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 序 乌鸦展开了攻击。 无数只的乌鸦。 夕阳在结束一天的行程之后,仿佛已经燃烧殆尽,没入乡间道路西南方的山峦之间。就在这个时刻,大群乌鸦有如突然出现在空中的大片阴影,遮蔽了暗红色的放射状云层。乌鸦的拍翅声让人联想到暴风雨,怪异的叫声在耳膜上产生共鸣。数百乃至数千只乌鸦的暗灰色鸟喙,连同它们闪烁着青色光芒的鸟眼,同时以珂允为目标展开攻击。 隐藏在它们心中的是杀机,而且是不可控制的疯狂杀机。它们的瞳孔中充满着憎恶与愤怒。 可是——为什么?珂允无法了解。这些乌鸦像空袭炸弹一般,划破空气,急速飞降到他的身上。或许是动物的本能驱使它们完成这项义务吧? 这样下去会被杀死……珂允连忙抱头弯腰,向前奔跑而去。野性的叫声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但他只能继续向前奔跑。急速飞降的乌鸦不断咬啄他的皮肤。他的双臂传来疼痛的讯息。鸟喙是凶器,凶器是鸟喙。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绽裂,鲜血直流,不禁咬紧了牙关。但他不能停下来。乌鸦持续攻击他的脖子、他的背部。野兽的体臭环绕在他的周围。 这是一条没有铺柏油的道路。附近如果有人家……珂允四处张望,想要寻求援助,却只看到笼罩在傍晚阴影当中的暗色田野及山丘。夏日已经接近尾声。在他面前展开的,是迎接收获期的悠闲景致。旅人们应该都会憧憬像这样的偏远乡间吧?他自己到前一刻为止也是如此。原本悠闲的风景,仿佛能够替灵魂带来安宁,即便是珂允……然而就在一瞬之间,同一个地点却化作了地狱,灾难降临到他的身上。 乌鸦。乌鸦。乌鸦。乌鸦。乌鸦。 为什么?他不断地反问自己。 地上的坑洞绊住了他的脚……是谁在这种地方挖涧?这时他的脖子后方感觉到剧痛。鸟喙交互叮啄着他。鸟爪寻得了它们的猎物。 这群乌鸦渴望的是鲜血。 为什么? 然而当他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便觉得这也不无道理。原来如此…… 那就没办法了…… 梦。他预期自己即将陷入梦乡。 疼痛扩散到他的全身。 死亡? 他只能顺其自然…… 珂允失去了知觉。 第一章 天花板的木纹鲜明,因为湿气而泛黑。支撑著天花板的,是看起来不太中用的细瘦横木。它们并列在一起,就如同结婚数十年的老夫妇,仿佛没有其他更适合自己的场所。然而在这幅景象当中似乎又缺了点什么。 珂允感觉到自己的头部和背部躺在柔软的材质上。枕头。被褥。另外还有棉被覆盖在他身上。他试图起身,但全身上下都感到疼痛。他的双臂缠着代替绷带的白布,脖子也被相同触感的布料拘束。 “得救了吗……?” 珂允喃喃自语,并首度体认到这一点。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行了。 真的。 他本来已经抱着视死如归的打算,但事到临头却还是会感到可惜……他的嘴角浮现自嘲的笑容。他为自己此时此刻仍旧活着而感到高兴。 真是任性的家伙……但也许这就是人类的本性吧?珂允由衷地感谢拯救自己的人。 这间房间似乎是和室。阳光从白色的纸门缝隙透进来。从阳光的柔软度与角度,可以猜测到这应该是朝阳。看样子他已经睡了一个晚上。 不知是否因为发烧,他感到喉咙很渴,就如同抽了太多烟一般。 话说回来,这天的早晨还真是安静。现在不知道是几点了。珂允笨拙地转动脖子,但房间里似乎没有时钟。他缓缓地弯起疼痛的手臂,看了一下手表。 时针指着八点。如果是在一个月前,这时的他应该正处在前往公司的通勤列车上吧?不论春夏秋冬,他都搭乘着挤的像沙丁鱼罐头般的列车,孜孜不倦地每天上班。他挤在油臭味发酵的男人和散发化妆品刺鼻气味的OL之间,仿佛畏惧知道这世上还有除此之外的价值观。 而这一个月来,他从未如此早起过。他处在舍弃一切的虚脱感当中,每天都睡到中午过后。在这样的生活当中,他自然也找不出任何价值。 久违的早晨——他从不知道早晨是如此安详平和。不,他只是忘记了。 闹钟的铃声,匆忙换衣跟吃早餐,还有……妻子的呼唤声。 直到一个月前为止,他的早晨时光都是这样度过。对他而言,是那么的理所当然。然而…… “这就是所谓因祸得福吗?” 珂允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 “安静一也是一种声音。他开始理解到约翰·凯基(John Case)站在钢琴前方却没有弹出任何音符的心境——在紧绷的空气中,期待着某事即将发生,预感听觉即将发生作用——即便在此时,他也常得仿佛可以听到纸门外传来小鸟的叫声。 鸟。鸟……话说回来,昨晚的乌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开始回忆起昨天黄昏的事件。 大群的乌鸦,与黑暗的天空化为一片,只有双眼散发炯炯的亮光。他回想到当时的情景。那群乌鸦非比寻常。它们怀抱着明显的杀机。他如果倒在那里,一定会在它们的叮啄下丧命,就如同一场天葬的仪式。此刻他身上的疼痛正是在那时留下来的。 墙上挂着和他的身体同样伤痕累累的鲜红色夹克。 但它们的目标到底是什么?猎物、人类,或者是他本人?是隐藏在他内心的某样东西引来了那群乌鸦吗? 珂允在棉被当中抖了一下,再度仰望天花板。 自己总算是活下来了。他还活着。而且他还有尚待完成的任务。答案应该就在这座村庄。横亘在他前方的不知名障碍——这个月来一直烦扰着他的问题——应该也能够就此破除。如果无法突破,到时就把这条命送给它们也无妨…… 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终于了解到刚刚为什么会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 这间房间的天花板上没有悬挂日光灯。 这时他听到房间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缓慢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纸门静静地被拉开了。细微的灰尘和阳光顿时弥漫整间房间。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名年约四十岁左右、身穿和服的女性。她有一张瓜子脸,眼睛轮廓鲜明,乌黑的头发结成发髻盘在头上。 这名女性注意到珂允的视线,便将手轻轻平放在膝上,在他枕边跪坐下来,以平静的语调问道:“你醒了吗?”她的声音相当轻柔,说话的音调很特别,也许是这个地区特有的方言,听起来既不像是关东腔也不像是关西腔。自嘴唇之间露出的牙齿则涂成齿黑。 “嗯,”珂允想要抬起头回答,脖子上却感觉到一阵刺痛。 “请不要勉强。你受到那群飞鸟攻击,如果我先生晚一步发现,那就真的很危险了。不过请放心,医生也说没有大碍。” “这么说,是你先生救了我?” 妇人弯起白皙的脖子,微微点头。她缓慢的动作让人联想到古老的电影,予人深刻的印象。 珂允道谢之后,便战战兢兢地问: “村子里常常发生这种事吗?” “这半年以来,乌鸦几乎每十天就会在傍晚来袭一次。在这之前从没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现在村子里的人每到傍晚时分就很少外出……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的表情显得相当困惑,最后一句话似乎不是对着珂允说的,而是在自言自语。从她微张的嘴唇之间道出的话语似乎还停留在空气中回荡,她却望着房间的角落陷入沉思。珂允盯着她秀丽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开口问: “那个——”他有很多事想要问。包括昨天的事件,以及关于这座村庄的种种情报。毕竟她是珂允在这座村庄里碰到的第一个村民。 然而妇人此时却好似终于自梦中惊醒,轻轻叫了一声“啊”,接着便转向珂允说: “不好意思,我先生正在叫我。” 说完她就匆匆站起来走出房间。啪哒啪哒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走廊地板发出唧唧的鸣声。一切都显得相当淡泊。 珂允感到无可奈何,只能耐心地等侯她先生——也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过了不久,他听到和先前相异的脚步声。一名穿着和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房间里。这名男子的脸孔令人联想到瓦片屋顶,体格相当健壮,像是从事劳力工作的人。干燥的脸颊上方,有一双又浓又黑的眉毛和眼睛。屋主以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告诉珂允自己名叫千本头仪,刚刚那名女性则是他的太太冬日。 “我叫珂允。” 理所当然地,头仪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珂允。”他机械式地重复了一次,接着便以发表感言的口吻说:“这座村子里没有这样的名字。” 这是很普通的反应。 珂允不禁怀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一命。” 过了片刻,珂允正式向对方道谢。他有生以来大概还是第一次以如此正式而真诚的口吻说话。毕竟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一直以为“救命恩人”这样的字眼只会出现在连续剧或小说、纪录片等与日常生活迥异的情境,然而当这种非日常现象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不得不表示感谢之意。 “不,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头仪边说边揉了揉粗壮的右手臂。他这个动作大概是无意识的,不过珂允却注意到他手臂上有轻微的伤痕,大概是救自己的时候受的伤。珂允感到深深的歉意,再次向对方道谢。 “别提了。你的身体好一点了吗?” “嗯,只是还感觉到有些疼痛。” 头仪松了一口气,说:“因为你身上有许多道伤口。不过哲人也说过,你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哲人大概就是医生的名字吧。 “在庚复之前,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好了。” “这样不会太打扰你们吗?” “你不用在意。还是你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不,我打算找一间旅馆。” “这里没有旅馆,村子里不会有外人来访。”头仪摇摇头说。 这个回答相当干脆。珂允还来不及问话,头仪又稍微凑近了一点,问道: “对了……你来到这座村庄,有什么目的吗?” 他的声音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却似乎变得更加锐利了些。当然这也可能是光线的缘故。然而珂允仍旧感觉到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我正在四处旅行,随处乱逛。只是我昨天在山里迷路了。” 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回答。他面无表情地窥伺对方的反应。头仪是否相信这个说法呢? “结果你就来到了这里?” 头仪隔了一会儿,才再度提出问题。 “来到村庄之前,我就受到乌鸦的攻击。” “每天到了那段时间……”头仪说的话和刚刚的冬日相同。“如果没有那些乌鸦,这里就是很平静的地方了。” “……我想也是。” 珂允点了点头。他从微开的纸门缝隙眺望屋外的草地。水墨画般的清澄景色让他感到身心舒畅。这幅景致犹如缩小版的庭园楼阁。 “旅行啊……旅行快乐吗?” “有时候很快乐,但是也有不快乐、甚至悲伤的时刻。总而言之,我只是独自一人在旅行。” “是吗?”头仪听完只是这么说。珂允趁这个空档提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这座村庄叫什么名字?” “名字?这座村庄没有名字。” 头仪武断地摇头回答。但他似乎也觉得这样的说法不成答案,隔了片刻又补充说: “不过,这里以前似乎被称作野户。” 野户……这里果然就是“野户”。珂允几乎高兴得大叫。这是弟弟留在纸条上的名字,也是他这三个礼拜一直在寻找的地方。 “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称呼了。” 然而弟弟却这样称呼它——不,是写下它的名字。不过头仪的说法或许也没错。名字是为了与其他事物区别而取的,但这座村庄并没有与外界的联系。 这座村庄——野户——并不存在于地图上。不论翻阅如何详尽的地图册,在弟弟纸条上标示的地点都找不到这样的名字。地图上,这座村庄应该存在的地点只有一条条复杂而纠缠的等高线,以及涂成褐色的山峦。珂允一开始也怀疑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村子。也因此,他才会流浪三个礼拜之久。这是一趟寻找“野户”的旅程。 而他现在总算来到了目的地。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你起得来吗?” 珂允带着歉意摇摇头。 他还有很多关于这座村庄的问题想问,但他也不希望招来怀疑。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其实早就知道这座村庄的存在,更不能泄漏自己的身份。 “那么我就叫冬日替你送过来吧。” 头仪说完,就站起身走到走廊。 “珂允,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有像这样的眼神?” “眼神……?我不了解……我的眼神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你的眼神很不错。” 头仪微微笑了一下,关上纸门。 ——眼神很不错? 珂允看着雕镂图案的纸门框,对头仪的赞美感到些许罪恶感。 他还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今后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珂允静静地竖起耳朵。 平和的琴声突然中断了。 过了中午,珂允身上的疼痛已经舒缓许多。虽然仍旧有些肌肉酸痛,但还不至于无法动弹。 透过纸门投射在榻榻米上的影子诱惑着珂允,让他想去一探外面的世界。他缓缓起身,披上红色的衬衫,爬出棉被并打开纸门。一阵风迎面吹来。 先前他只能由声音得到外界的讯息,而此刻外头的风景正展现在他的眼前。 这栋房子矗立在地势较高的地点。隔着草地,可以看到农家的稻草屋顶以及田地。一条小河潺潺流过,河流对岸便是水田。夏末的阳光将这些景致鲜明地映照出来,宛若漂浮在海面上的贝壳。 这里没有泛黑、龟裂的柏油路,没有从路面上呼啸而过、制造噪音与废气的无机质汽车,也没有矗立在路旁、除了提供辐射热之外毫无可取之处的立方体大厦群。 对珂允而言,这样的风景新鲜到令他感到目眩。他心中产生错觉,仿佛自己已经来到了异域。如果从这里放眼望去的景色就是全世界,那么他一定会想得到它。不论是作为一名国王,或是一名奴隶。 弟弟在这里住了半年的时间,想必也是为此地所吸引。珂允可以了解弟弟的,心情。如果自己更早来到这样的世界,一定也会想要长期定居于此。 但是……他现在看到的世界是真实的吗?这就是它的全貌吗? 他心中感到一丝不安。 弟弟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回到家? 这时他看到一名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横越过庭院。她的脸庞像是薄薄涂了一层奶油的纯白鹌鹑蛋,洁白的牙齿显得相当健康。她的五官和冬日有些相似,大概是这家人的女儿吧。 女孩似乎也注意到了珂允,展露出天真的笑容看着他。她身上穿的是淡红色与青竹色渐层的和服,脚上踩着一双暗红色的木屐。 “你就是爸爸说的外人吧。” 少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是“蝉子”。 蝉子抱着小小的兔子,这只白兔有一双小巧玲珑的粉红色漂亮耳朵。 兔子的名字叫做“帝加”。 “你叫什么名字?” “珂允。” “你叫珂允?” 蝉子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很有趣,抱着白兔又吃吃地笑了起来。 “呃,蝉子,你是这家人的女儿吗?” “对呀。” “刚刚弹古琴的也是你吗?” “嗯,” “你弹得很好。” “谢谢。不过其实我弹得不怎么好。妈妈常因此骂我。而且我不太喜欢那种神经质的东西上……” “我觉得古琴很适合你呀。” 也许是因为古琴凛然的音色与少女的和服姿态让他感觉很新鲜吧。 “是吗?” 蝉子似乎常得无法认同,皱起她细细的眉毛。 “爸爸老是说,都已经十八岁了,怎么可以连古琴都弹不好。所以我才勉强练习的。” 珂允原本以为这个家是因为位处乡间才如此宽广,不过看样子他们大概是颇有地位的名门。他俯视了一下村庄中地势较低的区域,果然看到一排排格局较小的民房。 “与其做这种事,我倒宁愿和大家在一起玩,一定会快乐上好几十倍。” “每个人都会这么想,但事情往往不能如愿。” 事情无法如愿,事情无法如愿,事情无法如愿。 “这种事我也知道。所以我才在练习呀。你怎么跟爸爸说同样的话。” 蝉子有些赌气地踢开脚边的石头。小石头滚到草地边缘。 “看来你真的很讨厌练琴。” 珂允想起小学时被迫上珠算课的情景。每周五天,放学之后他也没有玩耍的时间,必须前往珠算补习班上课。乘法、除法、目算、听算、算帐、心算……他总是不断弹着算盘的珠子。虽然还有其他几个朋友也在上珠算课,不过更多同学放学之后就一直在玩。他只能克制想和他们一同玩耍的诱惑,骑着自行车去上课。他心中不禁感到怨恨,学珠算到底有什么用处! 珠算的确很讨厌。至少在当时是如此。所以他能够了解蝉子的心理。 “那当然了。我真不懂妈妈怎么会喜欢那种东西。” 蝉子狠狠地抱怨之后,又说: “对了,珂允先生。” “嗯?” “你一直都在旅行?那不是很快乐吗?都不用上课。” “你也想当旅人?”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那会很快乐。” “没这回事。” “为什么?” “这个嘛……”珂允正在考虑该怎么回答,这时蝉子抱在胸前的白兔耐不住性子,一跃跳到地上。 “啊,帝加!” 蝉子弯下腰,连忙想要追赶。就在这时,冬日从隔壁第二间房间探出脸来,叫了一声:“蝉子!”蝉子耸耸肩,像是被逮到恶作剧的小孩。 “我听到琴声停下来就过来看,结果你果然跑出来了。你这孩子只要没有人管,就会想要偷懒。今天你得一直练到傍晚才行,不是吗?” “我知道。我只是想休息一下嘛。” 蝉子鼓起脸颊回答。 “你应该已经休息够了吧?快进来吧。这女孩就是没有耐心!” 冬日看到珂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声“快点进来”便匆忙消失在纸门后方。 “我知道啦。” 蝉子对着纸门大声回答之后,放弃追寻兔子走向房间。 “对了,珂允先生,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找帝加?” “好好好。” 珂允大方地答应,心中不免苦笑:这位少女果然是个千金大小姐,毫不懂得体恤病人。 “喂~~帝加!” 蝉子离去之后,珂允对着庭院呼唤。 帝加藏身在草坪前方的草丛之间,悠闲地竖起一双粉红色的立耳。它刚好蹲在蝉子刚刚踢开的石头旁边。 古琴的声音再度传来。 <hr /> 注释: 第二章 身体的感觉也许是连接精神与肉体的唯一锁链吧。感官负责接收外部的讯息,而处理这些讯息的过程则是在内部进行。神经系统将假想领域化作实体。其问的对应如果没有精准地连接,那么自己的心即使不再属于自己,也都无所谓了。 珂允目前同时承受着肉体与精神的疼痛。两者虽然性质不同,彼此没有任何关联,但同样部在折磨着他。它们并没有混合在一起,而是在他的内部形成了互相增长的两股阴郁的被动。 肉体的疼痛是因为昨天被乌鸦攻击的结果。他全身上下的伤口都还在发痛。至于另一种疼痛… 珂允想起弟弟的脸孔。 弟弟的名字叫做襾铃。 襾铃只比他小一岁,脸颊此他稍稍瘦削。小时候亲戚和邻居常说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像是双胞眙一样。 珂允很讨厌听别人这么说。 基本上,他很讨厌这世界上有人长得跟他一样。他相信自己和任何人都不相同,在这世上是绝无仅有的一个人。这样才有存在的意义——即使彼此之间的差异微乎其微。 但让他感到更讨厌的是,他们的外表虽然相似,性格却刚好相反。珂允从小喜欢一个人看书或画画,而襾铃却非常好动,也很爱撒娇。他们是典型的长子和次子的个性。曾经有一阵子流行过以名人来划分兄长型或弟弟型的个性。兄长型的人个性坚毅朴实,弟弟型的人个性则奔放自由。艺术家、运动员大多是当弟弟的。当珂允听到这种说法,不禁感叹原来每个家庭都是一样的情况。兄长型的人就是比较吃亏。 就某种层面来看,这种划分刚好让珂允确保了自己一直在冀求的独立性。但由于他们外表相同,别人更会拿他们的内在来做比较。这就像是百米赛跑的选手和马拉松选手处在同一个起跑点一样。内在明明不同,外表却一模一样。 那么如果内在也相同,他会感觉比较好过吗……? 但他也不希望如此。 而他更讨厌的是自己永远无法摆脱矛盾的心态,并一直为此感到困扰。 他永远必须扮演哥哥的角色。 “你是哥哥,应该振作一点。” 母亲常常这么说。 “你是哥哥,应该要忍耐。” 兄弟吵架的时候,大人一定会这样告诫他。 他总觉得自己是吃亏的一方。 每当看到和自己相像的弟弟,他就无法摆脱近乎自卑的感受。 他老是觉得母亲对自己较为严苛,却放纵弟弟襾铃。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但当时他真的觉得母亲偏袒弟弟。 “哥哥必须负担家庭的重任,所以要好好念书才行。” 母亲和亲戚常常这样说。当时的他不了解“家庭”的意义,只觉得别人都把沉重无比的担子压在他身上。更糟糕的是,如果他的学业成绩不够好,他甚至没有资格承担这个任务。 珂允只好勉为其难地用功念书。 在期末的成绩单上,他得到“五”的科目比弟弟多。然而得到称赞的却是弟弟。理由是因为弟弟的成绩比上次进步许多,因此相对而言,弟弟似乎比他下了更大的工夫。 但从头到尾都在努力的明明就是自己,怎么说都是自己更胜一筹才对。可是“男孩子不应该为了小事情计较。” 亲戚们完全不了解珂允的感受,只会不负责任地做这种评论。 去百货公司买东西的时候,襾铃只要在餐厅前面哭闹说“我要吃松饼” ,母亲即使感到困扰,口中说“真拿你没办法”,但最终还是会答应他的要求。可是如果是珂允提出同样的要求,母亲就会斥责他说:“你是哥哥,应该要懂得忍耐才行。” 圣诞节的时候,当母亲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很拘谨地提出符合模范生形象的愿望——他总觉得这是别人对他的期待——说他要恐龙图监。襾铃要的则是遥控汽车。而他们也都得到了各自要求的礼物。虽然这不是襾铃的错,但珂允却对襾铃感到不满。体贴的弟弟虽然有时候也会借他玩,但毕竟那台遥控汽车是属于弟弟的。 如果他们两人相差很多,珂允大概也会认命。但每当别人说“你们长得一模一样”,他心中就会充满无法道出的不满。 最深刻的打击是在母亲节发生的。直到今日,他都清楚地记得当天的情景。珂允送了母亲一双凉鞋,而襾铃送的是在粗纸上潦草的写上“槌背券” 和“帮忙家事券”的一套票券。珂允的礼物是省下平日的零用钱买的,但母亲却对弟弟的礼物感到更高兴。 “礼物还是亲手制作的比较好,这样才能感受到真诚的心意。” 她不只对襾铃这么说,还很感动地把弟弟的礼物拿给珂允看。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当中,母亲完全忘了珂允送的礼物,逢人便炫耀襾铃送给她的“槌背券帮忙家事券”。 自己也许并不受母亲的喜爱……珂允内心逐渐感到不安。 过了十三岁之后,两人的外表突然产生了明显的差异。 两人各自拥有属于自己的面孔——这原本是珂允一直企求的结果,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这样的差异对珂允而言却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只有襾铃变得越来越像个男子汉——这就是珂允的感受。弟弟进了篮球社,从国二便加入了校队。相对地,珂允在国二的时候得了肺炎,体格也比较瘦弱。他因为喜欢星星,参加了天文社,但不到一年就倒社了。在那之后他便没有参加社团,常常一个人待在家里。 “珂允都很少带朋友到家里玩。”母亲常常这么说。弟弟的房间则常常挤满了社团的朋友。母亲这番话也许没有特别的含意,但残酷的言语却深深伤了珂允的心。 他总觉得弟弟往正面发展,自己则往负面发展。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尝试改变,也不是只会默默地怨天尤人。进了高中以后,珂允奋发图强,加入了体育社团。 也因此,过了一阵子珂允的外表便越来越像一名运动员。即使不和国中时单薄的体型相较,也可以看出他已经变得相当魁梧。他在手球方面的表现也进步到可以加入校队的程度。 然而这回却发生了奇妙的逆转作用。襾铃放弃参加社团,开始专心于学业。珂允也不了解弟弟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变化。不过襾铃似乎天生资质就很不错,学业成绩一下子就超越了珂允。每次考试成绩公布,襾铃所有科目都处在二十名以内。 相反地,专心于社团活动的珂允则因为无法兼顾学业,成绩一落千丈。 之前常常抱怨珂允是“书果子”的母亲现在则反过来怨叹:“参加社团不是坏事,可是你的成绩也未免太差了。” ……珂允究竟应该怎么做? 如果只是母亲就算了,但连老师们也都比较喜欢襾铃,而襾铃也更受女孩子欢迎。 也许高中和国中不同,学业成绩好的人会比较吃香。而且不论再怎么锻炼身体,天生的性格也是无法改变的。襾铃的魅力随着成绩的上升而形成某种吸引众人的特质。他甚至被推选为学生会的干部。 珂允班上的女同学曾经请他代为转交给襾铃的情书。他虽然不愿当襾铃的信差,但看到对方认真的眼神就无法狠下心来拒绝。然而事后他才知道大家都在说“想要接近襾铃,只要透过珂允就行了”。这时他觉得心里某个珍贵的东西被击碎了。 但也许天底下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这并不是襾铃的错。他当然也明白。就因为这样,才会让他感到更生气“推敲”这个词有一个典故:诗人曾再三思索月下的和尚到底应该“推”门还是“敲”门。然而如果没有这段故事,经过贾岛深思熟虑的这首诗本身是否真的具有留存的价值?行为本身是任何人都可以执行的,但要得到结果,就必须要有天生的才能。 珂允的愤怒无从宣泄。 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社团方面,最终他也只当上一名候补球员。 然而在那时候,他还能勉强安慰自己:弟弟是弟弟,自己是自己——虽然真的很勉强。 没错,直到和茅子相逢并结婚为止。 珂允走到了门外。门前有一条平缓的下坡路。被踏平的泥土道路像一条弯曲的河流,缓缓地通往较宽的街道。街道上有几栋稻草屋顶的民房。和这些房子相比,拥有豪华门面和瓦片屋顶的千本家明显地富裕许多。蝉子果然是个“千金小姐”。 眼前的风景如实地显示了这里既不是市区也不是乡镇,而是未开发的村落。到处都是田园和没有铺柏油的道路。路边杂草丛生,连一根电线杆也没有,当然也不可能会有地下缆线。珂允想起刚刚那间房间里也没有电灯。远处有一条河流,河流对岸是田地和山峦。这里的景色就这么简单。但也许这才是最重要的。 至少弟弟应该是这么想的。 珂允慢慢地往前走。太阳还在头顶上。 他走下三十公尺左右的下坡路。在一家种了柿子树的农家院子里,一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妇人正在用大脸盆洗衣服。待洗的衣物似乎累积了数日,桶子里装着堆积如山的湿衣服。妇人显示出不放过一丁点污渍的气魄,很用力地仔细搓洗着衣服。她的一双手臂相当粗壮。 这名女性不经意地抬起头往珂允的方向望了一下。当她看到珂允,似乎显得有些惊讶,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接着又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将视线移回脸盆,继续冼她的衣服。 这里虽然是一处封闭的村落,但似乎并没有特别排外的倾向。当然,这点从千本家对他的态度也可以得知。 “珂允先生。” 有人在斜坡上方叫他。是蝉子。她穿着草鞋,挥着手跑下坡。 “蝉子,你不是在练琴吗?” “不练了,我现在没,心情弹琴。” 她露出恶作剧的表情呵呵地笑了几声。 “没关系吗?你妈妈不会骂你?” “没关系。状况不好的时候如果还硬练,就会养成不好的弹琴习懦,反而没办法进步。” 她编了一个自圆其说的理由,抓起珂允的手往前走。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对了,你要去哪里?” “也没有特别要去哪,只是想要在附近晃一晃。” 珂允想要先观察一下这座村庄。他对这个村子仍旧一无所知。 “晃一晃?” “嗯,我想去散步。” “你穿这样会很显眼。” “没办法。”珂允耸耸肩。看样子,这座村庄的居民虽然还不至于像古人那样剃发,却都穿着像是在演时代剧的衣服。衬衫和牛仔裤这种西洋文化的产物,在这里的人眼中看来想必非常奇怪吧。 然而他也不打算入境随俗地穿上和服。他比较喜欢自己穿惯的衣服。更何况即使假扮成村民的样子,在这么小的村庄里只要看到陌生的面孔,马上就知道是外地人了。 “这么说,你应该需要个向导啰。我来当你的导游吧。”蝉子说完就带着珂允前进,甚至也不问一下他想去哪里。当然即使她问了,珂允也无从回答。 他默默地跟随蝉子,沿着街道往西走。他看到几座格局很小的棚舍。伴随着粪便臭味传来的是牛的叫声。 “你昨天好像就是倒在这附近。我听爸爸说的。” 珂允也觉得这一带的风景有些熟悉。不过当时是傍晚,所以他也不是记得很清楚,只能从片断的回忆猜测应该就是这里。他往前望去,看到地上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坑洞。他一定就是在那里绊倒的。这么说,前方就是他满身鲜血摔倒的地方了。然而经过了一个晚上,路面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仿佛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爸爸说如果晚一步,就很危险了。” 蝉子把声音压低,回头对珂允说。接着她又提起,三个月前有个五岁的男孩成了乌鸦的牺牲品。那起事件发生在河对岸的聚落,因此她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只知道他的母亲直到现在仍旧为此悲恸欲绝。 “而且因为那些乌鸦,今年的稻米和农作收获似乎也不怎么好。” 蝉子补充一句。她的口吻似乎觉得这件事反倒比较严重。 “真是麻烦的鸟类。” “可是乌鸦是神明的使者,所以不能伤害它们。” “乌鸦是使者?” “嗯。”她的表情相当严肃,仿佛在替全村的人代言。 “也就是说,你们不能随便拿枪把它们射下来,只能持续抱持着矛盾的态度?” “嗯。” “这样下去,卫生所难道都不管吗?” “卫生所?” 蝉子重复了一次,仿佛从未听过这个名词。 “那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什么是卫生所?” “嗯。” 看样子她说的应该是实话。她现在的表情和刚刚找借口不练琴的时候完全不同,显得相当天真无那,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地图上没有标示的村庄”……珂允脑中闪过这样的句子。 “蝉子,这座村庄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 蝉子有些不可思议地回头反问。 “你们似乎不太常跟外面的人交流。” “是啊。很少有外地人会到这里。就我所知,你是第三个来到这里的外地人。” “三个?这个数字未免太少了吧?” 看样子这座村庄与外界完全绝缘。 “那么你们也不出去吗?” “我们也不出去。”蝉子的回答仿佛理所当然一般。“村子里没有对外的道路。而且除了山人以外,其他人也不能上山。” “不能上山?” “嗯,这是大镜的禁令。” “大镜?” 珂允反问。这时蝉子以有些惊讶的表情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他膏然不知道什么是大镜。 “外面没有大镜吗?” “我不太懂你说的大镜是什么。” 大镜是这里的领主之类的吗?——珂允这样问她,她却反过来问:“什么是领主?” “就是村子里最伟大的人。” 蝉子想了一会儿,说道: “说到最伟大,大镜的确是最伟大的。这座村庄就是大镜创建的。不过他不是人。” “不是人?” “嗯,他虽然是人,却又不是人。” “你这么说,我更加糊涂了。” 珂允露出困惑的表情。蝉子把食指伸到眼前,仿佛是在教一个笨学生数学问题的小学老师一般,得意地说: “大家都称他为现入神。” “原来如此。”珂允总算懂了。也就是说,大镜是他们宗教的神明,身份却是人类——大概就类似所谓的教主吧。 “这么说,是大镜叫你们不要上山的?” “对呀。而且不是现任的大镜下的命令,而是从以前的大镜就这样吩咐的。” “可是为什么不能上山呢?” “因为上山就会带入污秽。山被玷污了,河流也会玷污,田地也会因为污秽而不堪使用。只有山人因为要捕捉山猪、鹿和鸟兽之类的,大镜才特别通融他们上山。” 蝉子的表情相当认真。看来她对这样的说法坚信不疑。 “被玷污……” 珂允偷偷地叹了一口气。一项禁令,在神的旨意下成为绝对不可侵犯的条文。这项禁令支配了整个村庄,使他们与外界隔绝。这种事虽然斋特,但也不能当作笑话来看。在珂允居住的世界,女人也被禁止登上相扑擂台。这是相似的道理。 但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禁令出现呢? “这么说,如果像我这样的外地人进了村庄呢?我们当然也是经由山路过来的,难道不会玷污了山吗?” “这个嘛,”蝉子想了一下。“应该没关系吧?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你们毕竟不是这里的人。” “也对,大镜应该也管不到从外地迷路跑进来的人吧。对了,这位大镜住在哪里呢?” “大镜的宫殿里。” 蝉子指着北方的山丘。在深绿色的山腰一带,可以看到小小的一栋很像神社的建筑。那座建筑看起来像是正统的古代风格神社。或许这个宗教是属于神道系统的? 神社的外观和这座村庄一样,显得相当质朴。看样子,这位大镜和最近流行的一些莫名其妙的神明应该有所区别。 “不过我们是不可能到那里的。” 蝉子摇摇手,马上补充一句。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容许一般人任意晋见,神明未免也太没有尊严了。珂允姑且回答了一句“我想也是”,假装不再坚持。 “对了,你要不要去鹭之池?那里的风景很漂亮。” “好啊,就交给你决定吧。” 听珂允这么回答,蝉子便很高兴地说:“好,那我就带你去。”接着她便回头往东走,刚好顺着原路回去。 “话说回来,这座村庄最伟大的人是谁?”珂允继续问道。 “嗯,应该是菅平家和藤之宫家吧。我们这边的长老是菅平,河对岸是藤之宫。” “在他们之上就是大镜罗?” “嗯……感觉不太一样,不过勉强可以这么说吧。” 根据蝉子的说法,这座村子以镜川为界,划分为东西两个部分。西边由菅平管理,东边则由藤之宫管理。蝉子一家居住的村于属于西村,河对岸则属于东村。菅平和藤之宫分别是这两个地区的掌权者。所谓的“长老”大概就是像村长那样的地位吧。 他们回到通往千本家的叉路,继续往前走,便来到开阔的t字路口。纵横两条街道在此交会。这处叉路被称做稹之叉路。他们原本走来的那条路在此终结。南北走向的街道上,并列着稻草屋顶的民房。沿着这条路往北走,可以通往位于山腰的大镜宫殿。 “这么说,你们家是在菅平长老的管理之下口罗。不过我觉得你们家也很大啊。” “我们家是小长老,只有统辖二十一户而己,根本不算什么。菅平家比我们家大很多。从这里因为被森林挡住了看不到,不过他们家有一道很宏伟的石墙,一直延续到门口。” 蝉子眯起眼睛,以羡慕的口吻这么说。像千本家这种小长老等级的家族,光是在西村也有六户之多,加上东村就有十几户了。也因此蝉子才说“不算什么”。不过在这个封闭的村子里,他们应该也属于名符其实的上流阶级吧。珂允一路上也看到几个村民,但都没有像蝉子这样穿着漂亮的衣服悠闲散步的人。 鹭之池就如蝉子所推荐的,是一处风光明媚的地方。水面有如玻璃般清澈,池畔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墨绿色的树林包围着这处寂静的空间。 脚边平坦的草丛似乎没有被任何人践踏过,自然形成平整的高度,并随风摇曳。这里没有一般草坪人工的气息。由于夏日已经接近尾声,草地上没有开花。不过套用蝉子的说法,当“春天这里开满了紫萝兰”,看起来一定会“染成一片华丽的舞台”吧。 舞台的主角是鹭之池命名由来的数十只白鹭。这些白鹭会以滑行般的姿态降落到水面,展露优雅的白色肢体。在观众大饱眼福之后,再度展开翅膀飞离,只留下池面静静的波纹。 但是这回珂允和蝉子连一只门鹭都没看到,自然也无缘观赏这场舞台秀t。 “真奇怪。每年这时候应该都看得到白鹭才对。不过就算没有白鹭,这里还是很不错吧?” “的确。” 珂允弯下腰,将手伸向池面。池水的触感相当冰凉。水这种东西,在不同的场所就会给人不同的感受。有的像油一般黏附在手上,有的则像砂砾一般粗糙。一般而言,自来水给人无情的印象,井水较为温润,海水则具有分量。这口池子也许是因为水温比预期的低,摸起来感觉像是光滑的触感。 珂允捞起池水,水单的碎屑留在他的手掌上。 “对了,珂允先生。”蝉子也同样弯下腰,对他开口。 “什么事?” “你在外面是做什么工作‘你一直都是旅人吗’” “在当旅人之前,我是诗人。” 这当然是谎言。不过他一直憧憬当一名诗人。他也不知道理由,只是幻想着诗人过着漂泊流浪的生活。硬要找理由的话,大概就是这一点吸引他吧。 “诗人啊。感觉好像很好玩。” “是啊。” “那你编一首诗吧。” “这个嘛……山的寂静,是白色的花。” 他虽然憧憬当诗人,却不会写诗。他既没有文学素养,也没有尝试过写作。这首诗也不是他写的,是山头火的作品。更何况这不是诗,而是俳句珂允很喜欢这首俳句,也喜欢写出这首俳句的山头火。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珂允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这首俳句真正的意义。这些文字让他联想到某种视觉印象,而这就是他喜欢它的理由。 “你的诗真短。”蝉子显得有些失望。 “我不喜欢长诗。” “是吗?” “是呀。” 蝉子轻轻拍打着水面,接着又要求他再念一次。珂允又朗诵了一次。她闭起眼睛,喃喃地说:“感觉满不错的。” “虽然有些清淡,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吸引人吧。” 她伸出手指在水面上比划。 “对了,我也想到一首。” “什么?” “池子的寂静,是白色的鸟。” “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没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蝉子嘻嘻地笑了出来。微风穿过树林,在整座池面上掀起和缓的涟漪之后,又穿过对岸的树木间,逃逸得无影无踪。 “你为什么不当诗人了?” “因为当旅人对我来说变得比较重要。” 一为了追寻我的弟弟——最后这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喃喃自语。 但真的只是为了这个理由吗?当旅人难道不是他一直向往的吗?这一个月来,除了对弟弟的复杂思念及焦虑之外,他也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解放感。 当他来到陌生的城镇,在陌生的旅馆房间独自喝日本酒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全身都沐浴在舒适的疲劳之下。之前他不论工作到多累,都不曾体验过如此舒适的感受。 “你刚刚说过,我是第三个到这个村子的外人,对不对?” “对呀,怎么了?” 蝉子抬起头,她垂下的黑发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 “另外两个人是谁?” “来到村庄的外人还有乙骨先生和庚大人……乙骨先生大概是五年前来的吧。他现在是做人偶的师傅。他是在到村子之后才跟着蓑绪屋老师学的。跟他一起学习的松虫姊姊也曾称赞过他。乙骨先生的手艺真的很好,老师也给他很高的评价。” “原来你还有一个姊姊。我只听说你有哥哥。” 这时蝉子脸上的友情蒙上了一层阴影。接着她轻轻地说:“有是有,可是她在不久前就过世了。” “……是吗?真抱歉,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珂允温柔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没关系。”蝉子勉强露出微笑,像是要努力忘却这件事。“我已经不再感到寂寞了。” “那就好。” “嗯,不要紧的,对了,我们刚刚谈到外人的话题。乙骨先生现在还住在东村,不过庚大人半年前就离开了。” 半年前……刚好是弟弟回家的时刻。珂允耐住急躁的心情,若无其事地问: “这位名叫庚的人是什么时候到这个村子里的?” “大概是一年前吧。他住在东村藤之宫长老管辖的地方,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一年前出现,半年后又离去的人物。他的行动模式和弟弟的情况相当吻合。珂允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你刚刚称呼他为庚大人——他是很了下起的人物吗?” “对呀,他是大镜的禁卫大人。” 根据蝉子的说法,大镜宫殿除了本尊大镜之外,还有一名称作持统院的“随侍”以及十几名的“禁卫”。“随侍”的工作是负责在宫殿举行的大镜祭典事宜,也是唯一能够接近大镜的人类,地位应该类似所谓的神官。禁卫则是在随侍的管辖之下,负责管理宫殿以及与村民协调,专司事务及连络的工作。禁卫和随侍不同,平常无法接近大镜,比较像是跑杂务的。 不过即使是管杂务的,在这个村子里,获选为圣地成员的禁卫仍旧是最高的荣耀——当然如果能被选为随侍更好,但是其难度就像是要寻找掉在青绿色池子里的琉璃玉般。有权势的家庭都争相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宫殿里。 不过禁卫的成员是由大镜挑选的,因此要达成愿望也不容易。有时即使是小农民的儿子也有可能获选。 “我家只有哥哥一个儿子,所以没办法当禁卫。他得继承千本家才行。”蝉子说。 “可是外地人怎么能够突然担任这么重要的职住呢?” 珂允有些惊讶地问。这就像是刚归化为日本籍的外国人突然当上官房长官一样。 “这似乎是特例。爸爸一开始好像也不太敢相信会有这种事。不过既然是大镜指名的,那就没办法了。而且庚大人原本就很得人心,所以也没有人公开表示反对。” 很得人心吗……这句话和珂允是完全无缘的。弟弟从以前就很得人心。 每个人都仰慕他、信赖他。从小到大,打电话到家里的也是以弟弟的朋友压倒性居多。 “怎么了?”蝉子看到珂允突然不说话,好奇地问。 “不,没事。对了,庚大人都当上禁卫了,为什么会在半年前突然离开村子呢?” “我也不知道。” 蝉子虽然回答得很快,但她似乎隐藏了某些事,说话的口吻显得有些心虚。 某本上,位居高位者如果突然离去,应该会被认为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毕竟庚当上禁卫还不到半年的时间,这种行为原本应该受到责难才对。但蝉子似乎没有指责的意思。如果全村的人都在责难庚的行为,那么蝉子为了隐藏本意,至少在珂允面前也应该装作赞同村民意见的样子。这么简单的演技应该难不倒她。但她既然没有这样做,那么也许不仅是蝉子,连村里的人也都约略知道庚离开村子的原因。这个推论虽然武断,但珂允相信自己没有猜错。 而这个原因或许就和弟弟三个月前的死亡密切相关。 不过他也不敢进一步追问。他不希望引起丝毫的怀疑。即使蝉子不在意,这座村庄里仍可能有其他人不希望庚的哥哥——也就是自己——来访。 “这么说,现在还待在村里的外地人就只剩下那位乙骨先生了。” 蝉子微微点头。“还有珂允先生。”她补充了一句。 “对了,珂允先生,外面是什么样的地方?” “你有兴趣?” “有一点点。” “你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出乎意料之外地,蝉子摇了摇头。 “我不想到外面的世界。我听说那里不是很好的地方。” “嗯,没错。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 也许是因为珂允的语气很肯定,蝉子也没有继续追问。 “小姐。” 回程的路上,一名在路旁田地里工作的青年抬起头,叫住了蝉子。他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左右,身材并不高,但和头仪一样属于劳动者的体格。一张圆脸看起来稚气未脱,额头显现出健康的光泽。 “笃郎,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整理田地。昨天乌鸦又出现了。对了,这位就是老爷说的……” 被称作笃郎的这名青年摘下头上绑的毛巾,以狐疑的眼神盯着珂允。这是珂允首度在这座村庄碰到如此排外的表情。 “对呀。他叫做珂允,是一位旅人士,”蝉子天真地介绍。“这位是我们家的佣人,叫做笃郎上。” “我是珂允。” 珂允微微点头打招呼。 “你被乌鸦攻击的时候受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还好,可以勉强像这样散步了。” “是笃郎去请哲人医生的。”蝉子说明。 “是吗?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珂允向他道谢。笃郎客气地挥挥手,露出白色的牙齿。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和脸上的笑容形成强烈的对比。 “别客气,车好没什么大碍。既然这样的话,你明天就可以回去了吧?” “你在说什么,笃郎!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好,还得再多待几天才行。” 蝉子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满,只点点头说“对呀”。这时笃郎仍旧以怀疑的眼神看着珂允。 “对了,小姐。古琴的练习时间已经结束了吗?” “结、结束了。” 蝉子结结巴巴地撒了谎,但她的声音却不自然地拉高。笃郎似乎也察觉到她在说谎。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怎么也跟爸爸说同样的话!” 蝉子赌气地把头转向旁边。 “可是,小姐——” “真讨厌!”她不耐地说完,便硬拉着珂允的手臂说:“珂允先生,我们走吧。再见,笃郎。” 笃郎以无可奈何的表情站在原地。 “再见。” 珂允口中虽然这么说,但笃郎的眼神却让他颇为在意。 <hr /> 注释: 第三章 橘花像平常一样迎接早晨的到来。 他换了衣服,洗了脸,吃了炒礓和加了芋头的味噌汤。 妈妈正在相隔壁的和原阿姨低声谈论着昨天乌鸦又出现了。从土间传来的片断话语中,只知道被攻击的似乎主要是唯部谷的田地。橘花竖起耳朵想要听得更仔细,却被她们狠狠瞪了一眼,仿佛是在说:这种话题不是给小孩子听的。妈妈平常明明老是念他:都已经十一岁了,应该要帮哥哥的忙才行。这种时候却又当他是小孩子。 真是任性。 橘花感觉无趣,吐吐舌头,走出了家门。哥哥几乎在天亮的同时就到田里工作了。他今年才十三岁,却已经代替己故的爸爸,支撑着全家人的生活。到了晚上,哥哥常抱怨今年因为乌鸦的关系,收成状况很不理想。 “你要去哪里?” 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去散步。” 橘花没有回头,只是简短地回答。其实照理说他应该要去帮哥哥的忙,但他很讨厌种田。也许正如妈妈所说的,自己是一个“懒虫”吧。 “我们家没有父亲,你们兄弟两人应该互相帮忙才行。” 妈妈常常这样教训他。但是他却不喜欢这样——彼此互相帮忙,最终一直留在这里。 橘花想要到外面的世界。他想知道山的后方是什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是在八岁的时候才知道(听说)山的后方还有别的世界。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山的后方什么都没有。不,正确地说,他只是朦胧地猜想山后方有另一座山,在那后方又是别座山。山、山、山。全都是山。在山峦包围的世界当中,只有这一处大镜守护的村子——他原本一直这么相信。 是阿啄否定了他的想法。 “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山的后方住的是外人。他们和我们一样是人类。” 阿啄以嘲弄的口吻告诉橘花。 “乙骨先生也是从山后方来的外人。”他得意地补充说明。阿啄是听大他十岁的大哥说的。 不过阿啄似乎也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橘花问他,他也只是回答“大概就跟这里一样吧”。不只是阿啄,橘花周围的人不论是大人小孩,都对外面的世界没什么兴趣。 他也曾问过妈妈,却遭来严厉的斥责。 “你不可以去想这种事情。大镜会生气的!”在那之后,她似乎很担心橘花会独自跑到山上,经常告诫他“绝对不可以跑到山里”。他当然也了解这一点。除了山人以外,大镜禁止任何人到山里。 不只是妈妈,连哥哥也一样。哥哥甚至警告他: “去想这种事情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大镜不是也说过了吗?你绝对不可以对其他人提起这件事。” 从此他便无法和任何人讨论这个话题——除了叔叔之外。 橘花想要见识外面的世界……只有野长濑叔叔愿意倾听他被禁止的梦想。 “梦想一定要好好珍惜才行。” 叔叔总是以粗糙的手拍拍他的肩膀,笑着鼓励他。同时叔叔也会告诉他自己的梦想。 橘花走向叔叔的家。从橘花的家沿着河流往南走,到了河堤后方,就可以看到叔叔的房子孤单她矗立在四周环绕的田地当中。这栋房子很小,像是一问小仓库,只有厨房和两间房间,看起来相当简陋。叔叔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这间破旧的房子里塞满了叔叔的梦想。 叔叔很少和村里的人往来。大家都当他是个怪人,他对大镜的信仰似乎也不怎么虔诚。他有时会消失踪影,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也没有人知道他靠什么维生。好事的人甚至散布谣言,说“那家伙一定是违反禁令跑到山里去了”。也有人说他趁山人不注意,偷偷跑到山里猎捕山猪、盗采果实。 但橘花并不理会这些说法。即使他们说的是真的,叔叔仍旧是唯一肯听他诉说梦想的朋友,也是唯一了解他的人。 橘花从河堤滑下,来到房子前方,拉开门看了看屋里。也许是因为他拉得太用力,房间里弥漫着一片灰尘。咳!他咳了一下。 里面没有人。这里早已是一间废屋。他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却期待着叔叔有一天会突然跑回来。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野长濑叔叔已经在半年前过世了。 屋子没有人看管,任其荒废。老旧的实验器具七零八落地置放在柜子上“我在制作金子。叔叔是一个炼金术师喔。” 叔叔瘦削的脸颊堆起酒涡,满面笑容地告诉橘花。橘花很喜欢叔叔这样的笑容。 “金子……有办法做出来吗?” 橘花问他。“当然。”叔叔挺着胸膛回答。“一定做得出来——虽然现在还没有成功。我还在寻找最完善的方法。” 橘花的梦想是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叔叔的梦想则是要制造金子。他从橘花出生以前就一直在追逐这个梦想。叔叔总是这么说:“有一种石头叫做丹砂。把丹砂和很多种药物混合在一起烧烤,就会变成金子。燃烧丹砂会产生汞,如果继续燃烧汞,又会变回丹砂。草木只要烧成灰,就没有办法恢复原状。但是丹砂即使产生变化,还是能够变回原型。它可以持续永恒、反复变回原来的样子,是一种不灭之药。” 滚落在地板上的陶碗和捣棒、汞和丹砂、名字千奇百怪的药品、用来蒸发溶剂的木制器具、厨房旁边的小炉灶——在他人眼中只是废物的这些道具,总有一天会实现叔叔的梦想。在大镜的宫殿里,一万年才能采集一次金子。但是在不久的将来,金子会在这间小屋里像鸡生礓一般源源不绝地生产出来。 “金子不会受到任何东西的影响。它比其他任何物质都要优秀。金子散发永恒的光芒,不会受到玷污。你猜,如果把金子纳入体内会怎么样?” 叔叔曾经这样问。他那双凹陷的眼睛直直盯着橘花。橘花摇摇头说不知道。 “身体受到金子的影响,就会变得强壮。金子遍布金身之后,金子的永恒性将转化为肉体的永恒性,使人长生不老。”叔叔以认直的表情回答。 橘花的确也听说过,金子是神圣而纯洁的。有了金子,大镜的力量就会增加数万倍,让众人过着幸福的日子。如果吞下具有如此神奇力量的金子,一定就像叔叔说的,可以长生不死吧。 “可是,为什么要特地去制作金子呢?大镜的金子不能用吗?” “嗯,没错。天然采集的金子效力太弱了。人造的金子是以丹砂和各种药物以完美比例混合而成的,效果不是自然界的金子可以比拟。你看村子里仍旧存在着各种纠纷,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现在大镜宫殿里的金子只有一点点,要采集到可以让所有人得到幸福的金子,还得等上八千八百三十三年。那太久了。叔叔现在就想要让大家车福。” 但是叔叔还没有达成心愿就死了。 他是被人杀死的。 叔叔是在一个下雪的早上,被发现倒在家中,腹部被刺了一刀,全身冰冷。屋子的四周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他是自杀的……大人们这么说。大镜禁止人们擅自结束自己的性命。但叔叔不信大镜,因此心中才会滋长恶念,终至于选择自杀。妈妈和哥哥这样对橘花解释。 有些大人甚至还得意地宣称:那家伙一定是受到了大镜的天谴。他们说叔叔违反了自然常理,想要在那间小小的房子里制造神圣的金子,等于是违逆了代表天神的大镜。而且他还对大镜的金子表示过轻蔑的态度。为此庚大人曾一再拜访叔叔家试图说服他,其他的大人也常跑去他家提出抗议。 如果说叔叔因此受到天罚,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橘花心知肚明:这些都是谎言。 叔叔是被人谋杀的。即使没有留下足迹,也绝对不是自杀。阿啄曾经自作聪明地说:叔叔也许是因为迟迟无法成功地造出金子,失意之下才会寻死。但是叔叔一直和橘花共同追求梦想,不可能会独自选择死亡。 大人们或许因为相信天罚,都将这场死亡当作自杀,完全没有打算要找寻凶手。相反地,身为叛逆份子的叔叔死了,似乎反而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这点让橘花相当反感。 也因此,事件发生之后,他数度造访这个家。他认为这里也许会留下凶手的线索——叔叔是在这个家中被杀的。大人们没有认真调查,也许会漏掉某些重要的线索。而且,也许……野长濑叔叔其实没有被杀,搞不好他会突然回到家里。 事件发生不久后,橘花来到这个家里,发现有几样实验器具不见了。村民都将叔叔制作金子的道具视作不祥之物,不可能会有人拿走。一定是杀死叔叔的家伙在争斗中打破了器具,为了怕被人发现才带回去的。 此外,他还听阿啄说,野长濑叔叔右手指甲的缝隙之间残留着些微的血迹。叔叔的手掌上没有任何污渍,却只有指尖留下血迹。橘花听了便猜想,一定是犯人在杀死叔叔之后洗过了他的手。刺在叔叔肚子上的刀柄没有血迹,如果他手上沾满鲜血,看起来就不像自杀了。所以犯人才要把他的手洗干静。 橘花相信自己的想法没错,叔叔一定是被杀的。他曾跟哥哥讨论这件事,但哥哥却露出不屑的表情,说:“你想太多了。你一开始就认定野长濑是被杀死的,所以即使是微不足道的琐事都会觉得具有特别的意义。没有人杀死野长濑。他是自杀死的。”哥哥和其他的大人一样,想要以自杀来解释叔叔的死亡。 橘花无法对大人抱持任何期待。他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寻找更确实的证据。他必须找到没有人能够反驳的确切证据才行。但是不论他到这里寻找了多少次,都没有任何结果。他心中感到越来越懊悔。 今天也像往常一样。橘花只好无可奈何地将实验器具上的灰尘仔细擦干净。他每次来这里就会清理这些实验器具,但不久之后又会蒙上一层细细的尘埃。也许是风从河岸把沙上带来的吧? 他也知道叔叔不会再回来了。没有人会再次使用这些道具。但这些是叔叔追寻梦想的道具。如果它们染上了尘埃,橘花会常得连自己的梦想都失去光泽。 “嗨,橘花。” 他刚走出门就有人叫住他。他往河堤上望去,看到朝萩单手拿着钓竿站在那里。 “你又来这里呀?” 橘花点点头。朝萩知道橘花常到这里来。他是橘花的挚友。但橘花无法和他谈论梦想。 “好吧,随你便。” 朝萩以一副大人的口吻说完便走向橘花。朝萩住的地方与橘花家隔了两座田地。他们两人虽然同年,但朝萩却显得稍微成熟一些。不单只是和橘花相比,即使在其他同年纪的小孩之间也是如此。而且他也相当聪明。他非常用功,希望将来能够被选为禁卫。他的家人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成为禁卫是朝萩的梦想。 橘花知道朝萩和其他人一样,不怎么喜欢叔叔——当然以立志当禁卫的人而言,这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他总是耐心地倾听橘花的疑惑。橘花曾经和他讨论过失踪的器具和指尖的血迹,也请他一起到这个家中搜索。他相信聪明的朝萩一定能够找到线索。但即使是朝萩,也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你今天不用帮哥哥的忙吗?” 橘花点了点头,但他找不到任何借口。其实他应该要去帮忙才行。朝萩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那我们去钓鱼吧。我和辰人他们约好要在中州碰头。” “好。” 橘花点点头,快步跑向朝萩。他不擅长应付动不动就喜欢挥舞拳头的辰人,但只要有朝萩在就不用怕了。 樱花过了中午才回到家里,知道只有母亲在家,不禁感到有些不满。 弟弟今天大概又跑去玩了。母亲说他曾经回家一趟来拿钓竿,大概是和朋友到河边去钓鱼了。真是任性。弟弟总是这么悠闲。反观自己,一大早就为了家计到田里做活。 母亲只是抱怨“那孩子也真是的”,完全没有认真责备弟弟的意思。 父亲去世后已经过了五年。母亲为了支撑这个家必须出外工作。她的工作是染布。每天傍晚,她回到家中时双手都变得相当粗糙。樱花希望至少在她不用上工的时候,能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也因此他才会承担起种田的工作。他不能任凭父亲留下来的田地荒废。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家人本应团结合力。但是…… 弟弟才十一岁。他可以了解这个年纪的孩子特别爱玩。别家的小孩也都在外头玩耍。但是家里没有父亲,和别的家庭不同。 弟弟看到母亲的双手,难道都不会有任何感触吗? 吃完午饭,樱花又回到田里。他必须完成除草的工作才行。现在是最重要的时期。 “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母亲体贴地看着樱花说。 “不用了。不早点做完,天就要黑了。” “说的也是,真是辛苦你了。” 樱花并不是要怀疑母亲,但他仍不免自问:她真的感谢我吗?那么何不将感谢的心意转移到别的方向,督促弟弟到田里帮忙呢?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樱花曾经数次严厉地督促弟弟。他并没有动手打他,只是想要硬拉他到田里帮忙。这时弟弟总是以母亲当挡箭牌。他会发出凄惨的叫声,仿佛受到了虐待一般,躲到母亲身后,以冷淡的眼神看着自己。 宠爱弟弟的母亲总是替他辩护,说:“他还是个孩子。” 结果樱花每次都得独自扮黑脸。我也还是个孩子,不想工作,也想要玩……他每次都会有一股冲动想这样大叫。但是这种话如果说出来,母亲大概就会自己拿起锄头到田里工作吧。所以他绝对不能说出自己的心声。 邻居都称赞他是认真勤劳的孩子。他们不负责任地对母亲夸奖,说有这么了不起的儿子,即使没有父亲也不用担心。 也因此,樱花不论在任何人面前都得扮演认直勤劳的角色。只有他最明白自己的虚伪… “我走了。” 樱花戴起粗织的草帽,拉低帽缘,走出了家门。 <hr /> 注释: 第四章 珂允的妻子——茅子——原本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大型书店工作。她的工作地点是在二楼的非文学类书区。那里经常播放莫札特的嬉游曲,伴随着乐声不时传来“一共是——圆。”的声音。他记得在所有负责收银台的店员当中,她的声音最为明朗透彻。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声音便失去了张力。珂允每次到书店都期待着听到她的声音,因此对这项变化比其他店员还要来得敏感。后来他才知道,她那时正因为和恋人关系恶化而烦恼。 他是在三年又四个月前首度向她搭讪并开始交往。两年前,在一个星空灿烂的夜晚,他在公园向她求婚,她也接受了。 两个礼拜之后,他向家人——不,是向弟弟——介绍了未婚妻。 在那之后,茅子便常常利用假日到他家玩。她和珂允体弱多病的母亲也处得很融洽。“我很高兴多了一位母亲。”茅子经常这么说。她的母亲在她五岁时就过世了。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至少他是这么相信的。 没错,只有他这么想。 过了一阵子,他才开始怀疑妻子和弟弟对彼此怀着好感。因为经济景气的关系,珂允假日常常得加班。当他不在家的时候,茅子也常常来看他的母亲。他一开始并没有特别在意,只觉得她很体贴。但那一天,他因为感冒提早回家,不小心听到茅子和弟弟在厨房谈话。他们两人坐在餐桌前方亲密地交谈,没有发觉到他己经回家了。两人之间的交谈方式不像是大嫂跟弟弟之间的对话,而是男女之间的对话。他们虽然不是在互相倾诉爱意,但亲密的程度却已经超出了家人的范围。他原本以为茅子仰慕的眼神和声音只属于自己,却没想到这些同样也属于弟弟。 当然,在自己面前,茅子和弟弟的态度都和先前没有两样。弟弟一个月会来访数次。每当他听到弟弟和孝子在谈话——即使谈话内容只是一般大嫂和弟弟之间的对话——他便越来越确信自己的想法没错。而当他和茅子独处时,也带得她显得心神不定。 ……他在嫉妒。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最糟糕的是,对手竟然是襾铃…… 在结婚典礼前一个月,他曾认真地询问茅子,她是不是喜欢弟弟。“如果你喜欢他,请你老实告诉我。”他心中的怀疑强烈到几乎让他发狂,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但茅子在表现出一瞬间的迟疑之后,立刻笑着回答“你在说什么呀”?他听到茅子开朗的回答,暂时得到了满足。他自以为自己得到了满足——不,或许他只是装作满足,实际上却在逃避。 不论如何,两人在一年多前举行了婚礼。六月新娘——他觉得这是最符合茅子的词。他非常幸福,甚直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其他的任何东西。 即使他心中仍旧暗藏着怀疑,接下来的两个月当中他仍旧处于幸福的巅峰。两个月后,刚好就定弟弟一年前失踪的时候。 他的妻子感到相当狼狈。“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他是不是对我来到这个家中感到不满?”她甚至苛责自己。但即使在这个时候,珂允心中的怀疑仍旧包裹得很小心,没有爆发出来。他只是温柔地安慰妻子,没有这同事。 弟弟过去也曾经失踪过好几次。第一次是在十五年前左右。当时他还是个国中生。家里的人非常担心,甚至还报了警。但是在一个礼拜之后,他却若无其事地回来了。母亲因为担心,甚至还长了黑眼圈。他却只是笑着对母亲和珂允说:“我去逛了很多地方。” 第二次失踪则是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接下来他几乎每三年就会远征一次。前一次的失踪事件刚好也是在三年前。也因此,珂允并没有特别担心,并以同样的理由安慰妻子。但他其实也有些在意,怀疑弟弟这次失踪的珲由与自己的婚事有关。 弟弟果然在半年后回来了,就和他离开的时候同样突然。然而某个重大的改变发生了。珂允不知道弟弟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变化,但襾铃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展露过笑脸。 在那之后,茅子又开始显得心神不定。表面上虽然没有特别的差异,但珂允仍旧强烈地感受到茅子心中的变化。 他的工作相当忙碌,每天都要加班两、三个小时,有时甚至要到凌晨才能回家。在这段时问,弟弟和妻子是不是正在亲密交谈?虽然孝子表现得若无其事,他仍明显地感觉到妻子比较喜欢弟弟。他的怀疑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束缚了妻子的自由。是否因为珂允,因为身为人妻,使她无法和襾铃在一起? 当他提出心中的疑念,茅子便会歇斯底里地问:“难道你讨厌我?”“你是不是在后悔?”但即便如此,珂允仍觉得她只是在演戏。 原本应该属于两人的爱巢,现在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侵犯者。他开始流连在居酒屋,等到最后一班电车才回家。 “你不再爱我了吗?”妻子反复询问他,眼中噙着泪水。 “不,就是因为爱你,我才无法回家。” 面对妻子的眼泪和质问,他有好几次想要这样大叫。但他没有办法说出来。只要他一开口,妻子和弟弟之间的关系就会崩解。他们为了体恤他,也许会结束彼此之间的爱情。他仍旧爱着妻子,但如今他只能永远单恋下去。 ……不,他也许只是个伪善者。也许他只是畏惧喜子和弟弟之间的关系会公开。他自己也不明白。 只有强烈的妒意困扰着他。 三个月后,母亲过世了。他决定离婚。之前他之所以无法立即下定决心,理由之一便是顾虑到病床上的母亲。妻子一开始只是哭着抗议,但是在了解到他心意己决之后,终于答应离婚。 “离婚之后,你就不用再对我有任何顾忌,可以尽情和弟弟见面。” 他这番话原本是出自体贴,但妻子只是以哀怨的眼神瞪着他。 离婚协议书交到市公所,两人的离婚成立。想到妻子从此终于得到解放,珂允独自举杯庆祝,心中同时感受到悲伤与喜悦。 然而就在那天晚上,襾铃被杀了。 弟弟的遗物当中有一本笔记本,上面书写了对茅子的思念以及关于这座村庄的记载。此外还附了简单的地图,标示着“地图上不存在的村庄”。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让妻子得到自由,没想到却被一名杀人犯破坏了。原本应该值得庆祝的日子,就这样轻易地被破坏。 茅子悲恸欲绝。 珂允不禁自问,自己心中的挣扎到底算什么?自己痛苦的选择到底算什么? 他决定辞职,他对一切都感到厌烦。 襾铃在这座村庄找到了什么?对弟弟而言,这座村庄应该是治疗破碎心灵的绿洲。但弟弟却回来了。不是因为无法忘怀茅子,而是因为对某事感到绝望。 弟弟为什么会被杀?凶手是谁… 珂允想起襾铃当时失落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弟弟? 珂允想要知道答案。 他想要知道弟弟的秘密。 当然,这一切也许只是虚构的故事。也许这种村庄根本不存在,只不过是一个桃花源,是弟弟想像出来的理想世界。 珂允也曾这么想过——在他来到这里之前。 但这座村庄真的存在。 弟弟被杀的原因或许就在这早。让他们陷入悲剧之渊的原因,也许就在这处看似平凡的偏僻乡间。 他想要解开谜底。他必须解开这个谜。 也因此,他现在必须隐瞒自己是襾铃哥哥的身份。 珂允照着蝉子的指示,来到乙骨五郎的住处。乙骨借住在和千本同属小长老阶级的巳贺家一间小屋。“穿过后院,就可以看到乙骨先生的小屋了。”迎接珂允的男佣指着屋子后方告诉他。在盛开的桂花和南天竹之间,有一条细长的小路。珂允道了谢,便走向后院。佣人并不打算亲自带他到小屋。 “他现在正着手进行一项工作,情绪不太稳定。请你小心一点。”中年的佣人以不太乐观的表情对他提出忠告。 乙骨住的地方不像住家,比较像是一间工作室。狭窄的室内有如穷学生的宿舍般朴素。