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火枪手》 正文 原序 将近一年前,我为了纂修路易十四史,去王室图书馆搜集资料,偶然见到一本题为《达达尼昂回忆录》的书。这本书是在阿姆斯特丹灯石书社排印的。当年法国的作家若想讲真话,而又不去巴士底狱或长或短地呆一段时间,大多数都把自己的作品送到荷兰京城去出版。我被这本书的题目吸引住了,便把它带回家,贪婪地读了一遍,当然是得到馆长先生许可的。 我无意在这里对这部奇书进行剖析,而把这个工作留给我那些爱好时代画卷的读者去做。他们从这部书里,将看到堪称大手笔描纂的人物肖像;这些人物肖像虽然往往画在军营的门上或小酒店的墙上,但读者从中还是可以认出一些与昂克蒂尔①先生的历史著作中同样逼真的人物,诸如路易十三、安娜·奥地利、黎塞留、马萨林以及当时大多数廷臣的形象—— ①法国十八世纪的一位历史学家。 不过,正如大家知道的,能够在作家变幻莫测的头脑里产生强烈印象的东西,并不总是能给广大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然而,当我们像其他人可能会欣赏的那样去欣赏我们提到的细节时,我们最关心的无疑是在我们之前谁也不曾留心过的事情。 达达尼昂记述,他头一次谒见国王火枪队的队长特雷维尔先生,请求接受他加入这支久负盛名的火枪队时,在候见室里见到三个年轻人。他们都是该队的火枪手,分别姓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 说实话,一看到这三个陌生的姓氏,我们都感到奇怪,立刻想到它们都是化名。倘若不是那三个化名者由于心血来潮,心情不好,或时运不佳,才在穿上朴素的火枪队队服那天自己选择的,那就是达达尼昂借以隐匿了几个很有名望的姓氏。 这三个不寻常的姓氏引起了我们强烈的好奇。从那时起,我们便不停地从今人的著作中去寻找它们的踪迹。 我们仅仅为达到这个目的而查阅的书目,就足可刊载整整一个专栏。这书目也许可以使人增长见识,但对我们的读者来讲,肯定索然寡味。所以我们满意地告诉他们:在我们经过大量徒劳无益的研究,已经灰心丧气,准备放弃这个工作时,却在著名而博学的朋友保兰·巴黎①的指点下,终于发现了一部对开本的手稿,其编号是四七七二还是四七七三我们记不清了,题目是:—— ①保兰·巴黎(一八○○——一八八一),王室图书馆馆长,法兰西学院教授,中世纪文学专家。 正文 拉费尔伯爵回忆录 ——路易十三末年和路易十四初年间法国部分大事随笔 我们把这部手稿视为最后的希望,在翻阅过程中,在第二十页找到了阿托斯这个名字,在第二十七页找到了波托斯,在第三十一页找到了阿拉米斯。我们当时是怎样地高兴,那是不难想象的。 在历史学高度发展的时代,竟然发现了一部完全不为人知的手稿,这几乎是一个奇迹。因此我们赶紧请求允许我们把它印出来,以期将来如果不能——这是非常可能的——凭自己的著作加入法兰西学院,那么也可以凭别人的著作加入金石学院和文学院。应该说,我们的请求被爽快地接受了。我们把这些话记录在这里,就是要揭露那些心怀恶意的人的谎言:他们声称我们的政府很不关心文人。 不过,我们今天奉献给读者的,只是这部珍贵手稿的一部分,给它拟定了一个适当的题目,并且保证,如果第一部分像我们所深信的那样取得应有的成功,那么就马上发表第二部分。 教父乃第二父亲,所以在这里我们谨提请读者注意,你读了这本书是感到有趣还是感到无聊,责任全在我们,与拉费尔伯爵毫无关系。 还是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吧。 正文 译序 公元十九世纪一百年间,南濒地中海,西临大西洋,幅员只有五十多万平方公里的那块六角形的土地,曾哺育过许多世界级的文人墨客,为人类文化宝库留下了许多不朽的佳作。直至今日,不论在西方还是在东方,不论在外国还是在中国,稍有文学素养者,无一不知被誉为文学之父的雨果,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大师巴尔扎克,被冠以之王的莫泊桑,自然主义创作大师左拉,被称为法国近代散文典范的福楼拜,作品充满生命的活力与永恒朝气的司汤达,素有“想象与真实的奇特调和师”的都德,少有的浪漫文学才女乔治·桑,以及被公认的世界科幻之父凡尔纳。十九世纪的法国文坛,真可谓名流荟萃,文豪云集,可堪独领世界文学一代之风骚。但人们绝不会忘记,在那璀璨的群星之中,有一颗耀眼的明星,那就是以通俗历史独占鳌头的大仲马。《三剑客》就是他最优秀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 《三剑客》是以法国国王路易十三和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首相黎塞留红衣主教的矛盾为背景,穿插群臣派系的明争暗斗,围绕宫廷里的秘史轶闻,展开了极饶趣味的故事。书中的主人公少年勇士达达尼昂,怀揣其父留给他的十五个埃居,骑一匹长毛瘦马,告别及亲,远赴巴黎,希望在同乡父执的特雷维尔为队长的国王火枪队里当一名火枪手。在队长府上,他遇上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个火枪手,通过欧洲骑士风行的决斗,四人结成生死与共的知己。 其时,国王路易十三,王后安娜·奥地利,以及首相黎塞留三分国权,彼此有隙。国王对达达尼昂几次打败首相部下暗自褒奖,而首相却怀恨在心。恰逢安娜·奥地利王后的旧时情人英国白金汉公爵对她情丝未断,王后便以金刚钻坠相赠以表怀念。主教遂利用契机构陷,向国王屡进谗言,要国王派人组织宫廷舞会,让王后配带国王送给她的那条金刚钻坠以正虚实。王后眼见舞会日期逼近,惶然无计,幸得心腹侍女波那瑟献计设法,请达达尼昂帮忙相助。达达尼昂对波那瑟一见钟情,颇相见恨晚,便不顾个人安危,满口答应,在三个朋友的全力支持下,四人分头赴英。经过一路曲折离奇的磨难,唯有达达尼昂如期抵达,向白金汉说明原委,及时索回金刚钻坠,解救了王后的燃眉之急,粉碎了红衣主教的阴谋诡计。 红衣主教黎塞留对安娜·奥地利也早已有意,但一直未获王后垂青。于是他妒火中烧,移恨于情敌白金汉公爵,利用新旧教徒的矛盾引发的法英战争,妄图除掉白金汉以解心头之恨。为达此目的,他网罗一批心腹党羽,其中最得力的亲信便是佳丽米拉迪。此女天生丽质,艳若桃李,但却两面三刀,口蜜腹剑,心狠手辣,毒如蛇蝎。达达尼昂为其美貌所动,巧构计谋,潜入内室,诱她失身。就在云雨交欢之中,达达尼昂偶然发现米拉迪肩烙一朵百合花,那是当时欧洲女子犯罪的耻辱刑迹。隐藏数年的这个机密的暴露,使她对达达尼昂恨之入骨,不共戴天,几次设陷阱暗害,但均未成功。 在以围困拉罗舍尔城为战事焦点的法英对垒中,黎塞留和白金汉各为两国披挂上阵的主帅。黎塞留暗派米拉迪赴英卧底,乘机行刺白金汉;米拉迪提出以杀死达达尼昂为交换条件。她一踏上英国的土地,即被预先得到达达尼昂通知的温特勋爵抓获,遂遭其软禁。囚禁中,她极尽卖弄风骚和花言巧语之能事,诱惑了温特勋爵的心腹看守费尔顿,后者自告奋勇救米拉迪出获,并侥幸刺死了白金汉。米拉迪在归法途中,巧进修道院,找到了受王后派人庇护的达达尼昂的情妇波那瑟,将她毒死。达达尼昂、阿托斯、波托斯、阿拉米斯四位朋友昼夜兼程,苦苦追踪,会同温特勋爵和一名刽子手,终于在利斯河畔抓到企图潜逃比利时的米拉迪。六位仇人齐讨共诛,揭开了米拉迪的老底:原来她早已遁入空门,但她不甘青春寂寞,诱惑了一个小教士与其同居。因败坏教门清规,教士身陷囹圄,她也被刽子手——小教士的胞兄烙下了一朵百合花。教士越狱逃跑,携带米拉迪私奔他乡,刽子手因受株连入狱,替弟顶罪。在异乡,米拉迪嫌贫爱富,又抛弃了小教士,和当地一位少年拉费尔伯爵结婚,弄得后者倾家荡产又弃他而去。拉费尔伯爵恨之切切,便化名阿托斯投军,进了国王火枪队,以慰失恋受骗之苦。米拉迪逃到英国,骗取温特勋爵伯兄之爱成婚,并生有一子。但为了独占丈夫及兄弟之遗产,她又谋害了第二个丈夫。她罪恶累累,天怒人怨,当即在利斯河畔被杀正法。至此,达达尼昂、阿托斯、波托斯、阿拉米斯、温特勋爵和刽子手各自都报仇雪恨,了却夙愿。 黎塞留得知心腹米拉迪遇害一事中,达达尼昂是主谋,便命亲信罗什福尔将他捉拿。达达尼昂不卑不亢,坦言相陈,明示原委。黎塞留见他视死如归,义勇无双,少年有为,深为感动,非但不加罪行诛,反而擢升其火枪队副官。阿托斯、波托斯、阿拉米斯三人或归乡里,或娶孀妇,或皈教门,萍飘絮飞,全书就此结局。 怎样恰如其分地去评价《三剑客》这部大仲马的代表作,就像怎样恰如其分地去评价大仲马本人一样,很难绝对公允的。一百多年来,世人对这部作品贬褒不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执一词,莫衷一是。但正如大仲马本人一生多彩多姿、逸趣横生一样,他的这部代表作也是多彩多姿,逸趣横生。这一评价是举世公认的。 有人说,大仲马的作品是化的历史,也有人说是历史化的。还有些评论家说大仲马不过是将史实化为衬底的色布,要把他的幻想绣上去,于是有时漏了光,就映出了历史底色的纹痕来。其实,不管是化的历史,还是历史化的,也不管绣上幻想的衬布是否漏光,这都不是评论这部作品的本质,就如文人墨客中,有的专长言情,有的谙熟人物传记,有的精于随笔散文一样,大仲马则拿手通俗历史,并且在通俗历史这块园地里,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在法国还是在全世界,无论在数量上或是质量上,他无疑是首屈一指且又无人与之匹敌的高手。这一评价也是举世公认的。 有些作品被推向社会,只不过是有文字记载的过眼云烟,在人们的心目中没有留下一丝回味的痕迹,时隔不久,便被抛进历史的垃圾或被打进历史的冷宫。而大仲马的《三剑客》和他的另一部世界.fox2008./ 名著《基督山伯爵》一样,已被世界各国译成多种文字。一个多世纪以来,尽管人事沧桑,星移斗转,该书始终风靡于世,烩炙人口,一直久畅不衰,成了一部受世人推崇的世界文学.fox2008./ 名著。这就说明,这部著作成功地经受了社会的检验,得到了包括法国在内的世界读者的一致认可,经受了历史的检验。这个评价又是举世公认的。大仲马生活的年代,正是法国保皇派和共和派激烈斗争的多事之秋,他在政治上倾向资产阶级,主张共和,反对查理十世,反对波旁王朝的复辟。反映这种思想倾向的他的第一部浪漫戏剧《亨利三世及其宫廷》,在《三剑客》问世十多年前就已大获成功。一八二八年二月十一日第一次公演时,共和派和保皇派均有人出席,剧场坐无虚席,雨果和奥尔良公爵夫妇也光临观赏,结果在共和派获得压倒性胜利的气氛中降下了帷幕。因此,大仲马主张共和这种基本的进步政治倾向,不能不在他以后的创作中反映出来,不能不成为他策划通俗历史的基本格调,当然也不能不是贯串《三剑客》的一根思想主线。 至于艺术成就,毋庸置疑,大仲马不啻是一位编织故事的能手,不愧是一位高超的语言艺术大师。和《基督山伯爵》一样,《三剑客》充分显示了大仲马想象思维的超凡脱俗,构织故事情节独具匠心,刻划人物别具特色。他用生花的妙笔将主人公达达尼昂和另三个伙伴的各自性格勾画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呼之欲出:达达尼昂初出茅庐,风流倜傥,果敢机智,对朋友侠肝义胆,对爱情执着追求,对敌人嫉恶如仇;阿托斯平素少言寡语,出口一言九鼎,遇事沉着冷静,处世稳重老练,关键时刻,他是主事的灵魂和统帅;波托斯头脑简单,胸无城府,大胆鲁莽,贪钱爱财;阿拉米斯则是足智多谋,才思敏捷,温文雅儒,风度翩翩,关键时刻,他是主事的参谋和智囊。更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对上述人物性格的勾勒,经常将其置于各种不同的决斗场景,使他们那具有中世纪史诗中骑士剑客的传奇色彩表现得更加丰满,因为当时法国及欧洲的绅士阶层,决斗是司空见惯的。大仲马的一生就有过十三次决斗。早在四岁那年,刚办完父亲的丧事第二天,大仲马就抱起两支大枪,悄悄爬上楼顶,要同上帝一决高低。当他母亲责骂时他回答说:“我要到天国去,我要和上帝决斗,要把上帝干掉……因为上帝杀死了我爸爸!” 大仲马对红衣主教黎塞留和其亲信米拉迪的着笔更是出神入化:前者那不可一世,呼风唤雨的嚣张,对国王表面遵从而内心鄙夷的骄横,策划围困拉罗舍尔城的老谋深算,处理人际政务的通权应变,被描绘得淋漓尽致;后者外表的天姿国色,内里蛇蝎心肠更是被刻划得入木三分。连续五章囚禁场面的铺陈,将米拉迪时而像温柔的天使,时而像凶恶的魔鬼,时而口若悬河,才气横溢,时而凶像毕露,暗藏杀机,最后把狱吏清教徒勾引得神魂颠倒,终于入其彀中的内心世界描写得令人叫绝。 但是,一部再好的作品,都不可能十全十美。《三剑客》也不例外。一部文学作品不管属哪流派,采用何种体裁,是言情也好,是通俗历史也罢,其作者都是用他采撷的素材,调动全方位的思维灵感,驾着想象的翅膀,去编织理想的故事情节,安排一个个典型的人物,运用最富表现力的语言,力求吸引读者的情趣,攫取读者的心灵,以期传递他的思想,引起社会共鸣。不管大仲马本人主观臆想如何,也不管他怎样标榜“我在文学上不承认什么体系,也不属于什么流派,更不树什么旗帜,娱乐和趣味是唯一的原则”,但他的作品从问世那一天起,就载着某种不以他意志为转移的政治影响走向社会,走向人间,走进读者的心灵,因为任何一个故事的构筑,任何情节的编织,任何一种写作技巧或塑造人物手段的运用,都只不过是粘附于整个作品的统一载体,综合地去揭露某种社会矛盾,阐述某种社会现象,反映某个社会截面的。从这个重要角度去剖析《三剑客》的社会价值,同雨果的《悲惨世界》或司汤达的《红与黑》相比,无论在故事的典型性和深刻性,还是在人物刻划的表现力与感受力,都明显相形见绌,因为大仲马虽然写到了黎塞留和国王的矛盾,新旧教徒的冲突,英法两国的交战,都只是蜻蜓点水,浮光掠影,没有深刻揭露社会冲突的本质,没有剖析阶级矛盾的内核,没有披露各派政治力量是哪一个阶级利益的代表,也没有正本清源以还历史的本来面貌,作者只是将角色的安排人为地依想象去适应内容的需要,所以整部虽有一点点史实为依据,但反映的只是支离破碎甚至有的是有悖历史真实的史实。这就是《三剑客》的欠缺一面。 大仲马是法国乃至世界文坛上少有的多产作家。从他以《亨利三世及其宫廷》开试笔锋到他六十八岁魂归天国近四十年的创作生涯中,他的作品多得惊人,光是就有二百五十卷以上,其它还有不知其数的戏剧,动物文学,儿童文学,随笔等,全部作品多达二百八十余卷,最后还写了一部《烹饪大全》。正因为他的作品林林总总,才引起不少人对他的猜疑和非难。在历史上,很少有哪位作家像大仲马那样受到过那么多的批评和遣责。有的说:大仲马常常收买无名作家的作品,然后在上面签下他的姓名;有的说:大仲马只是雇用能完全模仿他笔迹的人做他的秘书。还有的说:大仲马是如何创作的呢?很简单,他既抢又盗,他用不着拿笔,只用一把剪刀就够了。总之,用大仲马自己的话说:“要是我把扔到我身上的石头全都收集起来,足可建造一座最大的文学家纪念碑。”他对各种指责和批评是这样回答的:“在广袤的文学领域里,在有关人类行为方面,不可能存在史无前例之事。作品中的人物被置于类似的境遇中,以同样的.fox2008./hyfb/List/List_598.html 方法行动,以同样的话语自我表现,是常见的事”;“我获取别人的东西不是偷窃,而是征服,是合并。”然而尽管大仲马对那些刻薄的甚至是有损人格的指责和批评不屑一顾,但总是给他带来至今都难以洗涮的污点。不过历史是公正的。美国优秀的传记作家盖·恩度从许多史实和从许多角度探索,还原了这位常被误解的大作家的真貌:“大部分人不知道如何打发他们的人生,相比之下,这个世上有个人却以十倍于常人的精力活着,这个人就是《三剑客》和《基督山伯爵》的作者大仲马。说他是吹牛专家也好,剽窃者也好,请人捉刀代笔也罢……但这一切恰恰可以证明,他是一位无与伦比的精力旺盛的伟人。”至于大仲马的为人,文学之父维克多·雨果对他作了最中肯最感人的评价:“他的为人像夏日的雷雨那样爽快,他是个讨人喜爱的人。他是密云,他是雷鸣,他是闪电,但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谁都知道,他待人温和,为人宽厚,就像大旱中的甘霖。”这个评价也许能廓清对他的许多误解,也许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本书第一章到第三十章为罗国林先生所译,第三十一章到第六十七章为王学文先生所译。 王学文 1994年5月8日于大连外国语学院 正文 第01章 达达尼昂老爹的三件赏赐 一六二五年四月的头一个星期一,《玫瑰传奇》①作者的故乡默恩镇,仿佛陷入了大动乱,就像胡格诺派②把它变成了第二个拉罗舍尔③似的。几个店主看见妇女们向大街那边跑,听见孩子们在门口叫喊,便赶忙披上铠甲,拿起火枪或长矛,镇定一下多少有些恐慌的情绪,向诚实磨坊主客店跑去。客店前面挤着一堆人,而且越来越多,一个个吵吵嚷嚷,显得很好奇—— ①法国中世纪后期最流行的诗歌之一,全诗二一○○○余行,前四五八○行为吉约姆·德·洛利所作,是向一个以玫瑰花苞为象征的少女求爱的寓言,大约一二八○年由让·德·默恩续完。 ②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中兴起于法国而长期惨遭迫害的新教派。 ③法国西南部海滨城市,十六至十七世纪胡格诺派教徒抵抗天主派教徒进攻的最大军事据点。 在那个年头,恐慌的情景司空见惯,难得有一天平静无事,不是这个城镇就是那个城镇,总要发生可供记载的这类事件。领主与领主相打,国王与红衣主教相斗,西班牙人向国王开仗。除了这些暗的或明的、秘密的或公开的战争,还有盗匪、乞丐、胡格诺派教徒、野狼以及达官贵人的跟班,也全都与大众为敌。因此,市民都武装起来,常备不懈,抵御盗匪、野狼和达官贵人的跟班,也常常抵御领主和胡格诺派教徒,有时也抵御国王,但从来不抵御西班牙人和红衣主教。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所以在上文所说的一六二五年四月头一个星期一,默恩镇的人听到沸沸扬扬的声音,也不管看见没看见红黄两色的军旗或黎塞留公爵①部下的号衣,便纷纷向诚实磨坊主客店跑去。 到了那里一看,大家才明白这骚动的原因。 原来是一个年轻人……让我们简单勾画一下他的模样吧:诸位不妨想象一下十八九岁的堂吉诃德②,不过这个唐吉诃德没有披挂防护之物,既没有锁子甲,也没有盔甲,只穿了一件羊毛织的紧身短上衣;那件短上衣本来是蓝色的,但变得酒渣色不像酒渣色,天蓝色不像天蓝色了。一张黑红的长脸,突出的颧骨显示出足智多谋,而下上颌的肌肉非常发达,一眼就可以断定是加斯科尼人,即使不戴无檐平顶软帽也看得出来,何况我们这个年轻人藏了这样一顶软帽,上面还插了一根翎毛呢;一对眼睛显得坦诚、聪慧;鼻子钩钩的,但挺秀气;个子嘛,算小青年太高,算成年人又嫌矮;皮斜带上挂柄长剑,走路时磕碰腿肚子,骑马时摩擦坐骑蓬乱的毛;没有这柄长剑,缺乏经验的人也许会把他看做庄稼人子弟—— ①此处指的是当时担任宰相和红衣主教的黎塞留。 ②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名作《堂吉诃德》的主人公。 不错,我们这个年轻人有匹坐骑,那匹坐骑甚至还挺出色,引起了大家注意哩。那是一匹贝亚恩矮马,口齿十二或十四岁,一身黄毛,一条秃尾巴,腿弯处生有坏疽,行走时脑袋低到膝盖以下,不需要系颌缰,尽管如此,每天还是可以走八法里①。不幸的是,这匹马的优点完全被古怪的毛色和不得体的姿态掩盖了。因此,在那个人人自命为相马行家的年代,当这匹矮马约一刻钟前从波让西门踏进默恩镇时,它给人的印象不佳,连骑在它背上的主人也受到轻视。 这种轻视使年轻的达达尼昂(这就是这位骑着另一匹洛西南特②的堂吉诃德的姓)感到非常难堪,因为不论他是多么高明的骑手,也无法掩饰这样一匹坐骑使他显得可笑的一面。所以,当达达尼昂老爹把这匹马赏赐给他时,他一边接受,一边长嘘短叹。他心里很清楚,这样一匹马,至少要值二十利弗尔③,而随同这件赏赐给他的训示,的确堪称金玉良言—— ①一法里约合四公里。 ②堂吉诃德的马的名字。 ③金法郎的古称。 “孩子,”那位加斯科尼绅士用纯粹的、连亨利四世也没能改过来的贝亚恩土话说道,“孩子,这匹马生在你老子家里,眼看就满十三个年头了,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你应该珍爱它才是。千万别把它卖了,让它安静、体面地老死吧。假如你骑着它去打仗,一定要好生爱护它,就像爱护一位老仆人一样。到了朝廷里,”达达尼昂老爹接着说道,“如果你有幸进朝廷的话,其实,你古老的贵族出身赋予了你享受这种荣耀的权利。到了朝廷,你决不要辱没自己的绅士姓氏;这个姓氏,你的列祖列宗高贵地保持了五百年。这可是为了你和你的亲人啊。我说你的亲人,就是指你的双亲和你的朋友。你只能听命于红衣主教和国王。如今,一个绅士要想平步青云,全凭自己的勇气,听明白了没有?全凭自己的勇气。你在一刹那间畏首畏尾,很可能就错过了幸运之神在这刹那间送给你的机遇。你年纪轻轻,从两条理由讲你都应当勇敢无畏:第一你是加斯科尼人;第二你是我儿子。不要错过时机,要敢于冒险。我教会了你击剑,你两腿很有劲,手腕子很有力,一有机会就应该大打出手;如今禁止决斗,要打架更需有双倍的勇气。孩儿,我所能给你的,只有十五埃居、我这匹马和你刚才听到的这番忠告。你母亲还要告诉你一种药膏的秘方,那是她从一个吉卜赛女人那里学来的,凡是不触及心脏的伤口,抹那种药膏有奇效。你要事事争先,快快活活地生活,长命百岁。除了这些,我只还有一句话要补充:我建议你效法一个榜样。这个榜样不是我,我从来没有在朝里做过事,只是早年随义勇军参加过宗教战争;我想说的是德·特雷维尔先生。他从前是我的邻居,小时候有幸经常与我们的国王路易十三一块玩耍。愿上帝保佑国王!有时,他们玩着玩着就打起来,而一打起架来,国王并非总是最强者。他没少挨揍,而这反而使他对德·特雷维尔先生颇产生了一些敬重和友情。特雷维尔呢,后来头一次到巴黎旅行就与别人决斗过五次;从老王过世到储王成年亲政期间,他除了参加打仗和攻城,又与别人决斗过七次;而从当今国王登基到现在,他可能又决斗过上百次!所以,尽管有法令,有谕旨,有禁止决斗的规定,他却当上了火枪队的队长,即国王非常倚重的禁军的首领。这支禁军,连红衣主教也惧怕三分,虽然谁都知道,红衣主教是什么也不怕的。特雷维尔先生每年挣一万埃居,算得上一个很大的爵爷啦,可是他当初也与你一样。你带上这封信去拜见他吧,应该以他为榜样,像他一样飞黄腾达。” 达达尼昂老爹说完这番话,就把自己的剑给儿子佩上,深情地亲了亲他的双颊,并为他祝福。 小伙子出了父亲的房间就去找母亲。母亲手里拿着那个神妙的药方,正等着他。正如我们刚才说过的,这个药方以后该会经常使用。母子之间的话别,比父子之间的话别更长久,更充满柔情。这倒不是说达达尼昂老爹不管自己的儿子,不爱这根独苗苗,而是只为他是男子汉,感情上缠缠绵绵,算得上什么男子汉!达达尼昂太太则不同,她是女人,又是母亲,所以一个劲地哭。至于小达达尼昂,倒也值得称道,他想到以后要当火枪手,便竭力表现得意志坚强,不过最终还是让天性占了上风,流了不少眼泪,只是尽力忍着,才忍住了一半。 小伙子当天就上路了,带着父亲的三件赏赐。正如我们在前面所说的,这三件赏赐就是十五埃居、一匹马和一封给德·特雷维尔先生的信;此外当然还有种种嘱咐,这是大家都想得到的。 随身带着这些东西,达达尼昂彻头彻尾活脱脱就是塞万提斯笔下那个主人公,我们刚才本着历史学家的职责为他描绘小照时,已经恰如其分地把他比作那个主人公。堂吉诃德把风车当成巨人,把羊群当成军队,达达尼昂则把每一个微笑当成侮辱,把每一个眼神当成挑衅。正因为如此,他从塔布走到默恩镇,两个拳头一直攥得紧紧的,两只手每天十来次去握剑柄,只不过他的拳头没有揍人,那柄剑也没有出鞘。行人们见到那匹黄矮马的倒霉样子,都禁不住想笑,可是一瞧见黄矮马上面响着一柄长得吓人的剑,瞧见剑上面又闪烁着两道凶狠多于傲慢的目光,便都忍住不敢笑了;万一笑的欲望压倒了谨慎心理,也只是半边脸露出笑容,像古代的面具一样。就这样,一直走到倒霉的默恩镇,达达尼昂始终保持着尊严和敏感。 可是,进了默恩镇,他在诚实磨坊主客店前面准备下马的时候,却不见任何人,既不见店主,也不见茶房或马夫前来替他抓住马镫,只见楼下一个半开的窗口站着一位绅士,体态匀称,神情高傲,微微皱着眉头,正在与另外两个人说话,那两个人毕恭毕敬地听着。达达尼昂自然习惯地以为那三个人议论的就是他,便侧耳细听。这回他只误会了一半:那三个人议论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马。那位绅士似乎正在列举达达尼昂这匹马的种种品质,另外两个人正如我刚才所讲的,完全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不时哈哈大笑。既然一丝微笑都足以惹得我们这个年轻人会大动肝火,那么这样哈哈大笑对他会产生什么影响,便可想而知了。 然而,达达尼昂想先看清楚,那个讥讽他的毫无礼貌的家伙是副什么模样,便用傲慢的目光盯住那个陌生人,发现他介于四十至四十五岁之间,黑溜溜的眼睛,目光犀利,脸色苍白,鼻子高高的,黝黑的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穿着紫色紧身短上衣、紫色短裤,裤腿系着紫色细带子,浑身上下除了露出衬衣的袖衩之外,没有任何装饰;紧身短上衣和短裤虽然是新的,但全都皱巴巴,像在箱子底压久了的旅行服。这一切,达达尼昂是以最细心的观察者那种迅捷的目光观察到的,大概本能的感觉告诉他,这个人将会对他未来的生活产生巨大的影响。 然而,当达达尼昂两眼盯住穿紫色短上衣的绅士时,那位绅士正对他那匹贝亚恩矮马发表极为精彩而深刻的议论,另外两个人听了大笑不止,绅士本人呢,显然一反常态,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微笑。这一回确凿无疑了,达达尼昂觉得真是受到了侮辱。他确信对方是在讥笑他,便把帽子往眼睛上面一拉,模仿路过加斯科尼的某些贵族老爷摆出的官架子,一手压住剑柄的护手,一手叉腰,朝他们走过去。不幸的是,他越朝前走,怒火越旺,竟至完全丧失了理智,把想好的傲慢而庄严的挑衅话忘到了脑后,怒气冲冲地用手朝人家一指,嘴里吐出的完全是一个莽汉的语言: “喂!先生,”他嚷道,“窗板后面的那位先生!不错,我喊的就是您!您在笑什么?说说看,好让我们来一快儿笑!” 那位绅士慢慢地把目光从坐骑移到骑士身上,仿佛一时还没明白这种奇怪的指责是针对他的,等到终于明白过来之后,他略略皱一下眉头,又停顿了相当长时间,才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讥讽、傲慢的口气说道: “先生,我并没有和您说话。” “我吗,可是在和您说话!”。小伙子被这种既傲慢又优雅,既礼貌又蔑视的态度激怒了,这样说道。 陌生人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又打量达达尼昂一会儿,然后离开窗口,走出客店,来到与他相距两步远的地方,站在马的对面。另外两个人始终留在窗口,看见陌生人那副从容不迫而又蔑视讥讽的态度,笑得更厉害了。 达达尼昂见他朝自己走过来,便把剑从鞘里拔出一尺光景。 “这匹马的确是,或者更确切地讲,它年轻的时候的确是一朵金色的毛莨花,”陌生人继续对窗口的两个人发表已经开始的议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达达尼昂怒不可遏的样子,虽然达达尼昂站在他和那两个人之间。“这种颜色在植物界很常见,不过这种颜色的马,至今很少见。” “笑马者未必有胆量笑马的主人吧!”特雷维尔先生的效仿者怒气冲冲地说道。 “本人不常笑,先生,”陌生人答道,“这从我的表情您自己可以看得出来,不过,在老子高兴的时候,这笑的特权我是要保留的。” “可是,老子不愿意别人在我不高兴的时候笑!”达达尼昂嚷道。 “真的吗,先生?”陌生人问道,显得异乎寻常地平静,“好啊,这太合乎情理啦。”说完他一转身,准备从大门回到屋里去。达达尼昂到达的时候,就看见门洞里停着一匹上了鞍子的马。 达达尼昂的性格,岂能放过一个如此无礼嘲笑自己的家伙!他嗖的一声从鞘里把整个剑拔出来,追上去喊道:“转过身来,那位嘲笑人的先生,给我转过身来,我不想从背后给您一剑。” “给我一剑!”那人转过身,吃惊而又轻蔑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说道,“啊哈,亲爱的,得了吧,您莫不是疯了!” 接着,他又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真遗憾,本来倒是块好料子。国王陛下正派人四处寻找,招募火枪手哩!” 他的话还没落音,达达尼昂就愤怒地一剑刺了过去。他要不是赶紧往后一跳,这辈子恐怕就是最后一回取笑人了。陌生人见事情已经越出唇舌相讥的界限,便也拔出剑,向对手施了施礼,认真地摆出了防卫的姿势。而正在这时,他那两个听众随同店主,挥舞着棍棒、铲子和火钳,劈头盖脸朝达达尼昂打将过去。这突如其来的进攻,立刻把达达尼昂完全牵制住了,使他不得不回转身,对付这雨点般的打击,而他的对手准确地把剑插回了剑鞘,从没有当成的战斗者,变成了战斗的旁观者,不动声色地在一旁观看,一边嘴里咕噜道: “加斯科尼人真该死!把他扔回到那匹枯黄色的马背上,叫他滚蛋!” “不宰了你老子才不会走呢,孬种!”达达尼昂一边嚷着,一边尽力抵抗,并没有在三个围攻上来的敌人面前后退一步。 “还是一副加斯科尼人的牛脾气。”绅士嘟囔道,“我敢肯定,这些加斯科尼人的本性是改不了啦!既然他非要这样不可,你们就继续让他这样蹦蹦跳跳,等他跳累了,就会说够了的。” 不过,陌生人不知道他面对的这个人多么倔强。达达尼昂是条绝不会求饶的汉子。因此,战斗又继续了一会儿。终于,达达尼昂筋疲力尽了,手里的剑被对方一棍击断为两截,他只好扔了。另一棍击伤了他的前额,他立刻摔倒在地上,鲜血淋漓,几乎失去了知觉。 就是在这时,镇上的人才从四面八方向出事的地点跑来。店主怕发生丑闻,便叫几个茶房帮忙,把受伤者抬进厨房,稍事包扎。 那位绅士回到了他刚才所站的窗口,带着不耐烦的神情,望着黑压压的人群。这人群待在那里,似乎使他感到非常不痛快。 “喂!那个浑小子怎么样啦?”他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便转过头,对出来向他问安的店主问道。 “阁下安然无恙吧?”店主问道。 “是的,绝对安然无恙,亲爱的店主。我问您咱们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 “好些啦。”店主答道,“刚才他完全昏过去了。” “真的吗?”绅士问道。 “不过,在昏过去之前,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喊您,一边喊一边向您挑衅。” “这家伙莫非是魔鬼的化身吗?”陌生人大声说道。 “啊!不,大人,他不是魔鬼。”店主轻蔑地做了做鬼脸说道,“因为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们搜了他身上。他的行囊里只有一件衬衣,钱包里只有十一埃居。在昏过去的时候,他却夸海口说: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巴黎,你们会立刻后悔莫及的; 在这里,你们只不过晚一点后悔罢了。” “那么,”陌生人冷冷地说,“他莫非是个乔装改扮的王子?” “我对您说这些,老爷,”店主接着说道,“是要您提高警惕。” “他发火的时候提到什么人的姓名没有?” “提到的。他拍着口袋说:等特雷维尔先生知道有人如此侮辱他所保护的人,看他会怎样收拾你们!” “特雷维尔先生?”店主的话引起了陌生人注意,“他拍着口袋提到特雷维尔先生的姓名?……啊,亲爱的店主,在您那个小伙子晕过去的时候,我可以肯定,您不会不看看他的口袋的。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有一封给火枪队队长特雷维尔先生的信。” “真有这事?” “我所禀报的半句不假,老爷。” 店主不是一个很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没有注意到陌生人听到这些话之后,脸上表情的变化。陌生人一直将胳膊肘搁在窗台上,这时离开了那里,不安地皱起眉头。 “见鬼!”他自言自语地咕噜道,“特雷维尔居然派了这个加斯科尼人来刺杀我?他还乳臭未干呢!不过刺一剑总是一剑,不论行刺者多大年纪,况且,一个孩子比起其他人,不大会引起警觉。有时,一个小的障碍足以使一项伟大的计划受阻。” 陌生人陷入了沉思,过了几分钟才说道: “喂,店主,您不能帮助我摆脱这个疯子吗?出于良心,我不能宰了他。可是,”他现出冷酷、威胁的表情继续说,“可是,他碍我的事。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楼上我太太房间里。正在给他包扎。” “他的衣服和那个口袋可还在身上?他没有脱下紧身短上衣吧?” “全脱下啦,都放在楼下厨房里哩。既然这个小疯子碍您的事……” “可能碍我的事。他在您的客店里胡闹,正直的人都不能容忍。您上去给我结账吧,并且通知我的跟班。” “怎么!先生这就要离开敝店了?” “这您很清楚,既然我早已吩咐您给我备马。难道没有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哪能呢,大人您不是看见,马已备好在门洞里,说走就可以走了?” “好。您就照我说的去办。” “是。”店主答应着,但心里嘀咕道:“他莫非害怕那个小青年?” 但陌生人威严地瞪他一眼,使他再也不敢多想,谦卑地行个礼,退了下去。 “不能让米拉迪给这个怪家伙看见。”陌生人想道,“米拉迪马上就要经过这里,她甚至已经误了时间。显然,我最好是骑马迎头去找她……要是能知道那封给特雷维尔先生的信的内容就好了。” 陌生人独自嘀咕着向厨房走去。 店主深信不疑,是小青年的到来把陌生人从他的客店里赶走的。这时,他到了楼上太太的房里,发现达达尼昂终于苏醒过来了。于是,他提醒达达尼昂,由于他刚才向一位大爵爷寻衅——据店主的看法,陌生人肯定是一位大爵爷——,警察可能会来找他的麻烦。他可不管达达尼昂身体还很虚弱,硬是劝他起来,去赶他的路。达达尼昂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上没有了短上衣,头上缠着许多绷带,就这么爬了起来,由店主推着往楼下走去。走到厨房门口,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向他寻衅的家伙,正站在一辆笨重的马车的踏脚板上,平静地与人交谈;那辆马车套了两匹膘肥体壮的诺曼底马。 与陌生人交谈的是个女人,头从车门里露出来,看上去二十至二十二岁光景。我们已经提到过,达达尼昂能如何迅速地观察一个人的容貌。他头一眼就看出,那女人既年轻又漂亮。然而,这女人的美貌令他吃惊,因为在他有生以来居住的南方地区,压根儿就没见到过如此漂亮的女人。这女人脸色苍白,金色的长发鬈曲地披在肩头,一对大眼睛现出忧郁的神色,嘴唇粉红,两手雪白。她正兴奋地与陌生人交谈。 “所以,红衣主教阁下吩咐我……”车子里的女人说道。 “……立刻返回英国,如果公爵离开了伦敦,就直接通知他。” “那么,给我的其他指示呢?”漂亮的女旅客问道。 “全都封在这个匣子里,您过了拉芒什海峡再打开。” “很好。您打算干什么呢?” “我吗,回巴黎。” “不惩罚一下那个无礼的小子?” 陌生人正要回答,但嘴刚张开,一切全听到了的达达尼昂,已经冲到门口嚷道: “是那个无礼的小子要来惩罚你们。我希望,这回他要惩罚的家伙,不会像头一回那样逃出他的手掌心了。” “不会像头一回那样逃出你的手掌心?”陌生人眉头一皱说道。 “是的,当着一个女人的面,我料你也没有脸逃走。” “三思而行。”米拉迪见绅士伸手拔剑,忙劝阻道,“可要三思而行,稍稍耽搁都可能满盘皆输。” “言之有理。”绅士大声说道,“您赶您的路吧,我赶我的。” 他向米拉迪点头告别,随即飞身上马,而马车上的车夫也挥鞭抽打牲口。两个交谈的人沿着大街,朝相反的方向飞驰而去。 “喂!您的账!”店主高声喊道。他见这位房客连账也不付就走了,心里对他的好感顿时变成了蔑视。 “给他钱呀,蠢货!”那位旅客马不停蹄地对自己的跟班喊道。跟班掏出两三枚银币往店主脚边一扔,也打马跟着主人飞奔而去。 “哈!胆小鬼。哈!无耻之徒。哈!冒牌绅士。”达达尼昂追在那跟班后面骂道。 但是他受了伤,身体还很虚弱,经受不了折腾,跑了不到十步,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一头裁倒在地上,嘴里还在骂着: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他的确是个胆小鬼。”店主低声说着走到达达尼昂身边,试图以这种讨好的方式与可怜的小伙子和解,就像寓言里的鹭鸶傍晚时分对待蜗牛一样①—— ①拉封丹寓言:鹭鸶感到饿了,但不屑吃鲤鱼等,熬到傍晚时分,不得不连蜗牛也吃。 “对,真是个胆小鬼。”达达尼昂喃喃道,“可是她,真漂亮啊!” “她,谁?”店主问道。 “米拉迪啊。”达达尼昂含糊不清地说道。 说完,他第二次晕了过去。 “反正不亏,”店主嘀咕道,“我失去了两个房客,但这一位留下了,可以肯定他至少要呆上几天。十一埃居还是可以赚到手的。” 我们已经知道,十一埃居恰好是达达尼昂钱袋子里的数目。 店主盘算:达达尼昂要留在店里养十一天伤,每天一埃居。不过,这是他的盘算,并没有问过旅客。第二天清晨五点钟,达达尼昂就起了床,自己下到厨房里,要了点葡萄酒、橄榄油和迷迭香,还照方子要了几样我们不得而知的东西,随后一手捏着母亲给他的方子,照着配制了一剂药膏,接着把药膏抹在遍体的伤口上,又自己换了纱布和绷带。大概因为这种药真有效,抑或因为没有医生,傍晚时分,达达尼昂就行走自如,第二天就差不多痊愈了。 他遵守绝对禁食疗法,所以唯一的花销,就是那点迷迭香、橄榄油和葡萄酒钱,可是照老板的说法,他那匹黄马所吃的草料,足比按它的个头估计的数量多三倍。达达尼昂付账时,只找到那只磨损的丝绒钱袋子和里面的十一埃居,至于那封准备交给德·特雷维尔先生的信,则不见了踪影。 小伙子开始很有耐心地找那封信,一次又一次把身上大大小小的口袋翻过来翻过去,又在行囊里反复翻寻,把钱袋子打开又收拢。最后,他确信那封信再也找不到了,就第三次暴跳如雷,差点又要用一剂药膏,因为客店里的人见这位脾气暴躁的年轻人失去了理智,扬言如果不把那封信找出来,就要捣毁整个客店,老板已经绰起一枝长矛,老板娘拿起了一个笤帚把,茶房们也都绰起了先天用过的棍棒。 “我的推荐信!”达达尼昂嚷道,“我的推荐信,他妈的快给我找出来!否则,我把你们像穿雪鹀一样用铁扦子穿起来!” 遗憾的是,情况根本不允许小伙子把他的威胁付诸实践,因为正如我们前面交代过的,他的剑在头一次交手中已经断成两截。这一点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他伸手去拔剑,可是拔出来捏在手里的,仅仅是一截十来寸长的断剑。那是店主仔细地插在剑鞘里的,至于另一截子,已被厨房里手捷眼快的领班师傅拿去,改制成了剔肥膘的尖刀。 达达尼昂大为失望。然而要不是店主想到他的要求十分合理,这失望大概也不会使我们这位狂怒的年轻人住手。 “对呀,”店主不再把长矛对着达达尼昂,“那封信哪里去了呢?” “就是嘛,信哪里去了呢?”达达尼昂嚷道,“首先,我告诉您,那封信是写给特雷维尔先生的,非找到不可,要是找不到,特雷维尔先生准会打发人来找的!” 这一威胁终于把店主镇住了。除了国王和红衣主教,特雷维尔这个名字是军人,甚至平民最常提到的。固然还有红衣主教的亲信、被世人称为灰衣主教的若瑟夫神甫,不过人们提到他的名字时总是悄悄的,因为他引起极大的恐怖。 于是,店主把手里的长矛扔得远远的,而且叫妻子扔掉笤帚把,叫茶房们扔掉棍棒,接着便身先士卒,亲自开始寻找那封不见了的信。 “那封信里是不是装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店主一无所获地找了一阵之后问道。 “那还用说!当然装了珍贵东西。”加斯科尼人本来指望靠这封信去飞黄腾达的,所以信口说,“里面装着我的全部财产。” “可是储蓄银行的存票?”