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洗白手册》 第1章 黑月光重生 “陛下,怎么了,有什么喜事吗?”刚刚沐浴完的霍娘忍不住问道,屏风上还散落着她的贴身衣物。 叶离嘴角上扬:“朕刚才收到六扇门的密报,说是在淮郡,晋阳郡查到了干罗,信元两人不断秘密来信。” “似乎要针对论弓钦,不断催促他进攻崇州城。” “没想到,突厥内部还真狗咬狗起来了。” 霍娘缓缓靠近,一头长发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吹干,替叶离按摩肩膀,轻轻道:“突厥王室大多是贵族出生,可论弓钦没有任何背景,算是一路打上来的,而此人能力太强,功高震主,看样子是招人嫉妒。” “只是这阿史那胡珍贵为一代可汗,他难道不知道军分两派的坏处?” 叶离颇为欣赏的看了一眼她,没想到沉默寡言的她还有这样眼力,怪不得以前苏心斋就有意让霍娘成为后宫一员。 “不,一个能统一突厥的男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是故意的!” “论弓钦功高震主,怀璧其罪,加上战事迟迟没有达到突厥可汗想要的效果,所以突厥王室的人来了。” “而这些家伙没能力,却有身份,对论弓钦百般干涉,否则大魏的压力其实更大!” “仔细想想,论弓钦压根没输过,纯粹是古力拉哈这些蠢货在给他挖坑,而论弓父子一直扮演的都是擦屁股的角色。” 闻言,霍娘一震,大眼闪烁,好像还真是这样! 她不由一凛:“我终于明白陛下当初为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非要废除贵族了。” “若当年太原,陇西,关中那帮人还在,恐怕李将军这些人同样会遭到......” 叶离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就是这个道理!” “朕替论弓钦感到不值,替论弓赞感到担忧。” “但不管如何,他们都是敌人,突厥的内斗,可汗的多疑,有益于朕!” “此次行动,待调兵完成,势在必得!” 他捏拳,眼神从未有过的犀利! 霍娘多少知道一些计划,风韵犹存的脸蛋严肃:“陛下一定可以!” 叶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而后道:“睡吧。” 卓玛同殷红叶一起去处理粮草后勤的事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霍娘在身边,自然而然的,她深受帝恩! 刚一躺上,叶离便倾覆而上。 “陛下,您还要?”霍娘有些吃惊。 “怎么,不愿意?”叶离故意逗她。 “不,不是,只是陛下龙体为重,毕竟这事不能当饭吃。”她劝解着,但手上还是很配合,解开了腰后系带。 叶离的眼睛瞬间一亮。 “霍娘,平日里你沉默寡言,不怎么爱穿裙子,却没想到身材这么好。” 霍娘看着他那狼一样的眼睛,忍不住一笑。 而后贴在他的耳边,罕见魅惑的说了一句:“都是陛下的。” “嘶!” 叶离打了一个冷颤,霍娘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当即扑了上去,宛如恶狼般。 第2章 故人相逢不相识 她紧紧盯住这张已褪去稚嫩的脸。 阿载…… 不,这不是她的阿载,是徐锲,是因她而死的徐将军之子。当初徐锲被她从乞丐堆里救下,她却不清楚他的身份,唤他阿载。 这孩子从小心思便深沉细腻,彼时的她还不知他为何小小年纪便老成的原因,有时连她都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当是内向不爱说话。 深夜就寝时,宋千逢却总觉得有双幽森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就像埋伏在黑夜里的狼,只待一口咬断猎物的脖颈。 惊醒时,却发现是阿载正趴在自己的床头。 其实一切皆有迹可循,直到她快死了,她才知晓他原是徐将军的儿子,命运捉弄,她算他的灭门仇人却又对他有养育之恩。 待自己死后,魂魄被人做法困在墓地,只得整日整夜漫无目的徘徊飘荡,结果被徐锲挖坟掘墓,挫骨扬灰,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说起来也挺惨的,她知晓他恨,却没想到这个白捡的好大儿这般狠心,连挫骨扬灰的事都做得出来,不过她也因此得了好处,散魂离开了墓地。 宋千逢看了看挡在身前的棺椁,这……多半是徐锲为死去的徐家满门立的墓吧。 徐锲逗着异常兴奋的巨犬,低垂的长睫于下眼睑投出一片阴影,待看到地上的水渍时眸色一沉,顺着水渍缓缓看向内殿。 目光一寸一寸侵略着内殿,似狼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凛冽的眼神落在高台一侧的地面,洇湿的水未干,他不动声色,踏步行置高台。 耳边的脚步声压迫般地靠近,宋千逢只得尽量蜷缩起身子,眼前飘现绣着玉茗的袍边。 他靠近,她便向相反方向移动,两人围着棺椁绕了一圈。 宋千逢压制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全身紧绷连大气都不敢放,跳动的心如钟鼓,随时要从胸膛里跳出。 寂静的宫殿忽然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慵懒低醇的嗓音似催命魔音萦绕在宋千逢耳畔。 “找到你了。” 宋千逢心中一跳,蓦然抬头,正对上持着匕首刺向自己的徐锲。 宽大身形若黑压压的云翳将她包围,匕首后是一张清贵的脸,然此刻这张俊朗的脸布满潮湿怖人的晦暗,凛冽的杀意袭来。 那匕尖直指宋千逢眉心,要刺穿她的整颗头颅! 宋千逢翻身躲避,“扑通”一声,直直从三丈高台摔下,痛得她耳晕目眩,差点一命呜呼。 眼看徐锲要飞下高台,巨犬突然窜出扑向他,宋千逢得到逃脱机会,她扶着摔断的左臂,直冲着来时路逃离。 身后无追赶的脚步,她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咬紧牙关拼了命爬长阶,双股战战险些滚落。 待爬到密室入口,身后不远处传来犬与人缠斗的声音。 他来了! 宋千逢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找寻密室门开关,身后的追赶声愈来愈近。 很快她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连忙按下,从拉开的密室门中逃出,翻窗而出。 追出密室的徐锲宛如地狱恶鬼,身上的墨绿长袍被巨犬撕得满是口子,一只衣袖还留在巨犬口中,露出一截青筋虬结、充满力量的手臂。 巨犬被这只手臂禁锢住后颈,高高拎起,于空中不停蹬着四条可怜的腿,“嗷呜嗷呜”地扬声反抗。 徐锲拎着巨犬而出,只看到一抹青绿从狗洞后晃了晃,额角的青筋暴起,一把将巨犬甩飞。 尘土飞扬,巨犬重重摔在地上,委屈“嗷呜”叫唤了一声。 这声音惊醒了正在树上打瞌睡的甲羽,她与满脸煞气的自家主子交换了个眼神,飞身跃出狗洞高墙,影子般悄无声息追击。 剑舟带着一众守卫赶来,看到了于檐下站定的人。 残破的墨绿长袍歪歪斜斜挂着,面容在半明半暗处模糊不清,昏黄的光笼罩着他,仍消减不了半分暴戾气息。 “任由贼人出没,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属下和兄弟们一个时辰前的确看到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见那女子跟着小宝大人,属下们便以为她受了主子传唤,不曾想竟是贼子,属下知罪!” 小宝大人乃恶犬,平日只亲近主子,所以见女子同它这般亲近的模样,众人以为是主子极其亲近的密探,便未上前查探。 “嗷呜!喔喔——”你们这群大傻子!我没错!刚摔了个屁股墩的小宝气得蹦跳起来,高扬起脖子,委屈地高声骂起来。 被徐锲冷冽的眼神瞥了眼,它立即委屈地趴回地上,将两只前手揣进怀里,头贴着地,耳朵耷拉着小声呜咽。 “呜嗯~”你们懂什么,那是娘亲酱。 