小屋的门是敞开的。幽暗的屋内坐着一名男子。他大约比珂允年轻三岁,看似二十五岁左右,翘起的嘴角和狐狸般的眼睛显示出敌对的态度。 青年正在进行制作人偶的工作,低头用凿子削着木头。 “你就是乙骨吗?”珂允问他。 隔了一会儿,他才回答: “是又怎么样?” 乙骨的回答显得易怒而冷淡。他没有放下手边的工作,把凿子当作刨刀一般使用,轻轻削过木头。他看也不看珂允一眼,房间里没有家具,地上散落若做到一半的人偶手脚。这幅光景看了就令人心寒。 “你是外地人吧?” “你还不是?” “你听谁说的?” “每个人都知道,你也是外地人。” 他的口吻相当令人反感。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有什么意义?珂允虽然这么想,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珂允?真是奇怪的名字。” “是吗?” 珂允假装不在意。 “你的工作很忙吗?” “看就知道了吧?” 他回答的语气相当粗鲁。大家常说最近的年轻人都不懂得礼貌,也许在这里也是相同的情况吧。或者只有这家伙特别粗鲁?珂允勉强压抑住想要揍倒对方的冲动,弯下腰采取谦卑的态度说: “我想问你关于这座村庄的一些事情。”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己……这座村庄满特别的。” “是吗?我倒不觉得。” 他呵呵地笑了。他的笑声令人讨厌。 “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一定要回答吗?” 乙骨停下有如铅笔般的手指。 “你如果可以告诉我,我会很感激的。” “我现在正在工作。” “可以请你拨出一点时间吗?” “你那支手表挺不错的。” 珂允反射性地握住手腕。乙骨看到他这个举动,便以嘲笑地口吻说:“我不要你的手表。在这里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没有人戴手表,也买不到锂电池。” 他是否在暗示什么? “你想要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有了。而且你也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了也没用。”他用鼻子哼了一声,武断地说。 “你怎么知道没用?” “我就是知道。”乙骨说完,把凿子收进工具箱,拿出小型的刨刀,大概是准备要削平木头表面。“这是很普通的村子,只是有些落伍,和外界也没有往来。” “为什么要和外界断绝往来?” “大概因为他们喜欢这样吧。再加上这又是大镜的命令。没有人对外界感兴趣,和你不同。” “你也是吗?” “没错,所以我才会留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座村庄?” “你又是为了什么理由来的?” “我是旅人。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诗人。” “那我也差不多。我原本是个画家,不过你看起来不太像是个诗人。” 珂允无法从他口中引出任何有意义的回答,只好豁出去问他:“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庚的男人?” 这时乙骨首度抬起头,看着珂允的脸。这次他总算起了稍微像样一点的反应。他以细长的眼睛瞪着珂允。在黑暗中,只有这双眼睛散发着异样的光芒。这个男人在来到这里之前,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对了,他长得跟你还满像的。” “你认识他?” “我跟他都是外地人。我只知道他跟我一样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他比你懂礼貌多了。不过他在半年前就离开这里……他是你的熟人?” “不,不是。” “那就别多管闲事。这件事跟旅人无关。” 乙骨似乎不打算多谈,再度低下头。 “你的工作什么时候会结束?” “跟你无关。” “工作结束之后,我可以跟你谈谈吗?” “不知道。” 珂允决定放弃和他交谈,今天暂且先离开。这种对话如果继续下去,连自己的脾气都会变得暴躁起来。 “……我会再过来。” 但对方没有回答。珂允只听见凿子滑过木头的声音。 他到底该向谁询问庚的事情呢?太阳从厚重的云层后方透出亮光。珂允坐在鹭之池畔思索。他只是一名旅人,没办法四处打听。身为外地人已经够引人瞩目的了。他在这里很明显地与众不同。而且就如乙骨刚刚说的,他和襾铃很像,一定会被人怀疑。如果襾铃的死跟这座村子有关,不论他怎么问,大家一定会三缄其口。 只有问蝉子了。但是蝉子对庚几乎一无所知,不太可能得到有用的情报头仪……他应该是个好人,也很照顾珂允。但是这件事可以告诉他吗? 他也许是好人,但也可能与弟弟的死有关。刚刚那个讨厌的乙骨也是一样。 或许珂允应该再看看情况……不过他如果在村子里待太久,也会显得很不自然。他必须继续装作不小心迷路来到这里的旅人。 在此之前,他只顾着寻找这座村庄,甚至怀疑这座村庄是否真的存在。 也因此,他完全没有想到抵达之后该怎么办。更重要的是,这座村庄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封闭。 啪! 一只鱼跳出了水面。这是鲫鱼吗?珂允听到声音把头转向旁边,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和珂允同样静静地凝视着水面,只是不知道他投注的视线是在看鱼还是在看水面。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阳光的反射。 最奇特的是他的服装。男人身穿黑色晚礼服,手中拿着金属拐杖,头上戴着一顶大礼帽。珂允一眼就看出对方和自己一样是外地人。不,即使是在珂允居住的世界,这种服装仍旧显得相当奇异,简直就像是刚从结婚典礼或晚宴回来的。不过珂允身上穿的是许久没换的衬衫,所以也没资格挑剔别人。 男人大概比珂允稍稍年长,皮肤白皙,五官相当深邃。 他似乎也发觉到了珂允的视线,转过头来对珂允说:“你似乎也是从外地来的。” 他说话的表情虽然柔和,但眼神却有如老鹰般锐利。他的态度虽然不像乙骨那样强烈,但是在乎静当中却带有一种压迫感。 珂允点点头,男人又问:“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感常稍嫌冰冷,让珂允觉得有些不自在。男人似乎也发现到这一点,说了一声“抱歉”,接着把大礼帽摘下来,又说:“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麦卡托。” “麦卡托……” 珂允一开始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看样子似乎也不是这么回事。这个男人也许是个混血儿吧。他的表情显得相当认真。话说回来,最恶劣的玩笑都是以一本正经的态度说出来的。 “我叫做珂允。” “珂允……”麦卡托微笑了一下。“这是个好名字,具有象征意义,”接着他又戴上帽子,说: “原来如此。那么你应该有一位弟弟吧?” “是的,我曾经有个弟弟。”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泄了底。眼前这名男子果然没有放过他话中隐含的涵意。 “曾经……?这么说,他已经过世了吗?” “嗯,差不多。” 珂允回答得很暖昧。他并不希望别人对此多问。 “什么时候?” “我一定要回答吗?” “不,真是抱歉。”麦卡托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并像个英国绅士般微微敬了一个礼。“我这个人天性就是好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三天前。” “你怎么会来到这座村庄……” “我是不小心迷路闯进来的。我当时被乌鸦攻击。” “哦,原来是那群乌鸦啊。你手上包的布也是因为当时受的伤吗?” “嗯,就是这样。” 从他对情况的了解程度来看,他应该比珂允更早来到此地。 “麦卡托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大概是一个礼拜之前。我和你一样,是因为迷路才找到这里的。” “你穿着这样的服装爬山吗?” 珂允重新检视了一下麦卡托全身上下的服饰。村民的打扮虽然古朴,但这名男子的模样更是怪异。 “嗯,没错。我原先只打算到附近散步,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握着帽缘,脸上泛着苦笑。 “你不回去吗?” “不,我觉得这里挺有趣的,想要再多待一会儿。反正我也没有急事。”麦卡托将手上的拐杖转了一圈,指向珂允问: “你自己又如何呢?” “在伤势痊愈之前,我暂时借住在救命恩人家中。我原本也只是个悠闲的旅人。” “哦,旅人啊。” 麦卡托眯起眼睛,似乎对此感到很有兴趣。 “是的。我会到这座村子来,想必也是某种缘份。” 接着珂允便开始谈起自己居住的城市。他虽然觉得没有必要和初次见面的人谈这么多,但却忍不住想要说话。也许是因为对方和他一样是外地人吧。珂允想起城市老鼠和乡村老鼠的故事。不论是老鼠或人类,居住环境相同,话题自然也会比较丰富。 “这个村子真的很不错。” 麦卡托把视线转向深绿色的树林,喃喃地说。 “一定很适合打高尔夫球。” “你不觉得这座村庄有些奇怪吗?” “你是指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 “是的。” “这点的确很特别,不过既然是神明的吩咐,那也就没办法了。”说完麦卡托耸了耸肩。 “他们为什么不会对封闭的生活感到不满呢?” “也许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封闭的吧?他们从小生长在这种环境之下,当然就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定很正常的。环境是非常重要的。而且这里的生活似乎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的确是这样没错……这么说,你对这位被称作大镜的神明颇有了解啰?” “他应该是这座村庄的宗教和政治领袖吧。我没有见过大镜。听说他总是在宫殿里,几乎不和一般人相见。当然,我也没有兴趣想要见他。” 看样子,这个人应该也不会知道庚的事情。珂允原本希望从这个男人口中得到一些消息。 “你找这里的神明有什么目的吗?” 珂允一口否定,但因为这个问题过于突然,让他不免在态度中泄了底。 麦卡托自然也发现到了这一点。 “你在找东西?” 他猜中了。 “看来你应该不是一名单纯的旅人。” “……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座村庄吗?” “也许吧。”麦卡托露出含意深远的微笑,又说:“如果你真的是在寻找某个东西,何不直接去找大镜呢?” 麦卡托凝视着北方的山丘。远处的山腰可以隐约看见大镜的宫殿。 “说的也是。” 珂允不知道麦卡托说这些话的理由。他自然不会知道珂允的事情,而他所说的也可能只是一般通论而己。然而这句话却深深植入珂允心中,鼓舞了珂允。珂允决定照他说的直接去见大镜。 山上的钟声开始报时。时间是四点。在这座村庄里,每一小时都会敲一次钟。从早上五点开始,直到晚上九点,都有两种不同音色的钟轮流增加敲钟次数报时。早上五点敲一次,六点以音调较高的钟声敲一次,七点又以原来的钟声敲两次,依此类推。这次轮到高音的钟声,一共敲了六次。此外,村子里的时刻也依照古老的传统以十二支来称呼。一天二十四小时刚好区分为十二等分,晚上十一点开始是子时,隔天一点则是丑时,以两个小时(一个时辰)为一个单位。下午三点到五点属于申时。每个时辰又区分为四等分,一共有四刻。照这样推算,现在应该是申时的第三刻。计算时间的最小单位是一刻,也就是半个小时。对于没有手表的村民而言,大镜每小时一次的钟声是唯一确认时间的方式。每三十分钟一刻的时间则只能凭感觉来推算。 “时间是由大镜掌管的。” 蝉子曾经这样说明。大镜公布的时间虽然有些微的差错,但几乎和珂允的手表同样准确。 “已经这么晚了?” 钟声响完之后,麦卡托这么说,并准备回去。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珂允问他。 “如果你希望的话。”他这么回答。 这个男人的确相当耐人寻味。 珂允下定决心,往稹之叉路的北方前进。沿路是平缓的上坡路,路上不时可以看到村民的身影。他们并不会主动和珂允攀谈,也没有从门缝后方以好奇的眼神观察他,但又不是完全无视于他的存在。 这种气氛颇为奇妙。 珂允虽然强烈意识到自己是个外地人,但其他人似乎并没有如他想像的那么在意。 全身沾满泥巴的小孩子从房子里跑出来,后面传来母亲的斥责声。这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的景象。差别只在于这里的人身上的衣服比较古老一点。 这座村庄以镜川为界,分为东西两个地区,南北各有一座桥梁沟通。这两座桥直接被称呼为北桥和南桥。他刚刚前往乙骨居住的东村时,是由北桥过去的。他这次没有过桥,继续往北走。路宽随着山麓的地势骤然变窄,茂盛的栖树和檀木也开始遮蔽眼前的视线。这附近已经没有人家了。 道路两侧立着一对绑上绳子的粗犷石碑,似乎象征着前方的神域。接下来的山路变成了一层层的石阶。 石阶粗糙的石面让人联想到人生的阶梯。阶梯很窄,坡度相当陡,中途有几处和缓的弯道,路面也相当滑。阳光被无人修剪的枝叶遮蔽,脚步永远踩在阴影当中。偶尔自树叶间穿透进来的光线随风摇曳,让人感觉目眩。由于无法看清前方的道路,珂允必须确实踏出每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既然是通往神明宫殿的道路,应该可以造得更豪华、潇洒一点才对。难道像这样的险路也是神明刻意安排的吗? 珂允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久。当他爬完似乎永远没有终点的石梯之后,终于看到类似鸟居的东西。之所以说“类似”,是因为它虽然像鸟居,却又不是鸟居。 一般的鸟居是以一对支柱支撑一更二根的横木,但这里的鸟居却没有横木。 如同入口处的石碑,在这里也只有两根粗壮的支柱矗立在道路两旁。而这两根支柱也没有涂上红漆。 不过珂允总算抵达了宫殿。这里和之前狭隘的道路相反,几乎像高速公路的停车场那样辽阔。庭院大约有小学校园大小,地上铺满了粗砂砾。之前他在山麓瞥见的宫殿此刻威严地矗立在前方,沐浴在从云层之间照射下来的阳光之下。回头一望,可以俯瞰到位居盆地的村庄犹如一个手掌般的大小,感觉像是一个制作精巧的模型。此刻的自己仿佛正从高台上悠闲地监赏村民的一举一动。这里果然是非常适合神明居住的地方。 不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他能顺利见到大镜本尊吗? 珂允用双手拍了拍脸颊,振作精神之后便往神殿前进。他踏进庭院数步,脚底沙沙作响。这时前方传来尖锐的声音。 “请等一下。” 从左手边一棵只剩下叶子的樱花古木树荫下,走出了一名身穿白色古装的男子。他的袖口绑着一条黑绳,头戴乌帽,长发以和纸竖起,脚上穿着一双草鞋。 看样子他应该是这早的神官。不知他是否就是蝉子所说的那位持统院。 男人年约三十几岁,大概和刚刚那位麦卡托同年。他的身材很高,五官有如能剧面具般锐利而平板。细长的眼睛里,一双带有光泽而硬质的瞳孔让人联想到那智的黑石,给人深刻的印象。 “你到宫里来,有什么要件吗?” 男人的眼神停留在珂允身上,缓缓接近,但没有听到脚步声。 “你似乎不是这里的居民。” 他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又像是要强迫对方立即回答一般严厉。 珂允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没想到立刻就被人发现了。他不禁诅咒自己的运气不佳。他避开男人锐利的视线,说:“我是前天才刚到这座村庄的。” 他以带着歉意的口吻说。男子走到珂允和宫殿之间,阻止他继续前进。 “这里是大镜的庭院,闲杂人等不能擅自进入。” 他的话语虽然很直接,但听起来却意外地不带责难的口吻,反而像是在对珂允说明道理。这或许是宗教家特有的气度吧。 “你是大镜的随侍——持统院大人吗?” 男人摇摇头,说他是禁卫,名叫筐雪。他属于随侍之下的阶级,也就是最低阶的职位。看来珂允不仅见不到大镜,连要见持统院都有些困难。 “我不能去见大镜吗?” 他明知不可能还是要问。 “那是不被允许的。” “不论如何都不行吗?” “是的。如果你想要谒见大镜,可以透过村里的长老申请。” 这是相当制式的回答。 “这样就可以见到大镜啰?” “要由大镜来决定。” 他虽然早有预期,但看样子要见大镜真的很不容易。即使要偷偷潜入,宫殿里似乎也随时都有禁卫在监视。下次如果再被逮到,大概就会被逐出村庄吧。 珂允决定向眼前这名男子打探消息。他是庚的同僚,应该知道一些事情才对。 “我听说有一位和我一样是外地人的男子,名叫庚,也曾经在宫殿里担任过禁卫的工作。” “是的,你的消息还直灵通。”筐雪以讥讽的口吻说。“你既然知道这件事,那么想必也听说过,他在半年前就已经离开这里了。” 从这个稍嫌冷淡的反应,可以猜想到他和身为外地人的庚处得应该不是很融洽。 “他是外地人,为什么能够当上禁卫呢?” “因为他得到了大镜的信赖。这是唯一的理由。但结果他却背叛了大镜。” ——所以他才会被杀吗?珂允差点反射性地这样问。危险,危险。他努力隐藏内心的激动,又问:“他为什么会离开村庄?” “我也不知道。他应该有他自己的理由吧。大镜现在也已经原谅他了。” 现在……那么半年之前又如何呢?是因为弟弟已经死了,才得到原谅吗? 珂允心中产生这样的疑问,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也越看越像是个恶棍。对方的表情很难捉摸,更加深了珂允的怀疑。象征神圣的纯白色衣裳也让这个男人格外显得像个伪善者。 当然这只是珂允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上对方可能直如外表所见,是一名诚实的圣职者。珂允无从猜测。基本上,被妻子背叛的男人看人的眼光绝对好不到哪去。 “您也希望在大镜的教诲中得到救赎吗?” 珂允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样子应该不是。” 筐雪似乎看透了他心里的想法。基本上,珂允连“大镜的教诲”是什么都不知道。 “庚先生是来寻求救赎的吗?” “是的。” “为什么?” 珂允追问。弟弟的烦恼……是为了妻子的事吗?然而筐雪没有正面回答。 “只有大镜知道答案。” 他的语调很平静,就如同事先录好的语音电话一般。 “我知道了。我今天先回去吧。” 珂允终于放弃。他决定改天再来。今天是个事事不顺的日子,老是碰到一些讨人厌的家伙。 不过,襾铃曾经和这些人在一起,待了半年的时间——为了寻求救赎。 是什么吸引了他?珂允在山毛榉前方停下脚步,陷入沉思。 这里真的可以找到救赎吗? 那么弟弟为什么又要离去? 当天晚上,直到昆虫开始合奏的时刻,头仪才回到家中。 “你回来得直晚。” “今天我被叫到菅平家。那老头训了我一顿。” 接着他便粗鲁地对迎接他归来的冬日喊了一声:“我要洗澡。” “我已经请笃郎先生烧热水了。” “好吧。” 脚步声在珂允房间前方停下来。纸门拉开了。 “我听菅平长老说,你今天到大镜的宫殿去了。” 看样子珂允似乎替头仪带来了麻烦。 “我不小心迷路了。”珂允低声回答。 “那里的神社平常不会让未经许可的人进入。” 头仪的说法和筐雪相同。但他并没有显出特别生气的样子。菅平长老似乎向头仪提出微词,但他完全没有透露这方面的讯息。这让珂允感到更加抱歉。 “我听神社的人说过了。” “听说你见到了筐雪大人。” 连四十多岁的头仪都得尊称他为大人,可见禁卫的地位真的很崇高。 “是的,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虽然你可能也有自己的理由,不过还是别接近大镜的宫殿吧。” 他说完正要起身离去,珂允却叫住了他。 “头仪先生。” “什么事?” “可以请你替我引介,让我能够拜访宫殿吗?” 珂允坐在房间中央,抬头望着头仪。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头仪眼中看来是什么样子。头仪叹了一口气,问他: “为什么?” “因为我对宫殿很感兴趣。” “只为了这个理由?” “是的。” 珂允感觉到些许罪恶感,但仍这样回答。他当然也希望能够相信对方,说出心中的一切秘密。但他无法完全信任一个人。 “你既然这么说,大概就不会错吧。” 头仪似乎不打算继续追问。 “我会去问问菅平长老。不过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谢谢你。” “不,等愿望实现之后再道谢吧。” 头仪举起右手表示回拒,走出了房门。 珂允原本在思考明天之后的计划,却似乎不小心睡着了。 一阵奇特的声音让他醒了过来。 窗外很暗,天还没亮。他看看手表,时间刚过两点。这是丑三时。 外面起了风。树木摇曳发出沙沙声,其中似乎掺杂了类似女人啜泣的声音。这个声音仿佛蒙上了一层布。 蝉子……冬日……这栋房子里只有两名女性。 煮饭的女佣到了晚上就会回家,但这个声音是从完全不同的方向传来的声音不是从两人就寝的屋子传来,而是从后院的方向。 他打开窗上的纸门,看了一下后院。天上有朦胧的月影。和设置了池塘和松木的前庭相较,后院有如儿童的游戏场般煞风景。院子里只有三裸柿子树和零星的灌木,后方则是仓库和废弃的古井。 啜泣声的确是从这个方向随风传来的。他虽然抓不准距离,但声音的来源应该相当远。 “谁在那里?”他试着问。 风停止了。声音也同时停止。 在那之后,只有夜幕笼罩着一片沉寂的大地。万物仿佛都已经死去,没有任何动静。过了不久,月亮被乌云遮蔽,黑暗吞噬了一切。 ……刚刚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珂允发出声音,啜泣声才停止的吗?或者是因为风停止了,使得声音无法传来?不知道。 珂允直到天亮都没有入睡,但再也没有听到同样的声音。 隔天早上他向头仪提起这件事。头仪只告诉他,这附近的山鸟叫声听起来很像哭声。 <hr /> 注释: 第五章 “听说西村的千本家来了一个外人。” 橘花在松之丘上睡午常,阿啄跑过来得意地告诉他。阿啄在同伴之间是消息最灵通的。大家都在背后偷偷称他为“长耳”。事实上他的耳朵形状像红豆饼一样又圆又胖。不过如果耳朵长得像兔子那样长,一定可以听到很多传言吧?他的皮肤很黑,所以也有人嘲笑他是“黑兔子”。 “那个外人两天前被乌鸦攻击。” “他没事吗?” 听到乌鸦,橘花便想起朝萩。三个月前,朝萩的堂弟被乌鸦咬死了。当时那孩子的双亲正好出门送茶叶到藤之宫家。小孩子才五岁,不知道乌鸦的可怕,结果独自跑到屋外。 母亲平时就严格叮咛橘花,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袭,所以一定要在傍晚之前回到家里。在那场事件之后,有一阵子全村的人部对乌鸦特别敏感。橘花当然也都提早回家。 那个孩子的母亲后来发疯了,常常在河岸一带晃来晃去。每次看到她的身影,就会让橘花想起乌鸦的可怕。 “他好像受了点伤,不过不是很严重。昨天他还到巳贺家拜访。” 有些家庭会让小孩子知道一些大人之间的消息。不过即使如此,阿啄的情报网还是相当惊人。他本人也意识到这一点,常常主动四处收集各种话题。话说回来,听阿啄的小道消息虽然很有趣,却也会让人担心有一天关于自己的谣言会被他传播出去。所以橘花不会告诉阿啄任何秘密,其他小孩子想必也是如此。 “巳贺……为什么要到巳贺家?” “他是去见乙骨先生的。不过你也知道乙骨先生的个性,他马上就被乙骨先生赶出门了。” 阿啄用指尖拉起眼角,装成乙骨先生的样子。乙骨先生虽然不是坏人,但口气很严厉,感觉相当恐怖。橘花虽然很想和外地来的乙骨先生交谈,但也不太敢接近他。 “后来他还跑到大镜的宫殿。” “真的吗?” 阿啄用力地点头。 “他是外人,所以不知道那里不能随便跑进去。结果他又被禁卫大人赶出来了。” “这个人感觉挺蠢的。” 他大概觉得这个村子很新奇,到处乱逛,结果就像一只发情的公鸡一般四处碰壁,不论到哪里都引来众人议论。 “看来外人也有很多种。” 橘花只认识两位外人:一位是乙骨先生,一位是庚大人。阿啄应该也一样。他如果认识其他外人,一定会告诉橘花。但听阿啄的口吻,却好像他认识很多外人一样。这也很符合他的作风。 “阿啄,你见到那位外人了吗?”橘花问。 阿啄懊恼地摇摇头。 “听说辰人那家伙见到他了。那个外人刚好晃过他们家门口。” “辰人见到他了?” “嗯,我是在那之后到他们家玩的。如果我早一步抵达,就可以看到外人了。直可惜。” 他的口吻就像是不小心让自己养的山雀逃跑了一样,充满了。懊悔的,心情。对阿啄而言,这次错过的机会一定会成为他“人生的污点”之一。之前他曾说自己生平有六个污点,所以这应该是第七个了。 “还有啊,听说他身上穿着奇怪的绿色衣服,长相倒是没有看得很清楚。” “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不太清楚,好像是用一种叫做‘扣子’的东西固定住前方的衣服。设计很复杂,穿起来一定很麻烦。而且,衣服的颜色也很奇怪。” 橘花无法想像,只觉得有些思心。外人的品味还真是难懂。 不过那个人应该不是很可怕的人。 “我真想去看看他。” 橘花喃喃自语。阿啄问他: “你要去看外人?” “嗯,我想听他谈谈外界的事情。” 乙骨先生太凶了,没办法找他谈。橘花很怕乙骨先生那双尖锐的眼神。 有一次橘花鼓起勇气问他话,但是他只是狠狠地回答:“外界是很无聊的地方,你不用知道。”在那之后,橘花就不敢去找他了。已经离开村子的庚大人是个温柔的人,但是他后来当上禁卫,就不能问他这些问题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向大镜的禁卫问起关于外界的事情吧。 阿啄鼓起黑皮肤的脸颊,似乎对橘花老是提这个话题感到不耐。 “你说这种话,又会被你妈妈骂喔。” 阿啄遇到任何事情都会一马当先想要凑热闹,唯独对外界的消息一点兴趣都没有,这点倒是很不可思议。他说过,他就是对外界没有兴趣。看他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在说谎,而是真的没兴趣。 “而且,你知道千本家在哪吗?” 橘花摇摇头。他不太熟悉西村的地理环境。除非像菅平家那么大,他才认得出来。 “阿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爸一年前带我去过一次,不过那时候是傍晚,所以我也不太记得了。而且我也不打算大老远跑去看外人。” 橘花早已预期阿啄的回应会很冷淡。如果野长濑叔叔还在,一定会如花所愿,带他去看外人。叔叔是唯一肯认真倾听橘花梦想的挚友。他只能叔叔谈论梦想…… 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涌起对野长濑叔叔的思念,并感到有些哀伤。 “阿啄,杀死野长赖先生的犯人还没找到吗?”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阿啄看他对这件事念念不忘,似乎感到相当无奈。事实上,橘花每隔十天就会提起一次,当然会让人感到不耐烦。不过橘花每次问阿啄,心中部期待着会有新的进展。 “没找到。” 每次的对话都几乎完全相同。 “他应该是自杀吧。虽然以自杀的情况来看,有些不寻常的地方,不过如果是凶杀案,大镜一定会惩罚犯人。” 杀人犯手上会出现黑绿色的斑纹。那是相当显眼又丑陋的斑纹,大家一眼就可以看出谁是凶手。这就是大镜的惩罚。 “可是这半年之间,都没有听说有人手上出现斑纹。所以他应该是自杀没错。” “也许是因为叔叔不相信大镜,大镜才没有惩罚凶手。” “不管杀死谁,都算是杀人犯吧?” 阿啄有些狐疑地看着橘花。这段对话不知反复了多少次。橘花每次谈到这里就接不下去了。凶手会受到大镜的处罚,出现斑纹——这是不会错的。 死去的爷爷常常说,他小时候曾经看过杀了人之后手上出现斑纹的人。 “一定是有差别……” 橘花虽然嘴硬,但他其实也不太确信。阿啄有些不怀好意地说:“搞不好是庚大人杀的。他已经离开了,就算手上出现斑纹我们也不会知道。” “庚大人不会做那种事。” “既然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那大概就真的是天罚了吧。”说到这里,阿啄发现自己说得太过分了,连忙安慰快要哭出来的橘花。“反正,我得到任何消息一定马上告诉你……不过看样子,大人应该也不打算找犯人了。毕竟除了你之外,大家都不喜欢他。很多大人看他死了,也许反而觉得高兴。” 阿啄虽然口无遮拦,却相当老实。 “弟弟呢?”樱花问。母亲只回答“他出去玩了”。她的语气虽然像是在抱怨,却没有特别生气的样子,大概只觉得无可奈何吧。她太宠弟弟了,樱花心想。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再不回来,太阳就要下山了。” 母亲担心地说。樱花不是这个意思,但母亲却不了解。她只会替弟弟感到担心。不,也许她只是故意装作不了解的样子。 “樱花,你是哥哥,要做个好榜样。” 母亲又说。她从以前就一直这么说。他跟弟弟明明只差一岁。 如果没有弟弟,他是否能够像这个年纪的其他孩子一样,得到应有的宠爱?樱花心中突然产生这个疑问。 但他用力摇摇头。 去想这种问题也没用。他现在如果愿意,其实也可以尽情偷懒。但这样一来母亲就会感到相当困扰。所以他才要努力工作。 也因此,他心中的不满才会无从宣泄。基本上他根本没有资格对任何人抱怨。 樱花重重地坐在餐桌前。他闻到酱油又甜又辣的味道。今天的晚餐大概是筑前煮吧。筑前煮是母亲最擅长的料理。 这时玄关有人喊“我回来了”。这是弟弟的声音。他显得有些疲惫,大概是玩累了吧。 “你回来啦?”母亲从厨房回应。 樱花忍不住想要教训弟弟:至少也得帮母亲做点家事吧?但即使说出口,弟弟也只会耍赖。他相当清楚。这种事以前就发生过好几次。 “哥哥,你回来了?”弟弟没有换下肮脏的裤子,一脸天真地问。 看到他这个样子,樱花感到更加生气。 “嗯,” “对了,哥哥,你知道吗?昨天村子里来了一个外人。那家伙听说有点奇怪。” 弟弟兴奋地说。这家伙一定完全不了解其他人的烦恼吧?或许他根本无心去了解。 ……如果没有这家伙,自己也不会抱着如此复杂的情绪了。 樱花突然这么想。 <hr /> 注释: 第六章 在能登半岛的小村庄中,村民外出时都不会锁上家门。村子里大家彼此认识,因此没有锁门的必要。就好像在一般家庭里,每个房间都不会上锁一样。这是因为彼此之间存在着信赖关系(即使未必纯粹出自善意的正面理由,而是因为做了坏事立刻会被人发现)。 相反地,偶尔造访该地的外地人自然而然会受到村民无意识的监督,越是陌生人越显得突出。外地人一旦做出不寻常的举动,就会在村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有可能会被报警处理。 当然,这是在人口极端稀少且较封闭的村落才会见到的情况。像这座村庄有一定的人口,又有河川将聚落分为两半,自然不可能所有人都彼此认识。再加上这座村庄遗留着古老的阶级制度,更拉开了村民彼此之间的距离。 但珂允身为外地人的印记不是来自面孔,而是来自服饰(洋装)。穿着这样的服装,就等于是在背后写着“我是外地人”一样。也因此传言流布的速度也比平常更快——尤其是像他擅闯大镜宫殿、玷污圣地这样的消息。 珂允感觉到路上村民的眼神明显地和昨天不同,显得格外冷淡。自己头上仿佛亮起了黄灯,唤起众人警戒的意识。但是该警戒的是他,还是村民? 村民的反应比珂允预期的更迅速且激烈。中午时分,一名青年闯入千本家责难珂允,让他强烈认清这一点。 “喂,听说你玷污了大镜的宫殿。别以为你是外人,就可以拿不知道当理由。你到底抱着什么鬼主意?” 这名青年宛若生麦事件的武士般,高声批判珂允。他名叫菅平远臣,体格相当高大,态度充满自信,臂力想必也很强壮。 珂允事后才知道,远臣是西村长老菅平家的次子,是个虔诚信奉大镜的狂热信徒。光论他的家世和人际关系,他原本应该会被选为禁卫——他本人也热烈期盼加入禁卫行列——但不知为何他却落选了。他输给了庚。 这样的屈辱对他而言应该是非常难以置信的结果。但这并没有磨灭他对大镜的信仰。他现在利用自己的地位,组织了一个名叫“翼赞会”的极右派青年团体。 “希望这种事情不会再度发生。” 远臣对出面调解的头仪说完这句话就离去了。在这之前他连续二十分钟都在对珂允破口大骂,并投以凶狠的眼神。 “真抱歉。他其实是个好人,只是一扯到大镜,就会被热血冲昏头。” 暴风雨过后,玄关显得相当凉爽。蝉子以微弱的声音向珂允表示歉意。 “没关系,我习惯了。” 珂允面带微笑,说话的态度就像柏落肩膀上的灰尘一样。 他以前在公司负责处理消费者的投诉。他每天都得面对跑到窗口怒骂的顾客……其中甚至有些近乎流氓的家伙。虽然不像美国,曾发生把家猫放在微波炉里加温的事件,但他仍必须每天处理好几件类似的蠢事。投诉内容虽然五花八门,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绝对正确的。他们认为一切都是公司的错。珂允这七年来都得正面迎接顾客的陈情攻势。不论是多么恶劣的对象、多么离奇的投诉内容,他都必须谨慎应对。他不能对顾客表示不满。他也曾为此得了胃病。从这个角度来看,远臣不过是个气势凌人的青年,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他这样的举动大概也是出自对大镜的爱吧,不过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我们春天就要结婚了。” 蝉子轻轻地说。她的口吻就像是在说——她的兔子帝加死了,或者也像是顺手牵羊被逮到时无力的回话。 “和他?”珂允惊讶地反问。 蝉子点点头。此刻的她不像平常那个快活的少女,显得非常纤弱。 “我没有想到你们是那样的关系。” 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半年之后要结婚的恋人。刚刚远臣也几乎完全没有看蝉子一眼。 “可是我们真的要结婚了。”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 “你不喜欢他吗?是为了家庭因素才要结婚吗?” “我并不讨厌他。我很喜欢远臣先生,不是像你想的那样。” 珂允无法了解。他想要进一步追问,但这时他却听到头仪以斥责的口吻叫了一声“蝉子”。这个声音很冷淡。珂允回头,看到他以严厉的眼神看着蝉子。 “我要去练琴了。” 蝉子说完就跑到走廊上。 “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珂允道过歉,也回到自己的房间。但他仍旧无法释怀。 蝉子为什么要流泪? 回到房间之后,这回轮到笃郎跑来责难他。看来对珂允心怀不满的不只是远臣。难道他也是大镜的狂热信徒?“我今天还真有男人缘。”珂允在心中喃喃自语。这和昨天四处碰壁的情况完全相反。 “你到底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笃郎的口吻虽然平静,但眼中却隐藏着杀机。这是危险的眼神。相对于直肠子的远臣,面前这名深藏不露的青年反而让珂允感到更加危险。 “我想至少还要再多待几天,等身体好一点吧。”珂允努力做出冷静的回答。但他还没说完,笃郎又接着发问。他的双手紧紧握拳,像是要捏破胡桃一般。 “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不小心迷路闯进了这里。” 笃郎的个子比较高,珂允必须抬头仰望他。这让他必须承受较大的压力。他开始后悔没有穿上高脚木屐。 “那就快点离开吧。你已经可以出外游荡,身体应该没问题了。这里不是像你这种外人待的地方。” “我凭什么要听你指使?” “因为你会造成老爷他们的困扰。” 他的理由和远臣不同。这是个替工人着想的仆人。但他所在意的真的只有主人吗?珂允想起他前天看蝉子的眼神。 “老爷是个善良的人,在这么紧要的关头,还收留你这种外人!” 这时他发现自己说溜嘴了,连忙闭上嘴巴。 “总之,你不能利用老爷的好意……” “为什么说是紧要关头?是因为蝉子的婚约吗?” “没事,和你无关。总之你快走吧,我不希望再看到你替老爷添麻烦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似乎暗示着不惜动用武力赶走珂允。这个男人应该不会只是威吓而己,他属于那种会做出激烈举动的类型。 但珂允也不能因此就拍拍屁股走人。对他而言,弟弟的死比其他一切都来得重要。 “我不能离开,也不打算离开。除非头仪先生亲口要赶我走。”珂允轻描淡写地强调了头仪两个字。笃郎是佣人,无法任意赶走主人的客人。“我想知道,你刚刚说的紧要关头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没什么。” 笃郎似乎想要隐藏狼狈的态度,强硬地加以否定。 “我不相信。” 珂允死缠不放地追问。 “没事就是没事。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 看来其中果然别有内情。但珂允也并非对这件事特别好奇。俗话说,攻击是最好的防御。当两人势均力敌,笃郎自然也无法向他提出强硬的要求。 珂允比面前这名青年多了几年的人生经历,当然具备这点小常识。 “……毕竟我目前受到他们的照顾。” 他以含意深远的口吻退让一步。如果逼问得太厉害,反而可能会刺激对方。适可而止,才能让笃郎冷静下来。 “不过,既然你说没事那就算了。我会小心不要替他们带来麻烦。” “你发誓?” 笃郎瞪着珂允问,似乎要告诉他,自己会随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先前激动的神情已经和缓许多。 “嗯,我发誓。” “还有,关于我刚刚说的事情……” “我知道,我不会去问别人。” “嗯,那就好。” 笃郎似乎不知该把愤怒的情绪收到何处,噘了噘嘴便离开了房间。走廊上传来粗暴的脚步声。 珂允总算躲过了一场灾难。不过……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一定无法遵守刚刚的约定,而事情一定也会马上败露。到时候笃郎搞不好会拿着杀鸡的菜刀把他赶出去。 一阵凉风从笃郎刚刚离去的纸门缝隙之间飘进室内,似乎预示着一场骤雨即将到来。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珂允躺在榻榻米上,思索解决问题的良策。 “三天之后,宫里会举行薪能。” 头仪在晚餐时告诉珂允。珂允感到颇为意外。头仪虽然曾说会“问问看”,但从他当时的口吻似乎无法期待会有任何结果。再加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珂允已经差不多要放弃仰赖他人帮忙,只想着要如何(凭自己的力量)接近大镜。“祭典。到时候菅平长老会带你去见持统院大人。” 没想到一大早醒来就听到这么好的消息,真是得来完全不费工夫。 “真的吗?” “没错。我刚刚去见长老的时候,他跟我说的。” 不只是珂允,连头仪都显得有些不敢相信,口吻当中带着些许疑惑。 “你要去见持统院大人?” 蝉子惊讶地问,她的筷子还夹着芋头。冬日和蝉子的哥哥葛也停下筷子,看着珂允。从他们的反应,珂允了解到与持统院会面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 蝉子高兴地说:“等你见到持统院大人,一定要告诉我详细的情况。” “嗯,我一定会一五一十向你报告。小心,芋头要掉下来了。” 珂允觉得事情的进展似乎太顺利了一点。不过毕竟先前也有像他弟弟那样的例子。 “也许大镜喜欢外人也不一定。”头仪抬起头喃喃地说。 珂允不知道他是否真心这么想。也许头仪自己也不知道吧? “希望如此。” 珂允含蓄地回答。 三天后。 总之,这也许是一个转机。在那之前还是乖一点吧。除了村民之外,要是连神明都触怒,那可就遭了: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也许你可以像庚大人一样,成为禁卫大人。” 只有蝉子天真地替他高兴。 “是哪可。” 珂允心中也知道不可能。他虽然寻求心灵的安宁,却不打算仰赖神明的救赎。神明这种东西,如果不是自己主动求助,是不可能伸出援手的。基本上,即使拼命求神保佑,他们也不一定会来帮忙。 但这一来,他就可以遵守和笃郎的约定了。约定这种东西也许都是在情势逼迫之下不得不去遵守的。 珂允心里不免这么想。 <hr /> 注释: 第七章 庆祝丰收与大镜治世的薪能祭典在傍晚之前就开始了。剧目以“翁”为首,一共有五出。正式的“五番能”除了“翁”以外还要有五出,因此算是少了一出。此外,在能剧剧目之间并没有夹杂“狂言”。正确地说,在这座村庄似乎没有“狂言”这种东西——连这个词、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然而五番能的形式虽不完整却仍旧保留了下来,并同样以“翁”为第一出,由此看来“狂言”也许是在导入的过程中遗失——或是刻意被舍弃的。 虽然无从得知这项选择是否与大镜有关,不过这座村庄大大小小的事都与大镜的存在密切相关,因此大镜理应在决策过程中造成了某种影响。简单地说,大镜不喜欢狂言这种东西……也可能是大镜周围的人或是村民认为他不喜欢。 珂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即使是这里的村民大概也不知道答案吧?民俗学家也许会非常乐意探究其中的原因,不过珂允所冀求的只是要见到大镜,探究襾铃死亡的真相。 大镜神社境内后方矗立着泛黑的能剧舞台。这座古老的舞台不知经历了数十乃至数百年的岁月,也许连它本身都不记得了吧?舞台虽然已经失去光泽,却因此具有一种独特的格调。 正面屋檐下挂着木雕的大镜标志。只有这个标志似乎为了迎接祭典重新粉刷过,呈现亮丽的颜色。大镜的标志很像武田菱家纹,同样是将菱形凹等分。但是在大镜标志的中央却多了一个凹陷的小菱形。这个标志就像是在四片并排的菱形饼上再铺上一层小菱形饼,只是凹凸正好相反。周边的四块菱形分别涂上绿、白、黑、黄的颜色。 根据头仪的说明,大镜创建的这个世界是由四种元素所组成的。一是树木,一是燃烧的火焰,一是大地,一是流水。这四者当中,树木燃烧之后成为火焰,接着成为灰烬回归于大地。大地涌出水,滋养树木。四者形成彼此循环相生的关系。 珂允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加上第五个菱形?头仪告诉他,中央没有上色的菱形代表了不存在于世间的彼岸,因此没有颜色,并以意味着倒反的凹洞显示。此外它也代表了掌管四元素的绝对法理——大镜。四元素是物质的存在,但法理是力量,非肉眼所能见。听了他的说明,珂允不禁也常得这是一个简单易懂又能够彰显教义的标志。大镜的教义试图以四种元素来说明这个世界——也许正因如此,这场薪能才会改变原本五番能的形式,除了“翁”以外只上演四出剧目。不过珂允也觉得这个标志与其说是彰显大镜的宗教理念,倒比较像是在描绘四周山峦环绕的这座村庄。 舞台四周空荡荡的,没有放置镜板。一条大约三、四十公尺的走廊连接了舞台和类似社务所的建筑。走廊尽头的社务所入口挂着四色的帘幕。把这里和珂允所认知的能乐堂做一个对照,社务所大概就等同于后台和“镜之间”,而走廊则是桥梁。不过这段桥梁也未免太长了一点。而且它不像能乐堂的桥梁是斜的,而是以直角连接社务所和舞台。珂允不知道这样的形式是否为经过变化的结果,或者原本就以这样的形式传人村庄。他并不认为这些东西在古代一开始就有很明确的其通规格。直到今日,各地的神社也有许多不同规格的舞台。与其说它们是衍生出来的变体,不如说是没有搭上统一规格的列车。桥梁前方整齐地种了三棵与人同高的松树。由于走廊很长,松树也显得格外疏落。 头仪告诉珂允,乐师和演出者都是由禁卫担任的。能剧的练习想必也是禁卫的重要工作之一。村子里每年有四场大祭典,分别称作木祭、火祭、水祭和土祭。只有水祭的薪能和其他三者不同,是在大镜的神社举行。也就是说,在神前举行的祭典每年只有这一次,因此这场薪能应该是四场祭典当中最重要的。话说回来,庆祝丰收的庆典通常是在年初或春初举行,因此珂允不免常得时间上有些奇怪。不过据说这场祭典是为了替正在结实的作物(大概是以稻米为主)除去瘴气而举行的。镜川的源流(之一)是从这座宫殿后方涌出的泉水,因此这场仪式具有将净化的泉水引入镜川并分送到农田的意义。简单地说,也许是大家理解到瘴气无法事先预防,只能设法去除——或者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信奉性善学说,即作物在种子阶段尚未染上瘴气。头仪则提出另一个理由:因为今天是(第一代的)大镜开辟此地的日子——亦即天地创建之日。这大概就是类似日本开国纪念日那样的节日吧。 野外舞台位于大镜神社境内,周围没有座位。四、五百名村民挤在舞台前方的空地席地而坐。观众都是男人。女人是禁止进入大镜神社境内的。这是自古流传的禁忌,女人和小孩在薪能的日子只能在家里庆祝。珂允是随同头仪和葛来到这里的,蝉子和冬日则留在家里。 在等侯舞台开始上演的这段时间,村民们在台下彼此谈笑,享受庆典的乐趣。平常无法轻易接近的圣地,只有在今天容许他们如此放肆。台下似乎越来越热闹了。大家虽然也在喝酒,不过这早毕竟是大镜的神社,因此还算有所节制。乙骨也夹杂在这群观众当中,仍旧像平常一样臭着一张脸。 村民们不知有没有发觉到珂允在场,但没有人显出特别在意的样子。如果是在街上,大家一定会瞪着他瞧吧。对村民而言,舞台和祭典远比一个外来者重要多了。 珂允原本担心会遭来众人的白眼,没想到在如此众多的人群当中反倒没有担心的必要,让他感到既意外又高兴。 “舞台还要再等一会儿才会开始上演,我们先去拜会菅平长老吧。” 头仪在人群当中往鸟居的方向前进。珂允也跟在他后方,穿梭在人群之间。 鸟居旁边,站在穿着武士礼服的远臣身旁的,是一名身穿黄褐色和服、身材矮小的老人。旁边旺盛的火堆造成逆光,看不清他的脸孔,不过那应该就是菅平芹槻了。 “芹槻先生。” 头仪向对方打了招呼。先反应的却是远臣。 “你这家伙好大的胆子,竟敢跑到这里!” 他恶狠狠地说完,握紧拳头往珂允逼近。这时芹槻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他便停下脚步,收起拳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啧”了一声。 “你就是珂允先生吧?” 芹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掺杂着无数混浊的颗粒。他长得很矮,体格好似一颗馒头。他站在愤愤不平的远臣前方,抬起头以深埋在皱纹底下的眼睛看着珂允,发黄而下垂的脸颊微微蠕动。珂允想要回答,但当他看到那双灰色的瞳孔,却不禁全身战栗。 依照珂允的看法,老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会让人感受到衰老的悲哀,另一种则会让人感受到年龄增长所累积的经验。前者只留下人生的残渣,但后者却仍意图将人生玩弄于股掌之上。而芹槻明显地属于后者。狡猾与坚毅的性格在岁月的累积之下,凝结于一双深奥而锐利的眼睛当中,仿佛散发着危险的辐射线,不容他人擅自接近。 胆怯——也许不只牵涉到肉体上的均衡关系,更重要的是内含的气势强弱。珂允站在这名老人面前,深刻地体验到这一点。他并不害怕臂力比他大的远臣,然而面对芹槻时却连一步都无法动弹,仿佛正面对不知名的怪物。 “原来如此,真是个有趣的人物。等能剧上演完毕,我就带你去见持统院大人吧。” 珂允仍旧无法开口说话。芹槻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缓缓点了两次头。他的动作稳重而让人感觉含意深远。这也是气势的差别。珂允了解这一点。他了解这一点,但却无法对抗那强有力的视线。他的双腿仿佛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当你了解大镜的教义,想法自然也会改变。” 这个老人大概觉得珂允是个可以任凭自己摆布的人吧。珂允感到心有不甘,却也没有办法抵抗。他感到全身紧张。这个老人搞不好可以凭眼力杀死一个人。 不过他听了老人的话,开始了解自己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得到晋见持统院的许可(虽然还无法见到大镜)。他也了解到远臣为什么会感到焦躁与愤怒。 他们对他抱持着某种期待。 “谢谢您。” 头仪低头道谢。珂允也连忙跟着鞠躬。 ……深深地鞠躬。 他不是为了刻意要讨老人欢欣,而是身体自然而然做出了这样的动作。 这也许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站在旺盛的火堆旁,珂允却感到寒意。就连民众代表之一的芹槻都这么具有威严,那么在他之上、身为这座村庄副领导人的持统院不就是个更厉害的人物?毕竟连芹槻都无法干涉禁卫的任用。 自己来此地调查,会不会反而落人陷阱……这是珂允来到这座村庄之后,首度感到不安。 “我要去负责警卫的工作了。” 远臣仍旧满面怒容,往本殿的方向前进。他走过珂允身旁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给我记住”。他丝毫不了解珂允的恐惧。对他而言,芹槻只不过是一个老当益壮的爷爷而已。珂允开始羡慕起他来了。 本殿前方有十名左右穿着武士礼服的年轻男子,挺直背脊站在身穿白衣的禁卫之间。每个人看起来臂力都很强壮。他们看到远臣接近便同时鞠躬敬礼,看样子应该都是翼赞会的成员。 “那位老人直可怕。” 回到人群中,珂允老实说出内心的感受。当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咒语解开,他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向他人倾诉的冲动。 “嗯,”头仪点点头。“你也发觉到了,那家伙是个怪物。” 不过称老人为“那家伙”的头仪眼中却毫无畏惧之色。 过了一段时间,舞台似乎马上就要开始上演了。两名禁卫静静地打开本殿的大门。 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会场有如一片止水,眼前的光景相当井然有序。 坐在本殿当中的不是禁卫,而是一名头戴乌帽、身穿白色公卿服饰的男子。只有他身上系的是黄色的腰带。 “他就是持统院大人。”头仪低声说。 ……他就是持统院。 珂允从人群之间的缝隙眺望持统院。他想要知道敌人的长相。持统院的五官——包括眼睛、鼻子、眉毛、嘴巴——都相当细致。他的脸虽然相当端正,却不带任何表情,感常很难亲近。也许是因为身在这样的场合,他似乎刻意扼杀了所有的感情,在自己周遭画了一道明显的界限,冷冷地与外界对峙。他和狡猾风格的芹槻形成强烈的对比。 但持统院一定也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毕竟连他手下的禁卫都会让珂允感到难以对付。 持统院坐在本殿右方,中央垂着白幕。纯白色的布让人目眩。接着他以恭敬的动作拉开了白幕。白幕后方挂着一道御帘,御座上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御帘的缝隙相当细小,无法看清人影的模样。那大概就是大镜本尊吧。 既然是神明,当然不能轻易现身在庶民面前,否则就有可能破坏业已趋近于成熟完善的形象。 这时村民同时低下头,有如一阵风吹过稻田。珂允也模仿他们低下头,并窥伺着两旁。 “请开始。” 持统院请示了御帘后方的人影后,向村民宣布。他的声音虽然清澄透明,却充满了威严。珂允重新体会到大镜在这座村庄所拥有的绝对地位。 听到持统院的指令,村民又同时转向能剧舞台的方向。他们的视线投注在神殿的帘幕上。 “大镜一直待在御帘后方不出来吗?”珂允低声问。 “嗯:”头仪点头回应,似乎觉得理所当然。珂允还直担心他会说出“看到神明眼睛会瞎掉”之类的诳语。 不久后,帘幕庄严地拉起。面持、翁、千岁、三番叟轮番出现。他们都还没戴上面具。面具此刻都放在为首的面持手中的面箱当中。 “翁”保留了能剧当中祭仪的特征,因此属于特殊的剧目,和其他能剧有许多相异的部分。演员从桥梁出现时,没有笛音鼓声伴奏,只由演员齐声唱出称作“翁渡”的咒文。此外,乐团和合唱团也不像在其他剧目当中会事先在舞台上方坐着等侯,而是跟在演员后方同样庄严地登场。 不久之后,饰演翁的禁卫在舞台正面深深地磕了一个头。他敬礼的对象大概是神明——也就是本殿的大镜吧。 配角的千岁和担任狂言的三番叟开始起舞。在这当中,饰演翁的禁卫从面箱当中取出白色尉的面具。这顶老人面具的特征是棉花般的眉毛和胡须。 它和其他能剧面具不同,只有称作“切颚”的下巴部分是独立的,以绳紊连接。 一般的说法是:戴上白色尉面具的瞬间,演员便化身为神。在那之前,他既不是神明也不是翁,只是一名演员。翁的舞蹈是神的舞蹈,藉由神的舞蹈庆祝祭典,祈求国泰民安——在今天的祭典当中则意味着丰收。神明降临的仪式则表现在千岁和三番叟的舞蹈以及戴面具的行为当中。在日本,饰演翁的演员为了准备降神的仪式,必须有一段期间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清净的火,称之为“别火”。也就是说,使神明降临的行为本身就是翁的目的——正确地说应该是前提——之一。 从饰演翁的演员向大镜膜拜的行为模式来看,翁在这座村庄应该也扮演了同样的角色。但这样一来,就等于是在神明面前扮成神,跳神乐之舞,感觉似乎有些矛盾。或者应该把他视作神的代理人?据说翁的服饰是历代大镜即位时亲手编织的。黄色的布料上缝了红、音、白、绿等颜色的波纹图案,看来神明的手艺相当精巧。这件服饰也许就象征着代理神的身份吧? 珂允心中虽然有许多疑问,但舞台上神明似乎即将降临在演员身上。仪式伴随着打击乐器的原始节奏及木笛的啸声,庆祝村子的繁荣。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的声音划破了傍晚的天空。 珂允曾听过同样的叫声…… 乌鸦。 珂允不禁抬头仰望西边的天空——不只是珂允,还有正准备目睹神明降临的村民们。 大群的乌鸦几乎将傍晚转变为黑夜,向神社飞过来,仿佛被某种力量操纵而群起激动。它们像是要来妨碍祈求丰收的仪式,寻求死尸的肉。 “乌鸦!乌鸦来了!” 有人大叫。众人纷纷站起,会场一片骚动。 群众慌乱地逃跑。从天而降的不是神明。 持统院以灵活的动作迅速关上本殿的大门。负责警卫的禁尉和翼赞会成员站在大门前方挺身守护。 在舞台上原本即将化身为神明的禁尉,此时也和其他演员同样经由桥梁奔进神殿当中。假想的神明碰到现实的乌鸦也起不了任何的作用……而即使是现实的神——大镜——也是一样。 村民个个仓皇失措,争先恐后地跑向山路。一大群人抢着跑下又窄又陡的坡路,其后果不堪设想——在正常的情况下,这些大人应该都可以想见得到才对。但乌鸦却让他们丧失了判断能力。这就是所谓的集体恐慌。山路下方传来与乌鸦无关的尖叫声。 此刻乌鸦则盘旋在神社境内,疯狂攻击抱头鼠窜的人群。 但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仍旧没有人逃向能剧舞台或本殿。也许是他们本能地受到禁忌的束缚。众人在乌鸦的追逐下部跑向通往村庄的道路,并纷纷掉落至黑暗的深渊……在神的庭院当中,人们因为遭遇神的使者攻击而逃跑。 珂允站在樱花树旁,冷眼眺望着眼前的地狱画。他靠在树上,意外地发现自己胆量还挺大的。他比谁都清楚乌鸦的可怕,他的身体也不断地催促着他逃跑。但是珂允却一动也不动。他并不是无法动弹,而是不愿意移动。他以清醒的目光扮演一名旁观者。 乌鸦能够敏锐地找出心生畏惧的人——过了一会儿,珂允才发现到这一点。也因此,他身边完全没有乌鸦接近。只有高声尖叫逃跑的村民才会受到鸟爪与鸟喙的攻击。 “真惨。” 头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和珂允同样冷静。珂允回头,看到头仪也以平静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地狱景象。 “恐怖才是它们的食粮。” “它们为什么会飞到这里。还有……” 珂允凝视着头仪问。 “大镜身为神明,难道没有力量驱散它们吗?” 头仪没有回答。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乌鸦终于离去。太阳已经下山了,夜色笼罩着四周。 接着又过了十五分钟左右,遭到大群乌鸦攻击的神社境内才逐渐恢复平静。援救伤患的行动展开,筐雪向大家宣布能剧演出中止并延期的消息。这是可想而知的。即使要重新开始上演,大家也没心情庆祝祭典了。 然而对珂允而言,这次演出的中止却带来极大的损失。他的理由跟村民不同……他是因为失去见到持统院的机会而惋惜。芹槻原本要在这场能剧演出之后介绍他给持统院认识,如此一来他就有可能向弟弟死亡的真相迈进一步。没想到乌鸦却选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来袭。 今天大概已经没有希望了。不只是村民,即使是持统院及禁尉——甚至连神明在内——大概都没有心情去管其他事情了。 这天运气不佳。他又回到了起点。 珂允吐吐舌头,仰望夜空。讽刺地是,今晚的满月相当美丽。苍白的月亮鲜明地照出地面的惨状。 今天无缘晋见持统院,也许反而是一件好事……看着月亮上的免影,珂允突然这么想。当他看到那两个人的面孔:心中开始觉得,要向他们挑战必须有充分的准备才行。 而且……也许乌鸦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他甚至产生这样的念头。 先前受到乌鸦攻击,反而让他得到在千本家作客的机会。这次同一群乌鸦破坏了今天的机会,或许也代表着特别的含意。今晚还是别去见持统院吧自己大概也被这座村庄感化了……珂允想到这里不禁苦笑。 “好可惜喔。” 回到家中,蝉子替他感到惋惜。 “大镜不能想想办法吗?” 面对他这个带有恶意的问题,蝉子和头仪同样没有回答。但和头仪不同的是,她忍不住轻轻抱怨:“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又是那个声音。 从窗外传来类似呻吟或啜泣的声音。那是宛若来自冥府的微弱声音。 山鸟——头仪曾这样对他说明。但这个声音怎么听都像是人声。珂允也是在乡下长大的,分辨得出山鸟的叫声。即使是这个地区特产的鸟类,也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翠鸟的叫声也不是像这样的。基本上,鸟和人类的声音频率本来就不一样。 声音断续而低沉。除此之外,没有拍翅的声音,也听不到风声。 珂允爬出棉被,在黑暗中凑近窗边。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声音只有一种。如果是山鸟的叫声,应该会有特定的规律和节奏。但现在听到的声音却时隐时现,没有规律可循。 如果这是人类的声音,头仪又为什么要骗他呢? 在月光下,整座后院都染上苍白的色泽。柿子树的树干上也仿佛长满了苔藓,散发着朦胧的光芒,似乎随时要飘向夜空当中。夜晚的静物画——珂允不知为什么联想到梵谷的画作“夜”。 静止的时间,只听到细微的啜泣声传来,仿佛这整座后院是一个巨大的生物。但院子里不太可能隐藏着人影。 除了柿子树后方的仓库之外。 过了一阵子,声音停小了,只剩下完全的沉默。在此同时,他看到一个人影从仓库附近回到屋子里。这个人影迅速地回到正房当中,浑然不知自己正被珂允监视。 是头仪?还是蝉子?人影一瞬之间便从他的视野消失,他无从猜测到底是谁。也许那不是这个家里的人。是这个人影在哭泣吗?为什么?他不知道。不过对方鬼鬼祟祟的举动和啜泣声一定有所关联。 他该怎么做? 他是否该谨守客人的本分,乖乖待在房间里?要是被发现了,不只是笃郎,搞不好连头仪都会下达逐客令。 珂允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到院子里一探究竟。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他拿起放在门外的草鞋,从窗户爬出去。他蹑手蹑脚地来到柿子树附近。 院子里没有人。珂允回头,屋子里没有亮光。所有人似乎都睡着了。刚刚的人影此刻大概也回到没有灯光的房间里,但应该还没睡着,或许正屏息藏身在黑暗的室内吧。 这么一来,刚刚珂允监视着被月光照亮的院子,这回却轮到他成为被监视的一方了。 要不要回屋子里……当晚风拂过肩膀,珂允突然这么想。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间,他又再度沿着灌木丛往仓库前进。 走在草丛中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刺耳。 柿子树后方有一口盖上厚木板的古井,斜对面就是仓库。仓库的土墙上有几道裂缝,壁面也显得格外苍白。 仓库门没有上锁。珂允吞了一口口水,将手伸向门把。他为了避免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把门一点一点往旁边推开,但仍不免发出“铿啷”的声音他连忙回头,不过看样子似乎没有被人发觉。 当他总算把门拉开到可以勉强通过一个人的距离,便迅速地钻了进去。 接着他又关上门。 简直像个小偷……他心中不免这么想。但他无法克制自己。他必须去探究头仪撒谎的理由,而且他也觉得所有可疑的事物都和弟弟的死有关。 仓库里很暗,只有从三公尺高的一扇钉死的窗户透进些撒的月光。也因此他看不清室内的景象,只知道这里应该是置物间,四周杂乱地堆放了许多东西。 他竖起耳朵,但没有听到声音。室内听不到一丁点的声响。 仓库里似乎没人。 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渐渐习懦黑暗,可以朦胧地看到周围的情景。仓库里摆着堆积如山的陈旧衣柜和长箱。如果现在发生地震,他一定会马上被压死吧。每一口箱子和柜子看起来都有相当悠久的历史,不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这些家具就如同衣柜里无用的衣服般,只负责占据仓库的空间。 堆放在仓库的杂物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一道很陡的阶梯。珂允抬头,看到这道阶梯上方是大约只有一半空间的二楼——或者应该说是阁楼才对。阶梯蒙上一层灰色的尘埃,没有半点足迹,应该很久没有人爬上去了珂允心想:既然来了,就干脆爬上去看看吧。他为了避免留下明显的足迹,便垫起脚尖尽量沿着梯子边缘爬上去。 二楼的地板阻拦了月光,因此比一楼明亮多了。珂允从阶梯采出头,看到一名身穿长袖和服的女性。在她两旁是堆积如山的行李箱。女人静静地坐在房间中央。 宛若女儿节的人偶…… 她的双颊反射苍白的光芒,眼睛也带着苍白的光泽。 珂允不禁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他差点就要从梯子上摔下去。 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难道她就是刚刚在啜泣的人? 对方是否发现到他……? 珂允小心翼翼地再度操出头。女人依旧坐在原处。珂允所处的位置刚好被月光照到,显得格外明亮。女人与他正面相对,不可能没有发觉。 然而女人即使在珂允第二度出现之后,仍旧没有改变表情,只是望着他所在的方向。她静静地看着珂允,几乎可说是纹风不动。 她的脸和蝉子似乎有点像。 她该不会是眼睛看不见吧? 珂允凝视着她那双苍白却散发撒光的眼睛。 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珂允才发现这双眼睛完全没有在动。 ……她死了吗? 该不会是被刚刚的人影杀的?他脑中闪过不祥的念头。他吞了一口口水,一步一步往前走。 女人没有任何动作。她应该听到脚步声了,却仍一动也不动。 珂允将微微颤抖的手伸向她的肩膀。肩膀是冰冷的。隔着和服,珂允仍能感觉到冰凉的触感。在此同时,他也发现女人的身体僵硬到不自然的程度,完全没有弹力。 他凑近那张端正的脸孔。无机质的表情的“人偶”。 他不知不觉地说出这两个字。这是他在今晚的历险中首度开口。他感觉全身无力。 “原来是人偶。” 也许是因为松了一口气,珂允直接瘫坐在人偶的对面,呆呆地望着人偶。 它看起来就像直人一样,仿佛随时都会开始活动。 ……这是一具相当精巧的人偶。 他想起蝉子曾说过,死去的姊姊是一名人偶师傅。 他心中产生某种感受。 这个人偶在他心中引发某种感受,但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话说回来,刚刚在啜泣的到底是谁?难道是这个人偶……? 他仔细地端详人偶。 但人偶只是默默无言。 <hr /> 注释: 第八章 珂允是在隔天早晨才得知远臣被杀的消息。 他因为昨晚累积的疲劳,一直睡到接近中午时分才被家里慌乱的嘈杂声吵醒。他听到佣人快速奔走在院子里和走廊上的脚步声。三十二分之一的震动,让他即使隔着纸门也能联想到大家激动的神情。紧张的气氛锐利地刺激着他睡眠不足的脑袋。 难道今天千本家有什么重要的活动吗?他从棉被爬出来,茫然地思索。 但他事前并没有听人提起过。远处传来头仪和葛此起彼落的粗犷吼声。从这些接近混乱的噪音看来,这并不像是一场准备周到的活动。 发生什么事了……珂允换上衣服,来到走廊上。 这时头仪刚好从走廊上走过来。 看来发生的不是什么好事——头仪沉重的表情让珂允瞬间便领悟到这一点。 “你醒了。” 头仪看到珂允便对他这么说。珂允觉得对方似乎暗示着希望他能睡晚一点。 “发生什么事了?”珂允问。 “远臣昨天晚上被杀了。” 头仪压低声音回答。 “被乌鸦吗?” 珂允反射性地这么问,但头仪的表情显示答案是否定的。接着珂允又问“是谁杀的”,但头仪只回答“不知道”。 远臣今天早晨被人发现倒在鹭之池畔时,尸体业已冰冷。发现尸体的是到池边来钓鱼的老人。远臣的后脑勺遭人重击,脖子上也留下被绳索勒住的痕迹。他的衣服被朝露浸湿,由此可以判断应该是在天亮前遇害,但不知道是半夜几点发生的事情。这座村庄里并没有推断死亡时间的技术。 薪能祭典发生乌鸦骚动之后,所有人——包括数十名伤患——都各自踏上归路。然而远臣却没有回到菅平家。他平时就常和翼赞会的成员在宿舍通宵饮酒(或许这正是他没有被选上禁卫的原因。但即使落选,他仍改不掉这项恶习),因此家里的人并没有特别担心。就如家人所猜测的,远臣在七点半左右回到宿舍——这点已经得到证实。但其他人都在宿舍前分手,各自回家,只有远臣走进宿舍。这就是大家最后一次看到他……到了今天早上他被发现时,头部已遭到重击,脖子上也留下勒痕,陈尸在路边。此刻菅平家和翼赞会的成员都拼命地在寻找凶手。 到千本家通知讣闻的是菅平家的佣人。死的是蝉子的未婚夫,千本家自然无法置身事外。也因此,家中才会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下。只是珂允也无从判断,头仪之所以表情沉重,是因为哀悼远臣的死,或是因为没能与菅平家结为亲家。 “我们现在要去菅平家了,你今天就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头仪说明了事件经过之后,以接近命令的口吻指示珂允。接着他就在面色苍白的蝉子和葛随同之下,匆匆忙忙地前往菅平的家。 笃郎也和他们同行。从他的眼神,珂允立刻明白头仪为什么会如此吩咐当珂允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笃郎狠狠地瞪着他,仿佛在指责这场灾难是他带来的。从过去关东大地震的例子也可以了解,外地人原本就容易引起注意。只要一点小小的契机,大家就会把他们当作灾难的根源,完全不顾因果关系及理性判断。这大概是人们处在压力下,需要找人发泄的心理使然吧。 再加上远臣原本就不喜欢珂允,甚至讨厌他。珂允虽然不在意,但其他人未必了解他的想法,只知道他们曾经起过争执。 为了不被当作犯人,他最好还是少去刺激村民。珂允决定遵照头仪的吩咐,乖乖待在家里。如果为了这种事被赶出村子,那就太不值得了。 仔细想想,薪能祭典前整整三天的时间,他也都照头仪所吩咐的没有外出,在家听蝉子弹琴或陪帝加玩来打发时间。结果今天他又得蛰居在家。这段期间当中,事件的调查完全没有进展。昨晚他原本期待事情终于可以有所进展,但也只是向芹槻敬了礼,瞥见持统院一眼,接下来就被乌鸦坏了好事。 而今天,这场杀人事件也会造成不小的麻烦。被杀的是菅平远臣,这一来芹槻替他引介的事大概也得拖上一段时间了。 难道他只能等待? 珂允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没事可做。不,虽然有许多待做的事,但他现在却不能去做。他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他想起蝉子的表情。蝉子听到讣闻似乎既惊讶又难过。面对未婚夫的死亡——而且还是凶杀案——这样的反应是很自然的。不过她真的盼望结婚吗?前几天她那忧郁的表情让珂允感到无法释怀。 空荡荡的家中,只有他一个人。佣人们也部随同头仪到菅平家去了。死的是长老的孙子,葬礼想必会相当隆重——就像昨晚的薪能祭典。不过这里的村民似乎不是佛教徒,不知会举行什么样的葬礼。 屋外的公鸡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仍旧发出了亮的叫声。 对于杀人事件本身,珂允并不感到惊讶。襾铃也是被人杀的。而现在又出现受害者……这两件事不知是否相关。 珂允得不出一个结论。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有一件事让他颇为在意:头仪面对杀人事件的态度似乎相当泰然。虽然说身为家长必须保持冷静的态度,但这座村庄上次发生杀人事件已经是六十四年前的事了。