我了。结果我才走了一年,你就变了……” 识茵最怕的?就是他提她“变心”的?事?,不管怎么,他走后,自己十分轻易地就信了他退婚、从而“变心”的?事?,的?确是她对不起他。可?眼下和他们两个都保持距离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法子,而今面对他的?种种示好,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便苦恼地揉揉脸:“可?我现在还不想成婚……” “现在不成婚也可?以?啊。”谢云谏道,“可?是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淡嘛,你难道真的?移情别恋、不喜欢我了吗?” 喜欢…… 识茵微颦了眉,眼中倒映着亭下碧波,悠悠不定。 从前谢明庭为哄她和他在一起时过,她对云谏哥哥,并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妹妹对哥哥的?喜爱。 她从前深信不疑,如今,却因了他屡屡骗她而产生怀疑,并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她只知?道,他们两个都是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她一个也不想失去,也并不想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伤心难过。所以?她一直拒绝他们两个的?示好,就是想尽量做到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但现在,他就非要她做个选择…… “我不知?道……”好半晌,她才闷闷地道,“只是母亲我大了,没?有成婚之前,理应和外男保持距离。” ,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我是哥哥,不是外男啊。”谢云谏脱口道,怕她反驳,忙又道,“我们明天去北邙山玩吧,就你和我。我想去带你去跑马,可?这附近都是山,想跑马也没?得跑。” ——当然,他的?真实目的?还是甩开哥哥那个讨厌鬼,留在这里,显然不能。识茵面现为难:“可?北邙离这儿?很远啊。” “要是明天早上过去,明天晚上都不一定赶得回来。” “那就不回来。”谢云谏道,没?出口的?那句则是“只有你我不好么”。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我们家在北邙山不是也有别院么?茵茵,我们可?以?去那里过夜。” 识茵还是心存犹豫,眼中光辉有如月下觳纹不定。谢云谏又可?怜巴巴地:“茵茵……你就和我出去玩一次嘛。自从我去了凉州,我们都好久好久没?有在一起过了。你舍得不和我玩么?” “可?是,可?是……”她还欲恐会被人瞧见、会被闲话,谢云谏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没?了拒绝的?理由?:“再了,我不在的?时候,我哥也没?少单独带你出去吧?他肯定还亲你了,明明我才是你的?未婚夫,我都没?有亲过,你就让他亲。现在,你又拒绝我……” 识茵的?脸,霎时变得通红。 “好吧好吧。”她懊恼地打断他,“我和你去就是了,你不许再这话了!” 她心里一直愧疚的?就是这件事?,谢云谏也算捏住了她的?死?穴了。他面上浮起满足的?笑:“嗯!” 只是心底到底有些失落,他眼中微黯,又很快一笑掩之:“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明天可?还要早起呢!” 等回到武威郡主事?先为她安排的?院子,院中灯火寂寂,唯余门前廊下一排青石壁灯幽幽燃着,月色晴好,花木婆娑。唯有屋中窗上,朦朦映着橘色的?烛火。 谢云谏将她送到院门口便离开了。院中服侍的?丫鬟先将她扶去湢浴里洗漱,等洗漱完毕后,识茵已经困意袭来,打着呵欠走进卧房。 卧房之中却已坐了一个人,面前摆放着一排茶具,正动作优雅又悠闲地品茗。识茵先是一愣,旋即揉了揉眼睛,当看清来者是谁后,那些残存的?酒意与?困意一瞬间全?散了。 “你来做什么?” 她紧张地左顾右盼,确认无人发现后忙掩上了门,又奔过来情急地推他:“你出去啊……这都晚上了,不能这样的?……” 从前或许很多?事?她都不明白,但自从她和他的?恋情被父母发现后,母亲倒是认认真真教了她许多?。譬如亲吻的?确是只有夫妻在内室间才能做的?事?,但还不至于到“失身”那一步。譬如绝不可?以?让夫君以?外的?男子触碰自己的?身子,就算是未婚夫,在正式完婚之前,也不可?以?。,尽在晋江文学城 母亲也教过她什么才是真正的?“失身”,是从箱奁里取出一本小?册子,让她自己看。好几次,她羞得面红耳赤捂住眼睛不肯再看,母亲却十分严肃,拿下她手?用戒尺指着那些羞人的?图画逼着她看,又认真地教她。 那些画面,至今想起,都还叫她面红心跳。 而眼下已是深夜,他自不该出现在这里。若是被丫鬟们知?道、告诉母亲,她又该受罚了。 谢明庭却纹丝不动。 他放下茶盏,云淡风轻地看她,目光中却带着质问和审视,直看得识茵脸上皆发起烫来,背后也生出一股寒意,仿佛做错事?的?人是她一般。 “你出去啊……” 见他不动,她又着急地上手?去推,却被他轻轻一扯,揽过她的?腰便将她抱来了膝上坐着,两条腿也被迫分开,垂在她腰两侧。 这姿势正令她想起母亲给她看的?那些书上某些不堪的?画面,显然是不可?以?的?,少女羞愤地挣扎起来,手?肘胡乱挥舞间,不断打在他胸膛上。却是半点?用没?用,腰肢依旧被他扣得死?紧。 他按下她一只挣扎捶打的?手?,忍着气性道:“这样晚才回来,怎么,茵茵当真是移情别恋了?” 方才他不是没?追过去,却看见弟弟和她在月边亭中坐下,二人有有笑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一处,当真是一对璧人。 一个两个,都来质问她是不是移情别恋。可?她是对不起云谏哥哥,却没?有对不起他,他凭什么质问她? 识茵当即便有些生气:“是你骗我在先的?,我就算移情别恋又怎么了?” 她是对不起云谏哥哥,可?没?有对不起他,休想用这招来质问她! 这一句“移情别恋”刚落,青年眼中陡然寒沉下来,连带着箍在她腰间的?手?也跟着一紧,识茵腰间骤然一疼,下|身更似撞上他腰间坚硬的?蹀躞带,霎时蛾眉紧蹙,奋力地挣扎起来。 奈何他抱得很紧,她怎样挣扎也挣扎不开,识茵只好羞恼地嗔他:“你出去……谢明庭你弄疼我了……” “阿娘过不可?以?的?,你休想再骗我了!” 加诸于身的?束缚霍然松了些,谢明庭神色微黯,心间原有的?那些莫名?而来的?醋意与?怒气都如海潮降落——想来事?情泄露以?来,她仍是在意这件事?。 他想了一刻,轻握住女孩子冰瓷一般的?后颈,很温柔地凝视着她,与?她道歉:“对不起,茵茵。从前骗你那些,的?确是我不对,可?我我喜欢你,想娶你为妻,绝非骗你。” “茵茵,原谅我好不好?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从前…… 从前那些羞人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如流水般淌过,识茵面上已经烧了起来。她眼睫慌乱地眨着,仍是推攘挣扎:“那,那也不可?以?……” 从前就已经是她做错事?了,包括现在,允他留在房中也是一样。母亲已经教过她不可?以?,她又怎能由?着他? 可?他兴致上来时从不会听她的?,就是从前两个人还和睦时,好几次舅父舅母就在房间外,隔着一扇门,他就要亲她。她怕得要死?,不肯,他也不管不顾。 想到这里,识茵只好软了声气哀求道:“你出去吧,明庭哥哥,求你了,已经晚上了,真的?不可?以?的?……” 话音还未落下,他唇却落了下来,堵住了那些未出口的?拒绝。识茵羞恼地挣扎着,却被他按着后颈,怎样也逃不开。 唇瓣相贴,从前的?记忆被唤起,她身子皆泛起一阵热意,很快脸儿?酡红,瘫软在他怀中,原是伸出去抗拒的?双手?,也软绵绵地抵着他胸膛,像是欲拒还迎。 良久,才被放开。 唇上还残留着她的?口脂与?今夜所饮下的?桂酒,清甜醇香,引人入醉。他微微退开些许,鼻尖轻碰着她汗涔涔的?鼻尖,语声微哑:“张口。” 识茵脑中原本混混沌沌的?,被这一声唤回意识,面上又如桃花艳丽。 知?道他想做什么,她羞愤地张口欲咬,不想这一咬却咬了个空,他像是事?先预料到她会报复一般,早退了出去,她两排贝齿便重?重?磕在一处,齿间传来一阵痛楚。 好疼! 清寂静夜里响起两声低低的?笑,低哑沉闷,意外有些好听。知?道是他笑她,她羞愤极了,上手?去掐他:“你还笑!不许笑!” “都了不许亲我你还亲!谢明庭你不要脸!” 他却揽着她腰把人往上送了送,将她贴得越紧。识茵只觉又被那蹀躞带撞了一下,吃痛地皱眉,还未反应过来他身上压根没?有什么蹀躞带,他又凑近过来,薄唇轻吻她月光下莹莹泛着白光的?脖颈。低声道:“上来。”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知?为什么又令她想起那些难堪的?画面,男人和女人的?……女人坐在男人身上,母亲嘱咐过绝不可?以?被男子触碰的?地方却被男人叼在嘴里…… 像极了他们现在这样…… 方才如退潮一般散去的?酒意仿佛又袭上来了,她脸上滚|烫如烧,却没?什么拒绝的?意识。识茵攀着郎君的?肩,双手?无意识拢在他颈后,任他唇如丝绵般在颈上、颊线处轻吻,肩上原本松松垮垮的?外衫由?此滑落,坠至了小?臂处。 香肩雪骨,暴露无遗。在月光下泛着玉石似的?泠泠冷光。 酥酥麻麻的?触感,使得她自脊线处攀升起一股痒意,直入天灵盖,酥麻入骨。她不禁抬起了脸,好将脖子完全?暴露给他,任他亲吻。月光下樱唇微启,吐出的?徐徐兰气有如弥散的?香雾。眼眸却微微闭着,显然意识已不甚清晰。 但他却没?有再吻那儿?。 烛光下的?少女冰肌雪骨,玉软花柔,被他这样抱着,倒高出他半个头。月光烛光打在她的?脸上,将她酡红的?脸照得有如透明。任他亲吻的?模样,像极了在接受世人供奉的?高高在上的?神女。 温热的?气息重?回唇上,他仰头亲吻着他的?神女,而她亦缠绵回应着他,双手?抱着他脖子,唇舌纠缠,唇齿相贴。 一线银丝在烛光与?月光中拉开,好半晌,清醒与?意识才重?回颅内。 后脑勺仍有些钝钝地痛,像是历经了千年万岁那样长?。她像任他操控情绪的?悬丝傀儡,自觉地依着他话中指引剥开了他衣衫,纤纤柔荑,落在那处坚硬又柔软的?肌肤上。 “茵茵,你摸摸看。”他柔声道。 “这颗心,它是你的?。它是为你而跳动的?。” 一声一声,好似从肌肤底下传来的?心脏的?跳动,或穿过耳膜,或透过手?掌,直入心底。她眼睫有如蝴蝶振翅地颤动了下,还懵懵的?,视线落在他裸|露的?胸膛上,意识未曾完全?苏醒。 少女杏眼微朦、香腮染赤的?模样实在动人,像极了堕入世间的?神女。他眼中柔情一闪,仰头又吻上那被啃噬得鲜艳水润的?唇,她却清醒了过来,嘟囔着伸手?推他:“你不要亲了……” 再亲,就要肿了。 而她答应了明天要和云谏哥哥去北邙草原跑马,若是被他看出什么,又像今天这般要求“他有的?我也要有”,她又该怎么办? 总不能、总不能也叫他轻薄一回吧…… 识茵想得脸颊发烫——两个都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她自是想把这碗水端平,却怎么也端不平。实在是,实在是他太狂悖了呀。 狐假虎威的?女孩子现出原形的?模样实在可?爱。谢明庭会心一笑,捧着她月光下如瓷一样冷白、似冒着丝丝寒气的?小?脸儿?,薄唇贴过去,又亲昵地浅吻了许久。随后,才用诱哄似的?语气道:“明天不和他去好不好?” 留下来,他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陪她。 识茵原被吻得迷迷糊糊,被这一句捞回些许神思,又摇摇头。 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她已经很对不起云谏哥哥了,不能再毁约。 谢明庭便沉默了半晌。微凉的?手?指,轻轻抚过她月下玉管一般的?颈骨,目光随指间往下,停留在她胸前凌乱的?裲裆上。 薄唇贴过去,识茵身子一软,肩上原就摇摇欲坠的?衣裳彻底滑落,露出身前大片大片玉白肌肤,在灯烛光辉中莹白得发亮。 他把衣裳重?新替她拢回去:“那我也去好不好?” 这回她终于点?头,微垂着眼补充了去:“那你不许胡来了。” 于是次日,当谢云谏新妆靓饰、挑好马,等候在庄园门口等识茵出发时,意外地看见了兄长?。 他当即变了脸色:“你来做什么?” 谢明庭扫了弟弟一眼,剪裁得体的?玄色骑装贴身而立体,愈勾勒出青年修长?的?体态与?良好的?腰腿比例,宽肩窄腰,手?脚修长?,腰间系着蹀躞带,十分赏心悦目。当真是“女为悦己者容”了。 他淡淡道:“不是好公平竞争么?我自然得跟来,不然谁知?道你把她单独带出去是想干什么。” 谢云谏简直要被他气笑:“所谓公平竞争,是我今日凭本事?求得了茵茵跟我去玩,你横插一脚叫什么?有本事?你求她明天跟着你去啊。” “谢明庭,你别得寸进尺!” 谢明庭不话,只看着从院中婉婉走出的?识茵。少女今日换了一身樱草色的?骑装,纤腰束素,系出纤纤细腰与?盈盈胸脯,一头秀发也利落地绾成个百合髻,髻发上半点?钗环也无。 眼看着二人吵起来,识茵一时也有些后悔。 他们俩现在聚在一起就吵架,早知?道,既答应了云谏哥哥,就不该稀里糊涂地同意他来。 毕竟是答应谢云谏在前,她没?有理会谢明庭,仰起脸儿?冲云谏道:“云谏哥哥,我的?马呢?” “你的?马我叫谢徐带过去了,你跟我骑一匹马,咱们好快些过去。”谢云谏眼睛也不眨一下地道。 识茵不疑有他,走至他马下,谢云谏也不顾哥哥冷寒得如要杀人的?目光,揽过她的?腰,一把将她送至了马上。 “走吧。”他亦翻身上马,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识茵身后。语罢,一抽马鞭,连人带马都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心中却极是恼火。 明明好了公平竞争,谢明庭话却不算数,这样的?人,应该变成小?狗才是! 这时候的?他不会想到,这话,竟是一语成谶。 番外(3) 三人二马, 在山间疾驰。 随行的仆从?都跟在后面,等到?了北邙草原,牧草枯黄, 旷野无垠,蔚蓝的天空上?白云漂浮犹似压顶, 开满紫色小花的苜蓿草似一直蔓延到?天边去。 识茵叫谢云谏陪着在北邙跑了一整日的马,等到?傍晚时分, 早已是饥肠辘辘、精疲力尽。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和一碗水端平了, 迷迷糊糊地叫谢云谏抱去他自己的马上?,头靠着他肩便睡着了。 此时已是日暮,薄暮冥冥,旷野间间或传来几声虎啸猿啼。谢云谏调转马头带着识茵往回走, 谢明庭提缰跟上?, 与弟弟并辔而行。,尽在晋江文学城 “把茵茵给?我。”他语带警告。 谢云谏也寒了脸色,冷冷瞥他一眼:“出尔反尔, 伪君子!” 他仍是在为兄长跟来、打扰了他和茵茵独处的事耿耿于怀。马鞭在马背上?一甩,即带着识茵小跑起来,将兄长远远甩在后面。谢明庭下意?识欲追, 又恐惹急了弟弟他策马狂奔摔了识茵, 只好忍气吞声地跟上?。 几人驶回位于北邙腹地的谢家别院,谢云谏将怀中的女孩子从?马上?抱下来,识茵睡梦犹酣, 小脸贴在他胸膛上?,双眸紧闭, 长睫轻搭, 乖巧得就如?一只困倦的小猫。 谢云谏一瞧,乐了。 他将她双臂都搭在自己颈后, 好将人抱稳不至于掉下去,又捏捏她脸颊:“茵茵,醒醒,月亮都晒屁股了。吃了饭再睡啊。” 第143章 “茵茵困……” 又是一声软软的呢喃,她依赖抱着青年郎君不肯撒手,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在马上?贴着他胸膛时、被他胸前绣着的彩线麒麟映出的浅浅纹路。看起来是真?的困了。 兄弟两个,便会意?地没有再打扰她,一个抱她在膝上?,一个手持汤匙,有如?幼时那般抱着她、给?她喂了饭。叫丫鬟扶着去洗漱过送回了卧房之中,少女头挨着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窗外月色晴明,如?一匹明光潋滟的绸缎泻进窗户里,遗落满室清光。谢云谏仔仔细细地将被子替她掖好,放下帘钩别起的青色缠枝花暗纹帐慢,捧起一盏烛灯,便要退下。 一回头,却?发现哥哥仍立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望着帐慢里睡着的少女。他诧异地唤他一声:“走啊。” 谢明庭面色冷寒,不置可否。谢云谏便冷笑了笑:“你该不会还想留下来吧?” “我告诉你,说好了公平竞争,就公平竞争,你少玩这?些引诱茵茵的小把戏。要让我知道你又暗中欺负茵茵,就别对?怪我对?你不客气。” “走了!我不留,你也别想留。” 他强拉了哥哥出去,谢明庭皱皱眉,为不打扰识茵,终究跟了出去。 然二人走后不久,谢云谏却?抱着被子重又摸回了院中。他弓着腰进来,鬼鬼祟祟的模样,令院中留守的丫鬟侍女都万分惊讶。 正欲上?前提醒他“男女之别,礼不亲授”之时,谢云谏却?拿手指了指识茵房门?外的那片空地:,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今晚睡这?里。” 他道:“再去抱床被子来,我睡地上?就好,茵茵晚上?怕打雷,要是待会儿又刮风打起雷了怎么办?” 侍女们抬头望着星月皎洁的天,哪里有半分要下雨的样子?却?又不好拆穿他,只得任命地下去抱被子了。 谢云谏将原先的被褥铺在木质的地板上?,和衣而卧。以双手为肘、靠在脑后,翘着一条腿卧看屋檐漏下的漫天繁星,嘴里还玩世不恭地叼着一根草叶。 笑话。 他在心里想。 谢明庭背地里说话不算数多少次了,他凭什么遵守对?他的诺言?况且他也不信谢明庭说过的话,他今夜就守在这?里,看他还敢不敢翻窗来见识茵。 次日,清晨。 谢明庭走近院子时,识茵还未醒,门?窗犹然紧闭着,率先迎入眼帘的则是她门?前地上?四仰八叉睡着的谢云谏。 “你昨晚睡在这?儿?”谢明庭诧异地看着弟弟。 军中一向起得早,谢云谏这?时也已醒了过来,为等识茵醒来自己第?一个向她献殷勤,此刻正头枕着卷起的被子、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头玩。 “茵茵怕鬼,你不知道吗?”面对?哥哥的质问,他脸不红心不跳,“我守在这?里,当然是为了保护她啊。” “再说了,我不守着,谁知道你半夜会不会又偷偷跑过来,欺负茵茵。”他嘀咕道。 这?话说得他好像知晓了前夜之事般,然谢明庭终究知晓,弟弟并不知道。但昨夜分明是他说“你不留我也不留”,他信了这?话,走了,结果弟弟却?折返回来,虽说他自己说是在识茵屋外睡了一晚,谁又知道他有没有欺负茵茵! 谢明庭脸色当即寒沉了下来,像经冬不化的千年寒冰。他冷笑一声,嘲讽道:“还好意?思说我出尔反尔呢,你自己不也是背信弃义之人?” 谢云谏一噎,旋即恶狠狠地顶了回去:“那又怎么样?是你背信弃义?在先吧?