徐锲敛了戾气,剑眉冷眸间满是杀意,开口下令道:“调动徐家军,翻出她,格杀勿论。” 声音冷如冰霜,透骨寒心。 一语落了,他转身往回走,再度打开了密室门,抬眸望去,向下延伸的长阶由宽变窄,直至变为一个黑点,似将人吞噬的漩涡。 徐锲只身走入漩涡,步伐缓慢而沉稳。 行置死寂的宫殿,他来到棺椁前。 骨节分明的手细细摸着棺盖上的符咒,语气懊恼又带着讨好的意味。 “抱歉,扰了你的清静。” 旋即,他推开棺盖,里面装满了白色的玉茗花,花被中躺着一个由经符缠绕的玉罐,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想要触碰罐身。 一瞬,他顿住了,手指虚空描摹着罐身,低眉顺目,眸底的爱惜满得将要溢出,唇边勾起温润的笑。 “我脏,你不喜欢。” 言毕,他先行沐浴一番,又换了身素白的长衫,袖内露出银色镂空花纹的镶边,柔顺乌丝铺于背脊间。 身如雪松,风姿隽朗。 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他小心翼翼将玉罐抱入怀中,指腹摩挲。 而后同玉罐一起躺入棺椁中,像床间耳语般同玉罐无头无尾聊着私话。 “户部尚书杨嵩死了,你可欢喜?” “我今日又移栽了许多山茶花,待你回来定能看见。” 他说着一默,抱紧怀中的玉罐,语气有些自嘲,“暌违数年,你一次都不肯与我托梦,怕是不愿见我。” “我错了。” “来看看我吧,求你了……” 第3章 小姑娘年纪轻轻就眼瞎 宵禁时分的街道阒其无人,小巷里星星点点挂着红色灯笼。 捡回一条命的宋千逢踉跄逃着,天寒地冻的夜晚并不好受,又受了伤,每刮一次朔风都是催命鬼。 身上湿冷的衣裳又黏又脏,看见有户忘记收衣裳的人家,她赶紧跑上前,将晾晒在竹竿上的粗布麻衣取下,又取下自己的一对耳环作为赔偿。 待换好衣物,小心翼翼朝着出城的方向走,自己无路引,也无证明身份的物件,想要活命只能离开彧都,去乡下避避风头,明早开城,说不定能跟着别人混出城。 这般打算着,听得有人踩房瓦的细碎声响,宋千逢立即掉头找了个隐蔽的角落,钻进草垛里藏着。 紧接着,一个黑衣女子飞下扫视周遭,她跟着水渍来到方才宋千逢换衣裳的地方,从一堆木材后翻出了她换下的脏衣服。 很冰,没有温度,想来换了许久,那人已逃远。 不一会儿,齐整的步伐声传来,一批穿着玄红甲装的士兵追着前来,为首的男子蹙眉:“跑了?” 女子点头:“跑了。” 殊不知,此刻他们要找的人正藏在对面的草垛中,露出一只眼盯着外头发生的一切,任谁也想不到宋千逢敢往他们眼皮子底下藏。 男子看向徐家军,“你们今晚继续查找,找到就地斩杀,明早封锁各大城门,接下来的日子严查出城的人!” “是!” 打算混出城的宋千逢:“……” 狗贼!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徐锲饿死在乞丐堆里! 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外头的人离开。 宋千逢不由得松了口气,摔断的左臂疼得已然麻木,她顾不上,头昏沉沉又累又困,好在草垛能抵御寒风让她熬过一晚,便蜷缩起身子获暖,闭眼入睡。 翌日,东方泛白,阳光照耀在岑寂的山林间,远方缭绕的稀薄云雾散尽,显出一派苍茫之景。 街道开始热闹起来,阳光穿透屋檐撒下,留下一地昏黄暖色。 草垛中沉睡的人被叫卖声唤醒,她单手扒开挡住自己的干草,钻出草垛。 从地上抓了把灰抹在脸上,又从衣摆处撕下一块粗布,作为头巾半遮住自己的脸。 腹中隐隐作痛,饿了一夜,今日无论如何得找点东西吃。 喧闹的彧都街市一如她前世看到的那样,俨然欣欣向荣的模样,除却精致的门店,街道间摆放的小摊也各有特色。 空气中弥漫着美食的味道,闻得宋千逢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香甜的枣糕、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滋滋冒油的糖油粑粑、热气腾腾的羊肉面条…… 饿。 好饿。 饿得能吃人。 “咕咚……”宋千逢止不住地咽口水。 拉紧遮住下半张脸的头巾,双眼泛光盯着别人碗里的肉,可浑身摸不出半个子儿。 挠了挠头,指腹碰到一根钗子,差点留下感动的泪水。 宋千逢找了个能坐的店,用钗子换了屉顶饿的肉包子,坐在隐蔽的角落的位置哼哧哼哧啃了起来。 这时,远处有一帮穿着玄红甲装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巡街,他们手中拿着画像比对街上的每个人,引得宋千逢旁桌的男子开口道:“这不是徐家军嘛,这是在搜寻犯人?” 男子的同伴回道:“徐家军可是镇国公的私兵,陛下都应允的存在,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这罪犯是干了天大的坏事啊!” 吃着肉包的宋千逢一噎,连忙喝口茶咽下,合着徐锲那臭小子都封上爵位了。 撇了眼还在远处查巡的徐家军,她低头又塞了半个包子,不停嚼嚼嚼,左右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然后开始打包未吃完的包子。 男子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压低声音笑道:“说起这镇国公,还有一门风流韵事呢!” 刚想跑的宋千逢默默收回了刚伸出去的脚,坐回去听完了这门风流韵事。 说的是安平伯府叶家有位痴傻的四姑娘,一年前于淮河水畔对镇国公徐锲一见钟情,由此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哭闹着要嫁给他。 不管不顾闹出许多笑话,像刻意投湖引徐锲注意。 大庭广众之下拦徐锲的车舆表明心意。 偷摸到猎场想见徐锲,结果被内阁大学士樊家的樊孝珩差点一箭射杀…… 宋千逢闻言摇了摇头,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就眼瞎。 见徐家军已经查到了不远处的小摊,她再度拉紧头巾遮住脸,低垂着头起身,抬步往小巷子里钻。 好巧不巧,在小巷里正面撞上了昨晚追击自己的黑衣女子,她有些酒醉,正提着一壶热酒边走边喝。 小巷逼仄,宋千逢低垂着头,不动声色同她擦肩而行,一前一后,两人就这般错过。 有朔风带着馋人的香气飘散,黑衣女子蓦然转身盯着宋千逢的后背,眼神冷冽,问道:“姑娘,你怀中的包子是哪家的?” “这个巷子出去后右转第二家。” 甲羽丢了手中的酒,手掌握住腰间的佩剑,轻笑道:“姑娘为何不转身告知?” 酒壶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宋千逢如临大敌,奔身就往前方跑,怀中的肉包掉落一地,被踩得稀烂。 “唰——”利剑出鞘。 黑衣女子踏轻功而起,刺向逃跑的人。 宋千逢边跑边在兜中胡乱抓了一把,转身便朝飞来的女子抛撒早准备好的泥沙。 黑衣女子霎时被沙迷住双眼,失了方向。 宋千逢得了逃命的空,穿梭于小巷间,听着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有些慌神。 倏然转角的一扇木门徒地打开,里面伸出一只大手,迅速将她拉入。 身后传来一阵温热,她被人反身捂嘴抱在怀中,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只知晓禁锢自己的是名男子。 待黑衣女子走远,男子才松开她的嘴,还不等她反应,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有你这个祖宗妹妹!你到底要把我叶家害成什么样才满意?长姐因你名声受损眼看就要失去和樊家的好姻缘,二哥因你失踪连准备春闱都静不下心,娘亲至今还重病在床,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宋千逢:“啊?我吗?” 第4章 听我胡诌 叶家,樊家,听着真耳熟。 这男子自称是她的哥哥,方才又提到家中有长姐和二哥,合着自己就是那位年纪轻轻就眼瞎的叶家四姑娘! 宋千逢抬眸审视眼前着急又恼怒的人,不像假话。 