既然如此,他应该显得更为惊讶才对。 该不会是因为他知道襾铃的死?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越来越艰难了……处在夏日的凉风中,珂允感受到暴风雨前的宁静。 阿啄刚刚告诉橘花菅平远臣被杀的消息。 “被杀?” 橘花反问。 “没错,事件是在昨晚发生的。” 阿啄满面笑容,眼神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对于这场事件,他似乎感到有趣而不是悲哀。他还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我觉得那个外地人最可疑。” 橘花也知道,远臣是崇拜大镜的组织——翼赞会——当中地位最高的一个人。橘花只见过他一两次,但因为常常听到他的传言,因此对他略有所知。他是西村长老菅平的孙子,个性粗暴,动不动就出手打人。另外他也很喜欢喝酒,在争取担任禁卫的竞争中输给了庚大人,也因此他常批评庚大人的一举一动。 自一阵子远臣常跑到野长濑叔叔的家里。他当然不是像橘花一样去谈论梦想的。刚好相反,他是藉大镜之名来责难叔叔的。 翼赞会是西村长老的孙子成立的组织,成员也几乎都是西村的人,照理说应该不能容许他们在东村如此猖狂。但事情牵扯到野长濑叔叔,就没有人表示抗议了。不论他们是在他家前方大吼大叫,或是跑到屋里闹事,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一天,橘花到叔叔家玩,发现有好几个碗都破了。叔叔脸上瘀青,正在捡拾破片。叔叔微弱地笑着说“没什么”。但橘花立刻就知道,这是那些家伙干的好事。在那之后,他就很讨厌翼赞会和远臣。 东村的人基本上都把远臣称作菅平家的败家子,把他当傻瓜看待。理由是因为他在争取禁卫职位时输给了庚大人。所以即使他死了,也不会像西村的人那样替他哀悼。然而扯上杀人事件又不同了,发生凶案代表着杀人犯的存在,而凶手就在这个村子里。 也因此,阿啄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橘花回忆起今天的早晨。妈妈和哥哥也许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他们的神情似乎显得有些焦躁。 “你今天要早点回来。” 妈妈的口吻比平时更为严厉。 “不可以跑到没人的地方。”她还这么吩咐。橘花原本以为是为了昨天乌鸦的事件,不过看来应该是为了这桩凶案。如果是担心乌鸦,只要在傍晚前回到家里就行了。 阿啄和朝萩今天似乎也同样受到妈妈们严格的叮咛。 大家情绪都相当紧张。 然而野长濑叔叔死的时候,却没有引起像这样的骚动。 “不知道这跟野长濑叔叔的死有没有关系。” “毕竟这两起死亡是接连发生的。”今天阿啄并没有露出不耐的表情,他点点头说。“也许叔叔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被人杀死的……不过我刚刚也说过,我觉得这次事件最可疑的是那个外人。” “野长濑先生即使定被杀的,应该也不是同一个凶手干的。这两件事毫无关联。” 朝萩以冷静的口吻插嘴。他不论何时都表现得相当稳重。如果现在乌鸦来了,他大概也能够明确地指引逃跑的路径吧。橘花平时也觉得他冷静的态度很可靠,不过今天却有些被浇冷水的感觉。 “当然有关联,远臣常常跑到叔叔家闹事。”橘花嘴硬地说。 高个子的朝萩弯下腰,对他说:“可是两个人的立场刚好相反。如果说他们是被同一个凶手杀的,理由是什么?而且就算有关,两起死亡的时间也未免隔得太久了。” “但是村子里一年就发生了两起杀人事件啊!” 橘花有些退缩。朝萩的说法条理分明,他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我想到了。”阿啄高兴地说。“一定是藤之宫家的某个人干的。菅平远臣成立的翼赞会实在太嚣张了,他们看在眼里一定很不是滋味。至于野长濑先生,他们当然也看他不顺眼。” 这种话绝对不能让大人听到,否则可不是禁吃一两餐饭可以解决的。橘花虽然只是个小孩,但也知道随便乱说长老藤之宫家的坏话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更不用说指控他们为杀人凶手。 “就算看他不顺眼,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杀人吧?” 朝萩提出的反问很有道理,橘花也连连点头。杀人者会受到大镜可怕的处罚。 “而且要杀远臣的话,还不如杀死菅平长老。” “他们大概也觉得杀长老不太好吧?” 阿啄不服输地回答。 “杀远臣还不是一样?他是菅平的孙子啊。” “如果是远臣的话,就有很多人讨厌他,应该可以设法蒙骗过去。” “那也没有必要选择远臣下手。杀了远臣根本没什么好处。” 朝萩依旧冷静地分析。阿啄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要不然,就一定是那个外人干的。反正外人做的事情都很莫名其妙。” “可是在野长濑先生的事件发生的时候,那个外人还没有到村子里。” 阿啄的脸胀得通红,表情越来越僵硬。糟糕,这样下去也许会吵起来。 “对了,远臣是怎么被杀的?” 橘花为了和缓局面,试图转移话题。 “我听说他是头部被重重敲了一下。” “我听说他是被人用绳子勃住脖子。” 阿啄和朝萩的答案完全不同。两人不禁面面相觑。接着他们互瞪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王张自己的说法才是正确的。 “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才对。” 但这两者都和野长赖叔叔的死法不同。叔叔是被人拿刀刺中腹部而死的。 “他是头部遭到重击之后,被人勒住脖子死的。” 一个粗犷的声音回答。橘花回头,看到哥哥站在身后,扛着布袋凶狠地瞪着他。 “小孩子不要去管这种事。” 橘花早就预期他会这么说。听到这个毫无新意又独断的命令口吻,橘花感到相当不满。两人明明只差一岁,自己却老是被当作小孩子看待。 “我才不是小孩子。” “那就来帮忙种田。” 橘花哑口无言。哥哥抓住他的手硬是要拉他走。 “不要!”橘花忍不住大叫,蹲在地上不肯动。 “要不然就乖乖待在家里。在这种地方碰到杀人犯怎么办?还有,这种话题绝对不可以在别的地方提起。” 哥哥说完掉头就走。他似乎真的很恼怒。 “哥哥,你要去哪?” “去田里,我要去检查昨天那些乌鸦有没有造成任何破坏。” 哥哥背对着他,不耐烦地回答。不久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山丘后方。 橘花目送了他的背影,转头问阿啄和朝萩: “怎么办?” “橘花的老哥虽然那样警告我们……” 阿啄恢复原本的脸色,往山丘的方向看了几眼,稍稍压低声音说:“不过我还是很在意这件事。你们呢?” “我也不想就此罢休。虽然朝萩不赞同我的意见,可是这件事搞不好真的跟野长濑叔叔的死有关啊。” “也对。”朝萩把手放到嘴边,喃喃地说。“你还是放不下这一点。” 橘花用力点点头。 “这点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阿啄说。“不过我也很好奇。如果只是担心乌鸦,只要早点回家就行了……朝萩,你呢?” “虽然对橘花的哥哥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我也很在意。被橘花的哥哥当小孩子看待,怎么能乖乖退缩呢?” 朝萩强硬地说。看来他也挺不服输的。如果只有阿啄一个同伴,橘花也许会感到有些不安,不过有朝萩在就放心了。 “那就这样决定了。” 阿啄拍拍橘花和朝萩的肩膀。 “我们来找出凶手吧。” 聪明稳重的朝萩,加上消息灵通的阿啄。阿啄负责打听消息,由朝萩负责分析他带回来的情报。这定寻找凶手最理想的组合。 那么自己呢?橘花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心里却突然感到不安。 自己能派上什么用场?他既不像朝萩那么成熟,也不像阿啄那样消息灵通。周围发生的事情都是经由阿啄转告他的。他是不是毫无用处? ……对了,自己有的是热情。 他想要找出杀死野长濑叔叔的凶手。他的热情是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的想到这里,橘花稍微感到安心了些。 珂允看看手表。己经过了三点,头仪他们还没有回来。 今天菅平家应该会通宵守灵,明天举行葬礼。信仰虽然不同,但吊祭死者的过程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异。这样的话,他们大概会很晚才回来……珂允想起三个月前母亲的葬礼,茫然陷入沉田心。 天空非常晴朗,犹如一大片消毒过的游泳池,上面飘了三片斑点状的云朵。悠闲的气氛,完全无法让人想像昨天才刚刚发生乌鸦来袭的骚动和杀人事件。 天空在哭泣——这是很常见的比喻。不过今天的天空应该没有在哭沛。 相反地,它像是无忧无虑地在高声欢唱。 珂允的视线很自然地从天空转向仓库。那个人偶……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他昨天晚上看到的人偶和啜泣声有什么样的关联? 很幸运地,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佣人也都出门了。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他自己也很清楚。但他无法遏止心中涌起的好奇心。他走过庭院,来到仓库前方。头仪曾吩咐他不要出门,不过他只是到院子里,应该没关系吧? 在白天看到人偶,感觉又不太一样。在月亮苍白的光线下显得病弱的双颊,现在看起来则相当圆润。不过在明亮的阳光下,可以清楚辨别出这是人偶。昨晚他必须凑近到眼前才能辨识,此刻则可以明显地看出脸部及手部是肉色的布料,不是皮肤。 但纤细的布纹和渐层的色彩使这具人偶不像百货公司的人体模型般僵硬而冰冷,仿佛在表层底下遍布着温暖的血管一般。虽然它明显地和人类不同,但却非常具有真实感,就像是一种称作人偶的生物实际存在一般。它似乎随时会开始活动,开始呼吸。而既然人偶这种生物并不存在,珂允便很难不将它投射为人类的形象。 人偶的样貌和蝉子很像,尤其是一双虽大却相当锐利的眼睛,以及薄薄的嘴唇。不过她看起来比蝉子成熟一些,比较像是五年后的蝉子。这么说,人偶应该是依照蝉子的姊姊松虫的形象来制作的。 那么这是自塑像吗?但这一来就很奇怪了。 这个人偶看起来并不像定放了很久的样子,顶多是半年前制作的。己故的姊姊留下的遗物,为什么会放在仓库里蒙上灰尘,受到有如废弃物般的对待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珂允轻轻拂去人偶脸部和衣服上的尘埃。青竹色的底布色泽仍旧相当鲜艳,并没有褪色。长长的袖子绘上了一整面红白相间的梅花,不知是否也是蝉子的姊姊亲手画的。 和服的花纹让珂允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安心感。这座村庄里不只是衣服,几乎所有东西都使用红、黄、蓝等鲜艳的原色系色彩,让珂允常常觉得自己闯进了奇异的世界。蝉子的袖子上面的虽然是樱花,但用色也相当奇特,和现代日本人的审美观有一段差距,举例来说,古代人也许钟爱平安神宫或金阁寺那样的艳丽风格,但现在的人却比较喜欢涂料剥落后显出的焦木色泽。 他原本以为这是封闭的村庄独自发展出的特殊色彩文化。因此现在看到这件衣服的花纹,便对拥有相同审美观的蝉子的姊姊产生了亲切感。就如同在异乡之地巧遇同伴…… 毕竟在这里与他同样来自外界的只有乙骨和麦卡托。而这两人一个态度恶劣,另一个则是一副宛若明治时代绅士的欧化打扮。 但这位姊姊已经死了。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想起这一点,珂允便感到有些寂寞。 珂允盯着人偶发呆,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等他听到头仪一行人回到家中的声音,看了看窗外,天空已经染成了朱红色。 他连忙走出仓库,回到屋内。 幸亏头仪他们并没有发现他的举动。事实上,他们根本无心管他。每个人都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珂允正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头仪便主动来找他。头仪以手示意其他人离去。冬日和葛立刻察觉他的意思,离开了房间。至于蝉子则在回到家之后就一直关在自己的房间里。 “事情有新的发展吗?” 剩下两人之后,珂允感觉到异样的紧张,便如此问。头仪盘腿而坐,手肘拄在腿上,只回了一声“嗯”,便陷入沉思。 “关于这起命案,有没有找到线索?” “不,目前没有任何线索……明天要举行葬礼,我也得参加。” “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吗?” 头仪懊恼地摇摇头。 “现在自治会的年轻人正在展开调查。没想到这里竟然会发生杀人事件……最近村子里也越来越不安宁了。” “最近……?” 这两个字似乎有特别的含意。但头仪似乎不打算详谈。 “我想我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吧?” “希望你能这么做。真是抱歉了。” “别在意……蝉子一定很难过吧?” 她大概因为亲眼确认过远臣己死,脸色显得比早上更加苍白,仿佛是自己罹患了不治之症一样。昨天她还那么有精神她开怀大笑,现在却像是即将熄灭的蜡烛。 这时珂允察觉到头仪锐利的视线。那是让人无地自容的视线。珂允觉得仿佛胸口被刀刺中一般。 “你应该告诉我实话了吧,珂允。” 头仪的声音显得比平常更为低沉,他的眼神相当严厉。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应该不是单纯的流浪汉。” “也许我真的是流浪汉。” 然而今天这种回答似乎不太管用。头仪缓缓地摇头说:“我有我自己的立场。而且我也想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他的声调不容许暖昧的回答。这就是家长的威严吧?珂允不禁直起背脊。 “……如果我不想说,就没办法留在这里了?” “应该说是没办法留在村里。尤其是西村,为了远臣的死,大家心情都很浮躁。” 这段话不仅仅是威胁。头仪的表情明确地表示出这一点。但他苦涩的语气或许也是因为在替珂允着想吧。他现在的处境大概正夹在珂允与菅平之间,感到两面为难。 想到这里,珂允便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利用对方的好意了。 而且继续这样下去,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他看了头仪一眼。头仪默默地在等待他的回答。 这大概已经是底限了……珂允终于放弃抵抗,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知道了,我就老实说吧。” “是吗?” 头仪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曾经有一个弟弟。” “弟弟?” “就是你们称作庚的男人。” “原来庚大人是你的弟弟。” 头仪虽然有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点点头说:“我也常得你们有些相像,正在猜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他的本名叫做襾铃。” “他叫襾铃吗……但是庚大人已经不在这个村子里了。” “我知道。” 珂允的双手在膝上握拳。不只是这个村子,襾铃已经不在这个世间了。 头仪从他的态度似乎也察觉到事情不太寻常,稍微探出身子,问他:“珂允,你刚刚说,你‘曾经’有个弟弟……” “是的……” “也就是说——” 头仪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珂允看着头仪的眼睛,说:“他已经在三个月之前被杀了。” “是吗?庚大人被杀了……” 头仪垂下了肩膀。他似乎对此事一无所知……至少在珂允的眼中是如此。 “弟弟的遗物中,记载着关于这座村庄的事情。他曾经在这里待了半年。所以我就猜想,找到这座村庄,或许就能盼得知弟弟死亡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 头仪双手交义,点点头回答。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庚大人……竟然被杀了。” 他不断地在口中喃喃自语。珂允凑上前,试图占据对方的视野。 “你知道襾铃……不,庚为什么要离开这座村庄吗?” “不知道。他走得很突然。而且庚大人和东村藤之宫的关系比较密切,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更不可能会知道他被杀的理由。” “说的也是。” 这回轮到珂允垂下肩膀感到泄气。他原本也没有抱持太大的期待,只是听到对方明确否定,仍旧不免感到有些失望。 头仪以他粗犷的手掌体贴地拍拍珂允的肩膀。 “你去找藤之宫,应该可以得到一些关于庚大人的消息……话说回来,庚大人被杀的原因真的和这座村庄有关吗?” “我不知道。也许他是为了完全不同的理由被杀的。但是弟弟毕竟在这里待了半年,我想要知道其中的理由。” “我了解。我会帮你找人问问看。不过得请你再等一会儿。毕竟远臣的命案刚刚发生。” “也对。” 珂允咬紧牙关点点头。死者是他女儿的结婚对象。虽然对珂允而言,而铃的事情比较重要,但同样地对头仪而言,目前最重要的是要解决远臣的命案。这是很正常的。 “那么我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吗?” 他以窥探的口吻问。 “既然是这样的理由,我也会尽量帮你。当然,我个人希望庚大人被杀的理由不在这里。” “嗯……” 希望……头仪的用词不知为何让珂允感到有些在意。不是“相信”,而是“希望”。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异,但也许他知道一些内情——珂允这么想。当然也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但他仍旧觉得对方或许隐藏了什么……头仪的声音似乎如此暗示。 但即使加以追问,头仪应该也不会告诉他吧。 “我也希望如此。” 珂允说完,便起身走出房间。 月亮刚刚没入云层后方。 第九章 在这座村庄,杀人的凶手据说手上都会出现斑纹……由手背遍布到前臂的一大片黑绿色斑纹,任谁都能一眼认出。这是大镜在犯下杀人大罪的人手上留下的印记。 杀人者手上浮现的斑纹——这应该属于奇迹的一种。珂允也曾听过类似的因果报应传说,譬如放火的女人所生的小孩全身都会长满红色斑纹之类的。他并不确定头仪和其他村民是否真心相信这种骗小孩的故事。然而当他看到头仪说话的眼神,又觉得对方似乎真的相信这种传闻。 在珂允的眼中,这种民间传承当然只是愚蠢的迷信。他一开始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还感到有些惊讶,但立刻又想起:在中世纪的义大利,除了伽利略之外,其他的科学家和知识分子也都不相信大地会移动。由此推想,这座村庄既然存在着至高无上的神明,村民自然也会连带地相信神明的惩罚力量。而正因为相信禁忌的存在,才能够维持六十四年之久没有发生任何凶案。 然而就如同六十四年前曾有人犯下大罪,凭借大镜之名的这项强有力的禁忌在六十四年后又被破坏了。 远臣被杀后过了三天。珂允为了避免刺激村民,一直没有外出。他呆呆坐视时间徒然逝去,只能哀叹自己时运不佳。 虽然一连几天都在下雨,但远臣的葬礼还是照常举行。不知是否因为珂允暗自嘲讽的缘故,葬礼那天一整天都下着雨。雨势没有停止的迹象,替原本干燥的大地带来滋润。 头仪为了准备葬礼和处理善后事宜,常常不在家里。珂允从他焦虑而憔悴的脸孔就可以知道,不论是依据实际调查或大镜的斑纹,目前都还没有任何关于犯人的线索。不只是头仪,千本家的所有人——包括冬日和蝉子在内——都是同样的心情。 珂允虽然没有到外面,但可以想见西村的人应该都抱持着同样的心情。 平常到中午就可以听到孩童的嬉闹声,但这三天外头却像成了废村一般,一片静寂。 头仪对待珂允的态度和之前没有差别。珂允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告诉别人自己是襾铃(庚)的哥哥,而庚已经被人杀死了。珂允没有主动询问。在这一点上,他决定将一切都交给对方决定。 蝉子依旧没有恢复往日天真无邪的开朗性格。就如同从大地拔起的青菜日久逐渐枯萎,过了两三天之后她反而显得更加憔悴了。即使在家中,她也不再弹琴,也不和帝加玩耍,只是关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呆……仿佛就像是仓库里的那尊人偶。 “要不要到院子里散散步?” 天空难得放晴,珂允试着邀蝉子外出。但她只是摇摇头,墨色的瞳孔露出悲伤的神色。 “你应该多晒晒太阳。” 也许是因为一直处在幽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色失去光泽,整个人感觉似乎瘦了一圈。纤瘦的身体仿佛一碰就会坏掉。 “谢谢你。不过我已经好多了。” 仔细想想,葬礼结东到现在才过了两天的时间。对珂允而言虽然定漫长的三日,但是对蝉子来说却是很短暂的时间。珂允放弃继续说服她。 “希望你能打起精神。” 这句话完全没有安慰或鼓励的作用。他走出房间,看到笃郎站在外面等他。 “你找小姐有什么事?” 他站在珂允面前,拱起肩膀,似乎无法隐藏心中的愤怒。走廊的地板发出吱吱的声响。 “我只是来看看她的情况。” 珂允说完随手推开笃郎,往走廊前进。这时笃郎伸出粗壮的手臂,抓住珂允的肩膀。 “你不要接近小姐。我不希望她为不必要的事情难过。” 什么是“不必要的事情”?珂允在心中暗自讽刺。 “你如果对蝉子有意思,应该自己想想办法吧?” “不用你罗唆……” “你既然明白,就想想办法啊!” 珂允毫不留情地甩开对方的手,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没有看到笃郎后来的行动,也不打算去看。 当天晚上,珂允又前往仓库。千本家现在有如西伯利亚的监狱一般,予人黑暗而冰冷的印象。暴风雨袭击村庄后,夺走了安宁。滞留此地的珂允也和村民怀着同样的感受……即使他的理由不同。 唯一能够安慰珂允的,就只有仓库中的人偶。珂允深深迷上了那尊人偶白天他都在房间里懒散地睡午觉,到了晚上就拿着蜡烛,偷偷跑到屋外,在仓库二楼度过安宁的时光。 这是一个布满灰尘的小角落,四周堆放着叠起的长箱。地板上的木条因年代久远而弯曲,甚至可以透过缝隙看到楼下。低矮的天花板,只允许些微亮光透入的铁窗——在这间仿佛用来幽禁结核病人的小空间里,只有人偶不被外界的任何事物影响,凛然存在于其间。 人偶不会说话。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只有冰冻的眼神朝着珂允。一双蓝黑色的眼睛带着艳丽的光泽。 珂允成天面对蝉子无生气的眼神、笃郎焦躁的眼神、头仪守密的眼神、佣人怀疑的眼神——这些眼神反映出各自的心理状态,但只有这双眼睛能够让珂允尽情凝视。 珂允坐在人偶旁边,看着她那白雪般的脸庞。这一天从傍晚就下着小雨。黏质的雨滴声不断敲打着瓦片屋顶,仿佛是要消灭一切杂音,制造只有两人的静寂世界。 仓库里是唯一封闭的场所,只有自己和这尊人偶存在。静态的人偶虽然不会开口说话,但却因此而能够包容他所有的思绪。他觉得自己犯下的种种罪恶仿佛都已经得到宽恕。珂允感觉仿佛从束缚自己的镰铐得到解脱。 只属于两个人的静寂,安宁的时光——在夜晚潮湿的空气当中,两人彼此爱抚着对方的脸颊。光泽艳丽的黑发在珂允的眼前摇晃。不稳定的烛光使人偶的面孔每一秒都呈现不同的表情。时而微笑,时而忧郁,时而鼓起脸颊像早在发怒,时而绽放朱红色的嘴唇。灯火仿佛在静止的人偶内部注入了生命。 如果自己对她开口说一声“嗨”,她也许会回问“什么事”吧? 珂允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但他透过表面的幻影及人偶美丽的外貌,看到的是真实的松虫本人——那位已经不在人世的松虫。弟弟也许认识她,认识仍是血肉之躯的她,但现在的自己却无缘得见。他所看到的只有残余的灵魂,她的身体己经漂流到遥远的世界了。然而即使是残留在人偶身上的灵魂,仍旧深深地吸引着他。 如果现在自己手中的蜡烛是能够将生命注入人偶的神灯,那该有多好。 如果现在下的雨是赋予万物生命的慈雨,那该有多好。 珂允战战兢兢地触摸人偶的手。手部的触感相当柔软。他幻想着人偶正缓缓回握住自己的手。珂允将彼此的手指纠缠,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 但在下一个瞬间,他便失望地把手松开。她的手是冰冷的,仿佛是以木头制造的。 “菅平长老说他想要见你。” 隔天早晨,头仪一进房间就这么说。 老鼠色的厚重云层刚刚散去,天空逐渐变得晴朗。 “长老?” 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了,珂允的声音不自觉地拉高,并问:“你说的是真的吗?”头仪只是微微点头,回了一声“嗯”。 “我把你的情况告诉长老。他对你感到相当同情,说今天就想要跟你见面。” “今天……现在立刻就要去见他吗?” 珂允虽然因为突来的幸运感到高兴,却也有些不安。现在的他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他想起薪能祭典那天晚上老人的脸孔,以及他那狡猾的表情。 头仪虽然说老人同情他,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也许他是因为别的理由才会对自己抱持兴趣。 “怎么了?” 头仪看到他突然沉默不语,有些狐疑地问。 “你今天不方便吗?” “不,没这回事。” 珂允立刻回答。他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他已经等了一个礼拜了。上次因为乌鸦来袭而丧失良机,没想到这么快又有机会见到菅平。但这样的机会很难保证会有第三次。 “那么我们待会儿就过去吧。我也得先去换上便服。” 头仪和其他人这四天来外出的时候都穿着像禁卫一样的白色服饰。和禁卫不同的是,他们衣服上的绑绳不是绿色,而是黑色。看来这应该就是这座村庄的丧服了。 “我虽然无法插手帮忙,不过希望你的烦恼能够就此解决。” 头仪离去时,以温和的眼神吞菩珂允的手,补充了这么一句话。这点让珂允感到头为在意,他们沿着通往大镜宫殿的街道北上,中途转入往西的道路,穿过聚落,来到山麓的森林,就看到了菅平家的屋子。根据头仪的说法,村子里除了山人之外,一般村民是禁止上山的。但只有东西两村的长老——藤之宫家和菅平家——享有居住在山麓的特权。但这两家的人也不能再往山里面走。 千本家虽然也很大,不过却完全无法和菅平家相比,怪不得蝉子会感到羡慕。铺了瓦片屋顶的外门大概连巨人都能通过。站在门口,屋子被森林遮蔽了,只看得到连绵不绝的铺石。 他们凭借着从树梢之间透进来的阳光,沿着幽暗的平缓坡路往上走。持续到昨天的雨水替绿叶增添了鲜艳的色泽,并吸收了俗界的噪音。四周的静寂令人联想到寺院灵堂。这座村庄原本就是宁静悠闲的地方,但这里就和通往大镜宫殿的山路一样,弥漫着一种具有使人内省效果的寂静。 珂允也感受到同样的效果。也因此,他心中原本已经被驱逐到角落的不安再度升起。 两人走了十分钟左右之后,终于抵达屋子——不,应该称之为宫殿吧? 屋子的气派不输给正门,但建筑规模虽大,外观却意外地朴素。或许这也是这座村庄的文化吧。但即使如此,菅平家仍旧比大镜的宫殿豪华一些。要在山坡上建造这样的一栋屋子,以这座村庄的技术水平来看,应该会耗上难以想像的劳力。 这也是身为俗世间的长老才能享受的最高奢侈以及象征吧。 玄关外头挂着垂到地上的黑色帘幕。头仪向珂允解释,丧家都会悬挂这样的帘幕。 由于正值服丧中,整栋房子显得空旷而阴暗。一名年约四十,身穿丧服的女佣出现在他们面前。她说了一声“请跟我来”,带领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 袜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啾啾声。阳光透过窗内装设的纸窗,朦胧地照亮四周。天花板比珂允想像的偏低。刻着浅草纹的一根根柱子上,都挂着般若或年轻女孩的能剧面。没有表情的面具似乎透过一双双的眼睛在监视他们。封闭感更加助长了珂允心中的紧张情绪。 头仪走在珂允后方,始终不说话。珂允只能听得到他的脚步声。他是否也感到紧张呢?珂允吞了一口口水。 他们不知经过了多少间房间,走上只有四阶的阶梯后,终于来到走廊的尽头,进入院子里。他们穿过拱廊,到了别馆的房间前方。女佣双膝跪地通报: “客人已经到了。” 里头传来“请进”的声音。这是芹槻的声音。 纸门打开,珂允说了一声“打扰了”便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大约十个榻榻米大的和室。兰草的芬芳气息刺激着珂允的鼻子。 墙上桂着山水画,下方摆着一尊青瓷壶。穿着白衣的芹槻坐在前方。也许是因为房间很大,他的体格显得比祭典夜晚看到时更为矮小,但威严和表情却依旧如故。 “请头仪先生在另一间房间等侯。” 女佣的声音从珂允背后传来。他猛然回头,已经看不到头仪的身影。他们似乎事先就说好只让珂允一个人与芹槻会面。 珂允呆呆地看着窗外。 “劳驾了。”芹槻以平静的声音对他说。“别站着,请坐下吧。” 在他前方铺着一张草绿色的座垫。 珂允作好心理准备,慎重地坐在芹槻面前。 “你不需要下坐也没关系。” 芹槻微笑,似乎看穿了一切。老人的眼神显得相当狡猾。 这时另一名女佣端着放了茶杯和茶壶的餐盘进来了。珂允接过茶杯,闻到绿茶芬芳的香气。 屋外传来盛水的竹筒“叩”的响声。珂允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敞开的纸门外侧是铺满白沙的庭园。 “这里的风景不错吧?” 芹槻露出泛昔的牙齿说。就如老人所夸耀地,这座庭园的确相当奢华。 庭园占地大约三十坪左右,周围的林地在太阳照射下闪耀着深绿色的光芒。地面上的白沙上描绘着细致的渐层,粗犷的花岗岩像孤岛般耸立在其问。后方有一株弯成好几层的松树,伸展的枝叶遮蔽了四周。斜对面有一道小小的瀑布,流下的泉水形成一条细流,蜿蜒穿过白沙,注入右侧的莲花池里。池塘中央有一座布满苔藓的一平方公尺左右的小岛,上方架了一座精致的小桥。刚刚唤起珂允注意的竹筒则架设在瀑布旁边。 这幅景致让人产生到京都观光的错觉——只除了小桥那刺眼的鲜绿色之外。 唯一让珂允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平安的贵族是因为憧憬海洋,才会把白沙比拟为大梅,把竹篓比拟为小舟,享受风雅的乐趣。但是这座村庄的居民并没有到过外界,他们真的具有海洋的概念吗?或者这只是单纯地遵照传统的样式? “这是我的至宝。”老人展露笑容。“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才得到今日的景观。庭园本身倒是只花半年就完成了……但是那块石头让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因为事前必须要向大镜请示——你知道,我们不能擅自触摸山上的石头。” “真的很棒。” 珂允由衷地回应。但他也感到些许不安:每天生活在这样的庭园楼阁当中,在深层处不知会累积什么样的怪物。 “只不过,我觉得左边必须再多加一块石头,才能和池塘取得平衡。你认为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珂允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像菅平这一类的老人,随时都需要找个听他抱怨的对象。 芹槻对珂允的反应似乎感到有些不满,但接着就从小盒里取出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听头仪说过了。” 谈话终于进入了正题。珂允试图保持自己的威严凝视着老人。 “这样看,你们的确还满像的。” 他眯着眼睛,像是监赏古董般看着珂允。他的眼神令人讨厌。 “是吗?” 珂允以不带任何表情的声音回答。这是他最讨厌的一句话,他们明明已经不再相像…… “庚大人被杀一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而且还没有找到犯人。” 芹槻和头仪一样点点头说了声“嗯”。但他的表情却有些人工的地方。 “他的死真的很令人惋惜。你是为了调查原因才来到这个村子?你怀疑我们当中有人杀了庚大人?” “不,没这回事。” “你不用客气,毕竟这座村庄里确实有人犯下了杀人的重罪。” 他应该是指远臣的案件吧?珂允只顾着不要在气势上输给对方,差点忘了他的孙子四天前才刚刚被杀。老人的表情有一瞬间蒙上了阴影,但忧郁的神情立刻便隐藏在深深的皱纹底层。 “我也对头仪先生说过,我想知道弟弟在这座村庄追求的是什么,又为什么要离开。” “也就是说,你在追溯他的足迹。” 珂允点点头。 “庚大人对你提起过这座村子的事情吗?” “不,我是从他的遗物得知的。” “是吗?……不过,你知道这些又能怎么样呢?”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只是想寻找真相而己。” 珂允边说边扪心自问,自己为什么会想要知道答案呢?是因为羡慕襾铃、憧憬他的生活吗?还是因为他抢走了珂允的妻子却又不负责任地先行死去,而对他感到怨恨?或者……?他可以想出一大堆理由,却又觉得没有一个是正确的。 “庚大人是一个温和的人。”老人喃喃地说,仿佛是在谈论好几年前的事情。“在东村,大家似乎都很仰慕他。他和藤之宫家关系很密切,也因此得到大镜的赏识。” 襾铃从以前就很得人缘,即使集结了一百名珂允也无法与他对抗。即使到了这座村庄似乎也是如此。毕竟连神明都喜欢他。 但是当珂允听老人当面提起:心中仍不免升起复杂的情绪。但老人丝毫没有顾虑到他的心境,继续赞美襾铃。 “他不论对任何人都很亲切,对西村的人也一样。一般来说,东村出身的禁卫大人总会让西村的人感到难以亲近,只有庚大人不一样。所以即使在西村,也没有人会说他的坏话。” 说到这里,芹槻稍微停顿了一下,抽了一口烟斗,像是要换一口气。接着又说:“只是我跟他并不算亲近。除了因为他是东村的人之外,我想你也听说过我孙子跟他之间的事情。” 在选拔禁卫的竞争当中,襾铃赢了远臣。因此不只是远臣,连菅平家都视他为仇敌。而他的哥哥此刻正坐在老人面前,襾铃则已经被杀。和他争取同一个职位的远臣也被杀了。这个老人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态邀请珂允到此地呢? 这时珂允脑中闪过另一个念头。之前他一直觉得远臣的死和自己没有任何关联,只当作是村子里发生的一场事件。但曾在同一时期竞争禁卫职位的两个人都被杀了。这直的只是偶然吗? 襾铃的死或许和这座村庄有关……珂允原本对这个看法只是半信半疑,现在却得到了强烈的确信。 “看来你也发现到同样的事情了。” 芹槻的声音阻断了他的思路。他抬起头,看到布满皱纹的眼睑下,一双锐利的眼睛正凝视着他。枝叶的影子轻轻拂过老人的脸庞。 “难道……” “我也不知道真相如何。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也许两件命案就有关联。我曾听人说过,庚大人是因为禁卫之间的对立而离开村子的。不过即使是我,也无从得知大镜宫殿里的详细情况。” 他是在怀疑宫里的人吗?珂允试图从对方的表情窥知他的想法,却徒劳无功。 “你是为此找我来的吗?” 芹槻没有明确地回答,但他的态度却显示了肯定的答案。 “远臣先生和弟弟争取禁卫职位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不。”芹槻摇摇头。“我们原本部相信远臣一定会当上禁卫。因为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有力的竞争对手。所以当庚大人被选上的时候,大家都感到相当意外。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当时我们甚至不知道庚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东村又来了一名外人。” 芹槻说到这里似乎想休息一下,配合着外头竹筒的响声喝了一口茶。 “后来我们才听说,是大镜亲自指定他的。” “大镜亲自选中他?” “嗯,连持统院大人事前都不知道,也显得很惊讶的样子。所以说,其他的禁卫大人想必也都不知情。还有,大镜似乎很中意庚大人,所以或许可以猜测他是因为宫里发生的一些事情而离开的。” 这点也许不是猜测,而是事实吧?身为西村的长老,应该会有一两名特别亲近的禁卫才对。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 老人不让珂允说完,继续说:“另外,你也许还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没有人想要提起——村里曾发生另一件令人在意的事件。” “还有一件?” “嗯,事实上,这座村庄半年前也发生过一场自杀事件。” 芹槻的语调比刚刚更为低沉缓慢。 “自杀?” “没错。死的是南边一个名叫野长濑的男人。这家伙老是梦想着炼金术或制造金子之类的事情。” 珂允没有想到会在这座村庄听到炼金术这样的词。不过对于仍旧停留在古代的这座村庄而言,这个词或许也挺相配的。 “黄金只能在大镜的池子里采得。想要擅自制造黄金,就等于是在愚弄大镜。而且人类想要凭借药物和器具制造出产自地底深处的黄金,也等于是违反自然之理和天理,同样地也违反了大镜之理,村子里的人好几次想要劝阻他,他都完全不加以理会。” “也就是说,他是个受到大家嫌恶的人?” “没错。尤其是这一两年,他完全不隐藏违逆大镜教义的态度,也常常不在家里。甚圣有人传言说他是跑到山里,寻找制造黄金的药物。” 这是严重的违逆行为。不过珂允没想到这个村子里也有这种人……这让他感到新鲜的惊奇。这种行为和暗地里的杀人不同,而是公开地唱反调。 “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据说是因为炼金术无法成功的缘故。他花了十几年的工夫苦心研究,结果还是没能造出黄金。这也是很自然的结果。” “可是,像这种被全村排挤的男人自杀,和我们现在谈论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芹槻凝视着珂允说: “野长濑是在半年前一个下雪的早上,拿刀子刺进自己的腹部自杀。发现尸体的正是庚大人。” “我弟弟他……?” 珂允不禁反问。他没想到弟弟竟然会牵扯到这种事。 “庚大人曾试着要劝服野长濑敬仰大镜。也因此,在那三个月当中他数度到野长濑家中。那天早上他也是为了要劝野长濑悔改才去他家的……另外,你应该也知道,我孙子创立了一个叫做翼赞会的组织。远臣也常到野长濑家劝他信仰大镜。在他自杀的前一天傍晚,他也到那家伙家里去了。” 也就是说,这两人都曾敦促自杀的男人悔改。这是新发现的连接。而且在自杀之夜前后,两人都曾交互拜访过野长濑。 “他们两人是联手劝他悔改的吗?” “不。”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远臣在选禁卫的风波之后,就对庚大人抱持着不满的态度。这也是没办法的。而且远臣的作风稍嫌粗暴,庚大人则试图以温和的手段说服对方,因此两人也曾经起过冲突。” 珂允想起远臣跑到自己面前怒骂的情况。不过对手是大镜的禁卫,远臣大概也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情绪。对于那种直肠子的人而言,想必会累积不少怨怼之情。 “半年前,应该就是弟弟离开前不久发生的吧?” 襾铃回到家中时,已经失去了笑容。珂允想起弟弟忧愁的表情,便这样问老人。 “他是在大约十天之后离开的。或许是因为无法说服那家伙,还让他自杀了,对庚大人而言是很沉重的枷锁吧。事件发生之后,他就没有到村子里来,据说在宫殿当中也不和其他人交谈。只是也有人在暗地里传言,说庚大人也许和这场自杀有关。” “是令孙说的吗?” “很遗憾,他也是其中之一。” 老人有些寂寞地点点头。 “那个……他真的是自杀吗?该不会是——” “现在都发生杀人事件了,你会怀疑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野长濑的确是自杀没错:即使他对大镜抱持反抗的态度,我们也不能擅自进行裁决。奖惩民众是由宫里来决定的。而大镜指派庚大人进行说服的工作,就表示还不到杀死他的时期。” 如果宫里的判决出来了,是否就有可能发生合法的杀人行为,以不敬之罪处死野长濑呢?但是也有可能是远臣耐不住性子,先行动用私刑……珂允心中产生这样的疑问。但老人没等他发问便抢先一步说:“而且野长濑是死在自己家里的实验室。从当时的状况看来,他应该是在半夜死的。一开始也有人怀疑他是被人杀死的,可是野长濑家的周围积满了雪,上头却只有庚大人出入的脚印,庚大人是在早上离开宫殿,因此脚印也是在早上留下来的。而前一天太阳下山的时候,雪就已经停下。” “也就是说,在那个男人死去的夜晚,没有人出入那栋房子。” “没错。只是也有很多人相信,那家伙不是自杀,而是遭到大镜的天罚。” 天罚。珂允虽然觉得愚蠢,但也许在这个村子里,这种想法是天经地义的。 “我想野长濑是自杀没错,但是可能有别的原因。” “你认为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会使弟弟和令孙被杀?” “不知道。远臣和庚大人的共通点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这两项。大镜没有选中远臣,而选了庚大人。远臣敦促野长濑悔改,大镜也指派庚大人前往说服。但也许这也只是偶然——或许这两件命案彼此没有关联……我们完全摸不透大镜的想法,也不能直接去询问他。” 芹槻虽然没有显出暴怒的神情,却也无法隐藏焦躁的情绪。看来西村地区的长老也会因为无法插手宫里的事而感到懊恼。当然,孙子被杀一事更助长了他的焦虑。 但这名老人为什么要告诉珂允这些事情呢?他不可能只是为了表示亲切或是想要找个人诉苦。珂允静静地等侯答案。老人说:“我不能干涉宫里的事情,不过却能够把你介绍给持统院大人。之前的见面机会被乌鸦骚动给破坏了,不过只要让持统院大人知道你的情况,他应该会很乐意接见你。” “真的吗?” “嗯,不过为了重新准备薪能祭典,他这一阵子可能会很忙。” 大镜也许是喜欢外人——头仪曾经这么说。芹槻想必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吧?所以他才会利用。 “你是要我去宫里调查?” “我没有这么说。” 老人似乎不希望自己的意图被说得这么直接,连忙摇头否定。 “我只是想要知道大镜的想法。” 接着他便紧闭嘴巴,等侯珂允的答复。他在薪能之夜之所以会答应替珂允引介,想必也只是单纯地觉得事情如果顺利的话,珂允也许就会如庚一般被选为禁卫,自己就能多一个流通情报的管道了。但远臣被杀之后,让这件事变得更为紧迫,而珂允的重要性也随之增加。 老人的表情和那天晚上不同,就是最好的证明。 “弟弟为什么会想要当禁卫呢?” 在答复之前,珂允试着问。芹槻对他的问题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 “村里每个人都想要当禁卫大人,这一来就可以服事大镜了。” “可是弟弟是外地人啊。” “外地人同样也会想要寻求救赎吧。” 另一名禁卫筐雪也说过,弟弟在寻求救赎。 “他得到救赎了吗?” “应该吧,只要接触到大镜的伟大——” 珂允很难想像这个心机很重的男人会说出这种话,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觉得这个答案只能靠自己去追寻。 停了一会儿,珂允终于挺直背脊,对刚刚的问题做出了答复:“我答应你,我也想要多了解弟弟的事情。” 老人明显地感到喜悦。 “是吗?我正期待你会这么回答。那么我明天就去跟持统院大人说吧。” “拜托你了。” 珂允礼貌地低头鞠躬。 “还有,我跟你谈的这些事,请你务必守密。即使是对头仪也一样。” 老人的声音从珂允头上传来。 “我知道。” “希望我们都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的确。”珂允回应。 珂允忽然觉得两人就像是在讨论走私生意的同伙。话说回来,虽然自己的目的与芹槻不同,却也同样必须接近宫殿。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就起身走向院子。太阳被云遮住了,使得日式庭园仿佛经过柔焦处理,变得一片朦胧。 “躲在影子里,就失去美观了。” 老人喃喃自语,关上纸门。房间里的亮度骤然降低,变得有些阴暗。 “我不知道你对我抱着什么样的看法,不过我想要替可爱的孙子报仇。” “我了解。” “那就好。”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芹槻回头问道。 “我听说在这个村子里,只要杀了人,手上就会出现斑纹。” 珂允有些战战兢兢地提出这个议题。老人微微点头回答“没错”,接着他又对面带惊讶的珂允说:“杀人犯会得到大镜的惩罚。你们外地人也许很难相信,但这是千真万确的。我自己也曾经亲眼看过。” “是在六十四年前吗?”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当时有一个男人喝醉酒,打死了自己的同伴。当时大家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是过了十天左右,那家伙的手上出现了斑纹——从手背到前臂,都可以看到丑陋的斑纹。所以大家都知道是那个男人干的。大镜照他所教诲的,给予了凶手惩罚。” 见证过奇迹的老人以稳健的口吻叙说。虽然他生性狡猾,但他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说谎。不过凭珂允看人的经验,和眼前老人累积的历练比起来,大概也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吧? “那么大家为什么还要群起搜索呢?杀死令孙的犯人手上一旦出现斑纹,不就知道是谁杀的吗?” 珂允在听头仪提起这件事之后,心中就一直抱着这个疑问。既然上天能够指出凶手是谁,只要静静等侯斑纹出现不就行了吗?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手段了。 然而实际上村民却都在搜查犯人。这是否代表着斑纹的事只是传说而己,没有人会真心相信这种事(亦即大镜的威力)?或者大家是要尽人事听天命?所谓的搜查应该不会是要去检查每一个村民的手臂吧?头仪和芹槻越是主张这一点,珂允便越是感受到他们的说法与现实之间的落差。 然而芹槻的答案却不一样。 “我们不知道斑纹何时会出现。也许像那时候一样,十天后就出现了;但也可能是一个月之后,甚至半年后。杀死庚大人的如果是村子里的人,那么到现在已经事隔三个月,却还是没有人手上出现斑纹。我们无从得知正确的时期。杀死孙子的犯人将来手上也会出现斑纹,但是我们不能只是坐着枯等。在这段时间里,凶手未必不会逃跑。他既然都杀了人,当然也有可能违禁跑到山里,或是离开这座村庄。” 也就是说,他们是为了弥补时差而搜索。那么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大镜呢? “在那之前,大镜不能告诉你们谁是凶手吗?” 大镜既然是全知全能的,则与其使用斑纹的方式,何不仿照阿波罗神殿的神谕,直接指出犯人是谁呢?这样不是更简单吗?但老人只是有些烦躁地摇摇头,说:“在村民之间发生的事,只能靠我们自己来解决。决定罪行轻重的是大镜,但是负责兴师问罪的是我们。寻找杀人凶手只是我们个人的愿望。也因此大镜不会直接告诉我们凶手是谁。大镜的力量是用在保护全村的。只是因为杀人行为本身就是违反大镜教义,是最重大的禁忌,所以犯法的人才会受到惩罚,手上出现凶手的印记。” “也就是说,凶手的手上出现斑纹,是因为他违反禁令,而不是为了告诉大家谁是凶手。” “没错。” “那么如果犯人手上一直都没有出现斑纹,又该怎么办呢?”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芹槻以强硬的口吻否定,仿佛是自己受到了侮辱。 “那时就表示我们的搜索方式出现错误。” 曾经见证奇迹的老人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宣示不可能会有别的情况发生。珂允姑且决定对他顽强的信仰表示敬意。 “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你还有问题呀?” 老人似乎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那位野长濑先生的家在哪里?” “你想去看看?” “是的,毕竟他的死很有可能与事件有关。” “说的也是。不过你最好低调一点。村里有些人怀疑是你杀了远臣。当然,我相信人绝对不是你杀的。” “为什么?”珂允大胆地反问。在他听了老人的话之后,便一直担心自己会被怀疑——远臣因为选禁卫的事对襾铃怀恨在心,珂允误会他为此杀死襾铃,因此杀了他——这样的解释方式的确有可能成立。 “我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深思熟虑的人。” 这是很暖昧的回答。珂允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否可靠,但目前还是决定暂时相信对方的说法。 “关于野长濑的住处,我会请人画地图,再派人送到你那里。” “谢谢。还有,刚刚你说‘南边的野长濑’,难道村子里还有划分‘南村’这个地区吗?” 这座村子分为东村和西村,北边是大镜宫殿,因此就算有南村也不足为奇,但珂允之前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个区域。这时老人似乎自觉失言,脸上的表情蒙上了短暂的阴影。 “以前下游一带被称作南村,我大概是从前叫懦了,才会不小心这么说。现在村子里已经没有南村,只剩东西两个区域了。” “为什么呢?” “这和事件无关。” 珂允原本只是随口问起,然而老人的反应却意外地强烈。他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不过在这里刺激对方也不是办法。珂允决定暂且先退下。 “我期待你的表现。” 老人面上的笑容让人反感至极。珂允勉强忍住心中的厌恶,离开了房间。 当紧张的情绪解除,他顿时感觉全身疲倦。但他总算找到了希望——而且是非常大的希望。接下来就要看自己如何突破僵局了。 在回程的路上,头仪问起谈话的结果如何。珂允只给了一个暖昧的答复,头仪便不再多问。 宫殿和襾铃的关系——远臣——野长濑这名男子的死——芹槻的提案。 这些事件在珂允的脑细胞中彼此牵引,并不停地旋绕。 在这样的状况下,他很感激对方的静默。 头仪大概也多多少少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像个父亲一样,只是默默无言地走在前方。 珂允由衷感谢自己当初是受到这个人救助。 第十章 今天难得放晴,橘花却得待在家里帮忙编竹笼的工作。编成的竹笼是要用来存放秋天前采收的农作物。哥哥负责劈开从伊根小长老那里得来的竹子,橘花则拿着小刀将它们削成均匀的细竹条。这个工作虽然不会用到太多的力气,却需要集中精神。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的手。目前为止,橘花已经在左手制造了三处伤口。竹条削好之后,由妈妈负责编成竹笼。不过她今天出外工作不在家,要等晚上才能进行这项工作。编竹笼是需要技巧的,必须将竹条交互重普、绑紧并编织成具有一定深度的笼子。哥哥和橘花都还无法办到。 哥哥在一旁臂竹子,同时监视着橘花。两人从早上就一直重复相同的作业,也因此,即使朝萩难得来访,橘花却没机会跟他好好说上几句话,就得请他回去了。雨一直下到昨天,他都没有机会和阿啄他们碰面,也无从得知远臣命案的搜查有什么新发展。朝萩曾说他今天要和阿啄见面,一同讨论调查计划。 橘花当然也想和他们一起寻找犯人,然而哥哥在一旁以凶狠的眼光盯着他。 “你懂不懂?竹子就只有这些。你给我认真一点!” 他只要削得稍微不够平均,就会遭到哥哥斥责。但他是第一次挑战这种工作,当然不可能做到完美。不过他也知道如果说出这样的话,哥哥一定会骂他“谁叫你之前都在偷懒”。 哥哥最近很容易发怒,甚至让橘花觉得有些异常。虽然他生气的理由是因为乌鸦影响到今年的收成,但是他似乎特别看橘花不顺眼,动不动就破门大骂。今天橘花和朝萩针对这次的事件多聊了几句,哥哥就开始怒吼,仿佛觉得弟弟一直在偷懒。 昨天他不过开玩笑说了一句“田里的收成不好,大概是因为哥哥动不动就发脾气才会遭到天罚”。哥哥听了便满脸通红,差点要挥拳揍人。幸亏妈妈从旁阻止,他才免于挨揍。 老实说,橘花觉得哥哥根本就是拿自己当出气筒。但如果当面回嘴,大概又会被怒骂一顿了。 橘花叹了一口气,正要把竹条放到一旁,手指却被竹屑刺到了。 “好痛!” 他忍不住按住手指。他看到自己的指尖浮出了小小的血涌。但哥哥只是以不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骂他“怎么这么袁”,接着又默默地开始劈竹子。刚才橘花不小心弄伤手背的时候,他也是同样的反应。 橘花感到一阵悲哀。如果妈妈在这里,一定会担心地过来问他:“要不要紧?”并日温柔地替他舔手指上的伤口。他按住手指,抬头看窗外。辽阔的天空相当晴朗,没有一片云朵。如果能够跑到那样的天空底下,尽情躺在草原上,一定很舒服吧。 而且……那片天空一定也一直延伸到自己所不知道的外界。在那里,外人们过着和这里不一样的生活。 橘花以前曾听庚大人说过“外面的世界和这里完全不……”。但不论橘花怎么问,他都不肯多说。不过这句话是以使橘花对外界产生憧憬。在那里不知道有什么样的世界等着他。外界应该有许多橘花从未看过的新奇事物吧?夜晚入睡前,他常常在棉被里兴奋地想像着外界的种种。 可是大家为什么都满足于如此挟窄的山问呢?到了个问的世界,就可以看到不同的东西,体验到不同的生活。 外头的世界是否能够接纳他饥渴的心情呢?没错,自己根本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橘花在心中喃喃自语。 为了有一天能够到外界——为了那一天,他必须从现在就预先做好准备。他不应该在家里做竹笼,而是要到外面增广见闻,并且让妈妈与阿啄他们也能体会到外界的美好。更何况外面的人也许知道如何阻止乌鸦来袭。 他一定要到外面的世界。即使大镜不允许,他仍旧要前往。野长濑叔叔受到所有人的批评,被大家以白眼相对,却仍旧持续不断地制造金子。橘花也要像他那样,坚持并实现自己的梦想。 他如果离开家里,妈妈大概会很难过吧?这点让他有些踌躇。但是家里还有哥哥。哥哥以勤劳著称,有他在,妈妈一定可以安心悠闲地过日子。 叔叔平常总是笑咪眯的,但是提到炼金术,他就会以严肃的眼神说:制造黄金定相当重要的事情。万物都会自然产生变化。黄金原本也只是一般的矿物,但是在大地深层经过漫长的时问,就会慢慢地产生变化。以实验方式加速这段过程,促进自然演化的常规,就和人类朝着“直”、“善”、“美”的目标努力求进步是相同的道理。因此当炼金术实现的时候,人类便可以从时间等种种桎梏得到解放……橘花也希望能够得到解放。不是像叔叔那样藉由炼金术的方式,而定藉由见识外面的世界。 “你的手怎么都没在动?工作一点进展都没有!” 他才稍微发一下呆,哥哥立刻就眼尖地发现了,并严厉地指责他。 “知道啦!” 橘花偷偷吐了一下舌头,继续埋头工作。他必须开始准备前往外界的旅程。而在进行准备工作之前,他必须先找到杀死叔叔的凶手。这样他才能毫无顾虑地追求梦想。 但是他现在所面对的却是无聊的编竹笼作业。这样下去,他永远都没有办法着手进行外出的准备。对现在的他而言,那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橘花心中有一种类似焦虑的朦胧危机意识。再过几年,自己也许就会跟周围的大人一样,习惯于在村里茫然度日。就像哥哥一样,每天到田里工作,傍晚回家。自己也许会满足于那样的生活,不再去想像外面的世界… 焦虑使他的工作进度更加迟缓。 啧! 橘花正在和难以削平的竹条格斗,忽然察觉到视野角落有个东西正在晃动。他感到好奇,看了看门口,发现阿啄正在对面的树荫底下向自己招手。 他们一定是有了新发现。怎么办…… 哥哥有如岩石一般端坐在他身旁,默默地在工作。橘花犹豫了一下,决定放下手中的工作到外面去。和制作竹笼相较,野长濑叔叔的事情才是实现橘花梦想的第一步。 橘花站起来,喊了一声“我去上厕所”就飞快地跑出后门。接着他便头也不回地往前奔跑。 待会儿哥哥一定会骂他吧?也许还会挨揍。但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刻。在实现梦想的过程中,他会遇到种种障碍。但他不能认输,一定要设法克服障碍才行。 橘花这样告诉自己。 橘花气喘吁吁地来到阿啄面前。阿啄很悠闲地对他说了一声“嗨”。 “你终于发现到我了。我一直在对你挥手。” 他转动肩膀,似乎要强调自己手臂很酸。 “不要紧吗?” 相对于阿啄,朝萩显得有些担心。 “你哥哥最近感觉满恐怖的。” 连朝萩都这么说,可见樱花最近真的很奇怪。橘花想像自己被哥哥怒吼的场面,但立刻又摇摇头不去想它。他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回答:“没关系,反正编笼子也不一定要选在今天。对了,事件有什么进展吗?” “关于这个——” 阿啄似乎按捺不住性子,想要立刻开始说明。橘花看得出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得到的情报说出来。但朝萩却阻止了他。 “在这里有可能被橘花的哥哥发现,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嗯,也对啦。”阿啄似乎常得有些无趣。“可是要到哪里呢?到草原还不是一样?而且这种事又不能在家里谈。” “的确。”朝萩双手抱在胸前,说:“到野长濑先生家怎么样?没有人会到那种地方。” “决定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阿啄像是要推两人前进般催促他们。 “别急,现在距离黄昏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你说得没错。可是我脑筋里有一大堆话等不及要说出来。再不快一点,那些话就要自动溜出来了。” 阿啄以手压住自己的耳朵往前奔跑。 “真是性急的家伙……等等!” 朝萩笑着追上去。橘花转头看了自己家的方向一眼,也跟上两人。 橘花已经一个礼拜没去野长濑叔叔家了。整栋房子布满了灰尘。橘花上次才仔细清理过实验器具,现在却又蒙上了一层咖啡色的污垢。在这段时间应该没有人来过这里。没有一个人会像橘花一样,认为远臣和叔叔的事件有关。西村的人都急着要找到犯人。如果他们认为两起事件有关的话,应该会想到要重新调查这里才对。 朝萩曾经来过一次叔叔家,但阿啄却是第一次来。他在涂成蓝色和绿色的房间中好奇地四处张望。 “原来他是在这里制造黄金的。不过这房间的颜色还真怪。制造黄金有必要把天花板跟墙壁弄咬这种颜色吗?” 阿啄抬头望着绿色的天花板,以惊讶的声音说。 “嗯,叔叔曾经说过这是必要的。” “哦。”阿啄点点头,露出狐疑的表情。他拿起变为褐色的研钵在手中把玩,接着又转向橘花问道: “我以前也听你提起过,可是黄金真的能用这种东西做出来吗? ” “叔叔是这么说的。” “可是他最终还是没制造出黄金吧?” “先别讨论这个。你不是掌握到新的情报了吗? ” 橘花听到他直言不讳的说法:心中感到不快,便反问他。 “对呀,我差点忘了。” 他刚刚还那么急着要说出来,现在竟然一下子就把事情给忘了。这点倒是很符合阿啄的作风。 “我们别站在这里,找个地方坐下来再谈吧。” 朝萩提议。三个人拍拍地板上的灰尘,直接坐在地上。 “你快说吧。” 橘花催促阿啄。阿啄轮流看了一下两人的脸,说:“关于远臣被杀的详细情形,听说已经调查出来了。” “真的?” “嗯,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从哥哥他们那里探听出来。他们还很怀疑地问我,为什么想要知道这种事情。他们为了杀人事件,情绪都很紧绷。我又不能告诉他们说我们正在寻找犯人。” 他得意地揉揉鼻子。 “橘花的哥哥说得没错,远臣是被人用棒子敲击后脑勺之后,再被勒住脖子死的。他的头部后方有伤口,流了一些血,脖子上也留下绳索的痕迹。可是目前还没找到殴打他的道具和勒住脖子的绳索。根据研判,应该是犯人带回去了。所以……” 阿啄边说边弹着指头,像是要依序抽出收藏在自己脑中的记忆。 “固体是在鹭之池的森林入口附近发现的。西村的小孩常常到那里玩。发现尸体的是富邑老爷爷。他的视力不是很好,所以正确地说应该是他的狗发现的。他是在卯之一刻左右去晨钓的时候发现尸体的。” “卯之一刻?还真早。” 橘花不禁脱口而出。即使是勤劳的哥哥,也都要到卯之二刻才起床。 “老人家总是比较早起。我们家也一样。上次我爷爷一大早就在吹笙笛,真是吵死人了。我妈妈跟他抱怨,他就说是为了三个月后的祭典在做准备。” “远臣的事后来怎么了?” 阿啄的话题越扯越远,朝萩原本将双手抱在胸前聆听,此时也插嘴催促他。 阿啄看了朝萩一眼,说:“关于我刚刚提的,你有没有任何疑问?” “这个嘛——刚刚你说发现尸体的那位富邑老爷爷,他常常去那里钓鱼吗?” “他现在退隐在家,三天两头就会去钓鱼。薪能祭典只有他的儿子参加,所以乌鸦骚动但没影响到他的行程,当天他才会照常去钓鱼。” 朝萩听完他的说明便点了点头。 “好吧,你继续说。” “嗯,远臣被杀的时间应该是半夜,在朝露降临之前。他大概是出其不意被人敲中后脑勺,池边和远臣身上都没有争斗的痕迹。要像这样敲他的脑袋再勒他的脖子,不论是男人女人都办得到。不过凶手没有直接打死他,而是把他给勒死,这一点倒是有些女性的感觉。” 最后一句大概不是阿啄的哥哥说的,而是他自己的看法。 “远臣是菅平的孙子,所以除了翼赞会之外,西村的其他六人也都在进行调查,可是还是找不到嫌疑犯。不过就算有新的消息,也不可能立刻传到哥哥耳中,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另外,听说远臣曾经去找过十天前到村子里来的那个外人,为他跑到大镜神社境内的事情提出抗议。所以也有人常得那家伙很有嫌疑,但也还不是很确定。其实不只是那个外人,还有很多人讨厌远臣粗暴的个性。只是他们未必会违反大镜的教诲杀人。” “宫殿里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他们忙着处理乌鸦骚动的善后事宜,大概没空去管远臣的事情吧。” “基本上,大镜本来就不会出面抓犯人,只会告诉我们对犯人的处置方式。” 朝萩补充阿啄的话。 “没错,就是这样……至于远臣当天的行程是这样的:他傍晚和翼赞会的成员在大镜宫殿负责警卫的工作。后来为了处理乌鸦骚动的善后事宜,在戌之二刻左右才回到翼赞会的宿舍去换便服。其他人都是在自己家里换上武士服再出门的,所以在宿舍前就跟他分手了。在那之后就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了。不过大家都看到远臣走进宿舍的样子,只是后来就没有人看到他,他似乎也没有回到菅平家。也就是说,回到宿舍的背影就是远臣肆前最后被目击的模样。” 阿啄说完一大段话,面带得意的神情看着朝萩。 “……以上就是远臣被杀的经过。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远臣回宿舍之前是什么样子?”朝萩在阿啄说话的当中一直闭着眼睛,此时立刻提出问题。“他因为薪能祭典被破坏了,心情好像很沮丧,不过他没有说回到宿舍之后要做什么。反正其他人也没有心情讨论。” “被杀的时候远臣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 他在薪能祭典穿的是武士服,不过回到家中或宿舍之后,应该就会换成便服才对……朝萩大概是这个意思。但是在他提问之前,橘花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并再度佩眼朝萩的聪明。有朝萩在果然很有帮助。 “我没听他们提起,应该和薪能的时候一样,穿着武士服吧。”阿啄不太有自信地回答,并补充一句:“我会再去问问看。” “拜托你了。还有……远臣是在发现尸体的地方被杀的吗?” “喔对了,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也许他是在别的地方被杀之后才被运到那里的。我都没想到这一点。这个问题我也会去问他们。还有呢?” 橘花想起一个月前,曾看到一位太太把死猫带到河边丢弃,说是死猫会带来厄运。他还记得抱在她手上的猫从背部弯成两截的样子。但是人类又不是猫,能够在杀害之后像运猫一样搬到别的地方吗? “很难说喔。毕竟凶手殴打远臣之后,还狠心拿绳子勒他的脖子。” 阿啄故意吓他。橘花忍不住缩起脖子。 “也对,这个凶手和很久以前那个喝醉酒杀人的家伙不一样。” “还有什么问题?” “目前暂时就只有这些了。” 讨论告一个段落,阿啄伸了一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橘花原本以为他要宣布“报告完毕”,没想到他却压低声音,像是要告诉他们更重要的情报。 “对了,我听到一个奇怪的传言。” 橘花和朝萩听了也不禁把脸凑近。 “是关于藤之宫长老的事情……听说当翼赞会的成员想要调查东村的时候,他却从中阻挠。” “大概是因为不希望西村的人来闹事吧。” “事情好像不只是这样。” 他嘴角浮现微笑。这是他准备说出最劲爆的消息时惯有的表情。 “我听说远臣被杀之后,他们打算趁此取得小长老的权利。” “小长老的权利?” 橘花下禁反问。朝萩似乎也摸不透他在说什么,默默等他继续说下去。 阿啄很得意地说:“你们也知道,以前南边因为交界的问题起过争执吧?” “嗯。”橘花点点头。河流到了南边就往西侧弯曲,因此如果以河流当东西村的交界,东村就会有西村的两倍左右。为了公平起见,南边在河流东岸仍有一部分上地是属于西村的。但是地面上的交界不像河流那样明确,因此过去常常发生纠纷。最后根据大镜的裁决,在交界处铺了一条道路。从那之后,在叔叔家一带仍以河流为东西交界,但再往南就以沿着山坡的道路为界。这是橘花出生以前的事情了。 “这件事等于是交界问题的延伸……听说大镜最近允许将南边山麓原本是森林的区域开垦为田地,所以明年春天开始就要砍伐森林了。这是东西村共同的工程,两边都选派了一名工头。东村是楠城家的人,西村则是远臣。” “可是远臣被杀了。”朝萩低声插嘴。 “没错,菅平家当然也会立即指派代替的人选。不过这回的工程相当庞大,到现在才临时找人代替,也不可能顺利完成任务。土地的分配大概会以开垦功绩来决定,所以东村明显有利。” “也就是说,杀了远臣就可以在不久的将来得到更多的上地……菅平他们怎么想?”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到这一点。或许因为远臣刚刚被杀,他们还没心思去想这个问题吧?他们大概要等半个月才会重新向宫殿申请新的工头人选。” “可是只为了土地,不太可能会去杀人吧?” “大人的想法很难猜测。不过楠城家的人似乎都信心满满的,还说事事情要是顺利的话,就有可能成为小长老了。” 连阿啄都常得不屑,“呸”地吐了一口口水。 “的确,好几年前大家就在讨论,那一带如果开垦为田地,收成一定会很好。那里要取得灌溉水源也很方便。大镜终于允许开垦了。” 相对地,朝萩仍旧很冷静地分析。 “可是没想到你竟然能够问出这么多事情。” “有人来找过我叔父,说最近需要增加人手,问他要不要当小工头。他和楠城家的关系不错。” “可是这样一来不是又会发生争执吗?西村的人工集会抗议,说是藤之宫杀了远臣。” “藤之宫应该也有想好对策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详情……” 黑暗的气氛笼罩在房间里,仿佛持续到昨天的雨水仍旧停留在此地。 这件事的确可能成为动机。但如果是为了这个理由,就和野长濑叔叔的死无关了。 “阿啄,你觉得是藤之宫家的某个人下的手吗?” “嗯,我不确定是藤之宫家的人亲手杀的,或是他们命令别人下的手。总之在我们周围,有一个不在乎杀人的家伙。” “朝萩,你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光凭这些线索,还很难说。” “这么说,野长濑叔叔的事件跟这次命案无关吗?” 橘花环视陈旧的屋内,提出心中的疑惑。他并下在乎远臣的命案,只想找到杀死叔叔的凶丰。否则橘花永远无法向梦想迈进。 “胆敢下手杀人的家伙不可能有好几个,一定是同一个人干的。杀死两人的理由即使不同,但是大概都和藤之宫有关。话说回来,如果真有那种愿意接受杀人任务的怪胎,应该很好认出来才对。” 朝萩以温和的口吻安慰他。 “对呀……” 阿啄也点头附和,但和刚刚不同的是,他的回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也游移不定。 橘花在回家的路上才了解其中的理由。 “我跟你说……” 三人走在河边时,阿啄在橘花耳边低语。