你这个趁人之危、趁火打劫、没有半点长兄模样的人,说好了公平竞争,今天是我邀约茵茵来此,你还死皮赖脸地跟上?来,简直不要脸!” “你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应该变成小狗才是!” 他话音刚落,心脏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浑身的筋络都被人为地攥在了一处,剧烈的疼痛迫得他几乎不能呼吸,痛苦不堪。 这?时,他瞧见对?面的哥哥脸上?似也露出同样的痛苦神情?,旋即,他身体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速地缩小、缩小、再缩小,到?最后,视野完全在眼前扭曲,等到?挺过强烈的失重感与眩晕感,原还在对?面的哥哥,竟变成了一只毛茸茸、似刚出生不久的淡黄色小狗! 这?是怎么回事? “汪!” 他情?急地想要唤哥哥,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声清晰无比的犬吠,当看清“哥哥”眼中同样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只小狗时,谢云谏忽然愣住! 谢云谏:??? 他是在做梦吗?还真?变了啊? 可变就变吧,为什么还连他一起变啊?是谢明庭违背承诺在先,出尔反尔的人不算是他吧啊喂! 他着急地迈着四条腿,朝哥哥奔过去,想要问个清楚。然这?一幕落在谢明庭眼中,确是挑衅了。莫名其?妙因弟弟的一句话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心中亦是恼火,张口?便扑了上?去。 屋内,识茵原因外面的吵闹而从?睡梦中惊醒,她睡眼朦胧地穿好衣裳,揉揉惺忪的眼,趿着木屐走了出去: “你们别吵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然眼前的一幕幕却?着实?有些意?外——方才被她听见声音的云谏哥哥和明庭哥哥皆不在,被褥凌乱铺在地上?,两只淡黄色的小狗正挥舞着小肥爪、小短腿打架,不是一个咬住了另一个后颈,就是这?个衔住了那个的爪子,幼犬呻吟的呜呜声十分明显,哪里却?有两位表哥的影子? 哎? ,尽在晋江文学城 识茵揉揉眼,这?回眼前总算清晰了些——门?前怎会出现两只小狗啊? 这?时,正巧谢云谏将哥哥压在了地上?,回头瞧见茵茵走了出来,忙丢下他,委屈地撒丫子朝她跑去。 识茵蹲身下来,他两只前爪抓着她裙摆便蹭蹭蹭地爬上?了她膝盖,旋即扑进她怀里,委屈地呜呜直叫,连鼻头都怵怵地冒着几滴水泡。 识茵被这?突然闯进来的小狗狗吓了一跳,见他不哭不闹,乖乖地趴在她手臂与胸前一面还欢脱地朝她摇尾巴,那颗跃至喉口?的心才落了回去。 说来也奇,这?两只贸然出现在她房门?外的小狗竟是长得一样。毛发是淡黄色,像秋天暴晒多日的干燥稻草,凑近了还能闻见温暖的麦香。唯有蹄子中间略带了一抹白色。 两只小狗都是一样的可怜可爱,只是相比怀里的这?一只,地上?的那只显然没那么亲人,连尾巴也不冲她摇几下。 识茵便无视了另一只,专注地抚着怀中这?一只小狗的头。它也像是很享受她的抚摸一样,眯着眼睛趴在她膝盖上?,毛茸茸的脑袋直往她手心里送。 她又摸摸怀中小狗的尾巴,温柔地道:“天啊,你好可爱啊,你叫什么名字啊?从?哪儿来?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一连串的问题,谢云谏则假装听不懂——自然,他就算听懂了,也无法回应她。只欢欣地张着嘴汪汪叫了几声,尾巴摇成了拨浪鼓。 方才他还在懊悔自己怎么突然变成小奶狗了,如?今倒是心花怒放起来。得亏他是变成了狗狗,不然,他哪有机会和茵茵近距离地接触啊。 识茵和他玩耍了一会儿,便将他抱起来,安抚地点点他小脑袋,一边回身往屋内走一边唤侍女道:“去打些水来吧。也不知道这?哪里来的小狗狗,怪可怜的。” 原本她蹲着还不觉,这?一起身,谢云谏被她抱在怀里,脑袋便恰好抵着了她鼓鼓囊囊的胸脯。少女浅黄色衣襟上?沁着的淡淡体香与亲密接触的柔软饱满使得他红了脸,从?四肢到?全身,都似烧了起来。谢云谏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僵硬着身子,被她抱进屋中。 偏偏这?具身子嗅觉又极其?敏感,她身上?那股芙蓉香原本只是淡淡的,此刻却?无时无刻不悬在鼻间,迫得他心里火烧火燎地慌乱,一边又暗自愧疚唐突了她,原就乱成一团春麻的心顿如?搅乱的觳纹春水,心脏砰砰直跳。 门?外,谢明庭愣了一下才哒哒地迈着四条小短腿跟上?,却?叫她裙子绊了一下,登时摔了个底朝天。 跟随而进的侍女见状笑出声来,忙提着他后颈将人拎起,放到?了女郎身边的桌上?。这?时丫鬟们已经端进了热水,识茵将手中的小狗也放下,先是自己用热毛巾洗净了脸,随后才将他放进另一只盛满清水的银盆里,似随口?地问: “门?前的被子是怎么回事啊?云谏哥哥呢?” “二公子昨夜就守在门?外,说是您怕鬼,他睡在那儿可以替您镇一镇邪祟。”丫鬟如?实?地答。 四下里环顾一圈儿,又诧异地嘀咕出声:“奇怪,方才还瞧见他和世子人呢,这?会儿又不知哪里去了……” 世子…… 想起兄弟二人昨日的针锋相对?,识茵心下也有些担忧,以为他们是跑出去做什么了。 对?面摆放的另一个水盆里,正被少女念叨的谢明庭呆滞地坐在水中,和对?面的弟弟大眼瞪小眼。 识茵心中揣着事,有些心不在焉地以指拨弄着盆中的清水,手中持着的绢帕也落在水里,无意?识拂过盆中小狗毛茸茸的头。 骤然冰冷。 谢云谏乍一受惊,脑袋转如?飞轮,将头顶的水珠摇得有如?雨水飞溅,泼洒得到?处都是。 她这?才回过神,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不过你身上?也还是蛮脏的,要不,我替你洗洗吧。你可不要怕水哦。” 洗洗?! 谢云谏一听这?话,若非是兽形,脸都快红到?了脖子根。 这?是,这?是茵茵要替他洗澡吗??天啊!他们还没成婚、男女授受不亲啊! 番外(3) 小狗的羞赧与抗拒识茵自是察觉不到, 见它两只前爪扒拉着盆沿似是要往外跳,忙将它扒拉回来:“别跑。” 谢云谏被她按着两只前爪,这回再逃不掉, 只两只后腿在水里使劲踢腾着,在水盆里搅开?阵阵涟漪。识茵好脾气地又将他?拖回来, 腾出一只手?来,按住了它两只后爪。 “别跑啊, 等我给?你?洗了澡, 我就带你?出去玩。” 她按着小狗毛茸茸的头,用手?捂着它鼻子耳朵将它完全浸入水里,将它全部的毛发打?湿后,才拿过毛巾, 浸了水替它擦拭起来。 加诸于?身的力道十分惬意, 轻柔而又恰到好处地替它按摩着脊背,谢云谏舒服得全身都似被温水泡开?了, 在水中伸长了四肢,任她擦拭着,完全放弃抵抗。 算了。他?想?。反正他?现在是小狗的形态, 也不算……也不算轻薄了她。 他?又回头去瞧哥哥, 哥哥正被跟随进来的侍女抱进水盆里,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他?有些心虚地拿“手?”摸了摸鼻子,识茵立刻给?他?拿下去:“别摸, 会?进水的。” 如?此的关怀备至,给?他?洗却不给?哥哥洗, 谢云谏自然心花怒放, 吠叫声吵闹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以犬语嘲笑?着哥哥。 再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变成小狗当然也是一样。如?此一来,哥哥可就是失了清白,识茵以后肯定不会?再要他?了! 谢明庭尚未反应过来,这时侍女去取了毛巾来,女人的手?忽如?乌云罩顶、落在了脊背上。他?骤然受惊,顿时从盆里一跃而出,径直跳下桌案跑到了识茵身畔,惊恐万分。 “这畜牲……”侍女忍不住抱怨,“你?跑什么啊?!” “还把小娘子裙子弄脏了!” 识茵低头一瞧,可不是?小狗近乎直立地站着,两只前爪抓着她裙子不放,那洁白如?雪的裙角上顿时多了几道浅浅的梅花印。 它鼻子里发出“嘤嘤”的声音,一双黑蒲桃似的大眼睛此刻水汪汪的,似是害怕又似是生气。 侍女弯腰欲捉,他?扭头又跑到了识茵的另一边,仍是拽着她裙子不放。 “罢了罢了。”她阻止道,“它不想?洗就不洗吧,别勉强了。” 又点点眼前小狗可爱的黑鼻子:“你?们长得可真像啊,是一母同胞么?可他?的性子半点儿也不像你?呢。” 当然不像了。谢云谏想?。谁会?跟谢明庭那个?死人性子像啊!他?就是他?,是谁也替代不了的好么? 然他?现在是兽形,自也不可能回答她,便很开?心地“汪汪”叫了两声,耷拉着耳朵,眼睛弯成了月牙。 * 识茵很快替小狗洗完了澡,又取来干毛巾,将他?抱在怀里,仔仔细细地擦净它身上的水珠。 至于?另一只——这个?过程里,谢明庭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她垂地的裙摆上,也不知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和弟弟如?何变成了两只小狗,也不知要怎样才能恢复原状。想?和弟弟商量对策,然他?却像是很享受一般,翻着肚皮滚在识茵怀里让她擦拭着,不住发出阵阵欢欣的叫声,对自己熟视无睹。 而识茵,也一直没有理他?。 当真是就算是做狗,他?也是比不过弟弟会?讨人欢心的。 他?有些急,又不知所措,这时另一名丫鬟进来送早膳,识茵便好奇地问:“明庭哥哥他?们呢?还是没见着他?们人么?” “没有呢。”丫鬟很老实地摇头,“我问了陈大哥和谢大哥他?们了,也都没见着他?们人,不知道是不是回京去了。” 识茵浅浅颦眉。,尽在晋江文学城 明明是他?们带她来这里,为?什么会?贸然回去呢…… 难道,是公事? 想?到这儿,她很快释怀,调节好心情:“没事,待会?儿我自己去玩吧。” 又摸摸膝上趴着的小狗的头:“小狗才洗了澡呢,要多吹吹风,把里面都吹干,以免受了风寒。” 如?是,给?两只小狗都喂过饭后,她打?发了陈砾回京查消息,自己则带着几名侍女和两只小狗去附近的草原上玩了。 她一个?人,带两只小狗难免忙不过来,便自然而然地将并不相熟的那只交给?了侍女,自己则带着谢云谏变成的那只小狗玩。 她有心将它训练成自己的猎犬,准备了一顶小型草帽,俯下身同它比划着说:“我待会?儿把这个?扔出去,你?捡回来好不好?” “你要是听话呢,晚上我喂你?好吃的,还给?你?洗澡。” 她算是看出来了,不同于它兄弟的害怕洗澡,它自己倒是很喜欢她给?它洗澡的样子,早上将它按在水盆里的时候,开?始时是挣扎了两下,等到后面,尾巴都快摇成了飞轮。只是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 谢云谏当然能听懂,他?察言观色,当即欢脱地绕着那顶草帽转圈。识茵眼睛一亮:“太好了!你?听得懂啊,你真棒!” “那我们来玩吧,我扔得远远的,你?接好哦。” 草帽被她用力甩出,被秋风抿成一弦草叶,在晴空袅袅中划出一痕碧绿色的线。谢云谏拔开?四只小短腿就跑,有如?离弦的箭一般,迅猛疾驰。又在草帽即将坠地之?际,一跃而起,精准无比地衔住了帽檐,哒哒哒地朝她跑来。 “好厉害!”识茵忍不住拍手?叫好,一把将疾冲而来的小狗搂入怀中。 它的爆发力和弹跳力是识茵不曾想?到的,看着小小的一只,最大也不会?超过四五个?月,速度和弹跳的高度却相当惊人,简直可以和猎犬媲美。 她一直想?有一只自己的猎犬,能助她在田猎课上拔得头筹。原还想?着,等过几日求云谏哥哥帮她找的,不想?这只贸然出现的小狗却很出色,假以时日,一定能被她训练成优秀的猎犬。 谢云谏还不知她在想?什么,趴在她怀里叼着帽子摇着尾巴表忠心。识茵又将帽子从他?口中取下,爱抚地抚摸着他?的头说些赞许的话。谢云谏却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看着她蕴满温柔笑?意的眼睛尾巴摇得欢脱。 而一旁的谢明庭,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他?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的草地上看完了全程,心间?五味杂陈。 云谏果然比他?更得旁人喜欢,就算是变成小狗,她眼里还是只有云谏,没有他?。 他?也就只能趁着弟弟不在,用那些世?人眼里卑鄙龌龊的手?段上位了,可能得到她的爱,他?从未后悔。但现在,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将一切都推倒重来了。 她还是喜欢弟弟,不喜欢他?。 然眼下却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云谏安心当一条小狗,也不想?想?怎么变回去。他?却不能。 如?今才只是第一天,识茵是以为?他?们回去了才不担心。可若长时间?都便不回去,茵茵和父亲母亲便会?以为?他?们是遭遇了什么不测,都会?伤心难过的。 还是得想?办法变回去才好。 识茵又陪着小狗玩了一会?儿,距离从近到远,高度由低到高,每一回,谢云谏都能精准无比地接住,展现出极高的天赋。 她对这只小狗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投缘,等到休息的时候,就抱着他?坐在草地上,夸奖他?,和他?说话。,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真厉害呀。”她坐在一处高高的山坡上,抱着他?笑?着和他?碰鼻子,“你?真是我见过最厉害、最威武、最勇敢的小狗了,我好喜欢你?啊。” “呐,日后,你?就跟着我好不好呀?” 微风吹过,扬起漫天草叶与她艳丽的红裙子,少女怀抱着小狗,坐在微黄的草野上,简单束在背后的青丝随裙子在风中漾开?婀娜的弧度,美好得有如?一幅流动的画。 谢云谏自然高兴地在她怀里蹦蹦跳跳,生怕她误解了自己不喜欢。识茵又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是不是还没有名字?那,我来给?你?取名字好不好?” “就叫……”她蹙眉认真冥想?了一刻,笑?着道,“就叫‘灵晔’吧。取闪电光明灿烂之?意,你?刚才跑得就和闪电一样快,灵晔,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提着小狗的两只前足,令它站起身来,口中重复了几遍:“灵晔……灵晔……” 她眼睛浮上浅浅的笑?意,耀如?春阳夺目:“这名字真的很配你?呢,灵晔,你?喜欢吗?” 谢云谏当然喜欢,“汪汪”叫着拼命摇着尾巴表达着欢欣。又挑衅地朝旁边沉默的哥哥汪汪叫了两声,仿佛在说,你?看,她多喜欢我! 谢明庭不理,只垂着头一声也不吭。从清晨的给?云谏洗澡,再到现在的只带着云谏玩却不带他?,他?自是看出来了的,她不喜欢他?。就算是做狗,他?也不如?弟弟会?讨她欢心。 跟随出来的侍女云袅看出这小狗的落寞,抿唇笑?道:“娘子只给?灵晔取名字,它都吃醋了。娘子还是也给?它起个?名字吧。” 第144章 一句话说得谢明庭心间?微热,果然家中侍女,还数云袅最为?心细。他?不由抬起头来,等着她的赐名。 识茵仍是低头逗弄着怀中的“谢云谏”,眼儿蕴着笑?意,看也没朝那边看。 “就叫它欢欢吧。”她道,“我记得以前陈管事家里的狗狗就叫欢欢的。” 灵晔和欢欢。谢云谏差点笑?出了声。 一个?大雅一个?大俗,一个?引经据典一个?随便取,茵茵对他?们的态度简直是云泥之?别。谢明庭眼中光亮一黯,耷拉着低下了脑袋。 侍女笑?道:“欢欢好像不太喜欢它的名字呢。” 识茵并不在意:“没事,多叫几遍它就习惯了。” 她放下狗狗,站起身来,拍拍裙子上沾着的草叶,想?要继续训练灵晔。这时,身后的原野上却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她回过头去,队伍之?首,一人策玄马,身披玄色大氅,相貌阴鸷俊美,正居高临下地蹙眉打?量着她。 是女帝的皇夫,楚国公周玄英。 识茵敛了神色,屈膝行礼道:“妾见过楚国公殿下。” 谢云谏原先正凑到哥哥身边咬他?尾巴,有人来了也不甚感兴趣。闻见这一句,也抬起头来,诧异地看向来者。 周玄英? 玄英来此作?甚? 周玄英却是来此打?猎。 他?身后还跟着数名随从,皆羽林儿郎,耀金带白,玉勒雕鞍。众人背后,皆负箭篓,手?中擎弓。 “你?就是顾识茵?”他?挑眉问。 言下之?意,他?是听说过自己名字的了。识茵心内有些担心,仍是落落大方地道:“正是。殿下是找妾有什么事吗?” 顾家的女儿,让谢氏两位表哥都神魂颠倒、非她不娶以至于?兄弟争妻的事,周玄英自是听说了的。此时遇见,自然要好生相看。 他?身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识茵,剑眉微微皱起。 原以为?是个?何等倾国倾城的妖姬,却原来,只是个?温婉美丽的小姑娘,瞧上去温温柔柔的,满身的书卷之?气。瞧上去至多也只有十六七岁。 那视线如?刀锋冰冷锐利,落在脸上,宛如?贴面的刀。正当她被看得毛骨悚然、脊背生寒之?际,周玄英开?了口: “无妨,孤也不过出来走走,不必多礼。” “顾娘子一个?人来原上,是来训练猎犬吗?”他?目光落在她脚畔的两只小狗上。 两只小狗都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之?感。然他?还不承认自己对两条小奶狗“一见如?故”,便移开?了视线。 而底下,谢云谏已?同哥哥说起了悄悄话:“哥,你?说玄英他?来这儿干嘛。” “我怎么知道。”谢明庭语气冷淡,总算开?口说了自变成这幅尊容以来同弟弟的第一句,“你?还是想?想?,要怎么变回去吧。” “变回去干嘛,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啊。”谢云谏笑?嘻嘻地说着,“哦,我知道了,茵茵不喜欢你?,喜欢我,你?又不高兴了。” 谢明庭脸色阴沉,懒得理他?,谢云谏却不肯放过这奚落哥哥的机会?,又继续道:“那,你?不高兴就去找玄英啊,让他?把你?带回去,带你?去白马寺请那些大和尚做法,你?不就能变回去了?” 然他?二人的窃窃私语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两只小狗在玩耍,识茵仰头答道:“是呢,我方才在训练它叼东西。” “灵晔很厉害,就是欢欢他?不爱动,我怎么都没办法叫他?也来一起玩的。” 灵晔,欢欢。 周玄英再度看了两只小狗一眼,视线投过去的一刹那,谢云谏飞起一脚,将哥哥往前踹了几步。 周玄英在心里惊讶这小狗似能听懂人话一般,嘴上则道:“是这只么?” “看着是呆呆的。这样吧,我会?训犬,你?把它交给?我,我保管替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实则他?是看这小土狗生得可爱,恰可抱回去让小鱼分散注意力,省得她整日念叨谢家那个?冰块脸和封思远。两只一起要不太好,反正看起来这顾家少女也不是很喜欢那只呆呆笨笨的,想?来是会?同意的。 “可以吗?”识茵受宠若惊地道,半分也没有犹豫的样子,看得谢明庭心中陡然凉了下去。 周玄英点点头。 她便拍手?笑?起来,转面流花:“那太好了,那就拜托楚国公殿下了。”说着,要亲自将抱起“谢明庭”给?他?送去。 周玄英却摇头表示不用,他?翻身下马,持着马鞭走了过来,示意识茵抱着另一只小狗走开?。 识茵依言照做,抱着心爱的小狗退了退,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来训。却见周玄英从侍卫手?里接过一块生肉,放在小狗鼻端让他?嗅了嗅,随后,将生肉甩了出去。 谢明庭一动不动。 他?只是暂时变成狗,又不是真的成了狗。且平日里他?就和周玄英不对付,又怎会?在这个?时候听话地被他?训来训去? 见他?不动,周玄英面色微沉了沉,又试了几次它都无动于?衷后,他?扯下马鞭对准小狗的脊背就是一鞭子,谢明庭没有防备,下意识抖了一下,一声闷哼。 然这一声落在众人耳中却是小狗的哀鸣。识茵一下子急了:“你?,你?打?他?做什么呀。” 谢云谏一时也看傻了眼,着急地从识茵怀中一跃而下,奔过去查看他?伤口。识茵也忙将他?抱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大碍后才稍稍放下了心。 她心中有气,据理力争道:“他?还小,看上去才几个?月呢。你?把他?打?坏了怎么办?” 周玄英懒洋洋地睨她:“棍棒底下才出孝子,对付畜牲,要软硬兼施。既然软的不行,自然就来硬的了。” 对方权势滔天,识茵本能地有些畏惧,但仍是嗫嚅着唇道:“那也不能这样……他?好小的,很可怜……” “行,我不打?它了。那麻烦您,配合着我点儿?”周玄英俯下|身,对小狗道。 背上的伤口还火辣辣的疼,谢明庭心间?也是一阵阵的火。 他?心中明白,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的周玄英是她一个?小姑娘应付不了的,僵持下去对识茵没有好处。 微微摆动着身子,他?从识茵手?中挣脱出来,忍着背上的疼痛跑过去衔起方才扔出去的生肉,又跑回来,放在周玄英面前。周玄英便笑?着摸了摸小狗的头:“看吧,我没说错吧,这软的不行就得来硬的。” 小狗哀哀地叫了一声,将头转向一边,两只耳朵也耷拉着,瞧上去很不开?心的样子。 识茵眼中也黯淡无比。 灵晔和欢欢都是她捡到的,虽说她更喜欢性子活泼的灵晔,但欢欢既是她捡回来的,就该她对它负责,何况它们俩还长得一模一样,就是看在灵晔的面子上,她也于?心不忍啊…… “欢欢好可怜啊。”她在心里轻叹。 吃到了教训,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谢明庭都老老实实地学?着弟弟,叼周玄英扔出去的东西。有时是马鞭,有时是帽子,虽说成功率没有弟弟高,但也像模像样的了。 休息的时候,识茵将小狗抱在怀中,接过云袅递过来的食物?亲自给?小狗喂着,甚至专门为?他?准备了羊奶,盛在一个?小罐子里,是提前烹煮过的,以免它喝了腹泻。 羊奶的味道并不算很难闻,谢云谏尝了一口,很快咕噜咕噜喝完了。识茵失笑?,轻柔地拍拍他?的小脑袋:“你?怎么能吃啊,你?喝完了,欢欢怎么办?” 欢欢还在被训练当猎犬呢。谢云谏腹诽。 识茵只得吩咐了侍女回去取,自己则抱了他?在怀中,替他?梳理着毛发。女孩子柔嫩的手?从细密的毛发中穿过,抚摸着他?的下颈和肚腹,谢云谏配合地躺在她怀里,舒适得简直有如?升天。 再看对面的哥哥却没他?这般好运了。训练结束后,他?被玄英提拎着后颈扔到草地上来,胖乎乎的脸先着地,摔了个?狗啃屎。随后,周玄英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干粮囫囵咬了几口,随手?就扔给?了他?。 他?吃剩的馒头谢明庭自不会?吃,半晌也没反应。周玄英拎着水囊灌了几口水,乜眼瞧见,笑?出了声:“瞧它,还精贵着呢,馒头都不吃。” 又对识茵道;“我看你?这狗,娇气得很呢。做猎犬不行,吃东西也挑剔得很。别家的是狗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冷饭剩饭都能养活。它倒好,食厌不精,脍厌不细,你?一个?小姑娘,怕是养不了。” 提出帮她训犬本就是为?了这句铺垫,眼见如?此,周玄英索性懒得装了:“不若给?我,我带它会?宫里。宫里会?有专人照料它的饮食,陪着它玩,比留在你?这儿好。” 识茵下意识想?要拒绝,又因他?的身份而心生退缩。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可以不让它做猎犬,它走了,灵晔会?伤心的。” 瞧,这时舍不得送走他?,也只是担心弟弟伤心。 谢明庭说不清心中什么感受。 从小,因道士批命双生子“七岁之?前不得共存,见必损其一”而被送去千里之?外的江南的是他?,现在,变成狗要被送走的还是他?。 从小,母亲更喜欢弟弟,父亲更喜欢弟弟,她也更喜欢弟弟。长大后,也还是这样。 她甚至没有半分挽留他?的意思,唯一称得上拒绝周玄英的话,也是为?了弟弟…… 小狗失落的情绪自然不能为?外人所察,周玄英道:“什么伤心不伤心的,它一个?畜牲懂什么呢。再说了,他?俩都还小,很快就会?忘了。我带它回去,给?它锦衣玉食的生活,难道还算亏待了它不成?” 这回识茵自没了拒绝的余地,她只好道:“那,那你?拿回去后,又打?它怎么办……” “不打?了。”周玄英提着狗狗后颈塞进自己胸前衣服里,径直翻身上马,“顾姑娘,感谢你?今日送我的狗。叫……欢欢是吧,行,改日我再遣人上门致谢。” 说完这一句,他?径直调转马头,“驾”的一声身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速极快,谢明庭不得不用四只爪子都紧紧抓着他?衣襟才不至于?掉出来。 来时乌泱泱的一群侍卫俱跟随而上,识茵无法,只得抱着小狗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来时是两只小狗,回去时却只有一只了。她十分担心灵晔会?伤心,低头一瞧,它果然正伸长了脑袋,望着队伍离去的方向,满脸的不舍。 却也没有什么法子,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识茵便带着它回到别院中,小院中已?经燃起了炊烟,但两兄弟,仍没有回来。 ,尽在晋江文学城 去往城中打?探消息的陈砾已?经回来了,说,兄弟俩仍没有回府,没有人知道他?俩去了哪。但许是进了宫也未可知。 识茵还记挂着被带入宫中的欢欢——比起一只柔弱无助的小狗,两个?大男人照顾好自己的可能性显然更大。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独自用了晚膳。给?狗狗喂过饭后,便抱着它回房。 她担心狗狗失了同伴失落,轻抚着它的脊背对它道:“你?今晚就跟我睡吧。不过你?不许乱来哦。” 啊?跟她睡? 还乱来? 谢云谏原本忧心哥哥的事兴致恹恹地趴在她怀里,闻言立刻支起了身子,脸已?经不受控制地红了。 但狗哪里是会?脸红的,就算会?,在夜晚的灯下也看不出来。识茵抿唇一笑?,拍拍它的耳朵继续说道:“不许在床上撒尿,也不许在床上拉屎,也不许拆被子。你?就乖乖的,以后我每天都可以带你?睡。” 她说到做到,用毛巾仔细擦拭清理过小狗的毛发后,当真抱着他?上了床榻。 兰灯渐灭,罗帷低垂,少女洗漱过后,脱得只剩下一件薄如?蝉翼的寝衣,隐隐透出内里的朱色抱腹,两只白如?莲藕的雪肘轻托着它,正巧将它抱至胸前,十六岁的少女已?然发育良好,饱满的雪软轻柔托着柔软的衣料,与他?的脸十分近距离地接触。那股陡然间?放大的少女馨香充盈鼻端,谢云谏几乎无法呼吸。 他?就这样晕乎乎地被她抱上榻去,乖巧地趴在两团雪软之?间?,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胸腔里一颗心却几乎乱到了极点! 他?做梦都想?和茵茵结为?夫妻,但也做梦也不会?想?到,只有夫妇之?间?才可有的肌肤之?亲,竟然这么快就成了现实! 但这又会?不会?太欺负她?她分明什么都不知情,却要被他?“轻薄”。现在,更是带着他?同睡一榻、同盖一床被子…… 可他?现在是小狗的模样,这算欺负了她吗?他?又要怎样才能变回人、告诉她真相呢?还有哥哥,哥哥现在又怎么样了……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在心间?天人交战,识茵却困意袭来,两个?眼皮子宛如?秋千一般打?起了架。 “睡吧。”她打?着呵欠,一只手?还安抚地抚摸着狗狗热乎乎的后颈,“明天,我带你?去找欢欢……” 话音未落,人已?经陷入了梦乡。 清夜无尘,月皎风清。房中的灯已?经完全熄灭了,整个?屋子,不见一点烛焰。 唯有一袭明莹月色自窗中照来,水银般流泻在屋内的一砖一物?之?上,满地流银。 也是借着这月色,谢云谏第一次瞧清了长大后的妹妹睡着之?后的模样。 微颦的眉,轻搭在眼睑上的纤长睫毛,还有月色下美得仿佛有如?美玉雕成的美丽鼻头……樱桃似的唇微微启合着,像是遇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谢云谏趴在她胸口上,一时看得愣住: 实在是……很可爱啊…… 于?是一颗心又噗通噗通跳起来,快活得不能自已?。他?看着月色下宛如?冰瓷一般的人儿,这是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他?爱了十二年的姑娘……心间?甜蜜有如?月下海潮般一阵阵涌上来,忍不住探长脖子,伸舌轻轻在她玉莹光寒的脖颈上舔了一下。 “嗯……” 梦中的她发出一声迷蒙的轻哼,似是已?然感受到他?冒昧的举措。正当谢云谏尴尬难言、预备从她身上撤下来时,心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缩,强烈的疼痛感有如?沿着血液注入四肢,原本寄居的小狗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大,大有恢复原状之?态。他?脑子嗡嗡一阵直叫,却只有两个?字——糟了! 这是要……这是要变回去了么? 可他?是想?变回去,但……不是在这种时候啊?!! 一阵天翻地覆,转瞬之?间?,原本乖巧可爱的小奶狗霍然恢复成身长八尺的青年男子,仍如?方才那般,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少女身上。 身上贸然多了个?人的重量,识茵自然被他?压得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灵晔,别闹了……” 她犹当是灵晔在和她顽闹,但压在胸上的力道很重很重,似有千钧之?力,并不像是一条小狗。而谢云谏察觉到她已?醒来,害怕事情暴露,慌忙将盖在二人身上的被子一抽,全蒙在了她的脸上,以此遮挡住她视线。 “呜吗,呜呜呜……”少女骤然失了呼吸,不禁发出一阵小猫似的可怜呜咽声。谢云谏怕伤着了她,慌慌张张地将她从被褥里扒拉出来,紧张地攥住了她的手?:“茵茵,你?怎么样?” 她大脑仍旧混沌着,这一声熟悉的呼唤也没能令她清醒。只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也因此,与身上的他?对上了眼睛。 月光之?下,时间?都似静止。 他?覆在少女身上,二人大眼对小眼地互视着,各自的神情皆似僵住。 “你?,你?……” 半晌,她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原本鲜艳明媚的小脸儿顿时陷入恐慌之?中,惊讶之?下,话也说得不甚利索。 谢云谏忙道:“茵茵……你?听我解释……” 但她却没能给?他?解释的时间?。识茵生气地看着覆在身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年,忽然之?间?,怒不可遏:“谢明庭!你?这个?登徒子!” “你?真是太过分了!” 伴随着这一句,她双手?双脚齐用力,径直将覆在身上的“情郎”踹下了床去! 番外(3) 被当成弟弟、被迫背了黑锅的时候, 谢明庭仍在返回别?院的路上。 ,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是在周玄英等?人返京途中休息时逃出来的,幸得认得回来的路,趁着周玄英等?人还未发?现, 一路狂奔疾驰,于愈来愈暗的天色中, 寻回位于北邙腹地的别?院。 只是这具身体还是太稚嫩了些,加之沿途路途遥远, 风声鹤唳, 他奔回别?院时已?经精疲力尽、奄奄一息。喉咙口充斥着浓厚的铁绣味儿,几?乎呕出血来。 腿酸软得几?乎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用腿使劲蹬着坚硬的泥地,几?乎是爬到了那熟悉的门扉之前, 勉力伸出一只爪子?, 触到柴门的同时,视野如?天幕缓缓落下。 屋中, 谢云谏被踹至地上,一路落荒而逃。 怕暴露自己,他几?乎想也?没想, 打开房门便跑去了院中。陈砾原在院门边的小茅屋里守夜, 方听见门外的异动声起身查看,便见他离弦的箭一般从后院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开院门。 二公子?? 他揉了揉眼睛, 以为自己看错。下一瞬,谢云谏惊讶的声音便划破夜色的寂静:“哥?哥你怎么了?” “你别?吓我啊!快醒醒!” 房间内, 识茵既被惊醒, 正坐在床上生闷气。 面上和被他吻过的地方仍一阵阵发?着烫,身前衣衫褶皱, 湿湿润润的,似是被舔过,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事。她气得雪脯高耸、气息都?连带着不顺畅起来,怎么也?不会?想到,消失了一整天的他居然趁着她睡着了潜进?来,轻、轻薄她! 他怎么是这样的人啊?! 从前,他虽孟浪了些,拉着她做过许多禁忌之事。但那时候的她懵懵懂懂,又为他所诓骗,就连后来被母亲明确告知事情的严重性,也?傻傻地以为他只是太过喜欢她了,毕竟从前的他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愿意相信他的人品。 可,自从他骗她以来,他就真的是越来越过分。 到今天,到今天晚上,他居然…… 识茵低头,看着胸前濡湿的衣料,难以启齿的同时,脸上又一阵阵发?着烫。 第145章 是她高看他了!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登徒子?!她再也?不要和他好了! 这时听见外面的嘈杂,紧接着,云袅急匆匆地过来敲门:“小娘子?,您醒了么?”,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已?点了灯,屋内朦朦亮着火光,大约是因为这个云袅才来问她。识茵回过神来,抬头一望:“怎么了?” 云袅的声音分外焦急:“大公子?和二公子?回来了,您快来看看吧,大公子?出事了。” * 两兄弟暂住的房间内,谢云谏已?将哥哥扶到了榻上。他浑身手脚冰凉,一张脸在暖黄的烛光之下也?呈现出青白之态,谢云谏十分担心。,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猜测哥哥是从周玄英那儿跑回来的,大约还是用的兽体,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和他一样也?是方才才变回来的?跑了这么远的路,想必是累晕过去的?这大半夜的回去城中找大夫也?不现实,只能吩咐下人们去厨房弄点吃的,自己则捧来了厚厚的棉被盖在他身上,在榻边守着他,拽过他的手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眼中的担忧在灯下有?如?水光粼粼。 俄而门外响起阵轻碎的脚步声,是识茵提灯而来。 “他怎么了?” 她立在门边,长发?披散,衣衫完整,内里的小衣已?然更换过,手提着一盏梅花面似的宫灯,并不肯进?来。因为方才的事,这一声也?极尽冷漠。 谢云谏脸上也?是火烧火燎的烫。他背对着识茵,情绪低落地道:“我也?不知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就躺在院门外了,昏过去了。” 只是昏过去而已?,别?是装的吧。 识茵狐疑地往屋中瞥了一眼。 室内烛光昏暗,那人躺在床上,面色如?雪苍白,瞧上去实在不似装的。但联想到他实在骗了自己太多次,识茵冷笑了一声: “哼,活该。” 说完,便气冲冲地走了。 屋子?里服侍的陈砾等?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表小姐这是怎么了? 是和世子?闹矛盾了吗?怎么世子?昏过去了她还说活该呢? 唯有?谢云谏知道内情。 他脸上有?如?烈火在烧,羞赧窘迫的同时,看着床榻上昏迷过去的哥哥,愈发?愧疚。 ——他到底,要不要把?方才的事告诉茵茵啊? 识茵回到房间重新安寝后,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这才想起、那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的小奶狗。 “灵晔?灵晔?” 她掀开被子?,轻轻呼唤着白日给它取的新名字,小心地在床上翻找。但床上只有?为他准备的几个毛茸茸的球,并不见它的踪影。 奇怪,灵晔去哪儿了呢? 天色已?晚,更深露重。那样一只弱小可怜的小狗却?消失不见,她十分着急,忙唤来云袅:“你见到灵晔了吗?方才我抱着它睡觉的,等?醒来,它就不知去哪里了。” 云袅陪她在屋中翻找了一番,仍是不见。小娘子?急得要哭,云袅忙安慰她:“小娘子?莫忧,方才,方才世子?不是来过吗……” 识茵刷的红了脸,埋怨地瞪她,跺了一下脚。她这才抿唇一笑,按下了不言:“要不明天早上等?世子?醒了,去问问吧。” * 次日,清晨。 却?说谢云谏给昏睡过去的哥哥喂过粥后,坐在床边守着他就守睡着了。次日清晨,他从睡梦中醒来,谢明庭也?刚好醒来,撑着床板欲要下榻。 “哥?”他忙起身扶他,一面紧张地问,“你醒了啊?你怎么样啊?” “我没事。”谢明庭摇摇头,俊秀如?玉的脸上,眼底还浮着淡淡的淤青。 从周玄英处奔回别?院沿途几?十里,沿途气都?不带喘一口的,他只是太过劳累,休息了一晚上自然就好了。 俄而,他目光一顿,看看弟弟又忙低头看着自己。 “变回来了?”他不可思议地喃喃。 他分明记得,昨天晚上他跑回这座别?院的时候,还是幼犬的形态。但线下已?然恢复了人形。 他问谢云谏:“我们怎么变回来的?” “不知道啊。”谢云谏很老实地摇头,“我昨天晚上一开大门就看见你躺在门外,那时候你就已?经变回来了啊。” “哥,你怎么回来的啊?你不是被玄英带走了吗?” “说来话?长。”谢明庭言简意赅地道,又问他,“你怎么变回来的?” 