老板不安地问道。 “国王特别金库的存票。”达达尼昂指望靠那封推荐信去谋求给国王当差的,所以并不觉得这样回答是说假话。 “见鬼了!”店主完全绝望了。 “不过关系不大,”达达尼昂以法兰西人特有的镇定态度说道,“关系不大,钱算不了什么,要紧的是那封信。我宁愿丢掉一千比斯托尔①,也不愿丢掉那封信。”—— ①法国古币名,相当于十利弗尔。 他就是说宁愿丢掉两万比斯托尔,也不会冒什么风险。不过,一种青年人的廉耻心使他没有那么说。 信找不到,店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突然他眼前一亮,大声说道: “那封信没丢。” “噢?”达达尼昂这么说了一声。 “没丢,是有人拿走了。” “拿走了?谁拿走了?” “昨天那位绅士。他下楼去过厨房,而你的短上衣当时搁在那里。他一个人呆在厨房里,我敢担保是他拿走了。” “您相信是他?”达达尼昂问道。他不大相信店主的话,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封信仅仅对他个人来说挺重要,他看不出别人有什么理由想得到它。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仆人和房客,谁得到那封信也没有用处。 “您说您怀疑那位放肆无理的绅士?”达达尼昂又问道。 “我对您说我可以肯定。当我告诉他,老爷您是受德·特雷维尔先生保护的,您甚至有给这位赫赫有名的绅士的一封信,他听了显得很不安,问那封信在什么地方。他知道您的短上衣放在厨房里,便立刻下楼去那里了。” “那么,这家伙是偷我的东西的贼了,”达达尼昂说道,“我一定到特雷维尔先生那里去告他。特雷维尔先生一定会到国王面前参他一本。”说罢,他挺神气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埃居,给了店主。店主慌忙摘下帽子拿在手里,把他送到大门口。达达尼昂又跨上黄马,一路平安无事到了巴黎圣安端纳门。在那里,他把黄马卖了三埃居。这价钱相当不错,因为在最后阶段,他过度驱使了那匹马。马贩子拿出九利弗尔,达达尼昂便把马卖给了他。马一到手,马贩子毫不隐讳地告诉达达尼昂,他之所以出这么高的价,是因为这匹马的毛色挺稀罕。 这样,达达尼昂只好步行进巴黎城,腋下夹着小小的行囊,走了好多路,才找到一间他口袋里那点钱能租得起的房子。那是一间顶楼的房子,位于卢森堡公园附近的掘墓人街。 交过定金,达达尼昂就住进了那个房间,利用白天剩余的时间,把随身带的绦子缝在自己的紧身短上衣和紧身长裤上。那些绦子,是他母亲从他父亲一件几乎崭新的紧身短上衣上面拆下来的,悄悄地塞给了他。缝完绦子,他走到沿河铁器街,配了剑身,然后折回来走到罗浮宫,向遇到的头一个火枪手打听特雷维尔先生的官邸在什么地方。特雷维尔先生的官邸位于老鸽棚街,恰好与达达尼昂所租的那个房间相距不远。他把这一点视为预示此行成功的好兆头。 而后,他怀着对在默恩镇的行为感到满意,对过去毫不后悔,对现在满怀信心,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心情,上床安歇,很快就像好汉一样睡着了。 他还是像乡下人一样,一觉睡到早晨九点钟才起床,准备去拜访大名鼎鼎的特雷维尔先生。照他父亲的说法,特雷维尔先生是王国的第三号人物。 正文 第02章 特雷维尔先生的候见室 在加斯科尼,他的姓依然是特洛瓦维尔;在巴黎,他终于把自己的姓改为特雷维尔。当初,他的确是像达达尼昂一样开始自己前程的,就是说身无分文,却有着勇敢、机智、善断这种资本。这种资本使得最贫穷的加斯科尼人子弟,也比最富有的贝立古或倍黎①贵族子弟更有希望继承父辈的业绩。在打击像冰雹般袭来之时,他总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勇气,并且总有着异乎寻常的运气,这使他在圣宠这架难以攀登的阶梯上,三脚两步就爬到了最顶点。 他是国王的朋友,而国王,谁都知道,非常尊重先王亨利四世的世交。特雷维尔的父亲,在亨利四世反对神圣联盟②的战争中,曾为之效过犬马之劳。亨利四世没有现钱——这个贝亚恩人一辈子所缺的就是现钱,他欠人家的情分,总是用他唯一不需要借贷的东西,即机智来偿还。——亨利四世缺乏现金,在巴黎受降以后,便特许特雷维尔的父亲以一头金狮子作为自己的勋徽图案,狮子嘴里衔着“忠诚无畏”四个字。这种恩赐可谓殊荣,却谈不上实惠。所以,亨利大王的这位名将仙逝之时,给儿子留下的就只有一把宝剑和这四字铭言。就是凭着这两件遗产和伴随这两件遗产的清白姓氏,特雷维尔踏进了年轻王子的府里,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剑术,并且身体力行这四字铭言。路易十三乃全国击剑名手,由于特雷维尔的这种表现,他常说,如果有一位朋友要与人决斗而需要请副手,他就劝这位朋友头一个请他自己,第二个请特雷维尔,甚至头一个就请特雷维尔—— ①贝立古和倍黎为古时法国两个省。 ②十六世纪的法国天主教联盟。 因此,路易十三对特雷维尔的确怀有某种情谊。这种情谊自然带有帝王作风,是利己主义的,但终究不失为一种情谊。在那多事之秋,谁都想物色特雷维尔这类人作为亲信。然而,能把四字铭言的后半部分,即“无畏”二字作为座右铭者不少;能把四字铭言前半部分,即“忠诚”二字作为座右铭者却不多见。特雷维尔正是这些不多见的人中间的一个。他堪称奇才,像看家狗一样聪明而忠实,勇猛而盲从,并且手捷眼快:他的眼睛天生是观察国王对谁不满意的,他的双手天生是打击不讨国王喜欢的人的,例如贝斯蒙、摩勒韦、波尔托、维特利①那类人。总之,到当时为止,特雷维尔所缺的只是机会。他时时窥伺着,而且暗暗下了决心,一旦机会来临,一定抓住不放。因此,路易十三让他做了火枪队的队长。这火枪队对路易十三忠诚不二,更确切地说是盲目服从,就像过去常备禁军对亨利三世,苏格兰禁军对路易十一那样—— ①这几个人是法国历史上或当时的刺客。 在这方面,红衣主教不甘心落在国王后面。这位法兰西的二号或毋宁说头号国君,目睹路易十三鞍前马后有这样一支令人生畏的精锐部队,便也想建立自己的卫队。于是,他和路易十三一样有了自己的火枪队。人们看到,这两支敌对的力量各自在法国各省,甚至在国外,选拔精干的击剑名手为自己效力。晚上,黎塞留和路易十三对弈的时候,总是各夸各的火枪队如何军容整齐,英勇善战,经常争得面红耳赤。两个人一面明令禁止决斗和在公众场合斗殴,而暗地里却煽动自己的火枪队攻击对方,打输了就心里很不痛快,打赢了就高兴万分。以上情况,至少有一个人在自己的回忆录里有所记载;这个人亲身经历过几次这样的失败和许多这样的胜利。 特雷维尔摸准了主子的弱点。正是靠这种机灵,他得到国王长久不变的宠幸,尽管这位国王并没有留下很忠实于友谊的名声。国王经常带着嘲讽的神情,在红衣主教阿尔芒·杜普莱西①面前炫耀自己的火枪队,直气得主教大人花白胡须倒竖。特雷维尔对那个时代的行伍生涯看得非常透彻:当你不能靠敌人养活自己,就得靠本国同胞来养活自己。所以,他的火枪队是一支无法无天的部队,除了在他本人面前,根本不守什么纪律—— ①阿尔芒·杜普莱西是黎塞留的名字,黎塞留是姓。 国王的或者毋宁说特雷维尔的火枪手们,经常个个衣冠不整,酗酒胡闹,出现于各小酒店,散步的地方,公共游乐场所,在那里大呼小叫,吹胡子瞪眼,弄得佩剑当啷响,遇到红衣主教的卫士,就故意碰撞,以此为乐,还常常在大街当中拔出剑来,惹事生非。他们当中偶尔也有被杀死的,那么肯定有人为他落泪,为他报仇;他们常常杀死人,当然绝不会久蹲班房,有特雷维尔先生要求释放他们呢。所以,这些人对特雷维尔颂扬备至,交口称誉,五体投地,虽然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但在特雷维尔面前,就像小学生在老师面前一样害怕得发抖,俯首贴耳听从他的每一句话,听到他的半句责备,就准备拿性命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不二。 特雷维尔手里掌握着这支强大的力量,首先是为国王及其朋友们效劳,其次呢,也为自己和自己的朋友们谋利。不过,在那个时代留下的许许多多回忆录之中,没有一本谴责这位侍卫长,连他的敌人也没谴责他,尽管无论在文人还是在武士之中,他都树敌不少。的确,在任何一本回忆录之中,都见不到谴责这位高贵的侍卫长与部下同流合污的记载。他具有玩弄阴谋诡计的奇才,与最老奸巨猾的阴谋家不相上下,然而他始终是个正人君子。此外,尽管在击剑格斗中受过伤,又总是被辛勤的操练搞得疲劳不堪,但他仍不失为窄街小巷里最风流的嫖客,也是那个时代最精明的棋手,最风趣的闲聊者。人们都说特雷维尔走运,就像二十年前人们谈论巴松彼埃尔①一样。他的确福星高照。总之,这位火枪队队长有人敬,有人怕,有人爱。人生幸运,莫过于此—— ①十六、七世纪法国外交界和军界的名流。 路易十四把宫廷里的所有小星宿都吸引在自己的万丈光芒之下。然而,他父亲是一轮无与伦比的太阳,把自己的光辉留给了每一位宠臣,把个人的功德留给了每一位宠妃。因此在巴黎,除了国王和红衣主教这两轮太阳之外,还有两百多座不平凡的小星宿,其中特雷维尔这座星宿,属于最引人注目者之一。 特雷维尔的官邸位于老鸽棚街。夏天从早晨六点钟,冬天从早晨八点钟起,他的官邸的院子就像一个营地。五十六个火枪手,仿佛轮流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似的,人数显得十分可观,个个全副武装,准备应付一切事变。院子里有几座宽大的石阶,其占地面积之大,按照现代文明,足可以建筑整整一座房子。在这些石阶之中,有一座不断有人上上下下,其中有跑来请求恩典的巴黎人,有渴望加入火枪队的外省绅士,也有穿各种颜色制服的跟班,被主人派来给特雷维尔先生送信。候见室里摆成一圈的长凳上,坐着被选中的人,即被允许进来接受召见的人。这里从早到晚一片窃窃私语,而特雷维尔先生则在隔壁的办公室里接见来访者,听取控告,发布命令。他只要走到窗口,就可以检阅他的部下及其装备,就像国王在罗浮宫的露台上检阅一样。 达达尼昂前来拜见特雷维尔那天,院子里人数众多,在一个初来乍到的外省人眼里,可谓气象森严,尽管这个外省人是加斯科尼人,而在那个时代,达达尼昂的同乡人以无所畏惧而著称。事实上,一跨进钉满方头长钉的厚实大门,就撞上了一群军人,他们散开在院子里,大呼小叫,你争我吵,相互打闹。要想从这批像翻滚的旋涡般的人之间走过去,除非你是当官的,是贵族老爷或漂亮女人。 我们的年轻人正是从这群乱纷纷、吵嚷嚷的人中间穿过去,心怦怦直跳,一只手握住贴在瘦腿上的长剑,另一只手抓住帽檐,脸上微露笑容,恰如一个发窘的乡下人,尽量保持泰然自若的样子。越过几个呆在一起的人之后,他感到呼吸自由了些,不过他知道人家都在回头打量他。直到这天为止,达达尼昂一直觉得自己不错,这时他却有生以来头一回感到自己显得可笑。 到了台阶跟前,情况更糟:在最下面的几级石阶上,有四个火枪手正在轮流斗剑闹着玩,而他们的十一二个同伴在台阶顶上等候轮到自己。 四个人之中,有一个抢占了上面一级石阶,手里握着出鞘的剑,拦住或试图拦住其他三个人,不让他们往上跑。 下面的三个人灵活地挥剑攻击。达达尼昂起初以为他们使用的是练习用的花剑,即剑尖是一个花式圆球,但不久他发现斗剑者身上划出了口子,这才明白他们所使用的都是锋利的真家伙。每当有人身上划出一道伤口,不仅旁观者,连几个击剑手也都狂笑不止。 占据上一级石阶的那个人身手不凡,使三个对手不敢轻易往上攻。大家围着观看。这种比剑的条件规定,凡是被刺中了的人,立刻出局,并且失去了谒见队长的机会,而让击中他的人去。交锋才五分钟,另外三个人就都被划破了皮,一个是手腕子,另一个是下巴,还有一个是耳朵,都是上面那个人刺伤的,而他自己一根毫毛也没伤着,因为他挺灵巧。按照事先商定的规则,他得到优待,可以再比试三轮。 上面那个人并非与其他三个人不友好,只不过他想要大家叹服他的技艺。这种消遣方式令我们的年轻游子不胜惊讶。在他那个省份,人们的头脑都容易发热,近乎决斗的场面司空见惯。可是,这四个闹着玩的人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真是难得见到,就是在加斯科尼,也算顶了不起的。他以为自己到了著名的巨人国,即格列佛①曾经游历并被吓得要死的那个国度。然而,达达尼昂不能到此止步,他还要登上台阶,进入候见室—— ①格列佛为英国十六世纪作家斯威夫特所著讽刺《格列佛游记》中的主角。 石阶顶上没有人斗剑,大家都在谈论女人的趣闻,候见室里的人则大谈宫廷轶事。达达尼昂经过石阶顶上时,不由得脸发红,进到候见室里则止不住哆嗦起来。他是一个想象力非常活跃而又荒诞不经的人。在加斯科尼,这种想象力使得年轻的女佣人们,甚至使得一些年轻的主妇,见到他就未免提心吊胆。可是,现在听到的这些情场奇闻和风流豪兴,不仅与最著名的大人物有关,而且讲述得淋漓尽致,毫不掩饰,因而无比刺激,他即使在梦呓当中,也想象不到一半,尤其那些风流豪兴,连四分之一都想象不到。在台阶顶上,他对淳朴风俗的崇尚受到了伤害;进到候见室里,他对红衣主教的景仰受到了嘲讽。在候见室里,达达尼昂听到有人大声抨击红衣主教使欧洲为之发抖的政策以及他的私生活,不禁大惊失色,因为许多很有地位和势力的贵族,曾经试图深究这些问题而受到了惩罚。红衣主教是一个大人物,深受达达尼昂老爹崇敬,现在却成了特雷维尔的火枪手们嘲笑的对象。他们嘲笑他的罗圈腿和驼背,一些人按《圣诞歌》的调子唱他的情妇埃吉翁夫人和他的侄女孔巴雷夫人,另一些人则异口同声攻击他的侍从和卫士。达达尼昂听到这一切,认为全是耸人听闻,决不可能真有其事。 然而,在满屋子的人七嘴八舌讥讽红衣主教的过程中,当偶尔有人出其不意提到国王的名字时,大家立刻噤若寒蝉,嘴巴像被木塞堵住了似的,个个现出犹疑的神情,看看周围,仿佛担心话会透过墙壁,传到特雷维尔的耳朵里。但片刻又有人一语双关把话引到红衣主教阁下头上,于是大家更肆无忌惮地高声谈论起来,把他的所作所为揭露无余。 “这些人肯定要被关进巴士底狱,活活给绞死的。”达达尼昂心惊胆战地想道,“我无疑也会和他们落得同样的下场,因为我不仅听他们瞎说,而且听见了他们所说的话,准会被当成同谋犯。家父一再嘱咐我要尊敬红衣主教,他要是知道我与这批异端分子为伍,会怎么说呢?” 所以,不消说谁都料得到,达达尼昂不敢参与谈话,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觉地集中全部注意力,不漏掉一句话。尽管他相信父亲的嘱咐是对的,但兴趣和本能使得他对这儿发生的闻所未闻的事情,不仅不想指责,反而暗暗赞赏。 他与这批趋奉特雷维尔先生的人完全陌生,而且是头一回在这个地方露面,所以这时有人走过来向他询问来意。达达尼昂连忙谦逊地报了姓名,强调他是特雷维尔先生的同乡,请前来询问的跟班求特雷维尔先生接见他。那位跟班答应立刻进去通报。 初进来时的惊异略定之后,达达尼昂现在能够从容地观察这些人的服饰和相貌了。 在最后活跃的那几个人中间,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火枪手。此人神态高傲,衣着古怪,引起了所有人注意。他没有穿作为队服的外套——在那个不大讲究自由却更讲究独立的时代,队服并不是非穿不可的——,而是穿了一件天蓝色的齐膝紧身上衣,已经有点褪色和磨损,上面佩戴一条金丝刺绣的华丽肩带,像阳光下的粼粼水波一样耀眼;肩上潇洒地披着一件深红色天鹅绒长斗篷,仅仅前面露出那条光彩夺目的肩带及其下端所挂的长剑。 那位火枪手刚刚下岗,一个劲抱怨受了风寒,不时故意咳嗽两声。他对周围的人说,正因为这样他才披了斗篷。他说话时昂着头,露出不可一世的样子卷着髭须,而听他说话的人都兴致勃勃地欣赏他那条绣花肩带,其中最欣赏的要算达达尼昂。 “诸位想教我怎样说呢?”那位火枪手说道,“这是时尚所致啊。我也知道,这玩意儿意思不大,可眼下时兴嘛。再说,手里捏着继承来的钱,总得买点什么呀。” “哈!波托斯!”在场的一个人嚷起来,“别想叫我们相信这条肩带是令尊大人慷慨留给你的。它肯定是那个蒙面纱的贵夫人送给你的。就是有个星期天我在圣奥诺雷门碰见和你在一起的那一个。” “不,”名叫波托斯的火枪手答道,“我以绅士的名誉担保,这条肩带是我自己买的,而且用的是我自己的钱。” “是啊,”另一个火枪手说,“就像我买这个新荷包一样,用的是我的情妇放在我的旧荷包里的钱。” “我可没说假话,”波托斯说,“证据嘛,我买这条肩带花了十二比斯托尔。” 疑问仍未消除,却引起了加倍的赞赏。 “不是吗,阿拉米斯?”波托斯转向另一个火枪手问道。 叫做阿拉米斯的那个火枪手,与问话的这个火枪手适成鲜明的对照。阿拉米斯是一个才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一张甜甜的脸,显得挺天真,眼睛乌黑,目光温和,白里透红的面颊长满茸毛,酷似秋天的桃子,上唇细细的髭须呈现一条水平的直线,双手似乎不敢垂下,像害怕静脉曲张似的,不时捏一下耳垂,使之总是显得嫩红而透明。他平时说话不多,又总是慢条斯理,见人就打招呼,笑起来不出声,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对于牙齿和对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他十分注意保养。 听见朋友叫到自己的名字,他肯定地点点头。 这点头似乎澄清了有关那条肩带的怀疑。大家继续欣赏,但不再议论。每个人的思路都转得极快,随即转到了另一个话题。 “对夏莱①的侍从所讲的情况,你们有何看法?”另一位火枪手问道。他不是向某个人,而是向大家发问—— ①路易十三的宠臣,在情妇的怂恿下试图谋害黎塞留,被处死。 “他到底讲了什么情况?”波托斯以自负的口气问道。 “他说他在布鲁塞尔看见过那个愿为红衣主教赴汤滔火的罗什福尔,装扮成一名方济各会的修士。正是靠这种乔装打扮,这个该诅咒的罗什福尔,像玩弄傻瓜一样玩弄了赖格。” “像玩弄真正的傻瓜。”波托斯说道,“不过,这事可靠吗?” “我是听阿拉米斯讲的。”那个火枪手答道。 “真的?” “唉!波托斯,这件事您知道得很清楚。”阿拉米斯说道,“我昨天对您本人讲过,不必再谈了。” “不必再谈了!哼!这只是您个人的意见。”波托斯说道,“不必再谈了!见鬼!您这个断语也下得太快了。怎么!红衣主教居然派人对一位绅士进行暗探活动,指使一个叛徒,强盗,一个该吊死的家伙去偷他的信件,随后在这个叛徒的帮助下,利用那些信件,砍了夏莱的头,其荒谬的借口是夏莱企图谋弑国王,并且企图让王后与国王的大弟成婚!这个冤案的底细谁也不清楚。昨天您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们,大家都感到满意。可是今天,大家还为这条消息惊愕不已的时候,您却说不必再提了!” “那么,大家就继续谈好了,既然你们愿谈。”阿拉米斯耐心地说道。 “这个罗什福尔,”波托斯嚷道,“假如我是可怜的夏莱的侍从,我准会叫他难受一阵子。” “那么您呢,那位红公爵准会让您难受好大一阵子。”阿拉米斯说道。 “哈!红公爵!妙,妙极了!红公爵!”波托斯又拍手又点头地大加赞赏,“红公爵这个称呼真迷人。放心吧,亲爱的,我要让它家喻户晓。这个阿拉米斯真幽默!可惜呀,亲爱的,您没有能够继续从事您那个行当,不然,您早就成了讨人喜欢的教士了。” “唔!只不过暂时耽误一下。”阿拉米斯说道,“您知道,波托斯,正是为了这个,我在继续钻研神学呢。” “他会像他说的一样成为教士的。”波托斯转向大家说,“他迟早会成为教士的。” “不会太迟。”阿拉米斯说道。 “他只等一件事情来促使他下决心重新披上道袍啦。那件道袍一直挂在他的军服后面呢。”一个火枪手插话道。 “等待什么事情?”另一个问道。 “等待王后生一个继承人承袭法国的王位。”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先生们。”波托斯说道,“托上帝的福,王后还处于能够生继承人的年龄。” “听说白金汉先生眼下正在法国。”阿拉米斯说着诡秘地一笑。这句表面上极普通的话经他这么一笑,就多少带点透露丑闻的味道了。 “阿拉米斯,朋友,您这就不对了。”波托斯打断他的话道,“您喜欢幽默,结果往往说话走火。要是叫特雷维尔先生听见了,有您好看的。” “您要来教训我吗,波托斯?”阿拉米斯大声说道。他温和的目光里仿佛闪过一道电光。 “亲爱的,您要么当火枪手要么当教士,二者只能选择其一,不能二者都当。”波托斯说道,“行啦,前几天阿托斯还对您说过:您这个人所有槽里的料都吃。啊!我请求您不要发火,那无济于事。您很清楚,您、我和阿托斯早就约法三章的。您常上埃吉翁夫人家,向她献殷勤;您又经常去谢弗勒斯夫人的表妹布瓦特拉西夫人家。谁都知道,在博得贵夫人欢心方面您很有一套。哈!不必承认您走桃花运。没有人打听您的秘密,大家都知道您向来嘴巴严。不过,既然您具有这种美德,那么他妈的,请您对待王后陛下也这样好不好?国王和红衣主教嘛,您爱怎么谈论就怎么谈论。王后可是圣洁的,要谈论她,应该谈论好的方面。” “波托斯,我提醒您,您像那喀索斯①一样自命不凡。”阿拉米斯答道,“您知道我讨厌说教,除非说教者是阿托斯。至于您嘛,亲爱的,您有一条很漂亮的肩带,没有资格来对我说三道四。教士吗,只要适合,我日后要当的;眼下我当火枪手。作为火枪手,我爱说啥就说啥,现在我要对您说的是,您已使我忍无可忍了!” “阿拉米斯!” “波托斯!” “哎!两位先生!两位先生!”四周响起一片劝阻声。 “特雷维尔先生有请达达尼昂先生。”刚才那位跟班打开办公室的门,打断候见室里的吵嚷声喊道—— ①希腊神话中河神刻菲索斯和仙女莱里奥普之子,美貌出众,拒绝回答女神的求爱,被众神罚他只爱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后憔悴而死,在他死的地方长出一种花,命名为水仙花。 门依然开着。听到这通知,谁都不作声了。在普遍的沉默中,年轻的加斯科尼人穿过候见室的一部分,进了火枪队队长的办公室,暗暗庆幸自己得以及时脱身,避免看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争吵的结局。 正文 第03章 谒见 特雷维尔先生当时心情很不好,然而见到这个年轻人对他鞠躬到地,还是挺客气地还了礼,并且面带微笑听着他的恭维话。这个年轻人的贝亚恩口音,使他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代和故乡。这种双重的回忆,会使任何年龄的人露出微笑的。但是,他几乎立刻朝候见室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朝达达尼昂做个手势,似乎是请他允许自己先和别人谈完,再来和他谈话。他接连叫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高,用的是一种介乎于命令和生气之间的很难描述的语气: “阿托斯!波托斯!阿拉米斯!” 我们已经认识的那两个火枪手听见后两个名字,连忙答应,立刻离开和他们在一块的几个人,向队长办公室走来。他们一迈进门槛,身后的门立刻关上了。他们的神态虽然不完全镇定自若,然而显得挺随便,既充满尊严,又表现出服从,令达达尼昂十分欣赏。在他眼里,他们不啻是半神半人,而他们的首领是掌握雷电的奥林匹斯山主神朱庇特。 在两个火枪手进了办公室,他们身后的门关上之后,候见室里本来已经停止的说话声,经刚才这样一叫人,大概获得了新的谈话资料,又嗡嗡地响起来。特雷维尔先生皱着眉头,默默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三趟,每趟都从波托斯和阿拉米斯面前经过;他们俩屏息静气,直挺挺站在那里,像接受检阅一般。突然,特雷维尔在他们面前站定,怒气冲冲地从头到脚扫了他们一眼,大声说道: “你们可知道国王对我说什么来着?这才不过是昨晚上的事情。你们可知道,先生们?” “不知道,”两个火枪手怔了怔答道,“不知道,队长,我们一无所知。” “不过,希望队长您赏个脸告诉我们。”阿拉米斯礼貌有加地补充道,同时很乖巧地行了个礼。 “国王说以后他要从红衣主教的卫队里去招募火枪手了。” “从红衣主教的卫队里!为什么?”波托斯连忙问道。 “因为他觉得自己这桶劣质酒,要掺些好酒进去才够味。” 两位火枪手顿时连眼白都红了。达达尼昂也懵了,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是的,的确是这样,”特雷维尔越来越恼火地说道,“的确是这样,陛下说的有道理。因为,老实讲,火枪手们在宫廷里的确尽丢人现眼。昨晚上,红衣主教与国王玩牌时,装出一副令我很讨厌的痛心样子说:‘那几个该死的火枪手,那几个不安分的家伙’——他说到这几个字时语气特别重,而且充满讥讽,更使我感到讨厌——‘那几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前天呆在费鲁街一家小酒店里迟迟不归。’——他说这话时用山猫眼睛盯住我——‘我的一支巡逻的卫队,不得不逮捕了那几个捣乱分子。’说到这里,他简直要当面羞辱我了。他妈的!这件事你们一点也不知道吗?几个火枪手让人家逮捕了!你们几个也在其中嘛,不用强辩,有人认出了你们,红衣主教点了你们几个的名。咳!这事儿怪我,是的,怪我,因为我手下的人全是我挑选的。瞧你,阿拉米斯,你他妈的本来就要披道袍了的,为什么跑来请求我给你一套军服?还有你,波托斯,你有一条漂亮的绣金肩带,用来挂一把稻草剑不是很合适吗?至于阿托斯。 怎么不见阿托斯!他哪儿去了?” “先生,”阿拉米斯难过地说道,“他病了,病得很厉害。” “你说他病了,病得很厉害?什么病?” “恐怕是出天花,先生。”波托斯插嘴答道,“这可麻烦了,肯定会破相。” “出天花!你又告诉了我一件挺光彩的事,波托斯!他那种年纪还出天花?不对吧!可能受了伤,也许被杀死了……唉!要是我早知道……真见鬼!火枪手先生们,我不允许你们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场所,也不允许你们在大街上吵架,在十字路口斗剑。总之,我不能容忍你们招来红衣主教的卫士们的嘲笑。他们都是勇敢的人,不惹事生非,又很机灵,从来不会落到被人逮捕的地步,再说也不会让人家逮捕……我可以肯定……他们宁肯就地战死,也不会后退一步……逃跑,溜走,躲避,这是国王的火枪手们的本领!”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气得直发抖。要不是感到,特雷维尔先生对他们这样说,正是出自对他们深沉的爱,他们真想把他掐死。他们不停地跺脚,牙齿咬得嘴唇出血,手使劲捏住剑柄把手。前面我们提到过,办公室外面的人刚才听到叫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个人的名字时,从特雷维尔的语气,就听出他正大发脾气。十个好奇的人把头凑近门口的壁毯,脸都气得发白,耳朵都贴在门上,所以办公室里的谈话他们一句也没漏掉,嘴里一句句向候见室里所有人重复着特雷维尔先生骂人的话。不多一会儿,从办公室门口到临街的大门口,整个火枪队队部沸腾起来了。 “哼!国王的火枪手让红衣主教的卫士抓起来了!”特雷维尔继续说道。他心里与部下们一样怒不可遏,说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匕首一样戳在听众的心上,“哼!枢机主教阁下的六名卫士居然抓走了国王陛下的六名火枪手!见鬼!我拿定了主意,这就去罗浮宫,辞掉国王火枪队队长的职务,去红衣主教的卫队里请求当个副队长。要是他拒绝,他娘的我就去当教士。” 听到这些话,办公室外面的低语变成了怒吼,只听见一片诅咒和谩骂,“他妈的!”“活见鬼!”“宰了这些鬼东西!”不绝于耳。达达尼昂真想找块壁毯,跑到后面藏起来,又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咳!队长,”波托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说道,“事实上,我们当时的确是六对六,可是我们遭到了暗算,还没来得及拔出剑,就有两个弟兄倒在地上死了,阿托斯身负重伤,不中用了。阿托斯你是了解的,队长。唉!他两次试图爬起来,两次又倒下了。可是,我们并没有投降,没有,而是被硬拖走的。半路上我们逃脱了。至于阿托斯,他们以为他死了,让他躺在战场没有碰他,认为没有必要把他抬走。这就是事情的经过。这回真见了鬼,队长。胜败乃兵家常事。伟大的庞培①还在法萨罗战役中打输了呢;弗朗索瓦一世并不比别人差吧,据说也在帕维亚②吃了败仗。”—— ①庞培,罗马共和国后期最伟大的政治家和最伟大的将军之一,公元前四八年在法萨罗被凯撒打败。 ②法王弗朗索瓦一世与哈布斯堡皇帝查理五世在意大利战争的一次决定性战役中,法军全部被歼,弗朗索瓦一世被俘。 “我荣幸地向您禀报,”阿拉米斯说道,“我杀死了一个卫士,用的是他本人的剑,因为我的剑在头一个回合中就折断了……至于那家伙是杀死的还是戳死的,先生您怎么说都可以。” “这些情况我不知道,”特雷维尔说,语气缓和了点儿,“看来红衣主教夸大了。” “不过,请您开恩,先生,”阿拉米斯见队长气消了,便大胆央求道,“请您开恩,不要说阿托斯受了伤,因为话如果传到国王耳朵里,他会绝望的。他的伤势很严重,是穿透肩膀戳进胸膛的,恐怕……” 正在这时,门帘掀开了,绦子之间伸进一个高贵、漂亮但脸色非常苍白的头。 “阿托斯!”两个火枪手一齐叫起来。 “阿托斯!”特雷维尔先生也叫了起来。 “您刚才传我,先生,”阿托斯用虚弱但非常镇定的声音说道,“队里的伙伴说您叫我,我便赶来听候您的命令。我到啦,先生,有何吩咐?” 这位火枪手穿戴整齐,像平常一样束着腰带,说完这几句话,便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了办公室。看到他表现得如此勇武,特雷维尔打心底里感动不已,连忙迎上去,说道: “我正在对这两位先生说,我禁止我的火枪手们毫无必要地到外面去招摇过市,因为正直的人对国王来说是极其宝贵的。国王知道,他的火枪手们是天下最正直的人。伸过手来吧,阿托斯。” 没等刚进来的火枪手对这种亲切表示作出反应,特雷维尔就抓住了他的右手使劲地握着,说来令人难以相信,他竟没有注意到,阿托斯虽然竭力忍着,还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脸色更苍白了。 阿托斯进来之后,门一直半开着,他负伤的事虽然是保密的,但大家都已知道,引起了一阵骚动。听到队长最后几句话,候见室里响起一阵满意的喝采声,有两三个人冲动之下,把头伸过门帘往里张望。特雷维尔先生大概正想大声呵斥,制止这种不拘礼节的行为,突然感觉到阿托斯的手在自己的手中抽动起来,抬眼一看,发现他快要晕过去了。此时,阿托斯尽平生力气忍住疼痛,但终于熬不住了,像死了一样倒在地板上。 “快喊外科医生来!”特雷维尔喊道,“喊我的或国王的,喊最好的。快去喊外科医生!真见鬼!我正直的阿托斯要断气了。” 听到特雷维尔的喊声,所有人都拥进办公室。特雷维尔根本没有想到把门关上,阻止任何人进来。大家热心地围住受伤者。但这种热心毫无用处,如果去请的医生不在公馆里的话。医生挤过人群,走到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阿托斯身边。由于吵嚷声和拥挤妨碍了他,他要求把受伤的火枪手抬到隔壁房间里,说这是首要的、最紧要的事情。特雷维尔立刻打开一扇门,给抱起了伙伴的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引路。医生跟在后面,他身后的门又关上了。 于是,特雷维尔先生的办公室,这个平常谁也不敢擅自进入的房间,暂时成了候见室的附属部分,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大声吵闹,谩骂,诅咒,都说让红衣主教和他的卫士们见鬼去。 过了一会儿,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回来了,只有医生和特雷维尔先生留在伤员身边。 最后,特雷维尔先生也回来了。伤员恢复了知觉,医生说,这位火枪手的状况,他的朋友们一点也不用担忧,他的虚弱完全是失血过多造成的。 特雷维尔先生挥了一下手,所有人都退出了办公室,只有达达尼昂没有退出。他没有忘记自己是来谒见特雷维尔先生的,而且以加斯科尼人的固执劲儿,仍旧待在老地方。 等大家全都出去了,门关上之后,特雷维尔先生才转过身来。现在已剩下他和这个年轻人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多少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询问这位固执的求见者的来意。达达尼昂报了姓名,特雷维尔才陡然记起现在和过去的一切,明白他所面对的情况。 “对不起,”他微笑道,“对不起,亲爱的老乡,我完全把您忘记了。有什么办法呢!一个队长无异于一位家长,身上所担的责任比普通家长还重。战士们都是大孩子,但是我必须执行国王的命令,尤其是红衣主教的命令……” 达达尼昂禁不住笑了笑。看到他的笑样,特雷维尔明白与自己打交道的不是一个糊涂人,于是话锋一转,谈到正题。 “我与令尊交谊颇深,”他说道,“我能为他的爱子做点什么呢?请您快告诉我,我的时间不由我支配。” “先生,”达达尼昂说道,“我离开塔布来到这里,是打算请您看在您不曾忘记的这种交谊的份上,赏我一套火枪手队服。可是到达这里两个小时来所看到的一切,使我明白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优待,我担心自己是否够格。” “这的确是一种优待,年轻人,”特雷维尔说道,“不过它并非像您想象的那样,或者像您似乎想象的那么高不可攀。然而,陛下预料到这种情况,做出了一项决定,很遗憾,我不得不告诉您:要想成为我们火枪队的一员,必须先经受一番考验,打过几仗,立过显赫战功,或者在条件不如我队优越的部队里服役过两年。” 达达尼昂默默地欠欠身子。听说成为火枪手如此困难,他更渴望能穿上火枪队队服了。 “不过,”特雷维尔犀利的目光盯住他的同乡,似乎要看透他的内心,“正如我刚才所说,令尊是我的老朋友,看在他的份上,我想为您出点力。我们贝亚恩青年一般都不富有,我想自我离开家乡之后,情况也没有太大变化。您身上所带的钱供您生活大概不很宽裕吧。” 达达尼昂高傲地昂起头,那神气似乎是说,他并不乞求任何人的施舍。 “很好,年轻人,很好。”特雷维尔接着说道,“这种神气我很熟悉。我来巴黎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四埃居,但谁要是说我买不起罗浮宫,我准会和他打一架。” 达达尼昂的头昂得更高了。他这次是带着卖马所得的八埃居来闯事业的,比当初特雷维尔先生还多四埃居。“依我看,您现在手头不管有多少钱,都要留着别花掉了。我今天就给王家学堂的校长写封信,明天他就会让您入校而不收你任何费用。不要拒绝这点小意思。我们不少门第显赫、家财万贯的绅士子弟还求之不得呢。您在那里学习马术、剑术和跳舞,不时来看看我,告诉我您学得怎么样,需要我什么帮助。” 达达尼昂对官场里待人接物的一套还一无所知,但感觉到自己受到的接待是冷淡的。 “唉!先生,”他说道,“我现在才明白家父叫我交给您的那封介绍信多么重要。” “是呀,”特雷维尔先生说道,“我正觉得奇怪呢,您出这么远的门,竟没有带那种必不可少的东西,那可是我们贝亚恩人唯一的敲门砖啊。” “我本来是有的,先生,而且托上帝的福,是一封顶刮刮的介绍信,”达达尼昂大声说道,“可是叫人无耻地偷走了。” 于是,他把在默恩镇的遭遇从头至尾讲了一遍,仔细描绘了那位陌生绅士的相貌特征,讲的时候挺冲动,态度挺真诚,使特雷维尔听得出了神。 “这事儿好蹊跷,”特雷维尔现出思索的样子说道,“您真的大声提起过我的姓名?” “是的,先生。我这样做也许太不谨慎。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您这样的大名,无异于我一路上的护身符呀。您想吧,我是不是得经常乞求它的保护?” 这样的奉承话说得很合时宜。特雷维尔像国王和红衣主教一类人物一样,喜欢人家对他顶礼膜拜。他不禁明显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但他很快收敛了笑容,话锋从自己转到默恩镇事件: “您说,”他继续说道,“那位绅士太阳穴上是不是有一个小疤?” “是呀,像一粒子弹擦伤留下来的。” “是不是一个气色很好的人?” “对呀。” “是不是高高的个子?” “不错。” “是不是皮肤白皙,头发呈褐色?” “对,对,是这样。先生您怎么认识这个人?啊!要是我能找到他……我一定要找到他,我发誓,哪怕是在地狱里……” “他在等候一个女人?”特雷维尔又问道。 “他至少在离去之前,与他所等候的那个女人交谈了一会儿。” “他们谈话的内容您知道吗?” “他交给那女人一个盒子,说那盒子里封着他的指示,嘱咐他到伦敦才打开。” “那个女人是英国人?” “她名叫米拉迪。” “是他!”特雷维尔喃喃说道,“是他!我以为他还在布鲁塞尔呢!” “啊!先生,您如果知道这是个什么人,”达达尼昂大声说道,“那么请您告诉我他的姓名和行踪吧,我就不再向你提任何请求了,连火枪手也不求你让我当了,因为我首先要去报仇。” “千万不要这样,年轻人。”特雷维尔连忙制止道,“相反,如果您在街上看见他从这边过来,您就从另一边过去,千万不要去碰这样一座顽石,那会把您像鸡蛋一样碰得粉碎的。” “这吓不倒我,”达达尼昂说道,“要是我再碰到他……” “暂时吗,”特雷维尔又说,“您不要去找他,如果要我对您提出忠告的话。” 特雷维尔突然疑心一动,不再往下说了。这个年轻游子这样大声嚷嚷表示仇恨那个人,声称那个人偷了他父亲写的信,这是不大可信的。那么,这种仇恨是否包藏某种祸心?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红衣主教阁下派来给他设陷阱的?这个自称达达尼昂的人,是不是红衣主教设法安插到他队里来的一个密探,把他安插在身边博取他的信任,然后再来陷害他,就像已经多次做过的那样?他第二次定定盯住达达尼昂,目光比第一次更犀利。眼前这张流露出聪明、机智和装得谦卑的脸,是不大令人放心的。 “不错,他是加斯科尼人。”他想道,“不过,即使是加斯科尼人,他也有可能站在红衣主教那边或者我这边。好,考验考验他吧。” “朋友,”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愿意把您当做我老朋友的儿子对待,因为我相信您丢了信的事是真的。您注意到了,开始的时候我对您接待冷淡,为了弥补这一点,现在我想向您披露我们政治方面的秘密。国王和红衣主教是最要好的朋友。他们之间表面上的过节儿,只不过是骗骗糊涂人的。我不想让自己的一位同乡,一位挺帅的骑士,一位正直的小伙子被这些表面现象所迷惑,稀里糊涂地落进陷阱,就像许多上当受骗的傻瓜一样。您要知道,我对这两个权力至高无上的主人都怀着赤胆忠心。我的一切重大行动,都是为国王和红衣主教效劳的,除此没有别的目的;红衣主教是法国出的最杰出的天才。现在,年轻人,请您在这方面反省一下,假如您因为家庭或亲友方面的关系,甚或受本能的支配,抱着某种敌视红衣主教的观念,就像我们经常看到一般绅士所表现的那样,那么您就向我说再见,咱们就此分道扬镳。将来一有机会我仍会帮助您,但不让您与我本人发生联系。尽管如此,希望我的坦率态度能使您成为我的朋友,因为迄今为止,在年轻人当中,我这番话只对您说过。” 特雷维尔暗自想道: “如果这个小狐狸是红衣主教派来的,那么红衣主教肯定会告诉过他这个密探,向我献殷勤的最好方式,是大说他的坏话,因为他知道我对他恨之入骨。所以,尽管我这样声明了一番,这个狡猾的家伙一定还会对我说他对主教大人如何切齿痛恨的。” 可是,情况与特雷维尔预料的完全相反,达达尼昂非常单纯地说道: “先生,我正是怀着同样的愿望来到巴黎的。家父叮嘱我对国王、红衣主教和您一定要忠心耿耿,他认为你们三个是法国最伟大的三个人。” 读者想必注意到了,达达尼昂在国王和红衣主教后面加了特雷维尔先生。他认为这样做决不会有什么害处。 “我对红衣主教非常崇敬,”他继续说道,“深深敬佩他的行为。您这样坦率地和我谈话,先生,正如您刚才所说的,这对我再好不过了。您我见解相同,这使我感到荣耀。