橘花正想着该如何对哥哥解释,因此只是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什么事”。 “刚刚不是说,这个村子里找不到那种怪胎吗?不过我想到一个人。” “真的吗?” 阿啄甩手指挡住橘花的嘴巴暗示他不要声张。他悄悄瞥了一眼走在前方的朝萩,又说:“朝萩的叔母在那之后不是就怪怪的吗?” 橘花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阿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就算她手上出现斑纹,证明她是杀人凶手,大家也可能因为她是疯子就原谅她了。” “怎么可能?虽然她的小孩被乌鸦杀死了……” “什么事?” 走在前方的朝萩回过头问。 “没什么!” 阿啄大声地回答,拍了一下橘花的肩膀,又低声对他说:“我只是刚好想到,你不用放在心上。” 在那之后阿啄就没有再开口。橘花也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 他全身上下都感觉到强烈的罪恶感。 离开菅平家后,珂允和头仪分手,独自前往鹭之池。他原本以为远臣的命案与自己无关,如今却成了切身的问题,他便想去确认一下杀人现场。而且他和西村长老立下密约,也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获得了更大的自由。这就是所谓的靠山吧? 鹭之池和上次蝉子带他来的时候相较,己经蒙上些许秋意。相隔十天虽然不会有太大的差异,但草原和森林的绿意逐渐褪色,让人感受到夏天的逝去。凉风拂过,掀起阵阵涟漪的水面也不再透明清澈,而是转变为稳重的深色调。 然而这里的空气仍旧稀薄到仿佛使身体汽化并溶解其中,而静寂的气氛也依旧如故。大自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眼前的景色仍旧显得相当清爽。 在形成阴影的树林旁,有一处立了细木桩并系起粗绳的场所,就像是举办开工典礼的建筑用地一般。那里大概就是命案发生的现场吧?珂允绕过池塘趋前探视。池畔的地面因为昨天的雨而显得松软。现场并没有献花,也没有放置供品,只有一坪左右的土地曾经被挖掘过,露出腐烂的叶子。上方撒了一层薄蒲的白沙。 这与其说是墓碑,倒比较像是为了禁止闲杂人等进入而张起的绳子。 珂允跨过绳子,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白沙。 远臣是头部挨击之后被勒住脖子而死的。虽然不知道他在头部遭到殴打后有没有知觉,但这终究是极为凄惨的死法。珂允虽然不是特别喜欢远臣,心中还是感到同情。凶手要对付臂力强壮的远臣,不先揍他一记大概很难勒住他的脖子吧? 话说回来,远臣到底是被谁叫到这里来的呢?这处场所相当偏僻,不会有什么人经过,的确很适合犯案。但是要在半夜约人见面——特别是在乌鸦骚动刚过的时候——如果没有非常急迫的理由,不太可能让人乖乖跑到这种地方来。基本上,没有人知道远臣在那场骚动后跑到哪里去了。也许他是在别的地方被杀之后,被人运到这里来的。 现场曾被挖掘过一次又填平,因此已经无从得知当时的模样。现在这里只留下供人凭吊的痕迹。 芹槻他们到底掌握到多少线索?下次问问看吧……珂允心想。芹槻如果相信珂允,把他当作合作伙伴,应该会愿意告诉他才对。而如果他表示出怀疑的态度,珂允也可以就此确定今后该采取什么样的立场与他来往:“珂允。”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珂允回头,看到麦卡托背对着夕阳站在那儿。他单手能着金属拐杖,身上仍旧像上次那样穿着晚礼服。 “麦卡托先生!”珂允不禁大叫。“你还在这里?” 两人见面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他原本以为麦卡托已经回去了。 “我还蛮喜欢这里的。” 麦卡托不经意地回答。他以具有节奏感的动作轻轻晃动着拐杖,并定向珂允。逆光的角度使他身上乌鸦色的晚礼服仿佛散发着灵光。 “这里就是杀人事件发生的地点吧。你在进行调查吗? ” 他歪着脖子看了看珂允。 “不,我只是感到好奇。” “不过现场被搞成这样,根本没办法调查出任何结果……不是吗?” 麦卡托似乎丝毫没有听进珂允的回答,只顾着继续说。 “他们在土地上撒酒,又在上头覆盖上一层白沙作为净化。在我们居住的世界,来到这种场所至少应该供奉鲜花并合掌祈祷才对。但是在这座村庄,发现尸体的地点被视作不吉祥的地方,根本不会有人想要接近。如果村民发现你跨进绳于之内,搞不好还会拿酒来替你净身吧。” 麦卡托的口吻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似乎决定要长谈,摘下头上的大礼帽。 “他们对死亡的厌恶似乎比我们更为强烈。” “你知道的真多。” “没这回事,我只是道听途说而己。” 他也许是在表示谦虚,但因为口吻中带了几分专横,让人完全感受不到谦虚的意思。 “没想到在这样的村庄竟然也会发生杀人事件。” 珂允的话有一半是出自社交应酬。听他这么说,麦卡托果然又继续发表意见。 “这里表面上看起来祥和,但其实内部应该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隐情。古朴的景象其实也只是物质文明进步程度的差异罢了。人类居住的地方是没有理想国的。这座村庄也不例外。” 其实不用麦卡托告诉他,珂允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当他听到对方如此明确地说出来,又觉得自己一开始对这座村庄所抱持的憧憬完全破灭了。 “不过照他们这样的搜查方式,该找到的犯人也不可能找得到了。村民虽然具有指纹的概念,但是完全没有科学调查的观念。常在电视上观赏警探片的一般日本国民也许还比他们强吧。再加上这座村庄有一个明显的限制——” “限制?” “就是被称作大镜的限制。” 他的说法听起来似乎带有暗示的意味,或许是在暗指绝对专制的政体吧。 “你知道这里半年前曾经发生过自杀事件吗?”珂允试探性地问。 “你的消息还直灵通。你是指炼金术师的事件吧?” 麦卡托似乎早有耳闻,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曾听过无聊的传闻,说那场死亡是天罚……你对这件事有兴趣? ” “嗯,差不多。”珂允暖昧不明地回答。眼前这个男人突如其来地开始讨论珂允在追求的东西,接着又问起出入意表的问题,像是要探明珂允心中的想法一般,带给珂允极奇异的感受。 “在下雪的日子,炼金术师拿刀刺死自己——这该说是风雅还是低级趣味呢……?听说那个男人是不信神的问题份子。也就是说,他的死是应得的结果。” 责卡托在白沙上灵巧地转动着他的帽子。村里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似乎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的说法真直接。”珂允回答。 “村里的麻烦人物死了,剩下的是不可思议的传说故事。这是自古以来常见的情节。” “什么意思?” 麦卡托斜眼看了他一下,露出微笑。 “这座村庄里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神明。但是村中却发生杀人及自杀事件……就是这样。” “你是指这些都是大镜的旨意?” “你这句话似乎是在暗指超自然的意志,但事实并非如此。实际的状况大概就像是外界的为政者常使用的那种手段吧。只不过这里的神明充分利用了文明程度的差异。” “——你是指?” “譬如在这座村庄当中,每一个小时都会敲一次钟报时。村人都相信时间是由大镜掌管的。但只要假设宫殿里有时钟,这就不足为奇了。只要在廉价商店花一千圆就可以买到时钟——一张夏目漱石就可以让你成为上帝。” 他脸上露出侮蔑的表情,这大概就是他对整座村庄的态度吧。 “村民知道外人的存在,就表示对文明的利器也多少有些了解——就像你手腕上所戴的手表。但是村里却有人禁止这些东西输入,独占它们所带来的效益。” “是大镜吗?” “这里毕竟是大镜的国度。然而神明如果不想暴露其独裁者的身份,就必须具有超越一般统治者、符合神明形象的资格。” “你是指宗教的向心力?”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 珂允又问了有关斑纹的问题。如他所预期地,麦卡托也知道这个传说。 “村里的人真的相信有这种事吗?” “应该吧,怀疑这个传说就等于是怀疑神明。更何况这不仅仅是传说。在不算很遥远的过去也曾经发生过实例,因此对他们来说更成了根深蒂固的说法。只定在人类社会当中,杀人者会被处决,大镜却只留下印记,这倒是很符合神明的作风。” 麦卡托语带讽刺地说。 “如果只是斑纹,也有可能是因为神经系统方面的障碍而出现的。” “可我听说那不是普通的斑纹。” “不,这些细节在这座村庄是不重要的。看到那些乌鸦,你的价值观难道没有产生动摇吗?” 珂允无法回答。在他过去的日常生活当中,的确很难想像会有那些乌鸦的出现。但是… 麦卡托似乎很自然地接纳了这些变异,他的表情显得轻松而悠闲。但他似乎并不是那种入境随俗的人。珂允不免觉得,自己之所以会感到彷徨,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没有明确的个性。这个想法挥之不去——他的生活总是以弟弟为镜子,甚至还跟弟弟一样来到这座村庄。而弟弟皈依了大镜,成为禁卫。 “这里的神明真的能够赐予救赎吗?” 珂允不禁问起。然而对方的答案却格外冰冷,就如同黎明时分自下游吹拂河流的一阵风。 “这一点你可以自行确认吧?” 麦卡托仿佛看穿了珂允的心事一般,把问题丢回给他。 “如果你真的在寻找救赎的话——” 他的眼中有一瞬间显现严厉的视线,让珂允无法正视。 这个男人是否知道珂允来此的目的及当下的状况,才会这么说呢?或者他只是习惯以故作神秘的口吻说话?珂允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而此刻他的疑惑更深了。 “对了,你在找的东西找到了吗?”麦卡托看了森林一眼,像是在眺望风向,接着又转过头来突然问这个问题。 珂允惊讶地抬起头。麦卡托又重复了一次。 “你在找的东西——” “还没有,但是我看到了一线希望。” “你得到希望了吗……那真是太好了。”他似乎由衷地替珂允高兴,接着又拍拍他的肩膀说:“同样身为外地人,我会支持你的。” 珂允感常拍在肩上的力道意外地强劲。 “希望这场旅程能够替你带来改变。” 麦卡托重新戴上大礼帽,准备走到绳子外头。 “麦卡托先生,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我目前借住在一户姓龙树的人家,在南桥另一端。欢迎你随时来玩。” “好的。” “再会。” 麦卡托举起拐杖挥了挥,表示道别。接着他就走进围绕池塘的森林中。 四周重新回归寂静。风有些冷。 珂允这才发现血红的暮色已经覆盖天空。乌鸦……珂允想起这点,便加快脚步踏上回千本家的归程。 “人类居住的地方是不会有理想国的。” 麦卡托的话语依旧留在他的心底。襾铃是否也因为了解到这一点,才会离开这座村庄呢? <hr /> 注释: 第十一章 茅子……人影的轮廓虽然朦胧,但仍旧让珂允想起了两人当初刚认识的时候。她的身影犹如动画影像,投射在染成鲜红色的背景上。虽然人物的动作像是减少格数的影片般,显得不自然而断续,但每一个动作都给人深刻的印象。 那是被白色灯光照亮的巨大卖场。“股票交易的超级智慧”、“婚丧喜庆的各式礼仪”、“炒鱿鱼=高尔夫球一百题”……她每天都在这些书籍包围下敲打着收银台的键盘。她的声音犹如易碎品般透彻。“谢谢光临。”她脸上的制式笑容看起来也很自然。珂允之前并没有对她特别加以留意,但从那一天起,他便注意到她制服上的名牌。基本上,他有一阵子都没有注意到她就在附近的书店上班。店员就和书架一样,属于不妨碍视线的实用装饰品。 而且她的工作场所夹在一楼的杂志区和三楼的文艺书区之间,珂允平常都只有搭电扶梯经过而己。 那是一场偶然——不论是时间、地点或其他一切条件——只能说是上天一时兴起的恶作剧。珂允那阵子突然对讨论兄弟类型的书产生兴趣,并买了一本。这个小小的偶然一直影响到今天,束缚着自己——他是受到了不车的相逢所吸引。 他是否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是否还是不要发觉比较好? 他的生活永远追在弟弟的影子后头。当他发觉到这一点,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之前也许已经发现到了,但只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他知道一旦发现这一点,就会成为通往悲剧结局的第一步。这就等于是承认自己的人格不存在。 但他现在既然已经承认了这一点,就得了解弟弟追求的目标才行。他认为这是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话说回来,茅子现在不知怎么了。失去襾铃的茅子,有办法独自生活吗?她应该有些储蓄,但生活一定不够富裕。她打算出外工作吗?或者她已经重新振作,找到新的恋人了呢?这是珂允唯一担心的事情。即使遭到背叛,他是否仍应该放弃寻访这座村庄,回到悲伤的茅子身边呢? 他不知道。 但即使他装作什么部没发生一样回到家中,仍旧没有把握能够承受这段期间所累积的重担。 在那之后,他曾数度想要剃光头发。他觉得头发实在太沉重了。他想要得到翅膀,在天空翱翔。而就如这个愿望所象征的含意,他也希望能够除去压在自己头上的重石。 ——为了从栅栏当中逃脱。 当一切问题都解决了,这样的选择或许也不错。他将舍弃自己身边的一切,甚至自身的肉体,只剩下灵魂漂荡在世间。到那个时候,也许他终于能够成为诗人。他可以像只鸟,飞舞在空中,唱着属于天堂的歌曲。 “蝉子在吗?” 珂允回头,看到一名弯腰驼背的老人站在中庭。灰色的和服让他看起来就像院中的石头。老人一头白发,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背对着太阳缓缓走向珂允。 这个人是谁?珂允正感到疑惑,老人便开口: “你就是那个外地人吧?你叫珂允对不对?” 他以细长的手指指着珂允问。以年龄而言,他的手指保养得相当不错。 他的脸颊让人联想到红豆麻薯,上头浮现数根细微的皱纹。 “是的。” 珂允警戒地起身走向院子。穿着和服的老人和善地说:“我听蝉子提起过。我叫做蓑绪屋。” 蓑绪屋……珂允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他记得曾听蝉子提起过……不久后他终于想起来了。 “你是制作人偶的师傅……” “你是听蝉子说的吧?不过我现在已经退隐了。” 老人眯起眼睛点头。 “我是来看看她的状况的。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常到我家来玩,可是她最近都没有出现了。我听说她一直关在房间里。” 这个人就是松虫和乙骨的老师……珂允对他产生兴趣,从头到脚打量了这位老人。对方似乎也不介意他无礼的视线,轻巧地跳上回廊坐了下来。接着他挥挥脚,把草鞋踢到地上。没想到这老人的身手还挺矫捷的。 “我听说你是旅人,你在这里待很久了吗?” 老人端正的声音让人联想到西村晃(而不是东野英治郎)所饰演的水户黄门他的谈吐风格虽然锐利,但却又像闲话家常般温和。换做是芹槻,大概会让人觉得话中带有讽刺的意味,不过蓑绪屋却不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是的。” 这位老人似乎还不知道珂允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这件事大概只传到芹檄那里,没有让其他村民知道吧。 “头仪先生是个好人,你也这么觉得吧?” “的确。”珂允坐在他旁边微笑回应。 两人坐在一起,就像是在悠闲地下棋一般。珂允在不知不觉中被老人同化了。 “可是他竟然会遭遇这种事,蝉子原本春天就要结婚了……这个家老是碰到不幸的事情,大镜怎么都不替他们着想呢?” “你是指松虫小姐的死吗?” 老人瞥了珂允一眼。他不只是身体和动作,连眼神都很有活力。眼睛是最能呈现内心的镜子,由此可见他真的很年轻。珂允感到有些佩服。 “我听说她以前是人偶师傅。” “那女孩是我最后一个弟子,她非常地优秀。” “是吗?” 珂允想起被遗弃在仓库里的人偶。 “她非常擅长制作手指和脸颊纤细的表情。她不只是手工精细,制作的人偶肌肤也非常细致,并带有温柔的质感。那样的气质连我都学不来。” 他以怀念的口吻说。接着他又眯起眼睛望着上空,好似感到相当惋惜。 “实在是太可惜了。”他低声地补充一句。 “乙骨制作的人偶是照实际的比例制作的,松虫小姐也曾做出过那样的人偶吗?” “嗯,她制作的是自己的替身。你知道她原本快要结婚了吗?” 珂允摇摇头。 “她本来是要在春天成婚的。她制作的人偶本来要留在家里,代替出嫁的自己。所以松虫才会不休不眠、灌注所有精神在那个人偶身上。在这座村庄有这样的传统:女儿嫁人的时候要杷自己的人偶留在家里,算是当作纪念吧。一般家庭都会委托我们人偶师傅制作,不过松虫她本人就是人偶师傅,所以就自行制作……不过啊,我想人偶师傅还是别制作自己的替身比较好。否则就会被影子吸走自己的生命。” 姊姊在婚前病逝,妹妹则是未婚夫被杀。不到一年的时间,相似的厄运降临在姊妹两人身上。面对这样的人生狂澜,就如老人所惋叹的,尊为神明的大镜完全没有派上用场。在偏僻乡间被恭奉为神明的家伙,当然不会拥有改变人们命运的能力。但是大镜越是受到众人崇敬,就越是让珂允感到气愤与轻蔑。 “如果我能早点发觉就好了。” “什么意思?” 珂允问他。但蓑绪屋只是凝视着草坪,接着便开口问说“对了,蝉子呢”,他似乎是在回避这个问题。 “她在那之后就一直关在房间里。” “是吗……果然如此。对十八岁的女孩子来说,这样的事件应该是很难承受的吧。” 老人虽然这么说,但珂允想起蝉子复杂的表情,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以为蝉子并不期待这桩婚事。” “那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 这位老人似乎和蝉子很熟,以看透一切的口吻这么说。他的话语就像泉水涌出般自然。珂允无法说出这样的话,也学不来这种口吻。但这些话由老人口中说出,却相当具有说服力。 “请你去替她打气吧。” “嗯,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老人轻轻“嘿”地一声,缓缓站起来。 “我也想早点看到蝉子振作精神。” 珂允独自坐在日照充足的走廊上,呆呆地望着蓑绪屋老而弥坚的背影。 一只老鹰飞过,在晴朗的天际画了一个弧。这幅景象既悠闲又带着些许哀愁。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当午之一刻的钟声响起,蓑绪屋缩着原本就已经弯曲的背部走出房间,他原本福神般的笑容已经消失,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不用问也知道,他说服蝉子的尝试并没有成功。老人看到珂允,寂寞地摇摇头。 “只有再等一阵子,看看情况会不会好一点。” 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却没有任何结果。然而珂允并不打算因此而指责眼前这位失意的老人。和大半心思都被弟弟的事占去的珂允相比,老人已经非常替蝉子着想了。 老人自我安慰地说:“不过,她能够照常进食,身体方面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蓑绪屋先生。” 老人正仔细地穿上刚刚随性脱下的草鞋,听到珂允叫他便抬起头回了一声:“嗯?” “你认识曾担任禁卫的庚先生吗?” “你是说庚大人吗?嗯,我跟他谈过几次。” 他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庚大人怎么了?” “请问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他定个温柔而亲切的人。他虽然和你一样是外人,却非常敬仰大镜。” “他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应该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吧。” “我听说他常去找一位已经自杀的男人……名叫野长濑,试图说服他信仰大镜。” 你对这种事情有兴趣吗——老人的表情似乎在这么说。但他没有说出来,只回答:“没错。他没有舍弃那个偏激分子,试着要教导他认识大镜的伟大。但最终野长濑仍旧背叛了庚大人的心意。” “那位叫野长濑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老人眨了眨眼睛。 “这个嘛,打个比方:假设有好几撮刘海跑到眼前影响到视线,你只要一开始在意,就永远在意不完。其实这种东西下要去在意就行了。就算吹气想要把头发往上吹,它也会马上掉下来,一点效果都没有。如果拼命猛吹它,也只会让你喘不过气来而己。野长濑这个人就是吹了太多气,忘记吸气,最后就这样死了。” “如果在意刘海,可以把它剪掉或是梳到后面去啊。” “有些人就是没办法这样思考,我看你应该也是这种人吧?” 老人以深沉的眼神看着珂允。珂允感觉自己的心思似乎都被对方看透了,不禁说不出话来。 “蓑绪屋先生,你难道不会在意吗?” 老人点点头。 “我以前不在意,现在则努力不去在意它。” 这时冬日从外头走进来。她手上拿着仍带着干燥泥土的白萝卜,大概是要用来煮汤的。 “哎呀,老师,你来了。” “嗯,我出来散步,顺便过来看看。这把年纪如果不多活动筋骨,很快就会不行了。” 老人以比身体还要健朗的声音回答。 “你又来了。你明明就还很年轻啊。既然来了,就进来喝一杯茶吧。” 冬日露出黑色的牙齿邀请他。 “不,我只是来看看蝉子的状况。而且我看我还是不要跟你们见面比较好吧?” “没这回事,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冬日把萝卜放在一旁跑过来,瞥了珂允一眼这样回答。她是在指松虫的事情吗? “可是……” “老师,你一定要进来喝杯茶才能回去。” 老人面带踌躇,似乎想要马上离开,但冬日却强硬地邀他进屋。这样的光景不论到哪里都看得到。珂允微笑着目送他们的背影。 然而当老人和冬日的身影消失,珂允又恢复原先的表情。拼命吹气以致于窒息的男人——老人指摘自己也和那个男人相同。他不认为野长濑与自己相似,但老人的话中应该有些许道理。那么自己是否也会踏上同样的命运呢? 珂允做了一次深呼吸。 三点左右,葛回到家休息,拿了一杯绿茶隔着茶几坐在珂允对面。 蝉子的哥哥今年就二十五岁了。头仪似乎也打算开始把部分工作转交给他,在目前的试验阶段先让他管理一些杂务。他最近为了调整佃农收割量的事情,常常一整天不在家。今天中午他也是在外面吃冬日帮他准备的便当。 葛为人沉默寡言,晚餐时也是一个人默默地吃饭。他的体格和父亲一样健壮,两只手臂相当粗壮,肩膀隆起,在体格方面和死去的远臣不相上下。 但是因为他的个性安静,不会给人太大的压迫感。他虽然是个好青年,但以管理二十一户的小长老而言却似乎稍嫌柔弱了一些。不过这几天他在面对远臣事件时,该做的事情都处理得很妥当,因此他或许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吧。 葛断断续续地喝了几口茶,最后仰头一举饮尽,并舔了舔湿润的嘴唇。珂允茫然地望着他的侧脸。他和头仪相似,黝黑的皮肤和厚厚的嘴唇是他的特征。相反地,偏圆的眼睛则似乎是遗传自冬日。 接着他缓缓地将脸转向珂允。 “珂允先生。” 葛开口叫他。珂允有些紧张地回应了一声。他还是第一次和葛单独交谈。葛是那种会引起对方紧张的类型。 “听说蓑绪屋老师上午来过。” 他的声音虽然年轻,却和头仪一样低沉。 “他是来看蝉子的。” “是吗?”葛举起茶杯摆出喝茶的动作,接着又将视线低下,问道:“……蝉子有什么反应吗?” “还是不行。蓑绪屋先生也很失望。他说也许要再等一段时间,蝉子的情况才会好转。”“老师也没办法让她振作起来吗?她连吃饭时都关在房间里,几乎完全不出门。虽然我能够了解她的心情……” 他以苦恼的神情低声说:“我有些害怕。” “害怕?” “嗯,我担心她会一直那样下去。” “不会吧?” 但从葛严肃的神情看来,他不像是随便说说的样子。 “以前帝加的母亲死去的时候,她也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走出房门。当时她只有吃饭的时候离开房间,不过那是在第四天之后父亲看不下去,硬拉她出来的。当时因为有帝加在,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才能恢复正常。” “那么松虫小姐过世的时候呢?” “松虫?这个嘛……当时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关在房间里。” 葛似乎回忆起痛苦的往事,把头压得更低了。但是珂允察觉到他的回答迟疑了一下。珂允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就好像一根鱼刺哽在喉咙里一样。葛为了掩饰这一点,连忙又补充说:“不过,松虫过世之前因为已经病了一阵子……所以蝉子大概也事先有所觉悟了吧。”他的语调显得不够干脆,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一般,甚至让珂允觉得帝加母亲的死带给蝉子的悲哀似乎更大一些。 “刚刚蓑绪屋先生提到,松虫小姐原本也快要结婚了。请问她的对象是谁呢?”“……” 珂允虽然只是不经意的问起,然而葛不知为何却陷入了沉默。他看了珂允一眼,似乎打算起身,但想了想又重新坐下来。他为了镇定情绪,拿起空茶杯。 珂允担心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题,正要撤回刚刚的问题,但葛却先抬起头,以坚定的口吻说:“我想你迟早也会听别人说起……松虫是远臣的未婚妻。” 茶杯的杯底重重地碰撞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并不住地晃动。 “未婚妻……那么蝉子是代替死去的姊姊吗?” 葛闭上嘴巴,似乎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但从他的态度也可以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不是太过分了吗?简直就是政治婚姻嘛。” “你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也听说很多人因此而说父亲的坏话。不过当菅平家向我们提出这起婚事的时候,父亲首先问了蝉子的意见,并告诉她如果不愿意的话尽管拒绝没关系。” “结果蝉子并没有拒绝?” “是的。她当时没有马上回答,只要求父亲让自己想一个晚上。隔天她便以开朗的表情答应了。” “你认为那是出自她的本意吗?” “也许她是为了这个家着想才答应的。她或许认为,如果拒绝这起婚事,会对千本家造成伤害。” “那是当然的。”珂允忍不住愤愤不平地说。 “我也曾问过蝉子,是否真的想要结婚。但是蝉子也说那是她自己的愿望,还说她由衷感到高兴。” “怎么可能。” “那么她现在为什么又会关在房间里下出来呢?” 珂允嘴巴张开到一半又阖起来了。关于这点他自己也一直觉得很奇怪。 “老实说,我完全不了解蝉子在想什么。”葛因为懊恼与罪恶感,微微歪了一下嘴角。他的样子看起来似乎真的很苦恼。“珂允先生。蝉子在婚事决定之后,在我们面前便似乎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她表面上仍旧表现出很开朗的样子,但是却好像把真正的想法都关在心里深处的小房间里……在我看来,她似乎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才能真正敞开心扉。” 珂允默默无言。葛凝视着他的眼睛。 “很惭愧,我身为哥哥,却不能替她做任何事情。反倒是你……” 身为哥哥……葛没有发现到他的说法让珂允感到相当讽刺。珂允自己也是个不合格的兄长。“我知道了。” 珂允这样回答。 <hr /> 注释: 第十二章 “你今天可以见到持统院大人。” 隔天早上,珂允得到芹槻的召唤前往菅平家。芹槻以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灰色眼睛这样告诉他。 持统院昨天听芹槻提起珂允的事,对他产生了兴趣。珂允虽然感到高兴,却也觉得一切总是来得太突然了。他第一次受邀到芹槻家时也是事前才临时得知。也因此,他每次都来不及作好心里准备。珂允本来就不擅于临机应变。不过也许只有在珂允原先所属的世界,才能够将事前的通知当作一般常识吧?在这座有绝对统治者存在的村庄,居上位者似乎都不会顾虑到一般老百姓的方便与否。 话说回来,在他向头仪坦白说明自己的来意后,事情便出乎意料之外地顺利。这一切都肇因于远臣的死。珂允原本觉得这起凶杀案带给他很大的困扰,现在却觉得或许该感谢这名杀人犯了。 然而他也不确定暴露自己的身份是否妥当。也许自己会如飞蛾扑火一般投入敌人罗网。尤其他现在深刻体认到自己的力量薄弱,因此更觉得没有把握。 珂允努力提振精神,随同使者前往大镜的宫殿。山路上已经看不到薪能祭典那场骚动的痕迹了。为了维持神圣的形象,路面清扫得非常干净,甚至比上次来此地时更为彻底,像是极力要强调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穿过鸟居,珂允看到筐雪独自一人在那里等他。 “欢迎光临。” 他的声音仍旧如精密仪器般冰冷,但和上回不同的是,这次他是以恭敬的态度迎接珂允。这让珂允联想到蟑螂屋的入口。 “我的任务到此结束了。” 使者以强调的口吻说完,深深鞠了一个躬便回去了。 这时钟声响起,时间刚好是巳时二刻——十点。 “持统院正在等你。” 筐雪一双好似那智黑石的眼睛在说话时也丝毫没有转动。他的语气非常自然,仿佛已经忘记上次的事情。接着他也不等珂允回答,说完“请随我来”就转身前进。 脚下的砂砾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神社前殿的屋顶上有美丽的的千鸟破风装饰。珂允在筐雪指引下由前殿侧面脱鞋入内。珂允原先由远处眺望这座建筑时,只觉得似乎没什么装饰,予人简朴的印象;进入里面之后才看到方柱和天花板的横梁内角部经过特殊的表面处理,整体工程其实颇耗费工夫。但建筑者却刻意将这些奢华的细节隐藏在不易发现之处。 此外,大镜四色菱形的标志随处可见——包括破风、横梁、柱子……等,只要有空隙的地方就会刻上大镜的标志。宫殿内部以单色系为主,气质沉稳,只有色彩缤纷的大镜标志营造出不自然的华丽气氛,使整栋建筑看起来像定建造在森林中的宾馆。 宫殿中央沿着山的坡面设有一道走廊。坡度虽然相当陡,但筐雪似乎是走惯了,将袜底贴在地面上轻松地爬上去。遮覆两侧的帘子高高拉起,外面便是山林的自然景观。零零落落的树木有足够的空间伸展枝叶——从随处可见的残株看来,应该是经过人为调整。泥土和树木的芬芳让人窒息,阳光从绿叶之间透进来,远处可以听见溪流的潺潺流水声。 漫长的走廊尽头是一座神明造形式的宫殿,大小只有前殿的一半左右。珂允问走在前方的筐雪。 “不,那是持统院大人的宫殿。大镜的宫殿在它的后方。” 筐雪微微抬起头回答。珂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但被走廊的屋顶挡住了视线。不过从建筑的样式看来,后方应该还有一座宫殿。那里应该就是大镜所在的本殿了。如果把大镜的本殴当作神界,把前殴当作俗界,那么走廊就等于是连接这两处的通道,居问的持统院宫殿则是神界的对外窗口。 “薪能祭典会重新举办吗?” “目前还没有决定。” 筐雪的回答很简洁,不知是因为不想和珂允多谈,或是因为禁卫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们和一般人随意攀谈:“珂允先生到了。” 两人来到格子门前方,筐雪以不带抑扬顿挫的声音报告。 …大镜的随侍持统院就在这里!——珂允不禁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他当初被带到芹槻房间的时候也感到相当紧张,但今天却更紧张了。他常得自己似乎正准备接受最重要的一场公司面试。 “请进。” 后方的白色布门静静地拉开了。筐雪站在格子门前方确认布门打开后,便推开了门。室内是一间长形的房间,一共有三处入口。珂允被带人中央布门己打开的房间。这是一问小巧的房间。这栋建筑本身虽然很大,但内部似乎以布门分隔成好几间房间。这间房间比他在千本家借宿的房间还要小,木质墙壁和格状天花板给人简朴清洁的印象。不过就如前殿一般,建筑的造型看似质朴,实际上制作过程却相当耗费工夫。 和室里仿佛闻得到青草芬芳的气息。持统院以端正的姿势坐在其中一个角落。他和薪能祭典时一样穿着公卿服。即使在室内,他仍戴着乌帽。珂允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他的身材比珂允原先想像的高出许多。 “我就是持统院。” 当珂允在对面坐下,持统院便开口说。他的面貌相当细致,眼睛有如翡翠一般。他并没有敬礼。持统院的态度虽然不会给人压迫感,但珂允却觉得自己仿佛全身上下连内部都被对方看透了。 “初次见面,我叫珂允。” “我听说你是庚的哥哥。” 持统院迅速地接话。珂允面对这句出其不意的对话.不禁拉高嗓音回答:“是的。”他也不知道持统院如何看待这个回答。持统院继续说:“我已经听菅平长老叙述过大致的情形了。听说庚离开村庄之后,就回到了你们那里。”“是的……不过他已经过世了。” “真令人遗憾,他是大镜非常优秀的禁卫。”他以冰冷的表情这么说。 “他是被人杀死的。” 芹槻虽然应该已经提过这一点,但持统院的反应过于冷淡,让珂允不得不再次提醒他。“所以你才会来到此地?” “是的。” “你相信来到这里能够寻获某样东西……就像庚一样。” “你说‘像庚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也是来找寻某样东西的。” “真的?” 持统院注视着珂允平静地点头。他的脸上没有一条皱纹。 “他在寻找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除了大镜之外,大概没有人晓得吧?庚在大镜身上找到了答案,也因此他才会留在这里侍奉大镜。” 持统院清凉的声音和潺潺的流水声相重叠。珂允从刚刚就一直听到水声,不过现在他可以清晰地听到声音是从地板底下传来的。这座建筑或许就建在溪流上方。他甚至产生错觉,仿佛溪水流入了这间房间,包围着两人。柱子、榻榻米、天花板……到处都可以听到水声的回音。珂允重新体认到这里既不是都会也不是乡村,而是一处被称作圣地的空间。“大镜现在也在这里吗?” 听到珂允的问话,持统院看了一眼后方的房门。两扇门板的中央也刻了四个菱形组成的彩色标志。这个标志大约有一公尺那么大,门后方想必就是通往大镜宫殿的走廊了。珂允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在漫长的走廊尽头,坐着一个现人神——“大镜的神力永远存在。” “可以让我见见大镜吗?” 如他所预料的,对方给了否定的答复。 “那么可以请你代我问大镜,弟弟所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他谨慎地使用敬语追问,但对方的答案依旧相当冷淡。 “这点也很难办到。大镜并不会过问这种私人的事情。他掌管世间常理,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珂允好不容易见到持统院,却得不到任何结果。先前的紧张情绪松弛,让他一下子感到全身无力。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我找到这里来呢?这样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你不是想要知道庚在这里的情况吗?” “是的。” “那么我可以就我所知地告诉你。” 听持统院这么说,珂允也只有重新坐正,压抑焦虑的心情聆听对方的话。“庚——那时他还叫做襾铃——是在一年前来到这座村庄的。他在此地的第一个月住在藤之宫家,因此我不是很清楚他当时的情况。根据藤之宫等人的说法,他常常显露出精疲力尽的表情,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似乎想要忘却过去的一切。另外我也听说,他就如同夏季干燥的沙土一般,热切地在渴求某个东西。大镜听到庚的事情,对他产生了兴趣,便请他到宫殿里。”精疲力尽而自暴自弃……这段形容折磨着珂允。庚给人的印象不是明朗而健康的形象,反而像过去的——不,还有现在的——自己。而把弟弟逼到那种地步的也正是自己。珂允低下头,紧紧抓住膝盖。 “弟弟有没有提过让他痛苦的原因呢?” 持统院微微摇头,又说:“就如我先前所说的,我并不知道庚在追求的是什么东西,庚也从来不曾提及此事。对其他禁卫想必也是如此吧。只有大镜知道其中的理由。所以大镜才会选他为禁卫,并替他命名为庚。大镜非常中意庚,在所有禁卫当中他是唯一得以晋见大镜的。” “其他禁卫无法见到大镜吗?” “没错,只有得到许可的人才能瞻仰他的尊容。而目前就只有我拥有这项特权。”也就是说,即使身为禁卫,地位仍旧太低,因此和其他人一样见不到大镜。事实上在一般神社,神的本尊通常也会被封印,不能随便让人看到。另外也有一种说法是说,亲眼看到现人神眼睛就会瞎棹。 “庚经由大镜的指引得到了救赎。他在见到大镜之后,个性逐渐变得开朗而亲切。等到他被选为禁卫在宫里工作的时候,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庚在这里工作的时候,表现得怎么样呢?” “一般而言,身为禁卫的人或多或少会受到出身地的影响——东村的人会偏向藤之宫,西边的人则会偏向菅平。即使他们本人努力要保持公允的立场也是如此。当然,这种事是不应该发生的。但禁卫毕竟也是凡人,有些事情还是很难避免。在一些小细节方面,我通常也会抱持宽容的态度。不过庚虽然来自藤之宫家,却完全不会因此偏袒某一方。他身为大镜的仆人,总是以公正的立场面对村民。当然,藤之宫也许会为此感到有些失望吧。” 最后这一句话听起来像是要牵制菅平派来的珂允。 “想必你也听过众人对庚的评价了。庚遵守大镜教诲,替他传道,并由此得到了满足。大镜也相当满意庚诚实、真挚的态度。如果他没有离开这里,再多待一阵子,也许就会和我一样被选为随侍了。所以说,这真的是相当遗憾的一件事。” 持统院以轻描淡写的口吻这么说。他看起来并不像是真的很失望的样子。“弟弟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 “我不知道。他应该有他自己的理由吧。不过身为服侍大镜的禁卫,这样的行为的确是很不恰当的。” “他当时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呢?” 持统院闭着眼睛给了否定的答案。 “我听说弟弟在这里的时候,曾经劝一名叫做野长濑的男人皈依大镜。” “野长濑吗?” 这时持统院端正的嘴角微微扭曲了一下。珂允并没有放过这个小小的变化。“那个愚蠢的男人当时正致力于制造黄金。” “我听说过他是炼金术师,可是为什么制造黄金是违逆大镜的行为呢?” “黄金是只存在于彼岸、独一无二的完美金属。它具有和大镜相同的属性。”“独一无二的完美金属?” “是的。昔金不被任何物质玷污,在万物流转当中处于最高位,也是一切事物的终点。它是从森罗万象的事物当中除去杂质之后,所剩下的终极样貌。存在于彼岸的大镜正是黄金。而在现世当中,只有极少量的黄金存在于世界的中心,也就是大镜的山岳——镜山——而且要在镜山胎内培育九千两百一十六年才会出现。” “九千两百一十六年?” 听到这个格外具体又异常巨大的数字,珂允不禁反问。这是一段将近一万年的时间——虽然所有宗教都喜欢使用夸饰法,但这个数字仍旧不免让珂允感到惊讶、“在这段期间,物质会在镜山内部除去种种杂质,进行纯化的过程。铜、铁之类的单纯物质同样生产于山问,但在短暂的培育期之后就会显露它们猥琐的形象。然而完美的黄金要出现在这个污秽的世间,即使有这座山及大镜的力量,也必须花费如此长久的时间。反过来说,由此可见这个世界是如何地污秽……当黄金从大镜宫的泉水涌出时,就能够藉由其效力使人们的灵魂得到净化。” “这么说,有了黄金就不需要大镜了吗?” “不是的。大镜是完美的存在。因为他是绝对的。经由纯粹的黄金,大镜的力量便会增强好几万倍。也就是说,黄金具有触媒的作用。” 黄金在这座村庄里似乎受到超乎珂允理解范围的崇敬。但既然有这种连正露丸都甘拜下风的特效药,这座村庄应该永远维持和平的状态,东村和西村之间也不会有种种纠纷了。这样看来,这里所说的黄金是否只是某种传说中的物质呢?珂允提出这个疑问,持统院便回答:“不,虽然只有极微量,但黄金确实出现过一次。那是在距今三百八十四年前的时候。当时出产的黄金至今仍供奉在大镜的宫殿里,并依旧发挥强化大镜神力的功用。因此下次黄金的产生应该是在八千八百三十二年之后。很遗憾的是,现在村里并非所有人都拥有纯粹而温和的性格。不过在八千八百三十二年之后,当黄金自泉水涌出,直正的和平就会降临,所以……”说到这里,持统院的语调转为平稳而有力。“野长濑想要藉由硫磺或升汞这类低等而不纯粹的物质制造神圣完美的黄金,不但违反万物生成的自然原理,也是对大镜神力的藐视。”原来如此——珂允点点头。他当然不是被持统院的说法说服,而是了解到:如果野长濑制造黄金的企图成功(虽然就现代科学而论这是不可能的),大镜九千两百一十六年的辛劳就会变得毫无意义。而如果大镜的威力能够由替代品取代,就会替大镜教带来极大的破绽。也就是说,对于大镜信徒而言,野长濑这个男人就等于是在主张“我是比大镜还要伟大的神明”。“这样看来,野长濑似乎是很严重的反叛者。大镜没有惩罚他,只是劝他皈依,实在是很宽宏大量。” “是的。大镜代表了事物的原理,像野长濑那样的人并不会影响到大镜的地位。基本上,大镜原本就是不可能受到任何东西影响的。他是绝对的存在。野长濑只不过是无法了解其中的道理而己。因此我们才会试图指引他一一不是以蛮力,而是靠说理。大镜数度派遣庚去指引野长濑认清真理。庚本身也是在了解大镜的伟大之后才皈依的,所以应该是最适当的人选才对。只可惜最终仍是徒劳无功。” 的确如持统院所说的,和生来即是信徒的人相较,由异教皈依大镜的人应该更具有说服力。“我听说菅平远臣也去找过他。” 持统院听了微微挑起眉毛。 “他是很热心的信徒,不过有时他的热诚太过度了一些。而且他对于庚似乎抱着一种敌对的心理。只是……” “只是什么?” 珂允追问。持统院凝视着他的眼睛,回答:“你似乎觉得菅平远臣被杀,和庚及野长濑的事情有关。这是芹槻先生的想法吗?”“不,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芹槻大概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里吧。从刚刚的谈话判断,持统院非常在意禁卫出身地对他们的态度所造成的影响。而这一点也很有可能让珂允处于不利的立场。因此珂允只能再三否定。 持统院仍旧以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但终于放弃,继续说:“野长濑后来自杀了。我听说他是因为对制造黄金感到绝望才会选择自杀。菅平远臣确实曾经采取粗暴的手段,试图阻止他继续制造黄金的企图。但我不认为那是造成他自杀的直接理由。高贵的黄金终究不是人类所能造出来的。” “我也曾听说野长濑的死是大镜的惩罚。” “那是不可能的。”持统院的回答出乎意料之外地干脆。 “大镜派遣庚去说服野长濑皈依,不可能会同时对他进行惩罚。而且基本上,大镜并不会采取这种暴力手段来惩罚人民。大镜的根本思想是要让人们自行处理彼此之间的问题。”“譬如说,即使有人杀了人,大镜也不会直接加以制裁,只会藉由斑纹来彰显凶手吗?”珂允的问话带有几分揶揄的意味。但持统院似乎并不常得有必要认真回应对方的挪揄,只是点点头。 “杀人者手上真的会出现绿色的斑纹吗?” “没错。” 他的反应在如珂允所预期的。在这座村庄里,似乎不存在其他的答案。 “可是为什么大镜会知道……”珂允原本想这样问,但还是放弃了。对他们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座村庄,杀人者手臂上会浮现斑纹,就如同撞到小腿会红肿一样自然。而这一切都是由掌管因果的大镜所造成的。珂允换了一个问法:“那么为什么还会发生杀人事件呢?大家明明都知道杀了人手臂上就会出现斑纹啊。”“这点我也无法回答。也许是轻视大镜威力的人下的手——这是相当令人遗憾的事情。不过当斑纹浮现时,凶手一定也会感到后悔吧。” “如果慢吞吞地等侯斑纹出现,凶手搞不好就会先逃出村庄了。” “凶手既然违反杀人禁忌,当然也有可能会破坏进入山林的禁忌。大家也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才会急于搜索嫌犯……不过依照规定,民众之间发生的事情要由民众自行解决。当然,最终的处罚是由大镜来裁定的。” “像野长濑那样吗?” “我并不能保证大镜会下达什么样的裁决,不过应该不会像野长濑的例子那样宽大。野长濑只不过是个不懂世间常理的愚昧孩童。相反地,杀人者是明知故犯的反叛者,我不认为有办法能够让凶手领悟真理。” 愚昧孩童……珂允虽然常得这个形容很贴切,但也觉得持统院的推论过程有些奇特。野长濑可以说是违反大镜体制的政治犯,而杀死远臣的则是一般的犯罪者。在许多国家,政治犯会得到更严厉的处分,然而在这里却刚好相反。不过这是一座与外界没有交流的封闭村庄,也不会有自外部流入的人口——除了襾铃和乙骨等待例之外。也许正因如此,才会尽量设法去拯救那些还有希望的人吧?“村民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呢?” “这是被大镜所禁止的。” 持统院的回答非常简单明了。 “我相信你应该是能够进行理性讨论的人。我想知道大镜为什么禁止人们离开村庄。”这就是构成这座村庄特异性的最大理由。这里就仿佛是不属于日本的锁国之村。持统院停顿了一下才说: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大镜并不是禁止人们离开,而是禁止人们进入山林。围绕在村庄周围的四座山称作四岳,是连接彼岸与现世的神圣存在。因此民众——除了得到许可进入山里采集的山人之外——无法踏入四岳。其结果便如你说的,大家都无法离开村庄。不过这只是结果,而不是目的。” 即使不是目的,但既然所有人都被迫关在这里,那么很自然地会让人揣测其中别有用意。然而珂允也不了解其中的意图,甚至也不明白这一点是否真的那么重要。 他趋身向前想要继续问下去,但持统院催促他: “大镜的午餐时间快到了。” 珂允只好站了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我可以再过来见你吗?” “随时欢迎。希望你也能像乙骨先生和庚一样,领悟大镜的伟大。” 持统院以平静的动作行礼,珂允也连忙低头回应。 珂允走出房间后,门便无声地关上了。他刚刚来时有筐雪带路,回程则只剩他一个人走过漫长的走廊。前殿没有人,显得相当闲散。十几名禁卫平常大概都待在那闯与能剧舞台相连的社务所吧。 珂允有许多问题想问,也有许多事情想要加以确认,但每一项似乎都只得到模糊的答案。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没有见到大镜本人。持统院只相当于对外宣传的代理人。只有大镜才知道襾铃的心情,以及他被派遣到野长濑身边的真正用意。 持统院或许也有一定程度的参与,但他就像市公所的柜台人员,随时可以用“不知道”为由来推卸责任。也许事实真是如此。珂允也曾想过要穿过持统院宫殿旁,直接到后方的宫殿找大镜谈判,但这一来他很有可能会被赶出村子。同样身为人类,大镜指尖的力量比他大上了数千倍。 走出宫殿之后,珂允停下脚步回头。座落在山中的庄严神社看不出一丝俗世的温暖。襾铃为什么会憧憬这里呢?至少对珂允而言,这个空间无法提供救赎或拯救灵魂,只让他感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山顶传来山鸟的啼叫声。珂允忽然想起松虫。头仪曾说夜里传来的那声音是山鸟的叫声,但是和此刻听到的叫声自然是完全不同。 不久之后,珂允的思绪便由关在仓库的松虫转移到关在房间里的蝉子身上。 <hr /> 注释: 第十三章 蝉子独自一人坐在幽暗而冰冷的房间当中。 柜子上一整列的日本娃娃和摆饰品都以阴郁而悲伤的眼神俯视着下方。 秋风从窗户缝隙吹入,抚弄着挂在衣架上的和服袖子。一头光泽艳丽的黑发没有绑起来,犹如在榻榻米上生了根一般,披散成放射状的形状。 “姊姊,我该怎么办呢?” 她背对着珂允,将小小的人偶放在面前,轻声地对着它说话。 “蝉子。” 她听到珂允的呼唤声才发现到背后有人,连忙转过头来,并将人偶藏在身后。“那是你姊姊吗?” 蝉子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你不要告诉别人。如果被父亲知道了,他一定会骂我的。” “为什么?” “……他会叫我赶快忘了这件事。” 她的脸色苍白,俯视着下方轻轻地说。珂允走近她身边,温柔地说:“可以让我看看那个人偶吗?” 蝉子默默地伸出双手。这是个相当可爱的人偶,大约二十公分高。圆圆的脸上泛起柔和的笑容,只是没有博多人偶那么夸张。嘴唇则是淡红色的。虽然比不上仓库里的人偶,但手工仍算是相当精致,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仓库里的那具等身人偶可以说是出嫁前的最终杰作,而这具人偶大概是在修业阶段制作的。也因此,人偶身上的衣服颜色还有些怪异,大概介于这座村庄的风格和珂允的喜好中间。松虫的天分在这个人偶身上才刚刚崭露头角。 “这个人偶是以你为模特儿吗?” 珂允看着人偶和蝉子轮廓清晰的眼睛这样问。 “模特儿?” “啊,对了,你大概没听过模特儿这个词。这是你吗?” “嗯,是姊姊一年前送我的。” “所以这算是她的遗物啰?” “嗯……” 蝉子接过珂允还给她的人偶,紧紧抱在胸前。人偶很舒适地安置在蝉子的手中。“你刚刚跟这个人偶在讨论什么?” “……” 蝉子移开视线,沉默不语。珂允等了一会儿,她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前额的黑发在风吹拂之下微微飘动。“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蝉子照例准备摇头,但珂允硬是抓起她瘦弱的手臂说:“走吧。我希望你能介绍我一些风景优美的景点,不然我没办法写诗……好吗?”他让蝉子正面朝向自己,以便捕捉她的眼神。不过这回蝉子也不再躲避他的视线,一双带着暗绿色的眼睛凝视着珂允,犹如洞窟深处涌出的泉水般。 “说得也对,你是诗人啊。” 她露出柔弱的微笑,拍拍膝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我得替你带路才行。” “没错,我需要人帮忙。” “你在外面等一下,我要绑头发。” “好。” 总算成功邀她出门了——珂允走出房间,靠在墙上松了一口气。 “小姐,你要去哪里?” 两人走到后院,笃郎正要前往储藏室,看到他们便连忙跑过来问。“我们要去散步。” 珂允挡在笃郎和蝉子之间回答。如果在这里让笃郎碍事,搞不好又会白费一场工夫了。穿着工作服的笃郎瞪了珂允一眼,但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似乎决定让珂允来处理这件事。 “请小心。” 他对低着头站在一旁的蝉子说。 “好的,”珂允代替她回答后,便把她拉往大门的方向。笃郎面带不甘的表情站在原地。珂允心中不免感到些许得意。 “那么,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走出门后,珂允问蝉子。 “好刺眼。” 许久没有出门的蝉子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以手遮在额头上。她的声音稍微恢复了原有的张力。 “到千原之丘吧。在这种晴朗的日子,我最喜欢去那里了。” 或许因为这一个礼拜都关在房间里,蝉子走下斜坡的步伐显得软弱而不稳定。“不要紧吗?” 珂允连忙想要伸手扶她,却被拒绝了。 “我已经可以一个人走路了。” “是吗?那就请你带我去吧。” 他听到蝉子的回答便放心了。既然能够一个人走路,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附近的邻居似乎也都听说蝉子这阵子一直关在房间里,因此当他们看到她和珂允走在一起,脸上便露出安心的表情。蝉子似乎很有人缘,在前往千原之丘的路上,路人都对两人展露友善的笑容。他们的笑容当然只是针对蝉子,但连带地也让珂允沾光,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位英雄。 千原之丘的后方是山峦,反方向则是种植茶叶的梯田。座落其间的山丘长满了野草,面积大约有棒球场那么大。注入西南山间的镜川和对岸的村庄都可以从山丘上一览无遗。有趣的是,由于这里的山麓犹如人海口般弯曲,再加上被阳光照耀成金黄色的水田,使得横越中央的淡绿色镜川看起来就像天桥立的绝景般飘然。就如蝉子所推荐的,在晴朗的天气下这里是绝佳的好景点。珂允几乎想要弯下腰,从双腿间窥视镜川的倒影。棉花般的白云不时飘移,边缘的阴影使得云朵的轮廓更为清晰。珂允只有在电视上看过云的轮廓,因此当他面对眼前图画般的美景,不禁看得如痴如醉。 “这里的风景真的很棒。”他由衷地赞美。如果只论风景的话,这座村庄远比城市更能让心灵恢复平静。而他现在又认识到美丽的村庄当中最美丽的地点。 珂允虽然不是诗人,却也开始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能写出一首诗来了。 “我就说吧。” 蝉子坐在干燥的草丛上点头回应。 “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好诗?” “这个嘛……脚边只有亘古不变的镜川流过……” 这是珂允自行创作的第一首俳句。虽然是即兴创作,不过以处女作而言还不算太坏——他心里这么想。另外他也觉得,基本上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创作的勇气,而不是一开始就要求完美。蝉子反复念了两次珂允创作的俳句。 “这首诗很不错……真好。” 她露出微笑抬头仰望珂允。 “这都多亏了你。” 蝉子点点头,又把视线转向镜川。 “小时候,我都在那附近钓鱼。是爸爸带我和哥哥一起来的。” 她指着桥南方不远处的中州。那里有几个小孩子的身影,就如从前的蝉子般,正在享受钓鱼的乐趣。从山丘上依稀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 “哥哥很怕钓鱼钩上的蚯蚓,常常被吓哭。” “你不怕吗?” “嗯,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敢碰蚯蚓了。真奇怪,以前明明都不怕的……”蝉子弯起上半身,将脸埋到双膝之间。 “……姊姊从以前就不跟我们去钓鱼,只能在家里弹琴。她弹得很好。如果我也能弹得像她一样,就能得到大家的赞许了……” 她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珂允听到她压低声音在啜泣。他静静地坐在蝉子身旁,“我听你哥哥说过你姊姊和远臣的事情了。” “啊。”蝉子抬起头,凝视着珂允的眼睛。“是吗?”她说完再度低下头。“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我是昨天听葛说的。” “……” “蝉子,你喜欢远臣吗?” 隔了一阵子,蝉子才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接着又停顿了半晌——“也许吧。”她终于回答。 “但是远臣先生喜欢的是姊姊。姊姊过世的时候,他真的很伤心。” “你的姊姊是他的未婚妻吧?” “嗯,” “不过他后来想要和你结婚,不是吗?” “因为姊姊死了。” 她的声音当中带着无奈,眼睛因泪水而湿润,下眼睫毛已经无法阻挡眼泪滑落。“姊姊如果没死,远臣先生就会和姊姊结婚了。” 她说话的声音在颤抖,失去张力的泪珠一颗颗地滑下来,接着便化作奔驰而下的急流涌出,将她白色的脸颊整个弄湿了。 “你姊姊喜欢远臣吗?” “应该吧。”她哽咽地说。“……可是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 “姊姊不太讨论这件事。而且……” 寡言而看不出表情——就和那尊人偶一样。松虫的形象和珂允所想像的几乎相同。他觉得自己心中的木制人偶仿佛逐渐化作了血肉之驱。 “而且,当时好像也没有很悲伤……” “你是指远臣死掉的时候?” 珂允明知松虫已经不在了,却不知为何这样问。他在蝉子的话中感觉到这样的含意。或者也可能是心中的期望让他产生错觉吧。 “……我是说我自己。” 蝉子仍旧低着头,轻轻地说。她的泪水沾湿了袖子。珂允想要把手放在她纤细的肩膀上,但还是放弃了。蝉子的背影似乎拒绝了任何形式的安慰。 “蝉子,你喜欢远臣吗?” 珂允再度问。云影落在两人身上,好似蓝色的聚光灯般,在明亮的草地上制造了一块幽暗的空间。 “我喜欢他。我很喜欢他。” 她之前压抑的感情似乎一下子爆发出来,音量就像渐强的乐句般增大,最后只剩下喊叫声:“我很羡慕姊姊,所以……当我知道可以跟远臣先生结婚,心里感到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可是,可是……” 她的话因为哽咽而中断。 “可是姊姊死了,我怎么可以一个人得到幸福呢……” “也就是说,你对姊姊感到过意不去。” 蝉子点点头。 “不过……” 现在连远臣都被杀了。原本夹在幸福与罪恶感之间的两难处境顿时消失,让蝉子感受到突来的失落感,仿佛掉入了无底的深渊。珂允觉得自己似乎能体会她的心境。当珂允的离婚和弟弟的死同时发生,之前束缚自己的镣铐全消失了,瞬间让他感到犹豫,不知此刻该奔跑还是飞翔。 “你真的很喜欢远臣。” “我是个讨人厌的女孩。” “不。”珂允轻描淡写地否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当珂允提议要离婚的时候,茅子不知心里作何感想。她大概为了自己背叛珂允而感到抱歉,同时又因为将来可以毫无顾虑地与弟弟见面而感到高兴。她那时复杂的表情中,是否就代表这样的心境呢?现在回想起来,也许真是如此吧。但当时珂允完全没有察觉。那时的他无心去思考这些问题。如果他当时能够以现在面对蝉子的态度处理问题,或许未来就会有所改变了。 “你既然喜欢远臣,那么你姊姊一定也希望妹妹为自己的幸福高兴,而不是一直为她哭泣。” “是吗……” 蝉子似乎仍旧感觉心中有些疙瘩,以怀疑的口吻问。 “没错。”珂允加强语气回答,像是要说服自己般。 “绝对没错,否则死去的姊姊就太可怜了。” “可是我最后也没有得到幸福。这也许是天罚吧。” “并不是只有你失去自己喜欢的人。” 听到珂允阴沉的声音,蝉子惊讶地看着他。 “你也失去了你喜欢的人吗?” “嗯,丢得一干二净。” 他耸耸肩。 “你不难过吗?” “我当然很难过。可是我也只能放弃。”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其他选择。” 没错,他没有其他的选择。对外人,他可以如此简单地说出来……阴暗的黑云笼罩着他的内心。 “珂允先生,你还真是单纯……你是因为这样才出来旅行的吗?” “或许吧。” 阳光再度扩散到整片草原。珂允躺了下来。 “或许……” ……弟弟对珂允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或许。 “怎么了?珂允先生?” 蝉子低头看他。她脸上的泪痕仍在闪烁。 “我会出来旅行,大概还是因为自己原本就喜欢旅行。” “你也喜欢写诗?” “嗯……映在空中的,是山的倒影。” “好奇怪的诗。” 泪湿的脸颊露出了笑容。接着蝉子也和珂允一样躺了下来,茫然望着天空,喃喃地说:“我也真想去旅行。越过这座山……我也想去看看你住的城市。” “你想离开这里?” 珂允丢下一切选择逃避,所以他能够了解蝉子的心理。但蝉子沉默了一阵子,又说“不知道”。她软弱地闭上眼睛。 “而且,我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出去。” 蝉子环视着围绕村庄的山峦回答。 “珂允先生,你知道吗?” “应该定从那边吧。” 珂允望着自己被乌鸦攻击的西侧山岳,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前方只有一座座的山,以及看不出任何差异的树海。 他这时才想到这个问题——该如何离开这座村庄?他来到此地的时候并没有留下记号,就连找到这座村庄也是靠侥幸。再加上当时是黄昏,他也不记得正确的路程。“我们去看看吧。” 他像弹簧般跳起来催促蝉子。蝉子惊讶地看着他。 “怎么了?珂允先生。” “你可以陪我过去看看吗?” 他拉起蝉子的手,走在田野间的下坡路上。两人绕过山丘北上,接着就沿着那条常走的道路往西前进,抵达珂允在这座村庄尚未踏及的区域。 东西走向的街道在不到一百公尺之远的地方便向左弯,但珂允并不记得池来到村庄时曾经转弯。他当时还来不及为找到目的地感到高兴,就被一群乌鸦攻击。 这样看来,珂允应该是从道路尽头的山上走下来的……然而眼前的山坡上却长满了灌木和树林,连一条小径都没有。 珂允试着往上爬了几步。蝉子被禁止上山,只能在道路的尽头不安地看守着他。斜坡上果然没有留下任何足迹。他来到这里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而且在这段期间又连续下了数日的雨。 会不会回不去呢?这个疑问忽然掠过他的脑际。 之前他只想着要留在这里调查弟弟的死因,并下定决心在找到答案之前绝对不能离开,因此从来没有想过回程的问题。然而当一切都解决了,他该怎么回去呢。他当初是凭借弟弟留下的记录找到这里的,但回去的时候又不一样了。运气不好的话,他很有可能会在深山里头迷路。 “怎么了?珂允先生。” 被他冷落在一旁的蝉子战战兢兢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她柔软的声音,珂允终于冷静下来。 “不,没事。” 仔细想想,回去的路只要问那位麦卡托应该就可以知道了。他根本没必要紧张到拉着蝉子乱跑。他这回不像上次乌鸦来袭时那样冷静,反而像是食物中毒一般陷入恐慌。他高声回答,藉此忘却自己愚蠢的行为,并从斜坡上滑下来。 “对不起,把你带到这种地方。” “不,没关系。我带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飞走了。” 蝉子展露小小的酒涡回答。 “什么东西?” 珂允不用问也能从蝉子的脸上知晓答案。即使她现在的表情和言语是努力故做开朗,珂允还是替她感到高兴。 “远臣的坟墓在哪里?” “那里。” 这回轮到蝉子指点方向。 “我们去祭拜吧。” “……好。” 蝉子紧紧抱住珂允的左手臂,使他感受到人类的温暖触感。 这天晚上,一颗包裹在纸张里的小石头从纸门外被丢进室内,在纸门上留下小小的洞,一直滚到珂允的脚边。 <hr /> 注释: 第十四章 “如果啄雅得到的情报没错,那么最可疑的应该是乙骨先生。” 三人在中州垂钓的时候,朝萩下了这样的结论。 他们今天之所以跑到河边钓鱼,是因为顾虑到如果老是鬼鬼祟祟地在野长濑叔叔家聚会,大人一定会开始感到怀疑。这天刚好是适合钓鱼的好天气,到河边来就不会有人对他们产生怀疑了。此刻的他们三人怎么看都只是健全的一般小孩子。 上次他们在叔叔家聚会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撞见,害朝萩受到父亲的责备——“到那种男人家里玩,会受到大镜的惩罚!” 今天三人一见面,朝萩便皱着眉头解释他带着钓竿来的理由。他在家必须维持乖孩子的形象(这定他本人的说法),因此碰到这种时候就特别辛苦了。从他父亲的话也可以知道,叔叔是多么受到大家的讨厌。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阿啄有些不服气地反问。 根据阿啄今天带来的情报,远臣遇害时身上穿的是薪能祭典上穿的武士礼服。另外,当晚曾有人在亥之二刻左右看到远臣。目击者是东村小长老今桓家的马夫唐助。 当天晚上他为了照顾母马生产,一直忙到凌晨。他到外面上厕所的时候,刚好看到远臣走过围墙外头。今桓家的马厩是在宿舍北边,和鹭之池的方向相反。 另外他也说,远臣经过马厩,就往北方走了。朝萩才听到这里,就主张乙骨先生最有嫌疑。这一来不只是阿啄,连橘花都感到莫名其妙。 “远臣被杀的时侯穿着武士服,就表示他回到宿舍也没有换回便服。可是武士服是宫殿的礼服,原则上离开宫殿之后应该要尽快换下才对。去年十岁庆祝会的时候,我们穿着礼服到宫殿,回家之后也是立刻被大人命令要脱下来,不是吗?” “嗯。”橘花点点头。“不过我以为那定因为怕我们把衣服弄脏。” 他记得那天他回家后原本想立刻跑出去玩,妈妈却命令他要先换衣服。 “那当然也是理由之一。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礼服是专门为宫里的仪式净化过的服装,所以在其他场合不能随便乱弃。净化过的衣服到了我们住的世界,就会被玷污了。” 朝萩立志要当一名禁卫,所以对这种事情非常了解。橘花佩服地听他说下去。 “而且远臣是翼赞会的代表,对这些礼节应该比其他大人更敏感才对。更何况当时他们刚受到乌鸦攻击,他应该会尽快换下礼服,把弄脏的衣服清洗干净才对。但事实却刚好相反……这就表示他回到宿舍之后没有时间换下衣服。” “他也许觉得反正已经被乌鸦弄脏了,干脆就穿着它到处闲晃旦吧 ?” 阿啄提出异议。即使在说话的时候,以钓鱼名人自居的他仍旧紧握着钓竿。“啄雅,如果你的衣服脏了,你会因为这样的理由继续穿着它吗?” “不会。”阿啄老实承认。 “这么说,他回到宿舍之后就立刻被人杀了?” “恐怕如此。而且他应该是在宿舍被杀的。就算他回到宿舍后立刻有人找他到鹭之池,他应该也会先换下衣服才对。远臣的尸体是在死后被人搬到池边的。” “等一下!唐助说他在亥之二刻看到远臣,不是吗?” 如果照朝萩的说法,凶手应该是事先埋伏在宿舍里头,或是在远臣回宿舍后不久便潜入室内杀害远臣。但是远臣是在戌之二刻回到宿舍的,距离最后目击者看到他的时间有一个时辰之久。 “这就是最重要的关键。如果唐助那家伙没有说错,就表示远臣直到亥时仍旧穿着武士礼服在外面乱晃。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比较有可能的解释方式是,他看到的远臣其实是假的。毕竟那个叫唐助的马夫只有从远处看到远臣的衣服,并没有跟他面对面谈话。” “你是说穿着远臣衣服的其实是别人?可是就算天色很暗,看到脸孔应该就会识破了吧?” “因为不只是衣服相同,连面孔都长得很像。” 朝萩很有自信地回答。 “村子早哪有这种人?” “就是有——虽然那不是‘人’。” 他说完这句谜般的话就停下来,似乎要留给橘花和阿啄足够的时间思考。但是光凭这些线索,橘花仍旧无从了解其中的含意。他不像朝萩那么聪明,阿啄当然也一样。阿啄歪着头沉吟了一会儿,就耐不住性子直接问朝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橘花也点头附和,同样急于知道答案。 “那是人偶。” “人偶?” “没错,而且是长得跟远臣一模一样的人偶。唐助隔着一道围墙,应该只能看到人偶的上半身而己。就算有人从背后抓着人偶的腰部假装在走路的样子,他大概也看不出来。因为天色很暗,就算能从脸孔判断那是远臣,也无法看出那是人偶。” “所以你才说乙骨先生很可疑。的确,乙骨先生做的人偶都很像真人。”阿啄感到相当佩服,不住地点头。但是他似乎还是有些疑惑:“可是唐助当时是因为到外面上厕所,才碰巧看到的——” “在那个时间马厩还亮着灯,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马出了问题——不管是受伤还是生产。而马夫一定会不时走到外头挑水之类的。唐助刚好是在去小便的时候看到人偶,但那绝对不是偶然。” “你是说,有人在外面等他出来?” “嗯,反正到了亥之二刻,路上也没什么行人。而且当时翼赞会的成员也不像现在这样会在夜间巡逻。” “可是为什么要让人看到远臣在外头走路的样子呢?” “也许凶手不希望别人知道远臣是在宿舍被杀的吧?另外,虽然还不知道其中的理由,不过凶手刻意让人看到远臣往鹭之池的反方向走,应该也有特别的意义。” “原来如此。这么说,宿舍里应该隐藏着某个秘密。” “可是蓑绪屋老人也有可能做出人偶啊!” 看到阿啄双手抱在胸前不再提出异议,橘花忍不住代替他发问。 “那个老人已经不再做人偶了。要制作跟真人同样大小的人偶,不太可能在暗中进行而不被人发现。而且你想他有可能把远臣那么大的身体搬到池边吗?凶手在宿舍杀了远臣,还得把他搬到池边才行。” “这一点老人家的确办不到。” 阿啄此时已经完全站在朝萩那一边了。但橘花仍旧无法信服。他当然不是特别喜欢乙骨先生——虽然也并不特别讨厌。他只定难以接受朝萩断定乙骨先生是犯人的语气。他也不知道明确的理由,但心中却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像是吃到了涩柿子的感受。 “而且如果是老人杀的,他应该会想到,如果让远臣整整一个时辰都穿着礼服会很奇怪。所以他在杀害远臣之后,应该会替他换下衣服才对。