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他需得知道弟弟变回人形的方式与时间,才好找到破解之法。 “我……”谢云谏却?一阵语塞,旋即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我和你说了,你别?生气。” 生气? 谢明庭皱了皱眉,因嫌房间太暗,走到窗边欲要开窗:“说吧。” 谢云谏刚刚张口,这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自洞开的窗户里射了进?来,恰打在青年郎君宛如?雪培玉雕俊美无瑕的脸颊上,几?乎是同一时刻,谢云谏心脏骤然紧缩,一阵天翻地覆过后,二人同时再度变成了两只幼犬! “哥??”他着急地唤,然而落在外人耳中,只是犬吠。 谢明庭也?看见了变成兽形的弟弟以及弟弟眼中的自己,微微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冷静了下来,问: “你昨天,究竟是怎样变回去的?” 他这时已?经反应了过来,事情果然不是他最初想的那样,只要变回来一切就皆大欢喜。 看样子?,他们还会?在这两种形态之间反复变化,且两个人的变化会?同时进?行?。这种情况之下,昨夜弟弟机缘巧合之下短暂恢复人形的契机,就显得尤为重要。 “我……”谢云谏这时也?反应了过来,忙奔到哥哥身边去,急切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昨晚就是亲了她一下,就变回……” “亲了她一下?”谢明庭的眸光顿时冰冷。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二人一怔,同时回过头去,识茵的声音却?隔门传来:“云谏哥哥,你起来了吗?我是茵茵,我,我可以进?来吗?” 是茵茵! 谢云谏顿时将和哥哥的对话?抛在脑后,欢快地汪汪两声,朝门边跑去。只可惜他现在是幼犬形态,并不能开门,只焦急地在门边打转。 门外,识茵也?十分奇怪。 她怎么好像听到了灵晔的声音。 她没有?多想,又问了几?声没回答后便轻轻推开了门。谢云谏的肚子?正巧撞在门角上,被她这一推便随之摔在了一旁的交椅下,发?出软软的一声哀鸣。识茵诧异地“哎”了一声,上前抱起他:“灵晔,你怎么在这儿啊?” “呜~” 小狗被顶疼了肚子?,趴在她手臂上哀鸣着,叫得识茵心都?要化了,忙上手替他轻轻揉着:“不哭不哭啊,我给你揉一揉。” 被她柔荑揉弄着小肚皮的感觉十分舒适,谢云谏前肢后腿都?惬意地舒展开来,露出雪白的肚腹任她抓挠着,连底下的两个蛋蛋也?一并暴露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嘴怎么也?止不住地上扬。 小狗的表情像极了人的笑容,识茵有?些奇怪,但见它喜欢也?弯了眼睛,高高兴兴地就替它揉着。视线再一转,窗下的书案上却?立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狗,她眼中漾开一抹惊讶:“欢欢回来了呀。” “欢欢,你怎么回来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欢欢…… 谢明庭面色黑沉。 真是难听死了! 再说了,她若真的想他,昨天会?同意周玄英将他带走吗?她分明就是偏心! 不过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想起弟弟所说的那个变回去的法子?,他从桌子?上跳下,“噔噔噔”地朝识茵跑去。 识茵犹未察觉小狗的情绪,一边揉着灵晔的肚子?一边好奇地问:“你怎么回来的呀,是楚国公把?你送回来的吗?那他还算有?点良心。”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朝她飞驰而来的“欢欢”,直到它攀着她裙子?沿着她小腿爬到她膝上,再跳起来,一脚踩在弟弟的肚子?上,直起身子?亲了她的唇。 识茵霍地站起身来,花容失色。 “你,你干什么呀?!” 番外(3) 贸然被?这?一撞, 识茵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了身来,起身避让,一只手还紧紧抱着怀中的灵晔。 好端端, 这?条小狗,怎么会突然跑过来舔她脸? 因?她突然的起身, 他前爪抓不稳,径直从她怀中滑落, 软乎乎的小狗身子, 瞬间?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哀鸣,也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变回原来的模样。 谢明庭腿是摔得真的疼,他躺在地上, 一动不动, 仰头瞧见弟弟仍被?她牢牢抱在怀里,心间?一黯。 他自?然知道她方?才并不是故意的, 只是下意识的举措。但即使是这?样,她也紧紧抱着弟弟,唯独丢开?了他。 就是这?些细微之处的差异, 才最是伤人。 就像从前, 他费尽心机得到她又怎么样?只要云谏一回来,他在她这?儿所得到的一切青睐与偏爱,又通通烟消云散。 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 都没有?办法越过云谏在她心目中的位置。一旦想清楚这?个?道理,就十分痛苦。 心间?的痛比腿上的伤更煎熬, 谢明庭黯然闭眼。谢云谏一见, 急了,忙从识茵手中一跃而下, 着急地查看着哥哥的情况。 识茵见它这?模样也知它必然是摔疼了,忙蹲下来检查它伤势。小狗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左前足微微曲起,犹然发着抖,似是骨折。 灵晔也围在哥哥身边,冲着她汪汪地叫,气?性很大的样子,似是责怪。她手足无措地解释道:“对不起啊,我,我不是有?意要摔它的。” 她也没想到啊,昨日还不怎么搭理她的欢欢会突然跑过来亲她,下意识就将它挥开?了。 真不知道,都跟谁学的…… 心间?忽然想起一人来,她红了脸,暗暗在心间?啐他一口,叫了云袅进来处理小狗受伤的事。 别院里留守的仆妇有?会接骨的,帮小狗简单正了骨,上了些药包扎了完事。见到欢欢回来,云袅也十分奇怪:“这?不是昨天被?楚国公要走的欢欢吗?它怎么回来了?” “谁知道呢,怪得很。”识茵轻轻嘀咕道,拿了个?很大的篾箩来,铺上厚厚的柔软的褥子,将欢欢抱了进去,独留灵晔在外面。 “对了,云谏哥哥他们呢?” 处理完两只小狗的事,她倒是有?闲心过问两兄弟的踪迹了。不想云袅也是一头雾水:“昨天晚上还在呢,今天早上倒是没见着。” 她又唤来二人各自?的亲卫陈砾同?谢疾谢徐兄弟,也都不知踪影。尤其是陈砾,他守在院子里,根本没见到兄弟二人离开?。 识茵十分惊讶。 这?就奇了怪了,这?是去了哪儿? 昨晚才回来一趟,今早又不见了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有?这?样做哥哥的吗? 适逢这?时灵晔也跳到了篾箩里,迈着两只小肥腿,在柔软的褥子上踩来踩去。识茵怕它惊到了睡着的欢欢,忙将他抱下来:“灵晔乖,欢欢需要静养,我们去旁边玩儿。” 谢云谏在她怀里转过身子,又露出雪白?的肚皮给她挠,两只粉嫩的小前爪靠在一起,嘴巴几乎笑成?了上弦月。这?般听?话的样子,倒令识茵心中一惊,背心莫名生寒。 他像是……像是能?听?懂她说话的样子…… 不怪她起疑,实在是,这?两只小狗出现得过于突然了。 云谏哥哥和某人消失的时候,它们就出现。今早两人不见了踪影,但偏偏是这?个?时候,就出现了这?两只小狗。 可,人狗殊途,总不能?,它们就是…… 识茵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及时地打住。 子不语怪力?乱神,怎么能?因?为欢欢和某人一样孟浪,她就胡乱怀疑呢?识茵苦恼地揉揉脸。 何况欢欢也并非一直如此,方?才,实在是太突然了。若真是他,昨夜突然出现在她房中的事,也不能?解释…… 多半是昨天晚上他将灵晔一起带到了这?里,今天怕她发作,逃之夭夭了。她最终想。 因?欢欢受伤,识茵不便带它出去玩耍,就只带着灵晔在院子里玩。小狗灵巧地陪着她捉蝴蝶、玩蹴鞠,一身活力?的样子,很是活泼可爱。 不久院外又来了宫里的人,很客气?地问顾娘子是否暂住于此。得知欢欢回来后,对方?连连表示歉意,又奉上诸多礼物,说是楚国公的赔罪。 原来,周玄英返回洛阳的时候不见了幼犬,因?天色已晚,不便寻找,只得放弃,回到城中后,连夜派人去寻了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黄狗来,预备送给女?帝。 但宋国公封思远却不知从哪里率先寻得一只蓝眼睛的大秦猫,先行送给了女?帝,很得陛下的喜欢。楚国公这?个?正牌丈夫一气?之下,索性将狗送给了上阳宫中的太上皇后。但太上皇却早知了他在北邙草原向小娘子强行索要幼犬的事,严厉痛斥了他一番。 最后,还是周玄英道出幼犬走失之事,言这?条是在集市里搜罗得来的,因?太上皇后的爱犬黄耳大将军去世,才想着送给太上皇后,以慰哀思。太上皇这?才肯放过他,并打发他派人过来,送礼致歉。 而今,眼瞧着宫中送来的礼物堆满了整个?院子,识茵受宠若惊。而待将全部“礼物”登记入库后,天色也暗了下来。识茵略用了些饭,洗过澡后,便要安寝。 谢明庭这?时也醒了过来,仍是躺在专为它做的篾箩里,一动不动,看上去情绪低落,十分可怜。谢云谏则又趁着她忙碌的时候跳进了篾箩里,在哥哥周围蹦蹦跳跳,汪汪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识茵换上寝衣,从浴室里出来,见它又在篾箩里打扰哥哥,摇摇头走过去:“灵晔,不是都说了欢欢受伤了,不能打扰它的么?” “你别闹了,赶快上床睡觉。”识茵抱起它,打着呵欠往榻边去。 谢云谏恰被?她抱在胸前,后脑勺就挨着女?孩子盈盈柔软的胸脯,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与透着馨香的兜衣。 那种头脑发胀的感觉又袭上来了,谢云谏心跳加速,脸上也越来越烫,偏巧识茵这?时摸了摸它的脸,惊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烫啊?不会是发烧了吧?” 她话音刚落,谢云谏顿觉两道冰冷锐利的寒芒射向自?己,一抬首,正是篾箩里的哥哥。他已经站起了,迈着那只骨折的小短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目光冷得想杀人。 不知为什么,他本来是该高兴自?己更受宠的,此时此刻见了哥哥这?个?样子,却得意不起来。他有?些心虚,在识茵怀里轻轻挣脱着,试图摆脱她的束缚。 ——毕竟,有?时候,在失意者面前掩盖自?己的得意,就是一种善良。 “你闹什么呀。” 少女?却板起脸来,将他抱得更紧,她甚至——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今晚你睡里面,不许乱跑了。” 得,这?是想做条厚道狗也没办法了。谢云谏在心间?哀叹。 他不敢回头去看篾箩里哥哥是何等?失望忿怒,却也能?通过心脏底下隐隐传来的烦躁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可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是茵茵自?己不要他哎,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况且,他也不想趴在茵茵胸上睡觉的啊。他发现狗狗睡梦中好像是会流口水的。虽然不想承认,但昨天晚上他好像就流了……想来应该是把她衣服弄脏了……然后偷偷亲她的时候莫名其妙又变回了人,还幸好茵茵是将他认成?了哥哥,否则,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得被?毁到个?什么程度? 篾箩里,谢明庭仍幽幽望着床榻那边的情形。看着识茵抱着弟弟越走越远,看着她温柔地将他放在榻上,看着她放下帘子来,共挽红绡帐,同?入鸳鸯床。 虽说他们也并不会做什么,然她走得那样坚决,就连弟弟都知道应当照顾他的情绪,她却看也没看他一眼。 昨天晚上,她是不是就是这?样抱着弟弟睡觉? 所以弟弟才能?那般肆无忌惮地轻薄她,变回人形后,还叫她误会了是自?己…… 原来他在她心里,就是这?样不堪的存在? 谢明庭心里不甘,艰难地迈着骨折的那只腿,奋力?想要从篾箩里跳出来。可他断了一条腿,实在使不上劲儿,在篾箩里左冲右撞地尝试多次后,终于连带着篾箩一起滚到了地上,幸有?厚厚的褥子做垫,才没有?受伤。 脑袋有?些晕晕的,四周似乎在冒星星。这?边,识茵原本都已替小狗盖好被?子,准备抱着它入睡,听?见外面的动静,忙打开?帘子一瞧。 方?才安置在桌上的篾箩不知何时已掉到了地上,那安置在箩筐中的小狗,正缩着一条受伤的前腿,艰难地只用三条腿维持着平衡,朝她跑来。 小狗眼中水汪汪的,似在控诉她的遗弃。对上那双烛光下黝黑沉静的眼睛,识茵莫名心中一酸,久违的酸涩又如流水潺潺,在心间?缓缓流淌过。 而此时,她的欢欢已经跑到了床榻底下,正卖力?地用瘸了的那只爪子艰难地抱着床柱想要往上爬,奈何一只爪子终究不够,它爬一次,便掉下来一次,爬一次,掉下来一次,背部向后仰躺在地板上,急得发出阵阵哀嚎,可怜又无助。 第146章 “好吧。”白?日和它的那点小龃龉,现在早已荡然无存。见它这?样可怜,她没多想,径直将他抱上了榻。 “那可事先说好,”她举起小狗来,试图与它约法三章,“不许学灵晔一样乱跑,不许流口水,也不许在我睡着了后亲我……” 这?前几局还说的是灵晔,后面的,却不知歪到哪里去了。只谢云谏心里有?鬼,两只小爪子扒着被?子,钻出来偷偷看了哥哥一眼,对上他冷寒如冰的视线后,又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时候确也不早了,识茵没等?它的回答,将两只小狗一左一右安置在自?己身旁,替它们盖好被?子后,重新拉上了帷帐。 青色的帷纱隔绝了帐外橘黄色的烛光,本是该入眠的时候,识茵却有?些睡不着。她倚靠在床栏上,长发披散,有?几缕柔顺地落在裹着雪脯的绡纱制的寝衣前,看上去乖巧又文静,眼波有?如碧湖凝翠,澜漪不起。 她还是有?些担心某个?轻薄了她的登徒子。 既然陈砾已回了京师,探明他们没有?回京。昨夜贸然出现后,今天却又消失了,那么他到底是去了哪里呢。 女?孩子心神恍惚,连被?那瘸了腿的小狗爬上身前来也未发觉。冷不防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攀着了自?己横在胸前的手臂,她低下头,那可怜的瘸腿小狗正将前爪搭在她胸上,两只后腿蹬在她手肘上,一双黝黑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眼含幽怨,似是在埋怨她昨日遗弃它的事。 识茵心内都软成?了一汪春水。 她在心内无奈叹一口气?,将它抱上来亲了亲,伸手安抚地摸它后颈:“你呀。” 她也不是刻意冷落它,实在是昨天它太冷淡了,比起一上来就亲近她的灵晔,她自?然对灵晔更合眼缘些。 然转念一想,狗狗又怎么会懂得这?些呢?就连这?些,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想罢了。就像她一厢情愿地想要某人守礼些,早些获得她父母的认可,这?样她才好名正言顺地嫁给他。而他本人却一如既往地轻薄她,实在叫她失望透顶。 毕竟,以他之前欺骗她、引诱她的表现,要想父母重新接纳他可不是那么容易。更幸得昨夜的事是发生在这?儿,若是昨夜之事,传到阿娘阿爹和舅舅舅母耳中,只怕舅母又得将他抽一顿了。 想到这?儿,她也有?些郁闷了,点点眼前小狗的鼻头将它当作是某个?冤家,苦恼地道:“谢明庭,你很烦知不知道。” “你就不可以守礼一些吗?为什么半夜总发疯?以你现在的表现,我父母怎么可能?同?意我们两个?的事呢。” 同?意他们俩? 谢明庭微微愣住,谢云谏却是一下子急了,忙从另一边跳上来,急切地汪汪乱叫着,想要讨个?解释。 识茵犹当它是半夜发疯想她带它出去玩,安抚地摸着它的脊背。她将两只小狗都从身前扒拉下来:“睡吧。” 夜色已深,她已然很困了,抱着两只小狗躺下后,拉过被?子欲眠。 两只热乎乎、暖融融的小狗都趴在她身旁,因?夜里才洗过,淡淡的皂角香有?安神宁静之效,识茵很快陷入梦乡。 谢云谏却是急得无法。 他心里既惊且急,想要找识茵问个?清楚,她不是更喜欢他么?怎么突然就想嫁给哥哥了?然见她似十分疲累,又有?些不忍心,一时忙得晕头转向,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再试一次吧。” 这?个?时候,谢云谏听?见哥哥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去。” 谢明庭还记着今晨失败的事。既然昨夜弟弟能?借着亲吻茵茵变回来,今夜,就是一个?契机。 总要他们变回人,才能?将这?一切都与识茵和盘托出,他也才可和她解释,昨夜的事。 但事情到了谢云谏那儿,就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方?才茵茵的那几声埋怨他也是听?见了的,虽说她表面上似在怪罪哥哥,可那是有?情人之间?才会有?的娇嗔语气?,她就是喜欢哥哥,她就是变心了! 而这?短短的两天,虽说是变成?一条小狗,只要能?陪在她身边,他也很开?心很开?心。因?为他能?感觉得到,她是喜欢自?己的,可现在,哥哥却要他把这?一切他凭本事获得的青睐还回去…… 凭什么啊?! 真变回去后,告诉她昨夜的一切,她就更不会喜欢他了! 但谢明庭只用了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顾虑:“难道,你想一辈子就以这?种形态陪伴在她身边吗?连保护她、说喜欢她都不能?。” 谢云谏面色凝重下来:“我知道了。” ,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不再犹豫,主动爬过去,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下少女?柔嫩的脸颊。 睡梦中的识茵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俄而,又轻缓地舒展开?来,似乎在历经什么美梦。谢云谏稍定了心神,忍不住朝她耳郭处亲吻时,心底冷不丁传来哥哥的声音:“别占她便宜了,快点干正事,这?是唯一能?够让我们恢复原形的办法。” 谢云谏有?些不高兴。 他怎么就占茵茵便宜了? 然哥哥都发话了,他还能?怎么做呢?谢云谏无奈地吐舌,收回去的时候,有?如绸缎轻轻扫过她的下唇和上唇。她眉头霎时微不可查地皱了下,似是于睡梦间?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 但也是这?