叶明承见自家妹妹缄默无言,一副呆呆的痴傻模样,认命般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自知方才的语气吓人了些,而后万般无奈握住她的双肩想要安抚。 宋千逢立即“哎哟”了一声,摔断的手臂早已麻木,却装道:“哥哥,疼!” “怎么了?” “手断了。” 叶明承被针扎般弹开自己的双手,又气又心疼,“手怎么断了?” 宋千逢闷不做声,脑袋后头的致命伤引得头脑昏沉,或是心惊胆颤了许久,这会子卸力下来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在叶明承愕然的神情中往后倒去。 待意识回笼,宋千逢缓缓睁开了双眼,初见光亮霎时被刺得闭紧眼,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半眯着双眸打量屋舍。 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案几、方桌、美人榻一应俱全,雕花软帐旁摆着梳妆台,正置于花窗下,阳光透过窗棂铺于梳妆台面,开出一朵朵花来,其侧的书架间摆放的不是书,而是各种哄孩子的小玩意儿。 拨浪鼓、风筝、七巧板、九连环…… 看得出叶家人对原身的宠爱。 婢女小竹端着药踏进屋,瞧见了正坐起身来、倚着床头思忖的自家姑娘,连忙着急道:“姑娘小心着些,大夫说您的左臂得养些时日,万不能受力!” 随即她畏畏缩缩端着药靠近,看起来很惧怕原身,声线颤抖,“姑…姑娘,先喝药吧。” 宋千逢接过药一饮而尽,小竹都来不及把蜜饯递上,傻愣在原地。 自家姑娘最痛恨药味,每次喝药都要折腾上一番,动不动就把滚烫的药往下人身上泼,自己被烫过一次,起了水泡,从此便学了乖,把药吹温了才进屋,就算被泼,也不疼。 今日是怎么了,姑娘竟这般爽快利落地喝药? 宋千逢看出婢女的疑惑,这身躯如今换了个芯,怎么伪装都会被最亲近的人识破,想着后脑勺有伤,便顺水推舟称失了忆。 小竹慌神,“奴婢去请大夫!” 宋千逢拉了她一把,倚回床栏,在闭眼养息前说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你只需把如今是什么年岁,府中情况以及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事都通通讲与我听。” 小竹点头:“是。” 窗外有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同小竹的声音和谐地混合在一起,落在耳朵里倒也算得上享受。 从小竹的叙述中,宋千逢弄清了大致情况。 如今离自己死的那年,已经过去了七年,而投身的这家是安平伯府叶家,两年前才从安平搬来彧都。家中父母俱在,长姐叶静姝,二哥叶秉文,三哥叶明承,自己是家中最小的妹妹,名唤叶蓁蓁。 叶蓁蓁幼时落到过人牙子手里,差点被卖,偶得贵人相救。回府后生了场重病,从此便痴傻了,亲人们都愧疚于此事,所以都惯着她,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除了这,小竹也说起了关于叶蓁蓁和镇国公徐锲的糊涂事,只不过这次落在宋千逢耳中觉得臊得慌。 如今旁人都认为她对徐锲情根深种,对于她来说便是折磨,那可是被她带在身边一直当好大儿养的臭小子。 小竹讲完,又接着道:“姑娘,奴婢先行告退,大人吩咐了待您醒后告知于他。” 宋千逢点了点头:“去吧。” 不一会儿,小竹又回来了,满脸愁容欲言又止,默默在旁扯着手帕,好生生的一张手帕被攥得满是褶皱。 看来是没有什么好事,宋千逢主动问道:“怎么了?” “大人让四姑娘即刻前往祠堂。” 宋千逢闻言绷紧了唇线,这是刚醒就要被问罪啊。 她动了动身子,小竹忙不迭来扶她,与她穿鞋穿衣,顾不上给她梳洗打扮,带着人径直往祠堂的方向走。 未进祠堂便瞧见祖宗排位前背身站着个人,还未来得及换下公服,是一身绯色盘领右衽袍,他听到门口有动静便转过身来。 叶家是荫封的从三品县伯,祖上富裕过,如今就只剩一个虚名头,在彧都的世家大族里算最不起眼、最清贫的存在,就靠着叶庭茂的那点饷银过日子。 宋千逢方踏进祠堂便听得一声惊雷炸响,“过来跪下!” 她只得乖乖跪在蒲团上。 叶庭茂气得胡子翘,屏退下人,虚空指着宋千逢的脑袋开训。 “失踪两日,家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却跑到镇国公府去胡闹,如今倒好,满城的徐家军都在捉你,你倒是又给我惹出什么事端来?!” 宋千逢一时没找出适合的理由,火气上头的叶庭茂转身便从祖宗排位下抽出一根油光水亮的藤条。 被宋千逢余光瞧见,一个鲤鱼打挺,拎起裙摆就躲,“我还伤着,爹爹可不许打呀!” 叶庭茂挥着藤条在祠堂里追人,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你还知道我是你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爹!” 宋千逢:“那也不是不行。” “孽女!” 叶庭茂挥藤抽孽女。 眼看宋千逢要身子开花,好几个人从门外冲了进来,两名男子跑上前将叶庭茂拦住,随后的女子将宋千逢护置身后。 “爹消消气,小妹痴傻莫要同她置气!”说话的男子眉目如画,气质温润如玉,是二哥叶秉文。 “爹爹若是将小妹打坏了,心疼的可是我们呐。”长姐叶静姝蛾眉轻蹙,附和道。 叶庭茂闻言拂袖,叶明承识相将藤条抢过,紧紧抱在怀中不让自家爹拿。 叶庭茂瞪了宋千逢一眼,“你自己说清楚到底怎么又招惹了镇国公,怎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叶静姝葱白的手指握住宋千逢的手,唇不点而朱,温声安抚道:“小妹别怕,慢慢说。” 宋千逢头疼,原身这丫头跑进镇国公府,定是为了徐锲,如今倒要找个能服众的理由,什么事能让徐锲大发雷霆呢? “我轻薄了镇国公。” “你轻薄了谁?”叶秉文错愕。 “镇国公。” “谁轻薄了镇国公。”叶明承不可置信。 “我。” 第5章 小东西,打扮得真别致 “你轻薄了镇国公!”叶庭茂如遭雷劈。 那镇国公是何许人也,天子近臣,权柄滔天,是被天子允许豢养私兵的权臣。 平日蓁蓁胡闹,连镇国公的面都见不着,人家也不同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计较,如今她竟当真轻薄了人家! “你、你!”叶庭茂气得手指发抖,哀嚎起来,“完了完了,我叶家就断送在你这孽女手中!” 叶静姝蹙眉,扬声道:“事到如今再多苛责也无济于事,月后便是上书日,小妹得同我一起回禾宫,这可如何是好?” 禾宫,官家女子读书的女学,不仅为官家女子开智,更是为培养未来六局一司的执掌女官,彧都官家适龄女子皆要入学。 叶庭茂无奈,“她平日那打扮,旁人也认不出,待岁试被刷下,立即送去覃邑避风头!” 禾宫每年有一次大型考核,称为岁试,拿到劣等的学员会被刷出,自家幺女这般痴傻的人,定是过不了的。 宋千逢有些疑惑,什么叫认不出? 虽说徐锲并未张榜缉拿,可他手底下的徐家军是有画像的,而且她是实打实跟徐锲交过手,这去宫中万一见着面,定会露馅。 直到上书日到来,她才明白叶大人的意思。 镜中人面色惨白如鬼,脸上的粉不知糊了多少层,随便动一动都能唰唰往下掉许多粉,光白就罢了,这粉紫的眼皮和脸蛋,还有这大红唇瞧着甚是吓人。 这能认出原貌才是见鬼。 宋千逢摇了摇头,头顶上歪绑着的白绸带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再配上这身素白的院服,活像给人吊唁。 小东西,打扮得真别致。 小竹解释道:“这是姑娘您以前哭闹着死活要的打扮,说这样好看,能引得旁人注意。” 说来也是,旁人大白天撞见鬼,自然会多看几眼。 梳洗打扮后,宋千逢踏出院子,一家老小皆出动来送行,送达西武门前,门前已有不少来送别自家千金的世家。 叶庭茂指挥着小厮们搬东西下车舆,交由宫中侍卫,待送去查验无误后会全数退给各女学子。 母亲陶慧拖着未养好病体,拉着宋千逢和叶静姝讲了好一番体己话。 “进宫后万事小心,好好照料身子。” “蓁蓁,你要好好听阿姐的话,莫要再生事端。” 