相反地,乙骨先生就很有可能对这种事情不太了解。” “乙骨先生也许只是受人之托,制作远臣的人偶……” “那么他应该会发现事有蹊跷。虽然不知道他涉案有多深,不过他如果受人委托制作被害人的人偶,应该会感到很奇怪才对。可定他到现在都没有出面,就表示他也跟远臣的命案有关,而且知道人偶被拿来做什么用途。所以他才会缄口无言。” “嗯,我也觉得。” “可是乙骨先生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橘花仍旧不死心,继续追问。 “与其说是乙骨先生单独犯案,比较有可能是巳贺家……甚至藤之宫——命令他做的。而且就如啄雅说过的,这件事很有可能和南边土地开垦的事情有关。” “毕竟那个人也是外人。” 阿啄叹了一口气说。这时橘花终于了解自己为什么会感到不舒服了。他能了解大家不希望村里的人是凶手的心态,但也不能因此就把罪名推到乙骨先生头上啊!他不知道乙骨先生是否杀了人,然而却也无法接受因为乙骨先生是外人就断定他有罪的说法。 “难道你要帮外人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那么憧憬外界,当然不希望凶手是外人。” “喂,你说得太过分了。” 连始作俑者的朝萩也提出指责。橘花低下头。也许朝萩说得没错,但他还是觉得不太对劲。沉重的气氛笼罩在河边。 这时阿啄突然灵机一动,说:“乙骨先生是外人,也许他不知道杀人犯手臂上会出现斑纹。” “不会吧?”橘花虽然这么说:心里也知道这是很有可能的。有关斑纹的事平常几乎不会出现在话题中,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个传闻。而就因为大家认为彼此都知道,才不会特地拿出来讨论。没有人会想要提起凶杀案的话题。 “一定是这样没错。而且他可能以为自己是外人,所以不会有问题。” “的确,村里的人应该都不敢杀人才对。” 最后的结论果然又回到这早——不论搬出多少理论都一样。甚至也有很多人不是怀疑乙骨先生,而是怀疑新来的外人。橘花把脸埋到双膝间。他憧憬外头的世界,也希望有一天能够到外界。但外界的居民却不畏惧大镜的惩罚,胆敢犯下杀人大罪。多么野蛮啊!听到两人对乙骨先生的批评,橘花感到自己的梦想逐渐被污染了。 “也许杀死野长濑先生的也是乙骨先生,他可能是受藤之宫的委托。” 橘花听到阿啄的声音这么说。如果犯人真的是乙骨先生怎么办?橘花想要抓到杀死叔叔的凶手,想要证明他不是自杀而是他杀。但如果凶手真的定外人乙骨先生……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要不要告诉大人这件事?” “如果事情直的和藤之宫有关,就必须谨慎处理,否则会惹上很大的麻烦。可是我也不想告诉西村那些家伙。总之我们还得找出更进一步的证据才行。”朝萩此刻似乎也陷入苦思。他们两人不理会橘花,继续讨论。 “可以的话,我想去看看宿舍内部。我必须亲眼确认凶手到底想要隐藏什么。” “要进宿舍大概不太可能吧?翼赞会的成员说要凭吊远臣,晚上都聚在那里,根本没有机会溜进去。就算我们跑去跟他们说要到里头看看,他们也下可能大方开门让我们进去。” “说得也对……不过我一定要亲自到那里调查一次才行。” “对了,要不要先到乙骨先生的工作室看看?远臣的人偶搞不好还留在那里。” “乙骨先生也不可能让我们进他的工作室吧?” “我们可以偷偷溜进去。” 阿啄的语气就像是在提议要去田里偷西瓜一样。橘花不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朝萩默默无言,似乎正在犹豫。 “你要溜进乙骨先生家?” 橘花战战兢兢地问。阿啄似乎觉得这是一个超棒的点子,兴奋地说:“对呀。我们可以去检查乙骨先生的人偶。如果找到远臣的人偶,就可以证明朝萩的推理没错。”“这样不会很危险吗?” “要找到凶手,就得冒一些风险才行。” “没错。”朝萩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他的语调稳重而坚定,如果乙骨先生不是凶手,他们就会沦为一般的小偷了。对于乖乖牌的朝萩而言,这应该是相当重大的抉择。阿啄听到朝萩的回答,拍了一下手说:“决定了!那就约在今晚。” “今晚?” “我们必须速战速决。这种事情不能拖太久。橘花,你要来吗?” 阿啄得到朝萩的同意,顿时精神百倍,以振奋的口吻问橘花。接着他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你如果害怕的话就算了。” “我也要去。”橘花回答。他并不是要逞强,只是觉得自己一定要亲眼去确认事实真相。而且事到如今,他也不希望一个人被排挤在外。 “这才像话。” 阿啄高兴得露出笑容。对于消息灵通的阿啄而言,谁是凶手大概并不重要吧……橘花想起他上回还在怀疑朝萩的叔母,不禁觉得有些悲哀。 这时河边传来呼唤三人的声音。 “喔喔,原来你们在这里。也让我加入你们吧!” 辰人室着钓竿对他们挥手,接着就踩过浅滩往他们这里跑过来。 “我刚刚去阿啄家,听说你们跑到这早来钓鱼了。真过分,都不找我。” “我看这件事最好还是别跟辰人说。” 阿啄压低声音,对着橘花和朝萩说。橘花点了好几个头。他不擅长应付辰人,因此目前还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的确。”朝萩也点头。“真抱歉啦!不过我们几个都还没有钓到鱼。” 阿啄对着辰人大叫,辰人满面笑容地来到中州上。 早上被镰刀割到的伤口还在痛。汗水渗进伤口,让樱花痛得更厉害了,简直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 可是弟弟今天又跑出去玩。他说要和朋友去钓鱼,还以“朋友交际也很重要”为借口,完全不打算帮忙。 炎热的天气让人联想到夏季。樱花埋头拔着芋头田里的杂草,却无法掩饰心中的焦躁。厚重的太阳照射在他的脖子、背部、手臂上。阳光像弓箭一般从草帽的缝隙刺到他的脸上。夏天明明已经结束了,天气却一直没有转凉。这是异常气象吗?去年明明就没有这种情况。如果只是天气热就算了,但是这一阵子都没有下雨,这样下去一定会影响到青菜的收成。他特地牺牲假日到田里辛勤工作,但这些努力眼看都要白费了。 他不免想要抱怨。尤其看到弟弟一派悠闲的样子,也不在乎老天下不下雨,让他更为火大。如果现在都吹来一阵风就好了……樱花挺直腰这么想。 他刚刚一直弯着腰,因此这时背部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的身体原本就不适合劳力工作,此刻已经开始向他提出警告了。最近背部的酸痛即使过了一个晚上还是无法消除。 “可恶!” 樱花以毛巾擦拭滴落的汗水,吐出黏质的唾液。 “为什么只有我要受这种苦!” 弟弟上次也丢下樱花吩咐的工作,和朋友跑出去玩。樱花难得交代工作,弟弟仍不肯乖乖帮忙,到了黄昏才一脸胆怯的表情回到家。但那只定假面具罢了。他心中其实只打算以一句“对不起”了事。不论樱花如何怒骂说教,最终弟弟都会仰赖妈妈的庇护。而事实果真如他所计划的发展,更让樱花感到生气。 在这么炎热的天气,他当然也想跑到河里游泳。 为什么妈妈老是偏袒那家伙呢?“小孩子需要游戏。” 他可以了解妈妈这么说的心情。可是她却常常以“你是哥哥”为由,严格地对待樱花。他不论多么努力,妈妈仍旧比较宠爱弟弟。 ……自己也许不受妈妈喜爱。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这么想。他当然知道这是不正确的,也明白妈妈是把他当作可依赖的对象。爸爸过世后,妈妈就一手支撑起这个家。她唯一能依赖的就是樱花。他理解这一点。就因为理解,他才无法提出抗议。 “接下来的工作会越来越多,你也该帮帮忙吧!” “嗯,”弟弟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似乎不太情愿的样子。樱花也知道弟弟关心的不是田地或妈妈的身体,而是他所不知道的其他事物。但是身为家庭的一份子,应该尽一些本分才行啊。看到妈妈工作回来,拖着疲倦的身体还得做家事,弟弟难道部不会觉得过意不去吗?“哥哥,你对将来难道部没有任何梦想吗?” 弟弟以他那完全没有在思考的脑袋这样问。他似乎断定樱花是个没有梦想的人。那家伙懂什么!那个游手好闲的混混,成天只会做梦,光凭梦想就可以心满意足的家伙!但是受宠爱的却总是弟弟。 上帝真是不公平……樱花不免在心中抱怨。如果自己晚一点出生,就不用体会到这种滋味了。 硬要说的话,樱花的梦想大概就是成为弟弟吧。他希望自己也能天真无邪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他就能得到妈妈的宠爱了。如果他是弟弟,就不需要身为哥哥的自己了。也就是说,他希望自己同时是哥哥又是弟弟,是妈妈的独生子。 樱花站在炎热的芋头田里,有如中暑一般不断思索着同一个念头。 梦想……关于梦想。 到了夜晚,哥哥和妈妈睡在橘花旁边的棉被上。白天辛勤工作的哥哥此刻鼾声如雷,大概是很累了吧。 最近哥哥的眼神越加严厉。如果没有妈妈在,橘花的脸大概会被打肿成两倍,根本睡不着觉。 “你偶尔也该帮帮忙啊!”哥哥今天又以带着怒气的口吻对他说。 但是他前天明明就帮过忙了——为了弥补前一天没有帮忙的份。哥哥却说他只有“偶尔”在帮忙。当然,跟勤劳的哥哥相比,自己大概真的只有“偶尔”在工作。但是橘花仍旧觉得无法接受。 橘花看着哥哥的睡姿——幸亏他现在朝向另一边——偷偷爬出棉被。他准备溜到外头,在阿啄家门口和大家会合:这种事如果被发现,不只定哥哥,连妈妈大概都会狠狠骂他一顿。也许他会被关在家里好一阵子的时间。到时候哥哥就会趁机把一大堆工作推给他——:一定没错。如此一来,橘花距离梦想就会更遥远了。他必须早日找到杀死野长濑叔叔的凶手,才能毫无顾虑地着手准备离开村庄到外界。 在等侯深夜来临的期间,橘花开始觉得就算乙骨先生是凶手也没关系了。虽然他不希望凶手是外人,但并不是所有的外人都是凶手,也有像庚大人那样友善的外人……总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凶手。 橘花之所以会感到着急不是没有原因的。西村的千本家来了一个外人。 那名外人有些迷糊,也有不少人怀疑他是杀死远臣的凶手。橘花还没见过他,不过在不久的将来,他想要去见那位外人,问他有关外界的事情,做为启程旅行的参考。橘花当然还不打算要求对方现在立刻就带自己离开村庄,但他想要知道如何越过环绕村庄四周的大镜之山。将来等他有自信能够独立生活的时候,就有办法出去了。 而他也觉得那个日子不会太远。但如果拖太久,外人搞不好就会先回去了。下一个外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然而如果在目前的情势下去见那位外人,一定会遭来大人的痛骂。橘花必须在外人的嫌疑洗刷之后堂堂正正地去见他。而且橘花如果现在就去见那名处于台风眼中心的外人,大家就会知道他对外界有强烈的兴趣,甚至想要离开村庄。到时候除了妈妈和哥哥之外,村里其他的大人也都会骂他,并对他冷眼相待——就像从前野长濑叔叔的遭遇。所以橘花必须等到大家不再注意那名外人的时候再去找他。 橘花悄悄地推开纸门。今晚的月色非常美丽。音色的月光射进屋内,照亮了哥哥的脸。哥哥呻吟了一声,橘花吓得连忙跑到屋外,关上纸门。 除了人类,连牛只和鸡群也都在睡觉。夜幕之下,只有虫鸣声在青色的世界中回响。橘花感到有些害怕。也许就如大家所警戒的,真的有杀人狂在这附近徘徊。如果中途被他遇到了… “大镜,请保护我吧!” 他在心中哺哺祈祷,并往阿啄家的方向奔跑。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当橘花气喘吁吁地来到集合场所,阿啄以不耐的口吻压低声音骂他。朝萩似乎老早就到了,一派悠闲地看着他。 “对不起。对了,阿啄,你有没有烛台?” “我当然准备好了。” 阿啄举起放在一旁的烛台。烛台上插了一根比大拇指还要粗的全新蜡烛。“蜡烛只要一根应该就够了吧?” “嗯。” “我们走吧!” 阿啄兴冲冲地快步前进、橘花刚刚才从家里跑来,不禁哀求“让我休息一下”,但阿啄却一脸不屑地说:“真没用。你是不是在害怕呀?那你可以回去没关系。” “才不是!” 橘花不服输地跟上阿啄的脚步。但他也有些在意阿啄说的话。不知道阿啄自己有没有发觉,如果乙骨先生真的是凶手,他们就等于是要潜入杀人犯的屋子里——而且还是在半夜。这种情况下,他们就算被杀了也是自找的。 翼赞会的夜间巡逻并没有扩及东村,所以路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人。不过他们还是尽量选择小路往巳贺家前进。 过了一刻钟左右,三人终于来到巳贺家。屋内没有亮光,一片漆黑。小长老以上的家庭才得以设置的外门此刻也已经深锁。他们垫起脚尖从上方的格于窗窥视,仍看不到灯光。四周一片黑暗。 他们当然还没点起蜡烛。蜡烛是要留在进入房间之后才点的。 “后门没有门闩,即使在半夜应该也是开着的。” 阿啄低声地说。三人当中就属他对乙骨先生的住处最熟悉“那我们就绕到后面吧。” “啊,等一下,我要去小便。” 阿啄把烛台和打火石交给朝萩,走进后方的草丛中。眼看就要潜入屋内,他大概也开始感到紧张了。虽然他嘴里说着大话,但阿啄毕竟是阿啄。橘花转头去看朝萩。他和阿啄刚好形成对照,虽然内心应该也很紧张,却没有表现出胆怯的表情,显得相当沉稳。橘花不禁感到佩服。不久之后,阿啄回来了。也许是因为解决了生理需求,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 “怎么了?”朝萩问。 “没什么。”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们快进去吧。” “嗯,好。” 他们绕到后门,果然如阿啄所说的没有上门闩,可以轻松地进入巳贺家。不过乙骨先生的住处并不在后门附近。要到他的小屋,必须穿过比橘花家还要宽敞的后院。后院处处种植了茂密的树木。 熟悉环境的阿啄走在前方,拨开树木的枝叶缓缓沿着小径前进。他们蹑手蹑脚地往前走——“这样感觉我们反倒比较像是小偷。” 橘花想这么说,但他知道阿啄一定会揶榆他“你在害怕吧”,所以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乙骨先生的工作室并没有点灯。他有时候会工作到半夜,但今晚似乎已经睡了。旁边的住家也没有灯光。 然而工作室的门却开了一半左右。 “真奇怪。”朝萩停下脚步喃喃地说。 “嗯。” 橘花也觉得奇怪。乙骨先生过去曾有做到一半的人偶被鼹鼠咬坏的经验。在那之后他便格外留意要关好门窗。 “我们进去看看吧。” 他们边低声细语边接近门口。也许是因为紧张的气氛增加,踩在干燥砂砾上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分明。三人从半开的门后方窥视室内。 工作室显得很空旷,道具都收拾得很整齐,不知乙骨先生是否刚完成一项工作。月光从窗户照入屋内,因此即使没有灯光也能够看清楚里头的状况。他们没有看到人偶。“果然跟他没关系。” 橘花松了一口气,小声地说。但阿啄却摇摇头。 “也许他已经丢掉了。” “喂,你们看。”朝萩压低声音指着屋内。 从屋内隔间门的后方露出一只手。手臂反射幽暗的月光,散发诡异的光泽。“那是乙骨先生吗……” “他大概是工作到一半睡着了。”阿啄试图以安慰的口吻说。但如果是在睡觉,不太可能会采取那样的姿势。手臂的位置未免太不太自然了,而且房间里也不像是在工作中的样子。 “我去看看。” 橘花走入屋内。“他如果醒过来就麻烦了。” 阿啄从背后警告,但橘花仍旧往里头定。 那时确是乙骨先生。他靠在隔间门上,脖子无力地往后仰,脸朝着天花板。但他并不是像阿啄所说的在睡觉。没有人能够睁着眼睛入睡。而且乙骨先生周围积了一滩像是刚刚才流出的鲜血。 橘花不禁发出类似打嗝的惨叫声。他的脖子痛到几乎要抽筋。朝萩和阿啄见状也连忙跑过来。两人看到尸体也和橘花一样全身僵直。 “他死了。” 朝萩呆呆地看着下方说了一句。 “他死掉了……” 阿啄跟着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 这时房间的角落传来“喀”的声响。 “哇哪可!” 难道杀人犯还在屋子里……阿啄和朝萩倒抽一口气,发出惨叫,一溜烟地跑到屋外。橘花也想和他们一起逃跑,却没有成功。他的双脚完全不听使唤。 “……等等我!” 他只能勉强从两人背后叫唤他们。但他的声音也沙哑到几乎听不见。“喀喀喀”的声音继续传来。橘花想要找东西支撑身体,抓到的却是隔间门。 门被推开,乙骨先生的尸体原本靠在门上,此时便倒向他的脚边。随着一声闷响,乙骨先生的头部碰到橘花的脚尖。橘花终于忍耐不住,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 “等等我,阿啄,朝萩!” 然而他没有看到两人,只看到外头月亮映照着大地。橘花连忙穿过小径跑出后门。他在那里撞到一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一开始以为撞到的是阿啄或朝萩,但从体格看来完全不像。而且对方穿的是他从未看过的怪异的绿色衣服。 外人……杀人犯?外人的脸孔凑近他。会被杀……橘花心想。外人好像开口说了些话,但橘花连忙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好过分!竟然丢下我先跑走了!” 他边怒骂边沿着黑暗的夜路跑回家。到了家门口,他终于稍稍恢复冷静。然而刚刚看到乙骨先生尸体的恐惧仍旧挥之不去。他几乎要哭出来了,但还定小心不被哥哥和妈妈发现,悄悄地钻进棉被里。他觉得全身发冷,把棉被盖到头上,却仍旧无法停止发抖。 “我有些关于令弟庚的情报想要告诉你。请在丑之三刻到我的工作室来。这件事情非常重要,请下要让别人看到你过来。乙骨。” 包着小石头的和纸上以毛笔写着这样的讯息。虽然写的是草书,但珂允勉强还看得懂。他连忙打开纸门,但黑暗的院子里已经看不到人影。他走到月光照亮的院子里凝神注视,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晚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四周一片静寂。珂允回到房间里,再度检视投入屋内的这张浅黄色和纸。从内容来看,这应该是乙骨写的……丑之三刻等于凌晨两点。现在是十二点半,还有一个小时半的时间。他考虑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前往社会。 他不知道乙骨为什么要给他这种暗藏玄机的字条,但既然与弟弟有关,他就无法忽视不管。而且信中要他半夜前往,也增添了几分可信度。在目前的情势下,东村的乙骨大概也不可能大大方方地与珂允相见。而且他们上次见面时,乙骨的态度似乎也显示他知道某些秘密。 珂允以手表确认时间,在一点前便溜出屋子。他还没有在夜里外出过,担心自己也许会迷路,因此才提早出门。另外他也急着想要早点得知弟弟的秘密。 他曾听说翼赞会的成员直到数天前每晚都会外出巡逻。如果被他们发现,只会加深自己的嫌疑。珂允没有带任何照明器具,谨慎地偷偷溜出屋子来到户外。 月光灿烂的夜晚,不论是什么样的景色看起来都很协调。在青色的月光下,朦胧的村庄景色让珂允觉得像是在欣赏典雅的商店橱窗一般。如他所预期地,街道上看不到半个人影。道路上没有路灯,显得相当黑暗。再加上住家的照明都已经熄灭,整个村庄犹如废村般寂静。珂允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出村子,徘徊在山林里。黑暗中,只有大镜宫殿的火堆与夜空十的星光呼应,在北边的山中摇曳着火光。这里的夜晚似乎随时能听到狼嗥声,也许正是杀人最理想的时机吧?珂允承受着背后吹来的寒风,路上没有碰见任何人便抵达了巳贺家。他看看手表,才刚过一点半。他来得太早了。 依照乙骨的个性,如果太早到搞不好也会被抱怨吧。但是乙骨既然表示愿意协助珂允,或许他的个性其实还不错。一个人毕竟是不能凭外表来断定的。 珂允伫立在后门前方,正在考虑要不要等到两点。这时突然有两个面色苍白的小孩子发出压抑的叫声从后门飞奔出来。他们神情慌张,仿佛后头有恶鬼在追赶一般,一转眼就跑不见了。珂允探头进门,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时一个同样吓得面无血色的小孩跑出来,一头撞上了他。 “你不要紧吧?” 他向摔了四脚朝天的小孩子伸出手,但那个小孩子只是睁大眼睛,嘴唇发抖,立刻又拔腿逃跑。 “喂!”珂允叫了一声,但对方已经穿过后门跑出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珂允开始感到不安。从那孩子被月光照亮的表情看来,似乎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珂允努力压抑心中涌起的不祥预感,战战兢兢地往乙骨居住的小屋前进。小屋的门是半开的。刚刚那些小孩大概就是从这里跑出来的。但房间里和四周的住家一样,没有点灯。 “乙骨。” 珂允在门口呼唤,但早头没有人回应。他把脚踏进屋内。这时他听到微弱的声音,在此同时一个柔软的东西擦过他的脚踝。他连忙抬起右脚,仔细一看原来是鼹鼠。鼹鼠直接跑进了院子的草丛中。 “刚刚是小孩,现在又是鼹鼠。” 他为自己的惊愕感到愚蠢,于是吐了吐舌头。接着他把离婚之后就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有用过的zippo打火机拿出来。 他试了三次,总算点起火。 屋内朦胧地被照亮,泛红的景象呈现在他眼前。 倒在地上的,是乙骨的尸体。 第十五章 尸体…… 弟弟死时的表情鲜明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褪色为苍白的脸上,泛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弟弟面对死亡,为什么还能够露出笑容?他难道不害怕被杀吗?他被夺走生命。心中难道不会感到不甘?如果是珂允,一定无法露出那样的笑容。襾铃脸上的笑容似乎已经看透一切并得到满足。或者恐惧对他造成的影响是使身体松弛而不是紧绷?是什么样的理由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 “我不明白。” 珂允看着松虫,喃喃地说。在月光射入的黑暗空间当中,布制表皮的松虫并不说话,也没有呼吸,只是和昨晚及前天相同,优雅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灵魂被封闭、身体亦无法动弹的可怜人偶——但她体内高贵的灵魂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情及疑惑,并温柔地接纳一切。面前的松虫一定会这么做。 “提起精神吧……” 照亮脸颊的苍白光线及晚风中摇曳的影子都这样对他诉说。柔软的声音自小小的嘴巴流出。珂允温柔地抱住松虫。他的双臂切身感受到温暖的触感。 松虫是活生生的。这一点让他感到安慰。她的黑发有如呼应珂允的拥抱般,轻轻抚弄着他。“你没有做错。” “告诉我,弟弟为什么在微笑?” 珂允继续问。他凝视着对方清澄的双眼,亟欲追求救赎。他和弟弟不同,不会去寻求神明的帮助。他不愿相信或依赖那种不明确的东西。只有弱者才会相信神。他认为自己不是弱者,也不希望成为弱者。但他却能够信仰松虫,并向她寻求救助。和同为人类、可以彼此交谈的松虫在一起,他就可以向对方敞开心扉。松虫温柔地接纳了独处在异乡的自己,而自己也能够安心地将灵魂交付给她。 弟弟来到这里寻找某样东西,半年后却又回到原先的世界。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仿佛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然而对于珂允而言,每一天却都像是在接受折磨。不过,襾铃又怎么想呢?他是以什么样的心境看着茅子——自己的兄嫂——呢?面对不伦之恋,他是否在犹豫该前进或是后退?或者他决定听凭感情的指引和茅子结合?弟弟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没错,珂允朦胧之中已经发觉,弟弟想要抢夺妻子。他的命运就是注定要被珂允的孝子吸引。珂允想要夺回妻子,因为…… 话说回来——珂允又转念思索:那封信是否真的是乙骨本人写的?他为了急于知道弟弟的事情,看到信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不过现在既然演变成这种情况,那封信本身就构成了一个问题。对方为什么会特地跑到庭院来投掷字条呢?他既然已经来到房间前,何不直接进来,却要珂允一个小时半之后再去找他?信上的文字书法流畅,也是颇奇怪的事情。如果是自幼生长于此的村民那还有可能,但是乙骨和珂允来自同样的世界,也不像是具有书法素养的人。珂允越想越觉得整件事经过人为的操作扭曲。 如果不是乙骨做的……那是谁?“我是不是被陷害了?” 他希望能够得到否定的答案,但松虫只是悲哀地摇摇头。 珂允当晚彻夜末眠。隔天早上,芹槻的使者来到千本家。这名使者正是昨天带领珂允到宫殿的人。 “昨晚东村的乙骨被杀了。老爷想要和你见面,谈谈这件事。” 使者和昨天一样,只陈述极简单的事实。 “找我?” 珂允仿效先前听到讣文的样子,装出惊讶的表情。但使者只是把手放在腰际,面不改色地回答“是的”。他的态度虽然拘谨有礼,但口吻中却带有不容反抗的意味。珂允甚至怀疑对方可能早己看穿自己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了,我会过去。” 珂允背对着初秋的日照这样回答。 芹槻迎接珂允的地点仍旧在上次那和室。他坐在座椅上,身体靠着椅子的把手。纸门的木条造成的阴影将他小小的身躯切割成一块块的。老人看到珂允进入,抖着布满皱纹的嘴唇说:“听说住在巳贺家的乙骨被杀了。” 老人的眼光锐利,好似在窥探一般,接着又眯起一双眼睛。芹槻这回和上次不同,在完全没有预警之下便直接切入正题。 “我刚刚已经听使者说过了。” 珂允尽量装出自然的口吻,慎重地回答。他不知道乙骨被杀了为什么会找上他。当然对方如果知道珂允到过乙骨家又另当别论了。罪恶感使他心中产生不安。 “继远臣之后,现在又是乙骨。村民都感到相当恐惧。关于这件事,你有没有任何线索呢?”这是很明显的侦询口吻。老人沙哑的声音比珂允预期的还要强硬。珂允忍受着对方有如x光般的视线。老人不耐烦地扭动着右手,又说:“昨天晚上,有人在乙骨家门前看到了你。” “看到我?请问是谁看到的?” 珂允尽量装出平静的语调反问。 果然有人看到他了。那么自己会被叫来也是无可厚非。他得到解答之后,心中又产生新的疑惑。向老人密告的是那些孩子吗?或者这也是事先安排好的陷阱之一?他必须在瞬间判断局势,如果惹怒了这位老人,珂允在这座村庄的行动就会受到很大的限制。 “是住在附近的一个名叫遥政的男人。” “他是小孩子吗?” “不是。” 这样看来,密告者应该不是他撞到的那个小孩。 “根据遥政的说法,你当时从巳贺家的后门偷偷摸摸地溜出来。” “……我的确去了巳贺家。” 珂允老实地承认。既然已经被人看见,即使在这里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加深自己的嫌疑。而且自己被找到这里来,就表示还有辩解的余地。 他脚底渗出冷汗,回答完之后便毅然地看着芹槻。他绝对不能显示弱势的态度。 老人并没有显出特别讶异的样子,似乎早己确信他会这么回答。接着他泰然自若地问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在半夜跑到乙骨家?” 他的询问虽然带有些许责问的语调,却不是严厉的质问,让珂允听了放心一些。至少老人似乎不太想把珂允当作犯人。 “我是被人叫去的。” “被人叫去?” “昨天有人把这张纸条丢进我房间里。” 他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将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摊平给老人看。老人从小抽屉取出老花眼镜读信,不久后又面带难色地抬起头说:“也就是说,有人利用这封信想要陷害你。” “恐怕如此。” 芹槻双手交叉闭上眼睛,以像是在打瞌睡的姿势沉思了一会儿。“好吧,我相信你。”他最终以强有力的口吻说。 “我并不是完全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不过这封信你是写不来的。这点我很明白。” “是因为字迹吗?” “很抱歉,我不知道你写的字长什么样子。不过——”老人窒起信纸,“这张纸是上等纸,只有长老以上阶级的家庭才能使用。我们家都是使用这种上等纸,可是在小长老头仪家绝对没有这种东西,巳贺家当然也不会有。所以这也不是乙骨写的。” “原来如此。” 珂允不禁感到佩服。这是相当明确的推论。同时他也为凶手竟然会犯下这种错误而感到错愕。凶手想要牵制珂允,却没有做出一个像样的陷阱。珂允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 “不过你不能大意。”老人低声警告他。 “人言可畏。而且犯人使用这张纸,就表示藤之宫和这起事件一定有关系。这一来,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藤之宫……听到这个名字,珂允暗暗思考了一下——他是东村的长老。 既然这种纸张只有长老才能使用,陷害珂允的也许就是藤之宫了。 “可是为什么藤之宫要做这种事呢?”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南方的上地最近要开始开垦。远臣原本负责担任工头,将来也会升格为那里的小长老。东村的楠城也一样。但是远臣被杀之后,我们这里的计划便被打乱了。藤之宫于是趁机提议要再派出一个工头。他们以临时指派人手负担太重为借口,打算向宫殿提出这项申请。” “这是怎么一回事?” 珂允突然听到这种话题,不禁感到有些疑惑。 “西村即使指派临时的工头,东村仍有两名工头。也就是说,新拓展的土地有三分之二会落入东村之手。” 老人一脸忧郁,以手撑着脸颊。他的下巴埋没到手掌中。 “南方土地开拓的案子是经过好几年才终于通过的。大家都相当地期待,宫里的人当然也一样。这么重要的事业,绝对不容许失败或停滞。所以宫殿很有可能会答应藤之宫的申请。”原来是上地纠纷。珂允总算了解了。在珂允的世界中,不论是国境或县境,土地总是带来种种利害关系,并成为争端的起源。更何况这座材庄以农维生,土地是生活的基础,价值当然更为重要。如果让宝贵的土地落入他人之手,菅平的声望和威信必定会一落千丈。 “也就是说,东村的人有杀害远臣的理由。” “没错。只是我也没想到藤之宫青然会做到这种地步。” 他的声音显得真的很惊讶,这句话想必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想。 “那么乙骨和令孙的命案也有关联吗?” “也许吧。我先前也说过,大镜严格禁止杀人。违背此一禁忌的人手臂上都会出现斑纹。但是乙骨是外人,自然有可能犯下杀人大罪。所以我才会进行调查。” 凶手杀死乙骨灭口,再把珂允当作代罪羔羊,由珂允承担一切责任。自己则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顺利取得土地。这个计划的确很巧妙。只是……这一来到底是谁杀死乙骨的?不就是因为村民不敢杀人,才指派乙骨下手吗? 珂允提出心中的疑问,芹槻似乎早己知道他要说什么,脸上堆起了皱纹。 “我最初怀疑是乙骨独自下的手。因为如果有人命令他杀人,那么不只是实际下手的人,连在背后命令他的人也算是凶手。可是藤之宫却明知故犯,这一点让我难以了解。他明明知道不可能骗过大镜的眼睛。” “可是关于唆使杀人者手上出现斑纹这一点,应该没有人亲眼见过吧?” “大镜是这么吩咐的。” 老人说得仿佛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珂允心想——在这座村庄,这种事不是“仿佛”,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也因此老人才会感到犹豫。如果他知道藤之宫采取强硬手段的理由,也许就会马上率领西村居民攻入藤之宫家吧。但现在只凭珂允带来的纸条,似乎还无法构成导火线。 珂允以焦虑的心情看着袖手旁观的老人。支配这个世界的是大镜的理法,他可以理解这一点。如今远臣和乙骨都被杀了,理法己然出现破绽。老人之所以会迟疑,是因为他不想正视这个破绽,而其他村民想必也是如此;这样一来,珂允就会成为代罪羔羊。对他们而言,这是隐藏破绽的最佳对策。 珂允感到,心情黯淡。 “你打算怎么做?” “我现在还不能公开行事。” “也就是说,你打算派人暗中打探藤之宫的情况?”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珂允的问话。 “这样一来,杀人事件和弟弟及那位野长濑先生似乎就没有关联了。”老人仍旧没有回答。珂允的声音有如回音般徒然在室内漂荡,最终便由开了一道缝隙的纸门之间溜出去,消失在庭院中。竹筒仿佛受到声音的触发,发出“咚”的声响。“你去见过持统院大人了吧?” 芹槻似乎想要转移话题。珂允静静地等他下一句话。 “他有没有针对这一连串事件说什么?” “不,他并没有特别提及,只说要交给民众去解决。” “话虽然是这样说没错……” 芹槻不满地哼了一声。他现在既然知道藤之宫的诡计,或许在期待掌权的宫殿出面干涉处理吧。 “持统院大人或许还不知道藤之宫的诡计。” “工头决定之后,就算发现凶手是东村的人,也无法再做改变了吗?” “我想藤之宫也不会找自己人下手,大概只会找个小角色当替死鬼……这桩工程就是这么重要。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赶快找到凶手才行。” 芹槻紧闭嘴巴,显示他的心意已决。 “你见到大镜了吗?” “没有,我无缘晋见大镜。” 老人大概期待着会发生像襾铃那样幸运的情况,因此对这个答案显得相当不满。 “你自己的感想如何。” “我还不知道……我还无法理解大镜的教诲。” “这不是用理解的。” 芹槻以独断的口吻说,像是在批评珂允天性愚钝。 “是要去信仰。”。 是这样吗……珂允在心中冷漠地问。信仰是无法藉由外力强迫的,只能像弟弟那样主动去追求。然而现在的珂允完全没有心思要去追求信仰。 “我会努力的。” 他小心不让对方察觉话中的讽刺意味。他也不知道芹槻如何看待他的回应,只见芹槻把重心靠到椅背上,点点头说“希望如此”。他的举止也许是身为长老之后自然养成的,在凛然的风格之下同时又带着傲慢和狡猾。 珂允感到背脊一阵寒意。为了反抗心中的畏惧,他开口问道。 “请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芹槻摇动着鼓成双重的下巴问。 “我真的能够信赖你吗?” “你难道觉得我不值得信赖?” “……” 珂允看着对方猜疑的眼神,以沉默代表肯定的答复。芹槻或许也感觉到罪恶惑,以辩解的口吻补充说明。 “……你到过乙骨家的事这里的人应该也都听说了。我刚刚也说过,人言可畏。这种传闻是不可能完全防杜的。” 原来如此。当事情演变到无法控制的地步,自己就会被牺牲……珂允虽然觉得有些失落,但他也无法期待更多,只能努力尽到一颗棋子的责任。 “你打算怎么做?” 老人察觉到对话逐渐冷淡,似乎想藉由新的问话来挽回。 “我必须洗刷自己的罪名。” 珂允站了起来。 “我不熟悉村里的情况,也不懂你们和藤之宫家之间的对立关系。所以藤之宫家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处理吧。我想先着手调查弟弟和这些事件的关系。即使和目前的命案无关,这仍旧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他之前因为顾虑到村民的反应,没有进行任何调查行动。但即使自己努力不去刺激村民,仍旧会有人出来反对他——那些具有邪恶意图的家伙。他如果继续沉默下去,只会陷入更深的泥沼。 最佳的选择大概就是离开这座村庄,但他完全没有这个念头。 “也许还会有像昨晚那样的事情发生。你最好不要草率行动。” 老人在珂允背后提出警告,但珂允并不打算回头道谢。 金色的稻穗已经开始弯下它们沉重的头部。珂允走在路上,发现从水田探出上半身的村民们都以严厉的视线看着他,像是在说“是你杀死远臣的吧”。即使从远处也能感觉到如刺针般的眼神。这些警戒的迹象不知是因为自己过于敏感,或是因为传言已经遍及全村。珂允吹着不成声的口哨,把手插进口袋里,弯着腰沿着街道往东走。 虽然北风还没有吹起,但感觉上已经没有什么差别了。 珂允走到十字路口,面对南北走向的街道想了一会儿,决定往南走。他想要到野长濑家看看。在土地纠纷的问题被提出来之后,他也不知道芹槻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但一开始芹槻曾暗示这次的事件与野长濑的死有关。而且即使与现在的事件无关,他仍可能在那里找到一些和弟弟相关的线索。 他原本想要寻找当天撞到的那名少年,却不确定是否该踏入东村。目击到珂允的既然是东村的人,那么村民对他的敌意在东村应该更为严重。更何况距离乙骨的死还不到一天,正是村中最敏感的时刻。在这种时候如果到处闲晃,运气不好难保不会遭到私刑。毕竟他对于这座村庄居民的性格还不甚了解。 珂允并没有告诉芹槻那些少年的事情。如果他说了,芹槻一定会协助他寻找少年,作为替代珂允的新嫌犯。不过,珂允并不认为那些少年和乙骨的命案有关。当时他们之所以会显得如此慌张,一定是因为和自己一样见到了尸体。他不知道那些孩子为什么会到乙骨家,但是从他撞到的少年脸上,他只看到不幸目睹命案现场的表情。 当然,必要的时候他还是会把他们当作最后的底牌丢出来。尤其他撞到的那名少年,更是证明自己无罪的重要证人。而在那之前他不想把他们交给翼赞会那些粗暴的成员,他想藉由自己的力量找到那些孩子。 珂允拿出原先插进口袋里的地图,走向野长濑的住处。地图使用的纸张和乙骨那封信相同,虽然是以小楷毛笔粗略画出来的,但因为村庄的构造本身很单纯,因此应该不至于找不到目的地。野长濑的家虽然也是在东村,不过根据地图指示,他只需经过西南方的桥——大概就是他昨天在千原之丘上看到的那一带吧——再沿着河流北上,因此应该不会太引人注目。走了半小时左右,当珂允开始感觉肚子饿了,他总算顺利抵达目的地。事件隔天的镜川河堤上没有半个人影,因此他也无需弯着腰走路。野长濑的家四周是河堤和田地,没有其他人家,而且一眼看去即知是一座废屋,所以珂允立刻就找到了目标。 野长濑死后已经过了半年,仍旧没有人想要住在受人嫌弃的男人家。地震一来,这座房子大概就会倾倒了吧?房子像电影道具般,搭建得极不稳定。村里的炼金术师难道就是在这种地方炼金的?提到炼金术,珂允原本抱持着更欧式的印象。不过他在惊讶的同时却也感到可以理解。炼金术师的类别大致有三种:一种是像拉斯普钦那样依附王公贵族享有好臣之名的人,一种是遭到迫害的人,还有一种则是像仙人一般与世隔绝钻研学问。这个男人大概是属于第二类吧。以炼金术师的的境遇而言,算是最悲惨的一种。 门上的铰链似乎随时会脱落。珂允推开吱吱作响的门,发现里头和屋子的外观不同,整理得井然有条。也许是有人定期来打扫,室内几乎一尘不染。村子里或许有人暗中支持他,对他反叛大镜的做法产生共鸣。如果真是这样,珂允倒有些想见见这个人。 地板上有几个赤脚的足迹。从大小来看,大概是小孩子的脚印。失去屋主的炼金术实验室就如同乡间的鬼屋,成了好奇心旺盛的小孩们最佳的游乐场所。 “我记得他好像是在里头的房间被杀的……”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脱鞋子,最后还是决定脱掉鞋子,对那位秘密支持者表示敬意。这栋房子里有一间厨房和两间房间。前方是一般的和式居住空间,但里头的房间却布置得相。曾谣传他活了好几百年,被政敌视为妖僧·当奇怪,刚好符合炼金术师的形象。天花板是红色,墙壁是蓝色,地板则涂成一片绿色。珂允觉得自己仿佛被嵌入电视当中,夸张的色调让他感到晕眩。千本家的用色虽然也有些不协调的地方,但这里却赤裸裸地呈现出美感上的歧异。 西洋的炼金术是以赫米斯信仰的宗教观念为基础。眼前的景象或许也反映出这样的背景吧。不协调的配色也许正象征了火红的太阳、蓝色的天空和绿色的大地。 珂允想到菱形标志所代表的大镜教诲也有类似的意味……由木、火、土、水四种元素构成的世界,以四种颜色区隔。不过大镜的标志其实与五行思想比较接近。 五行思想是将世界分为五大类来说明。简单地说,就是认为世界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所构成的。认知的对象包含全世界,因此被分类的不光是肉眼能见的物质元素,还包括抽象事物。譬如方位有东、南、中央、西、北,季节有春、夏、土用。秋、冬,色彩以青、红、黄、白、黑来象征,内脏则称作五脏,包括肝脏、心脏、脾脏、肺脏和肾脏。另外在伦理方面有仁、礼、信、义、智,味觉则有酸味、苦味、甘味、丰味、咸味。总而言之,就是把所有事物部分为五类来认知。 姑且不论元素、色彩和内脏,方位和季节由于会随着空间、时间而转移,因此必须给予适当的顺序。也就是说,除了静态的分类说明,还必须加上动态的变化说明。而其中的运动原理便是将世界分为阴与阳的阴阳思想。两种思想结合,便是所谓的阴阳五行。根据这个说法,太初的混沌分为阴与阳之后,分别形成天与地。阴(月亮)与阳(太阳)在空中结合,产生木、火、土、金、水五颗行星,地上则产生木火上金水五种气。 至于分配方式,阴阳各自又划分为阴阳两种,一共有阳中之阳、阳中之阴、阴中之阳、阴中之阴以及阴阳各半的五种气。顺序则是木→火→金→水——阳中之阴(木)变作阳中之阳(火),接着转移为阴中之阳(金)、阴中之阴(水)、土由于是阴阳各半,因此处在中央。把这套过程运用在方位上,则日出的东方是木,阳光最明亮的南中(正午)时刻——也就定南方是火,而相反地,日落的西方是金,相当于深夜的北方则是水。中央是大地,因此是上。季节也是同样的运行方式:夏天是火,春天是木,秋天是金,冬天是水,季节的转移时分则是土用(也就是说,一年一共有四次的土用)。由此可见,土所负责的是补充不足的功能。此外这五种元素、五种气虽然独立于万物流转之理,但并不是被孤立的状态,因此每一种都必须与其他四种保持密切的关系。为了解释元素之间的变化,产生了相生说及相克说两种理论。相生说是指木火土金水木的生成顺序,亦即木生火、火化作灰成为土……等等。相克说则是指木土水火金木的消失顺序,亦即水消灭火、火融化金等等。也就是说,木生火,由水而生,克土,为金所克。 将五气各自细分为阳与阴两兄弟,就成了甲(木之兄)乙(木之弟)丙(火之兄)……等十干。甲象征茂密的大树,乙则是低矮的灌木。当然,十干不只是表现事物的名词,也代表了五气象征之物的阴与阳。另外,这座村庄用来计时的子时、丑时等十二支是来自公转周期约十二年的木星。十干与十二支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六十千支。由于这两者是以甲子、乙丑这样的方式依序结合,因此不至于多达一百二十千支。到了这两者的最小公倍数六十之后,就会由癸亥回到甲子。在历法上,由于六十年是一个巡回,因此人们在迎接六十岁时就称作还历。这个理论将森罗万象分为五类并掌握了其问的变迁,因此除了用来认知世界之外,还被认为可以对世间事物进行预言与管理,由此便衍生出易卦占卜之流。 总而言之,五行观是一种将世界一分为五的世界观。至于为什么要选择五这个数字则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是因为四个方位加上中央是最佳的平衡状态,不过珂允觉得大概只是因为单手刚好有五根指头吧。这就和十进位是同样的道理。 然而到了大镜教,却只剩下木火土水四种元素。虽然说季节和方位的确只需要四种,但相生相克的关系由于缺了一种元素,就会产生不足的问题。 另外十干变为八干,与十二支之间的最小公倍数就会变成二十四。还历原本是庆祝人生经过一个循环回到甲子,亦即第二人生的出发点,但在这个村子里却在二十四岁就迎接还历了。 不过在这座事事以大镜为尊的村庄中,这种理论缺陷也许并不特别重要。珂允比较在意的是,五元素当中缺乏的是金,而那正是野长濑试图制造的物质。五行的金指的当然是金属,不过金属当中处于最高位置的便是黄金。 野长濑为什么会想要制造此地缺少的金呢?这是偶然吗?珂允想起黄金在大镜教中是传说中的特效药。 珂允环顾这问不可思议的实验室。桌上放着碗和漏斗,另外也有构造特殊的壶,想必是在加热的时候使用的。这些道具也都整理得干干净净的,没有染上灰尘,仿佛半年前自杀的男人还住在这里。只是这些器具上都没有最近使用过的痕迹,因此看来这名支持者并不打算继承炼金术的研究。或者也许他是在自己家里进行秘密实验?珂允谨慎地拿起造型奇特的壶。壶身上有一条细长的壶嘴,似乎只要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这大概是蒸馏用的道具吧。持统院曾说,野长濑试图以硫磺和升汞制造黄金。看这个情况,野长濑应该就是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密闭房间反复进行加热、蒸馏的过程。他的身体很有可能已经被实验产生的毒性侵蚀,寿命也接近尾声。当绝望感逼近虚弱的身体,心中便开始感到焦躁。他必须不断地与时间战斗——也许这就是把他逼进自杀绝路的理由。 然而不论如何摧残身体,野长濑的热情都无法得到回报。黄金是不可能被制造出来的,他耗费数十年的时间所灌注的热情也终将徒劳无功。野长濑试图否定大镜教,但很遗憾地,他所采取的手段并无法纠正教义的缺点。即使在珂允的世界,制造黄金也是不合科学原理的。野长濑如果不是科学家而是政治家,这座村庄也许又会有不同的展望。珂允相当惋惜无法在他生前与他见面并谈话。如果珂允能够和他见面,就可以告诉他,这个方法是行不通的。这时他心中忽然产生一个疑问:弟弟不知道是如何去向他劝说的。弟弟应该从科学——而不是信仰——的角度,明白黄金是不可能被制造出来的。 炼金术不但无法造出黄金,也无法作为反抗的道具。 ,才会来到这里。 他将视线转向房间的右侧,瞥见地板上留有明显的血迹。血迹虽然已经完全干燥,有如抽象画般与地板结合为一体,但那绝对是血没错。 野长濑就是在这里死的……半年前那场事件留下的鲜明痕迹——但血迹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在远臣被杀的地点,村民非常彻底地清理过现场。相较之下,这里的血迹不但没有洗净,甚至像是完全没有经过处理。是因为死者是反叛大镜的男人吗?房间一角的左侧留有二十公分左右的血迹。那是手掌直线滑过的痕迹。由这道痕迹,可以大致想见死者是怎么自杀的。他大概是坐在角落将刀子刺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支撑在地上,在倒下的同时滑向斜前方,并留下这一道血迹——大致经过应该就是如此吧。指尖的痕迹在前方,手掌下半部的痕迹则清晰留在后方。村民似乎曾一度想要擦拭地板,血迹上有几处显得有些模糊。不过清理工作却没有做得很彻底。不知是因为血迹已经渗透进地板,或是因为大家不想花太多工夫清理反叛者的家。 珂允仔细望着那道痕迹,发现一件奇特的事情,血迹应该是右手印留下的,然而却缺少了无名指。在食指、中指和小指之间形成一块空白处——野长濑难道没有右手无名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珂允不免觉得这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从五行的观点来看,拥有五只手指的村民信奉以四为基础的软义,而只有四只手指的男人却试图制作大镜教所缺乏的第五元素。 就某种意义而言,他应该是最符合大镜教义的人物。这名男人或许没有发现其中的反讽意味,但他也有可能是为了得到自己缺乏的第五根手指,才会试图造出传说中的黄金。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他就等于是为了自己所缺乏的无名指而死。 这种结局实在是太悲惨了。珂允把视线从骇人的血迹移开,推开蓝色的门,走进里头的厨房。厨房没有地板,大约只有四个榻榻米的大小。和先前的实验室不同的是,这间厨房除了大小之外,几乎和千本家的厨房没两样。 不过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当中并排着两个窑,一个是和千本家相同的炉灶,另一个则类似烧陶器用的烤窑,体积相当巨大,也许是作为炼金术的用途。这个窑似乎比旁边的炉灶更常使用,敷土的表面变色为黑褐色,也看得出龟裂处曾一再填补的痕迹。 珂允打开石盖窥视内部。长方体的空间足以放进一台彩色电视机。里头除了燃烧成黑色的粉末残渣之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窑的旁边放了一个水瓶。水瓶中的水已经放置半年,发出阵阵腐臭。为什么不把水换掉呢……珂允对着野长濑的支持者喃喃自语。不过水瓶的体积大到可以装下珂允一个人,因此即使要珂允抬出去把水倒掉也很困难。他从幽暗的水面抬起头,看到格子窗外屋檐下方有一口加了木盖的井。外头既然就有井水,根本不需要这么巨大的水瓶才对。难道这个水瓶也和窑一样,是在进行炼金术时使用的?也许在野长濑的实验过程中必须一次用到大量的水。不过到现在也无从确定真相了。 屋主死后半年,龟裂的土窑中没有生火,清水也已经腐化。再加上破败的房屋……这一切在珂允的眼中仿佛都具有象征的意味。 珂允搜索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放弃调查,走出废屋。他没有得到任何具体的结果。他当然也没有冀望会幸运地找到日记之类的证物,只希望能够找到有关野长濑和弟弟交往关系的线索。但他的愿望就如同这里的屋主梦想的黄金一般未能实现。如果在他搜索时那位支持者刚好出现,那就有趣了。 但事情当然不可能如此凑巧,珂允觉得自己的运气似乎都在第一天晚上被乌鸦夺走了。 对了,麦卡托好像提过,他住在南桥附近的笼树家……走在回程的路上,珂允突然想起这件事,便决定去拜访那名男人。他和自己一样是个异乡人,或许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可作为参考的资讯。他虽然是个怪人,不过应该比这座村庄的居民——不,甚至珂允本人——更能够冷静地审视这座村庄。珂允今天才重新坚定寻找答案的决心,既然跑到这里当然希望可以得到一些收获。 但是他也不知道那位龙树先生住家确切的地点。毕竟在这座村庄,除了像千本、菅平这些具有一定地位的家庭之外,一般人——所谓的庶民——门口都没有挂门牌。也许连这种事也部和纸的质料一般,是经由大镜决定的。 不过这里的确不需要每个家都挂上门牌。这是一个很小的社区,也似乎没有邮政制度的存在。 “请问,龙树先生的家在哪里?” 他试着询问碰巧走过桥上的老人,但老人只是紧绷着脸,闭上嘴巴默默她向前走。“那个——” 他从背后呼唤,对方仍旧没有回头,甚至还加快脚步,像是怕惹上麻烦。珂允只能呆呆地望着老人的背影。 也许是因为自己被误认为杀人犯吧?但是珂允刚刚看到老人毫无顾忌地迎面走过来,原本以为不会有问题……珂允甚至开始怀疑有人下达禁令,禁止讨论这件事。 珂允吐吐舌头,再度弯下腰,打消了造访麦卡托的念头,走过桥回到西村。 “是你杀死乙骨的吗?” 在回到千本家的斜坡上,珂允被数名男人包围。中央一名特别高的男子站在他面前问他。珂允觉得这男的有些面熟,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人在薪能祭典时曾和远臣一同穿着武士服守护宫殿。这么说,其他人或许也都是翼赞会的成员。珂允环顾了一下围绕在四周的人。每个人虽然都气势凌人地挺着胸膛,但看得出来他们就像正在模仿巨牛的癞蛤蟆一样,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没有一个比得上远臣的气魄。 “不是。”珂允低声回答站在正面的男人。“我没有杀他。” “可是有人宣称看到你在现场。” “那是……”他本来想要说明,但想想还是算了。看现场的气氛,即使说出那封伪造信的事,也未必会有人相信。 “我已经对菅平长老解释过了。” “长老?” 听到芹槻的名字,男人们都显得有些惊恐。珂允听到草鞋往后退的摩擦声。“嗯,他也相信我是清白的。” “真的吗……” “你可以自己去问问看。” 珂允边说边想着老人不知会如何回答。那老头不到紧要关头,大概不会想要出面吧。他是否会表态支持自己呢?很难说。不过或许也可以藉由这个机会,知道对方到底打算如何对待自己。 “你要是敢说谎,就给我记住!” 随着一声拳头击掌的声音,这群男人终于解除了包围网。这个动作大概也是想要威吓珂允吧?这种单纯的举动的确符合远臣部下的作风。 “嗯,”珂允回答一声,偷偷踩了他们的影子一脚。他看着那群男人跨着大步离开之后,回头一看,才发现街道上有数名村民站在阴影处看着自己。他们似乎从刚刚就一直在旁观事情的发展。之前珂允见过的洗衣妇家中,也有四只眼睛屏着气往外看。当珂允转向这群人,他们便连忙躲回阴影中。 真郁闷…… 珂允的背弯得更厉害了。 “听说乙骨先生被杀了。” 珂允回到家中,背几乎已经弯得像猫一样了。笃郎站在门后方瞪着珂允,表情似乎在说“又来了”。 笃郎的态度与其说是气势凌人,不如说是在挑衅。 “我想你应该在外头遇到翼赞会那些人了吧?他们跑来抗议,宣称是你杀死乙骨先生的。听说你昨天晚上去过乙骨先生家。” “他们刚刚也是这样对我说的。”珂允毫不隐藏不耐烦的情绪。“你也想问我到底有没有去过他家吗?” “你不要再替这个家带来更多麻烦了。” “我也觉得很抱歉,但又不是我自己高兴要添麻烦的。” 珂允感到有些暴躁。果不其然,他的态度惹怒了笃郎。 “废话!可是你知道像你这样不顾后果擅自行动,会造成大家多大的困扰吗?我之前也说过了。即使千本先生原谅你——” “你也不原谅我?” “没错。”笃郎握紧拳头。 “那么你跟翼赞会那些家伙也是同样的Level。” “什么是‘勒佛’?” “就表示你是个单细胞笨蛋。” “笃郎,你在做什么?别这样。” 蝉子慌慌忙忙地穿上木屐从玄关跑出来干涉。 “小姐,请你不要插手。”笃郎以平常不曾显示的气魄阻止蝉子前进,又说:“而且我也知道,远臣先生被杀的那个晚上,你也不在房间里。” 笃郎亮出底牌,以得意的表情瞪着珂允。 “真的吗?”蝉子以不安的声音询问珂允。她凝视珂允的眼神似乎又回到前天之前的表情。 “我当然在房间里。” 他脱口而出,才想到自己那时候躲在仓库里。远臣是在薪能祭典当天晚上死的,刚好是他第一次遇到松虫的夜晚。这么说,在短短十几分钟之间,笃郎曾经到过他的房间。珂允开始诅咒自己的运气不佳。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也许陷害珂允的不只是凶手,连神明都联手要置他于绝境。 “别说谎。我亲眼看到的。那天晚上我听到声音爬起来巡逻,发现你根本不在房间里。” “我说的是真话,你不要随便污赖我。” 珂允说完便想要离去。 “等一下!” “我没有话要和你说。” 他挥开对方的手,直接走向屋子。 这回轮到蝉子挡在他面前,她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该相信谁。 “珂允先生……” “我说的是真的。蝉子,相信我。” 他虽然离开了房间,但并不是去杀人。由于心中没有愧疚,他得以正视蝉子犹豫的眼神。或许因为如此,蝉子最终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小姐” “太好了。还有——”珂允凑近她的耳边说:“我听长老提起,远臣很喜欢你。”蝉子脸上露出瞬间的笑容,但立刻又恢复黯淡的表情。 “你不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 她吞吞吐吐地说完,就跑向后院的方向。珂允听着木屐踩在铺石上的声响:心中感到不解。“你对她说了什么?” 笃郎向他咆哮,但珂允并不加以理会,迳自回到家中。 距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但他今天已经感到疲惫不堪。 <hr /> 注释: 第十六章 橘花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阿啄和朝萩原来是躲在巳贺家转角处的消防水桶旁边。他们向橘花道歉,说他们看到橘花跑过面前,原本想叫住他,却叫不出声音来。 “你们两个好过分。” 橘花以责难的口吻反复说了好几次。阿啄平时碰到这种情况一定会开始为自己辩解,但今天他也只是低下头不断地道歉。 “我当时好害怕。” “对不起啦。不过啊,这一来我们就知道,乙骨先生一定和远臣的命案有关。”阿啄试图转移话题。朝萩似乎也觉得道歉已经够了,接着说:“而日听说凶手也已经知道是谁了——今天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年轻人都叫嚷着要去抓那个外人。” “你们在说什么啊?”橘花惊奇地问。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听说遥政先生当天晚上看到那个外人从乙骨先生家走出来。”朝萩说完又转向阿啄寻求同意:“对不对?” 但阿啄只是无精打采地点头说了一声“嗯”,接着他就躺在原野上,翘起腿仰望天空。“不过啊,大人虽然都把杀死远臣和乙骨先生的罪名推给那个外人,我却不这么想。” 朝萩仍旧固执自己的意见:“那个人偶一定曾经在远臣的命案派上用场。也就是说,这场命案是在那个外人来到村里之前就策划好的。人偶不可能在七天之内完成,所以一定有人在暗中牵线。不过如果幕后黑手是藤之宫,就很难了解他是怎么找上那个外人的。外人和菅平家的关系似乎很密切,菅平又不可能派人杀死自己的孙子……” “那个外人不是凶手! ” 橘花忍不住大喊。他不知道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没想到大家都已经认定凶手是外人了。 “大家都弄错了!事情不是像你们想的那样!” “为什么?”朝萩似乎对橘花反驳的气势感到讶异。 “因为我在逃出乙骨先生家的时候,在后门那里撞上了他。当时他才刚好要进屋子里而己。所以那个外人一定也是不巧被卷进事件的。” “你真的看到他了?” “不只是看到,我还撞到他了。我虽然没见过他,不过看他那绿色上衣就知道,一定是外人。朝萩、阿啄,你们没看到吗?” 两人摇摇头。 “他大概是从反方向过来的吧。话说回来,外人为什么要在半夜跑到乙骨先生家里?”“我怎么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外人绝对不是凶手。” “你是说大家都搞错了?” “嗯,凶手一定是别人。” “根据你的说法,的确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朝萩抱头苦思。他大概已经确信外人是凶手,并以此为出发点建立了种种的假设。但这些假设现在却都泡汤了。不过朝萩天性冷静,脑筋转得也很快,一定可以很快地重头开始推算。 “现在的问题是,杀死乙骨先生的到底是谁……” “反正一定不是那个外人。” 橘花再次强调。朝萩伸出右手掌示意他已经知道了,接着将食指抵在眉间,口中喃喃自语。 “也就是说,大概是命令乙骨制作人偶的幕后指使者嫌他碍事,就把他给杀了。也许大人们——尤其是西村的那些人——也开始怀疑乙骨先生的人偶曾经被人利用在命案中,所以才会有人杀他灭口。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灭口……真是讨厌的说法。因为害怕对方多嘴,就把他给杀了——橘花极不愿意想像村子里真的有人会这么做。 “既然发生这种事,那么远臣就有可能不是乙骨先生杀的。乙骨先生也许只是协助制作人偶而己。如果因为担心大镜的惩罚委托乙骨先生杀人,结果又因为怕他说出去而杀了他,那就失去委托杀人的意义了。而且乙骨先生如果知道自己染上嫌疑,只要逃出这座村庄就行了。他是外人,应该可以很轻松地回到外面的世界。可是现在他既然被杀了,就表示犯人是个早己豁出去的家伙。他一定觉得反正迟早会出现斑纹,杀死一个人或杀死两个人部没有太大的差别。” “乙骨先生或许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制作人偶的。” “那倒是不可能。我之前也说过,他应该知道人偶是用来做什么的。否则他早就把这件事说出去了。” 乙骨先生果然还是跟命案有些关联。但听到他没有直接下手,橘花便感到安心不少。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如果能够查出乙骨先生是受谁之托制作人偶的,那就好办了。不过这是最困难的地方。另外我也想知道那个外人为什么会跑到乙骨先生家里。还有,我还是想去看看翼赞会的宿舍。” “等一下。”原本一直默默不语的阿啄突然伸出手。 橘花这才发现阿啄今天特别安静,简直像是吃坏肚子一样。 “有一件事,我挺在意的。” “什么事?”朝萩反问。 但阿啄摇摇头回答:“我现在还不能说出来。” “不能说?这件事有那么重要?” “还不知道。只是如果我的想法正确,事情就很严重了。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说,要等我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了才行。” “真是不够干脆!” “这件事真的不能乱说啊。” 阿啄难得会说出这种话,他今天果然怪怪的。 “等我弄清楚了再告诉你们。” “别卖关子啦!” 朝萩继续逼问,但阿啄仍旧坚持“再等一会儿”,不肯立即告诉他们。 接着他就不再开口,而且他似乎担心两人会追问下去,丢下一句“我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就匆匆回去了。阿啄溜走之后,橘花和朝萩面面相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真奇怪。” 朝萩把视线朝向斜上方,喃喃地说。以手指抵住眉间或是抬头看斜上方都是他在思考时的数种特殊动作之一。就如同橘花在做白日梦的时候也会有几种特别的动作一般。但每一种动作使用的场合都有些微的差异。朝萩现在的动作显示他正试图去了解无法解释的事件。“平常的他不论事实再怎么暖昧不明,应该都会急着要说出来才对。” “连阿啄都会感到犹豫,这一定是很重大的情报.” 橘花虽然这么说,但是他也想不透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情报。 “真搞不懂……” 橘花努力以他有限的脑力思考,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哥哥的叫声。 “橘花!”他的声音出奇地大。 “哥哥。” 橘花站起身回头。只见哥哥满面通红,怒耸着肩膀走过来,仿佛田里的作物全都被乌鸦毁了一般。 “你今天得早点回家,否则妈妈会很担心。” “可是……” 橘花以不舍的眼神看着朝萩。 “没什么好可是的。” 强有力的手臂抓住橘花,他觉得手腕痛到几乎要撕裂了。 “不要啰唆!” 哥哥的怒吼声大到可以把橘花吹跑。他最近的声音已经够大了,此刻则几乎有平常的三倍音量。 “你还是回去吧。”朝萩低声说:“你家里的人会担心你。” “朝萩,你也快回去吧。杀人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跑出来。” “好的,我要回去了。” 以乖乖牌自居的朝萩拍拍膝上的泥土站起来。橘花有一种受到背叛的感带。哥哥看到朝萩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点点头又用力拉扯橘花说:“走了,橘花!”橘花甚至开始担心哥哥会沿路拉着自己走到村庄里。他的手腕很痛,肩膀也像是要脱臼了。“知道了。我、我跟你走就是。” 哥哥似乎没有听到橘花的回话,继续抓着他往前走。 他今天明明没有做任何坏事。 “请进,老爷爷现在正在回廊晒太阳。” 一个贴着头痛药膏的中年妇女将珂允带到后院。她大概是蓑绪屋老人的女儿吧。他们穿过两旁种植柿子树的小径,立刻就来到后院。以拥有名师、师尊称号的人所居住的地方而言,这个家显得相当简朴,在这座村庄应该属于中下等级吧。这座房子看起来和郊外的独栋成屋差不多。 夏天似乎还停留在温暖的回廊上。蓑绪屋老人舒适地躺在回廊上晒太阳,就像是渔夫把梅边捕捉到的鱼放在草席上晒干一样,或者也像是植物在进行光合作用。 老人看到珂允便眯起眼睛起身。老旧的回廊似乎长年被当作老人的床铺,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沙哑的吱吱声。 “我就知道你会来。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副模样。” 他笑着把敞开的衣襟阖上,这个老人非常适合笑脸。 “蝉子恢复精神了吗?” “她现在偶尔会走出房间了。” “那就好,这都多亏了你。我也得向你道谢。”老人点了点头。“对了,我得给你一些回报才行。” “回报?” “你是为了乙骨的事情来的吧?” 他以洞悉一切的神情向珂允招招手。 “村里有人传言说,是你杀了乙骨。我想你一定会想要洗刷自己的罪名吧。”珂允在老人身旁坐了下来。木板发出吱吱声,在此同时他的臀部感受到木头温暖的触感。“先喝杯茶吧。今天天气这么热,你一定累坏了。” “不,还好。” “说得也是。毕竟你还年轻,和我这种已经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不同。” 老人接过女儿端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接着他耸起肩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乙骨是很优秀的弟子,他非常适合继承我的技艺。我好不容易找到像他这样的弟子,正感到欣慰,没想到却发生了这种事。” “他为什么会来到这座村庄呢?” “我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形。”老人以忧郁的神情抬头看珂允。“他说过他想要抛弃自己的过去。他好像曾经因为吃了药,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不可挽回的错误々”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一开始还自暴自弃地说,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该不会是杀了人……” 蓑绪屋的手抖了一下。 “发生这种事情之后,我也想过……但是乙骨制作的人偶眼神相当清澄。我相信那绝对不是杀人犯做得出来的。他没有坏到那个地步。” “是吗?” 珂允并不打算完全相信陷入感伤的老人所说的话,但珂允见到乙骨所得到的第一印象也不像是个杀人犯。乙骨虽然态度恶劣,语气也很差,但不像是在躲避侦杏的样子。“乙骨最近有没有不寻常的举止?” “你是指……有可能害他被杀的事情?” “是的。” “我想不出来。”老人看着远处角落的柿子树。“乙骨这三个月一直在制作人偶。不论是白天或晚上,他甚至足不出户。到了十天前左右他终于完成工作,显得神清气爽。没想到在那之后他就被杀了。” 这时他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事,转向珂允说:“对了,有一件事情倒是很奇怪。” “什么事?” “就是乙骨做的那个人偶。” “人偶……”。听到这两个字,珂允不禁联想起松虫。她的人偶被遗弃在阴暗潮湿的仓库里……“我刚刚也提到了,他不久前才完成一个人偶,但是直到最后我都不晓得是谁订制并拿走人偶的。” 这时珂允想起他首次造访乙骨工作室的时候,室内简直就像是杀人狂的分尸场所,到处散落着逼真的手脚。但前天晚上再度造访时,房间里像是经过大搬家一般空空荡荡的,也没有看到人偶的影子。 “没错。”老人点头。“我问过乙骨,但是他什么都不肯说。他原本就是个不太多话的人。” “可是如果是模仿真人制作的,只要看到脸就知道是谁了吧?” “关于这一点,两个月前他曾经给我看过人偶——他说这是相当重要的工作,想要向我请教——但很奇怪的是,人偶并没有脸,只有空白的一颗头。一般而言人偶应该是先从脸部制作的。我觉得很奇怪,就提出来问他,可是他只说没有必要制作脸部。” “人偶没有脸部?” “制作和直人同尺寸的人偶通常有两种理由。一种就是像我先前告诉你的,为了纪念出嫁的女儿而留置在娘家里。另一种则是为了纪念当上禁卫离家的儿子,将人偶在家里放置一年。这两种情况都和我们庶民无缘,只有小长老阶级以上的家庭才会遵行。不过这两种人偶都必须要制作脸部才有意义。我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就去调查了一下,结果没有一个家庭因为嫁女儿或升上禁卫而需要人偶。” “这么说,人偶是为了完全不同的理由制作的?” “只有这个可能了。而且……” 老人停顿了一下。 “而且怎么了?” “人偶的右手缺了无名指。” “无名指?该不会是……” 珂允想起野长濑家留下的手印——缺了无名指的右手血迹。 “你似乎也知道内情。野长濑在十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右手无名指——有人说他就是因此才会失常,埋头研究炼金术——而且村里没有其他人失去无名指。不过我不懂,事到如今为什么还会有人要订做这样的人偶。” “也许乙骨就是因此而丧命,而这件事也跟野长濑的自杀有关?” 珂允趁势追问,但老人却巧妙地闪避话题。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摇摇头。“这件事虽然奇怪,但也许与命案无关。” “可是十天前不就是远臣被杀的前一天吗?这样看来两件事应该有关才对呀。而且蓑绪屋先生,你应该也没有接过这么奇怪的工作蟹?那么……” “不要叫那么大声。我的耳朵还没有问题。虽然说事情有些太过巧合,但我的老脑袋实在没办法将两件事联想在一起。” 他揉揉眼睛,仰望天空。