一瞬间?,兄弟两个?的骨骼迅速在肌肤下膨胀增大,变回了人形。一左一右,一个?“小狗依人”般躺在她臂弯里,一个?,则匍匐在她的胸前,沉甸甸的脑袋砸在她胸上,硬生生将识茵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发生什么了……”她揉揉眼睛惊醒过来,视野一点点由模糊变得清晰,尔后,慢慢与伏在她身上的青年对上了眼。 “你……”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谢云谏,再看看身边的谢明庭,饶是昏暗里她也分不清谁是谁,但仅仅是眼前这?幅三人大被?同?眠的画面,就已足以将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谢云谏急道:“茵茵,你听?我解释……” 少女?却生气?地打断了他:“谢明庭!你不要太过分了!” “昨天一次,今天又一次。你当真以为我好欺负是吗?” “嘘!”谢云谏忙捂住她嘴巴,谨防事情传出去,“茵茵,是我!” 识茵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些许了,吓得浑身都在抖:“我知道是你。” 但就因?为是他,才让她感觉到害怕。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同?时和他们两个?躺在一张榻上,衣冠不整。 男女?授受不亲,母亲教过她的,何况是和两个?成?年的兄长睡在一张床上。若是叫别的仆妇知道了,传到舅母和母亲耳中,长辈们又会怎样看自?己? “此事说来话长。”谢明庭也终于开?口,视线对上,她又逃避地移开?,赌气?红着脸不肯与他对视。 趁着兄弟俩变回人之形态的契机,二人将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她,直言自?己和弟弟也是刚刚发现夜里亲她就能?变成?人的规律。 识茵最初并不肯信,但近来一连串的灵异事件偏偏都对上了,由不得她不信。想起自?己两日以来对“灵晔”的亲密之态,她又羞又窘——这?么说,她昨夜抱着的、和亲她兜衣的,岂不都是云谏哥哥吗? ,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还,她还抱他,真是羞死人了啊! 这?又是当着情郎的面儿,她心里既羞且气?,为掩盖自?己的心虚,便故意板起脸来凶巴巴地问:“所以你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轻薄我?” 谢云谏想解释:“我,我没有?……” 女?孩子暴躁的声音却打断了他:“都给我滚!一起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了!” ,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云谏欲哭无泪。 这?种突发事件,又怎么能?怪他呢。 他刚想再替自?己解释几句,哥哥却拉住他。谢明庭淡淡瞥了眼揽着被?子背身于他们的少女?:“她现在恼羞成?怒呢,明天再说吧。” “走吧。”他以手撑着床板艰难地下榻,在弟弟的搀扶下朝室外走去。 识茵心间?一噎,下意识想追过去与他吵个?清楚,然算上昨夜的事今夜已经是她第二次误会他,她心间?有?些羞愧,便揽着被?子当起了缩头乌龟。 只在心里默默给他记上一笔: 他好凶啊! 不仅凶,跑也跑不过云谏哥哥,牙口也不如云谏哥哥,长得……额,两个?人长得倒是差不多。 反正他哪儿哪儿都是缺点,这?样的人是不堪为郎君的!她再也不也理他了! (本番外完) 番外(4) 算起来, 周玄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他的君主,是在四岁的时候、随父母入京的那年。 那是个?淑景清明的春日,洛京的桐花与桃花开得正盛, 似雾中月,似风前雪, 满城云蒸霞蔚,飞焰欲横天。 片片桐花与桃花被春风卷进前进的马车车轴里, 车马辘辘行使在铺砌得平整的青石板上, 车中,母亲将他拥在怀中,正给他讲着?将要面圣的注意事宜: “待会?儿见了?陛下与皇后,记得要问舅舅、舅母好。” “他们是阿爹的兄长和妹妹, 也是你除了?父母以外最亲的人, 你既要尊敬他们,也要发自内心?地亲近他们, 明白?吗?” “嗯。”年仅四岁的小小小少年生得粉雕玉琢、玉雪可爱,乖乖坐在母亲身边,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些, 母亲都教过玄英很多遍的, 玄英都记得。” 儿子如此聪慧,可见是继承了?他爹的优良传统没继承她的,凉州公叱云月一哂, 想了?想,又继续教他:“那皇太?女殿下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可喜欢她了?……你周岁的时候, 阿娘让你抓周, 你倒好,弓箭书文什么都不?抓, 反抓住了?她……” 叱云月想起这?件事便忍俊不?禁,当初抓周的时候,弓箭马鞭、算盘书简摆了?满桌子,可儿子从这?头爬到那头,什么都没抓,反抓住了?跟随陛下来凉州看他的小鱼,沐郎怎么抱他都不?肯放手。 大人们纷纷大笑?,言说他还?这?么小就抓住了?未来的伴侣,本是一句玩笑?话,但?也似乎是从那时候起,表哥……陛下,似乎就格外关注玄英。 每每写信与她,国事问后便是家事,都要过问玄英的情况,这?次,更是在她即将入京叙职之际让她带上玄英,原本快马加鞭半个?月便能?到的路途,也因带上了?他而改乘马车,晚了?半个?月才?到。 虽说舅舅疼爱外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她心?间总有些不?安,总觉得天子别有用意,是想要玄英入赘…… 但?于她而言,却不?想孩子成为皇室中人。身在皇室,总会?有种种迫不?得已之处,又有诸多规矩体统,表哥和樱樱待她们再好也无法改变这?一点。而她希望儿子是自由的,不?想他受到太?多束缚。 她出神的时候,身侧的小周玄英已然?窘迫地钻进父亲怀里,把脸埋得紧紧的:“阿父……” 软软的一声,像是乞求。 ,尽在晋江文学城 周沐神色微微无奈:“阿月。” 他是个?性情温和的青年人,永昭元年的状元郎,凉州普通农家出身,天子的心?腹,二人的婚姻,算得上是天子乱点鸳鸯谱,但?成婚之后,竟也意外地合拍——周沐文人出身,心?细如发,又工于谋算,凡事总能?思虑周全,原就是天子重点培养的宰辅。而叱云月性格大大咧咧,洒脱不?羁,擅长治兵、带兵却不?擅长内政。二人在凉州时便由叱云月主外而周沐主内,除却凉州的内政之外,自也包括他们这?个?小家的“内政”。譬如,儿子周玄英的教育问题。 只此一声,叱云月已懂得他未尽的言外之意——玄英已经四岁,渐渐知?事,只他性格腼腆,像是女孩子。老拿他小时候的窘事说他,是会?影响孩子自尊心?的。于是笑?了?笑?,就此结束了?这?个?话题。 是日,车驾驶入京中的凉州公府,夫妻二人洗去连日奔波的仆仆风尘,于次日携子正式入宫觐见。 叱云月先入了?徽猷殿述职,就徒留周沐带着?儿子去了?显阳殿看望皇后——帝后二人原是住在一起的,但?近来二人似起了?争执,皇后便搬了?出来,宣称静养,闭门谢客。 饶是如此,她仍是见了?小外甥。全程小周玄英都不?哭不?闹的,跟在父亲身后,乖乖问好,乖乖答话,永昭皇后很是喜欢他,不?住地抓冬瓜糖给他吃。 俄而,又想起自己所生的独女来,仰头问身边的大长秋卿:“对?了?,小鱼呢?小鱼下学了?没有?叫她来见弟弟。” 大长秋卿微笑?回答:“皇太?女殿下已经下学,往徽猷殿去见陛下了?。听闻恰好凉州公在内禀报政事,陛下就留殿下在内,一起听了?。” “那你们也去见见。”她道,仍温柔爱抚着?小外甥的头,“我就不?过去啦,改日,再请月姐姐和周哥哥喝酒。” 周沐便带着?儿子赶往徽猷殿,途中叱云月也匆匆忙忙走了?过来,拉过周玄英便走。周沐奇道:“阿月?” 叱云月这?才?停下,神色却有些严肃:“陛下要见玄英。” 顿了?顿,又提醒:“皇太女殿下也在。” 周沐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周遭的融融春光一瞬如秋日萧瑟。小周玄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好奇地抬起头来:“阿父,阿母,怎么了??” 他是听说过这位舅舅和表姐的。在父母的表述里,舅舅无所不?能?,舅舅很厉害,舅舅还?很喜欢他……而那位表姐,听父母说只比他大三岁,他在凉州并没有同龄的玩伴,内心?便有些企盼见到他们。 “没什么。”叱云月回过神,俯身看着?儿子,勉力笑?得温柔。 “我们要去见舅舅了,待会?儿见到舅舅和表姐,记得问好。” 等到了?徽猷殿前,永昭帝却已然?罕见地等候在殿外了?。徽猷殿下,叱云月惶恐欲拜,却被天子拦住:“不?必了?。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家人,不?必再拘这?些虚礼。” 他剑眉星目,相貌俊美,立于九重台阶之上,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积年居于高位之人的不?怒自威。周玄英只及望了?舅舅一眼,便害怕地躲在了?母亲身后。 天子置若未见,对?身侧的女儿道:“小鱼,来见见你姑父和弟弟。” 他身侧立着?个?女孩子,年纪尚小,仍绾双螺,却作儿郎装扮,赭黄绫袍,六合靴,腰系九环玉带,清雅俊秀,活脱脱的少年模样。正是天子的独女,皇太?女嬴怀瑜。 闻言,她大大方方地向着?姑母行了?个?晚辈礼:“小鱼见过姑母、姑父。” 抬起头来,左顾右盼却不?见那传言中“生得和女孩子一样漂亮”的小表弟,不?禁问:“弟弟呢?” 弟弟,还?躲在他母亲身后呢。 天子眼中含笑?,并不?开口。叱云月无奈,微微侧转身子扒拉着?扒着?自己衣裙不?放的儿子——来时分明说好,要他不?要怯场,可等到了?见了?陛下,他还?是害怕了?。两只小手把她裙子攥得紧紧的,无论怎么掰也不?肯放手。 周沐见状,忙上前耐心?地与儿子讲道理?,半晌,周玄英才?被说动?,怯怯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像误入人间的小鹿,忐忑不?安地望着?台阶上的天子与皇太?女——这?个?国家最至高无上的君主。 “舅舅。”他望着?天子唤。 他就像一条初入世间的惊恐不?安的小狗,看上去柔顺又乖巧,眼睛湿漉漉的,眼睫长长的,紧张又好奇地张望着?,实在玉雪可爱。 嬴怀瑜一瞧,乐了?: “这?就是玄英弟弟啊。” 还?不?及周玄英向她见礼,她已撒丫子奔过去,兴奋地捏他的脸。他的脸糯米团子似的,软乎乎的,手感实在很好。她一边捏一边好奇地同姑母道,“姑姑,他看起来好小哦,几岁了?呀!看起来可真可爱!” 周玄英下意识地偏头想躲,想起来时路上、父母的吩咐,还?是乖乖地一动?不?动?、任她捏。嘴上应道:“我,我不?小了?。” 他瓮声瓮气地回答着?,眼睛仍不?安地转动?着?,看上去怕生极了?,“我已经四岁了?,阿父说我是小男子汉了?,我不?小了?……” 嬴怀瑜才?不?在意这?话呢,只笑?眯眯地道:“好啊,四岁的小男子汉弟弟,我们去玩好不?好,我们一起去花园里玩。” “我……”周玄英有些犹豫,下意识看向了?母亲。 嬴怀瑜可不?给姑母拒绝的机会?,又道:“姑姑姑姑,我先带他去玩好不?好?他好可爱哦,我好喜欢他,我想带他出去玩。” 她说这?句的时候,眼睛只亮晶晶地望着?叱云月,并没有注意到原本已经缩回母亲身后的周玄英,听见这?句话后又怯怯地从母亲身后探出个?头,黑蒲桃似的大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仿佛若有所悟。 叱云月也没有看到。 他们姐弟和睦,于她不?知?是忧是喜。却也不?好在孩子们面前表露,只微笑?点点头:“好啊。弟弟还?很小,那你要照顾好他哦。” “我会?的!”皇太?女殿下恳切地保证道,随后,又拉着?周玄英上阶,拽着?父亲的衣袖软软地撒娇,“父皇……” 她难得有这?般孩子气同父亲撒娇的时候,天子又早将方才?那一幕幕看在眼中,自然?应允,微笑?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 嬴怀瑜兴奋极了?,“我有弟弟了?!我不?是最小的了?!我有弟弟了?!” “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我不?是最小的了?!我有弟弟了?!” 她拉起周玄英的手噔噔噔地就往徽猷殿下跑,宫人忙跟上去,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个?孩子身后。 但?到底还?是孩子,周玄英不?多时便快要喘不?过气来了?,牢记父母教诲的他慢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地问这?位新认识的姐姐:“阿姐,停下来吧,我要跑不?动?了?……” 嬴怀瑜闻言,果然?停下。她皱起小眉头,转过身来,双手抱臂怀疑地看他:“你怎么这?么弱啊。” ,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阿母说,玄英弟弟从三岁就开始练武了?,你都说你不?小了?,那应该跑得很快才?是啊。” 被她这?样说,周玄英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还?是对?自己能?力不?足的苦恼。他低着?头,捏紧了?小拳头,嗫嚅着?唇说:“以后不?会?的。” “我阿父说,是我还?太?小的缘故,等我长大,我……我能?跑得很快的。” 第147章 “行。”此时已近皇太?女东宫地界,嬴怀瑜探出半个?身子,着?急地朝东宫殿宇张望着?,顺口答他,“那等你长大了?,练好骑射和武艺,我将来封你做大将军!” “嗯!”他严肃地点头,颇以为然?,“我阿娘说了?,我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好好学艺,以后,好好报效阿姐和朝廷,阿姐让我打哪里就打哪里……” 这?原是在家时母亲常教他的话,许是母亲经常提起的缘故,虽然?是“初次见面”,他对?这?位表姐却充满了?好感。和她说话的时候也在偷偷打量着?她的侧脸,两只手都依赖地抓着?她衣角。 然?而嬴怀瑜这?时候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他身上。 她焦灼地朝东宫殿宇的方向望了?一晌,吹了?三声杜鹃鸟的叫声,便见那华美的窗棂被人从里面推开,露出张清秀的少年面。嬴怀瑜眼中瞬然?绽开惊喜的笑?:“思远哥哥!” “思远哥哥,你快过来看啊,这?是我弟弟,我有弟弟了?!” 少年只温柔笑?了?笑?,收拾着?窗下书案。嬴怀瑜犹以为他是不?想出来玩的意思,忙又头对?新认识的小跟班道:“叫呀,这?是封家的思远哥哥。你也叫他思远哥哥。” “思远哥哥已经十一岁啦,他很厉害的,我们可以一起玩。你不?想和我们一起玩么?” 分明说好了?带他来玩的,为什么要叫别人啊? 周玄英摇头,失望都快写在了?脸上。 “你叫嘛。”嬴怀瑜嗔怪地摇着?他,又腾出手,捏了?捏他鼻子,“弟弟……玄英……”,尽在晋江文学城 周玄英还?是低头不?言。 他看看她,又看看那头比他高出许多的封思远,忽然?间,好似有些明白?了?什么,小嘴一撇,顷刻红了?眼眶。 番外(4) 这之后, 二人渐渐熟识。 裴皇后很喜欢这个小外甥,他父母留在京中的这段时间里,索性留他住在自己宫中。而不久后, 东宫修缮,嬴怀瑜也搬进了母亲宫里。两个孩子, 几乎每日同案而食,同榻而卧, 自然熟络起来?。 小玄英在凉州并没什么同龄的朋友, 他母亲原是家中幺女,成婚较晚,等他出生?的时候,叱云氏族中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这个只比他大一点点的姐姐是他从记事以来?为数不多的朋友, 再加上往常在家中时父母便常常与他提起, 原就印象深刻,自然也就盼望着和她相交。 譬如?——嬴怀瑜上课的时候, 他就乖乖地搬来?小板凳坐在一旁,好等她下课一起玩耍。即虽听不懂,也从不吵闹, 乖巧文静得?像是女孩子。 再如?——嬴怀瑜写字的时候, 他也会等在旁边,踩着小凳子替她铺纸、研磨。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就像小狸猫一样趴在桌子的另一端, 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原是正经伴读的封思远也被他挤兑得?无?活可干。 嬴怀瑜也喜欢这个乖巧的弟弟,她没有弟弟, 作为父皇唯一的女儿, 她从小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想要?什么都?有, 唯独没有弟弟妹妹。如?今乍然得?了一个乖巧黏人的,自然喜欢。做什么都?带着他,去哪儿都?带着他,兼之性子活泼,常常是带着他和封思远满皇宫的疯跑,上房揭瓦、下荷塘玩泥巴也是常有的事,多亏得?皇帝夫妇并不在这些地方抑制她的天性,否则少说也得?挨几顿板子。 于是没几日,众人都?看出这来?自凉州的小公?子对于皇太女的依赖,裴皇后常常抱他在怀中,问他喜不喜欢小鱼,要?不要?留下来?做她的伴读。他乖乖点头,一众大人都?大笑起来?,又?说起了他抓周时抓住小鱼的趣事。独他坐在坐榻上,想,要?是他也可以叫阿姐小鱼就好了。 ,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段日子对于周玄英而言是快乐的,像打翻的五色盘,五彩斑斓。只一点,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她身?边的那?个什么封思远。那?是封家舅舅的侄子,母亲曾同他说过的,比他大五岁,从小就有神童之称,以博闻强识出名,早两年就入了宫陪伴小鱼阿姐读书。见面的时候,就是在殿中替她赶制功课。等到后来?渐渐熟识,对他也很好。但他,就是不喜欢。 ——他能明显感?觉得?到,在他和封思远之间,阿姐明显更喜欢封思远。 明明说好的和他玩,却总要?拉上封思远,而只要?有封思远在,她的目光,就永远不会落在他身?上。 他不喜欢这种被忽视的感?觉。 在他眼里,阿姐既说了和他好,就不能和别人亲近了。这是他交友的原则,就算是阿姐……好吧,阿姐和其他人不一样,但也只能例外一点点啦。 一月时光如?水流过,仲春转瞬即逝,孟夏接踵而至。周玄英无?瑕再为封思远的存在感?到忧心,因为,另一个更紧要?的问题摆在了他面前——他该随父母回凉州了。 等到父母来?接他的那?日,周玄英情绪十分低落,即虽不吵不闹,眉眼却耷拉着,眼眶也红红的,随时皆会落泪的样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回母亲身?边。 小鱼也舍不得?他:“弟弟要?