有朔风刮过,陶慧捂着嘴咳嗽,引得叶庭茂不满,“好了,孩子们大了,用不着你担心,你先担心担心自己身子。” “阿姐,你要的书我都装在箱子里。”叶秉文开口,而后又看了眼宋千逢,继续道:“你要看的书我也一同装上了。” 宋千逢不知是什么书,只得点头。 叶明承给她使了个眼色,宋千逢心领神会。 这时,一声有力的马鸣声将众人的目光引去,六辆车舆缓缓行驰而来,为首的是两匹身材高大的千里良驹,车架全部采用金丝楠木制成,这般繁贵富丽的车舆,在彧都找不出第二辆。 车帘被白净的芊芊细手缓慢掀开,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出了马车,正当众人错愕谁家姑娘这般风雅时,那女子伸手接住了一只更白腻的玉手。 这姑娘竟只是个侍女。 被她接下车舆的女子身姿娉婷,眼似秋水,面桃腰纤,属实是人比花娇,举手投足间满是温柔可人,随她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是樊家嫡女樊绾若与内阁大学士的正妻孟夫人。 从紧跟着她们的车舆里又下来一位俊朗如玉的贵公子,他抬眸一望便对上不远处叶静姝的眼神,她微笑示意,他便回了个叉手礼。 樊绾若恰巧看见这幕,同自家母亲抱怨道:“叶家不过是从安平那乡野小地方来的破落户,那叶蓁蓁更是连带着将女儿的脸面都丢尽了,母亲什么时候才能退掉哥哥同叶静姝的婚事?” “低声些,”孟夫人皮笑肉不笑,接着道:“这是你祖父定下的亲事,你父亲和哥哥自有打算,你慌什么。” “女儿就是见不惯叶家人,那叶秉文在国子监同哥哥抢,她叶静姝同我在禾宫抢,分明是仇人,还得看她们的穷酸样。” 孟夫人瞥了眼叶家众人,目光一暗,“快了,我们且安心等着。” 陶慧与叶庭茂见樊家来人了,连忙带着孩子们前来打招呼,陶慧笑道:“静姝、秉文、明承、蓁蓁,快来见过孟夫人。” 四人恭敬行礼,齐声道:“见过孟夫人。” 孟夫人微微颔首,见陶慧咳嗽不止,她肉眼可看地蹙紧眉头,这动作中的嫌弃之意不言而明。 樊绾若也装模作样捻起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鼻端,像是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叶庭茂在官场上混迹多年,自然看得出这对母女的意思,静姝的婚事一拖再拖,樊家就是不想认,看不上叶家,这只能怪自己不争气,护不了家人体面。 他扶着自家夫人道:“贱内身子骨弱,此处风大,我们便先行一步。” 说罢,带着陶慧转身离开,又同要进宫的两个女儿交代了些事,恰好也到了入宫时间。 西武门外的女学子们跟着来接人的女官一同步行入宫,宋千逢转身,还能看见在宫门外目送自己的家人们,这段日子以来,她过上了前世从未体验过的温馨日子。 抬眸望向前方,沿路的朱墙黄瓦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心情郁结,宫阙重重深,她是不愿再回到此处的。 这一世她只想找个清静地混吃等死。 不一会,女学子们到了自己的寝室,月前放着的东西都没落灰,此次授衣假归来,再过不久便是岁试,禾宫众人跃跃欲试,除了想早日跑路的宋千逢。 她回到寝室就蹲在装衣物的木箱旁翻着,果真从底下翻出个红木匣子。 方才在西武门外,三哥哥叶明承给她使了个眼色,这段时日她与他相处得颇有默契,顿时明了。 宋千逢打开红木匣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银子和银票,这数目顶得上爹爹好几个月的饷银,不知她的这位整日鬼混不爱读书的三哥哥从哪儿赚的银子。 而且在府中养伤的这个月以来,她每日清晨都能在窗边看见一锭银子,问了才知是叶明承给的。 问他为何给银子。 他咧着大牙笑道:“姑娘家有钱才有底气,我买不来你们女子要用的,你拿着买便是,顺道将阿姐的那份一同买了。” “可莫要告诉阿姐,她又要骂我不学无术。” 宋千逢笑着关上木匣子,忽然,被人重重打在脑袋上,熟悉的声音响起。 “傻子过去点,别挡道!” 第6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宋千逢回头一看,果真是樊绾若。 樊绾若欣欣然走进,坐下身,瞥了眼正看她的傻子,主动提及,“月前你求我帮你编个假身份,这般怎么说,可有顺利进入镇国公府?” 一语落了,宋千逢豁然明朗。 她本不解叶蓁蓁一个痴傻的小姑娘,怎会想到编造个假身份混进镇国公府。 更何况那可是徐锲的地方,按他多疑谨慎的性子,对收进府的下人定是严格查探身份的,寻常假身份定会被识破,那只能找能工编造,叶蓁蓁不可能找得到。 原来这一切都是梁绾若撺掇的。 宋千逢傻里傻气摸了摸被打疼的头,摇头回道:“授衣假这个月我生了病,便留在府中休养,没有去。” 家中苦口婆心交代,让宋千逢说身体抱恙于府中休养,万不能说失踪两日,不仅仅是为了她那点捡都捡不起的烂名声,更是为了躲避徐锲的追杀。 梁绾若闻言脸色一变,她本以为镇国公大肆让徐家军搜查,是叶蓁蓁这个傻子真去招惹了镇国公,这般,叶家多半死到临头了,叶静姝和哥哥的婚事自然而然便能退掉。 如今好戏并未上演,她怎能不恼,“我这般费心费力帮你见镇国公,你便如此待我?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苦苦哀求我,我才帮你的!” 好一个倒打一耙。 好一只美人毒蝎! 她却不知,她间接害死了叶蓁蓁。 樊绾若见宋千逢委屈闭言,捻起手帕又擦了擦鼻端,而后装模作样道:“也罢,看在你答应帮我做事的份上,我也不同你计较了。” 宋千逢笑眯着双眼,甜甜问道:“绾若姐姐想到让我做什么了吗?” 樊绾若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纸包来,塞进宋千逢手心里,温声细语的绵柔利刀,“今夜你将此物放进你阿姐喝的茶水中便算报答了我的恩情。” “这是什么呀?” “这个泡茶很好喝,一定要今夜泡给你阿姐喝。”樊绾若解释着,而后又语重心长道:“不许告诉你阿姐是我给你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 宋千逢眼神纯净,不,应当说痴傻,至少在樊绾若的眼中,叶蓁蓁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连眼神都冒着让人烦厌的傻气。 她坐回案前,见案上的茶水冰凉,当使唤奴婢般使唤面前的人,“我渴了,你沏壶热茶来。” “好。”宋千逢点头,随即端着茶壶往水房走。 待进了四周无人的水房,她拿出了樊绾若给的小纸包,顺着褶皱打开,里面是融水后无色无味的白粉,前世她在后宫当女官时,见过不少腌臜东西。 这东西便是最为常见的催情迷药。 旁侧烧着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水汽氤氲,一个水泡鼓动着破裂,又会有另一个接着鼓动破裂,直至断了火,水泡才逐渐消失。 宋千逢将凉掉的茶倒出,接着灌入热气腾腾的水,看了眼摆在茶壶旁敞开的小纸包。她大可将这白粉撒入茶中,送给樊绾若喝,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身。 可…… 她拿起小纸包,微微歪斜,白粉成线掉落地间,又拎起茶壶,茶嘴里吐出的热水缓缓将地上的白粉融化、吞噬。 她有千万种方法让一个人生不如死,然终究不会用这种方式去对女子,一个女子用毁清白的方式去害另一个女子,实在恶心。 宋千逢做不出。 她带着装好热茶的水壶回到女学子住的寝院,远远地便高兴万分朝着自己的屋子跑去,待冲进屋子,故作脚下一滑。 “哎呀!” 手中的茶壶直直朝着坐着的人砸去,滚烫的茶水如天女散花般飞舞着撒出。 “啊——!”樊绾若霎时被吓得花容失色。 她来不及躲避,被滚烫的热水来了个铺面礼,白皙的脸与脖颈肉眼可见地泛红。 她惨叫不止,瞬间引来教习的方女官与其余女学子。 樊绾若又哭又喊,被热水烫过的肌肤火辣辣的开始起泡,疼得险些坐不稳,方女官忙不迭来搀扶她,扯下腰间的牌子,道:“快!快去请太医!” 听得的女学子接过通行令牌,转身往太医院赶。 