珂允看着他的动作: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蓑绪屋先生,你认为谁是犯人?” “很抱歉,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想不出来会有谁想要杀死乙骨,或是远臣。而且现在的我只想好好晒太阳。我只能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实。我并不认为你是凶手,反而觉得你是想要洗刷嫌疑。但是我已经没有精神去思考其他事情了。” 老人的回答像是在诉苦般,显得有气无力。珂允正准备起身,又坐了下来。他原本决定要靠自己行动,但他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又开始产生仰赖他人的心理了。 他告诉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他仿效老人仰望天空。一只老鹰在蔚蓝的晴空划了一道圆弧。 “蓑绪屋先生,你不再制作人偶了吗?” 珂允静静地询问。 “我现在已经把工作交给女婿了。不过他现在也还只有半吊子的工夫,所以我必须不时指点他。只是我现在的视力越来越差,老实说,我现在看你的脸,也只能看到很模糊的影像。这样一来就不能再制作人偶了。我无法替人偶注入生命。” “生命……?” “对外界的人来说,用灵魂这个说法也许比较好懂吧。乙骨也把它称作灵魂。他非常擅长在人偶中注入生命。我一共有五名弟子,能够成器的只有三名。其中就属乙骨的学习速度最快。在你眼中,他也许只是个态度恶劣又冷淡的家伙,不过在制作人偶的时候,他就像被附身一般,可以连续不停地工作,制造大大小小的人偶。当然这也许是因为他还年轻,不过即使在我年轻的时候,也没办法像他那样工作。” “松虫小姐又如何呢?” 其实不用问,光看那尊松虫的人偶也能想见她的手艺。不过珂允还是希望能够由她师父的口中得到答案。 就如他所期待地,蓑绪屋点点头说:“女人注入生命的方式很特别。我们男人是凭技术替人偶灌注生命,但女人凭的却是情感。也许因为她们自己就能够生小孩吧。男人是绝对学不来的。” “这里没有其他的女性人偶师傅吗?” “嗯,现在已经没有了。在我之前还有一位名叫椋守的女师傅。结果到头来,我这三名弟子当中有两个都年纪轻轻就过世了,丢下我这个来日不多的老人——” 最后一句话似乎不是对珂允说的,而是朝着天空喃喃自语。老人的身影此时显得格外瘦小。小小的院子,小小的老人——悲哀的景象当中,只有太阳仍旧温和地照耀大地。珂允看着老人,喝了一口茶。 “喂,珂允。你是为了什么理由来到这座村庄的?菅平长老似乎知道其中的内情,不过你染上杀人的嫌疑还留在这里,一定是有很重要的理由吧?” 珂允默默地继续喝茶。老人似乎也不是很坚持要得到答案。“你或许也有自己的理由,不过还是小心点比较好。这里的村民有时会比你想像的更为凶暴。当然我也许是多管闲事了。” “在事情平息之前,我会尽量少到东村的。” “嗯,不过待在西村也不一定安全。” “你是指翼赞会的成员吗?我昨天才遇到他们,受到他们的威吓。” “他们当然也很危险,不过还有很多小长老对千本抱着不满。” “你是指同样是西村的小长老吗?” 珂允感到有些讶异地问。 “一开始是为了松虫,接下来则是蝉子。其他小长老当然也想和菅平长老攀上关系,对于顺利达成心愿的人也或多或少会怀着嫉妒的心理。尤其今年又因为乌鸦来袭,严重影响到农作物的收成。听说很多家庭可能都无法好好过冬。如果那些想要拉垮千本家的人们受到藤之宫的唆使,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珂允怀着忧郁的心情点点头。他自己在工作七年的职场上,也曾数度听闻丑陋的派系斗争。人们不是以实力和对手竞争,而是互相打垮对方。多么消极的竞赛呀。大家明明都是同一家公司、同一个部属的同僚…… 此时他也明白为什么笃郎会一再找他麻烦。在这节骨眼如果出了一点纰漏,就有可能让想要陷害千本家的人有机可乘。笃郎大概也是在为此操心吧。 “千本先生是个好人。” “我也知道。不过对于嫉妒他的那些人,这点并不重要。” “的确……” 人缘和际遇是完全不同的。珂允以前很喜欢的一个上司被贬到冈山,就让他深刻领会到这一点。 “我看我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吧?” “这是要由你来决定的。而且不论我说什么,大概都无法改变你的意志。”老人以他那双自称已经视力模糊的眼睛凝视着珂允。他似乎看透珂允内心渴望有人能够破除自己的迷惘,推自己一把。 “的确。” 珂允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他说了一声“打扰了”,正要转身离开,匆然又想到有件事忘了问。 “请问,你知道龙树家住在哪里吗?我只知道是在南方。” “龙树……你为什么问起这个问题?” “没什么,只是我在这里遇到一个男人,说他在龙树家借宿。” 珂允听到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感觉到事情不太寻常,但还是老实回答。然而蓑绪屋却很武断地说“那个人一定是在说谎”,并露出寂寞的神色。 “龙树家已经不存在了,那个家庭在四十年前左右就没落了。” “没落?” “嗯,龙树一族已经断绝后代,如今只剩下一座废屋而己。” “那……” 眼前的老人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这么说来,是那个男人在骗人吗?可是他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呢?“你一定是受骗了。这是很恶质的谎言。不过我并不知道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外人来到这座村庄。” 听到老人以不解的口吻这么说,让珂允再度感到错愕。 麦卡托为什么要骗他,宣称自己是借宿在龙树的家中呢?珂允只消询问村民,这种谎言便立刻会被拆穿。 难道他与这次的事件有关?在还未了解他奇特的言行举止背后的动机之前,珂允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这个疑问。 珂允决定先去看看已经没落的龙树家废屋。他向神情阴郁的老人请教了废屋的所在地,便动身往南走。他相信直接询问是最快的做法——至少老人对他没有敌意。他走出蓑绪屋的屋子走了一阵子,背后忽然有一名村民叫住了他。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瘦小男子,尖尖的下巴和眼睛让人联想到老鼠。 “请问你是珂允先生吗?” 男人向停下脚步的珂允询问。他的声音就如同被踩扁的青蛙般混浊。 “是的。” “我有话要对你说,让我们先换个地方吧。” 男人似乎想要避人耳目,意图把珂允带到旁边的林子里。由此看来,他大概是刻意等路上没人才叫住珂允的。他的样貌虽然可疑,不过并不像翼赞会的成员那样具有敌意,因此珂允还是乖乖地跟去了,他们总不可能大白天就对他施以私刑吧。 “事实上,我是藤之宫派来的,名叫鸟藏。” 男人报出名字。在橡木林的阴影中,只有他的一双眼睛炯炯发亮。 “藤之宫……是东村的长老?” 珂允紧绷起表情。怪不得对方要在意他人的目光。 “你是来抓我的吗?” “不是的。”鸟藏这个人下知是否习惯使然,歪着嘴角回答。他的一双眼珠早朝上看着珂允,继续说明来意:“长老说他想要见你。当然,他不是为了——如你刚刚所说的——要抓你或对你不利。长老似乎也不认为你是杀人凶手。只是因为你被卷入事件,所以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他说完这些话便静静地等侯回覆,一双细长的眼睛仍旧在闪烁。使者这种角色必须是不带任何感情的道具,而这个男人殷勤却刻板的言行举止似乎更强调了这一点,让珂允感觉毛骨悚然,仿佛看到地面上的影子站了起来。 “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 “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够立刻和我同行。” “一定要现在去吗?” “拜托了。” 使者往前踏了一步,似乎不容许珂允反抗。在此同时,草丛里传来沙沙声。珂允瞄了一眼,发现树荫下似乎躲藏着四、五名左右的男人。由这一点和使者的语气看来,对方与其说是拜托不如说是胁迫。他虽然不认为这些人会在这种地方动粗,但至少他们是有备而来的。“……我知道了。” 珂允紧紧握住塞在口袋里的拳头回答。 藤之宫的房屋座落于东村中央的小丘上。建筑相当巨大,像是要夸示长老的地位。这点和同样身为长老却住在山林中的菅平形成一个对照。至于房子的外观也和菅平家大大不同。菅平家的建筑较为扁平,紧临着山腹建造;而藤之宫家的建筑构造则以中央高耸的要塞为中心。这也许是山坡与小丘两种不同的地理条件所造成的差别,但珂允却觉得其中大概也反映了住户的思想。一个是想要暗中掌权的类型,另一个是喜欢夸示权威的类型——亦即老好巨猾与好大喜功的差异。 如珂允所预期的,东村长老藤之宫多多良一看就是个顽固的老人,大概很难和他舍得来吧。他的年纪比芹槻年轻,大约六十几岁,体格仍相当健壮,大概还能够独自一人收割好几坪的稻田。 里头的房间仿佛万花筒般,鲜艳的用色让人感到目眩,但总常得好像缺少了什么。十坪大的宽敞房间内装饰繁多,反而给人压迫感,并让人感到孤寂与狭隘。老人盘腿坐在仿佛从古画中搬出来的御座上打量着珂允,他的长子则陪侍在一芳。珂允静静地忍受对方无礼的视线,脑中不断思紊着多多良找自己到此地的目的。 “你就是半个月前来到村庄的外人吗?” 粗壮低沉的声音这样问。 “是的。” “听说你见过持统院大人了。” “……” 珂允回看了对方一眼,表情像是在说着“即使我不回答,你应该也知道吧”。同时他也领悟到这也是他被找来的原因之一。 “我劝你立刻离开这座村庄。” 多多良以暴躁易怒的眼神看着珂允,说话的口吻有如法王宣读敖令般独断。“……为什么呢?” “你是个危险份子。” “危险份子?” 他一开始无法理解多多良的意思。是指对整座村庄构成危险?或者只针对东村?是因为他与持统院见面吗?“如果只是西村的远臣就算了,现在连乙骨都被杀了。凶手是想要与全村民众为敌吗?”全村民众这个说法未免太夸大了一点。多乡良应该早就知道珂允得到菅平的支援吧?不论在东村或西村,应该都有间谍存在。 “东村很多人因为你曾到过乙骨家,把你认作是凶手。尤其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更是如此。在西村虽然有菅平罩着你,但应该也无法完全压制住村民的情绪。你如果继续待下去,很有可能会被大家当作犯人处决。只有早点离开,才是最好的对策。” 多多良看到珂允静默不语,以为他还不了解状况,便比手画脚地再次对他提出警告。但珂允明白,多多良虽然表现出亲切的样子,但他真正关心的其实不是命案,而是怕珂允会受到大镜喜爱。传言大镜喜欢外人,如果珂允像庚一样成为禁卫,那么开拓南方的诡计就有可能会付诸流水。从多多良拼命试图笼络珂允的态度,就可以轻易想见这一点。“我会考虑看看。” 隔了一会儿,珂允才这么说。 “怎么可以只是考虑看看!” 多多良口沫横飞地怒骂。“我对你这么客气,你竟然不愿领教”——他的表情像是在这么说。看来他大概不习惯采取怀柔手段吧。 “都是因为你,害得村子里人心惶惶!” 害村子里人心惶惶的是杀人犯吧?珂允想这样反驳,却还是作罢。这样的回答只会火上加油。 “从前不是有一位禁卫叫做庚吗?” 多多良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话,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庚大人怎么了?” “他是如何当上禁卫的呢?” 多多良似乎在怀疑珂允想要问出接近大镜的方式,明显地皱起眉头,也不打算回应他的问话。“请不用担心,我并没有成为禁卫的打算。” “真的吗?” 多多良露出猜疑的神情。珂允也想不出该如何说服对方。如果明白告诉他庚是自己的弟弟就好办多了,但多多良既然不知情,就表示菅平和持统院不想让他知道,也不想让这件事流传开来。如果珂允自己在这里说出来了,难保不会惹他们不高兴。 “你即使不相信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而己。” “你认为这次的事件与庚大人有关吗?” 多多良的问话中多了几分审慎的态度。 “恐怕如此。”珂允故弄玄虚地点头。 “哦,那我倒想听听你的分析。” “我现在还不能说,目前还有几处不清楚的地方。” 其实不是能不能说的问题,而是他现在根本还完全不了解状况。但即使是吹牛也没关系,不这么说的话就不能吸引多多良的注意了。 “我只知道,庚和被杀的远臣都曾经劝一名自杀的男人皈依大镜。” “你是指野长濑吗?” 多多良吐了一口口水狠狠地说。他伸出粗壮的手臂问:“那个死有余辜的垃圾和这次的事件有关吗?” “我是这么想的。庚在野长濑自杀之后就离开这里,而在半年后远臣又被杀了。” “巳贺的乙骨又怎么说?” “勉强要扯上关系的话,他和庚同样都是外人。” 珂允说到这里才发觉,这些事件的中心主轴似乎与对大镜的信仰态度有关。在这方面,这几名死者都和村中绝大多数的一般信徒不同,就某种意义而言是特殊份子。野长濑是反叛者,襾铃和乙骨原本是对大镜一无所知的外人,到后来才改宗。襾铃在成为禁卫之后再度背弃大镜,而没被选上禁卫的远臣则成立了翼赞会这样的狂热组织。 这当然有可能只是巧合,但似乎颇值得采究。而能够深入追查的,就只有同样身为边缘者的自己。珂允的思绪离开了眼前的多多良,正打算进一步思考这个问题,却被多多良高亢的声音打断。 “菅平也赞同你的看法吗?” 珂允摇摇头。 “那你又要我怎么相信你呢?也许就如你吹嘘的,野长濑那个笨礓真的和这次的事件有关。但是对我而言,杷你当作嫌犯倒比较容易解释一些。” “父亲。” 多多良的儿子佑尉原本一直坐在旁边默默不语,此时却跪坐在父亲耳边低声说了一些话。和易怒的多多良相较,佑尉长得一张娃娃脸,面貌相当温和。他的眼睛与嘴巴和父亲有些神似,但整张脸较为圆润。 从老人的反应来看,佑尉应该是在规劝父亲。多多良咬紧雪白的臼齿,激烈地摇头说: “你难道要我相信这小子?” “我并没有这么说。只是对我们而言,这件事也是越早解决越好……” “你就是这样才会被人小看了!” “可是父亲……” 多多良这位老人大概天性无法忍受事情不照自己的意思进展。他对着儿子怒斥一声“笨礓!”又将恶鬼般的面孔朝向珂允,以排山倒海的大嗓门说:“听好了,我再次对你提出警告,快点离开这里!否则我无法保证暴怒的村民会做出什么事。” 他的威胁方式比翼赞会的成员更直接了当。珂允明知问了也没用,但最后还是问他:“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好了,你明白了吧?” 多多良指着纸门示意珂允离开。珂允乖乖地照做了。他原本就没有期待会有任何结果,这回只受到对方言语威胁,应该已经算是值得庆幸的了。但是这一连串的事件是否真如菅平所说,是这名老人策划的?他总觉得答案是否定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藤之宫老人在幕后指使,那么他只要把落人手中的珂允绑起来当作牺牲品,丢给村民处理就行了。凶手应该也是为此才把纸条丢人珂允房间的。话说回来,如果老人不是指使者,那么他为什么不进一步调查珂允呢?这一点也很奇怪。 珂允怀着满腔疑惑走出富丽堂皇的房间,来到走廊上。佑尉从他身后追上来。“珂允先生。” 他的声音和父亲不同,像是包着胶囊的药丸一般。刚刚坐在房间的时候,珂允并没有发觉他其实长得还挺高的。他等珂允停下脚步回头,又说:“真的很抱歉。”他恭敬地鞠躬。“父亲只要提到菅平的事情就会被热血冲昏头。”佑卫这名青年给人的印象还不错。珂允也觉得和他似乎还勉强谈得来。 “他讨厌菅平?” “他就像嫌弃蛇蝎一般讨厌菅平,当然对方应该也是如此。”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现在应该已经没有理由彼此反目才对。但是根据父亲的说法,两家从很久以前就处于敌对状态了。” 佑尉叹了一口气,似乎常得到现在还拘泥这种事是很没有意义的。 “在即将开拓南方土地的重要时刻,东西村更应该携手合作才行,可是……”“你的想法倒是挺宽容的。” “是父亲太顽固了。今年因为乌鸦的缘故,作物收成很差。长老彼此斗争,对村庄一点好处都没有。” “原来如此。如果你能当上长老,东西村大概就可以和平共处了。” “我也希望如此,大镜一定不希望村民之间发生争执。不过父亲老是说,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佑尉耸耸肩露出无奈的笑容,似乎在表示自己目前完全无能为力。 “可是菅平家的早濑——这是他们家的长子——似乎也抱持着同样的看法,所以未来还是有希望的……只是我很担心这次的事件会把事情搞砸。” 在这次的事件当中,远臣被杀,乙骨也被杀了。虽然说东西双方同样有人死亡,但是一个是长老的孙子,另一个只是外人,西村的损失明显地更为严重。 “佑尉先生,你认为凶手到底是谁呢?” “很抱歉,关于这一点,我跟父亲一样完全摸不着头绪。”他的表情显得相当困惑。 “你不认为是我杀的吗?” “我不知道。也许就如大家所说的,凶手真的是你。想到这里,我的双脚就要开始发抖了。” “不过你似乎并下这么想。” “这点对你而言应该算是幸运吧。菅平还把你留在手边,就是一种保证。只是……我也不了解你为什么会跑到乙骨家。” 珂允简单地回答是乙骨找他去的,他也不知道其中的理由。佑尉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接受了他的说法。 “父亲之所以会命令你离开,并不只是因为你和持统院见面的事情。如果发现犯人是东村的村民,他的立场会很难堪。除了身为长老必须面对的责任之外,别人也会怀疑是父亲下令杀人的。” “和这样的后果相较,你们宁愿把我赶出去,把一切责任推给我吗?” 佑尉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当然,凶案也有可能西村的人犯下的。到时候我们就会处于优势的地位。但是对我来说,这两种情况都不是我所愿意见到的。但是凶手如果不是你,就表示村民当中有人犯下罪行。我只希望调查结果不会引来争端。” 佑尉的表情似乎不抱持任何希望。不论犯人是东村还是西村的居民,想必都会影响到村庄的和平。 “除了东村和西村的居民之外,不是还有宫里的人吗?” 珂允有些恶毒地说。佑尉听到他这么说,激动地摇头。 “宫里的人怎么可能犯下这么严重的罪行……他们没有杀人的理由啊!而且大镜不可能会让破戒的人留在自己身边。” 这句话造成的刺激也许太大了一点。 “对不起。”珂允感到有些后悔,老实地向对方道歉。 “不过我听说杀人者手上会出现绿色的斑纹,是真的吗?” “是真的。听说在父亲诞生的那一年曾发生过一次。所以我到现在还是不相信会有人敢杀人。” 佑尉的说法和菅平一样,不是基于伦理、人道的角度批判杀人罪行,而是因为杀人者会受到惩罚的理由质疑拒案的可能性……至少珂允得到的印象是如此。反过来说,如果大家知道下会受到惩罚,是否就有可能毫不犹疑地动手杀人了呢? “东村在等待犯人手上出现斑纹吗?” “在乙骨被杀之前的确如此。但是前天的命案发生之后,我们也不能再继续隔岸观火了。” 乙骨的命案使东村的人也开始采取行动。他们把珂允找来大概就是这场行动的第一步吧。 “也就是说,西村或东村当中有某个不信仰大镜的人。” “这不是信仰的问题,而是因为犯人不了解大镜的威力——真是遗憾。”“就这层意义而言,你知道有可能会是谁吗?” 佑尉的答案仍旧是否定的。“如果知道是谁,早就进行处分了”——他的语气似乎是在这么说。 “珂允先生,你刚刚提到野长濑先生,是因为他和凶手同样属于犯禁的人吗?”“这也是理由之一。另外我也对庚这位外人皈依大镜的过程感到颇有兴趣——野长濑则相反地违逆了大镜。这两个人曾彼此接触,而且现在都已经不在村中了。和他们牵扯上关系的远臣也遭到了杀害。” 佑尉点点头表示了解,接着又看着珂允说: “老实说,我对庚大人的事也不是很清楚。父亲应该也是一样。我们完全没想到大镜会选上庚大人担任禁尉。这件事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并不只局限于远臣和菅平长老。”“可是我听说,他在成为禁尉之前是借宿在贵府。” “不,正确地说,他是住在白瀑家。不过白瀑的确是藤之宫家的手下。” “我可以和白瀑先生谈谈吗?” “当然,不过……”佑尉低下头,面带难色地说:“目前可能没办法立刻让你们见面。大家现在情绪都很亢奋,最好等事情平息之后——” “……的确。” 但事情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平息下来呢?要等找到犯人吗?但那时候他就失去拜访白瀑的理由了。只希望一切解决之后,佑尉仍旧能像现在一样表现出合作的态度。珂允边思索边回应了一声“当然了”,接着又补充道:“我的想法也许是错误的,不过其他线索交给你们和菅平家调查应该也就够了。我也想要早日洗刷自己的嫌疑。” “关于这一点……”佑尉显得有些难以启齿,拾起眼珠子看着珂允。 珂允顿时感到有些紧张。 “如果你发现东村有人很可疑,请先通报我们一声。” “通报?” “我先前也说过,希望两边能够和平共处。因此如果是东村居民犯案,最好能够先交给我们审问、肃清,之后再向西村以及宫殿报告。你也许会担心我们会包庇犯人,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发生那种事。” 他的神情似乎是在诉说:藤之宫家身为东村长老,希望能够保有最低限度的尊严。的确,如果让翼赞会那些成员跑到东村任意进行调查,一定很难让人忍受。 “我知道了。” 珂允思索了一阵子,终于答应。关于寻找凶手一事,他并没有对芹槻负责的义务。当然,如果藤之宫家准备暗中解决,他会立刻通知菅平,但此刻他宁愿相信眼前的佑尉说的是实话。“谢谢你。” 未来的长老深深鞠躬向他道谢。珂允不禁心想,如果在公司也有像这样的上司,他大概会更努力工作吧。当然这种愿望也许是太奢侈了一点。 “父亲的态度就如你刚才所见的,所以我只能在暗中协助。不过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全力配合。” “那就麻烦你了。” 珂允说完就沿着走廊往外走。玄关挂着一幅中国风味的山水画。他此刻的脚步比来时明显轻快许多。多多良虽然警告他离开,但他的儿子佑尉看起来应该是个能够冷静判断的人。得到佑尉的协助是珂允此行意想不到的收获。他感到相当幸运。 “对了,村里是不是有一种纸张,是只有长老以上的家庭才能使用的?” “嗯?”佑尉似乎不了解珂允问话的用意,但还是点头回应。 “会不会有人偷取或借用那些纸张呢?” “不,其他人绝对无法拿到。那些纸张是大镜赐予我们的珍宝。” 佑尉老实地回答,丝毫没有发觉这个答案等于是在自打嘴巴。 “你为什么会问起这件事呢?” 他困惑地反问。珂允只说了声没事,穿上他那双走在田野之间沾满了泥巴的鞋子。他在佑尉的目送之下走出门,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回头说:“我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能不能请你让先前的使者送我到北桥那里?我没有自信能够独自安然越过东村的领土。”“说得也对。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这就去找鸟藏过来。” 佑尉很干脆地点头答应。 珂允在北桥与鸟藏分手之后,便沿着镜川西岸往南走。他想要照原先的计划拜访龙树家的废屋。 北方的大镜,西方的菅平,东方的藤之宫——依照四行的原理,南方应该还有一个龙树才对。如今南方的家族业已没落,在这样的村庄中,大镜的教诲是否仍旧存在?乌鸦是从南方来的,仿佛是在验证四十多年前出现破绽的教义。 而现在又出现一名麦卡托,假借已经没落的龙树家之名。珂允对此感到相当在意。南边的土地和西边或东边相较,显得较为狭窄,起伏也较大。虽然不适合做为稻田,却有不少梯田私果树林。田野景观受到西斜的太阳照射,在坡面左右彩成对照分明的阴影。这一带的住家不多。和接近市镇的中心地带相比,明显地较像是边陲地带。这里的气氛既不算热闹也不算悠闲,只有大自然每日进行变化。过了桥之后,有一条蛇行的街道,并有不少分歧的小巷。几乎所有住家都建在小巷中而不是街道上,让人联想到娱蚣的脚尖。 珂允照着蓑绪屋的指示找到龙树的住处。龙树家座落在较宽的小巷中,不过很明显已经很久没人使用,路上杂草蔓延,已经不复见昔日道路的模样了。 珂允往前走,看到已经腐朽剩下支架的大门。缺了一大块的土墙后方便是屋子。屋顶相当陡斜,粗壮的柱子和豪迈的横梁让人联想到寺院的建筑。 屋子虽然和大门及前方的道路一样因为长期无人使用而失去光彩,但并没有特别严重的破损。在珂允所居住的国度,数百年前的木造建筑仍旧能够继续使用。这栋建筑和昨天看到的野长濑的破屋不同,既然是长老阶级的住家,当然不会在短短四十年之间就如同土墙般倾圮。只要经过改建,仍应可以继续使用。不过由于无人打理,建筑随处可见损坏的地方,和四周茫茫的风景搭配在一起,酝酿出没落家族阴郁的气氛。 珂允进了只剩下铰链的外门,穿过灌木丛生、已经无法称得上是庭园的前院,走向屋子。屋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空气。由于日光无法照进屋里,室内相当阴暗。走廊和柱子在湿气的侵袭下已经泛黑,天花板上昔日华丽的雕刻模样也因为屋顶漏水而染上一片污渍。肮脏的虫子处处结巢,走廊旁的家具则在岁月的流逝中污损。在这当中只有地板上杂乱的脚印显得格外鲜明。 “该不会是……”珂允加快脚步跟随地上的脚印。脚印一直通往走廊尽头的房间。他打开几乎毁损的门,看到麦卡托站在中央,沐浴在夕阳之下。 他身穿晚礼服和大礼帽,和先前在鹭之池碰面时装扮相同。 他发觉到珂允走进房间,便开朗地打了一声招呼:“嗨。” “麦卡托先生!”珂允忍不住大叫。 “你竟然找得到这里。” 他完全无视于珂允惊讶的反应,保持先前平静的态度走近。鞋子在地板上发出叩叩的声响。“你一直待在这里?” 珂允此刻终于了解,麦卡托并没有说谎。但他为什么独自一人待在废墟里呢?他的行为举止依旧让人摸不着头绪。 “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一位名叫龙树赖家的男人。” “龙树赖家……他是这个家族的人吗?” “是的,他是唯一幸存的逃亡者。” “逃亡者?什么意思?” 蓑绪屋只说龙树一族已经没落,珂允原以为他是指龙树家已经没有传宗接代的子孙了。“不是的。” 麦卡托白皙的脸上泛起冰冷的笑容。由于帽缘遮蔽,看不清他眼部的表情。“四十二年前,他的父亲被贴上鬼子的标签。” “鬼子?” “没错。这座村庄有时会有鬼子诞生。鬼子理所当然地会受到村民们的嫌忌。不过在一般情况下,只有鬼子本人会遭到处分。然而很残酷的是,龙树家却惨遭灭族。觊觎南方土地的菅平和藤之宫率领村民消灭了龙树家,而这也是大镜的旨意。” 他的表情虽然平稳,但语调中却似乎溜进了强烈的愤怒。珂允无法掌握状况,只能像只被蛊惑的青蛙般静静凝视着麦卡托。 “在这当中,只有鬼子来得及逃跑,躲过了一劫。很讽刺吧?” 村中的斗争……龙树家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被消灭的。珂允也想起芹槻对南方这个字眼特别敏感。然而他也听说杀人事件只有在很久以前发生过一次“那对他们来说不算是杀人,而是凭借大镜之名,对邪恶的鬼于进行处罚。既然是依照大镜的教诲行事,手上也就不会出现斑纹了。即使内心隐藏了对土地的欲望,也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之前不是也说过了吗?这里并不像你所想像的那么纯朴。” 废弃四十多年的建筑,荒芜的小径——这些景象似乎都在佐证麦卡托的话。没有人想要接近不祥之物,只想把它们忘却并遗弃。野长濑的房子也是同样的下场。 “你最好也要小心一点。即使是曾经当上长老的家族,也会落到像这样的下场。在大镜的名义之下,你一个人的生死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番话相当骇人。麦卡托虽然不像多多良那样采取威胁的口吻,但冷静的态度却更增添了话语中的真实性。更何况眼前就是四十年前的悲惨实例。 珂允原本也已经有所觉悟,但那只是纸上谈兵罢了。他开始感到不安,不知自己是否能够承受突然逼近的现实。 “麦卡托先生,你知道衬里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听说了很多传言,只可惜大概没办法帮得上你的忙。现在的我缺乏足够的时间和手段。” “你常得我应该趁早离开这里吗?” 珂允也知道问这种问题完全没有用处。但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或许可以给他一些指引。但麦卡托似乎看穿了珂允心中的胆怯,露出讽刺的笑容回答:“不论我说什么,你大概都不会听吧。你只会照你的想法行事。你还有必须完成的任务,不是吗?” “是的。” 珂允望着对方深邃的瞳孔点点头。 “那么你也只能继续往前了。” 没错,他只能继续往前。麦卡托清澈的声调有如神谕般进入他的脑海中。他必须洗刷嫌疑,并找寻弟弟的秘密……否则他就永远无法得到解放。珂允深切地明白这一点……他应该早就明白了。 “你要走的路相当艰丰,请加油。” 加油……多么无用的说法,只有袖手旁观的人才说得出来。加油……从出生以来,珂允便不断地听到这句话。母亲、叔父、叔母都不厌其烦地一再对他说同样的话。而每次听到加油两个字,他就必须伪装自己。这是他最讨厌的一句话。 但不知为什么,当他听到这两个字从麦卡托的口中说出,却觉得深深触动了自己的心弦。之前也曾发生过同样的情形——直奇怪,为什么麦卡托的言语会在他心中产生共鸣呢?“……你该不会就是那位赖家先生吧?” “你说呢?” 麦卡托紧握拐杖,故作糊涂地移开了视线。他之前总是直话直说,因此这样的反应显得相当不寻常。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绝对不是杀人凶手。” 这种话通常都是不可信的,但他的举止和语气却让珂允觉得有充分的可信度。珂允甚至确信,麦卡托既然说自己不是凶手,就绝对不会是凶手。 珂允决定相信他这句话,离开了龙树家。他抬头看到被夕阳染成红色的云彩覆盖住整片天空,沉重地压迫着村庄。 第十七章 那天晚上的月色很美。满月……几乎让人为之疯狂的月亮。 珂允想起那封召唤自己的信——佑卫也说过,那种纸张是只有长老以上的家庭才能使用的,一般人绝对无法取得。佑卫不像是在说谎。这么说,是多多良策划的诡计?但珂允也很难想像多多良是那种能够设陷阱要阴谋的人。根据他的第一印象,多多良如果要把他当作犯人,大概不会设下任何陷阱,就会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直接把他赶出村庄。如果是老好巨猾的芹槻又另当别论,但被杀害的远臣却是芹槻的孙子。 薪能之夜,那场乌鸦骚动之后——回到宿舍,远臣到底在做什么?两个小时之后,曾有人目睹他的身影。其他人都己经回家了,他一个人留在宿舍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是和犯人在一起?还有,乙骨为什么会被杀?是因为他制作人偶?或者因为他是外人?珂允为什么会被陷害?因为他是外人? 一切都显得相当不寻常。但真的只是如此吗?珂允被卷入无聊的上地争端及东西政争当中,有时能够采取行动,有时又无法采取行动。不安定、半吊子——这样和从前完全没有差别。这二十八年以来,他一直在意弟弟和茅子的眼光,却假装什么都没发觉,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茅子……没错。对茅子而言,这一定是相当难以承受的打击吧?这都是因为自己半吊子的个性害的。 茅子是自己的妻子。但是当珂允在书店见到她时,情况却不同。她当时是襾铃的恋人——虽然当时两人之间的关系正逐渐恶化。 自己是否因此才会接近她?当他发现弟弟的女朋友在附近的书店工作,当他看到两人定在车站前——大家只把他当作联系襾铃的工具。为了改变这一点,他必须获得一场胜利……他那时心中是否是这样想的?珂允不明白,但却导致了最糟糕的结局。弟弟并没有抢夺茅子,是珂允从弟弟丰中抢走了她,而且最终还是被抢了回去。属于凯撒的终将属于凯撒——他也许早就明白这一点了。他只获得短暂的胜利。当他第一次介绍茅子给家人认识时,看到弟弟惊讶而苦恼的神情,他感到瞬间的快感及陶醉。 然而在那之后他便节节败退。他也许早有预感事情将陷入泥沼,但没有意会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在折磨茅子。 “你应该早点解放她的,不该如此执迷不悟。” 身旁的松虫低声说。月光照在她的右脸,制造出妖艳的幻影。 “但是我想要赢他,甚至一次也好。” 珂允凝视着她珍珠般的肌肤,低声呻吟。 “那是我的梦想。” “你也许看到了弟弟的表情,但你有看到茅子当时的表情吗?” “……” “你是因为她是弟弟的女朋友,才喜欢上她吧?” 珂允无法回应对方冷淡的指责。为什么无法回应?他并不是因为这种原因才喜欢茅子的——他原本想这样大叫,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不听使唤。大脑明明已经下达指令,嘴巴却无法说出一个字。他忍不住伸手抓喉咙,却只是抓破了皮肤。 松虫以翡翠般冰冷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蔑视他那可怜的姿态。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珂允跪在地板上哀求。“现在……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茅子。”“我不想听。”松虫冷冷地说。 “你听我说!” 然而松虫只是凝视着仓库的角落,看也不看珂允一眼。 “你怎么能够了解襾铃的痛苦,以及他踏人异界的理由呢?” “我知道……我刻骨铭心地了解。我也承受着相同的痛苦。所以我才会还给弟弟——”“那么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寻找什么?你既然已经了解他的心情,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 “可定弟弟被杀了。我有义务要找出犯人。我害弟弟和茅子陷入痛苦,必须做出补偿才行。” “的确。”松虫点点头。“但是你应该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吧?” “我知道?” 听到这句意外的问话,珂允不禁盯着松虫反问。但松虫似乎不打算详细说明。她那端正的脸上泛起笑容,像是已经洞悉一切。 “告诉我。”珂允追问了好几遍。 “答案就在你的心里,只是你没有发现到而己。” “没有发现?杀死弟弟的果真是这座村庄里的人吗?是我曾经遇到过的人吗?”“不用担心,你迟早会知道答案的。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 她伸出白皙的手温柔地微笑。 “因为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说完她便吻了一下珂允的嘴唇。她的嘴唇相当柔软。 他们亲吻的时间大约只有十秒钟。当松虫的嘴唇移开,正要继续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声音。那犹如呻吟吁叹的声音乘着风传来,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如此悲哀?我不是在这里陪你吗?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珂允询问眼前业已冰冷的松虫。这时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对他的话产生反应。 “松虫……” “谁在那里!”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烛光直射在珂允脸上。他感到刺眼,不禁以手遮住眼睛。“珂允!” 当珂允的眼睛习惯亮光,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原来是头仪。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在这里做什么?” 头仪的声音中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他逼近珂允,地板上的薄木板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吱吱的响声。 “因为我听到声音……” 他临时找了这个理由来当作借口。 “声音?哪有什么声音!” “当然有。你难道没有听到吗?我刚刚听到一阵像是叹息般的声音。” “我没有听见。” 头仪应该也听到了。或者那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但头仪明显地露出狼狈的神情,手中的烛光也在颤抖。 “大概是你幻听吧。” 头仪走近珂允,烛火同时也照亮了他身边的松虫。头仪看到自阴影中浮现的松虫,吃了一惊并停下脚步。 “你怎么找到这个……”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激动。 “这是松虫小姐的人偶吧?” “呃……没错。” 既然被发现了,珂允决定趁这个机会问清楚。他站起来反问:“这个人偶是她的遗物,为什么会被丢弃在如此狭窄而阴暗的地方呢?” “那是……” 头仪说不出话来。 “那是……跟你无关的事情!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屋子里吧。” “头仪先生——” 珂允还想问下去,但头仪却以少见的高压口吻说:“听到了没有?快回去!”并把珂允推向楼梯。他的手掌相当有力,不容许任何的反抗。 “头仪先生!” 珂允回头想要继续追问,但头仪默默不语,甚至避开珂允的视线。他像只冰冻的黑熊般伫立在原地,挥动着蜡烛示意珂允离开。 今晚大概也问不出任何答案了……珂允只得无可奈何地遵照指示。 隔天早晨,珂允来到仓库前,发现门上挂了一道坚固的锁。这大概是头仪装的锁吧?目的当然是为了防止珂允进入。 里头一定有问题……昨晚头仪的举止再加上眼前的锁,让珂允更加确信这一点。作为遗物的人偶理应摆置在屋内当作纪念,却不知为何被关在幽暗的仓库里,夹杂在杂物之间无人闻问。当珂允侵入仓库的事被发现,便以灰色的大锁把他隔绝在外。珂允感觉到这一切具有比大镜的禁令更重要的意义。 照理说,他没有资格过问千本家的私事。他不过是在此作客两个礼拜的外地人。如果是别的事情,珂允大概也不会干涉,甚至过了不久就会忘记心中的疑惑。但那具人偶是松虫。布满尘埃的松虫既然被遗弃在仓库里,他便有义务要提出质疑——他心中如此确信。 一定有问题…… 珂允在玄关逮住中午回家休息的葛,问他有关松虫人偶的事情。从昨晚的情况看来,他即使逼问头仪,大概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对方只会以无言的背影回应他。门上的大锁就是最好的答案。但如果是个性温和的葛,只要经过再三逼问,或许就会说出真相了。而且之前珂允曾帮助蝉子,对方算是欠他一个人情。 葛似乎没有听父亲提起昨晚的事情。因此当他发现珂允知道人偶的存在,一开始显得相当讶异。不过就如珂允所预期的,他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这件事有点……”就打算逃离现场。这样的态度更加深了珂允心中的确信。 “告诉我,松虫为什么会被遗弃在仓库里呢?” 葛正伸手向门把,珂允却迅速地挡在他前方。 “珂允先生,这是千本家的问题……” “我非常了解这一点。但是我无论如何还是想要知道答案。” “你虽然这么说……我还是得先请示父亲才行。” “你如果不愿意告诉我,我就只能去问蝉子了。” 珂允当然不打算真的这么做。他也知道如此一来会再度伤害已经逐渐恢复的蝉子。他明知这是卑鄙的手段,但不这样威胁的话,葛大概就会准备立刻逃跑了。 “拜托,千万别这么做……” 葛红着脸,露出困惑的眼神哀求珂允。 “那么……” “我来告诉你吧。” 珂允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回头一看,蓑绪屋正站在门外。 “蓑绪屋先生!”葛惊讶地喊道。 珂允也感到同样地讶异。 “我听这个人说,蝉子已经好了一些,就特地过来看看。”老人以和蔼的表情说明之后,又说:“喂,葛啊。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你也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他迟早会听说的。” “嗯……” “不过要你亲口说出来也太为难了一些,这里就交给我吧。” 葛默默不语。老人的视线转移到珂允身上。 “喂,珂允。你可以陪我这个老人家散散步吗?” “我知道了。既然蓑绪屋先生这么说的话——” 珂允的目的不是要折磨葛。继续追问他,连自己都会感到心痛。因此如果老人愿意告诉他,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何呢?葛。” “……那就麻烦您了。” 葛的态度虽然百般不惜愿,但还是低头拜托对方。 天气有些阴沉。初秋的寒风吹过长满芦苇的镜川水面。这里也许是老人每天的散步路径,只见他以轻巧的脚步越过地上随处可见的水洼,完全不像是视力不佳的样子。珂允默默走在后头,心中暗自佩服老人的体力与精神。 在河边嬉戏的孩童们一看到珂允,便沉着脸躲到树林中,大概是受过父母亲的警告吧。原本威风凛凛的孩子王此刻也和大家一起躲在树荫中,窥视着珂允和老人。 珂允感觉到孩童们好奇与恐惧的视线,但他现在只盯着蓑绪屋走在前方的背影。他耐心地等侯老人开口,告诉他关于人偶的事情。 不久之后,和缓的镜川水流声突然变得激昂,回音荡漾在蔓延到河边的树林之间。他低头一看,原来是河流中突起的岩石将水流一分为二,形成剧烈的激流。这附近已经看不到孩子们的身影了。此时老人终于停下脚步。 “松虫是鬼子。” 老人回过头,在奔流的河水声中吐出这么一句话。他的表情和失去乙骨时同样悲哀。白色的泡沫微微沾湿老人的鞋子。 “鬼子……” 这句话深深地刺激着珂允。他昨天才听说了与鬼子有关的一段残酷历史。他当时是在龙树倾圮的屋子里听麦卡托说的。但他没想到会再度从蓑绪屋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松虫小姐……是鬼子?” 老人静静地点头。他的模样让人联想到木偶。 “虽然很可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是什么意思?” 老人仍旧默默不语。他刚刚沿着河边走来时,应该已经再三思紊过接下来要说的话,但他现在似乎仍旧感到犹豫。龙树家因为儿子是鬼子而被灭族,即使他们和菅平及藤之宫家同样身为长老,也无法避免灾难。由此便不难推想珂允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但他却迟迟不愿承认。 “松虫小姐为什么会是鬼子?鬼子到底是什么?” “鬼子是非人者。” 老人说话的神情简直像是芹槻或持统院。 “非人……怎么说呢?难道她头上有长角?” 过去在日本,双胞胎也被视为不祥的征兆。这座村庄是否也存在着类似的特殊规矩呢?但不论是双胞胎或是头上长角,在出生时应该就能辨识出来了。然而松虫和龙树家的儿子却都是在成人之后才被认作鬼子。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成为鬼子……? 这些疑问有如火花般,不断在珂允脑髓中奔窜。 “鬼子能够看到我们所看不到的东西。”老人张开布满皱纹的嘴回答。 “看不到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但是只有鬼子能够看到和我们不同的世界。” 超能力者……珂允脑中首先闪过这个愚蠢的念头。透视、预知梦、阴阳眼——在珂允的世界当中,也有许多人自称能够看到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松虫小姐看到的是什么?” “妄界。” “妄界?” “那是违背大镜自然常理的虚妄世界。妄界存在于遥远的彼岸,我们绝对无法窥视,只有大镜的力量能游看到它。” “可是松虫小姐却看到了——所以大家才称她为鬼子。” “这是很遗憾的事情。”老人深深地点头。“松虫拥有超越人类本分的受诅咒的力量。而那份受诅咒的力量将会毁灭整个世界。” “遗憾?可是大镜也看得到妄界,不是吗?这么说,松虫小姐不就和大镜相同——” 既然能够看到只有神才看得见的世界——既然拥有那样的能力——她不就拥有和神同等或相近的地位吗?不论妄界是什么,珂允都这么认为。但他还没有说完,老人便颤抖着嘴唇激动地反驳。 “松虫不是大镜。珂允,我了解你想要说什么。但是根据传说,窥视妄界的人会被幻影迷惑,失去人类的心智。只有大镜能够以平常心注视妄界。而人类一旦看到妄界,就无法恢复为人类。” “……妄界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毁灭这个世界的力量呢?” 珂允听到蓑绪屋再三强调人类两个字,不禁感常有些焦躁,但还是耐心地询问。然而对方的回答却暖昧不明。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是受诅咒的力量。” “是松虫自己说她看到了妄界吗?” “不。”蓑绪屋的回答是否定的。 “那你们怎么知道松虫小姐真的看到妄界了呢?既然妄界定没有人能够看到或了解的世界,就不可能知道是否有人看到妄界了。难道是大镜亲自下的指示?” “不,不是大镜的指示。我们虽然看不到妄界,却能够知悉鬼子看到了妄界。之前都没有人发常她是鬼子,但是在她制作了那具纪念用的人偶之后,事情就败露了。” “纪念用的人偶,是指……” “没错,就是松虫为了出嫁而制作的纪念用人偶,也正是你在仓库看到的人偶。就是它,让大家知道松虫是鬼子。那具人偶是证明鬼子身份的可憎证据,我原以为他们已经把它给烧了……不过大概还是会舍不得吧。那是记录松虫生前形象的唯一纪念,做父母亲的会把它留下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所以他们才会把人偶藏起来。” 人偶表面上没有任何奇特的地方,只是引了珂允对松虫的思念……但眼前的老人却说,它正是造成悲剧的导火线。 “可是那尊人偶为什么会成为鬼子的证明呢?” “你是外人,所以没有发觉”但是村民们一看就知道了。“松虫是鬼子没错。” 珂允听到这个答案不免觉得有些失望。追根究底,这些人根本没有一个具体的根据。在这座被隔离的小村庄当中,只有藉神之名受到众人默许的绝对规范——蒙昧无知的信仰、禁忌下的牺牲。如果真有妄界,那么它指的应该是…… “……松虫小姐最后怎么了?她不是病死的吧?” 珂允不用问也能猜到答案。生下鬼子的龙树家被灭族了。千本家虽然还存在,但“鬼子”松虫已经不在人世。答案非常明显,但他仍不得不问。 老人以黑暗的瞳孔凝视着珂允,舔了一下嘴唇,似乎要纤解心中的饥渴。接着他低声说: “根据村里的习俗,鬼子在服药之后就会被埋葬。” “习俗……” “这是得到大镜承认——不,是他决定的——规矩。” “大镜难道容许杀人吗?” 珂允想要伸手抓住老人的手,但脚底却绊了一下,双手徒然划过半空中。 “鬼子不是人类,而是受诅咒的存在。” 老人退后一步继续说。这名老人面对昔日爱徒松虫的遭遇,不知心里作何感受。珂允很想高声责难,但看到对方近似放弃一切的眼神,又说不出口了。他心中只有无限的不甘与懊悔。 “在这里……难道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吗?” “……” 猎杀女巫、猎杀异端、猎杀异教徒——在众多国度,都有以神之名进行的杀人行动。神只需要他自己,不需要竞争者或同伴。而这项原则在这里也没有例外,甚至以更尖锐的形式呈现。 麦卡托昨天也曾透露这项残酷的讯息。当时珂允脑筋里虽然了解,却不像现在有如此深刻的感受。 “我听说龙树家也遭到同样的下场。” “嗯,”老人点头。“你是听昨天提起的那个男人说的吗?” “是的。” “……那是极悲惨的事件。” 老人眼角的皱纹在颤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询问也不再开口。珂允也同样无法提出任何问题,只能听着水流激荡的声音。 “如何?你还要继续陪我走一段吗?” “不。” 珂允拒绝了邀请,回头踏上来时的路。他的肩膀感到无力。走了不久,他看到先前的孩子们正在嬉戏。他们看到珂允,便如方才一般一溜烟跑进林手里。 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当中,是否也有鬼子?鬼子受到全村的嫌忌,命中注定要被杀。一个忠实遵守大镜教诲、对周围的朋友深信不疑的孩子,却不知将来有一天会遭到背叛…… 这种事还是不要发生比较好……珂允看着水面,重新这么想。 珂允回到千本家,看到头仪站在玄关等他。他交叉着如圆木般粗壮的手臂俯视珂允。 “珂允,这件事千万别对蝉子提起。” 珂允不知道头仪等了多久,但他似乎只是为了要说这一句话而在此等侯。 “我知道,我也不希望让地再度感到难过。” 头仪听了总算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珂允离开头仪,回到自己的房间。当他关上纸门,不禁热泪盈眶。 第十八章 橘花假称要去钓鱼,和朝萩两人前往中州。阿啄今天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他似乎一大早就出门了。根据阿啄母亲的说法,他昨天也是这样。即使问他要去哪里,他也只说出去一下,不肯明确地回答。从前天开始,他的行为举止就很奇怪。 “他到底怎么了?” 橘花有些不安地问,但朝萩也只是露出不解的神情摇头。看样子他也还摸不着头绪。 “他大概是发现了某些线索。” “也许吧,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朝萩的回答很不够干脆,像是臼齿里夹着一颗米粒一般;或者也像是平常可以轻松滑下去的草原,现在却因为下过雨而潮湿难以滑行。 橘花可以隐约了解朝萩的感受。姑且不论收集情报的速度,如果阿啄光凭现有的线索就发现到朝萩没有发觉的事情,他心里当然会觉得不舒服。朝萩对自己的思考能力抱持着相当程度的自信,而现在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他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们?” 橘花坐在潮湿的沙上,有些寂寞地低声说。他们明明约好了,要三人合力寻找凶手……橘花感觉自己好像被遗弃在后方。 “不可能吧。他大概常得还不到告诉我们的时机,想要先行确认。” “但是他还是可以先告诉我们啊。他以前不论发现到什么,都会立刻说出来。” “别对我发脾气。”朝萩有些恼怒地撅起嘴巴。 “对不起……今天要做什么呢?” 平常他们都是从阿啄带来的情报开始讨论。潜入乙骨先生家的那次也是一样。但今天自然是无法照这样进行了,也因此讨论的过程相当不顺畅,话题也无法搭上线。会议无法顺利进行,不知道是因为缺乏新的情报,还是因为少了阿啄。 “要不要干脆来钓鱼?” 朝萩摇晃着垂到水面下的钓鱼线,故意装出悠闲的口吻。接着他打了一个大呵欠,仰卧在沙地上。橘花连忙抓住差点被水流带走的钓竿。 “朝萩……” “我是开玩笑的。” 今天的朝萩和平常的他不太一样。他虽然想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但一定很在意阿啄到底发现了什么。朝萩微微闭上眼睛,眉间挤出皱纹,可以想见他的脑子里正在检索自己有没有漏掉任何线索。 “对了,要不要去宿舍看看?” 朝萩躺在云朵制造的阴影下,突然丢出这么一句话。 “宿舍?” “嗯,我想我们还是应该调查一下远臣当晚留在宿舍到底是在做什么,否则根本无从讨论起。那里一定可以找到重要的线索。” “就我们两个人?” 橘花看了一下旁边。阿啄不在那里。寂寥的风自河面吹来。 “啄雅既然想要独自行动,我们也没有必要去管他。” 朝萩既聪明又可靠,再加上个性稳重,比阿啄更值得依赖。如果发生状况,和朝萩在一起也比较安心一些。但即使和这么厉害的朝萩在一起,当三个人减少为两个人,橘花仍旧会感到不安。他们也许会像那天夜里一样发现尸体。那次幸亏撞上的是那名外人,但如果是杀人犯…… 朝萩似乎察常到橘花心中的胆怯,站起身对他说:“我们并不是要半夜溜进去,而是要在白天光明正大地拜访。” “白天……可是翼赞会那些人……” “不用担心。今天是菅平举行火祭的日子,翼赞会和其他西村的人都会聚集在镜川沿岸,宿舍应该没有人留守。” “火祭还是会照常举行吗?” 橘花原以为在这种非常时期典礼一定会延后举行。 “嗯,薪能祭典也在中途被打断了,这次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而且现在是中午,不用担心乌鸦的问题。” 火祭是夏秋之际由菅平家主导的祭典。由于这是西村的祭典,橘花并没有亲眼看过,只听说举行祭典时,会在过了南桥的镜川浅滩搭起舞台,由穿着火神装束的禁卫在中央跳舞,祈求大镜赐予村庄安康的生活。薪能祭典禁止妇女和小孩参加,但火祭时则只要是西村居民都会参加。不论是大人、小孩、长老、佃农,在那一天都会放下工作,聚集在河边与禁卫共同祈祷。东村的村民不会参加西村的祭典——虽然在很久以前东村居民似乎也曾经参加过——但东村在春夏之交也会由藤之宫家举行另一场木祭。 “不要紧吗?”橘花有些不安地说。即使翼赞会的成员不在,如果被西村其他人发现也会很麻烦。虽然说宿舍和火祭的场地有一段距离,但也许有人留在村中也不一定。有关开垦工头的消息也传到西村了,现在东西村的关系相当紧张。更何况才刚刚发生两起凶杀案,而那名外人又跑到藤之宫家惹火了长老。 “你也想要找到犯人吧?” 朝萩难得以强硬的口吻说话,并紧紧握住橘花的手。 “这件事当然不会完全没有危险。但是也许今天就是仅有一次的机会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为了梦想… 橘花的梦想是要到外界。为此他必须早日找到犯人才行。大人找寻凶手的过程因为牵扯到开垦的问题,迟迟没有进展。这件事不能交给大人来处理。 橘花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找到凶手,否则他也无法去见那位外人。东村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外人是凶手。这样下去的话,也许在他有机会和外人说话以前,对方就会先逃走了。 阿啄应该是掌握到了某些线索。绝对没错。但橘花无法忍受自己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无所事事,只能静静地等侯。他必须想想办法才行。而且阿啄虽然消息灵通,却也常常搞错状况。这回或许也只是他弄错了。 “知道了,我们走吧。” 虽然只有两个人,稍嫌势单力薄,但橘花还是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在春夏之交举行的木祭当天,东村的人都会聚集在架设于东北山麓的舞台前,禁卫则会装扮成木之神及山之神的模样。当所有人聚集在一起,不免会让人惊叹东村竟然有这么多人。所有人都挤在小丘上通宵观赏舞蹈。只要不是得了重病,没有人会待在家里。 由此橘花也可以想见,当菅平举行火祭时,西村的人应该也都不在家。 但即便如此,在亲眼确认没人之前,他还是会感到心惊胆跳。 连接南北桥的街道已经看不到人影。路上的人家院子里也只有牛、鸡等牲畜,不像是有人在家的样子。冷风穿过房舍之间,飕飕声使橘花联想起野长濑叔叔家特有的凄冷与寂静。 “看,根本不会有人。”朝萩以自信的口吻回头对橘花说。 “嗯。”橘花虽然也点点头,但仍旧有些担心。或许有人没有去观礼留在家中,也可能有人会因为忘了东西而跑回来拿。这一来,大家就会知道东村的朝萩和橘花趁没人在的时候潜入西村。他们一定会怀疑这两人为什么选在大家不在的时候跑来。依照目前东西村关系险恶的状态来看,被发现的话大概不是被妈妈或哥哥责骂一顿就可以解决的。两人虽然不太可能会被当作凶手,但一定会被小长老或长老们叫去怒斥一顿。而被骂的当然不会只有橘花,还有妈妈和哥哥…… 但他已经下定决心来到了这里。一切都是为了早日找到犯人。橘花握紧双拳这样告诉自己,并紧紧贴在朝萩身后鬼鬼祟祟地往宿舍前进。 翼赞会的宿舍和他们想像的不同,是一栋只有土间和一间房间的小屋。 这栋建筑比家境不佳的橘花家还要小,根本不适合每天居住。根据阿啄的说法,远臣常常在这里住宿,不过一晚大概也只能住个五、六人吧。由此也可以了解为什么远臣被杀的那天晚上,其他人没进宿舍就直接回家了。在乌鸦骚动之后,大家与其挤在如此狭小的地方,都宁愿回家早点休息。 但姑且不论屋子大小,光就构造而言,这栋建筑则相当讲究,颇符合远臣长老之孙的形象。玄关的门上雕刻着上色的大镜标志,色泽仍新的柱子顶端雕刻的装饰也和宫殿同等豪华。地板铺着带有光泽的长木板,两边则是刚换过纸张的洁白纸门。不过现在因为外门关上了,室内显得有些阴暗。 “好像没有人。” 朝萩打开内门,窥视里头。从背后看他这副模样,会让橘花联想到阿啄。也许这两人其实还挺相像的。不过他如果这样说,朝萩和阿啄两人一定都会生气,所以他还是决定闭嘴。 橘花和朝萩匆匆溜进室内,杷内门关上。寂静的室内只听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现在虽然是白天,但感觉比潜入乙骨先生工作室的那次还要紧张。如果是被乙骨先生发现,顶多被责骂一顿,但要是被翼赞会的成员发现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了。之前有个人喝醉酒和翼赘会的人起了争端,结果被打成重伤躺了一个月之久——这个消息当然也是阿啄告诉他们的。 “翼赞会那些家伙平常聚集在这里,不知道都在做些什么。” 橘花看着空荡荡的室内,低声对朝萩说。周围虽然是松树林,没有住户,但还是小心为上。 “我听说他们是在讨论各项活动。” 朝萩口中这么说,但脸上也显出有些不解的神情。他看到室内如此空荡,大概也觉得与预期的不符吧。 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东西。除了四个角落立着的烛台之外,只有床之间挂着巨大的大镜印记。室内没有衣柜也没有桌子。橘花开始觉得,翼赞会的人聚在这里,大概和自己与同伴们躺在草原上发呆没有太大的差别吧? “这里真的找得到线索吗?” 阴暗的室内,只有从南方外门缝隙之间透进来的些微光线照明。室内只听得到地板随着脚步移动发出的唧唧声。 “应该找得到才对。否则凶手也不需要特地使用人偶,把大家的注意力从这里移开。” 朝萩仍固执己见。他打开床之间旁边壁橱的门。壁橱大约一个榻米大,分为两层,下方摆着藤蔓编织的笼子,上方则叠放着数层棉被。看样子翼赞会成员真的会在这里住宿。但他们似乎不太常洗衣服,房间内闻起来有一股汗臭味。两人打开下方的笼子,里头放着洁白的武士服以及乌帽。这是翼赞会的人在祭典时所穿的服装。 “这里没什么特别的。” 橘花再度低语。朝萩仿佛没听见,从笼子里拿出武士服。但仔细一看,衣服就如同刚洗过一般洁净,下太像是和那次事件有关的样子。 朝萩仔细检视衣服内侧,终于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把它收回去。接着他又开始详细检查地板。远臣遭殴击时伤口听说有出血,因此他大概是在找寻血迹吧。然而地板也和武十服一样干净,非但没有血迹,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朝萩,你真的认为远臣是在这里被杀的吗?” 趴在地上的朝萩将脸转向橘花。 “与其假设远臣在宿舍里待了一个时辰,还不如当他是在这里被杀的,比较自然一些。问题是,为什么凶手不希望被人发现他是在这里被杀呢?” “为什么?”橘花问。 但聪明的朝萩似乎也还没有得出答案,只是有些懊恼地说:“我现在正在查明理由。” 这间房间不大,检查地板不需要花太多的工夫。朝萩像只蟑螂般爬过每一个角落之后终于宣告放弃,双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站起身来。他失望的表情很明显是因为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凶手为什么不希望别人知道命案现场是这里……” 朝萩边自言自语边环视幽暗的室内。接着他突然像是有了新发现,走向床之间。橘花也看到了床之间墙上桂着巨大的菱形板。这块板子的木纹格外清晰,不太像是作为装饰用的。 “怎么了?” 橘花连忙问他,但朝萩似乎没听见,只是凝视着那块奇特的菱形板。接着他战战兢兢地把板子翻过来。背面正是和玄关处悬挂的大镜标志相同的刻纹。 “这是大镜的……怎么会被翻成反面?” “嗯,房间里会悬挂大镜的装饰并不奇怪,毕竟这里是翼赞会的宿舍。问题是,为什么这个标志会被翻面……” “是凶手弄的吗?” “也许吧。一般人不太可能会做这种事。” 橘花也这么认为。基本上光是去触摸这个标志都有些不敬了,竟然还有人会把它翻成反面。朝萩刚刚也是犹豫了好一会儿,用衣服擦了好几次手才敢伸手杷它翻回正面。 “可是命案发生已经过了十天左右了,翼赞会那些人怎么都没有发现呢?” “他们大概没有心思去注意这种事吧……光是讨论如何找到凶手,大概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可是凶手为什么要特地把它翻过来呢?” “我也不知道。” “可是……感觉真的很奇怪。” 根据朝萩的想法,凶手是为了把大家的注意力从宿舍移开,才会使用人偶。但是他如果特地把大镜标志翻面,反而会吸引众人的注意。翼赞会的成员只是刚好没有发觉,但事实上这种事也很有可能在命案隔天就被发现。他既然想要转移别人的注意,为什么又要相反地做出引人注目的事情呢? 朝萩大概也发觉到其中的矛盾,站在大镜标志前方陷入沉思。 这时他们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难道是翼赞会?橘花和朝萩面面相觑。如果被发现就惨了,他们应该赶快逃跑。然而橘花的双脚却不听使唤,全身冒出冷汗。这情况和乙骨先生那次相同。 怎么办?橘花以求助的眼神看着朝萩,但朝萩也只是表情僵硬地一动也不动。橘花立刻明白他和自己一样动弹不得。出口只有大门一处,他们根本没机会逃跑。 橘花心中闪过种种恐怖的念头,这时内门也轻轻拉开了。他忍不住抱住头,在原地蹲下。他也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但身体却反射性地做出这样的动作。他紧闭双眼等侯命运降临。“你是……”对方的声音显得有些惊讶。 橘花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低沉的声音。 他从两只手臂之间偷偷窥视了一眼。鲜艳的绿色衣服……是外人! 橘花顿时感觉全身的紧张与力气都消失了。虽然对方是外人并不代表就会比较安全,但他仍旧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橘花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外人以怀疑的眼神走近一两步。 “你是上次那个小孩吧。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外人先生,你还不是?” 朝萩在一旁立即回应。他已经没有先前狼狈的模样,脸上也恢复平时坚毅的表情。 “你为什么在祭典的日子一个人跑到宿舍来呢?” 外人听了也说不出话来,只说了“这……”之后就用手摸摸他那剃得很短的头发,又说:“我是因为有点事,才会到这里来。”这个说法简直就像是橘花不想帮忙时所找的借口。 “外人该不会也常得这里很可疑吧?” 橘花问。这句话似乎说中了,只见外人有些惊讶地睁大他那双菱形的眼睛。“恩。”他点点头说。 “你们也是吗?” “对呀。”朝萩回答。“远臣在这里待了一个时辰,其中一定有些秘密。” “我也这么想。不过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 “我们也是来找凶手的。呃……” “喔,我忘记自我介绍了。我的名字是珂允。” 外人微笑了一下,报出自已的名字。橘花专注地凝视着对方的脸,好将这张脸永远记住。 珂允先生的下巴有点尖,看起来似乎营养不太好。如果脸部再圆润一点,就有些像庚大人了——虽然也只是些微相似。不知道外人是不是都长这个样子。 “你们呢?” 珂允先生似乎不好意思被人一直盯着瞧,转向朝萩问。 “我叫朝萩,他是橘花。” “橘花啊。” 珂允先生在口中喃喃重复了两次,像是要再三确认一般。 “珂允先生,你没有去看火祭吗?” “我到那里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我原本猜想翼赞会的成员都不在宿舍,就过来看看,没想到却找到两个跟我一样的小孩。” 不知为何他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橘花听到小孩两个字不免有些愠怒,虽然他的确是个小孩。 “你们找到线索了吗?” 朝萩摇摇头。 “这里似乎没有任何与命案相关的线索。” 大镜的标志不是被翻过来了吗——橘花想要这么说,却被朝萩戳了一下,大概是要叫他闭嘴吧。 “竹笼里的是什么?” “武士服。” “是吗……”珂允先生喃喃回应之后,便走过去打开盖子确认。接着他背对着橘花和朝萩,问:“对了,你们那天为什么会在半夜跑到乙骨先生的家呢?” “那是因为……”朝萩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总觉得他有些可疑。” “不知道为什么……是吗?” 橘花想要解释他们其实是因为怀疑人偶有问题才会去调查,结果又被戳了一下。他想要抱怨,朝萩却阻断他的发言询问珂允:“珂允先生,你为什么会到乙骨先生家呢?” “……我是被他叫去的,我收到一封信。” “我还以为这里会留下血迹,没想到却这么干净。”由这个口吻看来,他和朝萩大概想着同样的事情。 “我们该回去了,如果被其他人发现就糟糕了。” “的确。” 橘花还想和面前的外人多聊几句,但朝萩却硬拉着他定,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外头。回头一看,珂允先生此刻正和刚刚的朝萩一样,趴在地上检查地板。 “你为什么要走?我们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跟外人好好聊一聊。而且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大镜标志被人翻过来的事情呢?” 朝萩关上外门后,橘花以怨恨的口吻问他。朝萩很干脆地回答:“我还没有决定要信任那个外人。” “可是那天晚上,他明明就比我们晚到现场呀。” “是这样没错,不过乙骨先生并不喜欢那个外人,不太可能会主动叫他到自己家。而且你不觉得他回答的语调有些奇怪吗?” “这……也许是这样没错,可是……” “我知道你喜欢外人,不过这些事情不能随便讲出去。即使他不是凶手,但听说他和菅平长老有联系。如果让他知道乙骨先生和远臣的命案有关,难保翼赞会的成员不会摇旗呐喊跑到东时来闹事。” 朝萩说的话很有道理,橘花也只能点头表示同意。他也知道凭自己贫乏的脑袋是无法辩过对方的。不过他还是想和珂允先生多谈谈。珂允先生看起来是个好人——尤其在他笑起来的时候。 “那个外人大概也正拼命想找到犯人吧。毕竟他的嫌疑最大。不过如果我们刚刚有多一点时间调查,也许就会找到其他线索了。” “你觉得还会有其他线索?” “当然,否则就有很多事情无法解释。那个外人现在搞不好已经找到线索了。” 朝萩似乎对搜查宿舍的结果感到不太满意,回程上他也不对橘花说话,交叉着双手陷入沉思。 但这趟探索对橘花而言却有很大的收获。他终于如愿以偿和那名外人说到话了。虽然因为太紧张,没办法多说几句话,但他总算得以和对方攀谈。 当事件告一个段落,村庄恢复平静时,他一定要去拜访珂允先生,听他谈谈外界的事情。橘花相信珂允先生一定愿意告诉他很多事情。 为此,他必须早点找到犯人才行…… <hr /> 注释: 第十九章 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一天会突然发现比自己年长的人或许不比自己强,并讶异他们竟然连很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连很普通的道理都不晓得。 造成这项转折的理由可能非常琐碎,而对象也有可能是父亲、母亲、姊姊、哥哥、叔叔或堂哥表哥,甚至邻居的大哥哥。在此之前,当碰到日常生活或人生旅途上的种种问题时,自己总是会由衷景仰并听从对方的意见,并觉得对方不愧是大人,相较之下自己根本还只是个小孩子。然而到了那个瞬间,会觉得这样的崇敬本身毫无意义.而对方的形象也失去了光彩。把这种转变说成偶像的堕落也许太夸张了一点,但是当永远跑在自己前方的人突然让自己感到失望:心中绝对的信仰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在那个瞬间,也许是出自对过去的反动,就会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追上了对方,仿佛一步登天变成了大人。即使实际上只是在很琐碎的细节上赢过对方,仍会觉得这点小事象征了一切。 