回去了吗?” “姑姑。”她上前拉着叱云月衣袖,依依不舍地摇,“让弟弟留下来?吧,他也不想回去的。” 周玄英闻言眼睛一亮,期盼地抬头望着母亲。叱云月心内却一阵犹豫,并未开口。 “留下来?吧。”威严的语声自门外传来?,是天子嬴衍携周沐走了进来?,“玄英的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读书的时候了,让他入宫,做小鱼的伴读。刚好他父亲也要?留京,也可以教他。” 这回叱云月再无?法拒绝,加之儿子也一直怯怯拉她衣袖,只好同意?。两个孩子紧绷的心弦一瞬放松下来?,嬴怀瑜拍手笑道:“太好了!我可以和弟弟一起玩了!” 天子当即冷了脸:“弟弟和姑母分别,为的是留下来?陪你?读书,你?要?不把弟弟带好,不把书念好,仔细你?的皮。” 嬴怀瑜怕父亲反悔,忙认错:“父皇我错了,我只是太高兴了,随口说的。我会带好弟弟的!” 这时周玄英却走了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她回过头去,两个孩子,在映射入窗的黄昏光晕里相视一笑。 然叱云月只是强颜欢笑,笑容也并不发自真心。 “你这是做什么?” 待三?人告退后,皇后支开女儿,立刻冲着天子发作了:“你把人家父子都?留下来?,是想拿人家父子当人质么?月姐姐会怎么想?那些朝臣又会怎么想?” “不打紧。”天子立在窗边,正透过窗下郁郁葱葱的花木,远眺远去的一家三?口,“我没有这个心,阿月也是不会这般想我的。” 他只是觉得?,玄英那?孩子不错,如?着力培养,或许可为小鱼的良配。 再者,凉州公?的爵位到这一代?为止是他当着百官做出的承诺,叱云氏衰落已是不争的事实,他总得?想办法抬高阿月的门楣。 这厢,回去的马车上,气氛如?冰凝滞。周沐抱了儿子在怀中安睡,暖热的手,轻轻握上妻子的手背:“我没什么的。” 他微笑宽慰她:“等再过几年,安定了朝政,我就还是回凉州。” 周沐留下的原因很简单,他本就是天子心腹,是天子着力培养的宰辅人才,前几年放他去凉州是为成婚与生?子,如?今儿子已然四岁,自该留在京中。这一点,叱云月也是知道的。 她一记眼刀飞快地丢过去:“谁舍不得?你?了?” 她看着儿子熟睡中安静秀美的小脸,郁郁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表哥他……是动了联姻的心思……”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为人父母,她只希望他余生?都?能顺从自己本心而活,平安快乐。但联姻皇室,显然并不能得?到这样的结果。 周沐安慰她:“你?呀,就是太患得?患失了。” “你?怎么就那?么笃定,陛下要?玄英留下就是认定了他了?思远,不一样也是皇太女的伴读么?有思远在,我想,这至少说明陛下还没有下定决心。” 丈夫的话令叱云月心内稍稍好受了些。 她勉力笑了笑:“希望如?此吧。” 次日,叱云月返回凉州。周玄英被正式接往宫中,开始了他的伴读生?涯。 他仍住在皇后宫中,尽管,不久后东宫修缮完毕,嬴怀瑜又?搬了回去,距离的拉远却并未疏远两个小孩子的关系,他牢记着自己的职责与父母的教诲,每天勤勤恳恳地背着裴皇后给他做的小书包去往东宫,陪嬴怀瑜读书。 尽管,以他的年纪,要?理解皇太女所学的那?些功课,还太难太难。哪怕他已经很努力了,但才刚刚开蒙的他,的确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文字和背后的圣人道理,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姐去请教封思远那?个讨厌鬼,看着她一口一个“思远哥哥”唤的开心。甚至有时,还要?阿姐来?教他那?些不认识的字…… 那?些宫人好像也在背后笑话他,说,陛下这哪是给皇太女找了个伴读,分明是找了个童养夫。 童养夫是什么,周玄英不懂,但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给阿姐拖后腿。心情便很沮丧很沮丧。 有时候,阿姐也会打趣他:“玄英弟弟,你?好小哦。” “真不知是你?陪我读书呢,还是我陪你?。” “自然是一起读书。”一旁的封思远插道,又?宽慰他,“玄英莫要?伤心,你?只是还太小了,我们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念《论语》呢,我们也不会懂。” 十一岁的少年,笑容已如?春风般温暖和煦,显露出日后皎如?玉树的风采。虽是安慰他,但落在周玄英耳中,就只一句“你?还太小了”。 他想,封思远才小呢!他马上就五岁了,一点都?不小了。 他会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绝不让任何?人看他的笑话。 更多的时候,他扮演的角色则是她的玩伴。嬴怀瑜很喜欢这个弟弟,但她生?性顽皮,以前没有弟弟妹妹给她玩,周玄英的出现无?疑是弥补了这一空窗。于是,她由着心意?打扮他,给他穿自己过去的裙子,梳她最喜欢的花苞苞头,额心点胭脂,不用过多打扮,活脱脱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尽在晋江文学城 封思远瞧见了,也曾善意?提醒:“玄英是男孩子,殿下怎能给他穿女孩子的衣服。” 但嬴怀瑜却振振有词:“可是玄英弟弟很可爱啊,穿裙子也好看。” 至于周玄英自己——哼,封思远不赞同的一定是对的,他穿裙子怎么了,阿姐让他穿,他就穿! 但偶尔也有玩脱的时候,譬如?某次,嬴怀瑜带着几个小宫人和他,到一处废弃的宫殿玩捉迷藏: “你?就乖乖地等在这里哦,要?等我藏好了,才可以睁开。” “嗯。”他乖乖地点头,当真依言背过身?捂上了眼睛,“阿姐你?快藏吧,藏好了记得?叫我。” “好,你?把眼睛闭好哦!不许睁开!”她笑吟吟地说着,拉着几个小宫人,飞快地溜去了殿柱之后。 周玄英牢记着她的吩咐,双手捂着眼睛:“阿姐,你?藏好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缥缈地传回来?:“没有呢!你?不许睁开!” “阿姐,那?现在好了吗?”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这回声音更远了:“还没有,还要?一会儿,不许偷看哦。” “阿姐……” 又?过了一息后,他再次问道,这一回虽没有回应,但她没有发话说藏好,周玄英也不敢动,只乖乖地站在那?里,继续等。 他等啊等,等到夕阳从窗户里斜射入殿、透过手指缝隙照在眼睑上,等到问得?嗓子也哑、手臂也酸痛了,仍没有等到那?一声回应。 于是放下手,他睁眼打量着殿中的一切。暮色四合,大殿幽暗,橘黄的夕光映射入殿来?,照得?空中浮尘都?如?火焰的余烬。但殿中空荡荡的,除他之外,并无?人影。 一只松鼠飞快地从他的靴面上掠过,在黑绒绒的靴面上留下两痕浅浅的脚印。周玄英看着靴子上的灰尘印迹,忽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眼泪有如?倾盆的雨一般,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这厢,嬴怀瑜早将此事抛在了脑后。她一出大殿就被父亲逮了个正着,害怕受罚的她,在永昭帝发作之前就逃之夭夭了,赶紧溜回了东宫补落下的功课。 她从未时补到了黄昏,直到夕光如?流金般泻在书案上,她写完最后一行,忽忆起自己似忘了什么,迷茫搁笔:“我,我怎么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 封思远今日并没陪她出去,打量她四周,也觉她身?边空荡荡的,他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没有了往日那?只总爱黏着她的糯米团子。便问:“玄英呢?” “往常,他不是都?跟在殿下身?边么?” “呀!”嬴怀瑜惊叫了一声,起身?就往殿外跑,“怎么把他给忘了!” 等到她带着人赶到那?处宫殿时,周遭的天色已经近乎全黑了。巨大的宫殿匍匐在将晚的天色里,像被夜色吞噬的巨兽。小姑娘的心瞬然悬了起来?。 殿中,周玄英仍未走,正跌坐在地上,看着陷入昏暗的地板啪嗒啪嗒地掉眼泪。看见他后,她忙跑了过去:“玄英弟弟……” 她提着灯,气喘吁吁地道:“对、对不起,阿姐来?晚了,你?没事吧?” 听见熟悉的声音,周玄英霍地抬起了头,看清她的面容后,眼中也如?石中迸火,一瞬燃起了光亮。 “没有。”他摇摇头,脸上的泪水在灯烛照耀下熠熠亮着,“阿姐让我不要?走,我就一直没有走的……” 听说他没事,小姑娘长舒了一口气。又?板起脸来?,假意?训斥他:“你?怎么这么实诚啊。” “我把你?落在这里,让你?不许看,是我故意?捉弄你?的。你?倒好,我没说藏好,你?还就真不走。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啊?” “我不是死心眼……” 见阿姐似生?气,小周玄英也有些慌了。他啜泣着为自己分辩,“是……是我阿娘说,要?听舅舅和阿姐的话。” 嬴怀瑜愣住了:“姑姑为什么说这话呀。” 他很老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反正,我阿娘是这么说的,要?我无?论何?时境地都?要?听阿姐和舅舅的话。还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以后戍卫凉州,做阿姐的臂膀。” 嬴怀瑜听得?感?动,望着他稚嫩的双眼,沄沄眼波,都?在烛光下熠耀如?星河的光。 她万想不到,只因为自己随口的一句“不说藏好他就不能来?找她”,玄英弟弟竟一直乖乖地等着这里,从白天等到了晚上……相较之下,自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真是太不应该了…… 他还这么小,母后叮嘱过的,她应该保护他的…… 她没说话,周玄英心里莫名也有些忐忑。想了想,他鼓足勇气,轻轻拉了拉衣袖:“阿姐……我,我可以不叫你?阿姐了吗?” “我可以和他们一样,叫你?小鱼吗?”他像只可怜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她。 “殿下”,是封思远那?个讨厌鬼叫的,“小鱼”,是舅舅和舅母唤她的。阿姐说过,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叫她“小鱼”,他想成为她的亲近之人,他就是要?从称呼上高过封思远一头。 但……他也明白,多是长辈才会这般称呼她,就连母亲和父亲有时也要?称呼她为殿下呢,阿姐怕是不会轻易同意?。 果不其然,听他如?此说,皇太女殿下立刻不干了。她捏捏他的脸:“好啊,你?胆子好大啊,这可是只有我父皇母后才能这样叫我的。” 周玄英沮丧地垂下头,不说话了。 但把他丢在这儿,终究是自己理亏。小姑娘心虚地挠了挠头,最终做出让步:“算了,反正你?是我弟弟,你?想叫就叫吧。但是只能在人后哦。”,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他这才破涕为笑,又?很认真地同她道,“那?你?以后可以叫我玄英。” 她总是“阿弟”“玄英弟弟”地唤他,像对待小孩子,却喊封思远“哥哥”。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很久很久了。 “玄英……”嬴怀瑜依言唤道。又?疑惑地眨了眨眼,这跟“玄英弟弟”有什么区别吗? 对面的周玄英已经擦干了眼泪,想了想,又?补充:“以后也不可以丢下我。” “不会了不会了。”今日之事终究是自己理亏,嬴怀瑜赶紧保证。 他笑了笑,才想起身?离开,这时,一直匿在一旁的封思远却走了过来?:“玄英还能走吗?要?不我背你?回去吧?” 他本是好心,烛光光影里,男孩子脸上的笑意?却迅速阴沉下去,冷淡地侧脸避开他视线。 “才不要?。”这一声拒绝又?轻又?快。他把脸转向?嬴怀瑜,巴巴地央求:“阿……小鱼,我,我走不动了,你?拉我好不好。”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腿麻麻的,是真的走不动了,不是骗她。 他的脸色未免变得?过快,封思远一时愣住,第一次,异常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对自己的厌恶。嬴怀瑜却并未发现二人的异样:“那?我拉你?。” 她笑吟吟地说着,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周玄英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又?挽住了她的胳膊:“我们回去吧,小鱼。” 嬴怀瑜点点头,一手提灯一手拉着弟弟准备离开。只是还没有走出几步,她回过头去:“走啊。” 她唤愣在原地的封思远。 周玄英瞬然不高兴了,眉头几乎拧成个“川”字。封思远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仍保持礼节地笑了笑,启身?跟上。 嬴怀瑜却将手中的宫灯递到他右手里,伸手牵住了他左手:“我们一起出去。” “我们是好朋友啊。以后,都?要?一起走下去。” 番外(4) 当日发生的事并没?有逃过嬴衍的耳目。闻说周玄英的话, 天子微微怔愕:“他真这?么说?” 来回话的是天子身边的侍卫长伏青梧,他将皇太女走后、周玄英独自一人在宫殿内等至黄昏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天子听罢, 沉默良久:“倒是个?固执的孩子。” 玄英还只是个?孩子,这?话, 自然是月娘和周沐教?他的,除了说明二人的忠心以外, 也可看得出这?孩子没?什?么心眼, 认一就是一,认二就是二。这?样的人,或许旁人会觉得倔、固执、死板,但在他眼里, 却是小鱼夫婿的绝佳人选。 他不需要一个?多聪明的女婿, 第148章 唯独需要他对小鱼百分之百地忠诚,要他心里只有小鱼。他和皇后原本属意封家的思?远, 如此看来,周玄英也可以纳入考虑的范围了。 四?年时间如流水而逝,转眼, 周玄英十岁了。这?六年他都住在宫中, 秉持着初入宫时候的信念,兢兢业业地陪皇太女殿下读书,闲杂时间, 还会跟随伏青梧学武。大约是天赋异禀,才?止几岁的小小男子汉, 竟也学得像模像样。 与之同时, 他和小鱼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好?似只要他就这?样努力下去,总有一天, 他就能越过封思?远在她心中的次序去。 事情的转折点?,是在春分前一天。 那日课业结束,他如往常一般收拾自己的书具时,小鱼走了过来:“那个?,玄英啊,明天的早课你不用过来了,我们得出宫去一趟,不必上学。” 我们。他不解,却见她身后站着封思?远。十六岁的少年,身姿挺拔修长,濯濯如春月柳,已然比他们高出一大截,他温和地解释道:“明日是春分。春分祭日,秋分祭月,乃国之大典,殿下明日得代替陛下,率领百官前往东郊祭日。所以,明日便不用上课了。” 小鱼既已十三岁,按照鲜卑族的传统,年满十二就已成年。这?些年她已逐渐承担起?皇太女的责任,偶也代替父亲,行使人君之责。今日的祭日大典就是如此。 明日不用上课,所以,便不用他来。但封思?远,却是可以陪在她身边、跟着去的…… 他双目如明珠乍然蒙灰,雾濛濛地沉了下去,嬴怀瑜忙道:“你别哭啊。” “不是我不带你去,可是你还太小,等到?你长大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了。” “没?事。”他仍低着头,郁郁寡欢地道,“小鱼说得对,是我还太小了,不怪小鱼……” 见他似没?什?么,嬴怀瑜微微松了口气,又安慰了他几句遣人将他送回居住的宫殿。人走之后,封思?远道: “殿下对玄英可真好?。” 他本是随意感慨一句,嬴怀瑜却抿唇笑了,用手指戳戳他的脸道:“怎么,思?远哥哥吃醋啦?” “那你吃醋也没?办法,玄英是弟弟,那么小就离开了姑姑留在京城里陪我读书,母亲吩咐过的,我得对他好?的。”,尽在晋江文学城 封思?远微笑,缓缓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有吃醋的资格呢。 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女,是他至高无上的明月,是他未来的君。他只配匍匐在地,仰望她,仰望他的君主。 除了伴读这?个?身份,他什?么也不是。 他已经十六岁了,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家中都已开始物色新妇人选。而他没?有。 他也知道家中、族中在想什?么,但他同时也清楚明白地知道,陛下并没?有这?个?心思?。 ——陛下,看中的人是玄英,并不是他。 “思?远哥哥……”嬴怀瑜的声音将他从遐想中拉回,少女的手臂像风中轻柔的柳丝缚住他腰,她把头埋在他胸膛间喃喃道说,“我好?怕出错,等明天到?了仪式上,你就站在我身边,要是我有什?么出错的地方,你可得提醒我。” 注意到?他眼中的落寞,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封思?远回过神,回以温雅一笑,眸中闪烁着碎星似的光辉:“好?。” 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留在她身边,无论是以何种身份。 次日清晨,春分祭典如期举行。 周玄英自是没?去,虽是被吩咐过不必上学,他仍如往常一般到?了东宫,独坐在课室中自己的位子上发呆。 他在室中从清晨等到?了傍晚,小鱼仍是没?回来。灿烂的夕阳,自菱花格的窗棂间斜射而入,一缕一缕照在他稚嫩的脸上,眼中金光沄沄,如潋滟的星河。 他侧眸看着那两张空空荡荡的座位,视线再?一转,则落在封思?远的书案上,心中没?来由地升腾起一股不受控制的烦躁与厌恶。 想毁掉。 想把封思?远的书都扔掉,连同他这?个?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俄而门边响起?个?熟悉的声音:“玄英?” “你在这儿做什么。”是永昭帝嬴衍。 他回过神,眼中的厌恶转瞬被迷茫所代替,很快低下头,嗫嚅着唇唤了声“舅舅”。 ——见天子与皇后不必行礼,这?是从去年开始天子赐下的独属于他的特权,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封思?远知道,有玄英在,自己并没?有机会。 嬴衍身后还跟着周沐,二人走进来,带进一阵淡淡的龙涎香,将室中漂浮的松墨冷香冲散些许。周玄英仍低着头:“我,我忘记了今天不用上学……” 嬴衍却在他身前的书案上坐下,大手抚了抚他的头:“春分祭典小鱼没?带你去,你在为这?个?生气?” 心思?被一语道破,他错愕地抬起?