其余女学子皆好奇地往屋里打量,待看清樊绾若满是水泡,又红又肿的脸时吓得噤声,那么美的一张脸,怕是要毁了。 叶静姝赶来,瞧见还坐在地上的宋千逢,忙着将她拉起来护在身后,发现她颤抖不止,着急得双眼都红了。 樊绾若指着宋千逢的方向,撕破温柔的伪装,哭着质问:“你为何要将热水泼向我?!” 众人闻言看向颤颤巍巍躲在叶静姝身后的人,不约而同愕然,竟是这傻子做的。 只见那傻子掉下豆大的泪珠子,害怕地哭着回道:“绾若姐姐说口渴,让我去沏热茶,刚才我进屋时不小心绊了腿,便摔了,对不起……绾若姐姐,我…我以后再也不帮你沏茶了!” 宋千逢暗暗掐着自己,疼出的泪水断了线地掉落。 樊绾若气愤:“你害了我,还装无辜!” 叶静姝向左半步,将身后的宋千逢挡了个结实,护崽道:“绾若姑娘,先不说此处是蓁蓁的房间,你为何会前来。蓁蓁虽痴傻,但好歹是叶府的四姑娘,端茶倒水这种事情你竟让她做!” 樊绾若被堵了一道,又听得叶静姝开口。 “舍妹在府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未服侍过旁人,这番不小心摔倒连累了绾若姑娘,你便认为是舍妹故意为之,谁人不知我家小妹痴傻,哪里做得出这种事来?” “对,我痴傻。”宋千逢探出个头,火上浇油附和,声音软糯。 任谁也不好跟一个傻子计较。 樊绾若气得胸口不断上下起伏,口中泛起血腥味来。她真的快气死了,可深究起来她也会惹得一身腥,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此时,老太医拎着药箱前来,方女官便打发了看戏的女学子们,让老太医得了个安静。 待太医给樊绾若上完了药,方女官这才搀扶着她回寝室。 走到无人处时,“噗——”的一声,樊绾若气得吐出半口血。 方女官着急:“樊姑娘!” 樊绾若摇头,擦了擦唇间的血渍,吩咐道:“你给我哥哥传个消息,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查清徐家军在捉的人是谁,拿到那人的画像。” “好,”方女官点头,接着问道:“那今晚的好戏还演吗?” 特意给叶府长女叶静姝安排的好戏。 第7章 噩耗 “不演了,那傻子是个变数,接下来的日子,不要让她们好过!” 樊绾若咬牙切齿,满眼恨意,而后想到什么又徒地冷笑起来,叶家人猖狂不了多久,再也脏不了她的眼。 寒风瑟瑟,暗潮涌动。 翌日课堂上,宋千逢哈欠连天,在书后偷偷打了第三十二个时,“啪”的一声,一条戒尺落在了她的书桌上,惊得她立即闭上了打哈欠的嘴。 宋千逢缓缓抬头,对上一张满是怒气的脸。 “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诗词歌赋,一样不会。就算天资不如旁人,但凡跟为师学了些皮毛,也不至堕落于此,你能不能用点心!” 在孙师长眼中,就算是痴傻的人,只要好生学习,亦有成为世间良才的可能。 “点心?什么点心?好吃吗?”宋千逢欣喜。 “……”孙师长沉默,此女绝无成为世间良才的可能。 其余女学子笑声不断,孙师长用戒尺指着门口的方向,恼道:“门口罚站去!” 又罚站,宋千逢瘪嘴,上午方女官的课,她站了整整一个上午,这痴傻的人不好装啊。 她起身又站到了门口,忍不住想:原来秋水以前上过这般枯燥乏味的课。 记忆中的女子笑魇如花,“你当谁都如同你一般聪慧好运,乡野出身不曾学过经籍便能登上尚宫之位。” “好了,就你爱抬举我,人这一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皆是浮云罢了。” 宋千逢一时想到什么,用手肘戳了戳身侧的人,打趣笑道:“以后我们死后便葬在一起,我可没孩子,你让明珠和显儿每年清明给我也烧些吃的玩的,带葱姜的就不用烧了,我不爱吃。” 女子瞪了她一眼,“又在说胡话。” “欸,这可不是胡话,我们约定好了!” “记住啦,又是一个约定。”女子无奈点头,笑道。 然真等她死后,却孤零零被葬在荒山野岭之中,最后连坟墓都被徐锲掘了。 忆及此,宋千逢呼吸有些发疼,压抑住纷繁的思绪,让自己不再陷入痛苦的回忆,眺望前方看了看慈宁宫金黄色的琉璃瓦,那人怕是早就忘了曾经约定的所有。 接下来的日子,宋千逢得过且过,就等着岁试一过收拾好行李去覃邑,也不知樊绾若买通了多少禾宫的人,总有些不好的事发生在她和叶静姝身上。 这不,她又瞧见自己床铺里有条蛇,黑红条纹的滑溜溜身子蜷缩着,鳞片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猩红的分叉信子来回吐动。 瞧着吓人,实则无毒,前世她在乡下时还常捉这种蛇来吃,那会清苦,也算尝个肉味。 有好几个女学子扒着门缝,等着看她的好戏。 不料宋千逢竟一手按住蛇头,一手扯住它的尾巴拉开,傻子般笑嘻嘻拎着蛇四处奔跑。 “嘿嘿…姐姐们快来看呀!有个超好玩的虫嘿嘿嘿……” 女学子们尖叫着散开。 宋千逢将蛇凑到樊绾若面前,经过太医的悉心照料,她的脸嫩生生的在换皮,已然快恢复如初。 眼看那蛇朝着自己吐了吐信子,樊绾若“啊!”了声跑着躲开。 宋千逢拿着蛇在院子里追她,“绾若姐姐你快看呀,这个虫长得好生奇怪!” “啊啊啊你离我远些!” 梁绾若吓得满院子跑,双腿一软便与追来的宋千逢撞了个结实,宋千逢手中的蛇脱手,好巧不巧直接掉在她的头上。 樊绾若眼前一黑,当场便吓晕过去。 到翌日清晨,醒来的人才气冲冲跑来找宋千逢,怀疑她是在装傻,“叶蓁蓁,你就是故意的!” 宋千逢无辜眨眼,语气疑惑,“听不懂。” 梁绾若冷笑一声,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笑着趾高气昂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家出事了,你这些日子仗着痴傻对我做过的事,我们慢慢算。” 家中出事?宋千逢眸底闪过厉色,见梁绾若“哼”了声,颇为喜悦地转身离开,看样子不是假的。 她忙跑出屋子,去叶静姝的房间找人,不在。 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四处找了一番,终于找到了在花园里看书的叶静姝。 “阿姐!” 叶静姝接住扑来的人,拿起手帕擦拭她额间的细汗,“怎么跑得这般急,出了好些汗。” 宋千逢拉住她,问道:“阿姐,家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方才绾若姐姐说什么我们家中出事了。” 叶静姝擦汗的手一滞,疑惑不解:“怎会?我没听到消息,莫不是她哄你玩的?” 宋千逢摇头。 樊绾若一直把她当傻子看,所以才能完全不顾及地在她面前说实话,而且她没有骗她的理由。 反而她像是来炫耀的,出了口恶气。 见宋千逢这般笃定,叶静姝颔首道:“我们去问问方女官,看看是不是外面有消息,没告知我们。” “好!” 二人找到方女官,她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姊妹,冷漠回道:“消息?什么消息?本官未曾听过,你们不好生准备岁试,到处跑成何体统?” 叶静姝软了声音,好声好气道:“女官,可否帮我们打听打听,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放肆!宫内外相互传递消息可是要被论罪的,你们休要在此处纠缠,岁试后自然会放你们归家。” 方女官神情严厉,又将二人赶出房间。 叶静姝有些心慌,“这可如何是好?” 宋千逢话中有话,提醒道:“阿姐,我们回家吧。” “这…”叶静姝思索片刻,随后道:“方女官和孙师长都有出宫令牌,我们找孙师长。” 说罢,寻到孙师长的书房外,敲了敲门发现没人,正着急不知该怎么办好,孙师长拎着鸟笼回来了。 “你们二人这是?” “还望师长借出宫令牌一用,弟子与妹妹听得家中出了事,着急万分想回家看看!” 孙邈摇头,“不是为师不愿给,你们得了批准才能出宫,为师这也不好……” 还不等孙邈说完,宋千逢伸手就摘下他系在腰间的令牌,往院外跑,扬声道:“阿姐快来!” “师长见谅,弟子回来认罚!”叶静姝行了个稽首礼,忙起身追宋千逢。 孙邈叹气,看着一个是自己的得意弟子,一个是自己的门中祸害,喊道:“你们小心着些,早日回来!” 