珂允既没有父亲也没有哥哥。因此对他而言,这个对象便是母亲。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一直独自支撑家庭的母亲因为过劳而病倒了。躺在病床上的她脸色苍白,诉说着对过去的抱怨相对珂允的感激与安慰。这时珂允明确地感受到心中的改变。母亲之前绝对不会让自己看到疲态,也绝对不会放下严格的态度,然而如今却显得如此脆弱。 那时珂允不禁扪心自问:自己这十七年来,为什么会老是想着要遵照母亲的吩咐并回应母亲的期待呢?母亲也和他一样,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对他的人生不具有任何约束力。 直他现在,他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总之,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总会碰到像这样的经验。话说回来,珂允也不确定弟弟在面对自己时,是否曾经遭遇过这样的心路历程。珂允对襾铃而言,是否是一名值得学习的哥哥呢?或许襾铃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觉得珂允是个没用的老哥了吧?而即使他经历过类似的冲击,大概也是在五六岁的时候,不会像珂允还要等到十七岁。 弟弟受母亲宠爱,也受到所有人的爱戴;而珂允却总是受到严格的要求。珂允完全没有值得见习的地方。弟弟在人生的旅途上走得比他更高、更远。 反而是珂允憧憬年幼的弟弟,甚至想要模仿他。他之所以和茅子在一起甚至来到这座村庄,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至今这个诅咒仍旧束缚着他。以后是否也会继续如此?他心中充满不安与焦虑。 他开始觉得自己或许是为了寻找弟弟的弱点,才会来到这里。 笼罩全村的紧张气氛就如以淋湿的手碰触电线一般,一触即发。相对的,宫殿却平静地矗立在山峦的一角,宛若坚固的山石。下界如此喧嚣,宫早却安静到仿佛掉了一根针都听得到。这幅情景不禁让人联想起历经战火却仍毅力不摇的古代遗迹,在悠久的历史潮流当中仍保持超然独立的姿态。珂允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旅人,一定会被沉淀于山林的时间之流打动心扉,咏出一首俳句吧?但现在的珂允面对宫殿冰冷的态度,却为对方的不负责任感到不耐。 “我想要见持统院大人。” 珂允刚穿过鸟居,筐雪便以仙人般轻盈的脚步出现在他面前。 “请稍候。” 筐雪说完便走进宫殿。十分钟之后他再度出现,对珂允说:“请跟我来。”看来持统院是答应要接见他了。珂允虽然感到高兴,却也有些意外。 毕竟珂允是杀人嫌疑最重的男人…… 持统院和上次一样,穿着公卿服静静地坐在宫殿当中。他看着珂允坐下,以不带感情的声音问:“你今天来到这里有什么事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下,你为什么愿意接见我?” “你为什么这么问?” 持统院拿着杯子的手在空中稍作停留,一双如翡翠般的眼睛转向珂允。 “自从我上次和你见面以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最重大的事件就是乙骨被杀了,而众人当中就以我的嫌疑最重。但你却轻易地答应要接见我。请问菅平长老是不是向你提过什么?” “我没有听芹槻先生提起任何事情。我先前也说过,我不认为你是杀人犯。而且即使你是杀人犯,也不可能在这样的状况下动手。凶手应该都会想要隐藏自己的罪行吧?” 持统院平静地啜饮着茶。他的说法的确没错,但珂允仍有些佩服对方控制情绪的能力。如果换做自己,即使在大白天大概都会感到不安吧。 “你今天的要件是什么?” 持统院催促他。珂允稍稍加强语气,回答:“我不了解这座村庄。” “不了解?这里对外面的人而言的确有许多习惯相异之处。不过看样子你似乎已经失去了冷静,变得格外焦躁。” “我当然会感到焦躁! ”珂允忍不住这么说。“我听千本先生提起鬼子的事了。” “鬼子……你是指松虫吧?” “是的。” 他瞪着持统院,但对方的眼珠子丝毫没有转动。珂允感觉自己仿佛是隔着透镜在看东西,很难抓住正确的距离感。 “宽容的大镜能够拯救来自外界的弟弟,为什么不能拯救鬼子呢?” “鬼子会带来毁灭。” “毁灭……?她只是一个待嫁的女孩呀!” “没错。松虫的外表也许只是一般的女孩,而她本人或许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事情的发展与鬼子的意志无关。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会导致周围的世界崩溃。” “我曾听说大镜是绝对的存在——他不仅在世间拥有绝对的地位,也具有完美的特质。你也说过,大镜是绝对的,因此也是完美的,并日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大镜既然如此完美,怎么会受到鬼子的影响呢?这简直就像是大镜被鬼子迷惑住了。如果说窥视妄界的能力会危及大镜的存在与能力,那么他就不再是绝对的存在了。” “鬼子当然不会侵犯到大镜的存在,受到鬼子威胁的是民众——鬼子会危及他们的日常生活。人们虽然渴求绝对的存在,另一方面在心中某个角落却也会渴求邪恶的混沌——虽然只是在心中小小的一个角落。大概是因为对于‘绝对’感到不安吧。所谓的妄界是任何人都能够看到的,——只要人们如此冀求。但民众却不冀求看到妄界。欲望只存在于人心中最黑暗的部分。” “你是想说,松虫因为抱着邪恶的思想,才会想要看到妄界吗?” “不,这不是鬼子本人的问题,而是民众内在的这些黑暗部分逐渐累积,某天便突然会以鬼子的形态显现出来。鬼子承担了民众先前累积的一切邪恶成分,或许可以说他们是打从出生就背负着悲哀的命运吧。也因此,他们才会被视为不祥的存在。鬼子并非和一般人完全异质,而是具体显现了人们所畏惧的邪恶愿望。” 这就像是压力升高之下所产生的癌细胞。但大镜既然是全能的,应该也能治疗现代医学无法治疗的癌症吧? “既然不是鬼子本人的问题,大镜为什么不去拯救鬼子呢?” “黑暗的思想是存在于民众心中的。藉由大镜的力量驱逐并没有任何意义。人们必须自行处置鬼子,以封印自己心中的邪恶。” “也就是说,松虫成了牺牲者吗?” “……牺牲?这个说法不太正确。鬼子是先天的,见到妄界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宿命。但只要八千八百三十二年之后黄金出现,人们心中的邪恶成分自然也会消失了。” 珂允此刻已经明白大镜教的理论,也知道继续在教义上讨论鬼子的是非不会有任何结果。他所面对的是替神佛辩论的专业辩上。但持统院的诡辩仍旧无法解释鬼子这样的系统为什么会存在于这座村庄。当然,关于这个问题,即使问了持统院也没用。他是和神明站在同一边的。 “如果纵容鬼子继续生活,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毁灭?” “这点我也不知道。”持统院以相当有自信的态度说出意想不到的回答,接着又说:“当答案揭晓,一切就无法挽回了。大镜虽然知道结果,但不会告诉我们。这顷知识对我们来说是很危险的。光是得知答案,就会使这个世界受到侵蚀毁坏。我们必须防止这种事发生。” “所以你们才遵照习俗,杀死了她?” 珂允握紧膝上的拳头。持统院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愤怒,但仍旧以冷静的态度回答。 “没错,大镜是这样嘱咐的。他也是为了我们着想,而我们不过是遵从他的旨意罢了。” “这样的回答未免太笼统了吧?难道为了大镜的教诲或旨意,就能任意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大镜的言语是永远真实的。而且你似乎没有弄清楚,大镜的旨意比鬼子的生命或其他任何东西都更为重要。” “你想说,因为他是完美的存在?” 不论讨论几次,都会回到原点。持统院以沉默表示肯定。 “为什么要如此追求完美?” “这并不需要理由。人类的天性就是会追求、憧憬,不须特别加以解释。” “大镜真的是完美的吗?” 这个问题明显地让持统院感到不快。珂允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不悦的神情。但在下一个瞬间,他又立刻恢复先前面无表情的样子。 “什么意思?” “大镜难道不是人,而是神明?” “当然。”持统院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对你们而言,‘神明’或许只是个抽象的名词,但是我们的大镜却常驻在这里。他象征着完美。” 持统院大概曾经听弟弟提过外界的情形,才会这样回答珂允。 “可是,大镜应该也会死吧?” 持统院平静地点头。他没有否定这一点,更显示出其狡猾之处。 “有形的万物都会毁灭或产生变化。这是世间的常理。”珂允听到这里想要插嘴,持统院却不让他有机会开口,继续说: “但是这只限于我们的世界,亦即此岸。在彼岸,大镜由于是完美的,因此也是不变的。也就是说,大镜是这两个世界的接点。他给予我们教诲,并守护着这个世界。” “这么说,大镜的力量并不会从彼岸直接传来?” 比较起来,直接以闪电臂死异教徒的耶和华远比他厉害多了。 “那么如果大镜驾崩,在下一任大镜即位之前到底由谁来守护这里呢?他难道不会突然死去吗?” “不可能……大镜非常清楚自己的肉体即将消灭的时机。不过关于你提出的问题,严格说起来,在大镜过世之后,直到新任大镜在次日出现之前,大镜并不存在于此岸。过去曾经在那一天发生过镜川泛滥的事件,淹没许多田地,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我听说,隔天就藉由新任大镜的力量解决了淹水的问题。” “那么如果在那段时期杀了人,手上就不会出现斑纹了吗?” “这是毫无意义的假设。”持统院微微抬起嘴角,似乎是在嘲弄珂允。 “杀人的罪行到了次日仍旧存在,就好像你的外貌昨天和今天都是一样的,杀人者也会永远保持凶手的身份,在赎罪之前无法逃脱罪名。也因此,凶手的手臂上一定会出现斑纹。” “……下一届大镜是怎么决定的?大镜应该没有小孩吧?” “大镜是女性吗?” 持统院听了只是稍稍挑高右眉。 “真是愚蠢。”他低声地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大镜没有性别。当然如果单就人类的外貌而言,大镜应该比较接近男性吧。你今天似乎有些太过放肆了。” 他示意珂允离开,但珂允并不想和上次一样乖乖听从。他这回仍旧只听到了代理人持统院的说法。 “请让我见大镜。” “不可能的,我上次也解释过理由。” “难道无论如何都无法见到大镜吗?我想听大镜亲口说明一切。” 持统院仍旧坐在原位,但他以仿佛可以射杀一头牛的疯狂眼神回看了珂允一眼,珂允不禁为他的气势慑住。持统院趁这个空档伸出左手,拉了拉墙上垂下来的绳子。 这是使唤铃吗? “请回去。”持统院尖锐的声音刺进珂允耳中。“我信任你,也相信你不是凶手。但这个信任并不是绝对的。我不能让像你这样的人接近大镜。这是我的职责。” “请问有什么吩咐?”两名禁卫走进来问。 “你不适合来到这里。” 持统院冷冷地说。 时间有些晚了……在回程的路上,珂允下了山之后,停下疲乏的脚步抬头望了望天空。暗红色的云朵闪烁着燃烧殆尽之前的最后光芒,以强有力的气势覆盖西方整片的天空。天上的云彩让人联想到镰仓时代的雕刻上隆起的肌肉,也像红色的火焰,以惊人的气势将山峦染成鲜红色。 看到这样的云彩,信徒大概会联想到代表自然之理的大镜,并将眼前的景色当作是大镜力量的象征吧。但在珂允的眼中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大镜的教诲当中并不存在如此不受束缚的粗暴力量,反倒比较像一个神经质的男人,每天因为担心小偷会偷走床下的私房钱而睡不着觉。这哪算是完美! 那些严格而无理的禁令甚至让珂允觉得大镜似乎在害怕什么。 如果自己也有如云彩的力量,大概就不会在乎凶手卑鄙的陷阱或是大镜的规定了吧。珂允以羡慕的眼神看着朱色的云彩,又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点从山巅升起,接着就像滴在和纸上的一滴墨汁般,膨胀为好几倍的大小。 珂允脑中闪过一个名词。他努力镇定情绪,凝神注视远方。无数的黑影逐渐展现其原貌,翅膀、鸟喙、眼睛、鸟尾,黑暗的鸣叫声在空中回响。 乌鸦…… 樱花拖着疲倦的步伐打开大门。他走到起居室,看到母亲坐在幽暗的灯光下,双肘拄在桌上。 “这么晚了,你跑到哪里去了?” 母亲以平静但严厉的口吻看着樱花说。她大概是因为担心樱花,直到现在都还没睡觉。她的前发有几撮掉到额头上,眼尾的细纹清晰地刻画着阴影。 “我不是说过,大家要一起庆生的吗?” 听到这句话,樱花不免感到有些烦躁。今天是弟弟的生日,一家三口原本要在晚餐时庆祝的。他当然没有忘记,但却不想回家。到了傍晚,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往家的反方向前进。 弟弟呢?樱花问。已经睡了。母亲回答。 “他为了等你,一直到刚刚都还没睡。” 那为什么不再多坚持一会儿呢?樱花虽然没说出来,却歪了一下嘴巴表示出心中的想法。 母亲无言地站了起来,并揭开覆盖在桌上的一块布。盘子里剩下一人份的生鱼片,旁边则是母亲精心制作的蒸鸡。这些是为弟弟准备的生鱼片,为弟弟准备的蒸鸡。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 听他这么说,母亲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担心。 “你到底怎么了?” “我有时候也会玩到忘记时间。” “可是今天是你弟弟的生日啊……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那当然了,我要睡了。” 樱花说完转过身,也不听母亲接下来说什么,就直接走进房间。弟弟饱餐过一顿美食,正舒服地在棉被里睡觉。 “一个女人要养两个小孩还真是辛苦。” 樱花曾听过多管闲事的邻居太太同情地对母亲说——而且还不只一次。 每次母亲都只是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笑容。 “不过还好哥哥很认真,弟弟也很活泼。” “这是他们唯一的好处。” 母亲说。她的回答虽然是谦虚之词,但也隐含了真心的想法。 我难道只有认真这一项好处?难道就只有这样?我根本不想当个认真的孩子。只是因为大家——包括母亲都这么说,才会努力忍耐。我宁愿选择活泼——我也比较想当个活泼的孩子。 我羡慕弟弟。我想成为弟弟。我恨弟弟。 樱花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将手伸到弟弟喉咙处,连忙把手收回来。 第二十章 当珂允抵达千本家,他的右手都是伤口,全身上下也沾满了泥土。他在河边受到乌鸦毫不容情的攻击,幸好牺牲的只有一只右手。他大概是在先前的经验当中学到了防御的诀窍。头仪看到珂允血淋淋的右手,连忙派人去叫医生。不过他内心大概也很无奈地在想“怎么又来了”吧。想到自己连续两次遭到攻击,让珂允也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哭笑不得。 当天晚上他因为伤势与恶梦难以成眠。他的右手缠着代替绷带的布条,直到天亮仍旧感到疼痛。整只手摸起来的触感仿佛已经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只有针刺般的疼痛直接传到脑部,感觉就像坏爷爷得到的第二颗瘤疼痛比上回更严重,手指也无法正常活动。虽然伤口密度也许没有太大的差别,但因为他这次只用一只右手保护脸部和身体,这只手大概有好一阵子不能使用了。 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从棉被中爬出来,听着毫无安慰作用的麻雀叫声,心中感到相当懊恼。 “你运气真的很差,竟然又被乌鸦攻击了。” 蝉子走进来看他,脸上的微笑就如同珂允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时候。但她的笑容逐渐消失,以低沉的声音说: “不过还好,如果连珂允先生都……” “不要紧,我不会死的。” 虽然只是逞强,但珂允还是很干脆地回答。他还不能死,他必须替所有问题做一个了结。 然而珂允内心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他第一次受到乌鸦攻击时,处于更自暴自弃的心境,甚至觉得自己死了也不足惜。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完全委身于乌鸦的叮啄之下。但这次却不相同,他拼命地格斗,还在其中几只乌鸦尾随之下逃回了这里。是什么改变了自己? 是因为他心中起了在这座村庄生活的念头吗?……不,应该不是。他知道这座村庄的生活并不像表面那样悠闲自在,待在这里也无法享受大自然或是治愈生病的心灵。远臣被杀,乙骨也被杀了,大镜君临此地,东西村之间纷争不断。而这种体制下的牺牲者,便是被视作鬼子而送命的龙树一族…… 以及松虫。 他渴望见到松虫……即使无法说话也没关系。那就是松虫。但现在松虫被关在仓库里。头仪将仓库的门牢牢锁住……她受到村民排挤,只能躲在暗处。 他想要从牢狱中救出松虫。当一切都解决了,他想要带着松虫离开。他不能让松虫一直关在仓库里… 珂允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后院。仓库被树木遮蔽了,但他脑海中仍旧浮现出在仓库中静静等侯他的松虫的形象。 “珂允先生,你有办法吃早餐吗?我去替你端来。” 蝉子担心地询问。珂允听到她的声音,便转向她说:“嗯,我的左手也很管用。” 珂允灵巧地活动左手的五根手指。看到他奇怪的动作,蝉子把手放在嘴边噗嗤地笑了出来。 “对了,珂允先生。” “嗯?” “你听父亲提起过松虫姊姊的事情了吧?” 珂允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但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你发现了?” “嗯,我前天看到父亲相你的态度好像都怪怪的。” “……是吗?” 珂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蝉子在千原之丘上哭泣的样子。她为了夺取姊姊的未婚夫而感到自责。 那时珂允以为她是因为即将代替姊姊和远臣结婚:心中才会怀有罪恶感一:因为只有她自己得到了幸福。但是松虫并非病死,而是被当作鬼子杀害的。虽然同样是代替姊姊结婚,这两者却有极大的差别。 对于死于非命的姊姊,蝉子当然会更加感到过意不去,而她也一定很担心她所仰慕的远臣是如何看待她的。或许远臣只是为了补偿蒙受污名的千本家,才会选择和她结婚——蝉子一定很难摆脱这个想法吧。珂允直到现在才领悟这一点。 “蝉子,我并不了解这里的习俗。所以关于你姊姊的事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就是无法接受。但是远臣如果真心爱她,应该会阻止这场事件发生才对,以前有一户叫做龙树的人家,当他们的儿子被当作鬼子时,家人设法让他逃走了。虽然他们因此被灭族,却还是放走了他。” 蝉子低头不语,她白皙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这一年来,当种种考验施加在她身上时,她一定都是像这样颤抖着手臂忍下来的吧。如果在一般的情况,身为小长老的女儿应该可以无忧无虑地过着富裕的生活才对。 “远臣要是被当作鬼子,你应该会帮助他逃跑吧?” 蝉子点点头,像是要确认自己的意志和想法。 “珂允先生……如果你在松虫姊姊生前来到这里,你会带她离开吗?” “嗯,我一定会这么做。”珂允毫不犹豫地回答。“直希望我能够早七个月来到这里……”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蝉子寂寞地抬起视线,低声地说。接着她便站起身,说是要把早餐端过来。 “……珂允先生,你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 “你想要到外面的世界?” 蝉子没有回答。 “我记得你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我虽然了解你想要逃跑的心理,但是到了外面就再也见不到你的家人了。父亲、母亲和哥哥都会很担心你。你能够抛下他们吗?” “不能。”蝉子摇摇头。“可是,我竟然对姊姊见死不救……” 珂允听到她这么说,才发现自己刚刚的一番话其实暗藏着对她的非难:心中感到相当后悔。蝉子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快被自责压垮。 “对不起,我刚刚说得太过分了。” 在珂允内心深处,或许对舍弃松虫的千本家怀着愤怒的心情吧。但蝉子被迫做此选择,一定也相当难受。在神明的旨意之下,他们根本无计可施。 到现在才来指责蝉子也于事无补,只会把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她再度推入悲哀的深渊。 蝉予以柔弱的笑容说了一声“不会”,便离开了房间。 阿啄被杀了。 阿啄被杀了。 橘花听到妈妈以颤抖的声音说,即使碰到乌鸦也不可能会变成那样。她是听隔壁的和原太太说的。她脸上的表情相当严肃。橘花之前不论多么调皮,都不曾看过妈妈这样的表情。 橘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然了。阿啄怎么可能被杀?阿啄被杀了? 那个阿啄——不论怎么骂他,都只会吐吐舌头摆出闹别扭的表情,接着立刻又恢复毫不在乎的模样。可是妈妈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或吓他的样子。 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 “昨天晚上你上床之后,啄雅的哥哥来过我们这里,不过我没把你叫醒。”妈妈把脸贴近到几乎碰到橘花的鼻子。“他说啄雅到晚上都还没回家,担心会不会是遭到乌鸦攻击了。” 昨天傍晚大群乌鸦在空中飞翔。自薪能祭典以来,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它们的身影。橘花躲在家里,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战战兢兢地窥视着在远方发出疯狂叫声的乌鸦。阿啄该不会就是在那时候…… “阿啄是被乌鸦杀死的吗?你那时候怎么不把我叫醒?” 橘花逼问。妈妈针对第一个问题摇摇头说“不是”——“不是乌鸦。” 她说。第二个问题她则没有回答。 “那阿啄到底是被谁杀的?” 橘花站起身子,碗里的味噌汤差点就要泼出来。 “是被那个杀人犯吗?” “橘花。” 妈妈抬起头,以严厉的语调说话。她的眼神甚至有些可怕。橘花顿时像一片枯萎的菜叶般,软弱无力地重新坐下来。妈妈的表情像是生气又像是哭泣。她看了橘花一会儿,终于以疲惫不堪的声音说:“听说你和啄雅在玩找寻凶手的游戏。” “咦?”妈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今天早上听你哥哥说的。他说你和啄雅他们在找凶手,这是真的吗?” “嗯……” 看到妈妈认真的表情,橘花便无法撒谎否定。 “……原来是真的,我不许你继续做这么危险的事!” “妈妈……可是,这不是游戏呀。” “橘花!”这回妈妈的声音像是在骂人般尖锐。她抓紧橘花的双肩,说:“啄雅是被人杀死的!” 他是被人杀死的……就是那个杀死远臣和乙骨先生的家伙。橘花再也见不到阿啄,也不能和他在一起玩了。想到这里,橘花才真正体认到阿啄已经死了。这种感觉既恐怖又寂寞。 “拜托你,别再做这种事了。如果你也像啄雅那样……” 妈妈的声音在耳中回荡。她似乎在哭泣,眼中充满泪水。橘花被她抓住肩膀,感觉有些痛。 “恩……好。” 橘花低着头回答。 “你是说真的?你一定要跟我发誓。” 妈妈再次向他确认,但声音却仿佛相当遥远。 “恩。”橘花再度点头。他只能点头。妈妈仍再三叮咛:“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再做那种事了!” 根据朝萩的说法,阿啄是被人用绳子绞死的。他的尸体今天凌晨在镜川南方的中州——他们常常钓鱼的地方——被人发现。他身上的衣服都湿了,由此可以推断他是先被丢进河里,再漂流到中州上。他的尸体没有被乌鸦咬啄的痕迹,因此他被杀的时刻应该是在入夜之后。 “当然也有可能是凶手杀了他之后,把尸体藏在家里,等到晚上才丢到河里。”朝萩补充说明。 昨晚阿啄的大哥也曾到过朝萩家,可是朝萩当然也和橘花一样,不知道阿啄跑到哪去了。 “那家伙果然知道些什么。他应该告诉我们的。” 朝萩微微歪着嘴角说。他的语气在橘花听来,除了对阿啄的死感到惊讶与悲哀之外,似乎也带着一丝怨恨。 “不过,阿啄到底得知了什么事情?” “我从早上就在想这个问题。我一开始以为啄雅只是在胡思乱想而已,可是发生了这种事,看来啄雅真的已经很接近凶手了,凶手才会嫌他碍事……不过老实说,我很难想像啄雅凭现有的线索能够比我先找到凶手;一这可不是我在自夸。” “可是……” 光论思考能力,当然是朝萩远胜于阿啄——这点橘花也明白。但眼前朝萩仍旧因为百思不解而懊恼,而阿啄却因为接近凶手而被杀了——这也是事实。橘花不是来听朝萩发表输家感言的。他感觉这一来似乎就有些偏题了。 这时朝萩大概也看透了橘花的想法。 “不是这样的。”他以强硬的口吻说。“这就代表啄雅掌握了我们所不知道的线索——只有这个可能性了。但是如果他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情报,提供情报的大人应该也会发觉到凶手是谁才对。也就是说,啄雅是独自发现这条线索的。” “独自发现?” “嗯,而且他得到的线索一定很确实,所以他没有必要和我们讨论。同时这一定也是相当重要却又模棱两可的线索,他才无法向我们炫耀自己的发现。” 朝萩的说法虽然有些模糊,不过橘花还是可以了解他想说什么。 “我在想,啄雅如果真的得到了像这样的第一手情报,那应该是在乙骨先生被杀的那天晚上吧。” “那天晚上?” “从那天开始,啄雅的样子就有点奇怪。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看到乙骨先生的尸体,可是在那之后他就不再参加我们的聚会了。” “所以说,阿啄是在那天晚上发现了跟凶手有关的线索啰?” 橘花忍不住追问。阿啄的确是在那天之后变得有些奇怪,可是真有这回事吗?橘花试着回想起那天晚上——从他们在阿啄家会合,直到发现乙骨先生的尸体并撞到外人为止。在这当中,他们三个都在一起行动。橘花和阿啄看到的东西应该都是一样的。但是他却想不起有任何特别的线索。就算是因为自己太笨没有发觉,可是当时朝萩也和他们在一起,他不可能会没有发现。 橘花困惑地看着朝萩,朝萩似乎早己得出答案,缓缓地说:“在我们走到后门之前,啄雅不是去草丛里小便了吗?” 他这么说,橘花才想起来。那天晚上阿啄说了“我要去小便”,就跑到草丛里了。 “他是在那时候……” 橘花勉强从喉咙挤出声音问。 “当时啄雅搞不好看到某个人了。” “谁?” “不知道,要是知道这一点就简单了。不过因为目击的地点接近犯罪现场,他也不能随便说出来,甚至也不敢告诉我们。毕竟那个人也可能和乙骨先生的死无关。” 如果能够早一点发现这一点,直接逼问阿啄……朝萩的表情显得相当懊悔。 “重点是,他连对我们都要守密,可见那一定是啄雅不敢说出口的人物。如果是西村那些家伙,他一定会马上告诉我们。” 橘花用力点点头。如果是那样的话,阿啄一定会得意地向两人吹嘘。即使情报错误,对阿啄而言也是不痛不痒的事。 “即使换作是我们前天在翼赞会宿舍碰到的那个外人,他应该也会说出来。” “这么说,他看到的是东村的人?” “应该是。而且即使是东村居民,如果看到的是长老藤之宫家的人,啄雅也不至于忌讳说出口。他之前早己主张过他们很可疑了。同样地,那个人如果和啄雅没有太大的关系,啄雅应该也会说出来。” “你是指,阿啄看到的是他的熟人?” 朝萩平静地点头。他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是唯一可能的答案。 “所以他才不能随便说出来。” 橘花感到背脊一阵发麻。既然是阿啄的熟人,橘花当然也很有可能认识对方。他不希望自己认识的人是凶手,但朝萩的说法却又相当具有说服力。 “是谁?” 橘花战战兢兢地问。 朝萩摇摇头说“我还不知道”。橘花听到后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我大概可以猜到。” “猜到?” “我听啄雅的二哥说,两天前——就在我们潜入翼赞会宿舍那天……啄雅回到家的时候衣服下缘都沾满了泥巴。那一天的前两三天都是晴天,走在一般路面不可能会拈到泥巴。他应该是走到了田里或镜川。但是这个时期如果走到田里,一定会被大骂一顿。所以啄雅一定是走在河边,而且是没有铺道路的北边河岸。” 镜川东岸在南边处处可见河堤和较大的沙地,但到了北边却紧临着成排的住家围墙,河岸宽度不足以容纳一个人行走。如果硬要前进,就会一脚踩进河里,弄得全身是泥巴——就如朝萩所推测的。 “所以我认为,凶手很有可能是住在北部的河岸。啄雅大概是想要从屋后偷窥镜川沿岸的住家,以便掌握到确切的证据。在屋子后方,即使是大白天也不太可能会被人发现。这样推测的话,就可以了解凶手把啄雅丢到河里的原因了。为了不要让人发现他的衣服湿了或沾上泥巴,丢到阿里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也许是因为接连发生好几起杀人事件,感觉已经麻痹,朝萩才能轻松地说出把阿啄丢到河里这种神话。当然,这也许只是代表他专注于自己的推理而己。不论如何,橘花都感到有些不舒服。但是他也不打算提出这一点浇朝萩冷水。橘花比较想听朝萩陈述他的想法,以便找出杀死阿啄的凶手。 “这么说,阿啄是因为被人发现在偷窥,才会被杀棹吗?” “应该是。而且凶手是和啄雅很熟的人,或是熟人的家属,并曰住在北边沿岸一带。” 住在北边河岸,和阿啄很熟的人……橘花最先想到的是朝萩发狂的叔母。他想起阿啄曾对他说过,朝萩的叔母很可疑。那位叔母的家也在北边河岸。 橘花把脸撇开,以免被朝萩猜到自己心中的想法。不过那已经是在乙骨先生被杀之前的事,而且阿啄只是一时兴起才这么说。橘花不禁对自己联想到这件事感到愧疚。而曰,照朝萩的说法,凶手是为了隐藏衣眼上泥土的痕迹,才会把阿啄丢到河里。但那位叔母不太可能会留意到这一点。这样想想,橘花又萩得不像是她下的手。这使得他心中更感到愧疚了。对不起,朝萩… …橘花在心中道歉。 “这一来就可以缩小目标范围。河边虽然有十几户人家,但是和啄雅熟识的应该不到四、五家。” “呃……嗯……”橘花虽然迟疑了一下,仍旧点头附和。听明的朝萩似乎也没有发现他焦虑的神情,让他松了一口气。 朝萩说完自己的想法,做了两三次深呼吸,又说:“我想立刻着手调查。不过今天和明天大概不行——因为有啄雅的丧礼。” “的确,我们得替阿啄送行。” 橘花答应过妈妈,不要去寻找犯人。但他不打算遵守这个诺言。他一定要找出杀死野长濑叔叔、乙骨先生和阿啄的仇人——这才是通往梦想的第一步。他已经无法停下脚步。不过他不希望让母亲知道这件事。他担心母亲的泪水会使自己的决心动摇。他们必须尽可能不受瞩目地进行计划。更何况朋友死了,如果连这一两天都没有服丧,一定会遭到天谴。 “对了,朝萩。” “嗯?” “你要是知道凶手是谁,一定要告诉我喔。” “嗯,”朝萩坚定地点点头。“我一定会告诉你。” 听到这句话,让橘花顿时安心不少。 <hr /> 注释: 第二十一章 村庄已经连续发生好几起命案,这回又传出新的凶杀事件。被害人是一名小孩子。 也因此,从昨天下午开始,门外就吵吵闹闹的。翼赞会的成员要千本家交出珂允。头仪断然拒绝他们的要求并关起大门,但他们自然不会乖乖离去。门外不断传来怒吼声,简直像是流氓不动产业者要来赶走地主。 原因当然出在珂允。他也知道受到怀疑与指责的不是头仪,而是自己。 头仪只是好意替他挡了下来。不过对珂允而言,很车运的是这次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在凶案发生的前天夜里,他因为遭到乌鸦攻击,整夜躺在床上呻吟。头仪、冬日和蝉子不时会来看他,因此都可以替他作证。此外,被杀害的男孩是用绳子被绞死的,但珂允因为受到乌鸦的攻击,右手完全无法使用,当然也不可能把人绞死。他这样告诉笃郎——对方似乎和门外的闹事者抱持着相同的看法,以凶狠的眼神瞪着他。“他们才不会因此就相信你。” 笃郎这么说。 “而且你是傍晚回来的。那个男孩——听说他叫做啄雅——如果是在傍晚被杀的,那就有可能是你下的手。我甚至觉得,你就是因为去杀人,才会拖到傍晚回家被乌鸦攻击。” “我是因为去了宫殿才会拖到傍晚。你如果以为我在撒谎,就去问你们的持统院大人吧!” 珂允说完,当着笃郎的面用力拉上纸门。由于力道太猛,门差点没有掉出门框。他的心情相当浮躁,再加上右手臂的疼痛仍旧没有消失,更增长了他的怒气。关在房间里让他焦躁不安,翼赞会成员在外头叫嚣挑衅也让他感到恼怒。他甚至觉得全世界都在反对自己、嘲笑自己。 被害人是个小孩子,不难想像村民的反应会格外激动。这座村庄想必也和珂允的世界一样,将小孩子看作应该备受宠爱与呵护的对象。他甚至还听说有位母亲因为孩子被乌鸦杀害而发狂。 但是为什么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会被杀呢?当外头的叫嚣声逐渐散去,四周恢复宁静,珂允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如果是一时兴起的犯案那也就算了。 但假设这场命案有特别的目的与动机,那么少年想必也和事件有关。乙骨之所以被杀,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曾参与远臣的凶案而遭到灭口。可是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怎么会和这种与土地纠纷密切相关的事件扯上关系呢? 珂允想起在宿舍碰到的那两名少年。他们似乎也在调查命案,年龄也与被害人差不多。该不会是那两个少年其中之一被杀了?不,名字不对。他们应该是叫做朝萩和橘花。那么是否还有其他同样在调查事件的孩子,结果反而被凶手杀了呢?。 这时珂允想起他在乙骨家看到的一共有三个人。撞到他的是叫做橘花的那名少年,但是在那之前有两个人先逃走了。三减二等于一——那个没有出现在宿舍的孩子也许就是啄雅。 珂允突然想要再去见那两名少年。他们也许掌握了一些与事件有关的重要情报。死去的男孩生前或许曾经告诉过他们一些事情——解决事件的线索。 当然,被杀的男孩也可能和那两名少年无关,不过这件事仍旧有深入调查的价值。虽然可能遭遇危险,他还是必须前往。 珂允感觉到事态逐渐往险恶的方向发展。这样下去他不但无法出门,甚至有可能被当作凶手,在毫无辩解机会的情况下遭到私刑。想到这里,他就开始坐立不安。继续蛰居在这间房间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即使要等待机会,通往自由的门扉仍紧紧关闭。他必须凭自己的力量洗刷罪名。 珂允下定决心,脱下衬衫换上和服,走到庭院里。门是紧闭的。他竖起耳朵倾听,外面似乎没有人。闹事者半小时前才刚刚来过,应该不会马上回来。 他鼓起勇气走到外面。通往街道的小径上果然没有人影。他总算通过了第一个关卡,但接下来才是问题。被杀害的是东村的孩子,东村居民的情绪一定会比西村更为激动。在这样的情况下,去找东村的那两名少年无异是自杀行为。但他仍旧得去。他必须去见他们并问个清楚。珂允在急迫的压力促使下,低着头快步向前走。 然而这座村庄似乎冥冥中有一股顽强的力量,处处要和珂允作对。他刚走到街道上,就碰到了三名像是翼赞会成员的人。 “你是——” 三人成风凛凛地走在路上,看到珂允便跑过来包围住他。怎么会这么倒霉呢?珂允不禁抬头诅咒天空。 “尔这回竟然对小孩子下手!”站在中央的家伙开口怒骂。 男人们向珂允逼近,表情比先前充满更深的憎恨。珂允不理会他们的威吓,冷静地反问: “那孩子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晚上,就在乌鸦飞走之后。人是你杀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别装蒜。” “那就不可能是我杀的。我遭到乌鸦攻击,当天晚上一直在千本先生家受到照顾。你们如果不相信,可以去问千本先生。” “谁会相信你!千本搞不好也和你暗中勾结。” 对方的语气相当粗暴,完全不听珂允的解释。就如笃郎所说的,他们的确不会轻易相信珂允的说法。他伸出双手正想要进一步说明,站在右边的男人立刻问:“你手上为什么包着绷带?” “我昨天被乌鸦攻击了。” “真的吗?” 中央的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原本疑惑的表情转变为确信的眼神。 “那应该不是受伤,而是在隐藏某样东西吧?” “隐藏什么?” “斑纹!你假装那是伤口,事实上却是杀人犯的斑纹。” 珂允不禁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杀人犯的右手会出现黑绿色的斑纹,这是大镜的惩罚。而自己现在却以绷带包住了右手。虽然说是因为受伤,但的确有可能被认为是在隐藏斑纹——也就是犯罪的证据。他此刻才知道自己目前所处的状况有多么的危险。 “我的手臂上没有斑纹,你们可以问头仪先生。” “别提千本了!鬼子的族人哪能相信?甚至有人说他利用自己的女儿,想要夺取长老的位子。” “不对!” 珂允的抗议声自然不会传人他们的耳朵。 三人大声叫唤“这家伙把右手的斑纹藏起来了”,村民们原本都低着头避免扯进纠纷,听到这个喊声都转过头来。当他们看到珂允右手上的绷带,纷纷露出和翼赞会成员相同的表情。 三人受到周围的反应鼓舞,逐渐逼近珂允。 “这家伙果然是杀人犯,他欺骗了长老和持统院大人。” 珂允退后一步。他感觉到冷汗从太阳穴滴下。他知道眼前这种只会叫嚣的男人没什么好怕,但他现在无法使用右手,更何况他们身后有众多村民支持。看到他们充满怒意的冷淡视线,珂允觉得自己仿佛在进入虎穴之前就遭遇到凶狠的老虎。这一切都是乌鸦害的。 三人摩拳擦掌,一步步接近他,像是要一举发散先前累积的挫折感。 “你不田狡辩了,乖乖认罪吧!杀人犯!” 这时珂允趁对方一个不提防,瞄准面前的男人踢了他的心窝一脚。男人发出轻微的呻吟声蹲下来。当另外两名同伴将视线转向蹲下的男人时,珂允便如逃兔般跑上通往千本家的斜坡。 “等一下!” 背后博来两人的声音,但珂允当然不可能停下脚步。他从前上班快迟到时也不曾跑得这么快。他迅速穿过大门,并立刻锁上门闩。 “喂,开门!你这个杀人犯!” 那群男人砰砰砰地敲门。珂允靠在门上喘气,感觉到背后传来激烈的震动和叫嚣声。怒骂声不像先前那样一下子就散去,甚至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不知他们是否叫了同伴来助阵。 这样下去大门搞不好会被他们敲坏——珂允看着门闩发出吱吱的悲鸣,心中开始感到不安。暴徒如果闯进屋里,连头仪和蝉子都会受到牵累。这一切都是乌鸦害的——而他也不应该如此草率地跑到外面。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珂允下定决心,正要打开门闩。 “你要做什么?” 他回头一看,头仪正站在玄关,似乎已经发现到外面的骚动。珂允简短地告诉他绷带引发的问题。 “这里交给我来处理,你先回房间吧。” 头仪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用力把他推开。 “可是我不能替你们带来更多困扰……” “你就算出去了,他们也不会冷静地听你说话。你一定会被他们揍死。”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 “你别管,让我来处理吧。”头仪依旧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口吻相当强硬。 珂允想到自己又要让头仪当挡箭牌,心中便充满愧疚感。 “很抱歉,我太轻率了。” “你不用道歉。错的是外面那群人。我比谁都了解,你绝对不是凶手。” “很抱歉。” 珂允再度低头,交给头仪处理,回到屋内。满垒时被换下投手丘的投手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焦躁与自我厌恶笼罩着珂允。 他拖着脚步往前走,右手的伤似乎更痛了。 当天晚上,珂允决定趁黑夜偷偷溜出去。 他当然不是要逃离这座村庄。他已经不想再回避障碍——那种事只要发生一次就够了。杀人犯想要陷害自己,他必须讨回这笔债。不过当他回想起翼赞会成员白天说的话。 “又是千本!鬼子的族人哪能相信!甚至有人说他利用自己的女儿,想要夺取长老的位子。” 一他不禁忧虑这样下去会连累到头仪一家。当时那些人虽然在头仪劝说之下离去了,但绝对没有完全心服口服。珂允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会让千本家也连带遭受憎恶与猜疑。他必须避免这种事发生。 到头来,果然还是被笃郎说中了。珂允自嘲地笑了笑,开始整理简单的行李。接着他走到仓库。很幸运地,门上没有上锁。神明似乎实现了他最后小小的心愿。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上二楼,对安眠在长柜之间的松虫道别。他不希望这是最后的道别。当他洗刷罪名之后,一定还会再回来。一定……他握住松虫纤细的手,向她发誓。他很想吻松虫,但还是放弃了。就留到下次重逢的时候吧!松虫以寂寞的声音低声说:我会等你。 珂允背起背包,依依不舍地走到门口。 门前站了一个人,是头仪。 “你要走了吗?” 他平静地低语。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因此珂允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的,我不能再替你们添麻烦了。” “你要离开这座村庄?” 珂允摇摇头。 “那你要去哪里?” 珂允如果说出来,又会造成他们的困扰。头仪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想法,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默默地将一个包裹交给他。 “这是什么?” 珂允打开包裹,里头有十个左右的饭团。这些饭团不知道是不是头仪亲手做的,上面没有包海苔,而且每个都是扁平的三角形。 “不管你要去哪里,总不能没有食物吧。” “谢谢你,也请你代我向蝉子问好。” 珂允小心里里地将包裹重新包好,深深鞠躬之后便穿过头仪身旁,走向外面。他的眼角自然而然地开始湿润。当门关上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黑暗的夜晚安静得可怕。珂允走下坡之后,便往东边前进。 第二十二章 珂允离开千本家,前往野长濑的废屋,在那里度过一个晚上。他心中暗自盘算,这个藏身之处应该暂时不会被人发现吧。表面上他和野长濑之间没有任何连接——只要大家不知道他是庚的哥哥——而且这里的村民大多不愿意接近这栋房子。珂允也想过要到龙树家找麦卡托帮忙,但又觉得不该把他也卷入这场事件。这是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及试炼,他必须凭自己的力量克服,否则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也许是因为直接睡在榻榻米上,他起床时感到全身格外酸痛。壁橱中的棉被沾满了灰尘,霉昧也很重。看到那条吸了半年湿气的棉被,他实在不敢拿出来使用。榻榻米虽然也已经泛黄变旧,但还不至于脏到无法躺在上头。 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阳光自门缝间透进来,替紧闭的室内带来微弱的照明。朦胧而煞风景的景象是以让珂允产生错觉,以为自己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不,或许他真的是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从他来到这座村庄以来,从他首度遭到乌鸦攻击以来… 他总算是逃出来了,但接下来呢?珂允躺在榻榻米上凝视着天花板,重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村民们大概都已经知道他离开千本家的消息,并四处寻找他的行踪。珂允只希望他们以为他已经逃离了村子。但即使如此,他仍旧无法任意行动。珂允也知道自己一旦逃亡,就会被认为是承认犯案。 可是在目前的状况下,他不能继续待在头仪家中。 现在能够协助他的有多少人呢?珂允算了一下:千本家的人(除了笃郎以外)蓑绪屋老人以及麦卡托——就只有这些了,一只手就能数得完。菅平发现珂允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大概就会舍弃他吧。藤之宫家的佑尉虽然是个重要人物,但要到多多良的家去见他,风险未免太大了。 珂允现在或许只能选择等待事件平息。但事件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平息呢?等到直凶被发现吗?然而现在村民的焦点部集中在自己身上——正如犯人所期待的。因此这个希望也很渺茫。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犯人……可是他现在白天不能轻举妄动,要怎么找出凶手呢? 在拿下绷带之前,最好还是继续待在这里吧——珂允看着右手这么想。 伤口痛得像是漫在污泥里。等拿下绷带,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举起右手,让大家知道他的手臂上并没有斑纹,证明他没有受到大镜的惩罚。村民看到他手臂上没有斑纹,对他的怒气应该也会削减不少。毕竟对他们而言,手臂上出现斑纹就和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一样自然。他只能等到那时候,再来对陷害自己的犯人展开反击。对于没有地利优势的珂允而言,持久战是相当不利的,但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这也算是考验吧。 珂允打开头仪给他的包裹。饭团已经变冷了。他室出其中一个饭团咬了一口。梅子的酸味在口中扩散。他心中涌起对头仪的感谢,也为自己在这种破屋里津津有味地咬着冷饭团感到可悲。自己不论到哪里都很不幸……他不禁开始抱怨。 从窗缝间可以看到灿烂的阳光照耀在田地上。天气晴朗到让人目眩,天空中没有一片云。田里年轻的农夫弯着腰,正在采收瓜类。相较之下,房间内既幽暗又冰冷,让他感觉连心都凉透了。 他以逃亡者的身份度过了这一天。 隔天来了一名意外的访客。阳光突然从大门照射进来,站在门口的正是麦卡托。他以对待贵妇人的般勤态度拿下大礼帽微微点头,说:“我听说你离开了千本家,就猜想你会跑到这里来。” 他满面笑容地走进屋内,坐在珂允身旁。拐杖碰到地板,发出“叩”的声音。珂允惊讶得目瞪口果。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我认为你不可能离开村庄,那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就只剩下这里了。这里的确是藏身的好地方。” 他的眼睛眯得像猫一样细,仿佛在说“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你打算通知村民吗?” 珂允把身体往后退了一些。 “怎么可能,我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我又不欠他们任何人情。”麦卡托夸张地耸耸肩说道。 “你不认为我是凶手吗?这个传闻已经传遍全村了。” “我从以前就非常了解村民的愚蠢……这就是传言中的绷带吗?” 珂允发觉到他视线所及之处,反射性地掩护右手。 “别担心。我并不相信大镜的奇迹。如果换作是村民,也许会因为心里作用浮现斑纹也不一定。但是你应该不会相信这种迷信吧?” “我下相信。” “那就没问题了,你的手臂上绝对不会出现斑纹。” 听麦卡托这么说,珂允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又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或许在他内心深处真的相信会有奇迹发生?不,绝对不可能。他并不需要神明——珂允连忙摇摇头驱除邪念。 “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麦卡托以中性而诚挚的声音问。但珂允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到底必须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难道要一直当个逃亡者?他来到这里才一天半的时间,却已经被无聊、焦躁与恐惧折磨到失去耐心。如果还要再等一个礼拜,他不确定自己能否继续在这里等候。 “我想至少先等到右手的伤势康复……” “原来如此。你是想要解开绷带,让大家检视你的手臂吧。不过民众的情绪如此激昂,这么做也不知道能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现在的问题大概已经不只是斑纹了。”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麦卡托一语说中珂允的心事,让他不禁有些恼怒。他当然也曾想到这一点,并为之感到不安。村民都深信他是杀人犯,就算右手恢复了,大概也于事无补。 “不过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就算我想要寻找犯人,目前也无法出门。” “这就是所谓的四面楚歌吧?很遗憾我到现在还没听过楚歌或汉歌。” “我只能尽自己的力量了。如果不行的话,东村还有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这时麦卡托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我不想对你的期待泼冷水,不过如果你心中的人选是藤之宫佑尉的话,我必须警告你最好小心一点。你必须仔细区分两种歌声的差别才行。” “什么意思?” 珂允问。他因为对方说中了自己的想法而惊讶。他不记得曾经对麦卡托提过佑尉的事情。 “我听说藤之宫想要从菅平手中夺取开垦的权利。你应该见过多多良了吧?你认为直肠子的多多良有办法策划这种阴谋吗?” “你是指……应该有人从旁献计,而那个人就是佑尉?” “我相信你是个多疑的人。但即使是你,在这样的困境下都会想要倚赖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就算不是现在立刻要去依附他,至少在未来也对他怀抱着期待。反过来说,就是佑尉这个男人具有赢得他人信任的能力。不是本质,而是能力——感觉上就有些别有用意的成分。当然我也还没见过那个男人,所以这也只是我个人的推测罢了。不过我猜他大概是想在你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先把你牢牢套住吧。” 麦卡托笑了,仿佛是他自己拿了绳索牢牢套住珂允。珂允坐在他对面,静静地听他说话。这时他突然想起高级信纸的事情。能使用那种纸张的,只有藤之宫和菅平两家。 “难道说,这一连串的杀人事件都是他所策划的?” “我并没有这么说。但是假设你去仰赖他,他大概也只会看准时机将你舍弃吧。你即使进入虎穴,也有可能找不到虎子——这就是我想说的。追根究底,你只是这座村庄政争当中的一颗棋子。即使是一颗重要的棋子,有时为了顾全大局还是会被放弃。” “你是叫我不要对任何人抱持期待,包括你在内?”珂允有些自暴自弃地问。 “我并不打算背叛或利用你,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应你的期待。而且你刚刚才说要尽自己的努力,现在却想着要仰赖他人。这样下去,不管浪费多少时间都见不到光明。” “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这里。但你大概绝对不会这么做吧?”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问呢?” “既然如此,你就必须从事件的起头开始思考。不论花多少时间,你都得——想起自己经历过的每个细节。你必须自行找出这起事件的凶手。” “我已经在尝试了。”但珂允还没说完就停顿下来。思考……他的确尝试着要去思考。但每次都在中途碰到阻碍,并就此放弃。这个男人是要他坚持到底吗? “很遗憾,之前的你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心情思考。但你现在既然必须在这屋子里待一阵子,就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去思考了。这不是很好的机会吗?” “你知道答案吗?”珂允问道。 这个男人独自在龙树家的废屋待了好几天,应该有大量的时间可以拿来思考才对。 “你说呢?”麦卡托故意装傻,右手玩弄着大礼帽。“如果不是你自己找到的答案,就没有意义了。这个问题毕竟是要靠你自己的力量来解开的。如果由别人告诉你答案,你大概也无法得到救赎吧?” “……没错。” 珂允低下头老实承认。如果仰赖别人的帮助,那就和祈求大镜救赎的而铃没有差别了。而襾铃的结局如何?他在半年后离开了这座村庄,被人杀害了。 麦卡托似乎对珂允的态度感到相当满意。他拿起拐杖站了起来。 “你首先必须去思考斑纹的问题。斑纹在这座村庄被视作绝对的证据,就如同大镜是绝对的存在。犯人明知杀人者手上会出现斑纹,为什么还会犯下如此重大的罪行呢?这一点相当耐人寻味。” “……斑纹?” “好了,我要走了。请记住,最重要的是思考,以及察觉大镜教义中的含意。”麦卡托结束这场长谈,转身离去。 珂允目进着他黑色晚礼服的背影,终于在门口叫住了他。 “我有一个问题,虽然和事件无关,还是想要问一下。要离开这座村庄该怎么走呢?” 麦卡托转过头,面带恶作剧的微笑说: “你不知道吗?” “你知道吗?” 麦卡托缓缓地点头,嘴角仍带着笑容。 “答案很简单。大镜已经清楚地点明了出路。离开村庄的路径相当明显……不久之后你也会了解从这里出去的机关。” 麦卡托轻巧地挥动拐杖,离开了废屋。接着一阵风关上了门,室内再度恢复黑暗。 这一切就如同自然法则一般。 珂允边吃着最后一个饭团,边思索着麦卡托的话。那个男人是否知道凶手是谁?或者他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喜欢摆出故作神秘的态度? 那个男人所说的“斑纹”到底有什么意义? 珂允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睛,试图依照那个男人的指示思考……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思考,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接近门口。踩在沙上的脚步声感觉相当冒失,难道是麦卡托回来了?不,不太像。麦卡托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珂允应该完全无法察常才对。 难道是村民?他们发现珂允在这里了吗?该不会是麦卡托通报的?这倒不太可能。那么到底是谁? 脚步声仍继续接近。珂允放弃思索,抓起背包和鞋子迅速躲进壁橱里,屏息等侯第二位访客。 他刚拉上壁橱的门,就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进入屋内,访客似乎只有一位。这个人一进门就往实验室前进。他不像是在找东西的样子,因此大概不是来找珂允的。过了一会儿,珂允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扫地的声音。 这名访客原来是来清扫屋子的。珂允感到有些意外,却也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 室内的确像是有人定期来打扫的样子。不论是上次或这次来到这里,房间里都整理得很干净,不像是被遗弃无人看管的屋子。 这个人难道和野长濑同样是叛逆份子?或者是他的支持者? 也许是犯人? 珂允的思绪迅速地跳跃。麦卡托曾提及斑纹的事情。珂允只因为身为外人就受到村民的怀疑。不过对方如果和野长濑一样反对大镜,大概也不会相信斑纹的传说吧。 珂允缓缓打开壁橱的门走出去,蹑手蹑脚地窥视实验室。 他看到的是一个小孩子——名叫橘花的那名少年正勤劳地在打扫房间。 “你是——” 他忍不住叫了出声。少年吓了一跳,抖了一下肩膀。珂允将房间前方没装好的布门用力拉开,出现在少年面前。少年看到他不禁丢下扫把,胆怯地往后退了两三步。 “等一下!我有事想要问你。” 珂允也不知道对方如何判断这句话,只见少年默默地看着自己,一双清澈的眼睛又黑又圆,晒黑的双脚不住地颤抖。 “……你叫做橘花吧?我们上次见过。” 珂允尽量以柔和的声音这么说。老实说,他很不擅长对付小孩子。但他现在只要一个疏忽,对方很可能就会立即夺门而出。 “叔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中仍带着紧张。他似乎还不知道珂允逃出千本家的事情。 “因为我不方便继续待在千本家。对了,这只手是被乌鸦攻击的,可不是因为出现了斑纹。” “大家都想要抓叔叔。” “嗯,很遗憾。”珂允点点头。“我根本没有做坏事。” “叔叔,你没有杀人吧?” 少年再次追问。 “没有,我是被人陷害的。” 听到这个答案,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气,表情也和缓许多。 “我听说这次被杀的是一个小孩,你认识他吗?” 少年有如橱窗中的机械娃娃般点了一个头,接着低声说:“被杀的是阿啄。” “他果然是你的朋友。” 橘花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无法理解珂允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珂允于是告诉他自己的推理过程——他认为被害人是因为找寻犯人而被灭口的,而他又想起在乙骨的住处碰到的小孩子一共有三名。 “好厉害。”少年听完珂允的说明露出钦佩的表情。他似乎已经失去警戒,向珂允接近了两三步,又问:“叔叔,你也在找犯人吗?” “嗯,这样下去大家都会以为我是凶手。” “的确。”少年以遗憾的表情说。 “你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珂允摇摇头。如果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他虽然想抱怨几句,但是对着小孩子抱怨大概只会被嫌弃吧。 “那个叫啄雅的孩子也在找犯人吗?” “嗯,可是阿啄没有告诉我们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是吗?这么说,凶手也等于是你们的仇人。我们必须早日找到犯人才行。” 这时少年有些激动地抬起头说: “犯人可能很快就可以找到了。” “真的吗?” “嗯,这虽然是秘密,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毕竟叔叔也被凶手害得很惨。” 说完少年便开始述说他们调查的结果。珂允一开始对于小孩子的侦查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听到后来却不禁全神贯注。等到少年全部说完,这回轮到珂允感到钦佩了。他没想到这座村庄里竟然有人——而且还是个小孩子——能够如此冷静地分析事件。 “这么说,”珂允感觉到自己的声调自然而然地拉高。“那个叫朝萩的孩子是认为,凶手住在河东岸的北边一带?”他重复了一次刚刚的结论。 “朝萩既然这么说,就一定不会有错。他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朝萩真的很聪明。” “的确,从你刚刚所说的听来,他比大人还要聪明多了,对事件分析得也很有条理……你们去调查过那边的房子了吗?” “还没。我们打算明天开始找……这几天我们都在替阿啄送行。” 少年说完便低下头。他紧闭着嘴巴,努力忍住悲哀的情绪。 “是吗……不过对方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你们也要小心一点。” “嗯,我们约好了,绝对不可以独自行动。” “的确。如果是两个人,也许就有办法对付犯人了。那个叫阿啄的孩子如果也和你们在一起就好了。” “……他应该先告诉我们的。” 一滴眼泪掉到绿色的地板上。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件事的。” “没关系。”少年抬起头,勉强挤出笑容。“对了,叔叔,你都不会阻止我们。妈妈要我停止调查,说太危险了。其他的大人知道了,一定也会叫小孩子不要多管闲事。” “我大概比较特别吧。常常有人跟我说,你真是个怪人。” 少年听到这个回答,总算绽放出笑容。他的笑容既朴直又令人感到怀念。珂允不禁也微笑起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也一直很紧张。珂允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架子上玛瑙色的碗,问他:“橘花,你喜欢野长濑先生吗?” “嗯。” 少年立刻点头。他的声音带些寂寞,更显示出他是真的很喜欢野长濑。 “所以你才过来打扫?” “因为这里是叔叔的家,处处都充满着叔叔的梦想。” “……是吗?野长濑先生的梦想是制造黄金吧?” 野长濑和这名少年应该都不知道,黄金是无法从水银和硫磺制造出来的,永远不会实现的梦想——就如同自己想要变成弟弟的梦想…… “你的梦想也是制造黄金吗?” 出乎珂允意料之外地,少年摇了摇头。接着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我的梦想是要到外界。” “外界……你想越过山峦?” “嗯。” “可是……大镜不是禁止你们进入山里吗?” “可是,我还是想去。我想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世界。” 橘花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散发着憧憬的光芒。这孩子的性情虽然带有危险的天真,珂允仍旧觉得他远比自己坚强可靠。珂允不曾想过这座村庄竟然也会有抱持这种想法的孩子。不,应该说他已经放弃这个想法。他以为每个人都满足于村庄的肆活,绝对不会想要到外面看看。少年的话和头仪的饭团一样,都让珂允感受到些许的喜悦。 “你宁愿打破大镜的禁忌?” 少年用力地点头。他的心愿除了野长濑以外,大概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吧。 珂允非常羡慕这名拥有梦想的少年。 “真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虽然说野长濑先生中途放弃了……” “不对!”少年突然激动地大喊。“叔叔是被人杀死的!” “他是被人杀死的?我怎么听说他是自杀的?” “叔叔才不会自杀。大家只是因为怕麻烦,才杷他当作是自杀的。” “什么意思?” 珂允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每个人都说野长濑是自杀的。但是——珂允立刻发觉到自己的错误。在这里,每个人多说大镜是神明,每个人都说杀人者的手上会出现斑纹——每个人都这么说。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急着要知道真相,抓住少年细瘦的肩膀质问。野长濑如果真的是被杀的,一切就会有完全不同的解释方式。包括弟弟离开这里的理由,以及之后被杀的理由。 少年被珂允的气势吓到,全身发抖。珂允察觉到对方心中的胆怯,连忙松开双手。 “对不起。我太兴奋了。我一直以为野长濑是自杀的……橘花,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野长濑是被人杀死的呢?” “珂允叔叔。” 少年临走之前,以亲昵的眼神询问珂允。 “等犯人找到了,事件也告一个段落,你可以告诉我外界的事情吗?” “嗯,我会告诉你很多事情。” 听到这个回答,少年高兴地飞奔出去,仿佛拥有一双可以立刻从这里飞出去的翅膀。 “梦想啊……”珂允喃喃自语。 第二十三章 橘花一口气冲上河堤,做了几次深呼吸。令人舒畅的空气通过他的喉咙。他抬起头,看到一只老鹰飞过晴朗的天空。 他心中的秘密绝对不能说出来。他打算暂时也不要告诉朝萩。虽然他们是挚友,也约好了彼此不能隐藏秘密,但他必须顾虑到朝萩立志成为禁卫的立场。即使珂允先生的嫌疑洗刷了,如果被人知道他们曾暗中协助外人,一定会影响到数年后朝萩选禁卫的结果。他必须等直凶的身份厘清才行。 不过,至少应该可以告诉老鹰吧?橘花的嘴巴在发痒。他急切地想要和他人分享心中的喜悦。他想要找人倾诉。 ……我和外人说话了。 橘花对着天空悄悄地说。空中的老鹰叫了一声,舞动巨大的翅膀继续翱翅。 ……我真的很高兴。你应该能够了解吧?不久之后,我也能像你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 他自己也感到不敢相信,心跳依旧很快。 ——幸好对方是个好人。 橘花蹲在河堤的草丛里,全身发抖。他的眼睛开始湿润。他在流泪。为什么呢?他并不感到悲哀呀。他心中感到不解,随手拔了两三根草。 野长濑叔叔的梦想是要制造黄金。但最终受到某人的阻碍,没能实现梦想。 “梦想一定要好好珍惜才行。” 叔叔总是以粗糙的手拍拍橘花的肩膀,笑着鼓励他。同时他也告诉橘花自己的梦想。叔叔和橘花都拥有无法告诉别人的梦想。梦想的内容虽然不同,但两人都同样珍惜着禁忌的梦想。 “橘花,希望你的梦想能够实现。这样一来,叔叔就有信心要实现自己的梦想。橘花的梦想就是叔叔的梦想。” 橘花被哥哥斥骂的时候,叔叔会温柔地鼓励他。所以叔叔现在一定也在替他高兴吧。 也许只要再忍耐一阵子,梦想就可以实现了。他要向珂允先生打听外界的种种,并决定和母亲与哥哥道别的日期。 这时他突然瞥见中州。中州上以崭新的绳索围了一个四方形。 ……阿啄。 阿啄的梦想是什么呢?橘花最终还是无法得知。 朝萩说过,犯人就快找到了。他们对着阿啄的遗体发誓,从明天起要努力寻找犯人。那位看起来很聪明的珂允先生也在寻找犯人。 ……我们一定会找到仇人。野长濑叔叔,还有阿啄,我们一定会替你们报仇。 橘花走到中州上,在绳紊前方默祷。从宫殿传来末之三刻的钟声。 他得赶快回家才行。哥哥曾经提起,芋头田的工作因为阿啄的丧礼晚了两天,今天才要收割。他今天突然想要帮忙哥哥——即使只有一天也好。 这是为了明天的梦想……为了自己的梦想。 凉爽的秋风吹在橘花的脸上。他飞快地跑回家,看到哥哥就站在门口。 樱花看着弟弟跑回家。 “怎么了,哥哥?” 弟弟看到他站在门口似乎感到很奇怪,天真地歪着头问。这家伙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好事,声音显得很高兴。 “没事。” 樱花以僵硬的口吻回答。 “妈妈呢?” “她去工作了。” “可是今天是星期天啊。” “突然有急事要她去处理。” “真辛苦。” 弟弟轻松地说。你真的了解大家有多辛苦吗?——樱花很想这样问,但努力忍住了。 “喂,你要不要跟我来?” “去哪里?” “河边。我想去钓鱼。” 樱花把藏在背后的钓竿拿出来。 “好啊。不过哥哥,你真的要去吗?今天不是要到田里?” 樱花已经很久没有主动邀约了,因此弟弟显得相当困惑。 “不要紧,我偶尔也得休息一下。你到底要不要去?” “我要去。” 弟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很高兴地点头。 森林的河边,只听得到河水拍打岩石的声音。也许因为是阴天,凉风都往河面吹拂。这里距离街道很远,没有人会过来。森林中相当寂静,只有樱花脑中的声音以奇特的波长在树林问回荡。 这是最适合实现梦想的场所……樱花看着上方茂密的树叶以及空中密布的乌云,满意地点点头。 数年前,他也常到这里来钓鱼。是父亲带他来的。这里是父亲找到的钓鱼场地。但父亲死后,他便忙于工作,再也没有到这里来了。弟弟似乎和朋友来过几次——来到这处只属于他和父亲两人的秘密场所。 弟弟一抵达河边就熟练地找到适当的垂钓地点,摆出钓具,口中唱着:线、浮标、钓钩和铅锤……他一定很高兴吧?在来到这里的途中,他也不断哼着歌,催促樱花快点、快点。 樱花仍旧背着装了钓具的袋子,靠在树干上冷静地看着弟弟。 “怎么了?哥哥,你也快点过来吧。现在才开始钓鱼,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喂,”樱花开口。“你不是说你有自己的梦想吗?” “嗯,有啊。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种事呢?” 