如果您对我不信任——这是很自然的——,那么我说了真话就是毁了自己。那就算我倒霉,不让我想您还会尊重我的吧,这是世界上我最看重的事情。” 特雷维尔惊诧不已。达达尼昂说得如此透彻,如此坦率,使他不由得大为赞赏。不过,他心里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除:这个年轻人越是比其他年轻人高超,就越是可怕,如果他看错了的话。然而,他握住达达尼昂的手,对他说道: “您是一个诚实的小伙子。不过暂时嘛,我只能给您提供刚才已答应的帮助。以后您可以利用一切机会,随时向我提出要求,才可能得到您希望得到的东西。” “这就是说,先生,”达达尼昂又说道,“您要等待我取得足够的资格。好吧,请您放心,”他以加斯科尼人特有的随便态度补充道,“您不会等待很久的。” 他鞠了一躬准备告辞,似乎其他一切都不需要特雷维尔操心了。 “不过请您等一等,”特雷维尔叫住他,“我答应为您给王室学堂校长写封信的。您是不是不屑于接受,我的年轻绅士?” “哪能呢,先生。”达达尼昂答道,“我向您保证,这封信决不会像前封信一样丢失的,我一定小心放好,交给收信人。如果谁试图把它偷走,那他就自找倒霉。” 听到这些大话,特雷维尔先生笑了笑。他本来和年轻人站在窗口交谈的,这时他让年轻人仍留在那里,自己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着手写答应写的介绍信。达达尼昂无所事事,用手指在窗玻璃上敲着一支进行曲,一边看火枪手们三三两两地离去,目送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特雷维尔先生写完信,封好,走到年轻人身边准备交给他。就在达达尼昂伸手接信的时候,特雷维尔吃惊地看到他的被保护人突然惊跳起来,脸气得通红,冲出了办公室,一边喊道: “啊!该死的家伙!这回他休想逃脱了。” “谁?”特雷维尔问道。 “偷我信的那个扒手!”达达尼昂回答,“哼!坏东西!” 他消失了。 “好一个疯狂的家伙!”特雷维尔喃喃道,接着又低声说:“莫非他看到自己的目的落空了,想出这么一个巧妙溜走的法子?” 正文 第04章 阿托斯的肩膀、波托斯的肩带 和阿拉米斯的手绢 达达尼昂怒气冲天,三步蹿出候见室,扑到台阶跟前,就要几级一跨往下冲。正在这时,一个火枪手从特雷维尔先生办公楼的一道旁门走出来。达达尼昂低着头只顾跑,一头撞在那个火枪手的肩膀上,撞得他大叫一声,确切地讲是嚎叫了一声。 “对不起,”达达尼昂说道,还想继续跑,“对不起,我有急事。” 他刚跨下第一级台阶,一只铁一样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带,使他停住了。 “您有急事!”那个火枪手脸色惨白,厉声说道,“借口有急事撞了我,然后说声‘对不起’,您以为这就够了吗?没那么简单,年轻人。您听见特雷维尔先生今天不大客气地说了我们,就以为可以像他那样对待我们了?您错了,伙计,您不是特雷维尔先生。” “说实话,”达达尼昂答道,他认出对方是阿托斯,经医生包扎之后,正回寓所去。“说实话,我不是故意的。我说了‘对不起’,我觉得已经够了。不过我现在还是对您再说一遍;这一遍也许是多余的。我以名誉担保,我真有急事,非常急。放我走吧,求您了,让我去办我的事。” “先生,”阿托斯放了他,说道,“你没有礼貌,显然是从远地来的。” 达达尼昂已经跨下三四级台阶,听到阿托斯的指责,顿时收住脚步。 “够了,先生!”他说道,“告诉您,不管我是从多么远的地方来的,也不能由您来教训我要懂礼貌。” “也许吧。”阿托斯说道。 “哼!要不是我有急事,”达达尼昂大声说,“要不是我正在追一个人……” “有急事的先生,您不需要跑就能找到我,听懂了吗?” “请问在什么地方?” “加尔默罗-赤足修道院旁边。” “几点钟。” “正午时分。” “正午时分,成,我一定到。” “别让我等候。我事先告诉您,十二点一刻不见您来,我可就要去找您,半路上割掉你的耳朵。” “好!”达达尼昂答道,“我十二点差十分到达。” 说罢,他像被魔鬼驱使着,又跑起来,希望还能找到那个陌生人,因为陌生人走路不紧不慢,估计不会走得太远。 但是在大门口,波托斯正与门卫在聊天。两个聊天的人之间,只有可以通过一个人的空当儿。达达尼昂以为通过没有问题,便箭一般从两个人之间冲过去。偏偏在他正要过去时,风刮得波托斯的长斗篷鼓了起来,恰巧把达达尼昂罩住了。波托斯大概自有道理,不肯让身上这件主要的衣裳落到地上,所以他抓住前摆的两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往身边一拉,结果把达达尼昂裹了进去,而且他本来就一副倔脾气,又拉得那样猛,使达达尼昂在斗篷里打了一个滚。 达达尼昂听见这个火枪手骂娘,想从斗篷底下钻出来,但眼睛看不见,便想从斗篷褶子间找出路。他尤其担心把那条我们已经见过的漂亮肩带弄脏。可是,当他胆怯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鼻子贴在波托斯的双肩之间,就是说正贴在肩带上。 唉!就像世界上大部分东西只讲究外表一样,这条肩带前面是绣金的,后面却只不过是水牛皮做的。难怪波托斯自命不凡:他虽然没有一条整个儿绣金的肩带,至少有一半是绣了金的嘛。不过,现在我们总算明白了他为什么伤风了,为什么非披上斗篷不可。 “活见鬼!”波托斯嚷道,他想尽力摆脱在他背后乱钻的达达尼昂,“您疯了吗,这样往人身上撞!” “请原谅,”达达尼昂从大个子的肩膀底下钻出来,“我有急事,正追一个人,所以……” “您追起人来难道忘了带眼睛吗?” “那倒没忘,”达达尼昂被激怒了,“那倒没忘。正因为带了眼睛,我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句话波托斯是否听明白了不得而知,不过他总是和以往一样,发起火来就控制不住。 “先生,我告诉您,这样向火枪手挑衅是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先生,”达达尼昂说,“这话未免太凶啦。” “对于一向敢于正视敌人的人来讲,这话恰到好处。” “啊!这还用说!我知道您不会背朝着您的敌人。” 小伙子对自己这句俏皮话很得意,哈哈大笑着抬腿就走。 波托斯怒不可遏,准备向达达尼昂扑过去。 “稍许等一等吧,稍许等一等吧,”达达尼昂说道,“等你不穿斗篷再说。” “那么,一点钟在卢森堡公园后面。” “很好,一点钟见。”达达尼昂说罢转过了街角。 可是,无论是他跑过的街上,还是他现在举目搜寻的街上,都没看见那个陌生人的影子。那人即使走得慢,也该走远了,也有可能进了某所房子。达达尼昂逢人就打听是否见到过那个人。他一直下到渡口,然后又沿着塞纳河街和红十字街往上走。没有见到那人,连影子都没有见到。然而,这阵追赶对他还是有益处的:他跑得满头大汗,心里渐渐冷静下来了。 他开始考虑刚刚发生的事。刚发生的事不少,而且件件不吉利。现在才上午十一点钟,可是这个上午使他失去了特雷维尔先生的信任,因为他离开他的那种方式,肯定会使特雷维尔先生觉得有点粗鲁。 其次,他自找了两场地道的决斗,而那两个对手,每个都能杀死三个达达尼昂。总之,两个对手都是火枪手,就是说,都是他非常尊重的人。在他的心目中,他们是超乎一般人之上的人。 情况不妙。这个年轻人肯定自己会被阿托斯杀死,倒是没怎么把波托斯放在心上,这是不难理解的。然而,希望是人心灵里最后熄灭的东西。达达尼昂还是希望自己在两次决斗中能够幸存下来,当然会受到重伤。想到能够幸存下来,他便为未来而自我责备道: “我真冒失,真鲁莽!那个正直而不幸的阿托斯肩膀受了伤,我却刚好撞在他肩膀上,像头山羊那样顶着头撞过去。唯一令我诧异的事情,他没有不由分说杀了我。他本来有这种权利的,我那一头撞得他肯定疼得不得了。至于波托斯!呃!至于波托斯,老实讲,情况就比较滑稽了。” 小伙子情不自禁笑起来。然而,想起独自一个人这样笑,会使看见他笑的人感到莫名其妙,所以他抬眼打量一下四周,看他的笑是不是会伤害什么行人。 “至于波托斯,情况则比较滑稽,但我也鲁莽得可怜。有那样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扑到人家身上的吗?没有!有那样钻到人家斗篷底下去看他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的吗?他肯定可以原凉我,他本来已经原凉了我,如果我不对他提那条讨厌的肩带的话,不错,只是含沙射影地提到;是的,巧妙的含沙射影!咳!我这个可恶的加斯科尼人,总是爱开玩笑,将来难免自讨苦吃的。行啦,达达尼昂,老伙计,”他以这种自认为应有的礼貌态度,继续对自己说道,“这次你要是能逃出条性命——这不大可能——,那么将来无论对谁都要彬彬有礼。要做到让世人敬佩你,引你为楷模。为人和气、礼貌并不是怯懦。瞧人家阿拉米斯多么温文,多么尔雅。那么,是不是有人说阿拉米斯是个懦夫呢?肯定没有。以后无论在哪方面,我都要以他为榜样。哈!说阿拉米斯,阿拉米斯就恰巧在这儿。” 达达尼昂一边走,一边独言自语,到了离埃吉翁公馆几步远的地方,看见阿拉米斯正在公馆前面愉快地与王室卫队的几个绅士闲聊。阿拉米斯也看见了达达尼昂,但是他没有忘记,今天上午特雷维尔先生正是当着这个小伙子的面,对他们大发雷霆;一个亲眼看见火枪手们受申斥的人是不受欢迎的,所以他装作没有看见达达尼昂。达达尼昂正相反,一心想着要和解,对人要礼貌,便走到四个年轻人跟前,笑容可掬地向他们深深鞠一躬。阿拉米斯只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四个人立即停止了闲聊。 达达尼昂并不傻,自然看出了自己是多余的。不过,他也缺乏经验,不了解上流社会的处事方式,不懂得遇到眼前这种尴尬情形,即碰见几个不大认识的人,在一起谈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应该巧妙地回避。他心里正琢磨用什么法子退走,而又不使自己显得笨拙,正在这时,他看见阿拉米斯把手绢弄掉了,显然自己还没有发现,一脚踩在上面。达达尼昂觉得补救自己举止不当的时机到了,便弯下腰,极殷勤地把手绢从阿拉米斯脚下——尽管他踩住不放——拉出来,交到他手里,说道: “先生,这条手绢我想您是不愿意丢掉的。” 那条手绢绣得很精致,一个角上绣有一个花冠和一个勋徽。阿拉米斯顿时满脸通红,像抢似的一把将手绢从达达尼昂手里夺了过去。 “哈哈!”一位卫士叫起来,“一向小心谨慎的阿拉米斯,这回您还说您与布瓦特拉西夫人合不来吗?这位迷人的夫人连手绢都殷勤地借给您用啦!” 阿拉米斯恶狠狠瞪达达尼昂一眼。这一眼足以让人明白,自己刚刚结了一个死对头。然后,他恢复了温和的神态说道:“你们误会了,先生们,这块手绢不是我的。不知道这位先生受什么怪念头支配塞到了我手里,而没有交给你们之中哪一位。我的手绢在我口袋,这就证明我说的不假。” 阿拉米斯说着掏出自己的手绢。那块手绢也很漂亮,是用细亚麻布做的,尽管当时亚麻布很贵。不过上面没有绣花,也没有绣勋徽,只绣了物主姓名的起首字母。 这回达达尼昂一声不吭了,明白自己又做了傻事。可是,阿拉米斯的朋友们根本不相信阿拉米斯否认的话,他们之中的一位装出严肃的样子问道: “假如您所说的是真话,亲爱的阿拉米斯,那么就请您把那块手绢给我,因为正如您知道的,布瓦特拉西先生是我的朋友,我不愿意让别人拿他妻子的东西作纪念品。” “您这要求不合时宜。”阿拉米斯答道,“我虽然承认您的要求从实质上讲是正确的,但从处理方式上讲,我拒绝把它交给您。” “事实上。”达达尼昂怯生生地插话道,“我没有看见手绢是从阿拉米斯先生口袋里掉出来的。他的脚踩住了它,就这么回事。我想手绢既然在他的脚底下,就一定是他的了。” “您想错了,可爱的先生。”阿拉米斯冷冰冰说道,对达达尼昂极力补过无动于衷。 然后他转向自称是布瓦特拉西的朋友的那个卫士说道:“况且,我想,亲爱的,您是布瓦特拉西的亲密朋友,我也是他的朋友,同他的交情并不比您差,所以严格地讲,这条手绢可能是从您口袋里掉出来的,也有可能是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 “不是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我以名誉担保。”国王陛下的卫士说道。 “您以名誉担保,我也赌咒发誓,那么,显然我们俩之中有一个是说假话。那么,蒙塔兰,我们最好各拿一半。” “这条手绢各拿一半?” “不错。” “好极了,”另外两个卫士叫起来,“真堪称所罗门王的审判①。阿拉米斯,你的确非常聪明。”—— ①所罗门为古代以色列国王。有两妇人共争一孩子,所罗门令将孩子劈为两半,让她们各取一半,孩子的真母亲为保全亲子性命,宁愿放弃。所罗门遂将孩子判给她。此称“所罗门王的审判”。 几个年轻人哈哈大笑。大家当然想得到,事情不会有别的下文。过了一会儿,闲聊结束,三个卫士与火枪手热情握手告别,与阿拉米斯互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唔,与这位温文尔雅的人讲和的时机到了。”达达尼昂暗自说道。刚才阿拉米斯与那几个人最后闲聊时,他退得稍微远点儿站在一旁。现在,他怀着这种善意的想法,走到阿拉米斯身边。阿拉米斯正要离开,根本没注意到他。 “先生,”他对阿拉米斯说道,“希望你会原谅我。” “啊!先生,”阿拉米斯打断他,“我谨向您指出,您在这种场合的举止的确不像一个有礼貌的人。” “什么!先生,”达达尼昂大声说道,“您想……” “先生,我想您不是一个蠢货,即使是从加斯科尼来的,也会明白一个人决不会无缘无故踩在手绢上。真见鬼!巴黎并非到处都铺了细麻布。” “先生,您这样想方设法侮辱我可错了。”达达尼昂说道。在他内心深处,吵架的本性正在战胜和好的决心。“不错,我是从加斯科尼来的;既然你知道这一点,我就没有必要告诉您加斯科尼人是没有多少耐心的。他们即使干了一件傻事,道过一次歉之后,就认为该做的事已经做了一半。” “先生,我对您说这些话,并不是想同您吵架。谢天谢地,我不是个好舞刀弄剑的人,当火枪手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我只是迫不得已才与人决斗,而且心里总是非常厌恶。可是这一次,事情严重,您损害了一位贵夫人的名誉。” “要说的话,是被你我两个人损害的。”达达尼昂大声说。 “您为什么要笨手笨脚把手绢还给我?” “您为什么笨手笨脚把手绢掉在地上?” “我说过了,我再重复一遍,先生:那块手绢不是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 “好呀,您说了两次假话,先生。我亲眼看见手绢从您口袋里掉出来的。” “哼!您居然用这种口气说话,加斯科尼先生,我要教您怎样做人。” “我要打发您回去做您的弥撒去,教士先生!请您马上拔出剑来。” “请别,漂亮的朋友,至少别在这儿。您难道没看见,我们对面就是埃吉翁公馆,里面尽是红衣主教的人?谁能告诉我,您不是主教大人派来要我的脑袋的?可是,我偏偏非常珍惜我的脑袋,因为它长在我的肩膀上似乎挺合适的。所以,我倒想宰了您,不过别慌,我要慢慢地宰您,而且找一个偏僻的地方,以免您向别人夸口您是怎么死的。” “我愿意奉陪,不过您不要太自信,还是带上您的手绢吧,管它是不是您的,您也许用得着的。” “先生是加斯科尼人?”阿拉米斯问道。 “不错。先生不会出于谨慎而推迟一次约会吧?” “先生,谨慎对于火枪手来说是一种没有多大用处的品德,这我知道,但对于教士来说,却是必不可少的品德。我当火枪手只是暂时为之,所以我坚持谨慎行事。两点钟,我在特雷维尔先生的公馆里恭候您,那时再告诉您适宜的地点。” 两个年轻人就此告别。阿拉米斯沿着通向卢森堡公园的街道走了;达达尼昂见时候不早了,便向加尔默罗-赤足修道院走去,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 “我这一去准回不来了,但就是死了,至少也是死在一个火枪手手里。” 正文 第05章 国王的火枪手和红衣主教的卫士 达达尼昂在巴黎没有任何熟人,所以他去与阿托斯决斗时没带副手,心想反正对手会挑选的,就用他选中的吧。再说,他的意图很明确,是去向那位正直的火枪手适当地表示歉意,但也不示弱。他所担心的是,这场决斗正如所有这类事情一样,结果总是令人不快的:他是一个年轻而强壮的人,对手是一个受伤而衰弱的人,他输了,就会让对方获得双重胜利;他赢了呢,人家肯定会给他加上不老实、讨便宜的罪名。 再说,我们这个爱惹是非的年轻人的性格,就算我们没有交代清楚吧,读者恐怕也已经注意到了:达达尼昂绝非等闲之辈。因此,他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他这回是死定了,而且希望要死就死个痛快,他可不是那种畏首畏尾、贪生怕死的人。他考虑了就要与他决斗的几个人的不同性格,对自己的处境开始看得更清楚了。他希望通过老老实实的道歉,能使阿托斯变成自己的朋友,因为阿托斯那种大贵族的气度和庄重的仪表,令他十分倾心。至于波托斯,他自认为可以利用那条肩带的事,使他怕自己,就是说,他如果在决斗中没丢掉性命,就可以把肩带的事抖出去,巧妙地利用流言的影响,使波托斯成为一个可笑的人物。最后还有那个阴险狡猾的阿拉米斯,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等他来到自己跟前,干脆一剑结果他的性命,或者至少要刺伤他的脸,就像凯撒嘱咐士兵毁掉庞培的容貌一样,永远毁掉阿拉米斯如此自豪的那张漂亮的脸蛋。 此外,父亲的告诫,在达达尼昂内心深处形成了坚定不移的决心,这告诫的要旨就是:“除了国王、红衣主教和特雷维尔先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折腰。”他就是怀着这种决心,向加尔默罗-赤足修道院飞跑而去。这座修道院,大多数人就叫它赤足修道院,是一座没有窗户的建筑,旁边有一片光秃秃的草地。是文人漫步草地的一部分。平时,许多忙忙碌碌没有时间可浪费的人,多在这里会面。 达达尼昂赶到修道院旁边那一小片空地时,阿托斯刚到五分钟,时间正好是正午十二点。就是说,他到得挺准时,就像萨马丽丹钟楼①的时钟一样准,即使最严厉的决斗裁判也无话可说—— ①位于巴黎市新桥附近。 阿托斯的伤口虽然刚刚经特雷维尔先生的外科医生包扎过,但仍然疼痛难忍。他坐在一块界石上等待着对手,态度从容,保持一贯的高贵神态。看见达达尼昂,他站起来,彬彬有礼地迎向前几步。达达尼昂立刻摘下帽子拿在手里,帽子上的羽翎拂着地面,向对方走过去。 “先生,”阿托斯说道,“我叫了两个朋友给我当副手,可是他们还没来。看来他们要迟到了,我感到奇怪,他们向来挺守时的。” “我吗,没有带副手,先生。”达达尼昂说道,“我昨天才来到巴黎,在这里除了特雷维尔先生,一个人也不认识。特雷维尔先生还是家父叫我来投奔的,家父荣幸地与特雷维尔先生有些交情。” 阿托斯若有所思地问道: “您只认识特雷维尔先生?” “是的,先生,我只认识他。” “啊,这,如果……”阿托斯半自言自语,半对达达尼昂说道,“啊,这……如果我杀了您,岂不会被世人视为吞噬少年的恶魔!” “不见得吧,先生。”达达尼昂不失尊严地欠欠身子答道,“不见得吧。再说,您身上带伤,很不方便,还与我交手,我实在感到荣幸。” “的确很不方便。老实讲,您那一下撞得我疼得要命。不过,我准备用左手,在这种情形下我一向是这样。不要以为我是有意让您,我两只手一样利索。这甚至对您不利,一个用左手的人对于没有思想准备的对手,是很难应付的。很抱歉我没有把这一点早点告诉您。” “先生,您真是一位谦谦君子,”达达尼昂说着又欠欠身子,“我对您感激不尽。” “您让我感到不好意思。”阿托斯以绅士风度答道,“假如您不反感的话,咱们谈谈别的事情好吗?哎哟!见鬼!您撞得我真疼!这个肩膀现在像火烧的一样。” “如果您允许的话……”达达尼昂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先生?” “我有一种膏药,医治创伤有奇效。这药是家母给我的,我在自己身上试过。” “管用吗?” “管用,我担保不到三天,这膏药就能医好您的伤口。三天之后等您的伤好了,那时我再与您交手,仍感到莫大的荣幸。” 达达尼昂说这些话时态度很真诚,显示出谦恭的风度,但丝毫不显得怯弱。 “啊,先生,”阿托斯说,“这个建议我当然觉得不错。这倒不是说我接受了它,但它充分显示出一种绅士风度。查理曼大帝时代的骑士们都是这样说和这样做的,所有骑士都应该以他们为楷模。可惜今天已不是查理曼大帝时代。现在是红衣主教时代,即使我们严守秘密,三天之后,人家也会知道我们俩要决斗而加以阻挠。嗯,这个嘛……怎么,那两个拖拖拉拉的家伙莫非不来了?” “先生,如果您等不及,”达达尼昂像刚才提议把决斗推迟三天一样,态度真城地说道,“如果您性急,想马上结果我,那么就请您放手结果我好了。” “我觉得这又是一句中听的话。”阿托斯亲切地向达达尼昂点点头说道,“这种话没有头脑的人是说不出来的,只有血性男儿才能说得出来。先生,我喜欢您这种素质的人,而且相信,如果您我不互相杀死对方,以后我一定能从与您一块儿闭谈之中获得真正的乐趣。请等那两位先生来了再说吧,我不着急,他们来了更符合规则。啊!好像来了一个。” 果然,沃吉拉尔街口出现了波托斯的高大身影。 “怎么!”达达尼昂说道,“您的第一个证人是波托斯先生?” “是呀。您对此反感吗?” “不,一点儿也不。” “瞧,第二个也来啦。” 达达尼昂转身朝阿托斯所指的方向望去,认出来人是阿拉米斯。 “怎么!”他比刚才更吃惊地大声问道,“您的第二个证人是阿拉米斯先生?” “当然。难道您不知道,我们三个人从来不分开的?无论是在火枪队、禁军、宫廷里还是在巴黎城里,人们都叫我们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个人或者三个形影不离的人。看来您是从达克斯或波城来的吧……” “从塔布来的。”达达尼昂答道。 “所以这个细节您不知道可以理解。”阿托斯说。 “说真的,”达达尼昂说道,“你们三位先生的名字很和谐。我这次冒险如果引起什么反响的话,它至少可以证明,你们三位的结合是建立在协调一致的基础之上的。” 这时,波托斯走近了,举手向阿托斯打了个招呼。接着他转过身,一看见达达尼昂,不禁惊讶地愣住了。 顺便提一句,波托斯换了条肩带,并且脱了大衣。 “喂!喂!”他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要与这位先生决斗,”阿托斯指指达达尼昂说道,同时向他欠欠身子。 “我也是要和他决斗。”波托斯说道。 “不过是约定在一点钟。”达达尼昂答道。 “我也一样,也是要和这位先生决斗。”阿拉米斯来到场地上说道。 “不过,那是约定在两点钟。”达达尼昂依然沉着地说道。 “可是,阿托斯,你为什么要和他决斗?”阿拉米斯问道。 “老实讲,我也说不清,他撞痛了我的肩膀。你呢,波托斯?” “老实讲,我是为了决斗而决斗。”波托斯红着脸答道。 什么都逃不过阿托斯的眼睛,他看见加斯科尼人嘴唇上掠过一丝微笑。 “我们在服饰方面发生了一点争执。”小伙子说道。 “那么你呢,阿拉米斯?”阿托斯又问道。 “我嘛,决斗是为了神学方面的原因。”阿拉米斯答道,一边对达达尼昂使眼色,求他保守秘密,不要说出他参加决斗的原因。 阿托斯看见达达尼昂嘴边又掠过一丝微笑。 “真的吗?”他问道。 “真的。在有关圣奥古斯丁的一个问题上,我们看法不一致。”加斯科尼人说道。 “这的确是个有头脑的人。”阿托斯自言自语道。 “先生们,现在你们都到齐了,”达达尼昂说道,“请允许我向你们表示歉意。” 听到表示歉意几个字,阿托斯脸上掠过一丝疑云,波托斯嘴边浮现出傲慢的微笑,阿拉米斯则摇头表示没有必要。 “先生们,你们没明白我的意思。”达达尼昂抬起头说道。这时一道阳光照射在他的头上,把他那轮廓秀气而豪放的头部映成了金黄色。“我向你们表示歉意,是因为我无法全部偿还你们三位的债:阿托斯先生有权头一个结果我。这样,偿还您的债的机会就大大减少了,波托斯先生,而您的债就几乎不可能偿还了,阿拉米斯先生。先生们,现在我再次向你们表示歉意,不过仅仅是在这一点上。请准备交手吧!” 说罢,达达尼昂以最剽悍的动作拔出了剑。 这时他热血上涌,别说是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个火枪手,就是面对全国所有火枪手,他也敢拔剑与他们对阵。 时间是十二点过一刻钟。烈日当空,事先选定的决斗场地被烤晒得火热。 “好热,”阿托斯也拔出了剑,说道,“可是我无法脱掉紧身短上衣,因为刚才我觉得我的伤口还在流血,我怕这位先生见到血会局促不安,其实这血并不是他刺出来的。” “的确,先生,”,达达尼昂说道,“这血不管是他人刺出来的还是我刺出来的,看到一位像您这样正直的绅士流血,我总会感到遗憾的。因此,我和您一样,穿着紧身上衣进行决斗。” “行啦,行啦,”波托斯说道,“不必再这样客套啦,想一想吧,我和阿拉米斯还等着轮到我们呢。” “如此没有礼貌的话,您还是代表您自己说吧。”阿拉米斯抢着说,“我吗,倒觉得这两位先生的话说得好,完全符合绅士风度。” “悉听尊便,先生。”阿托斯说着摆好了架势。 “遵命。”达达尼昂说着举剑便刺。 两剑刚刚相碰,发出铿锵的响声时,修道院角上出现了一队红衣主教的卫士,是由朱萨克带领的。 “红衣主教的卫士!”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同时叫起来,“收起剑,先生们!收起剑!” 可是,来不及了。两位决斗者摆出的姿势已被那些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正要干什么,想掩饰也掩饰不住了。 “好啊!”朱萨克一边叫嚷,一边向他们逼过来,同时示意手下人跟他一块靠拢,“好啊!火枪手们,居然在这里决斗?那么,御旨呢,我们将之置于何地?” “卫士先生们,你们想必都是挺大度的。”阿托斯满腔怨恨地说道,因为朱萨克是前天袭击他们的人中间的一个。“如果我们看见你们在决斗,我保证我们不会干涉。让我们打吧,这样你们也免得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先生们,”朱萨克说道,“我非常遗憾地向你们宣布,这办不到。我们的职责高于一切。请收起剑,跟我们走。” “先生,”阿拉米斯模仿朱萨克的腔调说道,“如果事情取决于我们,我们会很愉快地接受您的盛情邀请。遗憾的是,这办不到,特雷维尔先生禁止我们这样做。走你们的路吧,这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这段嘲笑的话激怒了朱萨克。 “你们拒不服从,我们可要冲过来了。”朱萨克说道。 “他们五个人,”阿托斯说道,“咱们只有三个,还是打不赢。这回非战死在这里不可啦,我宣布,我决不作为败将去见队长。”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立刻向阿托斯靠拢,朱萨克也命令手下人摆开阵势。 这片刻功夫已经足够达达尼昂拿定主意了,这可是决定一生命运的事件,是要在国王和红衣主教之间作出抉择;一旦作出抉择,就要坚持到底。介入这场战斗,就是违犯法律,就是拿脑袋冒险,就是使一位比国王还有势力的大臣马上成为自己的敌人。这一切小伙子都模糊意识到了,不过他真是好样的,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就转过身对阿托斯和他的两个朋友说道: “先生们,你们如果不介意,我来补充一下你们的话:你们说你们只有三个人,可是我觉得咱们一共有四个人。” “可是,您不是我们的人啊。”波托斯说。 “不错,”达达尼昂答道,“我衣着不是,但心灵是的。我有一颗火枪手的心,先生,这我感觉得到,所以我站在你们一边。” “您走开,年轻人。”朱萨克大概从达达尼昂的动作和表情猜到了他的意图,所以这样叫道,“您可以离开,我们允许您离开。逃命吧,赶快!” 达达尼昂一动不动。 “您真是个可爱的小伙子。”阿托斯握住年轻人的手说道。 “喂!喂!快拿定主意吧。”朱萨克又叫道。 “瞧,”波托斯和阿拉米斯说,“咱们得合计一下。” “先生真是满身豪侠气概。”阿托斯说道。 “但三个火枪手都想到达达尼昂太年轻,担心他没有经验。 “我们只有三个人加上一个孩子,其中还有一个负了伤。” 阿托斯又说道,“不过,人家还是会说我们是四个人。” “是这样。那么后退吧!”波托斯说道。 “后退很困难。”阿托斯说。 达达尼昂明白他们为什么犹豫不决。 “先生们,总该试试我呀。”他说道,“我以名誉发誓,我是不愿意被打败了从这里退走的。” “好汉,您叫什么名字?”阿托斯问道。 “达达尼昂,先生。” “好!阿托斯、波托斯、阿拉米斯和达达尼昂,前进!”阿托斯喊道。 “喂!怎么样,先生们,你们到底拿什么主意,决定好了吗?”朱萨克第三次叫道。 “决定好啦,先生们。”阿托斯答道。 “你们拿定了什么主意?”朱萨克问道。 “我们就要荣幸地来攻击你们啦。”阿拉米斯说着一手抬抬帽子,一手拔出了剑。 “哈!你们竟敢顽抗!”朱萨克吼道。 “妈的!你没想到吧?” 于是,九个战士都相互向对方扑过去,攻击异常猛烈,但不乱章法。 阿托斯迎战卡于萨克,那是红衣主教的宠将;波托斯截住比斯卡拉;阿拉米斯一个对付两个。 至于达达尼昂,则扑向了朱萨克本人。 这个年轻的加斯科尼人,心都跳得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不过,老天在上,这并不是因为害怕,他没有丝毫怯懦心理,而是因为求胜心切。他像一只发威的老虎,绕着对手转了十来个圈,二十来次变化姿势和位置,频频发动进攻。朱萨克呢,当时人们都说他酷爱击剑,剑术精湛。可是这一回,他连招架都非常吃力,对手异常敏捷,不断地跳来跳去,避开成法,同时从四方八方攻击。这一切说明,他是一个很珍爱自己的人,决不让对手划破自己一点皮的。 这种斗法终于使朱萨克失去了耐心。在他心目中,对手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自己却一分便宜也没占到,不禁怒气冲天,头脑一热,便渐渐露出了破绽。达达尼昂虽然缺乏实战经验,但剑术理论精深,越战越灵活。朱萨克想结束战斗,便使出杀手锏,朝前猛跨一步刺将过来,对手举剑一挡,躲过了,然后趁他抬身之机,水蛇般从他剑下溜了过去,同时反手一剑,把他的身体刺了个对穿。朱萨克像一根木头倒下了。 达达尼昂放心不下,迅速扫一眼战场。 阿拉米斯已经杀死一个对手,但另一个紧逼着他。不过,阿拉米斯处于很好的位置,还能够防卫。 比斯卡拉和波托斯刚刚同时刺中了对方:波托斯胳膊被刺穿了,比斯卡拉则大腿给刺穿了。但两个人伤得都不严重,所以越战越起劲。 阿托斯又让卡于萨克刺伤了,脸色异常苍白,但没有后退一步,只是换了一只手,用左手握剑厮杀。 根据当时的决斗规则,达达尼昂可以支援同伴中的一个。他正在观察三个同伴谁需要他支援时,突然注意到阿托斯的一个眼色。那眼色流露出崇高的神情。阿托斯宁愿战死,也不愿喊同伴解救自己。不过他可以用眼睛,用目光请求支援。达达尼昂明白了,一个箭步枪到卡于萨克侧面,厉声喝道: “跟我打吧,卫士先生,让我来宰掉你!” 卡于萨克转过身。真是太及时了。阿托斯全凭最大的勇气支撑着,这时一膝跪到了地上。 “喂!”他喊道,“年轻人,请您不要杀死他。我与他还有一笔旧帐未了,等我养好了伤。身体健康了,再同他算。只解除他的武装,缴了他的剑就成了。就这样,好!好极了!” 阿托斯禁不住这样叫好,因为卡于萨克的剑飞到了二十步远的地方。达达尼昂和卡于萨克同时扑上去,一个是为了拾起它,另一个是为了夺取它。但达达尼昂更迅捷,头一个赶到,一脚将剑踏住。 卡于萨克跑到被阿拉米斯杀死的卫士身边,拿了他的剑,准备回头来攻击达达尼昂,可是半道上遇到了阿托斯。阿托斯利用达达尼昂提供的片刻工夫,已经喘过气来。他担心达达尼昂杀了他的敌人,想再拼杀。 达达尼昂明白,不让阿托斯这样做,他准会不高兴。果然,几秒钟之后,卡于萨克咽喉被剑刺穿,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阿拉米斯用剑尖顶住了倒在地上的对手的胸口,迫使他求饶。 只剩下波托斯和比斯卡拉还在厮打。波托斯虚张声势,不停地说话,一会儿问比斯卡拉大概几点钟了,一会儿又恭维他的兄弟刚刚在纳瓦尔团队里晋升为连长了。他就这样取笑对方,可是一点便宜也没占有到。比斯卡拉是个铁打的汉子,不死是不会倒下的。 然而,战斗应该结束了。巡逻队一来会把交手的双方都抓起来,不管受伤的还是没受伤的,是拥护国王的还是拥护红衣主教的。阿托斯、阿拉米斯和达达尼昂围住了比斯卡拉,勒令他投降。比斯卡拉尽管是一个人对抗对方的所有人,而且大腿上挨了一剑,但还是想坚持到底。但是,朱萨克用胳膊将身体支起来,喊他投降。比斯卡拉像达达尼昂一样是加斯科尼人,根本不听朱萨克的话,只是哈哈大笑,闪过对方的两次攻击,用剑尖指着一个地方,模仿《圣经》里的一句话说道: “同伴之中唯一留下的比斯卡拉将死在这里。” “可是,他们四个对你一个,住手吧,我命令你。” “唔!既然你下了命令,那是另外一码事了。”比斯卡拉说道,“你是队长,我应当服从。” 他向后跃一步,将剑在膝盖上折为两半,以免落到对方手里,然后把两截剑扔到修道院墙外,抱起胳膊,口里吹着一支颂扬红衣主教的曲子。 勇敢无畏的精神总会受到尊重的,即使是敌人。火枪手们举剑向比斯卡拉致意,然后把剑插进鞘里。达达尼昂也像他们一样,然后他在唯一没有倒下的比斯卡拉帮助下,把朱萨克、卡于萨克和阿拉米斯那个仅仅受伤的对手,抬到修道院的门廊下。第四名卫士,正如我们说过的,已经一命呜呼。随后他们敲响了修道院的钟,把敌方五柄剑之中的四柄捎上,欣喜若狂地向特雷维尔先生的官邸走去。 人们看见他们挽着胳膊,排成一横排在街道当中走着,把半路上遇到的火枪手都挽在一块,最后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凯旋队伍。达达尼昂的心像喝醉了酒一样轻飘飘的,他走在阿托斯和波托斯之间,亲切地挽着他们的胳膊。在迈进特雷维尔先生的官邸的大门时,他对自己的新朋友们说: “如果说我现在还不是火枪手,但至少我已经当上了学徒,不是吗?” 正文 第06章 国王陛下路易十三 这一事件引起了很大反响。特雷维尔先生公开狠狠地申斥几个火枪手,暗地里却向他们祝贺。不过,他觉得事不宜迟,应该赶紧禀报国王,便匆匆向罗浮宫走去。他到得已经太迟,国王正相红衣主教在里边密谈。门卫告诉特雷维尔,陛下在处理政务,此时不接见。当天晚上,特雷维尔去国王赌牌的地方。国王陛下赢了钱,他本是个爱钱的人,所以这时心情非常愉快,老远望见特雷维尔就说: “请过来,队长先生。请过来接受我的训话。您知道吗,红衣主教阁下来向我告了您那几个火枪手的状,事情闹得他心情很不好,今晚都病了。嗯,这个嘛,您那些火枪手都是冒失鬼,都该吊死。” “不对,陛下,”特雷维尔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转机,连忙答道,“不对。恰恰相反,他们几个都是安分守己的人,个个像绵羊一样温顺。他们只有一个欲望,我可以担保:他们的剑出鞘,唯有为陛下效劳。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红衣主教的卫士不断找他们的茬儿。为了全队的荣誉,那几个可怜的年轻人不得不自卫。” “听我说,特雷维尔先生,”国王说道,“听我说!红衣主教似乎提到一家修道院。老实讲,亲爱的队长,我真想撤掉您的职务,把它给谢孟萝小姐,我早就答应过她,把一家修道院交给她去主持。不要以为我会相信您的一面之词。世人都称朕为公正的路易嘛,特雷维尔先生。等会儿吧,等会儿咱们再谈。” “啊!我相信您的公道,陛下,所以我会耐心地、安静地恭候御旨。” “等着吧,先生,等着吧,”国王又说道,“朕不会让您等很长时间的。” 果然,国王的手气变得不佳,开始输掉赢到手的钱,他自然很高兴能找个托词“做查理曼大帝”①——一直沿用下来的赌场上这个切口,其起源,老实讲我们不得而知。所以不一会儿国王就站起身来,把面前的钱——其中大部分是赢来的,统统装进腰包—— ①“做查理曼大帝”,就是在赌场上赢了钱就走的意思。 “拉维约维尔,”他说道,“你来占据我这个位置吧。我有紧要事要与特雷维尔先生谈。哦!……我面前本来有八十路易的,你摆出相同数额的钱吧,免得输家们埋怨。公平最要紧啊!” 然后,国王转向特雷维尔先生,两人一起走到一扇窗口。 “怎么,先生,”国王问道,“您说是主教阁下的卫士向您的火枪手找茬儿?” “是的,陛下,像以往一样。” “事情究竟是怎样闹起来的?您知道,亲爱的队长,审判者需要听双方的申诉。” “咳!老天在上,事情再简单不过,再自然不过啦。我三名最优秀的士兵,陛下早就知道他们的名字,并且不止一次表扬过他们的忠诚。我向陛下担保,他们都是全心全意效忠于陛下的。我三名最优秀的士兵,即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昨天出去散心,与他们同去的还有我昨天早上介绍给他们的一个加斯科尼小青年。他们要去散心的地方。我想是圣日耳曼,事先约定在加尔默罗-赤足修道院会齐。刚到那里,就有朱萨克、卡于萨克、比斯卡拉和另外两名卫士,向他们寻衅。很显然,这些卫士如果不是图谋不轨,一下子去那么多人干什么?” “哦!哦!您倒是提醒了我,”国王说道,“大概是他们自己去那里决斗吧。” “我没这样举报他们。我想陛下自会判断,赤足修道院附近那样荒凉,他们五个人带着武器去那里干什么?” “对,言之有理。特雷维尔,言之有理。” “他们一看见我那几个火枪手,就立刻改变了主意,把彼此之间的私怨抛到一边,而要报集体的仇了。陛下不是不知道,效忠于国王,全心全意效忠于国王的火枪手,是效忠于红衣主教的卫士们不共戴天的仇敌。” “是啊,特雷维尔,是啊。”国王忧郁地说,“眼见法国这样分成两派,王位上有两个元首,真教人痛心。不过,这种局面会结束的,特雷维尔,这种局面会结束的。那么,您说是卫士们向火枪手们寻衅?” “我说事情可能是这样发生的,但我不能肯定,陛下。您知道,要弄明真相多么不容易,除非天赋超凡的禀性,能被世人称为公正的路易十三……” “您说的有道理,特雷维尔。可是,不光是您那几个火枪手,还有一个孩子和他们在一起?” “是的,陛下,他们之中还有一个本来受了伤的。就是说,包括一个伤员在内的国王的三个火枪手,加上一个孩子,不仅顶住了红衣主教的五名穷凶极恶的卫士,而且把其中四个打翻在地。” “这可是一次胜利啊!”国王喜形于色地嚷起来,“一次全胜!” “是的,陛下,像在塞桥那次一样大获全胜。” “您说是四个人,其中包括一个伤员和一个孩子?” “一个刚长成的小青年。他这次甚至还表现得非常出色哩。我冒昧地把他推荐给陛下。” “他叫什么名字? “达达尼昂,陛下。这是我交情最老的一位朋友的儿子。他的父亲是一个有着光荣历史的人,曾跟随先王参加过教派战争。” “您说这小伙子表现得挺出色?讲给我听听。您知道,我就爱听打仗和格斗的故事。” 国王得意地捋着胡子,半坐半靠在窗台上。 “陛下,”特雷维尔说道,“我对您说过,达达尼昂几乎还是个孩子,而且他由于还没能成为火枪手,当时是一身老百姓装束。红衣主教的卫士们看出他很年轻,又不是火枪队的人,所以叫他在他们发动进攻之前走开。” “原来如此,您看清楚了吧,特雷维尔,”国王说道,“是他们先发动进攻的。” “正是这样,陛下,这毫无疑义。他们喝令达达尼昂走开,但是他回答说,他的心是火枪手的心,他的一切属于陛下,所以他要和几个火枪手生死与共。” “勇敢的年轻人!”国王喃喃道。 “他果然留下和火枪手们并肩战斗了。陛下您得到了一个非常果敢的斗士,正是他给朱萨克刺了那可怕的,使红衣主教气急败坏的一剑。” “是他刺伤了朱萨克?”国王叫起来,“他才是一个孩子呀! 这个,特雷维尔,不可能吧。” “然而,事实就是我刚才荣幸地向陛下禀报的那样。” “朱萨克可是全国第一流的剑客!” “是呀,陛下,他这回遇到了高手。” “我想见见这小伙子,特雷维尔,我想见见他。看看能作点什么安排,嗯,我们一定要照顾他。” “陛下何时召见他?” “明天中午,特雷维尔。” “就带他一个人来?” “不,把四个一起带来。我想同时向他们四个表示感谢;忠诚不二的人可不多呀,特雷维尔,应该奖励他们的一片忠心。” “陛下,我们中午在罗浮宫听候召见。” “唔,从小楼梯上来,特雷维尔,从小楼梯上来。没有必要让红衣主教知道……” “是,陛下。” “您知道,特雷维尔,法令还是法令,法令终归是禁止决斗的。” “可是,这次交手,陛下,已经超出了一般决斗的范围,这是一次斗殴。