宋千逢和叶静姝拿着出宫令牌顺利出了西武门,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是爹爹。 在爹爹对面伫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人,一袭绯色公服,衬得容貌愈发俊美,因着他比爹爹高上许多,黑眸低垂看着面前人,神色淡漠,眉目间满是疏离与冷硬。 徐锲! 第8章 求人 宋千逢微拧双眉,莫不是徐锲知晓她便是那夜闯入地下宫殿的人,所以来兴师问罪了? 她与叶静姝于不远处站定,未曾上前,只听得那二人微弱的交谈声。 叶庭茂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满是讨好的意味。 “镇国公知晓假币案的来龙去脉,定然明白叶明承不过是被推出来挡罪的替罪羊。还望镇国公网开一面,在陛下面前替叶家说说好话!” 徐锲声线清冽,语气寡淡:“假币案已结,令郎的死罪亦是按国法处置,无论他是否是替罪羊,他确实挂名长乐赌庄,大量假币从庄中流出,并未冤枉令郎。” “他是被人陷害!”叶庭茂声音有些噎泣,又慌又气道:“他就是个孩子,有算账的天赋便瞒着家里人,在外赚钱补贴家用,被坏人拉入圈套也不知。” 说罢,他伸手握住徐锲的手臂,哀求道:“镇国公便帮帮叶家,鄙知晓这请求颇为不妥,然鄙实属走投无路,求您同陛下说句好话,说不定便能免了犬子死罪!” 不远处的二人听明白了发生的事,叶静姝紧紧握住宋千逢的手,全身紧绷,屏气凝神听着,手心出了不少汗。 宋千逢抬眸凝视着徐锲那张熟悉的脸,目光向下移到叶庭茂握住的手臂,随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眼看着徐锲轻勾了勾唇角,那笑极冷、无情。 他看了看万里晴空的天,轻道:“怕是要下雨,本官先回府收犬了。” 叶庭茂知晓徐锲不近人情,也听懂了话里的搪塞,他已然拒绝了他的请求,握住徐锲手臂的手轻颤着松开。 徐锲微微颔首,踏步走向自己的车舆,等待多时的剑舟撩开车帘等自家主子入座,然徐锲的动作一顿。 从方才他便察觉到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此刻那目光还在,便转头寻视,对上一张粉紫的脸,女子的面容全然被脂粉掩盖,看不出原貌。 剑舟低声解释:“主子,那位便是叶家四姑娘。” 徐锲并不在意地回头,躬身进入车舆。 待车舆行驰,叶静姝与宋千逢小跑上前,“爹爹!” 叶庭茂循声转过身来,只不过是数日不见,他却像老了十来岁,鬓角染了白发,眼下一片青黑,精神头也没有以往好。 他看到自家的两个女儿,担心问道:“你们怎么出宫了?” 叶静姝泪水打湿了眼眶,“爹爹,明承到底怎么了?” 叶庭茂摇头,“回家说。” 三人上了回府的车舆,叶静姝心急如焚哪里能等到回府再问明,在车中便让爹爹说清了近日发生的事。 原是叶明承于半年前结交了一个来彧都做生意的外地商人,那时府中入不敷出,光靠叶庭茂的那些饷银支撑不了全府上下几十号人,叶明承从小算数能力便非同一般,在那外商的鼓动下,起了做生意的心思。 可他每日还需去国子监上学,没有那么多时间,便听信外商的话,只负责每日的查账。 后来才知那外商开的是赌场,商人为留住他,不仅让利还抬他做了小东家,叶明承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进账后,便昏了头继续做下去。 赌场盈利颇丰,不料外商需回家照顾生病的寡母,便将赌场移交给了叶明承,虽名头上他是赌场的老板,其实也只做查账的工作,其余如何打理他一概不知,全由外商留下的领导班子负责。 叶明承哪知这是场圈套,直至镇国公徐锲查假币案牵扯到长乐赌场,将赌场抄公并抓了叶明承,依律打入大牢等候问斩。 叶庭茂恨铁不成钢,仕人自然看不起最下贱的商人,“他就不该做那劳什子生意,整日出去鬼混,那行商的哪有什么好东西!” 叶静姝泫然欲泣,商人无法参加科举,自家这不争气的弟弟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嬉闹,如今更是舍了命。 “难怪这半年来日子没以往拮据,都是明承在补贴家用,他怎会这般傻!” 宋千逢缄默,这下她终于明白为何叶明承总有银子给她了,还有那压在箱子底的红木匣子,全是她的这位三哥哥拿命换来的。 可惜他没看出这是一场专为他设的圈套罢了。 敢在天子与徐锲眼皮子底下流出大量假币的人,怕不是简单的商人,长乐赌场不过是最表面上的皮毛,此事背后之人定不简单。 但为何会选中叶明承来做替罪羊? 宋千逢掀开绉纱,看向车外喧闹的市集,思忖着叶家出事谁才能得到最大好处,思来想去将猜测放到了樊家身上,好一门未来姻亲啊! 等叶明承因假币案而死,叶家声名狼藉,叶静姝和樊孝珩的婚事自然能作罢,而叶秉文受叶明承的影响也会失去春闱资格,届时叶家便如丧家犬般在彧都无立锥之地,只得灰溜溜滚回安平。 此局,何解? 除非叶明承能名正言顺活下来,宋千逢一时想不出其余解局之法,只得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车舆很快抵达安平伯府,叶静姝方下车便看到了正准备出门的陶慧与叶秉文。 “母亲,二弟,你们要去哪儿吗?” 叶秉文回道:“我想去拜访一下同窗好友们,看有没有法子救三弟。” 陶慧咳嗽了好几声,看上去病得更重了,“我也想着去见见孟夫人,樊府家大势大,说不准有法子。” “你这身子跟着操劳些什么?”叶庭茂忙来搀扶,而后看了眼叶秉文,继续道:“你先去吧。” 叶秉文颔首,骑上一匹马奔出。 “樊家同我们好歹是未来的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会坐视不管。”陶慧道。 宋千逢暗自叹了口气,樊家可不是坐视不管,而是始作俑者,叶家人怎么一个个瞎成这样? 叶静姝扶住陶慧,附和道:“爹爹莫要担心,我同母亲一同去,还能有个照应。” 叶庭茂眉头紧锁,“走吧,我们一同去,我也去见见樊大学士。” 说着一起上车舆,陶慧见宋千逢也想跟着上车,阻止道:“你回房玩九连环去,我们晚上会回来,在家乖乖的。” 第9章 上门受辱 “我不我不,我也要去!”宋千逢闹起来,直往车里钻,挽住叶静姝的手臂不放。 陶慧拿她没法,又怕她惹得樊家人不快,嘱咐道:“待会进了樊府不许说话,你答应便带你去。” “好,我不说话。” 陶慧“嗯”声,车舆启动,往樊府的方向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到了。叶庭茂去往书房找内阁首辅樊知彰,女眷们便入了后院,于堂中等待。 然等了个把时辰都不见有人来,连茶都不曾奉上一盏,眼瞧着天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该来的人才姗姗来迟。 孟夫人由樊孝珩搀扶着进来,神情恹恹,“实在不好意思,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这一睡便忘了时辰,来晚了。” “孟夫人这说的哪里话,您身子更重要。”陶慧笑着,而后与叶静姝递了个眼色,叶静姝双手呈上一个锦盒。 “恰好今日臣妇带了枚百年人参,能与孟夫人补补气血。” 宋千逢闻言微微蹙眉,娘亲的病久矣,这人参她自己都不舍得吃,竟送来喂狗。 “陶夫人有心了,”孟夫人让婢女接过,连看都不看一眼,而后看了看空桌,故作错愕回道:“这些婢子当真不像话,还不快与客人奉茶。” “多谢孟夫人,”陶慧捂着嘴又咳嗽了几声,这才进入正题,“其实今日来叨扰您是为了我家明承,还望夫人见谅臣妇爱子心切失了礼数。” “无妨,令郎的事我也听说了,”孟夫人轻叹了口气,而后道:“他怎生得这般糊涂,不仅拖累了你们,也影响了樊家啊,谁人不知我家孝珩同你家静姝有婚事,如今倒也让孝珩被人戳着脊梁骨笑。” 这话表面无意,实则就是在埋怨叶家人做事孟浪。 叶静姝隐目看向樊孝珩,她蹉跎到如今已二十有二,换做旁人家的女儿,早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樊孝珩也在偷偷看她,目光交汇的刹那,他心虚地别开眼。 叶静姝默默攥紧手帕,指节泛白。 