弟弟停下手边的工作,一脸疑惑的表情看着樱花。 “你的梦想能够实现吗?” 弟弟听到樱花的问题,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说:“不知道,不过我一定会努力实现梦想。” “是吗……老实说,我也有一个梦想。” “真的?” 弟弟大声地问,似乎对樱花的话感到很惊讶。樱花感到好似有一根针刺在心里——这家伙一定以为我是个没有梦想的人吧。 “嗯,我有一个梦想。” 他压抑表情,以低沉的声音重复了一次。 “什么样的梦想?可不可以告诉我?” “我的梦想如果实现了,你会替我感到高兴吗?” 弟弟毫不怀疑地以好奇的眼神看着自己——樱花一步一步地接近他,像是要隐藏脚步声一般。每踏出一步,他就告诉自己,这是通往梦想的一步。 “嗯,我当然会高兴。” “是吗……那么,你也来帮我吧。” “好啊。”弟弟轻松地回答。但他还没说完,樱花的手就已经缠绕在弟弟脖子上。他将之前累积的情绪、嫉妒和憎恨都贯注在双手上,使出浑身的力气掐住弟弟的脖子。柔软的触感就如同品尝禁忌的果实,从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扩散到掌心。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般。 “哥哥,好痛……” 弟弟发出像是癞蛤蟆被踩扁时的叫声,双手不断地挥动,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看着樱花,似乎在询问他:为什么? “吵死了!不要啰唆!”樱花大喊,并更用力地掐紧他的脖子。“这就是我的梦想。你不是要帮忙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掐住弟弟的脖子。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六分钟。最后弟弟终于停止反抗,无力地靠在他身上。樱花松开手,弟弟便面部朝下倒在地上。 他似乎还没有断气,闭着眼睛,嘴角流着口水,微弱地在呼吸。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只是微微张开嘴巴,吐出这几个字。 “我要变成你,这就是我的梦想。” 弟弟使尽最后的力量,抬起失去血色的脸。他的眼睛有如燃烧后的灰烬,悲哀地看着樱花。这时樱花觉得弟弟似乎微笑了一下。那是安心的笑容。 “哥哥,原来你这么讨厌我。” 这是弟弟最后的遗言。接着他就倒在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嗯,没错。我一直都很讨厌你。” 樱花把弟弟的头转向上方,对着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孔说。接着他把冰冷的尸体椎落到河里。尸体溅起了巨大的水花,接着便被急流带走,沉到水里。尸体在河流中时沉时浮,但不久后就完全从水面消失了。 不久后,当蝴蝶的踪影消失,原本没有流水的河床中,河水开始潺潺地流动。 樱花突然想起这首诗。 剩余的只有寂静。樱花独自站在岸边。河水声和来时没有差别,仿佛在告诉他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终于杀了人…… 他抬起头,看到阳光从云层之间透出来。两三束柔软的金色光线射到地面,像是引领弟弟通往天国的道路。 不论如何,这一来我的梦想总算能够实现了。 这样就行了。 樱花握紧因充血而泛红的手,努力止住颤抖。 来自树木之间的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弟弟被带走了……他心中似乎有个声音这么说。他摘了地上的一朵白花,丢到河里,算是临别的礼物。白花缓缓地滑入水中。 这样就行了。 到了傍晚,樱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回到家里。 <hr /> 注释: 第二十四章 夜晚的气温相当凉爽。薄云带来了虫鸣声。风摇动着稻穗,听起来像是彼此诉说悄悄话的麻雀。泥土微湿的气息刺激着珂允的喜腔。悄悄逼近的声音、悄悄逼近的气息、悄悄逼近的解放快感——珂允感觉自己似乎与夜晚的居民同化。有机的身体与有机的大地融合为一体,根部不断扩张,彼此化作可百换的黏稠流体,享受交换过程中细微而刺激的反应。 在千本家,珂允当然也听得到夜晚的种种细微声响。但是处在这座与外界只有薄薄的墙壁相隔的破屋当中,会让珂允想起七岁时与父亲去露营的夜晚。那时父亲还在世。他躺在深蓝色的睡袋中,右边是父亲,左边是襾铃。 外面没有任何灯光。珂允躺在山峦故做无表情的怀抱当中,做着种种的梦,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有多么幸福。 如果能够回到那个时期……如果这里就是二十年前的那座山……他就可以将这失控的人生重来一次了。 珂允虽然沉浸在难得的感伤情绪当中,但还是针对事件思索了一整晚。 是麦卡托叫他思考的。他想着被谋杀的野长濑、乙骨的人偶、阿啄发现的线索、宿舍当中被翻过来的标志,以及红色的斑纹。 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抓到线索了,但一切却又像拼图般无法正确地吻合,也像破碎的岩石,好像可以拼回去,却又无法恢复原状。他还缺少了某个东西——可以作为黏着剂的东西。 麦卡托也说过,要察觉大镜教义中的含意。他尚未察觉的,是否就是目前欠缺的黏着剂呢? 他的头很痛,让他无法好好整理思绪。不知是因为受伤,或是因为夜晚气温逐渐降低,他觉得全身格外软弱无力。 他是否在逃避?不,不是这样的。他真的是因为疼痛而无法沉着思考或集中注意力。 珂允躺在粗糙的榻榻米上,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隔天清晨,天气相当晴朗。珂允确定外面没人之后,走到屋外,做了一个深呼吸。他把废屋中潮湿而混浊的空气吐出,深深吸入冰冷的凉雾。他感觉肺部得到清爽的刺激。 他的思考过程中还缺少了某样东西,那是他还没有发觉到的关键。 麻雀的叫声从四周传来。新鲜的感触缓和了他心中持续到清晨的焦躁戚。时间应该还有很多。在这段期间他只能努力尝试去思考——只有这条路了。珂允眺望着蒙上一层白雾的营山,设法如此鼓舞自己。 西方的营山覆盖着茂密的深绿色树叶。在这当中,只有枫叶已经转红。 虽然时期稍嫌过早,不过也许是品种不同吧。红叶的比例只有一点点,形成一道点缀山麓的彩线。其他树木仿佛在嘲笑性急的枫树,纷纷以绿色的光泽衬托出红叶的冒失。 破坏协调的人总是会受到众人的指责。珂允感觉眼前的景象正好反映出村中的自己。 可怜的红叶努力地连成一道纵线,试图确保自己的地位。它们像是手牵手在对抗汹涌的巨浪一般。红叶的行列从山的一端缓缓蛇行到山麓,斜斜的像是一条红色的道路。 红色的道路……道路。 珂允连忙爬上河堤,聚精会神检视红叶的道路究竟连接到村庄的何处。 如他所预料的,道路的尽头正是珂允初次来到这座村庄的地点。 红色的道路。 这该不会就是……珂允想起麦卡托的话——“不久之后,就可以了解从这里出去的机关。”这正是通往村外的道路。 但是……为什么要称呼它为“机关”呢?这条道路是如此明显!然而就在这个瞬间,珂允脑中的各项事件顿时联系成一个环状,就如同生锈的大时钟匆然又开始转动一般。 少年们对事件的解释,杀死野长濑的犯人,以及野长濑被认作自杀的理由,他已经逐渐接近真相,只差一点点就要找到答案了。 珂允不断地思考。 过了中午,乌云开始遮蔽天空并下起雨来了。冰冷的雨水从屋顶的裂缝侵入,沿着横梁悄悄溜进室内,滴在陈旧的榻榻米和原色系的实验室中,宛若沿着一定路径自动运转的机关。 然而持续不断的雨声、滴到脖子上的雨滴和脚底的湿气都不能够妨碍珂允的思路。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了。 “叔叔!” 这时屋外传来呼叫声,在此同时门也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橘花。他一路上都没有撑伞,因此全身都湿透了。他的脸色因为激动而通红发热,似乎还微微冒着蒸汽。 “怎么了?” 珂允的思绪被打断,但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对方狼狈的模样,珂允站了起来。 少年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 “村里的大人都跑到千本先生家去了。他们手上拿着锄头和镰刀,说千本家藏匿了珂允先生。” “真的吗?……他们到千本先生家去了?” “嗯,是直的。带头的是翼赞会的成员,就在一时辰之前……是哥哥告诉我的。他还说,这一来就可以替阿啄报仇了。可是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呀……” 少年显得相当不知所措,紧张地抓住珂允的双臂。珂允从对方抓住自己的力道,立即体会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蓑绪屋老人曾经说过,有很多人嫉妒千本家,想要陷害他们。这些人如果以珂允为借口行动,不知会招致什么样的结果。龙树家也因为出现鬼子而被灭族了……灭族——这个不祥的字眼闪过他的脑梅,横跨在他的脑髓。松虫也是鬼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该不会真的发生那种事吧…… 珂允甩开少年的手,匆匆穿上鞋子,准备要跑出去。 “你要去哪里?现在过去的话,连叔叔都会……” “我不能不去。而且,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凶手?” “没错。我必须向大家说明,阻止他们攻击千本家,否则就会成为恩将仇报的败类了。你留在这里吧。” 他说完就冲到雨中,也不顾溅起的污泥弄脏裤脚,直接奔到千本家去。 老天似乎要和珂允作对,白茫茫的雨水遮住了他的视线,泥沼也绊住了他的脚步。 让我尽快赶到千本家吧。如果千本家的人落到和龙树家一样的下场…… 一定要赶上。 他在心中不停地祈祷。他越过南桥,在稹之叉路转弯,跑上千本家前方的坡道。在这当中,他不知绊倒了多少次,却仍旧没有停止祈祷。 然而当他在豪雨中抵达千本家,却不禁停下了脚步。大门上留下无数的刻痕,歪歪斜斜地几乎要掉下来。眼前的景象和龙树家落寞的光景相重叠。 ……到底有没有赶上? 珂允整理了一下呼吸,走进大门。他全身发热,任凭雨水滑过肌肤。千本家中一片寂静。这不是单纯的寂静,而是毫无生命力、属于墓地的寂静。 冰冷的空气、散乱的足迹、撕破的纸门、伤痕累累的墙面、破碎的盆栽…… 这一切显示着一场暴风雨刚过……暴风雨刚过。 “头仪先生!蝉子!” 他的喊声只是空虚地消失在黑暗中。无穷的黑暗笼罩着走廊。村民是否都回去了?千本家的人难道是因为过分恐惧而无法出声?或者他们是被带走了。 然而当他踏入起居室,看到飞溅在墙上的血迹,就连最后一线希望都粉碎了。冬日背靠着墙蹲在起居室的一角,额头上流着血。珂允连忙跑过去,但她的手却冰冷而没有反应。她已经断气了。 太晚了……吗? “头仪先生!蝉子!” 珂允大喊。 没有人回应。除了持续不断的雨声之外,室内听不到任何声音。 纸门被割成锐利的角度,后方露出一双脚。脚上有好几道血迹。珂允拆下纸门。榻榻米被染成鲜红色,头仪和葛倒在房间中央。 “珂允……” 头仪睁开血红的眼睛,但珂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能看到东西。 “真抱歉,都是我害的,真抱歉。” 珂允跪在他面前不断道歉。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不是你的错。在我们埋葬松虫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有很多人都在觊觎千本家的土地。” 头仪的肋骨已经断裂,说话时显得相当痛苦。 “……对了,蝉子呢?” “她没事,蝉子很安全。” 珂允情急之下撒了谎。 “是吗?”头仪恢复平和的表情。“你一定能够办到……”他说完这句话就断气了。 “头仪先生!” 头仪没有回应,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珂允站了起来,无力地走向蝉子的房间。他的脚底沾满了血——头仪和冬日流的血。他不想再看到这种景象了。他想要逃到屋外。他到底要前去确认什么?确认之后又能怎么办呢? ……但是他仍旧必须前进。 笃郎倒在房间门口,面孔扭曲到极致。他大概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守护蝉子吧。他的手臂和脸上有无数的伤痕和瘀青,令人不忍目睹。 ……不过,他尽到了最后的责任,不像珂允偷偷摸摸地逃离这里。珂允实在很想当面好好称赞他一番。 笃郎拚上性命守护的蝉子则俯卧在他的身后,苍白的手上握着松虫留下的人偶。 “蝉子!” 珂允抱起满身是血的蝉子。她白色的衣服胸口染成鲜红色,渗透出生命的碎片——褪色而苍白的生命。她的鲜血印染在珂允右手的绷带上。 “珂允先生……幸好你没事。” 蝉子朦胧的眼神露出微笑。她的眼睑抖了一下,声音非常微弱,似乎随时要消失。她仿佛是削减自己的生命在说话、微笑。 珂允点点头,抱紧了她。 “太好了。” 她因为血液跑到气管里,不住地咳嗽。 “你很痛苦吗?我去替你拿水。” 蝉子仍旧在颤抖,不知是否还在为刚刚的惨剧感到恐惧。她紧紧回握珂允的手。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她以微弱的声音哀求。 “我知道了。我不会离开。” “谢谢你……”她露出安心的笑容。“这大概是我对姊姊见死不救的处罚吧。”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凭什么要让你受到处罚?” “早知道,我就会好好练琴了。到最后我连一首曲子都弹不好。” 蝉子吃力地移动手指,仿佛在拨奏面前的琴弦一般。她这副模样让人感到于心不忍。 不久后,她停住手指,使出最后的力气从袖口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姊姊的……” “钥匙?” “嗯,请你救出姊姊。至少让她……” “这是怎么回事?” 蝉子悲哀地摇摇头。她的瞳孔逐渐失去光彩,但仍旧凝视着珂允。 “珂允先生……其实,我也好想到外界看看。” “嗯,我会带你出去。一定的。所以……” “对……不起……” 微弱的声音从她逐渐发白的嘴唇吐出。 “……蝉子!” 蝉子已经不再有所反应。她死在珂允的怀中,一张脸显得相当安详。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她的双颊白皙得像是透明的一样。珂允以手帕擦拭她脸上的鲜血,并替她阖上眼睛。 他感到蝉子的身体逐渐变轻。是灵魂离开躯体了吗?他没有阻止的力量,只能呆呆地目送灵魂离去,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悔。他最终仍旧无法拯救蝉子。珂允拿着钥匙和人偶,走出染成血色的房间。 为什么连蝉子都遭此厄运……?蝉子没有理由要受到攻击呀!他们为什么连如此天直无邪的少女都不放过?珂允心中涌起愤怒与憎恨。这些情绪犹如枷锁般紧紧束缚着他。 “可恶!” 一家惨遭灭门……但这场事件大概也和四十年前一样,不会有人过问吧?大家的手上都不会出现斑纹。 这一切都是自己引起的。他到底是来这座村庄做什么的?难道只是为了替千本家带来灾难? 珂允心中充满懊悔及愤怒。 雨滴毫不容情地打在他的身上,仿佛是在责难他。珂允摇摇晃晃地走向后院的仓库。 他想起蝉子最后的一句话……请你救出姊姊。 那是什么意思呢?是指松虫的人偶……?珂允看着自己手中的钥匙。这只钥匙大约有十五公分长,钥匙柄是木制的。这是仓库的钥匙吗?但他觉得这只钥匙和门上那道大锁的锁孔不太相符。这只钥匙似乎更粗一些。 仓库也遭到暴徒攻击,大锁已经脱落,门也是敞开的。他们大概以为珂允躲在里头吧。 仓库内部相当凌乱,行李和长柜等可以躲人的地方都被翻开来了。累积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千本家财富,就在一场错误的激情之下付之乌有。 这时珂允匆然想到,那些人没有在这里找到他,现在不知徘徊到何方去了。或者他们只要达成真正的目的——毁灭千本家——就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途? 阶梯上散落着衣物。珂允爬上阁楼,看到松虫已经遭到残酷的破坏。原本美丽的和服以及充满生气的脸部都被斧头劈得不成原形。这里已经看不到松虫优美的姿态,只有一个被破坏的人偶。 ……这就是鬼子的命运吗? 珂允怀着失落的心情回到一楼。这时他隐约听到“啾”的叫声。声音是从仓库右方传来的。他转头一看,只见帝加蹲在角落,抬起头看着他。它似乎目睹了家中的惨剧,湿漉漉的身体不停地在颤抖。 “原来你活下来了。” 在幽暗的仓库中,帝加白色的模样显得格外令人怜惜。这是蝉子的遗物,就如同残酷的战场上仅存的一朵花。帝加弯起粉红色的耳朵,回应珂允的声音。 “你会冷吗?已经没事了。” 珂允走向前想要抱起它,却听到脚边传来奇妙的声音。这个声音和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不同。他弯下腰,看到和木板成直角的一道线。珂允推开周围的行李仔细调查,发现就在原本被行李压住的地方,有一个类似钥匙孔的东西。钥匙孔和地板同样是深咖啡色,乍见之下很难辨别。 ……钥匙?莫非…… 珂允忐忑下安地把蝉子给他的钥匙插进去,转动了一下。这时大约有一平方公尺面积的地板发出“嘎”的一声微微浮起。珂允把手指插入缝隙,抬起地板。 地板底不是类似水井的深穴,一阵凉风从下方吹了上来。洞穴很暗,看不到底部,壁面则悬挂着绳梯。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洞穴? 珂允无瞩思索,帝加便已经跳入黑暗的洞穴中。 “喂,帝加!” 珂允连忙追上去。洞穴在五、六公尺深的地方转为横穴,大小刚好只容一个人通过。洞穴的侧面削成圆形,很明显是人工凿出来的。 珂允站稳脚步往前看,发现洞穴深处有微弱的亮光。光线似乎是从别的地方透进来的,同时他也听到风吹入的声音。这个洞穴让他联想到从村子通往外界的秘密通道,或者也像是爱丽丝坠入的洞穴。里头不知有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三步,听到有人在呼唤“帝加”。这是女性的声音,而且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有人……他迅速沿着洞穴前进。不久后,四周突然亮了起来。一个身穿白色和服的年轻女子抱着帝加,站在光线当中。帝加很高兴地以脸颊磨蹭对方。女人发现到珂允,便抬起头转向他。这张脸—— “松虫!” 珂允忍不住大叫。这张脸虽然瘦削许多,但确实是松虫。她的样貌就和珂允数度在仓库幽会、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偶完全一样…… “你就是珂允先生吧。” 松虫平静地开口。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和人偶同样具有淡淡的光泽。在这样的场所,她的声音仍不失高尚的气质,凛然而清晰。 “我听母亲提起过你的事。” “原来……你还活着。” 她无言地点头,并凝视着珂允。珂允有好一阵子惊愕得无法动弹,但终于还是恢复清醒,缓缓地接近她。 “那个哭声……是你在哭吗?” “只有在月光明媚的夜晚,父亲才会替我打开水井的盖子。” 听到她这么说,珂允才发现这里正是古井的底部。光线是从井口盖子的缝隙之间透进来的。 “你一直待在这里?待在这么黑暗的地方……” “我在等你。父亲曾说,你一定能够带我出去。” 珂允不知道自己是否具有这样的资格,但他仍旧希望尽一切的力量,将松虫救出这座村庄。这二十八年以来,他没有完成过任何一件事。他只是追随着弟弟的影子,也因此无法替任何人带来幸福。但只有这一次,他希望能够藉由自己的力量达成心愿——即使这是最后的愿望。 珂允小心翼翼地拉起松虫的手,像是触碰纤细的玻璃精品一般。也许是因为在地底过了七个月的生活,她的手就像蜡一般冰冷,然而从她的皮肤下逐渐传来温暖的热度。这是此刻横尸在阁楼的人偶绝对无法带给珂允的。 “……你知道上面发生的事吗?” “我知道。” 松虫坚毅地点点头。 “这也许就是我们的命运吧。” 她的眼睛散发着看破尘世的人独有的强烈光芒。 仓库外的雨势已经转弱。刚刚的一场大雨仿佛只是为了洗净大量鲜血而下的。 “你打算怎么做?” 松虫紧握着他的手问。珂允无法相信会有这样的邂逅机会。他有无数的话想要对她倾诉,也想把心中的感动和思念——道出。他想要立刻带着松虫离开村庄——沿着红叶指示的道路,到达没有人能够追上他们的地方。但他不能再逃避了。他抛下心中的疑惑,对她说: “请你在这里再等一会儿。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我得做一个了断才行……” “你要到宫殿吗?” 松虫似乎早己看穿一切,缓缓地松开手。当她的小指离开珂允的掌心,他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但他摇摇头,握紧拳头对抗心中的不舍。他必须去一趟宫殿才行。 “是的……也为了这场血债。” 珂允按住发痛的右手,与松虫短暂地告别。 第二十五章 蝉子曾经在干原之丘向珂允诉说心事。当时她的话语犹如谜团一般难解。但珂允现在终于明白其中的理由了。蝉子知道姊姊躲在黑暗的井底日渐瘦弱,自己却因为姊姊的牺牲而如愿以偿。她必须隐藏姊姊的秘密,即使面对远臣也是一样。而在家人的面前,她也无法由衷表达内心的喜悦……她不断感受到姊姊来自井底的视线。那是无言的压力。但施加压力的不是松虫,而是蝉子自己的心理作用。这就像珂允和茅子结婚的时候——他那时也是日日夜夜受到弟弟无言的视线苛责。虽然是自己做出的选择,然而他却总是心怀愧疚,无法平稳而安心地过日子。 珂允最终向压力屈服了,但蝉子却因为外来的悲剧——远臣的死——而几乎崩溃。她想必感到相当困惑吧?如坐针毡得来的幸福,却因为毫无预期的意外而轻易地消失,崩裂并化为尘土。而姊姊冷静的反应,更让生活在愧疚中的她迷失了自我存在的意义。她当时的叫喊中,包含了所有这些无处宣泄的情感。 事实上,珂允或许是唯一能够了解她的呐喊的人。然而他却没能察常到她的心情。虽然说他当时根本无从推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还是感到相当懊悔。 至于身为鬼子、被夺走一切幸福甚至差点被杀的松虫——她在井底度过的七个月当中:心里不知作何感想。莫非只是在等死?或者就如她对珂允说的,她是在等待能够救出自己的人来临的一天吗?在那没有声音、黑暗而狭窄的世界…… 到头来,原本注定要死的松虫存活下来,而蝉子却死了。多么讽刺的结果啊!但这种讽刺是错误的,绝非必然的天理。没有人能够讥笑,也没有人应该被讥笑。这两人原本部应该得到幸福。身为小长老的女儿,她们可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梦想着将来的幸福,然而……原因非常明显。 ……是大镜害的。 为了纠弹真正应该受到讽刺的对象,珂允必须采取行动才行。 遮蔽天空的厚重乌云逐渐转变为白色,雨也停了。珂允来到北桥,没有走向通往宫殿的山路,却走向了镜川。河边没有道路,只有长满细长芒草的湿地。在平常的时候也许还稍微宽广一些,但现在因为水位增高,河边只留下仅供一人通过的宽度。珂允踏在泥泞的湿地上前进。沿着河岸走到山上,应该可以抵达宫殿。就如啄雅所尝试的——没错,那名少年不是在调查河边的房子,而是打算前往更北方——沿着这条河流潜入大镜的宫殿。 朝萩这名少年的确很聪明,并能够冷静地分析仅有的线索。但是他有一个盲点。那是他本人绝对无法察觉或克服的盲点。他当然不可能察觉——大镜宫殿对于立志成为禁卫的他而言,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忌。当然这也不限于朝萩,还包括橘花、芹槻以及其他所有的村民。他们绝对无法想像:拥有绝对权威及神圣性的宫殿,竟然会牵扯到像杀人这种属于众生的俗事。 啄雅为什么没有告知橘花和朝萩,而决定单独行动?朝萩认为这是因为他在乙骨家目击到的是熟人。这当然也不无可能。但是身为局外人的珂允却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啄雅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因为对方是自己极度敬畏的人。他即使敢私下批评菅平或藤之宫这两位长老,也不敢随便说那个人的闲话——除非他得到百分之百的确信。那名少年就是为了要取得确信,才会潜入宫里,并因此遭到杀害。 至于乙骨被杀时,凶手为了陷害珂允而伪造的假信也是同样的道理。那封信使用的是上等的纸。芹槻说过,只有长老以上的阶级才能使用那样的纸——不是“只有长老”,而是“长老以上”。也就是说,在比长老还要高阶的大镜宫内,当然也能够使用那样的纸张。但即使是芹槻,也在无意识中排除宫里的人犯案的可能性,只杷对象锁定在藤之宫。珂允自己直到昨天为止也是如此。一切都照着犯人的计划进行。 珂允在地势险恶的河边走了二十分钟左右,连膝盖上都沾满了泥巴,终于来到了两条支流交会之处。河流是从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流过来的。东北的河流似乎是主流,河床较宽,水流也较大。但珂允却选择往左边走——因为他从西北方向的树木之间窥见到远处的宫殿。较细的这条河流大概就是源自大镜的圣泉吧。 先前的降雨似乎把镜山贮存的河水一口气全都释放出来了。水流受到岩石阻碍,激起剧烈的水花。珂允瞪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宫殿喃喃自语。 “等着瞧吧,大镜!” 如他所预料的,蜿蜒曲折的河流经过神殿和持统院的宫殿,一直延续到大镜的宫殿。到了森林后方,河流流速渐趋和缓,而连接神殿与持统院宫殿的走麻正好也在那里。四周没有禁卫的身影。那天傍晚……当珂允和持统院谈话的时候,啄雅也许就从河流旁边窥伺着他们。而少年也和珂允同样被乌鸦追逐,逃入大镜的宫殿里,结果落入杀人犯的手中。 珂允沿着河岸继续向前走。河流逐渐变细,和通往大镜宫殿的走廊平行,最终没入了土里。宫殿似乎是建立在泉水之上——这的确是符合神明喜好的作风。不过也多亏如此,珂允才能回避看守者筐雪的视线,抵达此处。他以沾满泥巴的鞋子踏上走廊,站在宫殿门前。门上刻着巨大的四格菱纹。厚重的门扉,代表着众人盲目的信仰。他所追寻的对象就在门的后方。先前溯溪而上时暂且被搁在一旁的斗志与愤怒,此刻又在珂允心中重新燃起。他伸手准备打开门。 这时,他发现四格菱形当中最上方一格涂成绿色的菱形上,残留着些微的血迹。血迹大约在眼睛的高度,只有一两滴左右,没有仔细看很难辨别。 但这的确是血迹没错。 桂木的门扉很轻易地被打开了,大概是因为没人预期竟然有人胆敢闯入大镜的宫殿吧。这里比持统院的宫殿更宽广,寂静的空间弥漫着木头清爽的香气。平板的墙壁和整齐的摆设都清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不放过。 室内完全没有生活的痕迹,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有人居住。这里简直就像是模型屋一般。珂允曾听说除了庚以外,其他禁卫都无法进入这座神圣的宫殿。 然而神圣往往与无机同义,而尊贵往往意味着无用。事实上,这座宫殿里也有一道相当长却毫无用处的走廊。珂允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踏入宫殿内部,在神圣的宫殿里留下泥巴的足印。他来到一扇挂着红色缀饰的门前。 门后方是大约五坪大小的房间。厚重的帘幕遮蔽了房间的后半部。帘幕后方有一个人影,大概是大镜坐在里头吧。持统院坐在外侧,恭敬地面对帘幕。 “你是……” 看到珂允闯入房间,持统院显得相当意外,惊讶地高喊。他的声音没有平时的冷静,显得格外高亢而结巴。珂允首次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持统院的脸原本就相当白皙,此时更苍白到不能再白了。他大概受到很大的打击吧?眼见对方的伪装如此容易地被拆穿,珂允不免感到有些得意。 “我有话要对大镜说。” 珂允瞪着持统院说。持统院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持统院瞬间恢复自制,以低沉而带刺的声音责难珂允。但他的话语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或威严。珂允无视于他的阻挡,强行前进,与帘幕后方的人影对峙。持统院连忙摇摇晃晃地跑到他的前方。 “我要叫人过来了!” 持统院此刻也显得相当紧张。 “你应该也已经察觉到这次事件的真凶是谁了吧?” 持统院的眉毛抖了一下,看样子珂允应该是说中了。持统院以略显焦躁的口吻否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珂允看到他闪烁的眼神,更确信自己的想法无误。 “我知道凶手是谁。” “……那么我们到别的地方谈吧。” “我希望能让大镜也听听我的看法,我知道这里的秘密。” “什么意思?” 持统院原本要抓住珂允的手臂,此刻却停了下来。 “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做珂允。在你们这里被称作庚的禁卫,就是我的弟弟。我这么说,你应该就了解了吧?” 珂允转向后方的帘幕,以殷勤的口吻自我介绍。人影一动也不动,似乎在观察珂允接下来的举动。 “就如我刚刚说的,我知道凶手是谁……你想知道吗?很好,就让我来告诉你这位神明吧。” 珂允指着帘幕,仿佛要将先前累积的所有憎恨全数由指尖射出。 “凶手就是你!” “什么?”持统院高喊。“你有什么证据,竟敢对大镜开如此无礼的玩笑!” “这不是开玩笑。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盯上你吗?让我来解释其中的理由吧。不过,在这之前,我必须说出这座村庄的秘密——直到今日都没有对村民揭露的秘密。” 珂允以挑战的眼神看着帘幕。帘幕后方依稀传来大镜的气息。直到此刻,对方仍旧摆出神明的架式,以从容的态度面对着珂允。珂允将对方的静默视作默许,继续说下去: “我是在今天早晨发现到这个秘密的。当我眺望营山的时候,看到绿叶覆盖的山上有一道红色的枫叶行列。这一整排的枫树似乎是刻意栽种的,一直延续到顶端,像是一条道路。而这条道路与村庄连接之处,正好就是我初次来到这座村庄的地点。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义吗?根据我的猜测,红叶指引的那条道路正是通往外界的通道。当然,通道的存在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村民为什么不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这条路明明就如此引人注目。虽然说村民因为你的禁令无法进入山中,但他们似乎连道路存在的事实都不知情。我曾经遇到一名甘愿冒犯禁令离开村庄的少年,他似乎也没有发现到红叶代表的意义。其实只要稍微想想,就会发现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其中一定有特殊的含意……” 珂允说到这里以舌头稍稍沾湿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大镜接着说:“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这个假设也可以解释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实——那就是你杀死野长濑的事件。野长濑是你的反对者,大家都以为他是自杀死的。在他的房间内,留有他的手印——鲜血的痕迹明显地印在绿色的地板上。然而听说野长濑的尸体被发现时,刺在他胸口的刀柄却是干净的,他的手上也没有留下血迹,因此一定是有人事后将他手上的血洗掉了。也就是说,他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的。但村民却完全没有提及这一点,就好像手印不存在一般。大家都理所当然地把这场事件当作自杀。现场留有如此明显的他杀证据,不可能会以自杀结案,但是他们却这么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手印的事?” “那是当然的。因为没有人看到那个手印……持统院先生,你知道我现在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吗?” 珂允抓起自己皱巴巴的红色夹克问他。 “不是绿色吗?”持统院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血是红色的!” “红……色?” 持统院露出狐疑的表情,似乎无法理解珂允在说什么。珂允转向持统院,说: “你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你应该无法理解红色是什么意思吧?这座村庄当中没有红色这个概念,当然也不需要这个名词。因为没有人能够区别红色和绿色。在这座村庄,能够区别红绿的只有鬼子和大镜。所谓看到妄界的能力……其实就是指辨别红绿的能力。” 持统院显得相当困惑,仿佛突然被丢到异国一般。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在他的世界当中,根本没有红色这种颜色。然而在大镜个人的世界里,红色应该是存在的。大镜即位时亲手缝制了翁的衣服——在那件衣服上,红色与绿色并没有被混淆,而是具有明显区别的两种颜色。 “另外还有一个人,就是半年前被杀的野长濑。他知道自己能够辨别颜色,也知道其他人无法辨别。他也发觉到拥有这项能力的人会被当作鬼子杀害。于是他选择隐藏自己的能力——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相对地,松虫不幸没有察带到自己的境遇,不小心泄漏了拥有这项能力的事实。而她所面对的,便是这座村庄加诸于她的悲惨命运。” 幸亏她存活了下来……珂允在心中喃喃自语。 “野长濑得知这项秘密之后,便以只有你——大镜——了解的方式持续反抗,那就是炼金术。大镜的教义为什么不是一般通行的五行,而是四行呢?建构这个世界的金木水火土五元素当中,欠缺的是金。为什么欠缺的是金?并不是因为金是虚幻的——这里的金指的是金属,不是黄金——而是因为这里缺少了一种颜色。五行原本的颜色是青红黄白黑,到了这座村庄就只剩下绿黄白黑四色,就如你的标志所显现的。五行的青象征着草木,指的应该就是绿色。也就是说,这里欠缺的颜色是红色。在这个世界当中不需要红色——大镜的教义就是由此衍生的。红色的金……野长濑曾经这样说过。他故意要制造出这座村庄所缺乏的东西。你知道他的理由,却无法公开指摘。当秘密被揭穿,当村民发现自己被蒙蔽,你的威信就会丧失了。所以你才决定暗中杀死他——在那个下雪的夜里……” “就算如你所说,所谓的红……红色和绿色是不同的东西,而大镜也能够辨别这两种颜色,那也不构成杀死野长濑的证明。你胆敢将大镜和一般人相提并论,就应该提出充分的理由吧?” 持统院严厉地指责。珂允不知道对方将自己的话看作事实或是狂人的妄想——应该是后者吧——但不论如何,持统院似乎认定继续这样讨论下去也不是办法,因此决定改变策略,姑且接受珂允的论点,并试图以此为出发点提出辩驳。而这正是珂允所期待的。在这场事件当中,最大的障碍就是信仰。如果将大镜视作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明,不论花费多少唇舌都无法证明并纠弹大镜所犯下的罪行。他必须排除大镜的神性,将大镜当作与其他村民相同的人类,才能够将他列为嫌犯。而现在,持统院主动将这项障碍暂且摆到一边了。 “剩余的证据显示,大镜,你就是凶手。先前我已经提过当时的状况非常奇怪。野长濑的手上没有血迹,地板却留有手印。乍见之下,这似乎是无法辨别颜色的人犯下的罪行。但是手印上却看得到企图擦拭的痕迹。我一开始以为是村民发现手印之后试图清除的结果。但是就如我刚刚所说的,他们无法看到手印,自然也不可能会去清除它。由此推论,这应该是凶手犯案后所作的。凶手大概是在洗净野长濑的手之后,试图同样去清洗地上的痕迹,但最后因为无法清除而放弃。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清扫中途感到麻烦,心想村民反正看不到地上的手印就作罢了。由试图擦拭痕迹这一点,就可以证明凶手能够辨别颜色。” “可是大镜如何离开大雪包围的屋子呢?当然,以大镜的能力而言,这并没有什么困难。但是你既然企图把大镜拉到与人类同等的地位,就请你也由人类的观点来解释这一点。”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大镜,你当时应该是躲在枯井当中吧。野长濑家中放置着一口巨大的水瓶,这就证明屋子旁边的那口井已经不能使用了。你藉由绳紊进入井中,躲在井底并盖上井盖。不过这个方法是不可能独自完成的,必须要有人从上方替你羔上井盖——而这个人就是最先发现尸体的庚。 “你想要让别人以为野长濑是自杀的,但是在杀了他之后才发现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你无法走出屋子。雪地上如果留下脚印,大家就知道这不是一场自杀事件了。所以你决定留在那里等侯庚。只有你知道庚当天早上会拜访野长濑,因为是你派遣他的。庚得知事情始末之后,便将你藏在井里。你在井底一直待到当天傍晚日落的时候。那口井就在屋檐下方,自然不会留下脚印。反过来说,你要逃出去一定要藉助于庚。能够让庚协助杀人的——即使只是处理善后——就只有具备强大影响力的你了。” 一旁的持统院默默不语。珂允相信自己已经突破了第一层的关卡。 “这就是事件的发端。弟弟虽然替你掩护,却对你感到失望,离开了这座村庄。你把他的离去视作背叛行为,杀了弟弟灭口。你身为王掌律法的人,当然不会被支配这座村庄的律法迷惑。你可以越过山峦到外面,也可以杀人……杀人者会受到大镜惩罚,手上浮现黑绿色的斑纹。这是绝对的律法。 “但为什么有人胆敢破坏禁令杀人,而不顾泄漏身份的危险呢?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但是答案很简单。如果是你——你知道律法的真相——就能够做出这种事了。你绝对不用担心斑纹的危险。反过来说,在这座村庄中能够杀人的,就只有唯一不是信徒的你。至于一个月前远臣被杀害的事件,也是同样的道理。” “拿野长濑的事件来解释这次的事件,根本就是毫无理论依据的说法!” 珂允瞪了持统院一眼,又重新转向帘幕的方向说:“远臣是被你杀的。他当晚奇特的行动正好显示凶手就是你。当晚远臣在成之二刻回到宿舍。接着在亥之二刻,有人目击到他正往北方走。也就是说,远臣在这个时刻还活着,之后才被杀害。但是在目击者看到他的时候,甚至在被杀害的当时,远臣身上都穿着作为礼服的武士服。依照惯例,武士服不应该穿着那么久的时间…… “朝萩也认定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并推测远臣是在回到宿舍之后立刻被杀的。也因此,他才会认为后来被人目击到的是代替远臣的人偶。但是他不知道,乙骨的人偶并没有做出脸孔。身为信徒,朝萩的推理似乎有一定的限是在调查庚的底细时,发觉到了这项秘密——可能是有关村庄的秘密,也可能是关于你杀死野长濑的事实。不论如何,对你而言这都是很棘手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觉这个秘密的,但是他大概一直在寻找和你单独面谈的机会吧。刚好那天晚上乌鸦来袭引发骚动,他便趁机向你询问这件事。 “于是你决定立即采取行动封住他的口。远臣对你产生怀疑,这点由宿舍当中的大镜标志被翻过来就可以看出来了。” “就算远臣是因为你说的理由被杀的,还是没办法解释乙骨的事件啊!” 持统院顽固地发问,仿佛是要抓住最后的凭据。他现在已经失去以往冷酷、平静而高深莫测的从容态度了。然而不论珂允解释得再有条理,他最终大概都会否定吧。持统院毕竟是大镜的随侍。但只要他心中存在着一丝的疑惑……对珂允的阻碍就会减少一些了。 “乙骨和你同样能够辨别色彩。虽然大家都毫不怀疑地把野长濑的事件当作是自杀,但你担心远臣遇害后,过去的杀人事件会再度被人提起,因此才会杀了乙骨。除了被你陷害为凶手的我之外,他是唯一有可能发觉谋杀事件的人。而当时有一名少年看到了你,所以你把他也杀了……” 珂允说明完毕,松了一口气。他感到轻微的疲劳与极大的满足感。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连续说这么多话了。他早己遗忘语言可以累积到如此之多。但真正的胜利及复仇才刚刚开始。 “总之在这座村庄,能够放胆杀人而不畏惧斑纹和搜查的,就只有你。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珂允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前。 “如何?你应该揭示自己的真面目了吧?” 持统院发觉珂允的意图,连忙大喊“住手!”并试图抓住珂允的手臂。 但他的力气并不是以阻拦对方。珂允以手肘轻易地把他推开,左手抓住帘幕。大镜并没有试图逃跑,不知是因为已经有所觉悟,或是因为仍旧想要维持从容的态度。 “是你把千本家卷入这场事件的。让我来看看被尊为神明的家伙长的是什么样子吧。” 天之岩洞终于要被打开了。现在正是替这场无谓而悲哀的假面戏剧画下句点的时候。珂允感觉到左手在冒汗,但还是一鼓作气揭开帘幕。帘幕轻轻地在空中飘舞。 帘幕后方的阴影当中,传来了冷静而从容的声音: “你终于抵达这里了。” 这个声音令人感到意外。 “你是……” 怎么会有这种事?珂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 坐在四色宝座上的,是身穿晚礼服、头戴大礼帽的麦卡托。 <hr /> 注释: 第二十六章 “你的推理相当不错。” 麦卡托盘腿坐在宝座上,面带微笑替颗允鼓掌。干燥的拍手声空虚地消失在宫殿的天花板上。 “你就是大镜!” 珂允大喊。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其他的言辞。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也是大镜的牺牲者——因为出现鬼子而被排挤甚至灭门的龙树一家——吗?难道那是谎言?珂允果杲地望着麦卡托。 “我一直在等你拉开帘幕。像这样端端正正坐在这里,还挺累人的。” “你是谁!” 持统院在珂允背后高声质问。看来感到惊讶的不只是珂允一人。持统院的声音仿佛来自音域狭窄的扩音器,高音部分不自然地扭曲颤抖。他之前勉强维持的自制力似乎已经失去作用。 “我叫做麦卡托。” 麦卡托将手放在大礼帽的帽缘,态度宛若一名准备交换名片的董事长,并缓缓站了起来。在场的人当中,只有他保持着冷静的态度。即使他不是大镜,仍具有符合大镜身份的从容风范。 “你不是大镜吗?” 珂允又问了一次。麦卡托摇摇头。 “很遗憾,我并不是大镜,也不想成为那种东西。” “那么真正的大镜……” 珂允探头检视帘幕后方,然而在这处过度清净的场所内,并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在这里。” 麦卡托轻松地以拐杖指了指右边的角落。一个身穿白色和服、腰上系着红色腰带的人偶,犹如巨大垃圾般被弃置在那里。人偶没有脸孔,右手只有四根指头。 这个人偶就是大镜……这是怎么回事?在数分钟之前,珂允还以为自己已经掌握所有事实,但现在却仿佛再度被黑暗所吞没。 “没错吧?” 麦卡托以毫不留情的眼神看着持统院。持统院的怒容已经消失,脸色苍白,表情仿佛丧失一切而无能为力。他跪下来,双手无力地伸向前方,像是要试图止住散落的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珂允交百看着胜利者与失败者的脸孔,提出心中的疑问。只有他不明白这场胜负的理由。这让他感到相当焦躁。 但麦卡托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帘幕。干燥的帘幕起火后,火势伴随着白烟逐渐扩大。室内的木头发出臂臂啪啪的燃烧声。持统院只是果杲地看着火化为灰的相生过程,空虚的双眼已经失去光彩。 “我们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到外面去吧。” 麦卡托牵引着珂允的手。珂允任凭他带领向前,白烟仿佛在后头追赶着他们。 两人沿着走廊到了神殿。珂允回头,看到大镜的宫殿冒着白烟熊熊燃烧。虽然才刚下过一场雨,但火势却相当旺盛,仿佛已经连续好几天干燥的日子。大火像是要燃烧整座宫殿——不,整座山。神社境内,包括筐雪在内的一群禁卫呆呆站在宫殿前方,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完全无计可施,只能抬头仰望燃烧中的宫殿。没有人想到要动手灭火。基本上火势这么大,他们大概也没有能力灭火吧。这些平时受到神力保护的家伙,现在应该也认清了自己的无力。或者他们到现在仍旧认为这是大镜的意志和力量,而不愿认清事实呢?……大镜已经死了。 “这才是最符合大镜的祭典。” 麦卡托非但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反而显得相当心满意足。他似乎终于消除了心中的宿怨,骄傲地挺直背脊,抬头挺胸。 珂允的仇恨自然也消解了一些,但这并不重要。他已经不在乎宫殿是否烧成灰烬。他现在关心的是麦卡托以及大镜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问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自然地拉高。不知是为了面前的谜团或是因为受伤,他的身体又开始发热。他觉得脑部仿佛张了一层膜般模糊,身体也相当疲倦。 “我们先离开吧,我待会再跟你解释。” 珂允在麦卡托的催促之下下了山。为了避入耳目,他们选择沿着河边行走,来到杂木林包围的河岸。村民们似乎终于发现到这起火灾,远处可以听到众人叫唤的声音。但河岸还是像平常一样安静,只有潺潺的水声支配着这处空间。寂静形成一道墙,让珂允的思绪再度回到大镜身上。但麦卡托此刻就如观光客一般沉默,凝视着眼前的镜川。珂允迫不及待地再度问他——你为什么会在那里?麦卡托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领,说:“我是为了要让你明白一切,替你的旅程划下旬点。” “这么说,你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啰?” “这种事只要动动脑箭就可以知道了。即使是你也一样。” 他以高傲的态度呵呵笑了出来。珂允当然也动过脑筋,并自认找到了答案——直到麦卡托出现之前。而现在一切似乎又笼罩在浓雾当中。如果再多花时间深思熟虑,或许还能够找到正确答案。但他想要现在就立刻得到真相。 “请你告诉我,大镜到底怎么了?” “大镜吗?” 麦卡托露出轻蔑的表情,或许是针对大镜吧。 “大镜已经死了。” “死了?” 这句话如果是在三十分钟之前听到,大概会让珂允感到相当意外。他一直认为大镜才是真凶。但在看到弃置于帘幕后方的人偶之后,他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含意。 “大镜是在半年前一个下雪的夜晚死的。你看到那个人偶,应该也已经发觉到真相了吧?” “难道……野长濑就是大镜?” “大镜赐给你弟弟的名字——庚——是天干当中的‘金之兄’。你认为这会是偶然吗?” “可是野长濑不是反叛大镜吗?而且这一来,到底是谁杀死了野长濑一一也就是大镜呢?” 珂允原本一直相信,是大镜杀死野长濑并引发一连串杀人事件。也因此,他才会憎恨大镜。但如果大镜和遇害的野长濑是同一个人,而且早已死了,那么他之前心中确信的答案就如同大镜信徒的信仰一般,只是虚幻的假象。 “大镜早已发觉到,自己没有任何力量。” “力量……?可是大镜在这座村庄中,具有绝对的地位呀。” 大镜手中应该已经握有众多野心家所渴望的力量及权力了。但麦卡托摇摇头说: “乍见之下,这里似乎是由神明在统治人类。但事实上神……大镜只是村民为了让这个社会存续下去所创造出的机制。大镜众多的教诲和禁令只是为了防止村民离开这座村庄。如此一来,他们才能够与外部隔绝,永远不去接触真理。你现在应该也了解其中的含意了吧?当然,持统院等人的确是侍奉大镜的使徒,而大镜对村民也具有相当强大的影响力。但是长期累积的神性却阻碍了大镜本人的直接介入。持统院不是说过,大镜不会去理会个人的问题吗?这并不是出自大镜的意志,而是众人对大镜的定位。隐藏真实的姿态,才能确保绝对的地位。村民都以为大镜只是永远镇坐在帘幕后方。在大镜标志中,代表大镜的中央菱形是倒反的形态。虽然有表里之差,但大镜的角色其实就和鬼子一样。基本上,这座村庄中的大镜其实就是被选中的鬼子。村民自己建构出这样的系统,却没有人发觉隐藏于其中的直实结构。不,应该说他们刻意不想去发觉吧。不了解其中的结构也没关系,只要能够正常运作就可以了。只有大镜了解其中的原理。简单地说,就如同你是公司的齿轮一般,大镜也是这座村庄的齿轮之一。和你不同的是,大镜是受到所有村民粗暴而无意识的要求,被迫有意识地承担这项责任。再加上大镜被视作神明,因此没有诉苦的对象,也无法泄漏秘密。历代的大镜虽然知道这一点,却都能够心甘情愿地坐享神明的地位。但是这位大镜——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就称他为野长濑吧——却无法忍受这种肤浅的处境。就这点而言,他可以算是一名典型的现代人。或许他读过外界的文献吧。总之,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理由。” 麦卡托的说明方式就仿佛曾听过野长濑本人抱怨一般。但他在描述这段引人同情的故事时,态度却如同发表论文般冷淡。 “转变的契机大概就是在他不小心切断右手手指的时候。他原本是绝对完美的存在——人类是四,而身为神明的自己是五——但在意外发生之后,他甚至无法继续欺骗自己接受这个建构在沙上的理论——也就是说,他已经不能算是完美的大镜了。但即使不完美,他仍旧得继续扮演神明。于是野长濑才会开始制造黄金。他对失去的存在抱持。憧憬,同时也想要自大镜的枷锁得到解放。藉由公开的示威行为,他试图将村民心目中绝对的大镜转变为相对性的存在。” “请等一下。” 珂允插嘴。麦卡托似乎为自己的演说被打断感到些许不快,但还是很快地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野长濑的?这么小的村庄,不太可能突然跑出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人而不被怀疑吧?” “他从以前就是野长濑了,只是后来被选作大镜。松虫身为女性虽然不可能成为大镜,不过像龙树家的鬼子如果生在别的时代,也有可能会成为大镜。只可惜村庄中只需要一名大镜。被选作大镜的人必须隐瞒自己的身份,同时过着俗世的生活。当然也可能还有其他的制约,不过这些都可以藉由宫殿的力量隐瞒。这大概是为了让身为大镜的人能够正常生活而研拟出的制度——如果被关在那座宫殿里头,只能与一两名随侍见面,难保不会让人发疯。然而对野长濑而言.这种双重生活反而助长了他的疏离感。” 也就是说,大镜的制度并不是像珂允生活的世界当中常见的世袭制。相反地,考虑到亲子之情,大镜也许都像野长濑一样无法成立正常的家庭吧。 这样看来,麦卡托称大镜为被压抑的存在也是言之有理。 “我们再把话题转回野长濑吧。知道他就是大镜的恐怕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持统院,另一个则是你弟弟庚。持统院对后者想必不会抱持好感,但却无从置喙。毕竟对方是神明=大镜。相对地,庚应该是唯一能够了解野长濑心境的人。野长濑之所以特地选他为禁卫,还以劝说的名义派他拜访自己,也是为了这个理由。” “那么弟弟是和他一起在制造黄金吗?” 生病的大镜——弟弟之所以留在这座村庄,难道是因为怜悯而非信仰? 或者这项行为本身就是弟弟所追求的救赎? “他具备现代科学的常识,应该也知道黄金是不可能被制造出来的。他大概是想要治疗野长濑的心理,并逐渐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面。但是野长濑却不一样。他无法制造出昔金,取代自己失去的手指。再加上松虫被当作鬼子处决,让他感受到强烈的失落感。尤其是后者对他的影响更大。因为对于了解一切的野长濑而言,鬼子和自己是相同的存在。同样身为异类,他大概很想救助松虫吧。然而最终松虫却在自己的名义下被杀害了。大镜除了本身的人格之外,同时也是村庄的保全系统。这个系统不容许变更规则,也没有野长濑个人情感介入的余地……所以他才会选择自杀。” 珂允过了半响才发觉到,这正是针对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所做的答案。 “自杀……他不是被谋杀的吗?” “他是自杀。”麦卡托以强有力的口吻重申。“既然野长濑就是大镜,那么庚不可能像你刚刚说的那样,包庇杀死大镜的凶手。” “可是那沾满血迹的手印又怎么解释?” “野长濑拿刀刺向自己之后,刻意在手上沾血,刀柄则维持干净的样子。他想藉此让别人以为他是被人杀害的。那些实验器具其实也是他自己打破的。松虫的事件让他充分了解到,大镜的存在与他本人的意志无关。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意义。就算他死了,大镜的制度仍旧会延续下去。但如果他被谋害之后,没有任何人手上出现斑纹,那么也许就可以唤起村民对这项制度的怀疑。即使只是些微的怀疑,也能够替这持续数百年的教义带来打击。就某种层面而言,这可以看作是被选中的鬼子进行的复仇行为吧。” “但是为什么他的手上没有血迹呢?” 其实不用问,珂允也开始察觉到答案。但他不想藉助于自己的思考——毕竟他曾经犯过一次错误——而想要听到对方完整的说明。他想要得到可以取代所谓真理的解释。 “野长濑的错误在于他不知道雪停之后,周围没有留下脚印。当然这是他不可能预期到的细节,但却是最重要的关键。到了早上,庚前往拜访,发现野长濑已经自杀了。他立刻明白野长濑意图让人以为自己是被谋杀的。因此他收拾了破碎的实验器具,并洗净野长濑的手,使大家将这场死亡当作自杀看待。他也试图擦掉地上的血迹,但是却没有成功,只好留下它了。请你想想看,如果真的有凶手存在,那么与其擦拭被害人手上和地上的血迹,倒不如在刀柄上沾血还比较容易一些。这样大家就会认为血液是由伤口沿着刀子逆流,并沾到野长濑握住刀柄的手上。但实际情形却非如此。即使村民没有识别能力,留下地上的手印仍旧是很危险的一件事。这样太不自然了。不过如果是庚,情况又不同了。当他早上到野长濑家时,血液已经凝固,无法涂在刀柄上。所以他才会选择将血迹洗净。不,应该说他不得不选择洗净血迹。幸亏外面只留下他的脚印,要将伪装成他杀的自杀尸体恢复原状并不太困难。他虽然理解并同情野长濑,却不想要使村庄的制度——虽然他已经对此开始幻灭——崩溃。野长濑是怀着疏离感的村民,庚却是来此地寻求救赎的外地人。这就是他们两人的差别。但最终庚也离开了这座村庄。他经历松虫和野长濑的事件,再加上野长濑的自杀,更加深了他和持统院之间的鸿沟。而即使自己不幸被冠上杀人者的污名,他仍想要守护村庄。” 这座村庄有这个价值吗……珂允不禁这么问。但他立刻又改变想法。如果蝉子和头仪还活着,他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他绝对不愿看到他们掉入失望的深渊…… “再来看看这次的事件吧。野长濑是自杀的。知道这件事的有两个人一一庚和持统院。庚离开了村庄,留下的持统院必须隐藏野长濑——也就是大镜——的死讯。他身为村庄的代表及法律的守护者,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大镜就是野长濑,而且已经自杀了。他虽然没有完全了解大镜制度背后的含意,但也应该明白维持大镜权威的必要性。大镜平时只接见持统院,因此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然而在薪能祭典那天,大镜必须隔着帘幕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他才会要求乙骨制作人偶。” “就是那个没有脸的人偶!” 珂允想起被抛弃在角落的人偶。它原本应该代替麦卡托端坐在宝座上。 “没错。持统院当然不能指定要制作成野长濑的面貌,但身体特征却是依照大镜的模样制作的。毕竟这不是一般的替身,而是神明的代替品。对他而言,大镜的敦义是绝对的,人偶当然也得尽可能做得相似。否则神圣的水祭就会成为闹剧了。” 持统院难道每天都对着那个人偶恭恭敬敬地行礼?想到这早珂允不免觉得有些滑稽,但是对持统院而言,这大概是证明自身信仰的重要依据吧。 “人偶总算赶在薪能祭典之前完成。但这时发生了一场意外。那就是乌鸦。当乌鸦来袭、众人陷入恐慌时,身为翼赞会会长的远臣为了守护大镜而接近了帘幕,结果得悉了真相。他发现绝对的神人大镜竟然是名副其实的木偶。远臣诘问持统院,持统院便要他在夜深人静之后再到宫殿见面。” “这么说,杀死远臣的是持统院?” “没错。你的推理方向还算正确,对事件的解释基本上也大致符合,但你却漏掉了一两处重点。我想远臣应该是在宫殿前方被杀的。你到宫殿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大镜的标志上沾到了些微的血迹。” 珂允点点头。他也是在看到血迹之后才确信自己的假说无误。 “他当然不能在宫殿中杀人,但血迹却留在绿色的菱形格中——没错,犯人没有发现到这一点。如果大镜是凶手,一定会命人将玷污的标志重新油漆——即使持统院无法识别,但那毕竟是自己的住处,留下血迹总是会感到不舒服。另外,被杀害的少年是在目击到犯人之后,心中才会产生怀疑。但是大镜每年只会隔着帘幕出现在众人面前,而曰还是在女人和小孩无法进入的场合。那名少年不可能会知道大镜的长相。但如果是持统院就另当别论了。” “可是手臂上的斑纹怎么办?持统院难道不相信大镜的教义吗?” 即使身为随侍,持统院仍旧是人类,不是神明。他应该无法克服大镜的理法才对。 “杀人者会受到大镜处罚,手上出现斑纹。唯一能幸免的就是施加惩罚的大镜。这个想法基本上没有错误,但其中却有附带条件。当人类形象的大镜不在位的时候,大镜的惩罚就不会降临人界。也就是说,对于知晓大镜不在位的人而言,心理层面上就有可能杀人了。而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持统院。” “可是我听说,下任大镜即位后,杀人犯手上就会出现斑纹了。” “他大概打算当一名殉教者吧。对于持统院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要死守大镜不在位的秘密。根据他的想法,只要下一任的大镜即位——也就是找到鬼子的时候——他就不需要再隐瞒这个秘密了。到时候他大概就会很干脆地接受惩罚。当然他也可能认为自己能够得到大镜的谅解。总之,在拥有绝对地位的大镜自杀之后,他的生活就逐渐错乱了。接着他便找上了乙骨,命令他制作人偶。要不是因为发生了远臣的事件,他大概也不会采取杀人的手段吧。但事件既然发生了,就有可能引来众人的怀疑。人偶可以说是他的弱点。村人虽然不会想到大镜已经不在了,但来自外界的你却有可能想到这一点。所以他才会封住你的口,同时也打算把所有罪名推到你身上,并把你放逐。” “持统院是为了打采我的想法,才找我谈话吗?” “当然。”麦卡托将手放在帽缘点了点头。 “乙骨是在你初次拜访持统院的那天晚上被杀的。持统院大概想知道你是否能够像庚一样成为合作者。最终他判断这个可能性很小,并认为你的存在是一个危险,才会决定实行计划。” “袭击千本家也是持统院计划当中的一环吗?” “不,那应该是藤之宫策划的。持统院应该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只是以开垦为名义,想要引发双方的不合。” “也就是说,持统院的计划比他预期的还要成功了。” 都是因为那家伙——不惜制造人偶也要死守住权威的愚蠢家伙——害得头仪和蝉子遭到杀身之祸。珂允很后悔刚刚没有亲手把他给掐死。 “只是他太小看你的行动力了。” 麦卡托冷淡地看着珂允握紧的双手。 这时珂允的脸颊感觉到一阵冰凉。原来是下雨了。镜山仍旧继续燃烧,火焰与白烟包围了大半的山。就连隔着一段距离的这个地点也能感受到辐射热。但随着上空的乌云增加,白烟中逐渐混杂了蒸汽。对村民而言,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 “看样子,火势应该不会波及村庄。但是失去神明之后,那些村民不知道会如何反应。这点倒是很让人期待。他们会再去创造新的神明,或是将视野转向外界呢?” “这就是你的复仇方式吗?” 麦卡托没有回答,转过身像是宣告故事已经结束。 “请等一下。”珂允连忙叫住麦卡托。他必须留住对方——他心中有个不知名的声音在怂恿他。“有一件事找还没有问你。庚——弟弟——离开村庄之后,是谁杀死他的?难道也是持统院吗?” 麦卡托停下脚步,隔了数秒才缓缓转身。他的表情一反先前,显得相当严厉。 “这点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或者你是在考验栽?” “……我?” “庚是在寻找死亡的场所。野长濑明明知道庚早上会来拜访他——也许是他自己下的命令——却仍旧选择那样的自杀方式。这就表示他打算让庚来决定要把自己的死当作自杀还是他杀。庚也察觉到了野长濑的用意,但最终还是背叛了他。庚不但无法解救野长濑,还使他的死亡失去意义。这座村庄原本是他最后的希望寄托之处,然而他找到的不是神明或救赎,却是空虚的死亡。而且这一切还是他亲手造成的。” “意识到死亡的人会对死亡事件特别敏感。庚无法得到救赎而想寻死,但在亲眼见到野长濑的死亡之后,便因为恐惧而无法实践无意义的自杀行为。就在这个时候,他发觉到你想杀他,便刻意驱使你杀死自己。他希望自己的死能够对某个人产生意义。” “原来是这样。” 珂允垂下肩膀,双膝跪在沙地上。他的膝盖微微陷入潮湿的沙中。有一瞬间,他感受到沉重的麻痹袭来,仿佛再也无法抽身。 “庚被杀的时候在微笑吧?” “……是的。”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你应该不需要其他证据。” “原来我只是依照弟弟的心愿,亲手杀死了他。” 最终珂允还是没能胜过弟弟。他瘫坐在原地,逐渐失去站起来的力气。 他低垂着头,雨水打在他的脖子上。 “没错。”麦卡托冷淡的声音继续给他打击。“你无法理解弟弟为什么会甘愿受死,并一直耿耿于怀,就像喉咙里插着一根鱼刺。然而伤口化脓,疼痛便逐渐扩散。所以你才会来到这座村庄。” “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想要杀死他的……” 珂允低声喃喃自语,倒在沙地上。潮湿的沙子跑到他的鼻腔里。但是,但是——即使他无法胜过弟弟,不过既然弟弟想死,那么他应该算是实现了弟弟的愿望吧? “这个故事似乎很没你的喜好。” 麦卡托冷淡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不过我这个人个性比较别扭一些。很抱歉,我不打算依照你的愿望行动。” “什么意思?” 珂允仍旧趴在地上,抬起沾满泥沙的脸仰望麦卡托。 “我刚刚所说的,只是你为了自我满足而在自己脑中建立的理论。” “我自己的理论?” “没错。你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只是因为想要得到外部的证据,才会来到这座村庄,意图驱散幻影中的最后一块碎片。” “骗人!” “死去的庚虽然是你的弟弟,但却不是实际存在的人物,只是你心中的另一个人格。因为你真正的弟弟已经在十五年前被杀了。不是吗,樱花先生?”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麦卡托以理所当然的表情俯视珂允,似乎要他别把自己当傻瓜看待。 “我和你相识已经二十天了,自然有很多机会可以进行调查。我知道你的太太因为无缘无故被迫和你离婚而悲叹。话说回来,人格改变之后连面孔都会产生变化的例子虽然不少见,但是要如此成功地欺骗所有人,也是相当不简单的一件事。也许是因为我们外人在村民眼中看起来都差不多吧。反过来说,即使是同一个人,只要气质不同,就会被误认为不同的人了。” “我不了解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就算了。不过你应该记得,自己的弟弟在十五年前不知被谁掐死了。犯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是你将弟弟丢到河里的吧?” 珂允脑中浮现遥远的回忆。死去的弟弟露出安详的笑容,眼神涣散…… 想要成为弟弟——这就是他的梦想。 “你弟弟从那个时候就居住在你内心中——如你所期待的。但那并不是你本人。而你就在不知不觉当中,开始演起独角戏了。” 麦卡托的态度不像在指责,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就如同冥府的使者。 怎么可能……满身泥沙的珂允试图站起来,但脑筋却一片滕胧,使不出力量。他全身上下的细胞似乎都开始造反,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连手臂都无法动弹。这并不是受到麦卡托纠弹的结果。他还没有接受对方的说词。是他的身体实际感受到疼痛,像是要被撕裂一般。 “……好痛。” 这时,恐惧似乎在他耳边低声吟唱着摇篮曲。 “你恐怕是在遭到乌鸦攻击的时候,罹患了破伤风。” 麦卡托看着他右手的绷带,冷酷地说。 “破伤风……我会死吗?” “在这里大概已经来不及救治了。” “可是,我死了的话,松虫怎么办……她还活着。”他以打结的舌头拼命地说。“她在千本家等着我。” 松虫在等他。她在黑暗而冰冷的井底,等着珂允将她带离此地。她不是在等弟弟或其他任何人,而是在等珂允。他必须完成任务,这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他最后的愿望。这是唯一只能由自己完成的任务。或许这会成为他重生的契机,让他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憧憬成为其他人——他心中如此期待。他期待着希望之光,期待通往新生活的门。他要成为他自己,而不是弟弟。他渴望追求只属于自己的东西——然而……这一切却逐渐消失。 不知何时,他的声音已经转为呜咽。他现在似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在朦胧的意识里,他感到相当不甘。珂允握紧手中的沙。为什么直到最后,一切事物仍旧都要与他作对? “她的事就交给我吧。” 麦卡托说完,轻轻摇晃着拐杖离开了。他的脚步相当轻盈,仿佛他来此的目的只是为了告诉珂允这句话。这回珂允不再叫住对方。他已经失去了叫住对方的力气。 山上吹来含着灰烬的风。风任意摇晃着茂密的树林,绿褐色的叶子藩凉地飘落在水面。和缓的水流将叶子带往下游,像是一艘小舟。一切都很自然地在珂允眼前进行。这是很普遍的景象,在平时绝对不会引起他的注意。持统院曾说,大镜是自然界的理法。珂允当然不相信大镜,但也许自然的常理真的存在。不论是在眼睛能见之处,或是在眼睛看不见之处。 “……拜托了。” 珂允微微露动喉咙,说出这几个字。说话的对象已经不在了。被雨水溅起的沙打在他的脸颊上。雨水很冰凉。但这样的感常也随着昏暗的视野逐渐稀薄。 ……在临终前,他必须完成一件事情。 珂允将剩余的力气集中在手上,像只蛞蝓般缓缓前进。他的胸部、腹部、双腿和脸颊在地面摩擦,带领他的身体往溪流前进。 弟弟沉到水底之后,便流向了天国。是金色的光芒引导他离开的。这条河流不知通往哪里。珂允知道自己不可能抵达天国。他的理想没有那么高。 但他希望至少能够回到自己的世界——如果上天能够稍稍怜悯他…… 他的手接触到冰冷的滴水,然而身体却陷在污泥当中。只差一点,明明只差那么一点。 ……让我到河里吧。 他想要大叫,但下巴已经麻痹,无法开口。即使想要挣扎,身体和脑袋也像经过搅拌一般逐渐朦胧,仿佛整个人都要蒸发了。 微弱的光线,微弱的声音。乌鸦的声音。 最后,他突然自重力得到解放。他感觉到柔软的一层水膜包覆住自己,降低他炙热的体温。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得到满足。他终于从牢笼中解脱了。然后……弟弟在苍白的河底等待着自己,脸上带着那不可思议的微笑。 不久后,当蝴蝶的踪影消失,原本没有流水的河床中,河水开始潺潺地流动…… 珂允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听到这段话在他耳边回荡。 这是一首好诗……蝉子发出赞美。 (全书完) 引用文献 中原中也“一つのメルヘソ(一个童话)”(《中原中也全诗歌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