证据么,就是红衣主教的五名卫士,攻击我的三个火枪手和达达尼昂。” “对。”国王说,“不过没关系,特雷维尔,还是从小楼梯上来吧。” 特雷维尔脸上露出了微笑。他觉得,能让这位年少的国王反对他的老师①,收获已经不少,便毕恭毕敬地向国王鞠一躬,得到允许后就退了出来—— ①路易十三生于一六○一年,一六一○年即位,而黎塞留生于一五八五年,曾是路易十三的老师,并调解过他与母后的矛盾,故有此说。 当天晚上,三个火枪手就知道了他们获得的这一殊荣。他们早就认识国王,所以并不太过于兴奋,可是达达尼昂凭着其加斯科尼人的想象力,却看见自己即将平步青云,夜里做了好多黄金梦。第二天早晨刚八点钟,他就到了阿托斯的住处。 达达尼昂看见这位火枪手穿戴得整整齐齐,正准备出门。国王要在中午才接见,所以他与波托斯、阿拉米斯打算去卢森堡公园马厩旁边的网球场打网球。阿托斯邀请达达尼昂与他们一块去。达达尼昂虽然对这项运动一无所知,从来没有玩过,但还是答应去,因为现在才将近九点钟,要等到中午十二点钟,他不知道这段时间怎么打发。 另外两个火枪手已经到了,正在练球。阿托斯各项体育运动都挺行,便与达达尼昂走到对面场地,与他们对打。但是,他虽然用的左手,人一活动,就明白自己的新伤承受不了这种运动。因此,这一方只剩下达达尼昂一个人,而他声称自己太笨,打正式比赛不成,他们就继续打着玩,不记分。但是,波托斯那大力士般的手腕子发出来的一个球,几乎擦着达达尼昂的脸飞了过去。达达尼昂想,这球若不是从侧面飞过去而正打在自己脸上,那么他就很可能失去召见的机会,永远不能觐见国王了。而在他那加斯科尼人的想象中,这次觐见将决定他的前程,所以他彬彬有礼地向波托斯和阿拉米斯鞠一躬,说他要等到自己足以与他们较量时,再来与他们打球,说罢就退到了球场边线外的走廊里。 也算是达达尼昂晦气,观众之中有一个红衣主教的卫士。此人对昨天自己的同伴所遭受的失败还愤愤不平,决心寻找机会报复,现在以为机会来了,便对身旁的人说: “这个年轻人怕球,这倒也不奇怪,看来他是火枪手队里的一个小学徒。” 达达尼昂像被蛇咬了一口,回过头,死死盯住那个说话无礼的卫士。 “他妈的,”卫士盛气凌人地捻着胡须说道,“小子,你爱怎么看就怎么看我,老子的话说了就说了。” “你的话说得再清楚不过啦,”达达尼昂低声回答道,“根本用不着解释。请你跟我走。” “什么时候?”卫士还是用嘲笑的口气问道。 “立刻。请。” “你大概知道我是谁吧?” “我吗,根本就不知道,而且也不想打听。” “你错了。你要是知道了我的名字,也许就不会这样急不可待了。” “你叫什么名字?” “贝纳如,悉听吩咐。” “好,贝纳如先生,”达达尼昂不动声地说,“我在门口等你。” “走吧,先生,我随你走。” “别太着急,先生,不要让人家注意到我们是一块出去的。 你想必明白,闲人一多,会妨碍我们要去做的事情。” “好的。”卫士说道。他感到奇怪,他的名字居然没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什么作用。 贝纳如这个名字的确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概只有达达尼昂不知道。三天两头发生的斗殴事件中,总是少不了这个人。这类斗殴事件,尽管国王和红衣主教一再明令禁止,但就是屡禁不止。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一门心思打球,阿托斯集中注意力看球,都没有留意他们年轻的同伴出去了。达达尼昂像对红衣主教的卫士说过的那样,走到大门口停住了脚步;不一会儿,卫士也下来了。达达尼昂要按约定的时间,中午十二点去觐见国王,所以一分钟都不能浪费。他环视四周,发现街上阒无一人。 “老实讲,”他向对手说,“你运气不错,虽然你叫贝纳如,但你遇到的只不过是一个火枪手学徒。不过,放心吧,我会尽力而为的。准备交手!” “可是,”受到达达尼昂挑衅的卫士说道,“这地点似乎选择得不太好,我们最好去圣日耳曼修道院后面,或者去文人漫步草地。” “你的话很有道理,”达达尼昂说道,“可惜我中午十二点正有个约会,时间太紧啦。准备,先生,准备!” 如此的恭维话,贝纳如是听不得人家重复一遍的。刹那间,他已经拔出明晃晃的剑,向对手猛刺过来。他认为对手还乳臭未干,想镇住他。 可是,达达尼昂昨天已经当过学徒,刚刚在胜利中出了师,而且受到未来的宠遇的极大鼓舞,所以他决不会后退半步。如此“当”的一声双剑相交,达达尼昂脚跟站得牢牢的,倒是对手倒退了一步。贝纳如在后退之时剑偏了偏,达达尼昂抓住机会,将对方的剑一挑,迅猛进击,一下刺中了贝纳如的肩膀。他立刻后退一步,将剑举了一下,可是贝纳如高叫说这算不了什么,旋即盲目地猛扑过来,结果自己撞在达达尼昂的剑尖上。不过,他并没有倒下,所以还不服输,只是向拉特雷穆耶公馆那边退去,因为他有一个亲戚在那家公馆里做事。达达尼昂不知道对手被第二剑创伤的严重程度,紧逼不放,看来他就要刺第三剑,结果对手的性命了。正在这时,街上的喧闹声传到了网球场,贝纳如的两个朋友听见他与达达尼昂说过话,后来又看见他出去了,于是他们赶忙拔出剑,冲了出来,正好遇到乘胜追击者。不过,正当他们动手攻击达达尼昂的时候,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也冲了出来,迫使两个卫士回转身来对付他们。这时,贝纳如倒下了,卫士们见自己是两个低挡四个,便喊起来:“拉特雷穆耶公馆的人,快出来帮我们!”公馆里的人听见喊声,全都跑了出来,冲向四个火枪手。这四个也喊起来:“火枪手们,快来帮我们!” 平常人们一听见这喊声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大家都知道火枪手是红衣主教的敌人,并且都因为他们恨红衣主教而喜欢他们。好些不属于阿拉米斯所称的红公爵管辖的禁军的士兵,在这类打斗中,一般都站在国王的火枪手们一边。这时,埃萨尔先生队里的三名士兵,就有两个赶来帮助火枪队的四位同伴,另一个跑到特雷维尔先生的官邸喊道:“快来帮我们,火枪手们,快来帮我们!”像往常一样,火枪手们都集中在特雷维尔先生官邸,他们全都跑来支援自己的同伴,结果形成了一场大混战,但优势在火枪手们一边。红衣主教的卫士和拉特雷穆耶的人退进了公馆,及时关上了大门,阻止了敌人随着他们冲进去。至于那个受伤的,早就被抬进去了;前文已交代过,他伤势十分严重。 火枪手及其盟友们非常激愤。有人已经在商量,是不是该放火烧掉拉特雷穆耶公馆,以惩罚公馆的仆人胆大妄为袭击国王的火枪手的行为。这个建议一提出来,就受到热烈的拥护。幸而这时候时钟敲响了十一点,达达尼昂和他的三位同伴记起还要接受国王的召见。这样一次轰轰烈烈的行动他们参加不上,那该多么可惜。于是他们经过劝说,终于让大家头脑冷静下来。大家只捡了几块街石朝大门砸去,大门当然砸不开,大家也累了,况且可能被视为带头肇事的几个人已离开现场,向特雷维尔先生的官邸走去。特雷维尔已风闻这场混战,正等着他们呢。 “赶快去罗浮宫,”他说,“赶快去,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我们要赶在红衣主教去报告国王之前就见到国王,向国王禀报,把这件事说成是昨天那一事件的延续,这样两件事就一齐了啦。” 特雷维尔先生带着四个年轻人赶到罗浮宫,可是令火枪队队长大为意外的是,宫里传出话来,说国王去圣日耳曼森林里猎鹿去了。特雷维尔请侍从把这条消息连说两遍;四个年轻人注意到,每说一遍,他的脸色就难看一点。 “陛下可是昨天就有了这个出猎计划?”他问道。 “不,阁下。”侍从回答,“是犬猎队队长今天早上来报告说,昨夜他们把一头鹿赶了过来,好让圣上去围猎。圣上起初说不去,但经不住这场围猎的乐趣的诱惑,用过早膳就移驾前往了。” “国王可是见过红衣主教?”特雷维尔又问。 “很可能。”侍从答道,“今天早上我见主教大人的车子套好了马,就回是要去哪里,得到的回答是:‘去圣日耳曼。” “我们让人家抢先了。”特雷维尔先生说,“先生们,我今天晚上去见国王,各位么,我看就不要冒然前往了。” 这个意见非常明智,尤其它是出自一个摸诱了国王脾气的人之口,四个年轻人无法反驳。特雷维尔请他们回各自的住处,等待他的消息。 回到府上,特雷维尔先生考虑,应该采取主动,头一个去告状。他修书一封,叫一个仆人送给拉特雷穆耶先生。信中请拉特雷穆耶先生把红衣主教的那个卫士逐出府门,并且惩办他手下那些胆敢对火枪手发动袭击的人。但是,拉特雷穆耶先生已得到他的养马人,即我们已知的贝纳如那个亲戚的报告,叫来人传他的回话:告状的不应该是特雷维尔先生和他的火枪手们,相反应该是他,因为特雷维尔的火枪手们不仅打了他手下的人,而且企图放火烧他的公馆。这两位贵族自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这样下去,他们之间的争执势必持续很长时间。于是,特雷维尔先生便想出一个意在彻底解决的办法,亲自去找拉特雷穆耶先生。 他立刻赶到拉特雷穆耶公馆,叫人进去通报。 两位贵族客气地相互施礼。他们之间虽说没有交情,但至少彼此还是尊重的。两位贵族都是有胆略,顾名誉的人。拉特雷穆耶是新教徒,很少见国王,又不属于任何党派,所以在社会交往中,一般不抱成见。不过这一回,他的接待虽然礼貌周到,但比平常来得冷淡。 “先生,”特雷维尔说道,“您我都认为对方值得抱怨,我亲自来府上,就是想和您一块弄明事实真相。” “很好,”拉特雷穆耶答道,“不过我事先告诉您,情况我了解得很清楚,完全是您的火枪手的过错。” “先生,您为人很公正,又很通情达理,”特雷维尔说,“我有个建议您不至于不接受吧。” “请讲,先生,在下洗耳恭听。” “府上的养马人的亲戚贝纳如现在情形如何?” “很糟,先生。他臂上挨了一剑,倒还无妨,此外他还挨了一剑,直穿透了肺部,照医生的说法,非常不妙。” “受伤者神志可还清楚?” “完全清楚。” “能说话吗?” “很困难,不过还能说。” “很好,先生。我们去看看他。他也许就要被上帝召去了,我们要求他在上帝面前讲出事实真相。我把他当作法官来审判他自己的案子,先生,他说的话我一定相信的。” 拉特雷穆耶思考片刻,自己实在提不出更合理的建议,便接受了。 两人下楼,来到受伤者的房间。受伤者见两位尊贵的老爷来看自己,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没爬起来,反而累得精疲力竭,又倒在床上,几乎失去知觉。 拉特雷穆耶走到床前,让他嗅了嗅盐,使他清醒过来。特雷维尔先生不愿意别人指责他对受伤者旋加影响,便请拉特雷穆耶亲自审问。 不出特雷维尔所料,半死不活的贝纳如,再也不想把真相隐瞒片刻,向两位老爷原原本本讲了事情的经过。 特雷维尔所盼望的正是这个。他祝贝纳如早日康复,辞别拉特雷穆耶先生,回到官邸,立刻派人通知四个朋友,他等他们共进晚餐。 特雷维尔招待的几个人都是世家子弟,而且都是反红衣主教的。因此席间所谈,可想而知都离不开红衣主教的卫士新近的两次惨败。而这两天演主角的是达达尼昂,所以大家都向他表示祝贺,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也都把荣誉让给他。他们三人不仅是耿介伙伴,而且这类荣誉经常得到,所以尽管让给达达尼昂一个人。 六点钟光景,特雷维尔说必须去罗浮宫了。但是,国王恩准的召见时间已过,所以他不要求从小楼梯进宫,而与四个年轻人一起在前厅里等候。国王出猎尚未归来。四个年轻人夹杂在从廷臣之中,恭候了将近半小时,突然层层宫门大开,外面通报圣上回驾。 听到这声通报,达达尼昂感到全身上下颤栗起来。即将到来的这一时刻,很可能决定他今后的人生。因此,他两眼不安地盯住国王就要进来的门。 路易十三出现了,就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一身猎装,风尘仆仆,足穿高统靴,手里拎着马鞭。达达尼昂一眼就看出来,国王正在气头上。 虽然国王心情明显不好,一班廷臣还是必须排列在他经过的路上。能在王宫的前厅里被他怒目瞪一眼,总比根本没被他看见要好得多。三个火枪手毫不犹豫地迎上前一步,相反达达尼昂却躲在他们后面。国王本来是认得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的,却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而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同他们说话,完全视同陌路。至于特雷维尔先生,当国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时,他倒是坚定不移地迎着那目光,反而使得国王不得不把目光移开。接着,圣上嘟嘟囔囔地进了他的房间。 “事情不妙,”阿托斯微笑着说道,“这回我们仍然得不到骑士封号。” “你们在这里等候十分钟。”特雷维尔先生说道,“十分钟后不见我出来,你们就回我的官邸去,因为再等下去也是白等。” 四个年轻人等了十分钟,一刻钟,二十分钟,一直不见特雷维尔先生出来,便离开了王宫,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将发生什么事情。 特雷维尔先生壮着胆子进到御书房里,发现圣上心情很不好,坐在一张靠背椅上,用马鞭柄敲打着靴子。尽管如此,特雷维尔还是硬着头皮问圣体是否安康。 “很不好,先生,很不好,”国王答道,“我烦死了。” 事实上,这正是路易十三最严重的毛病。他常挽住一位朝臣的胳膊,拉他走到窗前说:“某某先生,我们一块来体验一下烦恼吧。” “怎么!陛下感到烦恼!”特雷维尔说道,“难道陛下今天没有享受到打猎的乐趣?” “好大的乐趣,先生!说句心里话,一切都糟透了,不知是野物没有留下踪迹,还是狗的鼻子不灵。我们赶出一头有十个叉角的鹿,追了六个小时,看来快要捕获它,圣-西蒙已经把号角放到嘴里,准备吹号叫大家合围时,呼啦一声,所有狗突然改变了方向,拼命追一头幼鹿去了。您看吧,总有一天我不得不放弃围猎啦,就像我已经放弃用猛禽狩猎一样。唉!寡人是个很不幸的国王,特雷维尔先生!我只剩下一只北欧大隼,前天也死了。” “的确,陛下,臣理解您失望的心情。这的确非常不愉快,不过据我所知,似乎还剩下许多鹞子、隼和雄鹰嘛。” “没有一个人来训练它们,训练猎鹰的人一个个都走啦,而犬猎也只有我一个人懂。我死了之后,什么也不消说了,将来打猎,就只有用捕兽器、陷阱和套圈一类玩意儿啦。要是我现在还有时间来培养学生多好!时间倒是有,可是红衣主教总是缠住我,搅得我一刻也不得安宁,他对我又是谈西班牙,又是谈奥地利,又是谈英国!唉!一提起红衣主教,特雷维尔先生,我对您就来气。” “不知臣在什么事情上闯了祸,惹得陛下龙心不悦?”特雷维尔装出惊愕万分的样子问道。 “您就是这样尽职的吗,先生?”国王并不直接回答特雷维尔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就是为了这个任命您做火枪队队长的吗?您的队员杀了一个人,搅得整个街区鸡飞狗跳,甚至想放火烧掉巴黎,可是您却一句话也不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国王继续说道,“也许我这样说未免太性急了,肇事者想必已经抓起来,您大概是来向我报告一切已秉公处理了吧。” “陛下,正好相反,”特雷维尔不慌不忙地说,“我是来请求陛下秉公处理的。” “处理谁?”国王厉声喝问。 “处理妄进谗言者。” “啊!这倒挺新鲜。”国王说道,“您大概不至于说,您那三个该死的火枪手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还有您那个贝亚恩小子,没有疯狂地扑向可怜的贝纳如,粗暴地折磨他,使得他这会儿正在断气了吧!您大概也不至于说,尔后他们没有包围拉特雷穆耶公爵的公馆,没有想把他的公馆烧掉吧!在战争时期,这也许算不上闯了什么大祸,可是现在是太平盛世,这样做就是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说吧,您总不至于否认这一切吧?” “这个动听的故事是谁对陛下编造的?”特雷维尔还是不慌不忙地问道。 “谁对我编造的这个动听的故事,先生!除了那个我睡觉他熬夜,我行乐他做事的人,除了那个包揽国内外一切事务,包揽法国和欧洲一切事务的人,您想还有谁?” “陛下莫非说的是天主吧?”特雷维尔说道,“因为我知道,只有天主高过陛下,又如此有能耐。” “不,先生,我说的是国家的柱石,是我唯一的仆人、唯一的朋友,是红衣主教先生。” “陛下,红衣主教阁下不是教皇陛下。” “这话怎讲,先生?” “只有教皇是金口玉言;这金口玉言可轮不上红衣主教们。” “您的意思是说他欺骗我,他背叛了我。您这是在控告他了。那好,请讲,您就坦率承认是在控告他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我只不过是说他自己弄错了,是说他了解的情况不准确,是说他控告陛下的火枪手们未免太性急了,他对待火枪手们不公正,他掌握的情况来源不可靠。” “控告是拉特雷穆耶先生提出的,是公爵本人提出的。这您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是有话可说的,陛下:在这个问题上,公爵个人的利害关系牵涉得太深,他不可能充当一位很公正的证人;除此而外,陛下,我知道公爵是一位正直的绅士,我可以接受由他出面作证,但是有个条件,陛下。” “什么条件?” “就是陛下召他进宫来问话,不过请陛下单独亲自问他,不要有旁人在场。等陛下问完了公爵,我立刻再进来觐见陛下。” “好吧!”国王说道,“拉特雷穆耶先生说的话您能接受?” “是的,陛下。” “您接受他的评判?” “不错。” “他要求谢罪,您也服从?” “完全接受。” “拉舍斯奈!”国王唤道,“拉舍斯奈!” 路易十三的这位心腹侍从,平时总是站在门外,听到招呼连忙进来。 “拉舍斯奈,”国王说道,“叫人立刻去传拉特雷穆耶先生进宫,朕今晚要和他谈话。” “陛下可说定了,在拉特雷穆耶觐见之后和我再来之前,不接见任何人?” “凭绅士的信用,不接见任何人。” “那么明天再见,陛下。” “明天见,先生。” “陛下意欲明天几点钟?” “您愿意几点钟来都行。” “不过来得太早,我怕惊扰陛下寝安。” “惊扰我的寝安?我能睡得着吗?我再也无法安眠啦,先生,只不过有时做做梦,如此而已。因此,请尽量早点来吧,臂如七点钟。不过,如果罪在您那几个火枪手,您给我小心就是了!” “如果我那几个火枪手有罪,就听凭陛下处置,陛下要怎样发落就怎样发落。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请明示,臣唯命是从。” “没有啦,先生,没有啦。世人称朕为公正的路易,总是事出有因的。明天见,先生,明天见。” “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国王寝不能寐,特雷维尔更是通宵没有合眼。他当晚就通知三个火枪手和他们那个同伴,天亮之后六点半钟就来他的官邸。他带领他们进宫,但什么也没对他们讲明,什么也没对他们许诺,却是丝毫不向他们掩饰,他们的宠幸,甚至他本人的宠幸,全取决于此行,孤注一掷了。 到达小楼梯脚下,他叫四个年轻人等着。万一圣上依然怒气未消,他们就悄然离去不求接见;如果圣上恩准接见他们,他叫人招呼他们进去就是了。 特雷维尔进入国王寝宫候见室,见到拉舍斯奈。后者告诉他,拉特雷穆耶昨夜归家晚,在他府上没找到,刚刚赶到罗浮宫,此刻正在接受国王问话呢。 这种情况,特雷维尔正求之不得。这样,在拉特雷穆耶和他的证言之间,就肯定没有旁人来进谗言了。 果然,约摸过了十分钟,御书房的门开了,特雷维尔见拉特雷穆耶公爵从里面出来。公爵走过来对他说道: “特雷维尔先生,圣上派人传我进宫来,了解昨天上午在舍间发生的事情的经过情形。我如实向圣上禀报了,就是说,错在敝舍下人,我准备向您赔罪。既然在此遇到您,就请接受我的谢罪吧,并望继续视我为您的朋友。” “公爵先生,”特雷维尔说道,“对您的正直品德,鄙人一向心悦诚服。故此,除了您本人,我没有想到请旁人到圣上面前为我辩护。看来我没有认错人。我还得感谢您,因为在法国还有这样一位君子,人们可以像我刚才称道您一样称道他,而不会称道错。” “说得好,说得好!”国王在门里听到了这些恭维话,说道,“不过,特雷维尔,请告诉他,既然他自称是您的朋友,那么朕也愿意成为他的朋友,可是他疏远了朕,朕都有三年没见到他了,直到这次派人找他来。请替我把这些话告诉他,因为这类事情,一个国王是不好亲口讲的。” “谢谢,陛下,谢谢。”公爵说,“不过请陛下明察,陛下平日常见的人,我所指的绝不包括特雷维尔先生,陛下平日常见的人,可并不是对陛下最忠诚的。” “哈!您听到了我说的话,公爵,这样更好,这样更好。”国王来到门口说道,“啊!您在这里,特雷维尔!您那几个火枪手呢?我前天就叫您带他们来见我,为何没带来?” “他们都在楼下,陛下。只要陛下恩准,我就请拉舍斯奈叫他们上来吧。” “好,好,叫他们即刻上来。快八点钟了,九点钟我还要接受朝见。好吧,公爵先生,一定要常来呀。请进,特雷维尔。” 公爵鞠躬退出。他推开门,只见拉舍斯奈引着三个火枪手和达达尼昂,上了楼梯。 “来吧,我的勇士们,来吧,”国王说道,“我要训诉你们哩。” 三个火枪手走到国王面前行鞠躬礼,达达尼昂跟在后面。 “你们这几个鬼东西,”国王说,“怎么搞的,四个人两天之内报销了红衣主教阁下的七名卫士!太多了,先生们,太多了。这样下去,三个星期之后,红衣主教阁下就得被迫重新招募他的卫队,而我呢,也不得不降旨严格执法。偶然报销他一个,我不说话,但是两天报销七个,我再说一遍,太多啦,真是太多了。” “正因为这样,陛下,您想必看出来了,他们都十分痛心,十分懊悔地来问圣上请罪啦。” “十分痛心,十分懊悔!”国王说道,“哼!我才不相信他们这副假惺惺的样子呢,尤其他们之中有一张加斯科尼人面孔。 请这儿来,先生。” 达达尼昂明白这是表扬他,便装出一副非常愧疚的样子,走到国王身边。 “啊哈!您怎么对我说这是个小伙子?这还是个孩子嘛,特雷维尔先生,地地道道的一个孩子!叫朱萨克结结实实吃了一剑的,可就是他?” “还有贝纳如挨的那出色的两剑。” “真有你的!” “还不止这些呢,”阿托斯插嘴说,“要不是他从比斯卡拉手里搭救了我,这会儿我肯定没有福分来恭恭敬敬向陛下鞠躬了。” “这个贝亚恩小子,莫非真是一个恶魔,一个精怪,特雷维尔先生,就像先王吾父所说的那样?练这个行当,不知要戳破多少紧身衣,劈断多少剑呢!可是,加斯科尼人偏偏一直很穷,不是吗?” “陛下,我只能说,他们还没有找到他们那些山里的金矿,尽管上帝想必恩赐了这种奇迹,以报偿他们拥护先王的宏图大业的方式。” “这就是说,正是多亏了加斯科尼人,我本人才当上国王的,不是吗,特雷维尔,因为我是先王吾父之子?是吗,好极了,我不否认。拉舍斯奈,去翻遍我所有的口袋,看能不能翻出四十比斯托尔,找到了就拿来给我。现在,年轻人,老老实实来讲一讲事情发生的经过吧。” 达达尼昂把先天的遭遇详详细细讲了一遍:他怎样因为就要见到圣上而兴奋得通宵睡不着觉,怎样在觐见前三小时到了他的朋友们的住处,他们怎样一快儿到了网球场,他又怎样表现出害怕球打在脸上,贝纳如怎样嘲笑他,而贝纳如的嘲笑差点使他自己丧了命,拉特雷穆耶先生本来与这件事毫无干系,又怎样差点连公馆也被烧掉了。 “果真如此。”国王自言自语道,“对呀,和公爵刚才对我讲的情形一样。可怜的红衣主教,两天损失了七个人,而且全是他最宠爱的。不过,这就够了,先生们,可听明白了!够了,你们已经报了费鲁街之仇,甚至超过了,该满意了。” “陛下满意,我们也就满意了。”特雷维尔说道。 “是的,我感到满意。”国王说着,从拉舍斯奈手里抓了一把金币,放到达达尼昂手里,补充说,“这就是我满意的证据。” 在那个时代,现在流行的自尊观念还不时兴。一位绅士亲手接受国王的赏钱,根本不算有失体面。达达尼昂把四十比斯托尔放进口袋,不仅毫不做作,反而大大方方地向国王鞠一躬表示感谢。 “啊,”国王望一眼挂钟说道,“啊,现在八点半了,你们退下吧。我对你们说过,我九点钟还要接受朝见。先生们,感谢你们的忠诚。你们的忠诚是靠得住的,不是吗?” “啊!陛下,”四位伙伴异口同声地大声说道,“为了陛下,我们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好,好,不过还是保全自己吧,那样更好,对我也更有用。特雷维尔,”当其他人退出时,国王低声说道,“您的火枪队里已经没有位置,而且我们曾经决定,必须经过一段时间见习,才能进火枪队,把这个年轻人放到您妹夫埃萨尔先生那一队禁军里去吧。嘿!说真的,特雷维尔,一想到红衣主教就要气歪脸,我就美滋滋的。他肯定会气急败坏,我才不管他呢,朕行使朕的权利!” 国王向特雷维尔挥挥手,特雷维尔退出来,赶上他的三个火枪手,看见他们正与达达尼昂在分那四十比斯托尔呢。 正如国王所说的那样,红衣主教果然气急败坏,一周不来和国王打牌,尽管这样,国王对他却异常地和颜悦色,每次遇到他总以关怀备至的口气问道: “喂,红衣主教先生,您手下的贝纳如和朱萨克那两个可怜的人怎样了?” 正文 第07章 火枪手的内情 出了罗浮宫,达达尼昂征求朋友们的意见,怎样使用他从四十比斯托尔中分到的那份钱。阿托斯建议他去松球酒家美美地吃一顿;波托斯建议他雇一个跟班;阿拉米斯建议他找一个称心如意的情妇。 酒饭当天就吃了,由跟班伺候着吃。酒饭是阿托斯去订的,跟班则是波托斯帮助找的。这个跟班是庇卡底人,我们这位自命不凡的火枪手,看见他站在杜奈尔桥上往河里吐口水,观看水面漾起的一个个圆圆,便把他雇了来。 波托斯说,这个人当时那样专心致志,证明他善于深思熟虑,沉着冷静,因此不用什么人推荐,就把他领了回来。这个庇卡底人名叫普朗歇,他被雇佣他的绅士的非凡派头迷住了,以为自己找了个好主儿。可是,到了这个主人家里一看,下房已经让一个名叫穆斯克东的伙计占据了,而波托斯对他说,虽然他的寓所相当宽敞,但容不下两个跟班,他得去伺候达达尼昂,他这才多少有些失望。然而,及至看到主人请客的那次晚餐,尤其看到达达尼昂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金币付帐,他又以为自己福星高照了,暗暗感谢上天,让自己跟了这样一个克罗伊斯①。他是个长期混不饱肚子的角色,这次盛筵的残羹剩饭让他饱吃了一顿,所以直到饭后他仍然以为自己交了好运。不过,晚上为主人铺床的时候,普朗歇的幻想破灭了。房子倒是有两间,一间过厅,一间卧室,床却只有一张。普朗歇只好从达达尼昂床上抽出一条毯子,睡在过厅里;达达尼昂呢,从此就少盖一条毯子—— ①公元前五世纪小亚细亚地区吕底亚国的末代国王,古代巨富之一。 阿托斯也有一个跟班,名叫格里默,是他用一种特殊的.fox2008./hyfb/List/List_598.html 方法训练出来,给自己当差的。这位高贵的爵爷生性沉默。这里所说的爵爷当然是阿托斯。五六年来,他与自己的两个伙伴,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在这两个伙伴的记忆中,他们倒是经常见他露出微笑,但从来没有听见他笑出声。他说话言简意赅,说自己想说的,从来不多说一句,不矫饰,不做作,不卖弄,实事求是,绝不添枝加叶。 阿托斯虽然年方三十,仪表堂堂,思想高雅,却谁也没发现他有情妇。他从来不谈女人,不过也不阻止别人当他的面谈;他偶然插两句话,也多是尖酸刻薄,愤世嫉俗。显而易见,这类谈话令他非常反感。他矜持孤僻,沉默寡言,显得像个老头儿;这些多年的习惯他不愿抛弃,便把格里默训练得能根据他简单的手势或嘴唇简单的动作行事。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对格里默说话的。 格里默对主人的品格深深热爱,对主人的天才极为敬佩,但在他面前总是诚惶诚恐。有时,他自以为完全领会了主人的意图,雷厉风行去执行主人的命令,所做的却与主人的意旨背道而驰。每每遇到这种情形,阿托斯耸耸肩膀,并不动怒,只是揍格里默一顿,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一天才说几句话。 波托斯呢,正如我们所看见的那样,性格与阿托斯完全相反。他不仅话多,而且爱大声嚷嚷,至于别人听不听,则全然不在乎——这里得为他说句公道话:他说话是图痛快,是图听见自己说话那份痛快。他无事不谈,只有学问除外。对于这一点,他自己解释说,那是因为他从小就对有学问的人,抱有根深蒂固的厌恶。他不像阿托斯那样气宇轩昂,也感到自己气质上不如阿托斯,所以在他们交往之初,他对这个气度不凡的人,往往表现得不公正,因而极力想超过他,办法就是追求服饰的华丽。可是,阿托斯虽然穿着普普通通的火枪手外套,但只要他一昂首迈步,便立刻显出独领风骚的派头,使穿着讲究的波托斯,显得相形见绌了。波托斯为了自我安慰,就常常在特雷维尔先生的候见室里和罗浮宫卫队里,吹嘘自己如何大走桃花运,说他从黄袍贵族变成佩剑贵族之后,情妇也就由村妇换成了男爵夫人,而眼下呢,确确实实有一位外国王妃对他恩爱有加呢。这类事情,阿托斯向来闭口不谈。 常言道:“有其主必有其仆。”现在且按下阿托斯的跟班格里默不表,而来谈谈波托斯的跟班穆斯克东吧。 穆斯克东是诺曼底人,本来有一个温厚的名字,叫波尼法斯,主人给他换成了穆斯克东这样一个非常响亮,非常好斗的名字①。他给波托斯当差的条件仅仅是穿、住不愁就行,不过要穿住得讲究。他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求每天有两个钟头的自由时间,去搞点什么名堂,满足自己其他方面的需要。这条件波托斯接受了,觉得挺相宜。他拿出几件旧衣服和替换的斗篷,去为穆斯克东订做了几件紧身短上衣。多亏了一个心灵手巧的裁缝,把这些旧衣服翻成了新的。不过,有人怀疑裁缝的老婆想让他放弃贵族习惯,屈就于她。穆斯克东到处跟着主人,可神气了—— ①在法语里,波尼法斯(Boniface)意为头脑简单、傻里傻气的人;穆斯克东(Mousqueton)意为短筒火枪。 至于阿拉米斯,他的性格介绍得够充分的了。再说,他本人的性格也好,他的伙伴们的性格也好,我们可以在其成熟的过程中随时介绍。阿拉米斯的跟班,名叫巴赞。由于他的主人希望有一天能当上教士,所以这个跟班像教士的仆人一样,总是穿着黑衣裳。他是贝里克人,三十五到四十岁光景,性情温厚,文静,人长得胖胖的,在主人留给他的空闲时间,常读宗教书籍,必要的时候,也为主人和他自己做饭,菜的样数不多,但极为可口。除此之外,他算得上又哑,又瞎,又聋,忠实得死心塌地。 现在,我们对这几个主人及跟班,至少有了表面的了解,下面就来看一看他们每个人的住所吧。 阿托斯住在费鲁街,和户森堡公园相隔不过几步远。他的寓所是一套两小间房子,布置得挺讲究,是连家具一起租的;房东太太还算年轻,颇有风韵,常对阿托斯飞媚眼,但不起作用。这套简朴的房子的墙上,点缀着几件旧时代璀璨夺目的东西,例如其中有一把宝剑,上面有精美的金银丝嵌花,从款式看,应该是弗朗索瓦一世时代的了,仅仅镶嵌着宝石的剑柄,就可值两百比斯托尔。然而,即使在最穷困的时候,阿托斯也不肯拿去典当或出卖。这把宝剑,波托斯一直见了就眼红,如果能得到它,就是少活十年他也心甘。 有一天,他甚至想向阿托斯借这把剑,去与一位公爵夫人幽会。阿托斯一句话也没说,搜遍了身上的口袋,把珠宝、钱包、大小金链子,统统掏出来,交给波托斯。“至于那把剑,”他说,“它固定在墙上啦,只有当它的主人离开这套房子时,它才会挪动位置。”除了这把宝剑,墙上还有一幅肖像,画的是亨利三世时代的一个贵族老爷,服饰非常华丽,胸前佩戴着圣灵勋章,面部的轮廓与阿托斯有某些相似之处,那是同宗同族的相似,说明那位显赫的贵族老爷,那位国王骑士团的骑士,是阿托斯的祖先。 最后还有一个镶嵌金银的小匣子,制作非常精致,上面有着与宝剑和肖像上相同的勋徽图案;它搁在壁炉台当中,与房间的其他陈设相比,显得极不协调。匣子的钥匙,阿托斯随时带在身上。不过,有一天他当着波托斯的面打开过那匣子,所以波托斯知道,匣子里只装着一些信件和文件,大概是情书和家传的文件。 波托斯的寓所在老鸽棚街,房子挺宽敞,外表上很豪华。每当他与某个朋友一起经过自己寓所的窗子下时,看见穆斯克东像往常一样,穿着讲究的制服站在窗口,便抬起头,用手一指说:“这就是敝人的寓所。”不过,谁也没有上他家里去找过他,他也从来不邀请任何人上他家,所以他这个外表豪华的家,里边究竟怎样富丽堂皇,没有任何人想象得出。 阿拉米斯的寓所不大,包括一间小客厅、一间餐厅和一间卧室,全都在楼下;窗外一个小花园,明丽青翠,绿树成荫,阻隔了邻居的视线。 至于达达尼昂,我们已经了解他的住所,并且认识他的跟班普朗歇师傅。 达达尼昂生性很好奇,正如一般爱玩弄计谋的人一样,千方百计了解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究竟是什么人,因为这几个年轻人的名字,都是当兵以后取的,而隐没了各自本来的绅士姓氏,尤其阿托斯,老远就能看出他是个大贵人。因此,达达尼昂去波托斯那里了解阿托斯和阿拉米斯的情况,又向阿拉米斯了解波托斯的情况。 遗憾的是,对于那位沉默寡言的伙伴,波托斯也仅仅了解一些表面的情况。据说,他在婚恋方面曾遭遇过巨大的不幸,一种令人发指的背叛破坏了这个风流倜傥的汉子的一生。至于是怎样的背叛,则谁也不晓得。 波托斯吗,他的真姓名与另外两位伙伴的姓名一样,只有特雷维尔先生知道;除了这一点之外,他的生活是容易了解的。他这个人好虚荣,心里有话藏不住,内心像水晶一样透明,一眼可以看穿。他唯一叫人摸不透的,就是他的自我吹嘘,你如果信了就被他迷惑住了。 阿拉米斯表面上为人坦白,实际上城府很深。你向他了解别人的情况,他爱答不理;你问他自己的情况,他避而不答。有一回,达达尼昂向他打听波托斯的情况,左问右问,才了解到有关这位火枪手交了桃花运,勾搭上了一位王妃的传闻。接着,达达尼昂又想了解这位交谈者本人的风流艳史,便问道:“那么您呢,亲爱的伙计,您尽谈别人勾搭上了男爵夫人、伯爵夫人、王妃什么的,那么您自己呢?” “很抱歉,”阿拉米斯打断他说道,“我谈这些,是因为波托斯本人不讳言这些,因为他当着我的面大谈特谈这些情场艳遇。不过,请您相信,这些情况如果我是从别的地方了解到的,或者是他私下告诉我的,那么,我会比守口如瓶的忏悔师还更能保守秘密。” “这一点我不怀疑。”达达尼昂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您似乎与那些贵族家庭过往甚密,那条使我有幸与您认识的手绢,就是一个物证。” 这回阿拉米斯不仅没有生气,还谦和、亲切地答道:“亲爱的,请您不要忘了,我是想当教士的,一切交际机会我都躲得远远的。您见过的那条手绢根本不是什么人私下送的定情物,而是一位朋友遗忘在我家里的。我把它收起来,是为了使他们,即我的朋友和他所爱的贵夫人的名誉不受损害。至于我本人,根本没有也不想有情妇。我效法的是阿托斯这个明智的榜样。他和我一样,根本没有情妇。” “真见鬼!您现在并不是教士,而是火枪手嘛!” “暂时的火枪手,亲爱的。正如红衣主教所说,当火枪手并非心甘情愿,一心想当的是教士,请相信我吧。阿托斯和波托斯把我拉进火枪队,是不让我闲得无聊,因为我正要接受圣职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不过,这种事您不会感兴趣的,白白浪费您的宝贵时间。” “恰恰相反,”达达尼昂赶紧说,“这种事我非常感兴趣,而且我现在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是么,不过我要念日课经了,”阿拉米斯答道,“念完之后要写几行诗,是埃吉翁夫人要求我写的;然后吗,还要去圣奥诺雷街为谢弗勒斯太太买口红。你看,亲爱的,你闲着没事,我可是忙得不可开交。” 说罢,阿拉米斯亲热地向伙伴伸出手,告辞走了。 关于这三位新朋友,达达尼昂怎么问也问不出更多情况。因此,关于他们的过去,眼下他只好满足于他们自己所说的,而希望将来能了解到更可靠、更全面的情况。暂时,他把阿托斯看成阿喀琉斯,把波托斯看成埃阿斯,把阿拉米斯看成约瑟①—— ①阿喀琉斯为希腊神话中的勇士;埃阿斯为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仅次于阿喀琉斯;约瑟是《圣经·创世纪》中的人物,雅各的幼子。 不过,四个年轻人生活得挺愉快。阿托斯好赌,但赌运总是不佳。然而,他从来不向三个朋友借一个子儿,尽管他经常解囊帮助他们,而且他在赌场上从不食言,先天晚上欠了钱言明次日还,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就去唤醒赢家,还清所欠赌债。波托斯缺乏涵养,这些日子,他赌赢了,就目中无人,得意洋洋;赌输了,就好几天不见踪影,重新露面的时候,一张脸拉得长长的,十分苍白,但口袋里却有钱了。 阿拉米斯从来不赌钱。真没见过这样别扭的火枪手,这样难相与的伙伴!他总是有事要做。有时正吃着饭,大家酒兴正浓,谈锋正健,以为还要再吃两三个钟头才散席呢,阿拉米斯看看表,彬彬有礼地笑一笑,站起来,向大家道别,说他与一位决疑派神学家有约在先,有问题要去请教他。有时,他干脆回寓所去写论文,请求朋友们别打扰他。 每当这种时候,阿托斯总是露出迷人而忧伤的微笑;波托斯则一边喝酒,一边骂骂咧咧,说阿拉米斯永远只配当个乡村神甫。 达达尼昂的跟班普朗歇交了好运,得意了一阵子:他每天拿到三十苏工钱,每次回到寓所,总是乐呵呵的,对主人也挺殷勤。这样过了一个月,当逆风开始刮向掘墓人街这户人家时,就是说当国王路易十三赏的四十比斯托尔吃光了或者快吃光了时,他就开始抱怨了。他的抱怨,阿托斯觉得恶心,波托斯觉得不成体统,阿拉米斯觉得可笑。为此,阿托斯建议达达尼昂辞退这个怪家伙,波托斯主张先打他几棍子再说,阿拉米斯则声称,仆人对主人,只有赞扬的份儿。 “这些话你们说起来很轻松。”达达尼昂说道,“就说您吧,阿托斯,您与格里默过的是哑巴生活,您禁止他说话,所以您从来没有听见他说过难听的话;波托斯呢,您过着阔绰的生活,在您的跟班穆斯克东眼里,您是个神;而您,阿拉米斯,您的心思经常用在神学研究上,您的跟班巴赞,那个性格温顺、笃信宗教的人,对您怀着深深的敬意。可是我呢,要地位没地位,要财源没财源,不是火枪手,连禁军都不是,我有什么办法能使普朗歇对我亲切、惧怕或恭敬呢?” “事情严重,”三个朋友答道,“这是内部事务。有些仆人像娘儿们一样,雇佣之后就必须立刻严加管束,叫他们干什么就得干什么。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达达尼昂经过考虑,决定暂时揍跟班一顿。他执行这个决定,像干其他一切事情一样认真。狠狠揍过一顿之后,他告诉普朗歇,没有他的允许不准离职。“因为,”他补充道,“我不可能没有前途,好时光一定会到来的。你呆在我身边肯定会有出息。我是一个心肠慈善的主人,决不会同意你辞工而使你失去机会。” 这种处理方式使三个火枪手大为钦佩达达尼昂的手段。 普朗歇也不胜敬佩,再也不说要走了。 四个年轻人的生活变得密不可分。达达尼昂本来一点也不习惯,因为他来自外省,一下子进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不过,他很快就与三个朋友一样养成了习惯。 他们冬天早上八点钟起床,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接着到特雷维尔先生的队部去了解当天的口令和新闻。达达尼昂虽然不是火枪手,出勤却非常准时,令人感动:他从早到晚站岗,因为三个朋友不管谁站岗,他都陪着站。在火枪手队部,没有人不认识他,大家都把他当做好伙伴;特雷维尔先生第一眼就看中了他,现在带着一种真正亲切的情感,不断在国王面前举荐他。 三个火枪手都很喜欢这个年轻的伙伴。友谊把他们四个人联结在一起,他们每天都要见三四次面,不是为了决斗,就是为了办事,或者为了玩,他们经常在一起,形影不离,别人常常看见这四个人互相寻找,从卢森堡公园找到圣絮比斯广场,或者从老鸽棚街找到卢森堡公园。 这期间,特雷维尔先生许诺的事情一步步落实。一天,国王突然吩咐埃萨尔骑士收下达达尼昂,让他在其禁军队里当一名见习兵。达达尼昂叹息一声,穿上禁军的军服;他宁可少活十年,去换一件火枪手的外套来穿。特雷维尔先生答应,在见习两年期满之后,他可以得到这种优待;如果达达尼昂有机会出面为国王效劳,或者立一个大功,两年的见习期还可以缩短。 现在,每当达达尼昂站岗的时候,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也陪他站岗。