两年前叶府从安平搬来彧都,一是方便叶秉文参加春闱,二便是为了这门亲事。 这门亲事是两家祖父定下的,如今老人们先去,叶府家道中落,就剩个袭爵的空名头,而樊府却是蒸蒸日上,自然看不上这门亲事,如此便搁置了。 好在叶静姝贤名在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又是当代大儒孙邈的得意门生,内外兼修,樊家人才没说什么。 陶慧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强撑着回道:“这事的确是明承那孩子不懂事,该罚,可也不该拿命去抵。” 她说着有些哽咽,眼中闪着热切的泪花,恳求道:“孟夫人有没有法子救救明承,臣妇愿来世当牛做马报答您!” “我虽救不了令郎,不过倒是得到个消息,与令郎有关。” “什么消息?!” 孟夫人微微抬起眼皮看向神情激动的陶慧,缓缓道:“听闻令郎本由大理寺审查,人证物证俱在,不曾想令郎骨头硬一直不肯伏法,便由大理寺移交给了锦衣卫,下了诏狱。” “诏狱!” 众人恐惧,那个鬼地方不是人能待的,进去的人不脱层皮都死不了! 孟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颇为头疼的模样,“这些日子以来,我寝食难安,想着叶家出事,樊家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可明承连诏狱都下了,我们实在无法。” 陶慧动容:“孟夫人……” 孟夫人继续道:“我又想着,如今叶二公子怕是与仕途无缘,若我家孝珩同叶大姑娘真结了亲,岂不是也断了孝珩的仕途。” 宋千逢默默翻了个白眼,来了,终于客套完露出狐狸尾巴了。 陶慧听出了不对劲,脸色微变,“孟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陶夫人,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 不容置喙的语气。 陶慧与叶静姝面如土色,后者更是红透了双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当场失态。 孟夫人看了眼樊孝珩,樊孝珩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退婚书,双手呈到陶慧面前。 陶慧别过脸,不肯接。 气氛僵持不下。 宋千逢见状想拿过,不愿让自家姐姐和母亲下不来台,只见一只葱白的手先她一步,接过了退婚书。 叶静姝声线微抖,“还望樊公子借一步说话。” 樊孝珩回头看了眼自己母亲,得了孟夫人的点头应允,这才跟着叶静姝往外走,在院中交谈。 朔风吹乱了叶静姝的乌丝,泪珠子断了线地夺眶而出,美人落泪,神色悲切。 “连退婚书都写好了,你早就准备好同我退亲,那为何两年前又休书与我,让我来彧都?” 樊孝珩眉头紧皱,伸手便想握住面前人的双臂,解释道:“姝儿,婚事由不得我做主!” “别碰我!”叶静姝向后退了半步,又取出一块羊脂玉,是曾经他私下送与她的,指腹摩挲。 “我等了你二十二年,如今叶家蒙难,而你樊家说退亲便退亲,可曾想过我的境地?” 樊孝珩红了眼,垂下头看她,他何尝不想娶她过门,可他不敢违抗爹爹和母亲。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嗓音染上了哭腔。 叶静姝将羊脂玉塞入樊孝珩手中,轻抹了把脸上的泪,捡起自己那破碎得成渣的自尊心,强装镇定让自己留个体面。 “樊孝珩,你且听好了,今日虽是你樊家同我叶家退亲,却是我叶静姝不要你,今日一别,当是不到黄泉永不相见!” 樊孝珩两行清泪滑落,摇头哽咽着,如同以往私下见面那般,亲昵地轻唤她的名字,“姝儿……” 心痛如绞。 叶静姝转身,泪水在这刹那止不住地掉落,有风吹起她的发带,樊孝珩抬手,细长的手指想要触碰发带,发带却不愿般绕过了他的手。 他抓了一场空。 过往种种皆成云烟。 离开的人并未回大堂,而是强撑着出了樊府,神情恍惚,退婚书被攥得破烂不堪。 待进了自家车舆,她脱力跌于坐塌间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满含着悲切、痛苦、心酸…… 第10章 锦衣卫指挥使沈渐鸿 宋千逢搀扶着失魂落魄的陶慧出樊府,遇到了爹爹,陶慧眼中闪过亮色,还抱有最后的期望问道:“如何?” 叶庭茂摇摇头,脸色十分难看。 不言而明,樊家人不愿帮,到如今他们才看清樊家人的真面貌。 陶慧眼中的光寂灭,仰头便晕倒过去,叶庭茂忙抱着她上车舆,宋千逢帮着撩开车帘,看到了双眼红肿的叶静姝,当是哭过了。 她伸手来接晕倒的母亲,将人抱在怀中,自顾不暇却担心问道:“爹爹,樊大学士可有法子救三弟?” “没有,”叶庭茂叹气,坐于车中捶手道:“他只告知我明承下了诏狱,那可是锦衣卫的地盘,明承这下不光要舍命,还得受番皮肉苦!” “本想着我们花些钱进大理寺看看人,这下无望,那锦衣卫指挥使沈渐鸿就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定不会让我们见明承!” 谁?沈渐鸿? 宋千逢错愕,莫非是重名? 小渐鸿那孩子因她获罪,被贬为奴隶流放,如今是死是活都无从知晓。 紧接着又听得叶庭茂骂道:“这沈渐鸿与徐锲不愧都是那女奸臣养大的,一个比一个不近人情,霸道蛮横!” 宋千逢:“……” 还真是他。 随即,车中陷入长久的死寂,落针可闻。 气氛压抑,每个人心头都覆着一层厚重的浓雾,模糊、黏稠,压得喘不上气。 叶庭茂眼神疲惫,面容憔悴又颓废,默默念了声,“叶家,危矣。” 角落里坐着的宋千逢默默思索,沈渐鸿是锦衣卫指挥使,若他未变,或许叶明承还有一线生机。 回府后,众人看到叶秉文守在府门前,还不等众人询问,他便摇了摇头。 他跑遍了整个彧都,昔日的同窗好友无人肯雪中送炭,他不停找了一家又一家,大多数连门都不敢开,只有零星几位好友肯开门相见,却也是帮不了忙。 这种时候不像樊家那般落井下石,对叶家来说便算得上是善意了。 家人们凑在一起讨论以后该如何,醒过来的陶慧又提出如何替叶明承料理后事,房中婢女姑婆们抽泣着哭倒了一片。 宋千逢默默退出房间,天色朦胧看不清道路,她回房提了盏灯,“沙沙”树叶的摇曳声在阒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脆,昏暗的夜色勾勒出模糊的身影。 她从角门而出,寻到一个乞丐,同那乞丐耳语一番,又将一锭银子交给他,那乞丐笑着连连点头,转身跑入黑夜。 抬首,弦月藏于层层叠叠的乌云后,依然能透出些余晖,银白的光晕逐渐弥漫,遍布整片夜空。 翌日巳时。 宋千逢在角门缝中找到裹成小筒的纸条,取下,打开一看,勾了勾唇角,戴上帷帽悄无声息离开安平伯府。 …… 此时,彧都醉月楼二楼坐满了穿着蓝黄飞鱼服的锦衣卫,他们与不远处正喝酒的两人剑拔弩张,彼此忌惮,仿佛无论哪方先动,此处便会霎时沦为战场。 而他们各自的主子,正于密闭的“天”字号雅间中谈着话。 “前户部尚书杨嵩按刑律流放三千里,却在扶州一带遭遇山匪丧命,此事可是你的手笔?” 说话的男子锋眉鹰目,长相端正,左脸的短疤显得他颇为硬朗,一身醒目的红金飞鱼服,目光灼灼,深邃的目光似能轻易将人看透,无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说半点谎话。 被他质问的男子丝毫不惧,骨节分明的手翻开桌上的两个茶杯,提起茶壶,汩汩热茶成弧线灌入茶杯中,一杯茶满,又倒了一杯。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审问人眼前,而后持杯吹了吹热茶,丝丝白烟溶于空中,氤氲水汽后是一张清隽的脸。 “是与不是,沈大人不是早有决断了么。” 语气寡淡,似乎不是在聊与自己相关的事。 沈渐鸿拍案,惊得茶杯中的茶水荡出,漾起圈圈涟漪,他有些恼怒,道:“就算杨嵩作恶多端,自有律法处置,你不该出手!” “你都说他作恶多端了,他该死。” “徐弃!” 徐锲闻言抬眸,漩涡般的双眼紧紧凝视着沈渐鸿,他一字一句启唇,似魔音般质问面前人。 “沈雁,你当真觉得杨嵩不该死?” 