眸,却仍是道:“……没?有。” 嬴衍并未逼他承认:“她不带你,是因?为你还太小了,还不能参加这?样盛大的庆典。但只要你想,等你长大了,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自然会是你。” 周沐闻见这?一句,不由诧异转眸。嬴衍却只看着周玄英,等着他的回答。 周玄英自是不懂,唯懵懵地看向舅舅。眼前的舅舅不似平日威严,夕光照在他眼中,将那双眼都氤氲得温柔慈和。他蹲坐下来,大手轻轻落在周玄英肩膀上,语重?心长地问: “玄英,舅舅问你,你愿不愿意永远陪在小鱼身边?” 他点?点?头:“我愿意。” 如此的斩钉截铁,嬴衍也笑了,又问:“那,如果代价是要你和她先分开几年呢?” “我……” 分开?他不明白这?话,唯下意识看向了父亲。但父亲低着脸,并看不清神情。 “不着急。”嬴衍并不逼他,“不必看你父亲的意思?,舅舅问的是你。” 大人们的想法,周玄英彼时并不能懂,但他隐隐约约好?像明白,舅舅问自己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如若他答应了,或许,或许…… 或许什?么,他其实?也并不是很明白,只是那个?“永远陪在小鱼身边”的承诺于他而言诱惑实?在太大,他不再?犹豫:“如果,如果舅舅说的是真的,我,我愿意的……” 他想,反正现在不管他怎么努力吃饭、努力习武,都长不过封思?远,留在东宫,小鱼也老是嫌他太小。如果暂时分开几年,等到?再?见面的时候,他理应长高了。她……应该就不会嫌弃他了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嬴衍慈爱地笑道,“你先回去吧,过几日,朕送你回凉州。” “回凉州?”周玄英一下子慌了,“舅舅,我,我……” 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了舅舅不快,才?要将他送回凉州。嬴衍却道:“不是说好?了要分开几年么?你得先回去,同你母亲学些真本事,朕才?能放心地把小鱼交给你。” 皇帝说完这?句便走了出去,独留周玄英在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回想着舅舅那句“把小鱼交给你”。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周沐则是万分惶恐,他惶惶地追上去:“陛下……” “犬子愚钝,顽劣不堪,或难当此重?任……” 嬴衍在回廊间停下脚步:“不必有什?么负担。” “玄英是个?好?孩子,朕喜欢他,让两个?孩子成婚,也是亲上加亲。” 皇帝心意已定,周沐自知难以更改,只得噤声。与他说定此事后,嬴衍又回到?徽猷殿去,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妻子。 “要不,把玄英送回凉州去吧。”他试探性?地道。 皇后岑樱正在做针指,锋利的针尖在柔嫩白皙的指腹间一划,一粒血珠顷刻落在绣面上。她侧过身来:“为什?么这?么说啊?玄英哪里不好?吗?” 嬴衍拿起?她流血的指,置于唇间轻抿,挨了她一记眼刀,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拾起?绣面上窗外飘进的一朵迎春别在她发间:“我已经决定,等两个?孩子长大,就让玄英做小鱼的正夫。” “你想让两个?孩子成婚?”岑樱也诧异极了。 “是长大后成婚。”嬴衍纠正她道。 岑樱摇头:“可小鱼那孩子,怕是更喜欢思?远些。你让玄英和她成婚,岂不是棒打鸳鸯么?” “喜欢就喜欢,又没?让她不要。”嬴衍漫不经心地说道,将目光投向院外繁花如雪的大樱花树,“日后这?天下都是她的,何况两个?男子!她想给人名分也好?,就这?样不清不楚地养着也好?,但正夫之位,只能是玄英。” 这?自然是经过诸多考量之后的最?好?结果。封思?远什?么都好?,可他出身名门,家族势力实?在太过庞大,就算他和伯玉没?有异心,可渤海封氏那些旁系,那些和封家联姻的家族,他们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也会把封家驾到?那个?位置上,不一定是谋反,但将来必定对小鱼颇多掣肘。嬴衍不能容忍,他身后庞大的文官集团。 当年这?些人是如何反对他立小鱼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周玄英不一样。 他来自凉州,他母亲的势力离洛阳三千里,他父亲则出身庶民,既不结党,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家族关系。将来他和小鱼成婚,在朝中孤立无援,只能依附他的君主。加之他心思?简单,眼里心里一心一意只有小鱼,很适合做她的利剑,为她扫清一切障碍,护她平安。 这?就是他看中玄英的原因?。皇夫这?个?位置,实?在非他莫属。 至于女儿喜欢思?远,一并纳了即是。历来君主后宫佳丽三千,小鱼要两个?,也不算过分。 岑樱疑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小鱼的意见呢?她不喜欢玄英怎么办?亦或者,她就只想要思?远呢?”,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两年,随着女儿的渐渐长大、情窦初开,她和封思?远日益亲密,感情也早就超过寻常的青梅竹马。十三岁的少女还没?学会对父母设防,二人在东宫的相处自也没?能逃过父母的眼睛,只不过——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罢了。 天子摇摇头:“我不会拆散他们。但她的夫婿只能是玄英,不可以是封思?远。事关朝政,她没?有任性?的资格。” “那你当初怎么就任性?了?”听到?这?里,岑樱再?忍不住,跳起?来揪他耳朵,“你自己连我哥哥和阿爹都看不惯,吃我哥哥的醋,把他们赶到?柔然去。等到?女儿成婚,却不顾她喜欢的是思?远,把玄英硬塞给她,美其名曰‘没?有任性?的资格’。就严以待人宽以律己是吧?” 她的出身不算好?,二人完婚之时,她还顶着乱党之后的身份。是丈夫力排众议,为她父族翻案,并以一己之力堵住了所有要他纳妃的声音。 但现在,面对女儿的婚事,他就要不顾女儿的意愿去立玄英了。不是玄英不好?,而是此举实?在是……太过双重?标准。显而易见的,不能使小鱼心服口服。 天子只淡笑:“我有能力摆平那些反对的声音,她要能做到?,自然也可以只要思?远。” ,尽在晋江文学城 事情就此决定下来,这?年的三月之末,周玄英被送回凉州。 嬴怀瑜自然不舍,但听闻是姑母思?念他,也只能咽下对父亲的抱怨,放了他回去。且他走得突然,待嬴怀瑜自近侍的口中得知之时,已然离京。竟是连送他一程的机会也没?有了。 “阿父怎么这?样啊。”这?回她再?忍不住抱怨,“玄英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想送送他呢。” “没?事的。”封思?远宽慰她,“殿下很快,就会见到?玄英了。” 如果他想得没?错,陛下既送玄英回去,想来是下定决心了。或许届时,玄英不会再?离开。 “那就好?。”她一下子兴高采烈起?来,“玄英可快点?回来吧,上次春分没?带他出去他险些哭鼻子了!等他回来,我再?想办法带他出宫去玩!” 只是,彼时的她不会想到?,这?一分别,再?见面,竟是要七年之后了。 番外(4) 七年时光如流水逝去?, 七年之后的春分,永昭帝嬴衍正式降下旨意,弘文馆大学士、中?书令、凉州公之子玄英, 生于鼎族,教自公宫。冰清玉粹, 望蔼高华,性禀雅正, 体含仁厚。可册为帝女之夫, 封楚国公,内凭辅佐之勤,上承宗祏之重。 这?封赐婚的旨意多多少少有些出乎众人意料——毕竟,当年周玄英被?送回凉州之时, 朝中?众人多以为天子是放弃了择他为婿的念头, 皇夫之位,非封家郎君莫选。如今这?一出, 才?教众人明了天子的真实?想法。 但于嬴怀瑜这?个当事?人而言,这?道圣旨莫过于当头一棒。接旨之后,直入徽猷殿, 惊惶万分:“父皇这?是为何?”,尽在晋江文学城 “女儿?心中?早已有心悦之人, 与玄英只有手足之谊,这?桩婚事?,女儿?不愿, 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她跪在地上,头拜至地, 声亦哀戚。永昭帝正在书案前批折子, 闻言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出去?。” “你已成年,该教的礼仪老师们在你幼时就已教过你, 是谁教得你这?样莽撞,无视礼法,直接就敢闯进来。” 嬴怀瑜心中?有气,并不肯起:“请阿父收回成命!您若不答应,女儿?情愿一跪不起!” “那你就跪着吧。”嬴衍这?才?放下手中?的朱笔,看向女儿?道,“阿父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 “不瞒你说,从你很小的时候,阿父就已在考虑你的终身大事?了。为人王者,你的婚事?既是你个人的私事?,也是国事?,阿父已从多方面考虑过,所有的儿?郎里,唯独玄英是最好的人选。玄英是个好孩子,你小时候不也很喜欢他么?又有何不可?” “小时候的喜欢也算喜欢么?”嬴怀瑜心中?实?是委屈,径直反驳道,“儿?从来都只将?他当弟弟看,况且儿?已经有心悦之人,今生今世,只想和他相守。这?桩婚事?,儿?不愿,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她说完,又是“咚咚咚”地一阵磕首,想让一向疼爱她的父亲能够心软收回成命。但天子只轻笑了笑,语含轻蔑:“喜欢?” “你既生在帝王之家,便?应当知晓,于帝王而言,这?两个字毫无意义。” 他也不与女儿?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喜欢思远,对吗?但喜欢又有什么用呢,你若册他,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他身后庞大的士族。你又是女儿?身,天然就比男子更难。当年为了立你,你知道为父贬了多少人才?儆住他们这?群猴子吗?一旦立了思远,将?来你亲政,你觉得这?群人会?乖乖听你的?外戚过盛,必祸国矣!” 父亲的语气罕见的严厉,嬴怀瑜微微被?震住,嬴衍又继续说了下去?:“但玄英不一样,他出身凉州,没什么家族势力,你姑母虽掌兵,却是可以信任之人。封思远只会?是你的累赘,玄英却能成为你手中?一把?锋利的刀。为父只是为江山社稷着想而已!” “我,我能压制住他们的!”眼见就要辩不过,嬴怀瑜忙道,“请父皇相信儿?!” “没用。”他摇头道,“事?关江山社稷,为父不允许你冒这?个险。有风险,就必有流血和牺牲,与其?到时候被?叛贼搅得天翻地覆,不若从一开始就避开。君王的私事?便?是国事?,一举一动都关乎民生,你不能太任性了。” 字字句句,动之以家国之理,一字一句压得少女快喘不过气,微微低着脸,眼波沄沄如银辉闪烁。 嬴衍见时机成熟,又放柔语气:“没说要拆散你们,你既喜欢思远,待和玄英成了婚,过几年,再将?他留在身边就是了,只别干出宠妾灭妻之事?就是了。” “我观玄英那孩子,心地纯善,是个能容人的。日?后,你好好待他,两个人一起辅佐你,不好吗?你是未来的天子,难不成,还要为一个男子守身如玉么?” 话已然说至这?个份上,再争执下去?恐怕就不仅仅只是争论了,嬴怀瑜知晓自己再不能说什么,低着头默认了。 赐婚的旨意很快也传到封思远耳中?,或许是早已料到,此时,他心中?竟没多少波澜。只在次日?进学时微笑着恭贺了一句:“那么,就先恭贺殿下来日?大婚之喜了。” 本是恭贺的话,此情此景,放在眼下这?个情景,却徒添一丝凄凉之感。嬴怀瑜心中?有些悲戚,觉得愧对于他,然她是君,纵然心里愧疚,也不会?表现出来。唯背对着他看向窗外的夕阳,声音敛得平和:“思远。” “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将?来辅佐我么?” 窗外云霞绚丽夺目幻紫流金,夕阳的阴晦填满每一处窗棂,射入宫殿来,也模糊了他脸上的黯然。他轻轻垂下眼:“只要殿下需要臣,臣始终就在。” 八月,来自凉州的送亲队伍入京。九月初三,宜嫁娶,这?场举世瞩目的皇太女大婚典礼正式举行。 乾阳殿内,九盏莲枝铜灯上喜烛燃至子时仍旧未歇,皇太女东宫内,儿?臂粗的龙凤花烛亦将?彻夜燃放。此时已是子时,皇太女仍在乾阳殿内与群臣共饮,那从凉州被?送来成婚的楚国公正坐在妆饰一新的东宫喜房内,等候皇太女归来,虽没有却扇这?样的礼节,流程却与民间男女婚事的流程完全反了过来。 因着大婚,东宫重新妆点了一番,周玄英像寻常的新嫁娘一般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的喜床上,因长时间的等待与待会?儿?要发生的事?感到隐隐的忐忑。 这?一年于他都像做梦一样,忽然间,舅舅便?降了旨,忽然间,便?从凉州来了洛阳,忽然间,便?和小鱼成了婚……一切都恍若如梦,美丽虚幻得不似真实?。 方才?,虽历经了漫长的仪式,但当着众人的面,又顾忌着礼仪,他一句话也没来得及和她说。阔别七年,他没来得及问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问她是否还记得他,问她是否喜欢他……就被?推入乾阳殿,与她完成了大婚仪式。 ,尽在晋江文学城 阔别七年,这?七年里他也有努力地学习武艺,学习骑射,学习领兵作战,学习处理内政……起初是为了舅舅的那句“站在她身边的只会?是你”,后来,则是从父母处得知了舅舅的本意,竟是要他和小鱼成婚。他喜出望外,努力了这?样久,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今日?的相见。但,听闻这几年封思远仍旧一直陪在她身边,方才?仪式的时候她也似很冷淡的样子,他心下便有些拿不准了。 他终于长得比封思远高了,可小鱼,还会?喜欢他吗? 分别日?久,他是真的心里没底,她是否还会?记得幼时的情谊。但又听闻,陛下赐婚的时候她并没有抗旨,很平静地就接了旨意,想来,应该还是满意他的吧?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在喜房内等到了嬴怀瑜回来,她今夜饮了不少的酒,被?两个侍女搀扶着进来时,面颊上犹浮着浅淡的红。 “小鱼……”他有些茫然,上前欲扶。 见他来,侍女们会?意地把?嬴怀瑜交给他,退了下去?,准备醒酒汤了。 她一身都是酒味,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如一阵拂过平静水面的飓风,在周玄英心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忍不住想,她为何会?喝这?样多的酒?人说借酒消愁,难道,和他成婚就是她愁绪的来源么…… 他心间藏不住事?,扶她在喜床边坐下,愣愣地问出了声:“小鱼,你怎么喝了这?么多的酒。”,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红的喜色在眼前似一层层轻纱,深一重浅一重地飘荡,嬴怀瑜靠在他肩上,闭眼缓了一息才?重新睁开了眼来。 第149章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郎君,他已经长得很高很高,比她高过了一个头。相貌俊秀,锋锐俊美,唯独那双眼睛,还似幼时初见的那般,像一只张皇的小兽,正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她的心不知为何就软了下来,笑了笑答:“你忘了,小时候,我酒量不是就不错么?” “今夜是我们成婚的日?子,百官酬贺,自然要多饮一些。” 这?话原只是阐述回来晚了的事?实?,但落在周玄英耳中?,便?是她因为新婚高兴而多饮酒。他内心的不安终于因此消弭下去?,低低地嘀咕道:“早知道应该和舅舅说一声,让我陪着你去?,酒可不是个好东西?,终究伤身。” 少年郎的眉眼还很清澈,似一汪琉璃色的碧湖。嬴怀瑜正将?他眼中?一霎而没的如释重负看在眼中?,微怔之后,旋即没来由地想到,若是和他成婚的是寻常女子,今夜,该出去?与宾客应酬的便?是他吧。 身为男子,这?是世俗赋予他的基本权利。而不是像个新妇一样,待在这?里,等着她回来。 她心中?忽涌上一阵前所未有的愧疚,浓密的眼睫微颤,在龙凤花烛氤氲出的热烈气氛中?轻扇了几下。仅是这?一瞬的工夫,周玄英已从怀中?贴心口?处摸出一个小盒子来,递到她的眼前:“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他便?打?开盒子,取出盛在其?中?的项链——那是一条以细小银珠汇聚而成的绝美的项链,中?心处,则结着一粒镶嵌在银饰里的狼牙,于烛光下折射出莹莹光辉,白似象牙,玉莹光润。 “这?是我备给你的新婚礼物,每一颗珠子都是我亲手研磨而成,项链上的牙,也是从我猎得的头狼身上拔下来的,不知你喜不喜欢。”周玄英鼓起勇气道。 “我原是觉得,这?世上只有龙才?能与你相配,可凉州没有龙,只有狼,而头狼是狼王,是群狼之首,还希望你能喜欢……” 他越说声音越小,满是细小划痕的手,则往袖中?藏了又藏。嬴怀瑜看在眼中?,心底方才?冒出的那点愧意忽如春冰初化后的泉眼,流水淙淙,愈难抑制。 听闻他在凉州屡建奇功,曾多次率军击退西?域各国的侵扰。这?本该是一双执银枪、缚苍龙的手,如今,却甘愿做这?些小玩意儿?,博她一笑。 他也本该是凉州塞上恣意风流的狼,却被?皇权拘作这?笼中?的雀。她自己觉得委屈,可于玄英而言,入赘皇家,压抑自己原本所有的天性,从此一举一动都得有似悬丝操控的假人,他又何尝不委屈? 她自己心里再对父亲安排的这?桩婚事?有怨,也不能、也不该迁怒到他身上…… 烛火在灯罩里荜拨作响,短短的一晌,似过了万年那样长。四目相对,她久也没有回答,周玄英不免有些忐忑:“小鱼?” 嬴怀瑜终究回过神,接过项链,将?那枚狼牙紧紧握在了掌心。 “没什么。”她浅浅笑了,“我说,我很喜欢。” “以后,你可以多送一些给我。” (本番外完) 番外(4) 《周玄英的婚后日?记》 永昭二?十二?年, 九月初三,晴。 这几天过得像做梦一样。我竟然成?了小鱼的丈夫!感?觉一切都好不真实啊![大哭][大哭][大哭] 九月初四,晴。 昨晚刚刚开始洞房的时候小鱼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但是她今天起?来握着我的手对我以后会对我好的! 一定是我体?力还不够好!明天开始得加强腰部力量训练了![奋斗] ,尽在晋江文学城 九月初五,阴。 今天去拜见舅舅舅母的时候, 舅舅给?了我一本他亲自编纂的《男德》,要我好好学习, 还过几天要派封家舅舅给?我进行?考试!天, 从小最?怕考试了!得好好学习了! 九月三十,晦,晴。 小鱼带我去上林苑打猎了!我打了野猪,老虎, 还有一头熊!