所以说,埃萨尔先生的禁军队收录了达达尼昂,等于收录了四个人而不是一个人。 正文 第08章 宫廷里的阴谋 国王路易十三赏赐的四十比斯托尔,像世界上的一切东西一样,有始必有终。而从这个终点起,我们的四位伙伴便陷入了手头拮据的局面。起初,阿托斯用自己的钱,使大家支撑了几天。接着是波托斯,利用大家已习以为常的一次失踪搞到一些钱,使大家又维持了将近半个月。轮到阿拉米斯了,他也乐于履行自己的义务,弄到了几个比斯托尔,据他自己讲,那是卖掉了他的神学书赚来的。 临了,他们像往常一样,不得不求助于特雷维尔先生。特雷维尔先生让他们预支了一点薪饷。这点薪饷维持不了多久,因为三个火枪手已经欠了不少帐,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尚无薪饷的禁军。 最后,眼看着就要一个子儿也没有了,大家尽最大的努力,搜集了八九个比斯托尔,让波托斯拿去赌。不幸的是,波托斯手气不好,输得个精光不算,还倒欠二十五比斯托尔,保证按期偿还。 于是,拮据变成了困境。他们饿着肚子带上跟班,奔波于沿河一带和各禁军队部之间,千方百计到外面的朋友们那里找饭吃。正如阿拉米斯所说的,人在富裕的时候,是不在乎赏别人几顿饭的;这样,将来万一走了霉运,也可以混几顿饭吃。 阿托斯被请了四次,每次都带上几个朋友和他们的跟班。波托斯有过六次机会,也总是带朋友们一块去分享。阿拉米斯被邀请了八次。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他是一个不说空话,崇高实干的人。 至于达达尼昂,他在京城里没有什么熟人,只在一个同乡神甫家里找到一顿巧克力早餐,在禁军的一个号手那里混了一顿午餐。他把这一帮人领到神甫家里,足足吃掉了人家两个月的食粮;在那位号手家里,主人倒是招待得非常周到。不过正如普朗歇所说,就是吃得再多,也只是一顿。 达达尼昂只为伙伴们找到一顿半饭,觉得面子上很过不去,因为与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找到的那些盛宴相比较,神甫家里那顿早餐只能算半顿饭。他还很年轻,心地又善良,觉得自己成了大家的负担,而忘记了他自己曾供养过大家一个月。他那充满忧患意识的头脑,开始积极活动起来。他想,他们这结成莫逆之交的四个人,都年轻、勇敢、肯干、积极,每天除了闲逛、习武和说说笑笑之外,还应该有别的目标才成。 事实上,像他们这样的四个人,肝胆相照,从钱财到性命都不计较彼此,始终相互支持,从不退缩,共同作出的决定,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大家一道,都能坚决执行,四双手不论是四处出击,还是集中攻击一点,不论是秘密地还是公开地,不论是从地道里还是从壕沟里,不论是用计谋还是凭实力,都必定能开辟一条道路,达到他们想要达到的目标,不管这目标有多么遥远,有多少艰难险阻。而唯一令达达尼昂感到奇怪的事情,就是他的几个伙伴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反复考虑,甚至认真地绞尽脑汁,想为四个人拧在一起的这股没有匹敌的力量,寻求一个奋斗的方向;他相信,只要找到了这个方向,就像阿基米德找到了杠杆一样,这股力量能够掀翻整个世界——正想到这里,他听见轻轻的叩门声,便叫醒普朗歇,要他去开门。 这里提到达达尼昂“叫醒普朗歇”,读者大概会以为,当时不是已经天黑,就是还没有天亮吧。不对!时钟才刚敲过下午四点钟。两小时之前,普朗歇还跑来向主人要午饭吃,达达尼昂借用一句谚语说:“睡觉就是吃饭。”普朗歇便以睡觉代替吃饭了。 普朗歇引进来一个相貌淳朴的市民。 普朗歇想听听来客与主人交谈,权当饭后甜点和水果一样享用,可是那市民声称,他要讲的事情重要而又机密,希望与达达尼昂单独谈。 达达尼昂叫普朗歇走开,请客人坐下。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互相打量,像是彼此先摸摸底细似的,接着达达尼昂欠欠身子,表示他洗耳恭听。 “我听人说达达尼昂先生是一个很勇敢的年轻人,”市民说道,“看来真是名不虚传,我正是慕名前来把一件机密事告诉先生的。” “请讲,先生,请讲。”达达尼昂凭直觉感到此事似乎有利可图,便说道。 市民又停顿片刻,然后接着说道: “在下的内人是为王后管内衣的使女,先生,她可是又聪明又漂亮。我与她结婚快满三年了,当初她虽然没有什么财产,但为王后管大衣的内侍拉波特先生是她的教父和保护人……”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先生?”达达尼昂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市民答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先生,贱内昨天早上从她的工作室出来时,被人绑架啦。” “您太太被谁绑架啦?” “这我当然一无所知,先生,不过我怀疑一个人。” “您怀疑哪个?” “一个早就追踪她的人。” “哦!” “不过,您可愿意我讲清楚,先生?”市民又说道,“我相信整个这件事情之中,政治因素多于爱情因素。” “政治因素多于爱情因素,”达达尼昂现出思考的样子问道,“那么您怀疑什么?” “不知道我该不该把我的怀疑告诉您……” “先生,我可得提醒您,我根本就没有问您,是您跑来找我的。是您对我说,您要告诉我一件机密事情。请便吧,您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不,先生,不。我觉得您是个正直的年轻人,我信得过您。我认为贱内被绑架,并不是因为她自己有什么私恋,而是因为一个地位比她高的夫人的爱情问题。” “哦!哦!是不是因为布瓦·特拉西夫人的爱情问题?”达达尼昂问道,他想在这个市民面前显得自己熟悉宫中的情况。 “地位更高的,先生,地位更高的。” “埃吉翁夫人?” “还要高。” “谢弗勒斯夫人?” “还要高,高得多!” “那么是……”达达尼昂欲言又止。 “是呀,先生。”市民吓破了胆,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那么同谁呢?” “那能同谁呢,若不是同那个……公爵。” “那个公爵……” “是呀,先生。”市民答道,声音压得更低。 “可是,这一切您怎么知道的?” “啊!我怎么知道的?” “是呀,您怎么知道的?不要半吞半吐,否则……您明白。” “我是听贱内讲的,先生,是听贱内亲口讲的。” “那么,她又是听谁讲的呢?” “是拉波特先生告诉她的。我不是对您提到过吗,贱内是拉波特先生的教女,而拉波特是王后的心腹。所以,拉波特把她安排在王后身边,使得我们可怜的王后身边至少有一个信得过的人。真是的,王后遭到国王那样无情的抛弃,遭到红衣主教那样严密的监视,遭到众人那样可耻的背叛。” “哦!哦!事情算有了点眉目。” “贱内四天前还回家来过,先生;她答应我的条件之一,就是每周回来看我两次。在下不胜荣幸地告诉您,先生,贱内很爱我。所以那天她回来了,告诉我说,这阵子王后忧心忡忡。” “真的吗?” “真的。看来红衣主教先生对她的监视和威逼,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他不能原谅她关于萨拉班德舞那件事。萨拉班德舞那件事您知道吗?” “我知道不知道,这还要问!”达达尼昂其实一点都不知道,不过装得熟悉宫中内情。 “以至于到现在,红衣主教不再是怨恨,而是图报复了。” “真的?” “王后相信……” “哦,王后相信什么?” “王后相信有人用她的名义给白金汉公爵写了信。” “用王后的名义?” “是呀,目的是叫他来巴黎,等他一到巴黎,就引诱他落入陷阱。” “天哪!不过,亲爱的先生,您太太在这件事情中究竟有什么干系?” “人家知道她对王后忠心耿耿,绑架她,不是要使她脱离女主人,就是要威胁她,试图从她嘴里得到王后的秘密,抑或引诱,利用她去当密探。” “这是可能的。”达达尼昂说道,“不过,那个绑架她的人,您可认识?” “我对您说过,我相信能认得出他。” “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红衣主教的心腹,是红衣主教死心塌地的爪牙。” “您见过他。” “是的,有一天我内人指给我看过。” “他有不有什么特征,教人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唔!当然,这是一位神态高傲的爵爷,乌黑的须发,黧黑的皮肤,目光炯炯,牙齿雪白,鬓角下有个伤疤。” “鬓角下有个伤疤!”达达尼昂嚷起来,“加上雪白的牙齿,炯炯的目光,黧黑的皮肤,乌黑的须发,高傲的神态,这正是我在默恩镇遇到的那个人!” “怎么,您见过这人?” “是的,见过,不过,与这件事毫不相干。一点儿也不相干,是我搞错了。如果您讲的那个人就是我遇见过的那个人,事情相反会简单得多,我就可以一箭报双仇,就这么回事。可是,上哪儿去找这个人呢?” “不知道。” “关于他的住处,您一点情况也不了解?” “一点也不了解。有一天,我送内人去罗浮宫,内人正要进去,恰好他从里面出来,内人便把他指给我看。” “哎!见鬼!”达达尼昂低声说道,“这太不具体啦。您太太被绑架是谁告诉您的?” “拉波特先生。” “他有没有告诉您详细经过?” “详细经过他根本不知道。” “您没有从其他方面得到过一点消息?” “得到过。我收到过……” “收到过什么?” “不知道讲出来是不是太不谨慎。” “您又来了,不过这回我提醒您,要退缩未免太晚了点儿。” “所以我根本就没想往后退,他妈的!”市民为了自我激励,这样骂道,“而且,波那瑟保证……” “您叫波那瑟?”达达尼昂打断他问道。 “是的,正是小名。” “您刚才说波那瑟保证!对不起,我打断了您。不过,这个名字对我似乎并不陌生。” “这是可能的,先生,我是您的房东。” “哦!哦!”达达尼昂抬起半个身子,施了施礼说道,“您是我的房东!” “是呀,先生,是呀。您在我家里住了三个月了,大概成天忙着干大事,忘了给我交房租啦。我可是从来没有追着你讨呀。我想,您想必注意到了我的通情达理吧。” “怎么!亲爱的波那瑟先生,”达达尼昂答道,“请相信,对于您这种做法,我真是感激不尽,正如我对您说过的,要是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我相信您,先生,我相信您。我正要对您说呢,凭波那瑟的良心讲,我信得过您。” “请把您已经开始对我讲的事讲完吧。” 市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达达尼昂。 “一封信!”年轻人说道。 “是我今早上收到的。” 达达尼昂打开那封信。由于已近黄昏,他走到窗前。市民跟着他走过去。 “别寻找你的妻子,”达达尼昂念道,“我们不再需要她的时候,会把她还给你的。只要你着手寻找她,你就完蛋了。” “这话可说得一点儿也不含糊。”达达尼昂说道,“不过,这毕竟只是一种恫吓。” “是的,不过这恫吓可把我吓坏了。先生,我不是军人,我害怕关进巴士底狱。” “嗯!”达达尼昂说道,“我也不比您更想进巴士底狱。不过,要是只弄弄剑,还可以吧。” “而我呢,先生,我想遇到这种机会,指望您是靠得住的。” “是吗?” “我看见您总是和那些有英雄气概的火枪手在一起,又认出那几位火枪手都是特雷维尔先生的人,因而都是红衣主教的敌人。所以我想,您和您的朋友们在为我们可怜的王后讨回公道的同时,能够和红衣主教阁下开个玩笑,一定很开心吧。” “也许吧。” “此外我还想,您欠了我三个月的房租,而我连提也从来没对您提过……” “是的,不错,这条理由您已经说过了,我觉得非常对。” “进一步讲吧,只要您肯赏光继续住在我家里,以后的房租您连提都不必提……” “很好。” “除此而外,如果需要,我打算另外送您五十比斯托尔,眼下您多半手头很拮据吧?” “好极了!亲爱的波那瑟先生,您到底是富有啊。” “小康而已,先生,这样说比较确切。我开服饰用品店,积攒了两三千埃居,尤其为著名航海家让·莫凯最近那次航海,投了点儿资。因此,您明白,先生……啊!那可是……”市民叫起来。 “什么?”达达尼昂问道。 “那儿是什么人?” “哪儿?” “街上,您站的窗口对面,那扇门的外边,一个披斗篷的人。” “是他!”达达尼昂和市民同时叫起来,两个人同时认出了自己想找的人。 “哼!这一回,”达达尼昂大声说着抓起剑,“这一回,他逃不掉啦!” 他拔出剑,冲出了寓所。 他在楼梯上撞见来看他的阿托斯和波托斯。他们往旁边一闪,达达尼昂箭一般从他们之间冲了下去。 “喂,你这是往哪儿跑?”两个火枪手同时大声冲他问道。 “去追默恩镇那个人!”达达尼昂回答完就不见了。 达达尼昂与那个陌生人的纠纷,他对三位朋友讲过不止一次,还有那个漂亮的女旅客的出现,陌生人似乎交给了她一封非常重要的信。 阿托斯认为,达达尼昂的信是在打斗的时候丢掉的;根据达达尼昂对那个陌生人外表的描述,那人只能是一位绅士,而照他的看法,一位绅士是不会干偷信这种下流勾当的。 在波托斯看来,那只不过是一次情人之间的约会,不是一位贵夫人约了一位骑士,就是一位骑士约了一位贵夫人,而达达尼昂和他那匹黄马的出现,搅扰了人家的约会。 阿拉米斯则说,这类事情神秘莫测,最好不要深究。 从达达尼昂嚷出的那句话,阿托斯和波托斯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认为达达尼昂不管追不追得上那个人,反正最终会回来的,所以他们继续上楼。 他们进到达达尼昂的房间里,房间里没有人。房东认为,年轻人也许能追上陌生人,他们见面的后果,实在令人担心。出于他自己暴露出的那种天性,他认为最好还是溜之大吉。 正文 第09章 达达尼昂初露锋芒 不出阿托斯和波托斯所料,半个钟头之后,达达尼昂回来了。这一回,他还是没追上那个人,那人像变魔法似的没了踪影。达达尼昂手执宝剑,跑遍了附近所有街道,也没有发现一个人像他所要找的人。于是,他折回来,做那件也许一开始他就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去敲陌生人靠过的那扇门。他用敲门锤敲了十一、二下,毫无用处,根本没人回答。一些邻居闻声跑到门口或窗口张望,他们都肯定地告诉他,这所房子根本没人住,已经有半年了,那不,门窗全都关死了。 达达尼昂在街上奔跑寻找,挨家挨户敲门的时候,阿拉米斯来找两个伙伴,因此达达尼昂回到家里时,发现大家一个不漏全聚在一起。 “怎么样?”三个火枪手看见达达尼昂进来,满头大汗,脸都气歪了,便齐声这样问道。 “怎么样!”达达尼昂将剑往床上一扔,气鼓鼓地说道,“那人简直是个魔鬼,他像鬼,像影子,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你相信有鬼吗?”阿托斯问波托斯。 “我只相信我看见过的东西;鬼我从来没看见过,所以不相信。” “信鬼可是《圣经》里给我们规定的一条戒律,”阿拉米斯说道,“索罗就见到过撒母耳的幽灵。连这个信条都怀疑,波托斯,真叫我生气。” “不管怎么说,无论是人还是鬼,是人形还是幽灵,是幻觉还是现实,那人天生是要和我作对的,因为他这样逃之夭夭,使我们失去了一笔好交易,一笔能赚一百比斯托尔,也许能赚更多的交易。” “怎么回事?”波托斯和阿拉米斯齐声问道。 阿托斯一贯是不开口的,只用目光向达达尼昂询问。 “普朗歇,”达达尼昂见跟班从半掩的门外探进头来,想听到他们交谈的片言只语,便对他说道,“下楼去房东波那瑟家一趟,告诉他给我们送六瓶波朗西酒来。这酒是我最爱喝的。” “哎呀,你莫非在房东家里开了赊帐的户头?”波托斯问道。 “是的,”达达尼昂回答,“从今天起,你们就放心吧,他送来的酒要是不好,可以退回去叫他换别的来。” “利用是可以的,可不能蒙哄人家。”阿拉米斯以教训的口气说。 “我一直说,我们四个人之中,数达达尼昂最有头脑。”阿托斯发表了这个看法之后,又陷入了习惯性的沉默,达达尼昂朝他点点头表示感谢。 “喂,究竟怎么回事?”波托斯问道。 “是啊,”阿拉米斯说,“告诉我们吧,亲爱的朋友,除非这秘密牵涉到某个贵夫人的荣誉,要是那样,你最好留在心里别告诉人。” “请放心,”达达尼昂回答,“我要对你们说的话,不会损害任何人的名誉。” 于是,他把房东与他之间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还介绍了绑架可敬的房东的妻子那个人,怎么就是和他在诚实磨坊主客店发生冲突的那个人。 “你这笔交易不错啊,”阿托斯内行地尝了尝酒,点头表示这酒是好酒之后,这样说道,“我们可以从这个正直的人身上捞到五十至六十比斯托尔。不过问题是,为了五十至六十比斯托尔,值不值得拿四个脑袋去冒险。” “不过请你注意,”达达尼昂嚷起来,“这件事情关系到一个女人,这个女人遭到了绑架,现在可能正受到恫吓,也许正遭受拷打呢,而这一切仅仅因为她忠实于自己的女主人。” “当心,达达尼昂,当心!”阿拉米斯说道,“我看,为了波那瑟太太的命运,你的头脑太热了点儿。女人之为造物,就是为了断送我们的,我们的全部灾难,无一不是女人带来的。” 阿托斯听到阿拉米斯这几句话,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咬住嘴唇。 “我担忧的根本不是波那瑟太太,”达达尼昂大声说,“我担忧的是王后,她被国王抛弃,遭到红衣主教迫害,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有的朋友一个个脑袋落地。” “她为什么偏偏爱这世界上我们最憎恨的西班牙人和英国人?” “西班牙是她的祖国,”达达尼昂答道,“所以她很自然爱西班牙人,他们和她是同一块土地哺育成长的。至于你对她的第二项指责,我听说她所爱的并非所有英国人,而是一个英国人。” “啊!说真的,”阿托斯说道,“应当承认,那个英国人是很值得爱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有他那样高贵的气质。” “还没算他与众不同的穿着呢。”波托斯说道,“那天他在罗浮宫撒珍珠时,我正好在场,那可真是!我捡到两颗,每颗足足卖了十比斯托尔。你呢,阿拉米斯,你认识他吗。” “我像你们一样认识他,先生们。我是在亚眠花园里参加逮捕他的人之一。是王后的马房总管皮唐热领我进去的。我当时在神学院念书,我觉得那样的事对国王来讲的确不堪忍受。” “尽管这样,”达达尼昂说道,“我如果知道白金汉公爵在什么地方,一定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王后面前,即使惹得红衣主教暴跳如雷也在所不惜。因为,先生们,我们真正的、唯一的、永远的对头,就是红衣主教。如果我们能够无情地捉弄他一下,老实讲,就是丢掉脑袋,我也心甘情愿。” “喂,”阿托斯又说道,“达达尼昂,服饰用品店老板是不是对你讲过,王后认为有人伪造书信,叫白金汉来巴黎?” “她有这种担心。” “等一等。”阿拉米斯说。 “什么事?”波托斯问道。 “还是继续讲吧,我正努力回忆某些情况。” “我现在深信,”达达尼昂说,“王后这个女侍被绑架,与我们所谈的这些大事有关,可能也与白金汉公爵来巴黎一事有关。” “这个加斯科尼人真会想问题。”波托斯赞赏地说。 “我挺喜欢听他说话,”阿托斯说,“他这口乡音挺有趣。” “先生们,”阿拉米斯说道,“请听我说。” “咱们听阿拉米斯说。”三个朋友说道。 “昨天,我在一位学问渊博的神学博士家,我不时去请教他一些学习中遇到的问题……” 阿托斯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住在一个僻静的地方,”阿拉米斯继续说道,“他的情趣和职业都要求他住在这种地方。后来,当我从他家出来时……” 阿拉米斯说到这里停住了。 “怎么样,”三个听众问道,“当你从他家出来时?” 阿拉米斯似乎在勉强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就像正在信口开河说谎话,突然因为某种意外的因素卡了壳。可是,三位伙伴都眼巴巴盯着他,都拉长了耳朵听他讲,现在没法缩回去了。 “那位博士有个侄女,”阿拉米斯说。 “哦!他有个侄女!”波托斯岔断了他的话。 “一位值得尊敬的夫人。”阿拉米斯说道。 三个朋友笑起来。 “哎!你们笑或者怀疑,”阿拉米斯正色说道,“那就什么也别想知道。” “我们像穆罕默德的信徒一样虔诚,像灵柩台一样肃静听你讲。”阿托斯说道。 “那我就继续讲,”阿拉米斯接着说,“那位侄女不时来看望她叔叔;昨天她偶然与我同时在那里,我便不得不主动表示送她上马车。” “啊!博士的这位侄女有一辆马车?”波托斯又打断阿拉米斯,他这个人有个大毛病,就是爱饶舌。“结识她好运气啊,朋友。” “波托斯,”阿拉米斯又说道,“我不止一次向你指出来过,你总喜欢乱说,这可不利于你结交女人。” “先生们,先生们,”达达尼昂仿佛隐约看到了事件的底蕴,大声说道,“这是件严肃的事情,我们尽量别开玩笑好不好。继续吧,阿拉米斯,请讲下去。” “突然,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黧黑,举止像个绅士的男人……喏,很像你说的那个人,达达尼昂。” “可能就是同一个人。”达达尼昂说道。 “可能。”阿拉米斯接着说道,“那人走到我身边,后面十来步远的距离跟着五六个人。他以非常礼貌的口气对我说道:“公爵先生,还有您,夫人,”他对挽着我的胳膊的女士说道…… “是对博士的侄女?” “别打岔,波托斯!”阿托斯说,“你真教人无法忍受。” “请上这辆马车,不要试图有任何反抗,不要出声。” “他把你当成白金汉了!”达达尼昂叫起来。 “我想是这样。”阿拉米斯附和道。 “可是那位女士呢?”波托斯问道。 “他把她当成王后了!”达达尼昂说。 “正是这样。”阿拉米斯说道。 “这个加斯科尼人真是个机灵鬼!”阿托斯说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事实上,”波托斯说,“阿拉米斯在风度上的确有点像那位仪表堂堂的公爵,可是我觉得火枪手的服装未免……” “我披了一件很大的斗篷。”阿拉米斯说。 “七月天披斗篷,真见鬼!”波托斯说,“是博士怕你被人认出来吗?” “我还有个疑问,”阿托斯说道,“风度可以蒙骗密探,可是相貌呢?” “我戴了一顶大帽子。”阿拉米斯答道。 “啊!天哪,”波托斯嚷起来,“去学神学居然采取了这么多防范措施。” “先生们,先生们,”达达尼昂说道,“不要开玩笑浪费时间了,咱们分头去寻找服饰用品店的老板娘吧,这是阴谋的关键。” “一个地位如此卑微的女人!你相信吗,达达尼昂?”波托斯轻蔑地耷拉着嘴唇问道。 “她是拉波特的教女,王后的心腹侍女。我不是告诉了你们吗,先生们?况且,这次王后陛下找一个如此卑微的支持者,可能是经过盘算的。上层人物容易被人发现,红衣主教那双眼睛可是挺厉害的。” “那么,”波托斯说,“先去与服饰用品商讲定价钱吧,尽量要高一点儿。” “不必,”达达尼昂说,“因为我相信,如果他不付给我们钱,我们会从另一方面得到相当可观的补偿的。” 这时,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副倒霉相的服饰用品店老板,闯进四个人正在商议的房间。 “啊!先生们,”他叫道,“救救我吧,看在上天份上,救救我吧!来了四个人,准是来抓我的。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站了起来。 “请稍等,”达达尼昂大声说着,示意他们把半拔出来的剑重新插进剑鞘。“请稍等。这里现在需要的不是勇敢,而是谨慎。” “可是,”波托斯嚷起来,“我们不让……” “你让达达尼昂去安排吧,”阿托斯说道,“我再说一遍:他是我们之中最有头脑的人。我本人吗,宣布服从他。该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吧,达达尼昂。” 这时,四名卫士出现在前厅的门口,看见四个火枪手站在房间里,身边都有剑,便犹豫着不敢进来。 “请进,先生们,请进,”达达尼昂叫道,“这是我的家,我们都是国王和红衣主教的忠实奴仆。” “那么,先生们,你们不反对我们执行我们收到的命令?” 一个看去像班长的人这样问道。 “相反,先生们,必要的话我们还会协助你们。” “哎,他说什么?”波托斯嘟囔道。 “你真是个糊涂虫,”阿托斯说道,“别出声!” “可是,您向我许诺过的……”可怜的服饰用品店老板悄声说道。 “我们必须保持自由才能救您,”达达尼昂很快地低声回答,“只要我们表示要保护您,他们就会把我们和您一块抓走。” “可是我觉得……” “来吧,先生们,来吧。”达达尼昂高声说,“我没有任何理由保护这位先生。我今天才头一回见到他,而且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他本人会向你们交代的。是在他来向我讨房租的情况下。我说得属实吗,波那瑟先生?请回答!” “千真万确,”服饰用品店老板说道,“不过,先生没对你们讲……” “不要提我,不要提我的朋友,尤其不要提王后。否则,你就断送了大家,而自己也不能获救。行啦,好吧,先生们,把这个人带走吧!” 达达尼昂把呆头呆脑的服饰用品店老板推给卫士,一边冲他说: “你是个恶棍,亲爱的,居然来问我要钱,问我!问一个火枪手要钱!把他关进监狱,先生们,我再说一遍,把他带走,送进监狱。要严加看守,关的时间越长越好,这样我就可以迟迟不付房租。” 四个卫士连声道谢,然后押着擒获的人走了。 当他们要下楼梯时,达达尼昂拍了拍他们的头儿的肩膀说道: “让我喝一杯祝您健康,您也喝一杯祝我健康好吗?”他说着将两只杯子斟满了波那瑟先生慷慨送来的波朗西酒。 “这是给我面子,”卫士的头儿说道,“我领谢啦。” “那么,为您的健康干杯,先生……请问贵姓?” “布瓦勒纳。” “布瓦勒纳先生!” “为您的健康干杯,绅士,请问您贵姓?” “达达尼昂。” “为您的健康干杯,达达尼昂先生!” “除了相互干杯之外,”达达尼昂现出兴奋的样子大声说,“让我们为国王和红衣主教的健康干杯。” 如果酒不好,卫士的头儿可能会怀疑达达尼昂的诚意;这酒是好酒,所以他信服了。 “你搞的什么鬼名堂?”等卫士头儿去追他的伙伴们,房间里只剩下四位朋友时,波托斯冲着达达尼昂问道,“呸!四个火枪手,眼睁睁看着一个可怜巴巴喊救命的人,从他们中间被抓走!一位绅士和一个小卫士碰杯!” “波托斯,”阿拉米斯说,“阿托斯已经讲过你是个糊涂虫,我赞同他的意见。达达尼昂,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将来你升到特雷维尔先生的位置时,我请求你保护我,把一家修道院交给我主持。” “哎!这都把我给闹糊涂了,”波托斯说道,“你们俩赞成刚才达达尼昂的所作所为?” “不错,我想是这样。”阿托斯说道,“我不仅赞成他刚才的所作所为,而且对他表示祝贺。” “现在,先生们,”达达尼昂并不想向波托斯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是说道,“大家为一人,一人为大家,这是我们的座右铭,是不是?” “可是……”波托斯说。 “举手宣誓吧!”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异口同声说道。 波托斯不得不效法他们,一边低声嘀咕,一边举起了手。 四个朋友用同一个声音重复着达达尼昂领着说的誓言: “大家为一人,一人为大家。” “好了,现在大家各自回去。”达达尼昂说道,仿佛他有生以来一直是专门指挥别人似的,“要分外小心,因为从现在起,我们是与红衣主教较量了。” 正文 第10章 十七世纪的捕鼠笼子 捕鼠笼子不是今天才发明的,而是社会在形成的时候发明了警察,警察发明了捕鼠笼子。 对于耶路撒冷街①的这个切口,读者恐怕还不熟悉,而且笔者虽然已经写了十五年书,但用这个词来称呼这种东西,还是头一回。因此,有必要向读者诸君解释一下何为捕鼠笼子—— ①耶路撒冷街是当时法国警署所在地。 凡是在一所房子里——不管是一所什么样的房子——逮捕了一名重罪嫌疑犯,立刻严密封锁这次逮捕的消息,而在这所房子的头一个房间里埋伏四五个人,听见有人敲门就开门让他进来,随即把门一关,把进来的人捉住。用这种办法,不出两三天,就可以把经常出入这所房子的人几乎全部捉住。 捕鼠笼子就是这么一种玩意儿。 波那瑟先生的住宅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捕鼠笼子,不管什么人,只要一进来,就会被红衣主教的人逮捕、审问。当然,由于专门有一条路通到达达尼昂所住的二层楼,所以上达达尼昂家的人不会遇到麻烦。 况且,只有三个火枪手会上达达尼昂家来。他们三个人分头去探听,但什么也没有找到,什么也没有发现。阿托斯甚至去问过特雷维尔先生。这位可敬的火枪手一向沉默寡言,现在居然主动跑来询问,队长不免暗暗称奇。但是,特雷维尔先生也一无所知,只是最近一次他见到红衣主教、国王和王后时,红衣主教显得忧心忡忡,国王心神不定,王后则两眼发红,说明她夜里失眠或者哭过。不过,王后的情形并没令他感到意外,因为成婚以来,失眠和落泪,在王后乃是家常便饭。 特雷维尔先生嘱咐阿托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效力于国王,尤其效力于王后,并且请他转告他的伙伴们也这样做。 至于达达尼昂,他一步也没离开过家,而把自己的卧室变成观察哨所。他站在窗口,能看见一切来自投罗网的人;他又撬开了地板上的方砖,在地板上抠了一个洞。这样他的卧室和下面的房间就只剩一板之隔,下面房间里进行的审讯,包括审讯者和被审讯者的一切动静,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审讯之前,先是对被捕者仔细搜身,而审讯几乎总是提这样几个问题: “波那瑟太太是不是交给了你什么东西。叫你转给她丈夫或别的什么人?” “波那瑟先生是不是交给了你什么东西,叫你转给她太太或其他什么人?” “他们夫妇俩是否向你透露过什么秘密?” 达达尼昂听了,心里琢磨开了: “他们要是知道点什么,是不会这样审问的。现在他们想了解什么呢?是想了解白金汉公爵是否在巴黎,他是否没有或者可能还没有与王后见面?” 想到这里,达达尼昂顿住了,根据他所听到的情况,这不是不可能的。 现在捕鼠笼子时时张着,达达尼昂的警惕性也一刻不能松懈。 可怜的波那瑟被抓走的第二天晚上,阿托斯刚刚告别达达尼昂去特雷维尔先生那里,时钟刚敲响九点,还没铺床的普朗歇开始铺床,这时临街那边传来敲门声,门立刻开了又关上了:有人自己投进了捕鼠笼子。 达达尼昂立刻跑到方砖被撬开的地方,趴在地板上侧耳倾听。 立刻传来几声尖叫,接着是呻吟,有人捂住被捕者的嘴,不让他出声。审问还没有进行。 “见鬼!”达达尼昂嘀咕道,“好像是个女人。他们正搜她身子,而她在挣扎。他们对她施行强暴——这帮坏蛋!” 达达尼昂素来小心谨慎,这时尽了最大努力,才强忍住没有介入楼下发生的场面。 “我对你们说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先生们,我对你们说我是波那瑟太太,我对你们说我是王后的人!”那不幸的女人嚷道。 “波那瑟太太!”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看来我运气不错,大家都在寻找的人让我给碰上了!” “我们等的就是你!”审问者说道。 嘴又被捂住了,声音越来越模糊,只听见一阵撕扯,撞得板壁乱响,受害者竭尽一个女人的全力,抵抗着四个男人。 “请饶了我吧,先生们,请……”那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后面的话完全听不清了。 “他们堵住了她的嘴,就要把她带走了,”达达尼昂像弹簧似地跳起来说道,“我的剑!好,剑就在我身边。普朗歇!” “什么事,先生?” “快去找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来。他们三个人肯定有一个在家里,也许三个人全回家了。叫他们带上武器快来,跑步来。哦!我记起来了,阿托斯在特雷维尔先生那里。” “可是,您去哪里?先生,您去哪里?” “我从窗口跳下去,”达达尼昂大声说,“为了争取时间。你呢,先把方砖重新铺上,将地板扫干净,然后从大门出去,跑步去我叫你去的地方。” “哎呀!先生,先生,您会摔死的。”普朗歇叫道。 “闭嘴,傻瓜!”达达尼昂说着,用手抓住窗台边缘,从二层楼跳了下去。好在这楼不高,他一点儿也没受伤。 他立刻跑去敲门,一边自言自语道: “我也要钻进这个捕鼠笼子了,叫那些胆敢来碰我这只老鼠的猫吃点苦头!” 年轻人拿起敲门锤刚敲了一下,房间里的撕扯声立刻停止了,一阵脚步声一直响到门边,门开了。达达尼昂握着明晃晃的剑,蹿进波那瑟老板屋里。门后大概安了根弹簧,在他背后自动关上了。 于是,波那瑟这座晦气的楼里还没有搬走的住户和隔壁的邻居,听见几声大叫,拳打脚踢,刀剑相碰和一声长长的家具被打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些被这阵杂乱的声音惊动的人跑到窗口,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那扇门又开了,四个穿黑衣服的人不是从里面跑出来,而是像惊弓的乌鸦从里面飞出来,地上和桌子角上残留着他们翅膀上的羽毛,即他们的衣服和斗篷上扯下来的碎布片。 应该说,达达尼昂没费多少力气就取得了胜利,因为四个密探只有一个带了武器,而且只是勉强招架了几下。其他三个倒是企图用椅子、凳子和盆盆罐罐砸倒达达尼昂,但是加斯科尼人的剑给他们造成的两三处皮肉创伤,就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仅仅十分钟他们便落荒而逃,战场落在了达达尼昂手里。 那些邻居,以骚乱不已的年代巴黎居民特有的冷静推开窗户,看见四个穿黑衣服的人逃走了,又立刻将窗户关上:本能告诉他们,现在暂时无事了。 再说,时间也不早了。那时和现在一样,卢森堡公园附近一带的居民睡得早。 房间里只剩下达达尼昂和波那瑟太太。他向她转过身:那可怜的女人仰卧在一张扶手椅上,已经半昏迷。达达尼昂很快打量她一眼。 这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颇有姿色,棕色头发,蓝色眼睛,鼻头微翘,牙齿洁白而整齐,皮肤白里透红。然而,也只有这些特征可以使人把她当成一位豪门贵妇。她的一双手白是白,但不纤巧,一双脚也看不出她是一个高贵的女性。幸好达达尼昂还不会去注意这些细节。 达达尼昂正打量波那瑟太太,即如刚才所说,正打量到她的脚时,看见地上有一条细麻纱手绢。他凭习惯捡起来,发现角上有一个由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恰好与那条差点使他和阿拉米斯拼命的手绢上的一模一样。 自那次以后,达达尼昂对绣有勋徽图案的手绢就存有戒心,因此他什么也没说,就把拾起的手绢放进波那瑟太太的口袋里。这时,波那瑟太太恢复了知觉。她睁开眼睛,恐惧地看一看周围,见房间里没有人,只剩下她和她的救命恩人,立刻微笑着向他伸出双手。波那瑟太太的微笑是世界上最迷人的。 “啊!先生,”她说道,“是您救了我,请接受我的感谢。” “夫人,”达达尼昂说,“我所做的事,任何绅士处在我的地位都会做的,因此您根本不用谢我。” “哪里话,先生,哪里话。我希望向您表明,您救助的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可是,刚才这些人想要我怎么样?我起初还以为他们是小偷呢。还有,为什么波那瑟先生不在这儿?” “夫人,这些人比小偷危险得多,因为他们是红衣主教的密探。至于您丈夫波那瑟先生嘛,他不在这里,因为昨天有人来抓了他,送到巴士底狱去了。” “我丈夫关进了巴士底狱!”波那瑟太太叫起来,“啊!天哪!他做了什么事?可怜的亲人!他可是绝对清白无辜的!” 少妇那张还惶恐不安的脸上,仿佛透出了一丝微笑。 “他做了什么事吗,夫人?”达达尼昂说道,“我想他唯一的罪过,就是既有福分又倒霉地做了您的丈夫。” “哦,先生,您知道了……” “我知道您被绑架了,夫人。” “被谁绑架的?您知道吗?啊!您知道就请告诉我。” “是一个四十至四十五岁的男人,此人头发乌黑,肤色黧黑,左鬓角下有块伤疤。” “对,对。可是他的姓名呢?” “啊!姓名吗?这我可不知道。” “我丈夫知道我被绑架了吗?” “绑架者本人写的一封信通知了他。” “他对这件事的原因可有怀疑?”波那瑟太太不无尴尬地问道。 “他归结为政治方面的原因,我想。” “起初我也怀疑过,现在我和他想法一样啦。因此,我可爱的波那瑟一刻也没怀疑过我……” “啊!不用说怀疑,夫人,他对您的聪明,尤其对您的爱情自豪得不得了呢。” 漂亮的少妇红红的嘴唇上又掠过一丝几乎觉察不到的微笑。 “可是,”达达尼昂又说道,“您是怎样逃出来的?” “是利用他们让我独自呆着的机会。从今天早上起,我就知道我遭绑架与什么事情有关,于是我利用床单,打窗口逃了出来。我以为我丈夫在家里,便跑了来。” “是想求他保护您?” “啊!不,这个可爱又可怜的人,我知道他没有能力保护我,但是他对我们有别的用处,所以我想来通知他。” “通知他什么?” “啊!这件事不是我自己的秘密,我不能告诉您。” “再说,”达达尼昂说道,“请原谅,夫人,作为禁军,我提醒您要谨慎。再说,我想这里也不是谈机密事的地方。被我赶走的那些人,会带着打手回来的。如果他们看见我们在这里,我们就完了。我倒是派了人去找我的三个朋友,不过谁知道能否在家里找到他们!” “对,对,您说得对。”波那瑟太太害怕地说,“走吧,咱们逃走吧。” 说罢,她挽起达达尼昂的胳膊,急忙拽着他走。 “可是去哪儿呢?”达达尼昂说道,“往哪儿逃呢?” “先离开这座房子再说。” 少妇和小伙子连门都没关,就迅速沿着掘墓人街往下走,拐进王爷壕沟街,一直走到圣絮比斯广场才停下。 “现在怎么办?”达达尼昂问道,“您要我把您送到什么地方?”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您。”波那瑟太太说道,“我本来想叫我丈夫去通知拉波特先生,好让拉波特先生确切告诉我们,三天来罗浮宫发生了什么事,我去那里是不是有危险。” “噢,”达达尼昂说道,“我可以去通知拉波特先生。” “倒也是,只不过有一个麻烦:罗浮宫里的人认识波那瑟先生,放他进去,可是谁也不认识您,您会被拒之于门外的。” “唔!”达达尼昂说,“在罗浮宫的某道小门口,总有一个忠实于您的门房吧,只要说句暗语不就……” 波那瑟太太目不转睛地盯住年轻人。 “如果我把暗语告诉您,”她说道,“您能不能在用完之后就立即忘掉?” “我以名誉和绅士的信义担保!”达达尼昂用令人信服的真诚口气说道。 “好,我相信您,您看上去是个正直的青年。再说,您的忠诚也许最终会使您青云直上的。” “我不想赌咒发誓,”达达尼昂说道,“只要能为国王效力,让王后高兴的事,我一定竭尽全力,认认真真去做。请把我当成朋友使唤吧。” “可是,这期间您让我呆在什么地方呢?” “有不有这样一个人,您可以呆在他家里,等待拉波特先生来接您?” “没有,我不想把自己托付给任何人。” “等一等,”达达尼昂说,“我们走到阿托斯的门口了。对,就这么办。” “阿托斯是什么人?” “我的一个朋友。” “如果他在家里看见了我怎么办?” “他不在家,我把您送进他的寓所之后,把钥匙带走。” “他回来了呢?” “他不会回来。再说,我会告诉他,我带回来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现在在他家里。” “可是您知道,这会严重影响我的名誉。” “有什么关系!这里又没有人认识您。况且,我们现在的处境,也顾不了那么多体面啦!” “那么就去您朋友家吧。他住在哪儿?” “费鲁街,离这里两步远。” “咱们去吧。” 两个人又朝前走。不出达达尼昂所料,阿托斯不在家。看门人像以往一样,把他看成这个家庭的挚友,将钥匙给了他。他拿了钥匙,上了楼梯,把波那瑟太太领进我们已经描写过的那套小公寓。 “您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达达尼昂说道,“等一等,从里面把门插上,不要对任何人开门,除非听见这样敲三下,听!”他敲了三下,两下是连着敲的,相当响;另一下是停了停之后敲的,比较轻。 “好,”波那瑟太太说,“现在该轮到我来吩咐您了。” “听候吩咐。” “您去罗浮宫临梯子街那道小门口,找热尔曼。” “好的,然后呢?” “他会问您有什么事,您就以这样两个地理名词回答他: 图尔和布鲁塞尔。他马上就会听从您的吩咐。” “我吩咐他什么呢?” “吩咐他去找王后的近侍拉波特先生。” “他找来了拉波特先生呢?” “你就叫拉波特到我这里来。” “好。不过,将来我去什么地方,怎样再和您见面呢?” “您可是很希望再和我见面?” “当然。” “那么好吧,这件事就让我来安排,放心吧。” “我相信您这句话。” “请相信就是了。” 达达尼昂向波那瑟太太告别,同时以最多情的目光,凝视一眼这个娇小而可爱的女人。下楼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门关上后落了两重锁。他疾步如飞,一会儿就到了罗浮宫,进梯子街那道小门时,时钟正敲响十点。我们刚才叙述的种种变故,都相继发生在半小时之内。 一切都像波那瑟太太事先所讲的那样进行的。热尔曼听到暗语,赶紧鞠了一躬;十分钟后,拉波特就来到了门房的小屋子里,达达尼昂三言两语把事情介绍了一下,并告诉他波那瑟太太在什么地方。拉波特连问两遍问准了地址,就紧跑着走了,走了不到十步又回转来。 “年轻人,”他对达达尼昂说道,“我有一言相劝。” “什么事?” “刚才发生的事可能给您惹来一些麻烦。” “您这样相信?” “是的。您是否有个朋友,他家里的钟走得慢?” “怎么?” “去看他吧,以便他能够证明九点半钟您在他家里。在司法上,这叫做‘不在现场的证明’。” 达达尼昂觉得这个劝告是谨慎的,便飞跑到特雷维尔先生官邸。不过,他不与大家一起去客厅,而是请求去特雷维尔先生的办公室。达达尼昂是官邸的常客,他的请求毫无困难地应准了。有人进去向特雷维尔通报,他年轻的同乡请求单独接见,有重要事情向他禀报。五分钟之后,特雷维尔先生问达达尼昂,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时间这么晚他登门有什么要事。 “请见谅,先生!”达达尼昂刚才利用单独呆着的机会,把时钟倒拨了三刻钟,这时他说道,“现在才九点二十五分,我想我来得不算太晚。” “九点二十五分!”特雷维尔先生叫起来,抬头看一眼钟,“这怎么可能!” “您还是看看钟吧,先生,”达达尼昂说道,“钟是错不了的。” “不错,”特雷维尔说,“我还以为要晚一些呢。好啦,您有什么事?” 于是,达达尼昂讲了一段很长的有关王后的事情,讲了他对王后陛下的担心,以及传闻红衣主教对付白金汉的种种计划。这一切他讲得从容不迫,泰然自若,不由得特雷维尔先生不相信,尤其正如我们说过的,特雷维尔本人也已注意到,红衣主教、国王和王后之间的关系,出现了某种新动向。 十点正,达达尼昂告辞特雷维尔先生。特雷维尔感谢他提供的情况,嘱咐他要时时记住为国王和王后效力,然后就回客厅去了。但是,达达尼昂走到台阶底下,突然想起忘了自己的手杖,便急忙上楼,返回特雷维尔办公室里,用手指把钟点拨正,这样第二天就谁也觉察不到有人动过时钟。现在他放心了,有人可以证明他“不在现场”了。于是,他下了台阶,一会儿就到了街上。 正文 第11章 牵线搭桥 拜访过特雷维尔先生,达达尼昂思绪纷繁,特意选择了一条最长的路往家里走。 达达尼昂放着平常的路不走,仰望着夜空的星星,时而叹息,时而微笑,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波那瑟太太。在一位火枪手学徒心目中,那少妇几乎是一个理想的心上人儿。她俊俏,神秘,对宫廷里的秘密差不多件件了如指掌,这使得她那风姿绰约的容颜,平添了许多端庄的魅力,让人一看就知道,她绝非感情冷漠的女性。仅此一点,就足以让情场新手神魂颠倒。更何况,是达达尼昂从那些试图对她动手动脚、施以强暴的歹徒手里,把她解救出来的。这搭救不是件小事,使得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感恩的情感,这种情感很容易带上爱慕的性质。 美梦乘上想象的翅膀,飞得可真是快极了。达达尼昂已经看见少妇派了人来,交给他一张约会的便条、一条金链子或一颗钻石。前面提到,年轻的骑士可以毫无羞耻地接受国王的赏钱;这里不得不补充一句:在那种道德观念淡薄的时代,年轻的骑士在情妇面前也是不顾廉耻的,情妇们几乎总是把贵重而永久性的纪念品赠送给他们,好像试图以坚固的礼品来征服他们脆弱的情感。 当时的男人靠女人发迹而不会感到脸红。仅仅拥有美貌的女人也只能奉献其美貌,所谓“天下最美丽的姑娘只能奉献其所有”的说法,多半源出于此。富有的女人除了美貌,还能奉献其部分钱财。我们可以列举那个风流时代的许多英雄人物,如果当初不是情妇把相当充实的钱袋子系在他们的马鞍子上,他们是不可能立功疆场,扬名天下的。 达达尼昂一无所有,他那种乡下人的畏缩心理,犹如薄薄的油彩,一现即谢的昙花,桃子上的绒毛,早已被他的朋友三个火枪手离经叛道的建议之风刮得无影无踪。达达尼昂也摆脱不了当时奇特的习俗,虽然身居巴黎,却自视如在战场,即像在弗朗德尔地区①,对面是西班牙人,身旁是女人,随时都有敌人要去拼杀,随时都有赞助要去接受—— ①弗朗德尔地区南段为法国领土,北段为比利时领土,但在十七世纪为西班牙所占,西法两国经常在这里发生争夺战。 不过应该说,当时达达尼昂受着一种更高尚,更超逸的情感支配。那个服饰用品商说过他家境殷实,小伙子当然想得到,像波那瑟那样一个笨蛋,家里银箱的钥匙肯定掌握在老婆手里。但是,这一切丝毫没有影响他见到波那瑟太太时所产生的感情。这种爱情的萌发,基本上与利益不相干,利益只不过是后来的事情。我们说“基本上”,因为想到一个年轻女性美丽、温雅、聪颖同时又富有,这丝毫不会损害爱情的萌发,相反却会促进它的成长。 富裕的生活,能提供许多贵族式的保养和癖好,而这正是美貌不可缺少的。一双精致雪白的长统袜,一件缎袍,一条花边披肩,一双漂亮的皮鞋,一根颜色鲜艳的头带,这些固然不会使一个丑陋的女人变得漂亮,却能使一个漂亮的女人变得美丽,还没有算那双比这一切更重要的手;手,尤其是女人的手,必须长期清闲不劳作,才能保持美丽。 再则,达达尼昂的财产状况我们没有隐瞒,所以读者诸君都知道,达达尼昂不是腰缠万贯的大富翁;他倒是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大富翁,不过他私下确定的这个时来运转的日期相当遥远。眼前么,看到自己所爱的女人渴望得到一般女人视为幸福的千百种小玩意儿,而自己却没有能力送给她,多么令人颓丧!当女人富有,情郎贫穷时,情郎无力提供这些东西,至少女人可以自己提供,尽管她获得这类享受所花的钱通常都是丈夫的,却很少因此感谢丈夫。 达达尼昂准备做最温柔的情郎,可眼下还得当一个非常忠实的朋友。他在考虑与服饰用品商的妻子谈恋爱的种种计划时,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朋友。这个漂亮的波那瑟太太,把她带到圣德尼平原或者圣日耳曼市场去遛达遛达该多美,并且请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陪同,让他们看看他达达尼昂征服的这样一个美人儿,那该多么神气!且说,路走长了,人就饿,达达尼昂感觉到这一点,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如能这样小吃小酌一餐,一边触着朋友的手,另一边碰到情妇的脚,那才惬意哩!不过说到底,在紧急关头,在陷入绝境之时,达达尼昂是会挺身而出搭救朋友的。 那么,达达尼昂曾经高声斥责着推到卫士手里,而低声许诺一定会去搭救的那个波那瑟呢?我们应当坦白地告诉读者,此刻达达尼昂根本没有想到他,即使想到了,心里也会说:就让他呆在他所呆的地方吧,至于那是什么地方,管他呢!在人类的所有感情中,爱情是最自私的。 不过,请读者放心:如果达达尼昂忘记了他的房东,或者借口不知道他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而假装忘记了他,那么我们是不会忘记他的,我们也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不过,让我们暂且像这个坠入情网的加斯科尼人一样行动吧,至于那个可敬的服饰用品店老板,我们等会儿再回头来谈他。 达达尼昂想象着未来的爱情,又是对夜色独言自语,又是朝星星微笑,再次沿着舍斯米迪街——当时叫沙斯米迪街——朝前走。走到阿拉米斯所住的街区,他想去看一下这位朋友,顺便向他解释一下,他为什么打发普朗歇请他立即去捕鼠笼子。普朗歇赶到的时候,阿拉米斯如果正好在家,那么他无疑早就跑到掘墓人街去了,不过到了那里又没见到人,也许只见到两个伙伴,而他们三个谁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搅扰了人家,是应该去解释一下的——这话达达尼昂大声说了出来。 尔后,他心里对自己说,这也是个机会,可以谈谈娇小、漂亮的波那瑟太太。这个波那瑟太太即使还没有完全占据他的心,也已经装满了他的脑袋。不应当要求初恋的人严守秘密。初恋总是伴随着巨大的喜悦,这种喜悦之情必须倾吐出来,否则它会把人憋死的。 巴黎两小时之前天就黑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市郊圣日耳曼各处的钟楼正敲响十一点。气候温煦。达达尼昂沿着一条如今已变成阿萨街的小巷走着。微风习习,把夜露滋润的花园里的芳香,沿着沃吉拉尔街一阵阵送过来。他呼吸着,同时听到远处平原上偏僻的小酒店里,传来醉鬼的阵阵歌声,隔着厚厚的窗板,声音显得沉闷。走到小巷尽头,达达尼昂向左拐。阿拉米斯的住所位于卡塞特街和塞万多尼街之间。 达达尼昂刚过卡塞特街,就认出了朋友家的门。一丛埃及无花果树和铁线莲,浓密的枝叶像把大圆伞,门就隐藏在下面。蓦地,达达尼昂看见从塞万多尼街口出来一个影子似的东西。那东西披件斗篷,达达尼昂起初以为是个男人,但从那娇小的身材,踌躇的步履,欲进又止的样子,他很快认出那是一个女人。那女人似乎对她要找的房子没有把握,抬起眼睛辨认,停了一会儿,转身走开,又走回去。达达尼昂觉得奇怪。 “我上前问问她要不要帮忙吧!”他想道,“看样子,她挺年轻,也许还蛮标致哩!啊!是的。不过,这么深更半夜的,一个女人在街上走,多半是去会情郎。哟!我要是搅扰了人家的幽会,日后要想攀交情,可就没门儿罗。” 这时,那女人又朝前走,一座座房子、一个个窗户数着去。这无需费多少时间,也不困难,因为那段街只有三座公寓,临街的窗户只有两扇:一扇是与阿拉米斯的住宅平行的一栋小楼的窗户,另一扇就是阿拉米斯这栋住宅本身的窗户。 “乖乖!”达达尼昂想起了那位神学家的侄女,“乖乖!要是那个迟归的妞儿在找我们这位朋友的家,那可真有意思。说实话,看上去还真像哩!啊!亲爱的阿拉米斯,这回我可要弄它个水落石出。” 于是,他尽量缩着身子,溜到街道最暗的那一侧,躲在一个墙凹里的石凳旁。 年轻女人继续朝前走;显示出她年轻的,一是她步履轻盈,二是她刚刚轻轻咳了一声,听得出她的嗓音挺清脆。达达尼昂认为这咳嗽是个暗号。 这时,要么是有人用相应的暗号回答了这声咳嗽,使这位夤夜的寻访者不再犹豫,要么是她并未靠外来的帮助而自己发觉已到达目的地,她毅然走到阿拉米斯家的窗下,屈起指头在护窗板上间歇均匀地敲了三下。 “她果然是来找阿拉米斯的,”达达尼昂悄声说,“哈!假道学先生,我可摸透你研究神学的底细啦。” 三下刚敲过,里面的窗门就开了,玻璃窗里漏出一道灯光。 “哈哈!”窥伺者又暗自说道,“不敲门敲窗户,哈!这幽会是事先约定的。瞧吧,外面的护窗板就要推开了,这个女人肯定要从窗户里爬进去。好极了。” 可是,令达达尼昂大感意外的是,护窗板并未推开,那亮了一会儿的灯光又消失了,一切回到了黑暗之中。 达达尼昂想情况不会这样持续下去,他继续目不转睛地望着,侧起耳朵倾听着。 他估计得不错: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两声干脆的敲击声。 年轻女人只敲了一下作为回答,护窗板就推开了。 人们可以判断,达达尼昂是否在贪婪地看,贪婪地听。 遗憾的是,灯光挪到另一个房间去了。但年轻人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再说,有人肯定,加斯科尼人的眼睛像猫眼睛一样,具有在黑暗中看得见东西的特性。 达达尼昂看见年轻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东西,急忙打开。那东西呈现了一方手绢的形状。她把那展开的东西的一角给对方看。 这使达达尼昂想起波那瑟太太脚边的那条手绢,而那条手绢又曾经使他想起阿拉米斯脚下的那一条。 “见鬼!这条手绢代表了什么?” 达达尼昂处在他所站的地方,看不见阿拉米斯的脸。我们说阿拉米斯的脸,因为小伙子丝毫不怀疑,在里面和外边的女人说话的人肯定是他的朋友。因此,好奇心胜过了谨慎,他利用我们描述的两个人物正全神贯注看手绢的时机,从躲藏的地方出来,闪电般快速但仍然蹑手蹑脚地蹿到墙的一角。紧贴墙壁站在那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阿拉米斯房间里的情形。 到了那里,达达尼昂正想叫一声吓一吓阿拉米斯,却发现与夜访者说话的不是阿拉米斯,而是一个女人。不过,达达尼昂只是从服装的款式判断那是个女人,并没太看清她的面部轮廓。 就在同一时刻,房间里面的女人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手绢,换取了从外面递给她看的那一块。随后,两个女人交谈了几句。最后,窗板放下了。窗外的那个女人回转身,从离达达尼昂三四步远的地方走过,一边戴上斗篷的帽子。不过这谨慎的动作太晚了,达达尼昂已经认出她是波那瑟太太。 波那瑟太太!在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时,达达尼昂脑海里已经闪过一丝怀疑。可是,波那瑟太太既然已派了人去找拉波特先生,通知他来领她去罗浮宫,怎么可能冒着第二次被绑架的危险,深夜十一点半钟只身一个人在巴黎街头奔走呢? 除非是为了一件很紧要的事情。什么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很紧要的事情?当然是爱情。 不过,她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另一个人,而冒这么大的风险呢?小伙子心里这样问道。他俨然已是一个正式情人,心灵受着嫉妒这个恶魔的啃啮。 现在要弄清波那瑟太太往哪儿去,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跟踪她。这办法真简单,达达尼昂自然而然地立即采用了。 可是,波那瑟太太瞥见年轻人像一尊神像离开神龛,又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拔腿便逃。 达达尼昂紧追不舍。追上一个被斗篷裹得跑不动的女人,在他并不是一件难事。波那瑟太太拐进那条街刚跑完三分之一,就被追上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筋疲力尽,不过那不是因为疲劳,而是因为恐惧。当达达尼昂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头,她一个膝盖一弯,人就倒了下去,用窒息的声音喊道: “你杀了我吧,不过你什么也休想知道。” 达达尼昂揽住她的腰,把她扶起来,但从她身体的重量,感到她就要晕过去了,便赶紧向他表白一片忠诚,好使她放心。这种表白丝毫没有打动波那瑟太太,因为同样的表白完全可能出自世间最不良的意图。但是声音起了很大作用。少妇觉得这声音好耳熟,便睁开眼睛,看一眼把她吓得半死的这个男人,认出是达达尼昂,就高兴得叫起来: “啊!是您!是您!感谢上帝!” “不错,是我。”达达尼昂说道,“是上帝派我来守护您的。” “您是带着这种用意跟踪我的吗?”少妇不胜娇媚地笑一笑问道。她那有点爱嘲讽的性格又占了上风;本来当成敌人的,却认出是自己的朋友,从那一刻起,心里的一切恐惧全都烟消云散了。 “不,”达达尼昂说道,“不是。我是偶然遇到您的,我看见一个女人在敲我一个朋友家的窗户……” “您的一个朋友?”波那瑟太太打断他问道。 “是呀,阿拉米斯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阿拉米斯!您讲的什么?” “得了吧,莫非您想说您不认识阿拉米斯?” “我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 “您也是头一回来这座房子?” “自然。” “您不知道这座房子里住着一个年轻人?” “不知道。” “不知道住着一位火枪手?” “一点也不知道。” “您真的不是来找他的?” “绝对不是。再说,您看见了的,和我说话的是个女人。” “不假。不过,那女人是阿拉米斯的朋友。” “这我全然不知。” “可是,她住在他家里啊。” “这与我不相干。” “那么她是谁?” “啊!这不是我本人的秘密。” “亲爱的波那瑟太太,您很可爱,但同时也是最神秘莫测的女人。” “我因此而不可爱了吗?” “不,恰恰相反,您是值得爱慕的。” “那么,请挽起我的胳膊吧。” “很愿意。那么现在呢?” “现在吗,送我走吧。” “去哪儿?” “去我要去的地方。” “可是您要去哪里?” “您会知道的,因为您把我送到门口就行了。” “还要等您吗?” “不必。” “那么您一个人回来?” “也许是,也许不是。” “后来陪您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还不知道。” “我会知道的!” “您怎么能知道?” “我要等在门口看您出来。” “要是这样,现在就分手吧!” “为什么?” “我不需要您了。” “可是您恳求过……” “一位绅士的帮助,而不是一个密探的监视。” “这句话未免有点难听!” “那些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老跟着人家的人叫做什么?” “不知趣的人。” “这说法太轻了。” “行了,夫人,看来一切都得遵照您的意志办。” “为什么您不争取立即照办呢?” “难道没有一点什么要后悔的?” “您真的后悔了?” “这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我答应一切按照您的意志办,只要您让我陪您一直走到您要去的地方。” “然后您就离开我吗?” “离开。” “不在门口窥伺?” “不。” “可是君子之言?” “绅士的信誉!” “那么,请挽起我的胳膊走吧。” 达达尼昂将胳膊伸给波那瑟太太;波那瑟太太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的浑身直哆嗦。两个人走到了竖琴街坡上。到了那里,少妇似乎又犹豫起来了,就像在沃吉拉尔街一样。最后,她好像根据某些标记认出了一扇门,便径直走到那扇门前。 “现在,先生,”她说道,“这就是我要办事的地方。十分感谢您盛情陪同,这使我免遭危险;我一个人走,什么危险都可能发生的。不过,现在是该您实践诺言的时刻了,我已到达目的地。” “您回去的时候什么也不怕吗?” “除了强盗我什么也不怕。” “强盗不会找您麻烦?” “他们能抢走我什么?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 “您忘了那条带勋徽的漂亮绣花手绢。” “哪一条?” “我在您脚边捡到又放回您口袋里的那一条。” “住嘴!住嘴!坏家伙!”少妇嚷起来,“您想毁了我吗?” “看吧,您还是有危险的,既然一句话就使您害怕得发抖,而且您也承认,如果这句话让旁人听见了,您就完了。哎!行啦,夫人,”达达尼昂大声说着,一把抓住少妇的手,用热烈的目光注视着她,“行啦!您就更慷慨一点,信任我吧。您难道从我的眼睛里看不出来,我心里只有忠诚和同情?” “当然看得出来,”波那瑟夫人答道,“正因为如此,您打听我的秘密,我可以奉告,可是别人的,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很好,”达达尼昂说,“我会发现的,既然这些秘密关系到您的生命,它们也应该成为我的秘密。” “请不要这样做,”少妇大声说,口气之严肃令达达尼昂不由得打个寒战,“啊!绝不要插手与我有关的事情,不要试图帮助我完成我所致力的事情。凭您对我的关心,凭您对我终生难忘的恩情,我请求您这样。请您还是相信我所说的吧。不要再把我放在心上,我对您已不再存在,就像您从来没见过我一样。” “阿拉米斯也应该和我一样做吗,夫人?”达达尼昂不高兴地问道。 “这是您第二次或第三次提到这个名字了,先生。然而我已经对您说过,我不认识这个人。” “一个男人,您去敲了他的窗户却不认识他,得了吧,夫人!在您看来,我也太轻信啦!” “老实讲吧,您这是为了套我的话,才编出这个故事,造出这个人物的。” “我没编任何东西,没造任何东西,夫人,我说的完全是事实。” “您说您的一位朋友住在那座房子里?” “我说过,我第三次重复这句话:那座房子是我的一位朋友住的,这位朋友就是阿拉米斯。” “这一切以后会弄清楚的。”少妇低声说道,“现在吗,先生,请不要说了。” “能把我这颗心剖开给您看就好了,”达达尼昂说道,“您看到里面有那么多好奇,肯定会怜悯我的;您看到里面有那么多爱情,肯定会立即满足我的好奇的。对爱您的人根本就不用害怕。” “您谈到爱情,未免太快了吧,先生。”少妇摇头说道。 “这是因为我一见钟情,而且是头一回:我还不到二十岁呢。” 少妇偷偷地打量他。 “请听我说,我已经摸到线索了,”达达尼昂说道,“三个月前,我差点与阿拉米斯决斗,为的就是一条手绢,与您在他家里让那个女人看的那条一模一样的手绢;两条手绢绣的图案完全一样,我可以肯定。” “先生,”少妇说,“老实讲吧,您这些问题烦死我了。” “夫人,您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请想一想吧,要是您身上带着这块手绢被抓住,给人家搜查出来了,您不会受连累吗?” “受什么连累?手绢上的图案不就是我的姓名的起首字母吗?C.B.正是康斯坦斯·波那瑟嘛。” “或许是卡米尔·布瓦-特拉西呢。” “别这么大声,先生,再次请您别这么大声!咳!既然我所冒的危险不能使您住嘴,那就请您想想您自己所冒的危险吧!” “我?” “是呀,您。认识我就有坐牢、杀头的危险。” “那么,我再也不离开您啦。” “先生,”少妇双手合掌恳求道,“先生,看在老天份上,看在军人的荣誉份上,看在绅士的礼貌份上,请走吧。您听,都敲子夜十二点钟了,人家已经在等我了。” “夫人,”年轻人欠欠身子说,“谁这样要求我,我都不能拒绝。您该满意了吧,我这就走。” “您不跟踪我,不窥伺我?” “我立即回家去。” “啊!我就知道您是个正直的小伙子!”波那瑟太太大声说着,向达达尼昂伸过一只手,伸出另一只手去抓安在墙壁里几乎看不见的小门的敲门锤。 达达尼昂抓住伸过来的那只手,热烈地吻了一下。 “啊!我宁愿压根儿没见过您。”达达尼昂天真而粗鲁地大声说道。女人一般喜欢这种态度,认为这比矫揉造作的礼貌好,因为这流露出了最深层的思想,表明感情胜过了理智。 “好啦,”波那瑟太太用近乎温存的口气说,继续握住达达尼昂还没有松开的手,“好啦,我就不说您这么多了,今天失去的东西,将来还可能找回来,谁说得准,有朝一日我获得了解脱,是否会满足您的好奇心呢?” “对我的爱情您也能这样许诺吗?”达达尼昂高兴之极大声问道。 “啊!这方面吗,我可不想承诺,这取决于您唤起我的感情达到什么程度。” “就像今天这样,夫人……” “今天吗,先生,我还只怀有感激之情。” “啊!您太可爱了,”达达尼昂黯然神伤地说,“您愚弄了我的爱情。” “不,我只是利用了您的慷慨,如此而已。不过,请您相信,与某些人交往,一切都是可以重新获得的。” “啊!您使我变成了最幸福的人。请不要忘了今天晚上,不要忘了这个许诺。” “放心吧,在适当的时候和地点,我会记起一切的。好啦,走吧,看在老天的份上,请走吧。人家午夜十二点正等我呢。我迟到啦。” “迟到五分钟。” “是的,可是在某些情况下,五分钟等于五百年。” “在恋爱的时候。” “对呀,谁对您说我要应付的不是一个情郎?” “在等您的是个男人?”达达尼昂叫起来,“一个男人!” “得啦,您瞧,又要争论起来了不是?”波那瑟太太强露微笑,而这微笑掩饰不住焦急的神色。 “好,好,我走,我这就走。我相信您,我一定忠心不二,哪怕这忠心是愚蠢的。再见,夫人,再见!” 他感觉到似乎需要一种强烈的震撼,才能放开自己攥着的那只手,所以猛跑着离开了。波那瑟太太像先头敲窗板一样,在门上慢慢地、均匀地敲了三下。达达尼昂走到街道拐角的地方回头一看,只见门开了又关上了,漂亮的波那瑟太太消失在门里。 达达尼昂继续走着。他许下了诺言,不去窥伺波那瑟太太,所以即使她的生命取决于她要去的地方,取决于应该陪伴他的人,他也只能回家去,因为他说过他就回去。五分钟后,他到了掘墓人街。 “可怜的阿托斯,”他自言自语道,“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定在等我的时候睡着了,不然就回家去了,而一回到家,他就知道有一个女人来过。一个女人来过阿托斯家里!不管怎么说,”达达尼昂继续独言自语,“阿拉米斯家倒是有个女人,这一切好生奇怪,我多么希望知道结果如何啊。” “不好,先生,不好。”突然一个声音接过他的话说道。小伙子听出这是普朗歇的声音,原来他刚才像一门心思想某种事情的人一样,独言自语地把心里所想说了出来,一边说一边踏进了通向他的住所台阶脚下的小巷子。 “什么不好?你说什么,笨蛋?”达达尼昂问道,“出了什么事?” “一连串祸事。” “什么祸事?” “首先,阿托斯先生给抓走了。” “阿托斯给抓走了!为何抓走了?” “他们在您屋子里找到他,把他当成您抓走了。” “究竟是谁抓走了他?” “被您赶走的那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找来的卫士。” “他为什么不讲出自己的姓名?为什么不说他与这件事无关?” “他是有意不说的,先生。相反,他走到我身边对我说:‘现在是你主人需要自由,不是我,因为他知道一切,而我什么也不知道。人家以为抓的是他,这就会为他赢得时间;三天之后我再讲出我是谁,他们就不得不放我出来。” “真了不起,阿托斯!多么高尚的心灵。”达达尼昂喃喃说道,“我就看出他是这样的人!那些密探干什么啦?” “四个人把阿托斯先生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反正不是巴士底狱,就是主教堡;留下两个人和那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到处乱翻,把所有文件全抄走了。还剩两个人,在这些人搜查时把守着门口。搜查完了之后,他们就都走了,留下的屋子空空的,门窗都没关。” “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呢?” “我没找到他们,他们没来。” “不过,他们随时都可能来。你给他们留了话,说我等他们,不是吗?” “是的,先生。” “好,你呆在这里别动窝儿。如果他们来了,你就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说我在松球酒店等他们,这里会有危险,我的住所可能受到了监视。我赶到特雷维尔先生那里去,向他报告这一切,然后再去会波托斯和阿拉米斯。” “好的,先生。”普朗歇答道。 “你呆在这里,不要怕!”达达尼昂走了几步又返回去鼓励跟班一句。 “放心吧,先生。”普朗歇说道,“您还不了解我,勇气我有的是。一件事交给了我,您就放心吧,我会全心全意办好的。再说,我是庇卡底人啊!” “那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达达尼昂说道,“你就是死了,也不要离开岗位。” “是呀,先生,为了证明我对先生的忠诚,没有什么我办不到的。” “不错,”达达尼昂想道,“看来,我管教这小子曾使用的.fox2008./hyfb/List/List_598.html 方法真不错,必要的时候还得用。” 一天的奔跑,达达尼昂两腿已经有点累了,但他一说完,就快步如飞地向老鸽棚街跑去。 特雷维尔先生不在官邸,他带着火枪队在罗浮宫里守卫。 非找到特雷维尔先生不可,这么紧要的事情不能不告诉他。达达尼昂决定想法子进罗浮宫。他身上穿的是埃萨尔禁军队的军服,这也许会起到通行证的作用。 他沿小奥古斯丁街往下走,又沿河堤而上,预备过新桥,忽然又想摆渡过去,可是到了河边,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这才发现身上没有摆渡钱。 快到格内戈街时,他看见从多菲娜街结伴走出来两个人,他们的模样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结伴的两个人,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女人。 从外表看,那女人像波那瑟太太,那男人则酷似阿拉米斯。 再说,那女人披着一件黑斗篷。此刻达达尼昂闭上眼睛,还能想起贴近沃吉拉尔街那扇窗板和竖琴街那扇门的斗篷。 还有呢,那男人穿着火枪手制服。 那女人将斗篷的风帽罩在头上,那男人用一块手帕遮住脸。他们所采取的这种谨慎措施说明,两个人都想不让人认出来。 两个人上了桥,这正是达达尼昂要走的路,因为达达尼昂要去罗浮宫,他便跟在他们后面。 达达尼昂还没走出二十步,就确信:那女人是波那瑟太太,那男人是阿拉米斯。 他顿时疑窦丛生,心里的嫉妒就像开了锅。 他同时被两个人背叛了,一个是他的朋友,另一个是他已经当作情妇一样爱着的女人。波那瑟太太对他指天发誓,说她不认识阿拉米斯,可是半个钟头过后,他却看见她挽着阿拉米斯的胳膊。 达达尼昂根本不去想,他认识这个漂亮的服饰用品店老板娘才三个小时,她并不欠他什么情分,除了对他从抓她的那些黑衣人手中搭救了她那点感激之情,她也没有对他许诺过什么。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侮辱、被背弃、被愚弄的情夫,热血和怒火一齐升到了脸上,决计把一切弄个水落石出。 那少妇和那青年觉察到有人跟踪,便加快了脚步。达达尼昂紧跑几步,超过了他们。等他们走到萨马丽丹大厦前面时,趁着路灯把大厦和桥的那一部分照得通亮,他猝然回转身朝他们走去。 达达尼昂在他们面前停住了脚步,他们也在他面前停住了。 “您要干什么,先生?”那位火枪手后退一步,带着外国口音问道。这口音向达达尼昂证明,他的推测有一部分错了。 “不是阿拉米斯!”他大声说。 “对,先生,不是阿拉米斯。从您惊讶的口气,看得出您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我原谅您。” “您愿谅我!”达达尼昂嚷起来。 “是的,”陌生人道,“请让我过去,既然您要找的人不是我。” “您说得对,先生,”达达尼昂说,“我要找的人不是您,而是夫人。” “是夫人!您并不认识她。”外国人说。 “您说错了,先生,我认识她。” “喂!”波那瑟太太以责备的口气说,“喂,先生!您用军人的荣誉和绅士的信用向我许诺过的,我希望您不至于言而无信吧。” “您呢,夫人,”达达尼昂尴尬地说,“您也向我许诺过……” “请挽住我的胳膊,夫人,”外国人说,“我们继续走路。” 可是,达达尼昂被所发生的一切搞得惊愕,沮丧,懵懵懂懂,他双手抱拳,挺立在那位火枪手和波那瑟太太面前。 那位火枪手抢前两步,用手推开达达尼昂。 达达尼昂往后一跃,剑已出鞘。 与此同时,陌生人也闪电般拔剑在手。 “看在上天份上,大人!”波那瑟太太叫着冲到两个好斗者之间,两手抓住双方的剑。 “大人!”达达尼昂猛醒过来,大叫道,“大人!对不起,先生,您莫非是……” “白金汉公爵大人,”波那瑟太太低声说道,“现在您可能叫我们大家都完蛋啦。” “大人,夫人,对不起,一百个对不起。因为我爱她,大人,我起了嫉妒心,您知道什么叫做爱。大人,宽恕我吧,请告诉我怎样才能用性命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您是一位正直的青年,”白金汉说着向达达尼昂伸过一只手,达达尼昂毕恭毕敬地握住,“您表示愿为我效劳,我愿意接受,请离二十步远跟在我们后面,一直把我们送到罗浮宫; 如果有人盯我们的梢,就收拾了他!” 达达尼昂将出鞘的剑夹在腋下,让波那瑟太太和公爵先行二十步,跟在他们后面,准备不折不扣地执行查理一世这位高贵、潇洒的宰相的训示。 幸运的是,这位年轻的效忠者,没有任何机会向公爵表示他的忠诚;少妇和那位风度翩翩的火枪手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就从梯子街的小门进了罗浮宫。 达达尼昂立刻赶到松球酒家,见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已在等他。 他没有过多地解释约他们出来的原因,只是对他们说,有件事他原以为要他们介入才能办成,现在他一个人就了结了。 故事讲到这里,我们暂让这三位朋友返回各自的寓所,而循着罗浮宫里的曲径回廊,去追踪白金汉公爵及其向导吧。 正文 第12章 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 波那瑟太太和公爵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就进了罗浮宫。波那瑟太太宫里人都知道她是王后的下人;公爵穿着特雷维尔火枪队的队服,而前面已经交代过,这天晚上特雷维尔在宫里守卫。此外,热尔曼也是为王后效力的,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就指责波那瑟太太把自己的情人带进了罗浮宫,事情就到此止步;波那瑟太太背上罪名,固然名誉扫地,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小小一个服饰用品店老板娘的名誉,算得了什么? 一踏进内院,公爵和少妇沿着墙根约莫走二十五步。走完这段距离,波那瑟太太推开一扇供仆役出入的门。这扇小门白天开着,夜里一般是关上的。门推开之后,两个人迈进门槛,四周一片漆黑,但是,罗浮宫这一部分回环曲折的路径,是专供仆役通行的,波那瑟太太了如指掌。她关上身后的门,拉住公爵的手,摸索着走几步,抓住一段栏杆,用脚碰到一级台阶,便登上一架楼梯。公爵数了,他们一共上了两层楼。然后波那瑟太太往右一拐,顺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又下一层楼,再走几步,把钥匙插进一个锁孔,打开一扇门,把公爵推进一个房间。里面只亮着一盏守夜小灯。少妇说道:“请待在这里吧,公爵大人,马上就会有人来的。”说罢,她从进来的门退出去,将门锁上,于是公爵就完全像一名囚犯了。 不过应该说,公爵虽然一个人待着,却压根儿没有感到害怕;他的性格的一个突出方面,就是寻求冒险和富有传奇色彩的爱情。他勇敢胆大,敢闯敢干,已经不是头一回冒着生命危险,进行这类尝试了。他收到那封冒充安娜·奥地利写给他的信,信以为真,来到巴黎,在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之后,并不返回英国,反而将计就计,向王后宣称,不见到她,他决不离开巴黎。起初,王后坚决回绝了他,但又怕他一气之下,干出荒唐事来,终于决定见他一面,恳求他立刻离开法国。可是,就在作出决定的当天晚上,负责去接公爵并把他带进罗浮宫的波那瑟太太,突然遭到绑架,两天之内音讯全无,下落不明,于是一切暂时停止。而当她一获得自由,并与拉波特建立了联系,事情就重新进行了。她刚刚完成的冒险行动,如果不是遭到绑架,三天之前就完成了。 白金汉一个人待着,走到一面镜子前一照,那套火枪手服装,穿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年届三十五岁,被恰如其分地公认为英、法两国最英俊潇洒的绅士,最风流倜傥的骑士。 他是两朝国王的宠臣,百万家资的巨富,一个王国的极权人物。这个王国被他的异想天开搅得动荡不安,又在他的任性行事面前俯首贴耳。这个身受白金汉公爵封号的乔治·维利尔斯,他的生活充满传奇色彩,在他谢世几百年之后,仍令世人惊叹不已。 他对自己充满信心,对自己的权势深信不疑,相信支配其他人的法律对他毫无约束,对自己确定的目标勇往直前,不管这目标多么高不可攀,多么灿烂辉煌,一般人哪怕想一想,也是荒唐至极,正是这样,他几次接近美丽骄傲的安娜·奥地利,以其无比的魅力,使她爱上了自己。 如上所述,乔治·维利尔斯站在一面镜子前面,理一理漂亮的金发,使被帽子压平的波浪恢复原样,又卷一卷胡子,心里充满快乐,为他长期盼望的时刻即将来临而感到幸福和自豪,骄傲而满怀希望地冲自己莞尔一笑。 这时,一扇隐藏在壁毯里的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白金汉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禁不住叫了一声:原来是王后。 安娜·奥地利二十六七岁光景,即是说,正处于美貌光彩照人的时期。 她有着王后或女神的风仪,一双碧玉般的眼睛,目光流盼,美丽无比,既非常温柔,又异常庄重。 她那张樱桃小嘴,正像奥地利王室的子嗣一样,下唇略显突出,但嫣然一笑之时,妩媚无比,在表示鄙夷之时,却显得极其傲慢。 她的皮肤细若凝脂,手和双臂出奇地秀美,当时的诗人争相歌颂,赞之为无与伦比。 她的头发少女时是金黄色,现在变成了栗色,卷得挺蓬松,扑了许多粉①,从脸庞两边飘落而下,显出几多风韵!最挑剔的品评家,也只能希望胭脂稍淡一点;最苛求的雕刻家,也只能希望鼻子稍纤巧一点—— ①头发扑粉是昔时欧洲人的一种化妆。 一时间,白金汉目瞪口呆:在他眼里,安娜·奥地利从来没有现在这么美丽,无论是在舞会上、节日庆典上,还是在跑马场的看台上。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缎子长袍,身边跟着爱丝特法尼娅夫人。由于国王的嫉妒和黎塞留的迫害,王后身边的西班牙侍女全部被赶走,只剩下这一个了。 安娜·奥地利向前走了两步,白金汉连忙往她跟前一跪,不顾王后阻止,吻着她的长袍的下摆。 “公爵,您已经知道不是我叫人给您写信的。” “啊!是的,娘娘,是的。”公爵大声说,“陛下,我知道自己是个疯子,是个失去理智的人;居然相信冰雪会动感情,大理石会变得热烈。可是,您叫我怎么办呢,一个人坠入了爱河,对爱情就会轻信,何况我这趟旅行并非完全徒劳,因为我见到了您。” “说得对。”安娜答道,“可是,大人,您可知道我为什么又是怎样来和您见面的吗?我和您见面是出于对您的怜悯;我和您见面,是因为您对我的痛苦无动于衷,固执地要留在一座城市里,而留在这座城市里,您自己的性命堪虑,而我也可能身败名裂;我和您见面,是要告诉您,英吉利海峡的深度,英法两个王国的敌对,婚姻誓言的神圣,这一切都是把我们分隔开的。悖逆这许多东西就是亵渎神圣啊,大人。总之,我和您见面,就是要对您说,我们不应该再见面。” “说吧,娘娘;说吧,王后。”白金汉说道,“您的声音的温柔,掩盖了您的言辞的冷酷。您说什么亵渎神圣!把上帝造就相爱的两颗心分开,才是亵渎神圣呢! “大人,”王后大声说,“您忘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爱您。” “可是,您也从来没有说过您根本不爱我呀。说实话,陛下对我说这种话,未免太寡情了。试问,您到哪里去找得到能与我的爱情媲美的爱情?这种爱情,无论是时间、离别还是失望,都无法使它熄灭;这种爱情,只需一根遗忘的丝带、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顺口说出的话,就能使它满足。 “我头一次见到您已经三年了,娘娘,三年来我始终如一爱着您。 “您可是想要我告诉您,头一回我见到您时,您穿的什么衣服?您可是想要我详细道出,您衣服上的每一个点缀?啊!