珠玉的话语落地,沈渐鸿微微怔愣,杨嵩是七年前害过阿姐的人之一,他怎会不知,坚硬回道:“法已绳之,他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 “你还是那么蠢,”徐锲话语中满是揶揄与轻慢,他敛眸,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回道:“我可没认罪,待沈大人有我杀害杨嵩的证据了,请再来问罪。” 沈渐鸿:“待我找到,定捉你归案!” 徐锲:“拭目以待。” 沈渐鸿知晓徐锲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挡,想杀的人谁也活不了,一切不留痕迹,无从查起。 他有些心烦,抓起茶杯仰头就喝,不料被烫了一下,有些手忙脚乱地放下,看着徐锲就骂了一句。 “疯子。” 这时,有锦衣卫敲了敲门,喊道:“沈大人,外面有个姑娘闹着非要见您!” 正在品茶的徐锲挑眉,看了沈渐鸿一眼,有些不可置信,“姑娘?” 沈渐鸿烂命一条睁眼就干,整日不是在查案就是在捉人的路上,所到之处血雨腥风,姑娘远远见着就绕道走,哪有什么姑娘敢靠近他这个煞神。 他扬声,“不认识,让她……” 回绝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身边人出声打断:“进来!” 沈渐鸿错愕,咬牙切齿瞪了他一眼,“徐弃,你又发什么疯?” 徐锲轻勾了勾唇角,连眼尾都染上了看好戏的笑意,心情颇好的模样,这是他为数不多感到愉悦的日子。 雅间外,上二楼的楼梯间,剑舟、甲羽、一大帮锦衣卫正拦着宋千逢。 剑舟更是劝道:“叶四姑娘,我家大人不在!” 宋千逢无语得差点笑出声,谁要见徐锲,她躲还来不及好吧,今日是来找她的小渐鸿的。 不多时,众人听得雅间里传出的命令,因隔得远,所以也分不清是谁的声音。 现场锦衣卫立即收剑让行,剑舟和甲羽势单力薄也不好再挡,退于两侧放宋千逢通行。 宋千逢拎着裙摆上楼梯,走过长廊,来到禁闭的雅间门前,双手撑着左右两扇门,缓缓推开,抬眼便对上了屋中两人注视的目光。 帷帽下笑着的脸顿时僵硬,浑身起了冷意。 徐锲怎么也在这?! 第11章 叶四姑娘,你当真痴傻吗? 想着自己脸上还糊得厚厚的看不出原貌,不由得松了口气,将门关上踏入房间。 走近,隔着白色轻纱看清了穿着飞鱼服的人,回忆中青涩白皙的脸同眼前硬朗的脸重叠于一起,他看上去刚毅了许多,当是饱经风霜练出来的。 打量的视线又落在沈渐鸿左脸的短疤上,当皇帝的鹰犬,日日在刀口上舔血,这些年定是过得苦的。 思及此,宋千逢心头有些发闷,想到他这一生都在泥潭中挣扎,不由得心疼。 当初六岁的沈渐鸿被父母卖了换粮,他拼死逃脱混进了乞丐堆里,后因不肯偷路人的钱,被打得遍体鳞伤,是宋千逢救了他,将奄奄一息的人带回府中养着。 这一养便是十五载,连字都是她给他取的。 “雁”,只愿他能如鸿鹄般展翅高飞,早日实现斩尽世间奸邪的抱负。 然世事无常,七年前的宋千逢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她被杀后,无依无靠的沈渐鸿难免被连坐,贬为奴隶一生只能被踏于脚下。 宋千逢不知他是如何脱离奴籍,也不知他花费了多少心血,多少次致自己于危境,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 想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沈渐鸿见女子戴着帷帽,进来后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怎么也想不出自己何时招惹过这个小姑娘。 而从旁的徐锲倒是一脸看戏的模样,悠闲等着好戏上演。 恰逢午时,小二送来美食和热酒后便带上门出去了。 沈渐鸿很少能同姑娘说上什么话,有些无措,开口道:“姑娘,要不一起用膳?” 他只是试探,毕竟没有姑娘敢真的与外男共处一室地共食,更何况是两名外男。 可他没想到,只见那站着的姑娘真缓缓上前,于他身侧坐下,接着大胆地掀开了自己的帷帽。 一张惨白如鬼的脸,脸蛋和眼皮还粉紫得像被人打过,沈渐鸿满头雾水,他虽见过的姑娘不多,但能确认没见过这位。 沈渐鸿瞥了眼徐锲,传闻有位痴傻的叶四姑娘痴迷于镇国公,整日化得跟鬼似的,这位莫非就是那位鬼姑娘。 徐锲微微上扬的嘴角霎时紧绷成一条直线,心中明了这位叶四姑娘的来意。 他淡漠垂眸。 没有好戏看,他便百无聊赖剥着花生,一粒粒将红皮碾碎,露出白生生的仁,放置于空盘中,不置一词。 “我与姑娘并不相识吧?”沈渐鸿道。 “不相识,”宋千逢点头,而后解释道:“我来找沈大人,是为了一个无辜的人,他被大坏蛋害进了诏狱!” “无辜之人?”沈渐鸿蹙眉,暗自思索后确认了她的身份,问道:“叶四姑娘是来替叶明承求情的?” “嗯嗯。” “任何人皆不能替他脱罪。” 沈渐鸿神情坚硬,没有回旋余地。 面前的姑娘一双清透的杏眼紧紧盯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又补充道:“长乐赌庄是叶明承管辖之地,大量假币从他眼皮子底下流出,他不知晓也脱不了帮凶之罪,更何况他盈利颇丰,受贿于长乐赌庄,早已是局中人脱不了干系。” 宋千逢俨然没听懂的痴傻模样,单纯地用大白话回道:“爹爹说三哥哥不肯认罪,在诏狱中会被打,所以我想求大人看在我哥哥是被骗的份上,别打他。” 小渐鸿从小性子正得发邪,见不惯恃强凌弱,也见不得腌臜之事,义愤填膺的事没少做,惹出事总是宋千逢替他擦屁股。 有一次怀庆王的小舅子强抢民女,他不顾别人身份,上去就是一顿揍,见那怀庆王的小舅子摸了人家姑娘,还当场砍了他一根手指。 若不是宋千逢出面解决,他小命难保。 但正是这般持正不阿的性子,让她如今敢来找他,猜想他定是见不惯叶明承被构陷的。 只要能拖延时间保住叶明承的命,宋千逢便能救他的命。 不出所料,沈渐鸿当真沉默了。 七年光阴,他未变。 “沈大人别打我三哥哥,他是被大坏蛋骗的!” 宋千逢目光期冀盯着沈渐鸿,盯得他有些受不住,无奈又拿她没办法,仿佛用光了这辈子的耐心。 “不会打,叶明承本就是受人构陷,诏狱也并非是屈打成招之地。” “谢谢大人,大人真好!”宋千逢笑魇如花。 她隐目看了眼徐锲,想到了樊家,意有所指接着道:“到底是谁要害我三哥哥,真恶毒!” “我们这般难,那樊家昨日竟忙着把我阿姐的亲事都退了,跟害我哥哥的人一样坏!说不准就是樊家干的!” 语气装得像个不懂事的骄纵小姑娘,只是生气嘴上乱说,却是找准了案子命脉。 樊家这般害叶家,那樊绾若更是间接要了原身的命,若沈渐鸿和徐锲真顺藤摸瓜找到樊家人的错,说不准直接来个满门抄斩,也省得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动手了。 沈渐鸿脸色微变,见她说话做事真不似常人,倒了口凉气提醒道:“叶四姑娘慎言。” 徐锲闻言来了兴致,这话外音他听明白了,不知这小姑娘是无意间提及,还是想借刀杀人,抬眼看向说话的人,眼神中满是探究意味。 “叶四姑娘随口便将脏帽盖于他人头上,看起来机灵得很。” 意有所指,说她并非痴傻。 “脏帽?”宋千逢权当听不懂,拿过自己的帷帽翻来覆去查看一番,疑惑回道:“我的帷帽没脏呀!” 徐锲:“……” 这小孩,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懒得质询,也无心思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计较,垂眸继续剥花生。 宋千逢靠近沈渐鸿,压低声音神秘道:“大人可得好好看住我哥哥,可别让大坏蛋冲进去把他杀掉!” 她已找到救叶明承的法子,今日来找沈渐鸿不仅是为了让她的这位三哥哥少受些皮肉苦,更是为了以防在救叶明承的途中,樊家人会提前下手,弄出叶明承畏罪自杀的假象。 沈渐鸿闻言眸色一沉,她怎知有人要杀叶明承?前些日子有死士混入诏狱,被他逮住后吞毒自杀。 是巧合还是特意提醒? 他审讯过不少装疯卖傻的人,警惕的目光落在宋千逢脸上,所有伎俩在他这双鹰眼中将无处遁形。 “叶四姑娘,你当真痴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