多年未见, 小鱼的骑射比以前更好了!她夸夸我骑射比小时候好[开心][开心],那是!我在?凉州跟着我阿娘学的!谢云谏的骑射都比不上我![自豪] 十月初五, 晴。 今天给?小鱼做了我拿手的烤野猪肉!我特地跟谢云谏学的!小鱼好吃![美味][美味]我以后天天给?小鱼做饭吃! 十月初六,晴。 今天封家舅舅和舅母来了,还有他们的女儿荷荷表妹也在?, 荷荷表妹好可爱啊!她还硬要跳舞给?我们看[萌萌哒]真没想到封思远那老男人也有这么可爱的堂妹!以后小鱼跟我的孩子?也要这么可爱! ,尽在晋江文学城 十月初七, 晴。 特地拜托云谏从凉州给?我带的特产到了,拴好我的小围裙,准备给?小鱼做一桌子?菜! 十月初八, 小雪。 [失望脸][失望脸]从早忙到晚给?小鱼做了8个凉州菜,热了好多遍, 她很晚才回来。小鱼好辛苦啊, 我要做一个贤德的皇夫,替她分担。[努力] 十月初九, 晴。 今天从尚书台下?班遇到了封思远,真的好多年没见了,他还是那个死样子?,茶茶地跟我问好,还好我慧眼如炬,看穿了他的意图,没有理他。[吃瓜][吃瓜] …… 永昭二?十三年,元月廿三,晴。 机会来就来![大笑?]小鱼让我出访柔然!听闻柔然的可汗也是她舅舅,那也就是我的舅舅了,我会好好证明自己的!我可以! 五月初一,晴。 终于完成?了访问工作!提前回来了!四个月没见不知道小鱼有没有想我。我给?小鱼带了好多礼物,她一定会喜欢的[期待][期待] 六月十五,大雨。 [委屈][委屈]为什么封思远那个讨厌鬼会从小鱼的东宫出来啊!!!!!老男人二?十多了还不结婚不要face!以及,为什么小鱼看到我送了礼物也没有很开心[难过] 十二?月三十,雪。 小鱼明天就正式成?为女帝了!我就是唯一正牌皇夫!站在?她身边的只能是我。 …… 永贞元年,二?月初一,大雨。 小鱼让封思远进宫了[崩溃][心碎],她才登基一个月就让他进宫了,给?他的封号还是宋国公。。。我的心有点痛不知道为什么。 三月十五,雨。 今天是十五,我侍寝的日?子?,小鱼没有来。听是封思远生病了。老男人就是不中用,不像我,身强力壮,从来不让小鱼操心。 四月初一,雨。 初一了,又轮到我侍寝了,小鱼还是没有来。 四月十二?,阴。 宫人告诉我,这段日?子?小鱼都跟封思远待在?一块[失望][失望] 五月初一,阴。 看见封思远就来气,今天忍不住阴阳他还推了他一把。[哭泣]他绝对是故意摔倒的!被小鱼看到了,小鱼把我禁足了,今晚也不来了,我真的好伤心。 五月初二?,小雨。 小鱼罚我抄《男德》一千遍,我没有任何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五月初三,小雨。 封思远来探望我!茶里茶气的真恶心! 永贞二?年,三月廿三,阴。 今年殿试出了一个连中三元的天才!竟然是云谏他哥哥谢明庭,小鱼还当面夸他了。我从小就讨厌谢明庭,跟封思远那个绿茶男一个死样子?。天呐,他不会也进宫封个国公吧!!!!!太讨厌了。 七月初一,小雨。今天晚饭的时候小鱼给?封思远夹菜了没有给?我夹,伤心。今天是初一哎,按例该轮到我了,为什么封思远也在??! 八月十三,晴,今天去北邙打猎了,捡了一只小狗,它的主人很好欺负,听是云谏喜欢的姑娘,被谢明庭抢去了,他真可恶,跟封思远一样的不要脸,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我有点想云谏了,他会给?我阿爹和阿娘的消息。就是没看到云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小狗也跑掉了,另外买了一只想送给小鱼,结果被封思远捷足先登,送了小鱼一只蓝眼睛的猫,小鱼很喜欢。可恶!!!我的小土狗送晚了啊!!! 十月十二?,阴转雨,谢家老大跟小鱼在?徽猷殿待了两个时辰,不知道在?干什么。可恶,绿茶男滚出大魏。 十月三十,晴。明天初一,侍寝,好开心~~~~,尽在晋江文学城 十一月初三,雨,又被阿舅骂了,不仅阿舅骂我,母亲也写信骂我。全世?界都觉得我不如封思远,但明明我才是正室啊。正室要大度!我要坚强。 十一月廿一,晴。谢家老二?,我的好朋友云谏邀请我去北邙打猎,梦回在?凉州一起?玩耍的日?子?。 十二?月,初五,阴。凉州今年供奉的葡萄酒到了,小鱼特意赏给?了我,小鱼对我真好,小鱼心里还是有我的。我是不是太好妒了,我应该大度一点。 酒很好,还是从前的味道,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家了,有点想阿爹和阿娘了。 真的好想回家啊。 番外(5) 【接番外(1)剧情时间线】 新?婚假期的后几日?, 识茵将女儿送去舅舅家随母亲小住,以此换得了几日?没有小犀牛捣乱的清净日?子。 久旱逢甘霖,两人又正年轻, 未免要得贪了些。折腾了半夜过后,她实在是累了, 还未结束时便坐在他怀中睡着了,一双手还紧紧攀着他肩。 “茵茵?” 察觉她久也不动, 谢明庭不由唤了她一声, 仍是没有回应。 不禁把着那一截纤纤软腰将人从怀中轻扯出来?,定睛以视。榻边烛灯的余辉被?帘帷筛得暧红而朦胧,照在女孩子眉眼静谧的脸上,她双眸轻闭, 樱唇微翘, 耳畔鬓发?俱被?汗水打湿,正一缕一缕地贴脸颊上。绯红的脸颊此刻轻靠在他颈下, 依恋如小猫的模样,可怜可爱。 浓墨般的秀发?此刻柔顺地垂在身前那对饱满的玉兔上,美人香汗粉融, 容色滟浓, 实在香艳无比。 竟是睡着了。 谢明庭微觉遗憾。 她既已熟睡,饶是兴致正好,他也只能?认命地将她从腿上拔萝卜似的拔出来?, 轻吻了吻她唇:“睡吧。” 明日?,可还有朝会呢。 可事情怪就怪在这里, 次日?清晨, 他被?一阵拉扯感?惊醒,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不停扒拉着他手臂, 他皱了皱眉,翻身欲睡。不一会儿,那阵毛茸茸的触感?又转移到鼻尖,很是焦急的样子。 睡梦中的他犹当?是汤圆儿,他皱着眉,伸手握住了立在胸膛上的小猫后颈,将它轻推下去:“别闹。” 那毛茸茸的生物却又啪嗒啪嗒踩着他鼓胀的臂膀筋肉重爬了上来?,着急地用脑袋蹭着他脸。 他终从梦境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立在胸上的却是只全然陌生的小猫,肤白貌美,眼儿圆圆,墨黑清灵,一身雪白的皮毛在红罗帐中被?细微晨光染上些许漂亮的淡粉色。 它似乎很着急的样子,见他醒来?,又不住地拿头去顶他下巴,连带着颈上系着的金玉铃铛也随之发?出阵阵清鸣。 谢明庭愣住了,亦一瞬从残梦中清醒过来?。 汤圆儿被?女儿一并抱走了,眼前的这只猫,很明显不是汤圆儿。 可不是汤圆儿,又是从哪儿来?的?还戴着茵茵的铃铛…… 这枚铃铛也算是两人的定情之物,是他送她的第一件较为?正式的礼物,她没理由自己不戴,却给这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猫戴。 见他似没反应,猫儿愈发?急切地蹭着了,他随手捉过它,解下它颈上系着的铃铛,又朝榻下扫了一眼。 妻子昨晚褪下的蜀锦粉鞋还好端端地摆在那儿,外衣也都搭在衣架上,但?身边却并没有识茵的身影。 他在心里微微奇怪,放下猫儿欲起身下床。那只突然出现的猫儿却似急了一般,突然扑过来?,咬着他腰边垂着的一缕系带将他往回拽,似不想让他走。 回过头去,四目相对,一阵熟悉之感?油然而生。他极轻易地从小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读到妻子的情绪,谢明庭微微一怔,试探性?地问:“茵茵?” 识茵不能?说话,咬着他衣襟的牙齿重重一顿,鼻翼一酸,几乎泪下。 她也不知怎么了,昨晚迷迷糊糊睡着后,再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她十分着急,想开口?叫醒丈夫,一开口?,却是一阵“喵喵”的叫声。还好明郎是认出了她来?,否则,可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眼前的猫儿眼浮晶泪,楚楚可怜地看着自己,谢明庭愈发?坚定心中那诡异的猜想。他将猫儿抱起来?:“你若是茵茵,就朝我点点头。” 话音刚落,怀中的小猫便用力点了点脑袋,眼眶中仍浮着碧盈盈的泪水。 还真是茵茵…… ,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神?色渐渐凝重下来?。 可茵茵,怎么会变成猫?难道这世上真有怪力乱神?之事么? 又细细地问了她变幻之事。然识茵也不明白,就算明白,一人一猫,也着实难以交流。眼看着时辰不早,他只得对识茵道:“知道了。先帮你向朝廷告假吧。” 今日?之事着实诡异,听闻,碧华宫的祖师詹天师如今在宫中,为?陛下讲道。若真是怪力乱神?之事,正好请天师瞧瞧。 识茵自己远不如他镇定,云袅送来?早膳后,她毫无胃口?。谢明庭则一直安慰她:“别担心,有我在。” “听闻近来詹天师正在宫中,我先带你入宫去,然后,请天师瞧瞧。” 急也没有办法,听他如此说,识茵勉强放下了心。学着猫猫进食的样子勉强用了一些。 ,尽在晋江文学城 等到用过早膳,谢明庭带着识茵匆匆出门去。谢云谏正在院门?外等他,见他怀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猫出来?,诧异地问:“谢明庭,你怎么带着只猫啊。” 还、还给她穿裙子! 第150章 原来?识茵变成猫后,自感浑身无衣裳可蔽体,吵着他喵喵叫了许久。谢明庭终究会意,找出一条兕儿小时候的衣裳给她穿上。 被?他花枝招展地这一打扮,猫猫愈发?可爱了。谢云谏眼睛都为?之一亮,兴奋地跑过来?:“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识茵既羞且怕,用爪子抱着头把脸埋在他衣襟间。谢明庭瞪弟弟一眼,并不肯给,谢云谏却道:“你这么小气做什么,猫猫而已,又不是茵茵,若是茵茵你不让我瞧还说得过去!” 他绕到哥哥身后,轻轻一提即将小猫从哥哥怀里提拎出来?,拎着她后颈跑到了一边去。又提到眼前,笑眼盈盈地打量:“不赖嘛,长得还挺可爱的。” “小猫乖,来?,亲一个。啊——” 他说着便将她抱得近了些,对着小猫粉嫩的嘴巴便亲了上去。识茵几乎是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被?他提到了眼前,叫他抱着亲了强行亲了好几口?,脸上烧得火烧火燎地烫。 “喵喵!”她忿怒地叫着,四肢勉力挣扎着,但?被?他擒着后颈,自也无济于事。 “行了!” 事发?突然,谢明庭来?不及阻止,他强抑火气:“别胡闹了,该上朝了。” 这明摆着不想他跟小猫亲近,真小气。 谢云谏默默在心间腹诽了句,将猫儿抱给他,顺势还摸了一把她毛茸茸的尾巴:“对了,茵茵呢?” 他们?的新?婚假期结束了,今日?,她自也该去大理寺当?值。 既被?摸到尾巴,识茵无异于被?摸到了臀部,脊背都酥麻一片。她脸上顿时又烧了起来?,羞赧地往丈夫怀中钻。 谢明庭不悦地瞪了弟弟一眼,接过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她今日?身子不舒服,就不去当?值了。待会儿入了宫,我代她给大理寺请个假。” “走吧,要迟了。” 他并没骑马,特意换了马车,抱她进入车中。而一进入车中,原还温顺的小猫立刻张牙舞爪地凶了起来?,似在责怪方才他让谢云谏亲了她之事。 谢明庭只凉凉看着她,眼底划过几抹似笑非笑的笑,似是讥讽。 让云谏亲到,她不高兴? 只怕高兴得要跳起来?吧? 识茵被?他眼中的笑气到,恼羞成怒地爬上来?,对准他下巴便是一口?,留下两枚浅浅的牙印。 谢明庭并不在意,自我排解地消了气,伸手在她背上轻柔地抚摸了两把,替猫猫顺毛。 “等会儿到了尚书台,你安分一点儿,结束之后,我们?就去找詹天师。” 他既抱着猫,等到了尚书台中,果不其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一众下属见平日?里性?子清冷威严的谢丞竟抱着只小猫出现,其反常程度,无异于白日?见鬼,下巴都快惊掉了一地。 四周目光煌煌,有如炬火,识茵愈发?感?到难为?情,把脸埋在他怀间不肯出来?。谢明庭则淡淡地道:“愣着做什么。” 他并未为?自己的反常解释一句:“都去做自己的事。”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也不敢多问一句,纷纷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只是私下里仍不免嘀咕——谢丞这是怎么了? 不会吧不会吧?谢丞看起来?那么严厉的一个人,原来?喜欢小猫啊! 这场议论持续到午间用饭时也未停止。不久,周玄英也到了尚书台。近来?他独得恩宠,夜里常常侍寝,除封思?远外,看谁都顺眼了,每日?笑呵呵的,常常对下属们?嘘寒问暖。以至于尚书台的官员们?一见他笑就浑身发?寒,觉得是不是死期将至这是国公在麻痹自己云云。 他也是听说了谢明庭带了只小猫来?尚书台的事,连门?都没敲,探进脑袋时,谢明庭正在值房内用午膳。 今日?御膳房提供的膳食是葱醋鸡与八仙盘,他又特意向御膳房要了份清蒸鲈鱼,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替小猫剔鱼刺。而那只浑身雪白、穿着小裙子的小奶猫就趴在他左手旁,眼巴巴地望着碗。 只见他将剔好的鱼肉放进另一只碧釉小碟内,随后将小碟推到那只小奶猫的面前。小奶猫则埋头在碗中,一点一点地吃着,而他耐心地等它吃完后,取帕子擦净了手,才抚摸上猫儿柔软的脊背,温柔又宠溺。 整幅画面配上他这个人平素的清冷,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周玄英闪身进去:“行啊。” 他直呼谢明庭名字;“谢明庭,你不好好干活,在这里玩猫。真是玩忽职守!” 识茵原本从他袖子扯出了那条自己绣的手帕,拿帕子擦着嘴。他突然出现,顿时难堪极了,腾腾腾地跃进丈夫怀里,躲进他中衣与外袍的间隙。 小猫很是怕生的样子,怯怯地望着他。周玄英在心里嗤笑,追问:“这是公的还是母的?” 谢明庭并不理他,只将怀中的小猫又往衣襟里藏了藏。可哪有公猫穿裙子的?周玄英心已明了,嘲笑他道:“好啊,谢明庭。” “你居然摸母猫,真是不守男德。对妻子不忠者必对朝廷不忠,我要告诉识茵和?小鱼去,有你好果子吃的!” 谢明庭今日?原就是在这里等他,好询问詹天师之事情,他并不理会周玄英的挑衅,只淡淡地问:“詹天师今日?在么?” 詹天师? 方才的一拳恍似打进棉花里,软绵绵的。周玄英愣了一下,脸上转瞬恢复鄙夷的神?情,倒也告诉他:“眼下在仙居殿替陛下讲道呢,怎么,你也找他有事?” 谢明庭不置可否,只低头处理着桌案上堆着的奏折。周玄英见状,嗤笑了一句“装模作?样”,亦离开了。 而周玄英走后,识茵才重新?从谢明庭怀中探出个脑袋,仍是怯怯不安之状。 “别看了,走了。” 知道她怕生,他将猫儿从怀中拖出来?,安抚地轻拍她背。想起周玄英方才的话,纤长手指又轻点了点她粉嫩的鼻头:“我对你不忠么?” 识茵一心只想早些恢复人形,虚张声势地作?势欲咬他。谢明庭眉眼皆浸润着笑,手指在她两排小尖牙即将阖上之前收了回去:“不怕。” 他知她在害怕什么,此时的她,怕是根本没心情听他说这些玩笑话。便道:“再等等,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拖了封思?远,傍晚,詹天师结束完讲道之后,即与他们?在澄华台讲了面。 老道人鬓发?胡须洁白,松姿鹤骨,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得知了来?龙去脉后,命童子取了纸笔来?,写成一方,封存在锦囊里,交予谢明庭:“不是什么大事,想是冲撞了,在此之间,令夫人也可短暂在夜间恢复人形。若要彻底恢复,此方亦可,只是,你们?想要几天恢复呢?” ,尽在晋江文学城 谢明庭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回道长,自然是越快越好。” 老道长却捋须笑了,一脸的讳莫如深:“也许,太快恢复并非好事。” 二人皆不解,谢明庭接过锦囊,欲要拆开,也被?天师拦住:“唉,慢着,年轻人那么急躁做什么。” “等夜间安寝时再拆吧。且记住,此事并非是越快越好。” 天师话中深意,二人终不能?明,然顾忌着天机不可泄露,并未再问。 夜间回去之时已是深夜,谢云谏已先哥哥一步返回家中,独陈砾驾车行在星月皎洁的夜色里,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四周风声簌簌,格外静谧。 车内气氛一直沉凝,谢明庭温柔地替猫儿抚着背,心间想的则全然是方才詹天师的嘱咐。 天师为?什么说要夜间安寝时再拆方子呢? 夜间亦可短暂恢复人形又是何意。 他不明白。 他想得出神?,也就自然而然地冷落了趴在腿上的小母猫。她开始时还很安静地蜷缩着四只粉嘟嘟的小爪子在他腿上趴着,到了后来?,不知为?什么开始缩着四只小爪子,在他宽大的衣袍上滚来?滚去,嘴里发?出阵阵“咪呜咪呜”的叫声。 “怎么了?”谢明庭很快发?现异样,将小猫抱近了查看。 小猫此时正难受着,眼恹恹闭着,嘴里仍不时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被?他翻过来?,便顺势抱住了他掩在袍袖里的手臂,毛茸茸的头直往他手心里蹭。 谢明庭也被?她蹭得一阵发?痒,见她似是很难受的样子,另一只手则落在她温热的背上,替她顺背。 “到底怎么了?”他又问。 小猫不答,只伸出粉粉的一截舌头来?,浅浅□□着他手心,嘴里仍旧娇气地哼哼唧唧。 谢明庭微微疑惑,定睛看了一会儿,倒有些回过味来?。点点她的小脑袋道:“你……该不会是……” 两人都养过猫,自然知道他话中的未尽之意指什么。小猫顿时生气极了,赌气地扭过头不理他。 他便笑了,伸手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偏要逼她承认:“你说啊,说出来?,夫君才能?帮你。” 她烦他明知故问,本就难受着,被?他这一刺激,终于忍不住,从他手中溜走,沿着官服宽大的袍袖径直钻进了他怀里,咬了他一口?。 嘶—— 谢明庭额角青筋霎时绷紧,几欲断裂。 “顾识茵!” 他近乎一字一句地说着,眼里语气里都带着火气。径直扯开了衣服,将身前的那只罪魁祸首扒拉开。 他动作?迅疾而凌厉,连车门?车窗也受到波及。车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一缕月光泄入车中,照耀在二人身上。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手中擒着的猫儿迅速变化,身上原本穿着的小衣被?迅速撑裂,仅是简短的一瞬,竟变回少女原本的模样,头上长出对毛茸茸的猫耳不说,臀后竟也拖着根长长的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