现在我还看见:您按照西班牙习俗,坐在四方形的坐垫上;您身着绿色缎袍,上面绣着金银丝图案;您两条白皙、漂亮的胳膊上,卷着宽大的袖子,上面缀有大颗的钻石;您脖子上扣着皱领,头上戴顶与长袍颜色相同的小圆帽,上面还插一根鹭鸶翎毛。 “啊!瞧,您瞧,我闭上眼睛,就看见您当时的模样,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您现在的模样,比那时还要美丽百倍的模样!” “真是发痴,”公爵这样出色地把自己的肖像保存在心里,安娜·奥地利没有勇气责怪他,只是喃喃说道,“真是发痴,用这样的回忆去维持一种不会有结果的热情!” “您叫我靠什么活着?我只有回忆。这是我的幸福,我的财富,我的希望。每次见到您,我心上的珠宝匣里,就增添一颗珍藏的钻石。今天这是您遗落让我捡起来的第四颗了。三年之中,娘娘,我只见了您四次:头一次吗,我刚才对您说了;第二次是在谢弗勒斯夫人家里;第三次是在亚眠花园里。” “公爵,”王后脸一红说道,“不要再提那次晚会。” “啊!相反要提,娘娘,要提。那是我平生一次幸福而辉煌的晚会。您还记得那个美好的夜晚吗?空气多么温煦,多么芬芳,夜空多么清朗,繁星多么璀璨!啊!娘娘,那次我有幸和您单独呆了一会儿;那次您准备向我倾吐一切的,包括您生活的孤单寂寞和心灵的痛苦忧伤。您当时靠在我的胳膊上,瞧,就是这一只。我脑袋往您那边一偏,就感到您的秀发拂着我的面颊;每次轻拂一下,我就止不住从头震颤到脚。啊!王后,王后!啊!您不知道,在那样的时刻,我感受到了天上的极乐,天堂的欣悦。啊,为了那样一个时刻,为了那样一个夜晚,我的家业,我的财产,我的荣誉,我所剩的有生之年,一切何足惜!因为那天晚上,娘娘,那天晚上您爱我,我可以肯定。” “大人,这是可能的,是的。环境的影响,那个美好的晚会的魅力,您的目光的诱惑力,总之,有时使一个女人不能自持的种种情况,在那个倒霉的晚会上包围了我。不过您亲眼看见的,大人,王后来搭救了那个意志薄弱的女人:对于您头一句大胆的话和头一个大胆的举动,我的回答就是立刻叫人来。” “啊!是的,不错,是这样。然而,若是另一个人,他的爱情遇到这种考验,无疑就会熄灭。可是,我的爱情经过考验,却变得更加炽烈,更加持久。您以为回到巴黎就逃脱了我,您以为我没有勇气离开我的主子派我守护的财宝。啊!在我眼里,世间的所有财宝,地上的所有国王,算得了什么!一星期之后,我就回来了,娘娘。那次您见到我相对无言。我冒着失去宠幸和生命的危险跑来,只见了您一秒钟,连您的手都没碰到。不过看到我那样顺从,那样悔悟,您倒是宽恕了我。” “是的。可是,各种流言大肆攻击这些痴情举动,而对这些痴情举动,您知道,大人,我没有任何责任。在红衣主教的煽动下,国王大为震怒,韦尔内夫人被赶出宫,皮唐热被流放,谢弗勒斯夫人失宠,当您想来法国当大使时,还记得吧,大人,国王本人表示反对。” “是的,国王的拒绝,使法国承受了一场战争的代价。我再也不能来看您,娘娘。那么好吧,我要让您听到人们每天谈论我。 “我计划进军雷岛并与拉罗舍尔的新教徒结成联盟。您认为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与您见面的快乐!“我知道,我不可能手执武器进入巴黎。但是,这场战争可能带来和平,而和平是需要谈判的,谈判者将是我。那时,就没有人再敢拒绝我,我将重返巴黎,再和您见面,再获得片刻的幸福。不错,成千上万的人将为我的幸福付出生命。不过,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只要能再见到您就成!这一切可能很疯狂,可能完全丧失了理智,可是,请您说说看,哪一个女人有一个更多情的情人,哪一位王后有一位更热情的臣仆?” “大人,大人,您为了自我辩护,而提出了一些会使您进一步遭受谴责的事情;大人,您想向我提出的所有这些爱情的证据,几乎没有一桩不是罪过。” “因为您不爱我,娘娘。您如果爱我,就会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这一切。您如果爱我,啊!您如果爱我,那我就太幸福了,肯定会变成疯子。唔!谢弗勒斯夫人,您刚才提到的谢弗勒斯夫人,她就不像您一样冷酷,奥兰爱上了她,她接受了他的爱情。” “谢弗勒斯夫人不是王后。”安娜·奥地利喃喃说道。她不由自主地被公爵表达的如此深厚的爱情征服了。 “您如果不是王后,就会爱我吗,娘娘?说呀,您就会爱我吗?因此我可以相信,使您对我这样冷酷无情的,仅仅是您尊贵的地位;因此我可以相信,假如您是谢弗勒斯夫人,可怜的白金汉还有希望?感谢这些充满柔情的话,我美丽的陛下,让我说一百次感谢!” “啊!大人,您听错了,您理解错了,我想说的并不是……” “别说了!别说了!”公爵说道,“我如果因为听错了而感到幸福,千万不要无情地剥夺我这种幸福。您自己说过,有人想引诱我落入陷阱,我也许会把性命留在这个陷阱里,因为,唉!真奇怪,一段时间以来,我总预感到我不久于人世了。”公爵脸上露出忧伤而又迷人的微笑。 “啊!天哪!”安娜·奥地利恐怖地叫起来,这证明她对公爵多么关心,只不过不肯说出来而已。 “我说这话不是为了吓唬您,娘娘,不是的。我对您说的话甚至是可笑的。请相信,我根本不把这类梦幻放在心上。但是,您刚才说的那句话,您几乎已经给了我的那个希望,肯定可以补偿一切,甚至补偿我的生命。” “咳!”安娜·奥地利说道,“我也一样,公爵,也有预感,也有梦幻。我在梦中看到您身上负伤,鲜血淋漓倒在地上。” “是左边肋骨上被捅了一刀,不是吗?”白金汉打断王后,这样问道。 “对,是这样,大人,是这样,左边肋骨上被捅了一刀。是谁告诉您我做了这个梦?我只向上帝禀报过,而且是在祈祷的时候。” “我没有更多的奢望啦,娘娘,您爱我,这就行了。” “我爱您吗,我?” “是呀,您。如果您不爱我,您与我所做的同样的梦,是上帝托给您的不成?如果我们两个人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怎么会有同样的预感呢?您爱我,王后,您将来会为我哭泣的。” “啊!天哪!天哪!”安娜·奥地利叫道,“这真叫我受不了啦。听着,公爵,看在上天份上,您走吧,退出去吧。我不知道我爱您还是不爱您,我所知道的,是我绝不会背离婚约的誓言,所以请您可怜我,请您走吧。唉!假如您在法国遇到意外,假如您死在法国,而我能够揣测到,您的死因就是您对我的爱情,那么我将永远得不到安慰,我肯定会变疯。请您走吧,走吧,我恳求您。” “啊!您现在多么美丽!啊!我多么爱您!”白金汉说道。 “走吧,走吧,我恳求您。以后再来,以大使的身份来,以公使的身份来,身边带上保护您的卫士来,带上伺候您的仆从来;那样我就不会天天为您担惊受怕了,我会因为与您重逢而感到幸福。” “啊!您对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是的……” “那么,请开恩给件信物吧,一件来自您的东西,一件告诉我此刻我不是在做梦的东西,一件您随身佩带、我也可以随身佩带的东西,例如一枚戒指,一条项链,一条手链。” “我给了您所要求的东西,您就走吗?” “是的。” “立刻就走?” “立刻就走。” “您离开法国,返回英国吗?” “是的,我向您保证!” “那么,请稍候,请稍候。” 安娜·奥地利返回她的卧室,片刻工夫又出来了,手里托个香木小匣子,上面用金丝镶嵌着她的姓名起首字母图案。 “接着,公爵大人,接着,”她说道,“请把这个作为我的纪念品保存吧。” 白金汉接过小匣子,第二次跪在王后面前。 “您对我许诺过就走的。”王后提醒道。 “我信守诺言。您的手,请伸出您的手,娘娘,我这就走。” 安娜·奥地利闭上眼睛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扶在爱丝特法尼娅身上,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就要耗尽了。 白金汉热烈地在那只美丽的手上印了一个吻,然后站起来。 “如果我没有死,”他说道,“半年之内我一定会再见到您,娘娘。为了这个,哪怕把世界搅个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 他信守自己许下的诺言,匆忙退出了房间。 到了走廊里,他遇到了波那瑟太太。波那瑟太太在等待他,随即像来时一样小心谨慎,一样兴奋地领着他出了罗浮宫。 正文 第13章 波那瑟先生 列位无疑注意到了,在整个事件中,有一个人虽然处境毫无保障,却谁也没怎么为他担忧。这个人物就是波那瑟先生。他是政界和情场的阴谋可敬的牺牲品。在那个侠义与风流并重的时代,政界和情场的阴谋往往是纠结在一起的。 不管读者还记得不记得这个人物,幸而我们许诺过,因此一定不放弃对他的追踪。 那几个卫士抓住他之后,把他径直送到巴士底狱。领着他经过一小队正在给火枪装弹药的士兵面前,吓得他浑身直哆嗦。 他被推进一间半地下坑道式的囚室。那些把他带来的人,立刻以最下流的语言谩骂他,以最野蛮的方式对待他。狱卒们看见交到他们手里的不是一位绅士,便把他当成了真正的乡巴佬。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来了一位书记官,对他的折磨才停止,但他的忧虑并没因此而消除,因为书记官吩咐把波那瑟带到审讯室去。平常,对犯人的审讯,都是在各自的囚室里进行的,对波那瑟看来就不讲究这种方式了。 两个狱卒抓住服饰用品商,押着他穿过一个院子,走进一条有三个士兵把守的过道,然后打开一扇门,一把将他推进一个低矮的房间。房间里的陈设,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还有一位狱吏。狱吏坐在椅子上,伏在桌子上写东西。 两名狱卒把犯人带到桌子前面,见狱吏挥了挥手,便连忙退到听不见审问的地方。 狱吏一直俯首在公文上,这时抬起头来,看看他要审问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狱吏相貌凶恶,鼻子尖尖的,面颊蜡黄,颧骨突出,一对小眼睛露出探究的神色,滴溜溜乱转,既像黄鼠狼又像狐狸。转动自如的长脖子托着一个脑袋,从宽大的黑袍子里伸出来,左顾右盼,活像从背甲里伸出来的乌龟脑袋。 他先问波那瑟姓名、年龄、职业和住址。 被告回答说:他名叫雅克-米歇尔·波那瑟,五十一岁,歇业的服饰用品商,家住掘墓人街十一号。 狱吏并不继续审问他,却长篇大论地对他发表一通训话,指出一个默默无闻的市民卷入国家事务的危险性。 他这通开场白又臭又长,其中讲到红衣主教的权势和训谕,说红衣主教是个无可匹敌的宰相,是过去所有宰相的战胜者,是未来所有宰相的楷模,谁想违逆他的训谕和权势而不受惩罚,那是痴心妄想。 训话的第二段结束之后,狱吏用老鹰般的目光盯住可怜巴巴的波那瑟,叫他好生想一想他的处境的严重性。 服饰用品商早就想好了:过去他听从了拉波特的主意,娶了他的教女,尤其是他这个教女又当了为王后管内衣的侍女,这一切都是魔鬼主使的。 波那瑟本质上非常自私,又极端吝啬,而且极为怯懦。在他身上,对自己年轻的太太的爱情,只不过是第二位的情感,根本不可能与这里列举的天性相抗衡。 狱吏刚才所说的话,波那瑟真的考虑了一番。 “狱吏先生,”他战战兢兢说道,“请相信,对于无可匹敌的红衣主教阁下的丰功伟绩,我比谁都清楚,比谁都钦佩,有他为我们掌舵,真是我们的福分。” “真的吗?”狱吏现出不相信的样子问道,“如果真是这样,你怎么进了巴士底狱呢?” “您问我怎么进了巴士底狱,还不如问我为什么进了巴士底狱,”波那瑟答道,“这我可是完完全全没法向您交代,因为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不过可以肯定,绝不是因为我不服从红衣主教大人,至少不是有意不服从。” “然而,你肯定犯了大罪,因为你关进这里的罪名是叛国罪。” “叛国罪!”波那瑟吓坏了,情不自禁叫起来,“叛国罪!一个厌恶胡格诺派教徒,痛恨西班牙人的可怜的服饰用品商,怎么居然有人指控他犯了叛国罪?请您想一想吧,先生,这种事是根本不可能的。” “波那瑟先生,”狱吏逼视着被告,两只小眼睛仿佛能看透人的内心深处,“波那瑟先生,你可有位太太?” “是的,先生,”服饰用品商答道,感到这一下事情可讲不清楚了,止不住浑身哆嗦起来,“就是说,我有过一位。” “这话怎讲?你有过一位!现在你没有了吗?那你把她怎样了?” “有人把她绑架了,先生。” “有人把她绑架了?哦!”狱吏说道。 波那瑟听到这声“哦!”感到事情越来越茫无头绪了。 “有人把她绑架了!”狱吏又说道,“你知道这绑架之事是什么人干的吗?” “我想我认识那个人。” “什么人?” “您听明白了,我什么也没肯定,我只是怀疑。” “你怀疑谁?喂,老实回答。” 波那瑟完全失去了主意。他该否认一切还是说出一切呢?否认一切吧,人家会以为他知道东西太多不敢承认;说出一切吧,倒可以证明他的诚意。于是,他决定说出一切。 “我怀疑一个褐头发的大个儿,”他说道,“这个人气宇轩昂,看上去像个大贵族。我经常去罗浮宫那个门口等我太太,接她回家,我觉得这个人似乎跟踪过我们好几次。” 狱吏似乎感到有点儿不自在。 “这人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啊!他的名字吗,我压根儿不知道,不过只要碰到他,我马上就能认出来。我敢保证,即使在一千个人之中我也认得出来。” 狱吏的脸色变得阴沉了。 “你说在一千个人之中你也认得出来?”他又问道。 “就是说,”波那瑟说道,他发觉自己失算,“就是说……” “你说你保证认得出那个人,”狱吏说道,“好,今天就到这儿。在继续对你进行审问之前,我们要向某人报告你认识绑架你太太的人。” “可是,我并没有对您讲我认识他!”波那瑟绝望地嚷起来,“我对您说的正相反……” “把犯人带下去。”狱吏对两个狱卒说道。 “带到哪里去?”书记官问道。 “押在一间单人囚室里。” “哪一间?” “哎!真见鬼!随便哪一间,锁严了就行。”狱吏无所谓地答道,使可怜的波那瑟感到毛骨悚然。 “唉!唉!”他自言自语道,“我大祸临头啦,我老婆肯定犯了滔天大罪,而他们认为我是她的同谋,我会和她一起受到惩罚。她肯定会招供,会承认她什么都告诉过我。女人吗,就是软弱!一间单人囚室,随便哪一间!这还不明白,一个夜晚很快就过去了,明天就要被车轮碾死,就要被绞死!啊!上帝!上帝!可怜可怜我吧。” 两个狱卒根本不听波那瑟先生的哀诉,这种哀诉他们听惯了,他们抓住这位犯人的胳膊,拖着他走了。狱吏赶紧着手拟一份公函,预备让在一旁等候的书记官送走。 波那瑟通宵没合眼,倒不是因为那间单人囚室特别不舒服,而是因为他极为不安。他一直坐在凳子上,听见一点响声就吓得直哆嗦。好不容易挨到初露的曙光照进了囚室,他却觉得黎明格外惨愁。 突然,他听见有人拉门闩,他猛地惊跳一下,以为是来押他去断头台了,可是看见进来的却不是刽子手,而是昨天那位狱吏和书记官,他简直恨不得跑上前去亲他们一下。 “你的案子从昨天晚上起严重复杂化了,正直的人。”狱吏说道,“我劝你把事实真相全都讲出来,因为只有你的悔过能够消除红衣主教的怒火。” “我是准备把一切讲出来的呀,”波那瑟大声说,“至少,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请审问吧。” “首先,你太太现在何处?” “可是,我对您讲过她被绑架了。” “你是讲过,可是由于你的帮助,她昨天下午五点钟逃走了。” “我太太逃走了!”波那瑟叫起来,“唉!倒霉的女人!先生,她逃走了可怪不得我呀,我向您发誓。” “那么,你到你的邻居达达尼昂家去干什么?那天你与他谈了很长时间。” “哦!是的,狱吏先生,是的,的确是这样,我承认我错了。 我是去过达达尼昂先生家。” “你去的目的是什么?” “去求他帮助我找回我太太。我当时认为我有权把她找回来。现在看来我错了,请您宽恕我。” “达达尼昂是怎样回答你的?” “达达尼昂先生答应帮助我,可是我很快发现他出卖了我。” “你欺骗法庭!达达尼昂和你达成了协议,根据这项协议,他赶走了已经抓住你太太的警察,又帮助她躲过一切搜捕。” “达达尼昂先生抢走了我太太!啊!这,您这是什么意思?” “幸好达达尼昂落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就要让你和他对质。” “啊!说真的,我正求之不得呢!”波那瑟大声说,“能看到一张熟人的面孔,我不会感到不高兴。” “带达达尼昂进来。”狱吏对两个狱卒说。 两个狱卒带进阿托斯。 “达达尼昂先生,”狱吏对阿托斯说,“请讲一讲你与这位先生之间发生的事情。” “可是!”波那瑟喊起来,“您让我看的这位不是达达尼昂先生!” “怎么!他不是达达尼昂?”狱吏大声问道。 “绝对不是。”波那瑟答道。 “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狱吏问道。 “我没法告诉您,我不认识他。” “怎么!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 “你从没见过他?” “见倒是见过,但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您叫什么名字?”狱吏问阿托斯。 “阿托斯。”火枪手答道。 “可是,这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座山的名字!”可怜的狱吏嚷道,他有点慌了神。 “这是我的名字。”阿托斯平静地说。 “可是,您说过您名叫达达尼昂。” “我?” “是的,您。” “就是说,你们问我:‘您是达达尼昂先生吗?’我回答说:‘您认为?’那两个狱卒一口咬定我是,我只是懒得反驳。再说,我也有可能听错了。” “先生,您藐视法律的尊严。” “丝毫没有。”阿托斯不动声色地说。 “您就是达达尼昂。” “瞧,您还在说我是达达尼昂。” “喂!”波那瑟先生也嚷了起来,“我告诉您吧,狱吏先生,这一点根本不容怀疑。达达尼昂是我的房客,所以我认得他,尽管他没有付我房租,但正因为这样,我不可能不认识他。达达尼昂是个小伙子,将近十九到二十岁,这位先生至少有三十岁了。达达尼昂是埃萨尔先生的禁军里的,而这位先生是特雷维尔先生的火枪队的。您看看他的制服吧,狱吏先生,您看看他的制服吧。” “果然是这样。”狱吏自言自语道,“这真见鬼了。” 这时,门猛地给推开了,一位信差由监狱一位传达领着进来,交给狱吏一封信。 “啊!该死的女人!”狱吏大骂道。 “怎么?您说什么?您说谁?但愿不是我太太!” “相反,正是说她。你的案子有你好瞧的啦,哼!” “啊,这,”服饰用品商气恼地嚷起来,“先生,请您赏个面子告诉我,我已经蹲在监狱里,我的案子怎么会因为我太太所干的事而变得更严重?” “因为她的行动是根据你们共同制订的险恶计划采取的!” “我向您发誓,您彻底搞错了,我压根儿不知道我太太打算干什么,我与她所干的事完全无关。如果她干了糊涂事,我就不再认她,就同她决裂,就诅咒她。” “喂,”阿托斯对狱吏说,“您这里如果不再需要我,请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吧,您这位波那瑟先生很讨厌。” “把这两个犯人押回他们的囚室,”狱吏说着,一伸手同时指着阿托斯和波那瑟说道,“要加倍严格看守。” “可是,”阿托斯用一贯的平静态度说道,“既然您要打交道的是达达尼昂先生,我看不出我怎么能代替他。” “照我说的办!”狱吏喝道,“绝对保密,听见没有!” 阿托斯耸耸肩膀,跟着两个狱卒走了;波那瑟先生唉声叹气,就是老虎听见了也会产生恻隐之心。 狱卒把服饰用品商押回他昨夜住的那间囚室,整个一天没再来过问他。整整一天,波那瑟一直哭泣不止,恰如他自己所说,他是一位十足的服饰用品商,没有半点军人的气质。 晚上将近九点钟,他正打算上床,却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这脚步声到了他的囚室门前,门推开之后,进来几个狱卒。 “跟我走。”随狱卒进来的一个小头目说道。 “跟您走!”波那瑟叫起来,“这么晚了还跟您走!去什么地方?天哪!” “去我们奉命押你去的地方。” “可是,这等于没回答。” “然而,我们只能这么回答你。” “啊!上帝啊,上帝!”可怜的服饰用品商喃喃道,“这回我算完啦!” 他木然、顺从地跟在来押他的两个狱卒后面。 他经过已经走过的那条走廊,穿过头一个院子和第二座主体建筑,最后来到大门口的院子里。那里有一辆马车,四名骑马的警察列于两边。狱卒让他上了车,一名警官坐在他身旁,车门关上并落了锁,于是他和那位警官都给关在一间可移动的囚室里了。 车子启动了,慢得像辆柩车。透过锁得严严的铁栅栏,囚犯只瞥见一座座房子和街面的石板,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波那瑟是地道的巴黎人,仅仅根据路碑、招牌和路灯,就能认出每条街。走到圣保罗广场,那是专门处决巴士底狱的犯人的地方,他差点晕了过去,赶忙在胸前画了两次十字。他以为车子就会停在那里,然而车子却驶了过去。 又往前走一段,车子沿着圣约翰公墓的界墙行驶。这里正是埋犯有叛国罪罪犯的地方,所以他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唯一使他略感放心的事情,就是罪犯在被掩埋之前,通常要割下脑袋,而他的脑袋还在肩膀上。可是,当他看到车子驶上了通往沙滩广场的道路,已经瞥见市政府尖尖的屋顶,车子拐进了拱廊,他以为这回可是彻底完蛋了,想向身旁的警官忏悔,遭到拒绝之后,就可怜地大叫大嚷起来。警官不得不警告他,再这样震耳欲聋地大喊大叫,就堵住他的嘴巴。 这个威胁倒是使他平静了点儿:如果要在沙滩广场处决他,那就没有必要堵住他的嘴,因为行刑的地点马上就要到了。果然,车子穿过了那个晦气的广场而没有停下。现在令他害怕的,就只剩下特拉华十字架了。车子恰好沿那条路驶去。 这回毫无疑问了。特拉华十字架是处决下层囚犯的地方。波那瑟还以为自己够资格在圣保罗广场或沙滩广场接受处决呢,他的行程和命运行将结束的地方,竟是特拉华十字架!他还没有望见那座倒霉的十字架,但已经感到它正迎面而来。距十字架还有二十来步远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喧嚷,车也在这时停了下来。可怜的波那瑟本来就被接二连三的恐惧压垮了,这时再也承受不住了。他像垂死的人最后叹息似地,轻轻地哼了一声,接着就昏了过去。 正文 第14章 默恩镇的那个人 那里聚集了那么多人,不是等着看一个行将处以绞刑的人,而是观看一个已经被绞死的人。 车子停了片刻又开动了,穿过人群,继续赶路,笔直驶过圣奥诺雷街,绕过好孩子街,停在一道低矮的门前。 门开了,两个警察张开胳膊接住警官扶出车门的波那瑟。他们推着他踏上一条小径,登上一道台阶,最后把他撂在一间前厅里。 这一系列运动他都是机械一样完成的。 他走路时像在梦游似的,眼前的一切物体都像笼罩在雾中,各种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都分辨不出是什么声音;这时如果处决他,他不会做任何自卫的动作,不会发出任何祈求怜悯的叫喊。 他就这样坐在长凳上,背靠墙壁,垂着双手,警察把他放在什么地方就一直坐在那地方。 然而,他向四周望去,就没有看到任何威胁性的东西,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正面临着实际的危险,那条长凳包垫得还挺像样,墙壁上蒙着漂亮的科尔多瓦皮革,窗前摆动着宽大的红锦缎窗帘,两边用金色的带子系住。于是,他渐渐明白自己的恐惧太过分了,他的头开始上下左右动起来。 没有任何人阻止他做这种动作,他的胆子大点儿了,便试着把一条腿挪拢来,随后又挪另一条,最后靠两只手的帮助,从长凳上站起来,身子便立在两只脚上了。 这时候,一位气色很好的军官掀起一幅门帘,一面继续与邻室里边的一个人说话,一面向犯人转过身来问道: “名叫波那瑟的人就是你吗?” “是的,长官先生,”半死不活的服饰用品商答道,“我恭听吩咐。” “进来。”军官说。 军官闪在一旁,让服饰用品商进去。服饰用品商二话没说,顺从地进到里间,里边像是有人正等着他。 这是一间宽大的办公室,四壁装饰着进攻和自卫的兵器,门窗紧闭,通风不良,才九月底就已经生了火。屋子中央一张方桌上堆满了书籍和文件,上面摊开一张拉罗舍尔城的大地图。 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站在壁炉前面。此人神态高傲凶残,目光犀利,前额宽阔,嘴边两撇八字须,再加上唇下的短髭,使本来瘦削的脸显得挺长。他虽然才三十六七岁光景,头发和须髭却已呈斑白,身上没有佩剑,却颇有军人风度,牛皮长统马靴略沾尘土,说明他白天骑过马。 这个人就是黎塞留红衣主教阿尔芒-让·杜普莱西。他并不像人们向我们描写的那样,弯腰曲背像个老翁,疾病缠身像个受难者,老态龙钟,声音苍老,成天缩在一张大扶手椅里,像未死先进了坟墓一般,仅凭他那天才的力量还活着,全仗他那不停的焦思苦虑与欧洲周旋。实际上,当时的他完全是另一番风范,即是一位矫捷风流的骑士,虽然身体已经衰弱,但凭着他那强大的精神力量的支持,可以说是世间曾有过的最非凡的人物之一,曾经在曼杜领地辅佐过内韦尔公爵,先后攻克了尼姆、加斯特和于塞斯,现在又在准备把英国人赶出雷岛,并且围困拉罗舍尔城了。 第一眼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征表明他是红衣主教。因此,不认识他的相貌的人,根本不晓得自己面前这个人是谁。 服饰用品商可怜巴巴地站门口,而我们刚刚描写的那个人物,两眼死死盯住他,仿佛想彻底看透他的过去。 “这就是那个波那瑟吗?”他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 “正是,大人。”军官回答。 “好,把那些文件给我,就让我和他待在这儿。” 军官拿了所指的桌子上的文件,交给索取的人,深深一躬鞠到地面,然后退了出去。 波那瑟认出那些文件是在巴士底狱审问他的记录。壁炉前面的人不时从文件上抬起眼睛,犀利的目光像两把匕首,一直插入可怜的服饰用品商心底。 红衣主教看了十分钟文件又分析了十秒钟,心里已拿定主意。 “这个脑瓜从来没有搞过阴谋,”他自言自语道,“不过没有什么关系,且问问看。” “你被指控犯了叛国罪。”红衣主教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们已经这样对我讲过,大人。”波那瑟大声说,他对审问者的称谓,是刚才从那位军官嘴里听来的,“不过我向您发誓,我什么也不知道。” 红衣主教敛起已浮到脸上的微笑。 “你与你的妻子、谢弗勒斯夫人,还有白金汉公爵大人一块儿谋反。” “大人,”服饰用品商回答,“这几个名字我的确听她说过。” “在什么场合?” “她说过黎塞留红衣主教引诱白金汉公爵来到巴黎,目的是要陷害他,连带也陷害王后。” “她说过这种话?”红衣主教气鼓鼓地大声问道。 “是的,大人,但是我对她说,她讲这种话是错误的,红衣主教阁下不可能……” “闭嘴,你是一个笨蛋。”红衣主教说道。 “我太太也恰恰是这样回答我的,大人。” “你知道是谁绑架了你妻子吗?” “不知道,大人。” “不过你有些怀疑吧?” “是有,大人,可是这些怀疑使狱吏先生感到不高兴,所以我现在没有了。” “你妻子逃走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大人。我是进了班房之后才知道的,还是那位狱吏先生告诉我的,他真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 红衣主教又一次敛起已浮到脸上的微笑。 “那么,你妻子逃走之后的情况你不知道?” “一点儿都不知道,大人,不过她可能回罗浮宫了。” “凌晨一点钟她还没有回到宫里。” “啊!天哪!那她到底怎样了呢?” “会搞清楚的,放心吧,什么事都瞒不过红衣主教;红衣主教什么都知道。” “既然这样,大人,您认为红衣主教会愿意把我太太的情况告诉我吗?” “也许会的。不过,你首先应该彻底坦白交代你妻子与谢弗勒斯夫人的关系。” “可是,大人,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从没见过谢弗勒斯夫人。” “你每次去罗浮宫接你妻子,她是直接回家的吗?” “几乎从来不直接回家,她和一些布商打交道,我总送她去他们家。” “有几个布商?” “两个,大人。” “他们住在什么地方?” “一个住在沃吉拉尔街,另一个住在竖琴街。” “你和你妻子一块儿进他们家去吗?” “从来没有,大人,我总在门口等她。” “她以什么借口总是一个人进去?” “她并没有找什么借口,只是叫我等着,我就等着。” “你真是一位百依百顺的丈夫,亲爱的波那瑟先生。” “他称我亲爱的先生!”服饰用品商暗自说道,“成!事情有转机。” “你认得出那两家的门吗?” “认得。” “知道门牌号码吗?” “知道。” “是多少号?” “沃吉拉尔街二十五号,竖琴街七十五号。” “好。”红衣主教说道。 说罢,他拿起一个银铃摇了摇,军官闻声进来。 “去把罗什福尔给我找来。”红衣主教低声说道,“叫他马上来,如果他回来了的话。” “伯爵就在门外,”军官说道,“他有话急于向阁下禀报。” “向阁下禀报!”波那瑟嘀咕道,他知道人们一般都称红衣主教阁下,“……向阁下禀报!” “那就叫他进来,叫他进来!”黎塞留连忙道。 军官跑出办公室,速度之快,正如红衣主教身边所有仆人听到他的命令时一样。 “向阁下禀报!”波那瑟茫然地转动着眼珠子,自言自语道。 军官出去不到五秒钟,门就开了,进来另外一个人。 “正是他。”波那瑟嚷起来。 “你是指谁?”红衣主教问道。 “绑架我太太的人。” 红衣主教第二次摇铃,军官又进来了。 “把这个人交给两个警察,让他等候我再传他。” “不,大人!不,不是他!”波那瑟大声说,“我认错人了。是另外一个人,一点儿也不像他!这位先生是个正派人。” “把这个傻瓜带下去!”红衣主教说道。 军官抓住波那瑟,带回前厅,交给待在那儿的两名警察。 新进来的那个人不耐烦地目送波那瑟出去,等他身后的门一关上,就赶紧走到红衣主教身边说道: “他们见过面了。” “谁?”红衣主教问道。 “她和他。” “王后和公爵吗?”黎塞留大声问道。 “正是。” “在什么地方?” “罗浮宫。” “您能肯定。” “绝对肯定。” “谁告诉您的?” “拉诺阿夫人。她完全忠于阁下,正如您所知道的。” “她为什么没早说?” “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出于提防,王后让法尔吉夫人在她房间里睡觉,整个一天守住她。” “好呀,我们又吃了败仗,得想办法报复一下。” “我一定尽心竭力为您效劳,大人请放心。” “事情经过情形如何?” “午夜十二点半钟,王后与她的侍女们在一起……” “在什么地方?” “在她的卧室里……” “嗯。” “这时,有人把管内衣的侍女捎进来的一条手绢交给王后……” “后来呢?” “王后马上显得非常激动,她脸上虽然搽了胭脂,但还是显得挺苍白。” “后来呢?后来呢?” “这时,王后站起来,用变了调的声音说道:‘各位夫人,请你们等候我十分钟,我就回来。’说罢,她推开卧榻旁边的门,就出去了。” “拉诺阿夫人为什么没有立即来向您报告?” “当时还什么也不能肯定,况且王后说:‘各位夫人,请等候我。’她不敢违逆王后啊。” “王后出卧室之后待了多长时间?” “三刻钟。” “那些侍女,没有一个人陪她出去?” “只有爱丝特法尼娅夫人。” “王后返回来过吗?” “返回来过,是取一个香木小匣子,上面有她的姓名起首字母图案,取了就立刻出去了。” “后来她回来时,把这个匣子带回来了吗?” “没有。” “拉诺阿夫人知道那个匣子里装有什么吗?” “知道:里面装着国王陛下送给王后的钻石坠子。” “王后回来时没带那个匣子?” “没有。” “拉诺阿夫人认为她交给白金汉了?” “她肯定是这样。” “怎么肯定是这样?” “拉诺阿夫人作为王后身边的侍女,白天找过那个匣子,但找不到,显得挺不安,最后问王后匣子怎么不见了。” “那么,王后……?” “王后变得满脸通红,回答说先天晚上摔碎了一颗钻石,叫人拿到金银首饰匠家里修理去了。” “应该去首饰匠家,弄清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去过了。” “那么,首饰匠怎么说?” “他根本没有听见这么回事。” “好!好!罗什福尔,还没有全盘输光,也许……也许现在最有利了。” “事实上,我相信阁下的神机妙算……” “可以补救他的密探干的蠢事,不是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如果阁下让我把话说完的话。” “您知道谢弗勒斯伯爵夫人和白金汉公爵现在藏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大人,我手下的人没有告诉我这方面的任何确切消息。” “我倒知道。” “大人您知道?” “是的,至少我猜得到:他们一个躲在沃吉拉尔街二十五号,一个躲在竖琴街七十五号。” “阁下要我把他们抓起来吗?” “太晚啦,他们走了。” “不管怎样,总可以查清倒底走没走。” “从我的卫士中挑选十个人去,搜查那两栋住宅。” 罗什福尔立刻跑了出去。 红衣主教单独一个人思考片刻,第三次摇响银铃。 还是那个军官闻声进来。 “把犯人带进来。”红衣主教说。 波那瑟先生又被带进来。红衣主教一挥手,军官退了出去。 “你欺骗了我。”红衣主教严厉地说。 “我,”波那瑟说道,“我欺骗阁下!” “你妻子去沃吉拉尔街和竖琴街,并不是上布商家。” “那么她是上什么人家呢,公正的天主!” “她是上谢弗勒斯伯爵夫人和白金汉公爵家。” “哦,”波那瑟想起以往的情景,“哦,是的。阁下说得对。我对我太太说过好几回,真奇怪,布商居然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连招牌都没有一块,每回我太太听了总是笑起来。啊!大人,”波那瑟说着,扑通一声往阁下面前一跪,“啊!您就是红衣主教,伟大的红衣主教,万民景仰的天才!” 虽然是在波那瑟这样一个市井小民身上取得一点小小的胜利,一时间红衣主教还是欣欣然面带喜色。不过,他脑子里仿佛几乎马上闪过了一个新的想法,他咧了咧嘴微微一笑,向服饰用品商伸出手说道: “请起来吧,朋友,你是一个正直的人。” “红衣主教碰到了我的手!我碰到了这个伟人的手!”波那瑟感慨道,“这个伟人称呼我朋友!” “是的,朋友,是的!”红衣主教用慈父般的口气说;在某些场合,他是善于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不过受其蒙骗的只有那些不了解他的人。“对你的怀疑是冤枉了你,嗯,该给你赔偿才行。喂!这钱袋子里有一百比斯托尔,拿去吧,还请你原谅我。” “请我原谅您,大人!”波那瑟说道,他有些犹豫,不敢接钱袋子,担心这种所谓赏赐是拿他开心。“其实,您可以随意逮捕我,随意拷打我,随意绞死我啊,因为您是主子,我没有任何话可说。原谅您,大人!哪儿的话,这不折杀了我!” “啊!亲爱的波那瑟先生!我看你真大度,不胜感激。让你拿了这口袋钱,就这样离开,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会高高兴兴离开,大人。” “那么分手了,或者不如说再会了,因为我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那还不随大人的意,小人悉听吩咐。” “我们会经常见面的,放心吧,因为与你谈话,我感到非常有趣。” “啊!大人!” “再会了,波那瑟先生,再会。” 红衣主教向波那瑟挥挥手,波那瑟一躬到地表示回答,然后退了出去。他一回到前厅,红衣主教就听见他兴奋地扯开嗓门高呼:“大人万岁!”“阁下万岁”“伟大的红衣主教万岁!”红衣主教听着波那瑟先生这种表达热烈感情的出色方式,脸上漾开了微笑,直到波那瑟的呼喊声消失在远处。 “好。”他自言自语道,“今后又多了一个愿意为我卖命的人。” 红衣主教开始全神贯注研究拉罗舍尔地图。我们在前面交待过,这幅地图摊开在他的办公桌上,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十八个月之后,将会根据这条线筑起一条长堤,封锁被围困的港口城市拉罗舍乐。 他正沉浸在战略的思考中,门又开了,罗什福尔又一次进来。 “怎么样?”红衣主教很快抬起头来,急忙问道。这说明他对伯爵奉命去执行的这项任务有多么重视。 “不错,”罗什福尔答道,“阁下指出的那两所房子里,的确住过一个二十六至二十八岁的女人,一个三十五至四十岁的男人,一个住了四天,另一个住了五天,女的昨天夜里离开的,男的是今天早上。” “正是他们!”红衣主教看一眼墙上的挂钟说道,“现在去追来不及啦:伯爵夫人已到图尔,公爵已到布洛内。要找到他们得去伦敦。” “阁下有何吩咐?” “对所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绝对保证王后的安全,不要让她知道我们已经了解她的秘密;让她以为我们正在追查一桩普通的阴谋;叫掌玺大臣赛基埃来见我。” “那个人阁下把他怎样了?” “哪个人?”红衣主教问道。 “那个波那瑟。” “我已尽可能安排好啦,把他安插到他妻子身边做密探。” 罗什福尔承认主子手段高强,自己望尘莫及,鞠一躬,退了出去。 剩下一个人之后,红衣主教重新坐下,提笔修书一封,在封口加盖了自己的私章,然后摇铃,第四次叫军官进来。 “给我把维特莱叫来,”他说道,“告诉他作好旅行的准备。” 不一会儿,他需要的人站在了他面前,穿着马靴,上了马剌。 “维特莱,”他说道,“您快马加鞭赶到伦敦去,途中不得有片刻停留。您把这封信交给米拉迪。这是一张两百比斯托尔的支票,您去找我的司库,叫他付现金给您。如果您能在六天之内返回这里,出色完成我交给的任务,还可以拿到这么多钱。” 信差二话没说,鞠一躬,接过信和两百比斯托尔的支票,就退出来。 那封信的内容是: 米拉迪: 去参加白金汉公爵最近要出席的舞会。他的紧 身上衣上缀有十二粒钻石坠子,设法接近他,剪下两粒。 两粒坠子弄到手之后,立即通知我。 正文 第15章 法官和军人 这些事情发生的第二天,阿托斯还是没有踪影。达达尼昂和波托斯把他失踪的消息通知了特雷维尔先生。 阿拉米斯本来就请了五天假,去了卢昂,据说是处理家事。 特雷维尔先生如同手下士兵们的兄长。最低等和最不起眼的士兵,只要穿上火枪队队服,就肯定能得到这位队长兄长般的帮助和支持。 因此他一得到阿托斯失踪的消息,就立刻去找刑事总监。找来了红十字警察分局局长,从陆续得到的消息了解到,阿托斯暂时被关押在主教堡监狱。 阿托斯经受了层层审讯,凡是我们所见波那瑟经受过的,他都经受过。 我们目睹过这两个在押犯对质的情形。在那之前,阿托斯一直守口如瓶,担心达达尼昂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到对质之后,他就声明自己是阿托斯,不是达达尼昂。 他还补充说:他既不认识波那瑟先生,也不认识波那瑟夫人,从来没有同他们之中任何一个讲过话;他晚上十点钟光景去看望他的朋友达达尼昂先生,在这之前他一直待在特雷维尔先生那里,是在那里吃的晚饭,有二十个人可以证明这一事实。他随后列举了好几个地位显赫的绅士的姓名,其中有拉特雷穆耶公爵。 第二位狱吏和头一位狱吏一样,听了这位火枪手简单而坚定的陈述,感到不知所措。本来他想报复一下这个火枪手;司法人员总想对军人施展一点报复手段的。可是,一听到特雷维尔和拉特雷穆耶公爵这两个名字,他就感到需要三思而行。 于是,阿托斯被送给红衣主教发落,不巧红衣主教去了罗浮宫。 正在这时,特雷维尔会晤了刑事总监和主教堡监狱典狱长,但仍然没找到阿托斯,便赶到宫里去拜见国王。 作为火枪队队长,特雷维尔随时都可以进宫见国王。 我们都知道,国王对王后抱有什么样的成见。红衣主教巧妙地使国王保持这种成见,他在策划阴谋方面,对女人的提防远远超过对男人的提防。国王对王后所抱成见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安娜·奥地利与谢弗勒斯夫人之间的交情。这两个女人比对西班牙的战争、与英国的纠纷和财政上的困难,更使他寝食不安。在他的心目中,谢弗勒斯夫人不仅在政治阴谋方面,而且在恋情阴谋方面为王后效力,而这后一方面更使他头疼。 因此,红衣主教一提起谢弗勒斯夫人本来发配在图尔,一般人也都以为她待在那里,不料她却到巴黎来住了五天,连警察局都没发现她的踪迹,国王立刻龙颜大怒。国王原本是个喜怒无常,对爱情又不忠贞的人,却偏偏要世人崇奉他为“公正的路易”和“贞洁的路易”。后世很难发现他具有这种品格,因为历史总是以事实而不是以推想为准的。 红衣主教又说到,不仅谢弗勒斯夫人来过巴黎,而且王后利用当时被称为通神魔法的秘密通信方式,与她重新建立了联系。他还肯定地说,当他作为红衣主教,正要查清这种阴谋最隐秘的线索时,当他手下的人掌握了一切证据,去作案现场捉拿为王后给谢弗勒斯夫人送信的人时,当正直的司法人员正在公正地审问整个案子,准备整理呈交国王时,正在这时,却有一个胆大包天的火枪手,拿着剑凶猛地扑向他们,使审问立即中断。听到这里,国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提起脚就向王后的寝宫走去,脸色苍白,怒火中烧,一言不发。这种无言的怒火一旦爆发,就会使这位国王变得异常冷酷暴戾。 然而,红衣主教在谈到这一切时,还只字未提到白金汉公爵。 就在国王朝王后的寝宫走去时,特雷维尔先生进来了。他态度冷静,彬彬有礼,仪表端正。 他见红衣主教在这里,又见国王脸色铁青,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就像面对菲利士人的孙参①,毫无惧色。 路易十三已经捏住了门把手,听见特雷维尔进来,便转过身来—— ①孙参为古代以色列人的英雄,曾烧毁菲利士人的庄稼为妻子和岳父报仇,被缚引渡给菲利士人,他挣断绳索,杀菲利士人一千而逃脱。 “您来得正好,先生,”国王向来情绪激动到一定程度,就不知道掩饰,这时便说道,“朕听说您的火枪手们干了好事。” “我呢,”特雷维尔沉着地说,“也有关于司法人员干了好事的消息,特来禀报陛下。” “什么消息请讲。”国王傲慢地说道。 “臣荣幸地启奏陛下,”特雷维尔以同样的口气接着说,“一个由检查官、狱吏和警察结成的派别,其中都是一些值得尊敬的人,但似乎十分敌视军人,居然在一座住宅里逮捕了我的一名火枪手,当众带走,关进了主教堡监狱。这一切是根据一纸命令干的,但谁都不肯把那纸命令拿给我看。我那个火枪手,陛下,不如说是您的一个火枪手,他向来品行端正,几乎有口皆碑,而且得到陛下的赏识,他就是阿托斯先生。” “阿托斯,”国王不自觉地重复一遍,“不错,这个名字我的确熟悉。” “陛下想必还记得,”特雷维尔继续说,“阿托斯先生就是在陛下知道的那次令人不愉快的决斗中,严重刺伤了卡于萨克先生的那位火枪手。——顺便问一句,大人,”特雷维尔转向红衣主教问道,“卡于萨克先生已经彻底疹愈,不是吗?” “多谢!”红衣主教气得撅起嘴巴答道。 “阿托斯先生是去看望一位朋友,”特雷维尔继续说,“那个朋友是贝亚恩人,是陛下禁军中的一名见习兵,在埃萨尔队里,他当时不在家。阿托斯刚刚在这位朋友家坐下,拿了一本书一边翻阅,一边等他。这时,警察和士兵混在一起的黑压压一群人包围了那座房子,捣毁了好几扇门……” 红衣主教示意国王:“他讲的就是我刚才向您禀报的那件事。” “这一切我们都知道啦,”国王说道,“因为这一切都是为我们而办的。” “那么,”特雷维尔说道,“抓走我手下一名清白无辜的火枪手,像对付歹徒似的,由两名警察夹着,从放肆无礼的小市民中间走过,而这位火枪手可是一个高尚文雅的人,他为陛下效劳,曾经十次流过血,今后还准备继续洒尽一腔热血。请问这一切也是为陛下效劳吗?” “唔!”国王有点动摇了,问道:“事情真是这样的吗?” “特雷维尔先生没有讲到的是,”红衣主教非常冷静地说,“这位清白无辜的火枪手,这个高尚文雅的人,在一个钟头之前用剑刺伤了四个预审干事;这四个干事是我派去调查一个极重要的案子的。” “我看阁下未必能够证实这种说法,”特雷维尔以十足的加斯科尼人的直率和十足的军人的粗鲁说道,“因为,我要对陛下说句心里话,阿托斯先生是一个品质很高尚的人。一个钟头之前,他在我家吃晚饭,饭后又在我家客厅里聊天,在场的有拉特雷穆耶公爵和夏吕伯爵等人。” 国王看一眼红衣主教。 “有一份笔录可以作证,”红衣主教大声回答国王无言的询问,“那几个受到攻击的人都写了旁证材料,在此我荣幸地恭呈圣上过目。” “法官的笔录难道抵得上军人的保证吗?”特雷维尔自豪地反驳道。 “好啦,好啦,特雷维尔,您不用说了。”国王说道。 “假如主教阁下对我的一名火枪手有什么怀疑,”特雷维尔说道,“而红衣主教秉公办事是相当有名的,因此我以自己的名义要求进行调查。” “在进行过现场调查的那座房子里,”红衣主教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想住着一个贝亚恩人,即这位火枪手的朋友。” “阁下是指达达尼昂先生吗?” “特雷维尔先生,我讲的是一个受您保护的年轻人。” “对,阁下,正是受我保护的。” “您难道不怀疑正是这个青年唆使……” “唆使阿托斯先生?唆使一个年龄比他大一倍的人?”特雷维尔打断红衣主教的话,“不可能,大人。再说,那天晚上达达尼昂先生是在我家里度过的。” “啊,这,”红衣主教说道,“这样说来,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是在你家里度过的?” “阁下不相信我的话?”特雷维尔反问道,气得满脸通红。 “上帝保佑,哪能不相信呢!”红衣主教答道,“不过,他几点钟在您那里?” “噢!这个吗,我可以明确告诉阁下,因为他进来时,我本来以为已经很晚了,但注意到挂钟才九点半。” “那么,他几点钟离开您的公馆的?” “十点半钟,即事件发生之后一个钟头。” “不管怎么说,”红衣主教从没怀疑过特雷维尔的正直,感到胜利正在化为泡影,便说道,“不管怎么说,阿托斯是在掘墓人街那座房子里被抓住的。” “难道一位朋友去看望一位朋友是被禁止的吗?难道我队里一个火枪手与埃萨尔队里一个禁军过往是被禁止的吗?” “是被禁止的,当他与这位朋友过往的那座房子可疑的时候。” “因为那座房子可疑,特雷维尔,”国王说道,“这一点您也许还不知道吧?” “我的确不知道,陛下。不管怎样,那座房子可能处处可疑,但我不认为达达尼昂居住的那一部分也可疑,因为我可以向您肯定,陛下,如果达达尼昂说的话可信的话,那么就找不到一个比他更效忠于陛下,更崇敬红衣主教的人了。” “是不是就是在加尔默罗-赤足修道院附近那次不幸的遭遇中,刺伤了朱萨克的那个达达尼昂?”国王问道,同时瞟红衣主教一眼,发现他气得满脸通红。 “第二天又刺伤了贝纳如。对,陛下,对,正是这样。陛下记性真好。” “那么,我们该怎样解决呢?”国王问道。 “这就要看陛下的了,不是我作得了主的。”红衣主教说道,“不过,我肯定他有罪。” “我否认。”特雷维尔说道,“不过陛下不是有法官吗?由陛下的法官去决定好了。” “对,”国王说道,“把案子交给法官们吧,审判是他们的事,他们会作出判决的。” “不过,”特雷维尔又说道,“说起来叫人痛心,在我们这个不幸的时代,一个人即使一生纯洁无瑕,品德无懈可击,也免不了遭到诽谤和迫害。因此我可以肯定,军队眼见自己由于警方惹出的是非而受到严厉的对待,是不会怎么满意的。” 这句话够冒失的,但特雷维尔故出此言。他希望引起一次爆炸,因为地雷爆炸就会产生火光,有火光才会把一切照亮。 “警方惹出的是非!”国王抓住特雷维尔的话厉声呵斥道,“警方惹出的是非!您懂什么,先生?去管您的火枪手吧,别搅得我头昏脑胀。照您的说法,如果不幸逮捕了一名火枪手,似乎整个法国就处在危险之中了。哼!为了一个火枪手,竟搞得满城风雨!真见鬼!我要逮捕十个,一百个,甚至整个火枪队! 而不准旁人说一个字。” “陛下一旦也认为他们可疑,”特雷维尔说道,“火枪手们就肯定都有罪了。因此,请陛下明鉴,我准备把身上的剑还给您。因为我相信,红衣主教在指控了我的士兵之后,最终一定会指控我本人的;阿托斯已经被捕入狱,达达尼昂看来也快要给抓起来了,我呢,最好还是赶紧同他们一块去坐牢。” “加斯科尼人的脾气,您有完没完?”国王说道。 “陛下,”特雷维尔声音一点也没降低,“请您下令把我的火枪手交还给我,不然就让他接受审判。” “会对他进行审判的。”红衣主教说道。 “那好,我巴不得能。在这种情况下,我请求陛下恩准我为他辩护。” 国王担心事情闹大,便说: “如果阁下个人没有什么理由……” 红衣主教见国王向自己进逼,连忙迎击。 “请恕罪,如果陛下认为我作为审判者有成见,我退出就是了。” “那么,”国王对特雷维尔说道,“您能否看在先王吾父份上对我发誓,案发时阿托斯先生在您官邸,他和案子绝对没有关系?” “我对光荣的先王和世界上我最热爱、最崇敬的陛下发誓!” “请考虑一下,陛下,”红衣主教说道,“就这样放掉犯人,事实真相可就搞不清楚了。” “阿托斯先生还在嘛,”特雷维尔说道,“法官们想审问他,他随时可以回答。他绝不会逃跑,红衣主教先生,放心吧,我为他担保。” “是啊,他逃跑不了。”国王说道,“随时都可以找他来嘛,正如特雷维尔先生所说的。况且,”国王压低声音,露出恳求的神色盯住红衣主教,补充说:“我们应该保障他们的安全,这是策略。” 路易十三的这种策略令黎塞留发笑。 “降旨吧,陛下,”他说道,“您有赦免权。” “赦免权只适用于罪犯,”特雷维尔希望彻底赢得这场争论,说道,“我的火枪手是清白无辜的。所以,陛下,您要做的不是赦免他,而是为他主持公道。” “他关押在主教堡监狱?”国王问道。 “是的,陛下,秘密关在黑牢里,就像关押罪大恶极的罪犯。” “见鬼!见鬼!”国王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好呢?” “您签发一道释放的谕旨,就什么都解决了。”红衣主教说道,“我像陛下一样相信,特雷维尔先生的保证是靠得住的。” 特雷维尔怀着喜悦的心情恭敬地欠欠身子。他这种喜悦的心情并非没夹杂着担心:他宁愿看到红衣主教顽固地反对到底,而不是突然这样痛快的同意。 国王签署了释放谕旨,特雷维尔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就往外走。 他正要迈出门槛时,红衣主教冲他友好地一笑,对国王说道: “陛下,在您的火枪队里,长官与士兵之间关系很和谐啊。 这很有利于公务,也使大家脸上很光彩。” “他肯定马上要对我玩弄什么阴谋诡计了。”特雷维尔暗自琢磨,“这样一个人,你永远别想治服他。赶快吧,国王随时可能改变主意的。归根到底,要想把一个已经获释的人再关进巴士底狱或主教堡狱,总比把一个在押犯继续关押下去费事多啦。” 特雷维尔得意扬扬地走进主教堡狱,解救他那位始终安安静静满不在乎的火枪手。 这之后,他头一回见到达达尼昂时就对他说: “这回算你侥幸逃脱了。你给于萨克那一剑算是偿清啦。 还剩下贝纳如那一剑,你可不要太大意。” 特雷维尔先生对红衣主教存有戒心,认为事情还没有完,这无疑是对的,因为火枪队队长刚拉上身后的门,红衣主教阁下就对国王说道: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陛下如果有兴趣,让我们来严肃地谈一谈吧。陛下,白金汉先生在巴黎待了五天,直到今天早上才离开的。” 正文 第16章 掌玺大臣赛基埃又一次想打钟驱魔 路易十三听了红衣主教这几句话的感想,真是难以形容。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红衣主教立刻看到,他失去的地盘一下子收复了。 “白金汉在巴黎!”国王嚷起来,“他来干什么?” “大概是与我们的敌人胡格诺派教徒和西班牙人策划阴谋吧。” “不,见鬼,不是!而是与谢弗勒斯夫人、龙格维尔夫人以及孔代家族①一道密谋如何毁坏我的名誉。”—— ①孔代家族是波旁王朝的一个重要分支。 “啊!陛下想到哪儿去了!王后是很明智的,尤其又很爱陛下。” “女人都意志薄弱,红衣主教先生,”国王说道,“至于说到她很爱我,对这种爱情我自有看法。” “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红衣主教说,“白金汉公爵来巴黎是为了一项政治计划。” “我肯定他来巴黎是为了旁的事情,红衣主教先生。不过,如果王后是有罪的,就让她发抖去吧!” “关于这一点吗,”红衣主教说,“这样的背信弃义令我反感至极,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不过陛下的话提醒了我:我按陛下的吩咐盘问过拉诺阿夫人好几次,今天早上她告诉我,昨天夜里王后陛下睡得很晚,今天早上她哭得很厉害,整天在写信。” “这就对了,”国王说道,“也许是给他写信。红衣主教,我要弄到王后那些信。” “可是,怎么弄到手呢,陛下?这种差事,我看无论我还是陛下都不能胜任。” “当年是怎样对付昂克尔①元帅夫人的?”国王愤怒之极,大声问道,“不是搜查了她的衣柜,最后搜了她的身吗!”—— ①昂克尔为意大利冒险家、政治家,因其妻深得路易十三母后宠爱,擢升为法国元帅。路易十三掌权后,遣人暗杀昂克尔,并治其妻死罪。吐出来。 “昂克尔元帅夫人是昂克尔元帅夫人,陛下,她只不过是佛罗伦萨的一个女冒险家,如此而已。而陛下令人尊敬的配偶,乃是安娜·奥地利,法兰西的王后,也是世界上最高贵的王后之一。” “正因为如此,她就更罪孽深重,公爵先生!她愈是忘记了自己所处的高贵地位,就愈是堕落得低级下流。再说,朕早就决计要结束这类政治和爱情方面的小阴谋诡计了。她身边还有一个叫拉波特的……” “老实讲,我认为此人是这一切的关键人物。”红衣主教说道。 “您像我一样认为她欺骗我吗?”国王问道。 “我认为,我向陛下再说一遍,王后阴谋反对国王的权势; 我绝没有说王后阴谋毁坏国王的名誉。” “而我,我对您说吧,她是针对这两者的;我对您说吧,王后根本不爱我,而爱另一个人;我对您说吧,她爱的就是那个寡廉鲜耻的白金汉公爵!他在巴黎的时候,您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 “把公爵抓起来!把英王查理一世的首相抓起来!您想那么做吗,陛下?那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就算陛下的怀疑有点根据吧——对此我仍然不相信,那会引起多么可怕的风波!会是一桩多么令人失望的丑闻!” “既然他像流浪汉和扒手一样跑来冒险,那就该……” 路易十三自动住了口,不敢按自己的想法继续讲下去,黎塞留伸长脖子等待听下文,白搭,后半句话到了国王嘴边硬是没有“那就该怎样?” “不怎样,”国王说,“不怎样。不过,他在巴黎逗留期间,您一直监视着他吧?” “是的,陛下。” “他住在何处?” “竖琴街七十五号。” “这条街在哪一带?” “在卢森堡公园附近。” “您肯定王后没有与他见面?” “我相信王后太看重自己的职责了,陛下。” “可是他们通了信,王后整天写的信就是准备寄给他的。 公爵先生,我要看那些信!” “可是,陛下……” “公爵先生,不管花什么代价,朕一定要看那些信。” “然而,臣谨请陛下注意……” “红衣主教先生,您总是这样违逆朕的意志,难道您也要背弃朕吗?难道您也与西班牙人、英国人、谢弗勒斯夫人和王后一条心吗。” “陛下,”红衣主教叹口气说道,“我相信这种怀疑加不到臣头上。” “红衣主教先生,您听见联的话了吧?朕要那些信。”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这个任务交给掌玺大臣赛基埃。这完全是属于他的职权范围之内的事。” “马上叫人传他来!” “他可能正在我的官邸,陛下。是我请他去的。我进宫的时候留下了话,如果他来了,就请他等我。” “立刻传他来!” “陛下的旨意自然要照办,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王后可能拒不服从。” “拒不服从朕的旨意?” “是的,如果她不知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那好,为了让她明白是朕的旨意,朕亲自去通知她。” “请陛下不要忘了,臣可是竭尽所能防止关系破裂的。” “对的,公爵,朕知道您对王后很宽大,也许过于宽大了。 关于这一点,我们以后要谈一谈,我事先通知您。” “陛下高兴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臣盼望陛下与法兰西王后和睦相处。为了保持这种和睦,臣就是肝脑涂地,也感到幸福和自豪。” “好,红衣主教,好。不过,现在请派人去传掌玺大臣吧;我吗,这就去王后那里……” 路易十三推开间壁墙的门,走进由他的寝宫通向安娜·奥地利的寝宫那条走廊。 王后与她的侍女们在一起,其中有基多夫人、萨布雷夫人、蒙巴宗夫人和盖梅芮夫人。坐在一个角落里的,是从马德里跟随王后过来的西班牙侍女爱丝特法尼娅夫人。盖梅芮夫人在朗读一本书,大家听得很仔细,只有王后除外:这朗读本是王后提议的,但王后的目的,是让自己在假装听朗读的同时,能够想自己的心事。 王后的心事,虽然被爱情最后一道闪光映得金光灿烂,但总免不了凄凉。安娜·奥地利既得不到丈夫的信任,又时时受到红衣主教的憎恨。红衣主教之所以对她不肯宽容,是因为她拒绝了他的一种更为温柔的感情。对王后来讲,太后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如果当时的回忆录是可信的,就知道安娜·奥地利始终拒绝给予红衣主教的感情,玛丽·梅迪奇①一开始就给予他了,可是她一辈子还是免不了受他的憎恨折磨。安娜·奥地利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忠实的仆人,最亲密的心腹,最心爱的宠臣,一个个先后倒下了。她就像那些祸星,接触到什么就给什么带来不幸;她的友情是一个注定要倒霉的信号,会招来迫害。谢弗勒斯夫人和韦尔内夫人遭到发配;最后拉波特也毫不隐讳地告诉女主人,他随时都可能被逮捕—— ①又译玛丽·美第奇,路易十三之母,出身于意大利有名的梅迪奇家族。 正当她深深地沉浸在最阴郁的心事当中的时候,房间的门开了,进来的是国王。 朗读立刻停止了,所有侍女一齐站起来,房间里鸦雀无声。 国王没有任何礼貌的表示,只是走到王后面前停下来,用很不自然的口气说道: “娘娘,掌玺大臣要来晋见您,他会把我委托他办的事知照您的。” 可怜的王后不断受到离婚、发配、甚至审判的威胁,这时虽然抹了胭脂,脸色还是显得煞白,禁不住问道: “这次晋见是为了什么,陛下?掌玺大臣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陛下本人不能对我说吗?” 国王毫不理会,转身就走,而几乎同一时刻,禁军队长基多先生通报掌玺大臣到。 掌玺大臣露面时,国王已经从另一道门出去了。 掌玺大臣半微笑,半脸红地进来了。这个人物我们在本故事的发展过程中可能还会碰到的,所以读者现在就来认识他一下,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 这位掌玺大臣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巴黎圣母院的议事司铎戴罗什·勒马斯尔,曾经给红衣主教当过跟班。是他把赛基埃推荐给红衣主教的,说他是个非常忠实的人。红衣主教信任他,觉得他挺不错。 流传着一些有关他的故事,下面是其中之一: 在度过一段动荡不安的青春期之后,他进了一所隐修院,为的是至少暂时抑制一下青年时期的种种荒唐行为。 可是,这个可怜的苦修者在踏进这块圣地之时,没有赶快把门关严,致使他所逃避的情欲跟随他一块进到了里边,依然不停地来纠缠他。他把这种不幸向院长作了忏悔;院长愿意尽其所能,保护他不受侵扰,便教他一个驱除诱惑人的恶魔的法子,即抓住打钟的绳子,拼命敲钟。这告发的钟声一响,隐修士们立刻明白,诱惑人的恶魔包围了他们之中的一个教友,全体修士便都开始祈祷。 这位未来的掌玺大臣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便依靠修士们的祈祷的有力支援,来驱除恶魔。可是,恶魔不会轻易退出它已占据的地盘。你越是驱除它,它越是加倍来诱惑,结果闹得钟声白天黑夜响个不停,报告我们这位苦修者希望禁欲的非常强烈的愿望。 修士们再也得不到片刻休息。白天,他们不停地在通往祈祷室的台阶上跑上跑下;夜里除了晚祷和午夜过后一点钟的晨祷,他们还要一二十次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寝室里的地板上祈祷。 不知道是魔鬼撒了手,还是修士们厌倦了,三个月之后,这个苦修者重新出现在社会上,人人都知道他是最可怕的魔鬼附身者,过去从没见到过。 他出了修道院,就进了司法界,接替他叔父的位置,当上了大理院院长,一头扎进红衣主教的派别,表现得相当精明,遂擢升为掌玺大臣,竭诚为红衣主教卖力,帮助他发泄对太后的憎恨,对安娜·奥地利进行报复,在夏莱案件①中怂恿法官,鼓励围猎总监拉夫马②的试验。他很善于迎合红衣主教,获得了红衣主教的全部信任,最后接受了这个特殊使命,为了执行这一使命而来到了王后的寝宫—— ①夏莱(一五九九——一六二六),在情妇谢弗勒斯夫人怂恿下密谋反对红衣主教,被处决。 ②拉夫马(一五八四——一六五七),酷吏,以在审判反对黎塞留的贵族的案件中,施用酷刑而著称。 赛基埃进来时,王后还是站着的。一瞥见他,王后立刻在扶手椅里坐下,并且招呼侍女们在软垫或圆凳上坐下。 “先生有何贵干!”安娜·奥地利用非常高贵的口气问道,“您来此有何目的?” “娘娘,请恕臣冒昧,臣有幸前来觐见陛下,是奉圣上之命,来仔细检查娘娘的书信。” “怎么,先生!检查我的书信……查到我头上来了!这可是侮辱性的行为!” “臣请娘娘宽恕。在这种情况下,臣只不过是国王手里的工具。国王陛下不是刚从这里出去的吗?难道王上没有亲口告诉您预备臣来进见?” “那就检查好了,先生。看来我成了罪犯啦。爱丝特法尼娅,把我所有桌子和写字台的钥匙给他。” 掌玺大臣只是装模作样翻看了家具的抽屉。他知道,王后当天写的那封重要的信,决不会藏在家具的抽屉里。 他把书桌的抽屉开关了足足二十次之后,尽管非常犹豫,但也不得不,是的,不得不走最后一着了,就是搜查王后本人。因此,掌玺大臣向安娜·奥地利走去,显出挺尴尬的样子,用为难的口气说道: “现在就剩下主要的一项检查没进行了。” “检查什么?”王后问道,与其说她不明白掌玺大臣的意思,不如说她不愿意明白。 “王上肯定您白天写了一封信,并且知道这封信还没寄走。这封信在您的桌子和写字台里都没找到,然而它总该藏在某个地方。” “您胆敢在您的王后身上动手?”安娜·奥地利说着直挺挺地站起来,两眼盯住掌玺大臣,目光里几乎带有威胁的神色。 “我是忠于王上的臣子,娘娘,王上下令的事情,我不能不做。” “哼,的确是这样,”安娜·奥地利说道,“红衣主教的密探们为国王效尽了犬马之劳。我今天是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没有寄走。它在这儿。” 王后抬起玉手,搁在胸前衣襟上。 “那么,请把这封信给我,娘娘。”掌玺大臣说道。 “我只把它交给国王,先生。”安娜说。 “国王如果要您把这封信直接交给他,娘娘,他刚才就开口向您要了。我再说一遍,国王是派我来要这封信的,您要是不给……” “不给又怎样?” “国王叫我就硬拿去。” “怎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奉命可以采取严厉措施,娘娘,有权在陛下身上搜寻那封可疑的信。” “多么骇人听闻!”王后叫起来。 “娘娘,还是不要费事的好。” “您知道吗,先生,这种行为可是卑鄙无耻的暴行。” “国王是这样命令的,娘娘,请宽恕臣子。” “我绝不容许,不,宁可死也不容许!”王后嚷着,刚烈的西班牙和奥地利血统在她身上反抗了。 掌玺大臣深深地鞠一躬,显然是决心完成他所承担的使命,而不想后退一步,像刑讯室里的刽子手那样逼近安娜·奥地利;在场的人看见她眼里立刻迸出了愤怒的热泪。 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王后有着倾国倾城的姿色。 因此,掌玺大臣执行的使命是十分微妙的;国王由于嫉妒白金汉,竟然对其他任何人都不嫉妒了。 此时此刻,掌玺大臣赛基埃大概抬眼寻找了那口著名的钟下的绳索,却没有找到,于是横下一条心,把手伸向王后承认藏信的地方。 安娜·奥地利后退一步,脸色像临死的人一样苍白,她左手扶住身后的桌子,使自己不致倒下,右手从胸部掏出那封信,递给掌玺大臣。 “拿去吧,先生,这封信在这里。”王后用不连贯的、颤抖的声音说道,“拿走吧,免得我再看见您丑恶的嘴脸。” 掌玺大臣也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的激动是不难想象的,他接过信,一躬到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王后就半昏倒在侍女们的怀抱里。 那封信掌玺大臣一眼没看,径直送到国王手里。国王用颤抖的手接过信,寻找收信人地址,却没有。他变得非常苍白,慢慢地将信展开,从抬头就看出是写给西班牙国王的,便很快溜了一遍。 整封信是一个攻击红衣主教的计划。王后要求她的兄弟和奥地利皇帝,以黎塞留处心积虑降低奥地利皇室的声威,他的政策伤害了他们的感情为理由,假装向法国宣战,提出革除黎塞留的职务为媾和条件,强迫法王接受。至于爱情,信中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有。 国王非常高兴,问左右红衣主教是否还在宫中,左右回答说红衣主教阁下在自己的办公室恭候圣上的谕旨。 国王立刻到了红衣主教身边。 “看吧,公爵,”他说道,“还是您说得对,我错啦。阴谋完全是政治性的,爱情吗这封信里只字未提。相反呢,倒是与您很有关系。” 红衣主教接过信,非常仔细地看起来,看完之后,回头又看一遍。 “好嘛,陛下,”他说道,“您看我的敌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竟然以两场战争来威胁您,如果您不将我革职的话。说真的,陛下,如果处在您的地位,我会向这种强硬要求让步,而我本人呢,能够摆脱公务,着实非常高兴。” “您说到哪儿去了,公爵?” “我是说,这过度的斗争和无尽的工作,使我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我是说,从各方面的情况判断,我经受不住围攻拉罗舍尔的辛劳,您最好任命孔代先生,或者巴松皮埃尔先生,或者某一位以打仗为职业的勇将,着其代替我。我是教门中的人,人们总是让我脱离自己的老本行,去干我根本无力胜任的事情。这样呢,在国内您会更加称心如意,陛下,而且我相信,在国外您会更加声名远扬。” “公爵先生,”国王说,“我理解您的话,放心吧,凡是这封信里提到的人,将罪有应得受到惩罚,王后本人也不例外。” “陛下,您说什么?但愿王后不要因为我而蒙受任何不愉快!她一直认为我是她的敌人,尽管圣上可以作证,我一直是维护她的,甚至因此而违逆陛下您的旨意。咳!要是她背弃陛下的荣誉,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我会头一个站出来说:‘不能宽恕,陛下,不能宽恕罪人!’幸好事情根本不是这样,陛下您刚刚获得了新的证据。” “对,红衣主教先生,”国王说道,“像往常一样,您说得有道理。不过,王后惹得朕动怒完全是咎由自取。” “陛下,是您惹得她生气。说实话,每当她真的与您赌气时,我总觉得是可以理解的,那是因为陛下严厉地对待了她! ……” “朕总是这样对待自己和您的敌人的,公爵,不管他们地位有多高,也不管对他们采取严厉措施会冒多大危险。” “王后是我的敌人,但不是您的敌人,陛下。相反,她是一个忠实、顺从、无可指责的伴侣。因此,请允许我代她向陛下求情吧。” “叫她低头先来找朕认错。” “相反,陛下,您做个榜样吧。是您先错的,因为是您怀疑了王后。” “叫朕先认错?”国王说,“绝不!” “陛下,臣恳求您。” “再说,朕怎样先认错?” “做一件能使她感到愉快的事。” “什么事?” “举行一次舞会。您知道王后多么爱跳舞。我向您保证,这样的殷勤准会使她的怨恨情绪烟消云散。” “红衣主教先生,您知道,朕并非对一切交际娱乐都感兴趣的。” “这样王后就更会感谢陛下,因为她知道您对这项娱乐本来是反感的。再说,这也是个机会,她可以佩戴您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的钻石坠子,她一直还没有机会佩戴呢。” “看看再说吧,红衣主教先生,看看再说吧。”国王说道,他发现王后在他甚少关心的方面犯有罪过,而在他非常担心的方面却清白无辜,所以心里很高兴,完全愿意与王后言归于好,而嘴上则说,“看看再说吧,不过说实话,您太宽大为怀了。” “陛下,”红衣主教说,“让大臣们严厉去吧。宽容乃是王者的美德,请宽容待人吧。您将发现,这对您会大有好处。” 说到这里,红衣主教听到挂钟敲响了十一点,便深深鞠一躬,向国王告辞准备退出来,同时恳求国王与王后和好。 安娜·奥地利在信被搜去之后,本来预料会受到申斥,不曾想第二天国王却试图重新与她接近,因而十分诧异。她的头一个动作是表示反感,因为她作为女人的自尊和作为王后的尊严,二者都受到冷酷无情的侵犯,她不能在对方一有表示就回心转意。不过,侍女们都劝她。她被她们说服了,终于现出了开始捐弃前嫌的样子。国王趁她开始转变态度的时机,对她说,他打算不久举行一次舞会。 对于可怜的安娜·奥地利来讲,舞会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情。因此不出红衣主教所料,一听到国王宣布这件事,最后一点怨恨的痕迹,即使没有从她心里,至少从她脸上彻底消失了。她问舞会在哪一天举行,但国王回答说,这一点需要同红衣主教商定。 国王果然每天都问红衣主教,舞会什么时候举行;每天红衣主教都随便找个借口,不肯确定日期。 这样过了十天。 在我们所叙述的那场风波发生后的一星期,红衣主教收到盖有伦敦邮戳的信。这封信只有两行: 东西已到手,但缺少盘费,我无法离开伦敦。请寄来五百比斯托尔。款收到后四五天,我即抵巴黎。 红衣主教收到信的当天,国王再次向他提出那个老问题。 黎塞留屈指一算,低声对自己说: “她说收到款之后四五天;款寄到得四五天,她回来也得四五天,加起来就是十天。现在,就算遇到顶头风,节外生枝,再加上女人的软弱,十二天也就够了。” “怎么样,公爵先生,”国王问道,“您算好了吗?” “算好啦,陛下。今天是九月二十日,十月三日巴黎市政长官要举行一次舞会。事情这样安排妙极了,别人就不会认为是您回心转意讨好王后啦。” 接着,红衣主教又补充说: “对了,陛下,在舞会举行的头天晚上,请别忘了告诉王后,您希望看看她佩上那些钻石坠子是否合适。” 正文 第17章 波那瑟夫妇 红衣主教是第二次向国王提到那些钻石坠子了。这种强调使路易十三觉得不同寻常,心想这叮嘱之下肯定隐藏着某种秘密。 国王感到,红衣主教已经不止一次使他脸上无光,因为红衣主教的警察机构,虽然尚不及现代警察机构完善,但相当精干,对国王家里发生的事情,比国王本人了解得还清楚。因此,国王想和安娜·奥地利谈一次话,从中弄明一些情况,然后带着了解到的秘密,回头去找红衣主教。这秘密红衣主教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反正不管那种情况,他在自己的宰相心目中的形象,都会大大提高。 国王于是去找王后,交谈之初,他照例总是要对王后身边的人威胁一番。安娜·奥地利抵着头,任凭他口若悬河,自己不置一辞,盼望他说够了停下来。但这并不是路易十三所希望的,路易十三所希望的是引起一场争论,从争论中摸清某种底细,因为他深信,红衣主教抱着不可告人的想法,谋图对他发动一次可怕的突然袭击。这位主教阁下是擅长于此道的。国王固执地指摘这个,攻击那个,终于达到了上述目的。 “可是,”安娜·奥地利被这种泛泛的攻击弄得不耐烦了,大声说道,“可是,陛下,您并没有把藏在您心里的话全部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什么事?说呀,我究竟犯了什么罪?陛下不可能是为了一封写给我兄弟的信,而这样大吵大闹吧。” 国王受到如此直率的攻击,不知如何回答,心想索性把预备舞会前夕叮嘱王后的话,现在讲出来算了。 “娘娘,”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市府大厦不久就要举行舞会,为了赏那些正直的市政官员一个面子,我希望您出席时穿礼服,尤其要佩戴我在您生日时送给您的钻石坠子。这就是我的回答。” 这个回答真是可怕。安娜·奥地利以为路易十三什么都知道了,是红衣主教叫他假装一无所知达七八天之久,这种作法正符合红衣主教的性格。王后顿时脸色异常苍白,一只美丽绝伦,像蜡做的手,扶住身旁的小圆桌,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国王,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听见了吧,娘娘,”国王虽然猜不透王后如此张惶失措的原因,但看到她的神态,心里暗暗高兴,“您可听见了?” “是的,陛下,我听见了。”王后支吾道。 “那次舞会您出席吗?” “出席。” “佩戴钻石坠子?” “是的。” 王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简直白得不能再白了。国王注意到了,冷酷地暗暗幸灾乐祸。这冷酷正是他的性格中恶劣的一面。 “那么就这样定了,”国王说道,“我要对您讲的就这些啦。” “舞会哪天举行?”安娜·奥地利问道。 “路易十三本能地感到这个问题他不应当回答,因为王后问话时的声音有气无力,几乎听不见。 “就在最近,娘娘。”国王答道,“不过,日期我记不清了,我去问问红衣主教。” “这次舞会可是红衣主教告诉您的?”王后大声问道。 “是呀,娘娘。”国王惊讶地回答,“为什么要问这个?” “是他告诉您叫我佩戴钻石坠子出席的?” “娘娘的意思是……” “是他,陛下,准是他!” “怎么!是他或是我有什么关系?邀请您出席总不是罪过吧。” “不是,陛下。” “那么您将出席?” “是的,陛下。” “这就好,”国王一边离去一边说,“这就好。我相信您说的话。” 王后行了一个屈膝礼,这倒不完全是出于宫中礼节,更主要的是她的膝盖已经支持不住了。 国王满心欢喜地走了。 “我完啦,”王后自言自语道,“完啦。红衣主教什么都知道了,是他在背后怂恿国王。国王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但不久就全知道了。我完啦!上帝!上帝!我的上帝!” 她跪在一个垫子上祈祷,头深深埋在两条颤抖的手臂里。 她的处境的确可怕。白金汉回了伦敦,谢弗勒斯夫人去了图尔。王后受到空前严密的监视,隐隐觉得自己的侍女中有一个人出卖了她,但不知道是哪一个。拉波特无法离开罗浮宫。 王后在世界上简直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感到大祸临头,却又孤苦无助,只好嚎啕大哭。 “难道我对陛下一点用处也没有吗?”突然,一个充满亲切和怜悯的声音说道。 王后连忙回过头,因为从声音判断,说这话的无疑是一个女朋友。 果然,从通到王后房间的一扇门里,出现了漂亮的波那瑟太太。她本来在一个小房间里整理王后的衣衫,国王来的时候没来得及退走,所以什么都听见了。 王后发现自己被人撞见,尖叫了一声,因为慌乱之中,她没有认出拉波特推荐给她的那位少妇。 “啊!别怕,娘娘。”少妇双手合十说道,自己也在为王后的痛苦落泪,“我是完全忠于陛下的。虽然我与陛下相距遥远,虽然我地位低下,但我想我找到了一个使陛下摆脱困境的办法。” “您!老天爷!您!”王后大声说,“不过慢着,您且正眼看一看我。我可是从各方面被人出卖了。我能够信任您吗?” “啊!娘娘!”少妇叫唤一声扑通跪在地上,“我凭自己的灵魂起誓,为了陛下我愿意肝脑涂地。” 这一声叫唤和第一声叫唤一样,是发自心灵的深处。这听得出来,绝对没错。 “是的,”波那瑟太太接着说,“是的,这里有人出卖了陛下。不过,我以圣母的圣名起誓,没有一个人比我对陛下更忠诚。国王追索的那些钻石坠子,您可不是给了白金汉公爵?可不是装在一个小香木匣子里,由白金汉公爵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我没有说错吧?难道不是这样吗?” “啊!上帝!上帝!”王后喃喃说道,吓得魂不附体,上下牙直打架。 “那么,”波那瑟太太又说道,“那些钻石坠子应该收回来。” “是的,也许吧,应该收回来。”王后说,“可是怎么办呢,怎么办得到呢?” “应该派一个人去找公爵。” “可是派谁呢?……派谁?……谁可以信得过?” “请相信我,娘娘;请给我这份荣誉吧,王后。这个送信人我找得到!” “可是那得写封信!” “啊!是的。这是必不可少的。陛下亲笔写两句话,再盖上陛下的私章。” “可是,这两句话就是我的判决书呀!就是离婚,就是流放!” “是的,如果这两句话落到坏人手里的话。但是我保证,这两句话一定会送到目的地” “啊!我的上帝!这就是说,我得把自己的性命、荣誉和名声,全交到您手里!” “是呀,是呀,娘娘,必须这样做。我一定能拯救这一切!” “可是怎么拯救呢?您至少得对我说说。” “我丈夫两三天前被释放了,我还没有空回去看他呢。他是个正直、本分的人,不管对什么人,既不恨也不爱。我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吩咐一句,他就会上路,根本不问我给他带的是什么东西。他会把陛下写的信送到指定的地点,甚至不知道信是出自陛下之手。” 王后激动不已地抓住少妇的两只手,凝视着她,仿佛要看透她的心,但在那对漂亮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真诚,于是亲切地拥抱了她。 “就照您说的办吧。”王后大声说,“您拯救我的性命,拯救我的荣誉吧!” “啊!我只不过有福份为您效劳而已,请您不要夸大。您是背信弃义的阴谋的受害者,根本谈不上我拯救陛下。” “是这样,是这样,孩子。”王后说道,“您说得对。” “请给我这封信吧,娘娘,时间很紧迫。” 王后走到一张小桌子跟前。桌子上正好有纸有笔,她写了两行字,将信封好盖上私章,交给波那瑟太太。 “现在,”王后说,“我们忘了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钱。” 波那瑟太太脸红了。 “对,这倒是,”她说道,“我向陛下说实话吧,我丈夫……” “您是想说您丈夫没有钱。” “不是这个意思,我丈夫有钱,只是他很吝啬,这是他的缺点。不过,请陛下不用担心,我们会有办法的……” “因为我也没有。”王后说道(凡是读过蒙特维尔夫人的回忆录的人,听到这个回答,都不会感到奇怪。),“不过,等一等。” 安娜·奥地利跑到她的首饰盒前。 “瞧,”她说,“这枚戒指据说能值很多钱,是我的兄弟西班牙国王送给我的。它是我个人的东西,我可以随意处置,把这枚戒指拿去换成钱,就请您丈夫动身。” “一个钟头之后就遵照您的吩咐动身。” “看清楚上面的地址,”王后补充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她说什么,“送给伦敦白金汉公爵大人。” “信一定会交到他本人手里。” “心地宽厚的孩子。”安娜·奥地利大声说。 波那瑟太太亲了亲王后的手,将信贴胸藏在内衣里,像轻盈的鸟儿一样消失了。 十分钟之后,她回到了自己家里。正如她对王后所说的那样,丈夫获释之后,她一直没见过他,所以不知道他对红衣主教的态度所发生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在红衣主教阁下的恭维话和钱的引诱下产生的;自从罗什福尔来看望过他两三次之后,这种变化就更大了。罗什福尔成了波那瑟最好的朋友。他没费多大劲就使波那瑟相信,绑架他的妻子,绝非出于罪恶的感情,而仅仅是政治上的一个预防措施。 波那瑟太太看见丈夫一个人在家里。这个可怜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家理出一点头绪。他回来时,发现家具几乎全砸坏了,柜子差不多全掏空了。法警可不是所罗门国王所说经过之处不留痕迹的那三种东西①。至于家里的女佣人,早在主人被捕时就逃走了。那个可怜的姑娘吓得不得了,从巴黎走回了家乡勃艮第,路上都没敢停留—— ①所罗门国王所讲的那三种东西是鹰、蛇和船。见《旧约·箴言》。 可敬的服饰用品商一回到家里,就把他幸运获释通知了太太。他太太捎回话来向他表示祝贺,并且告诉他,等她职务上能偷得空闲,她就什么也不干,跑回来看他。 这一等就等了五天。在往常,波那瑟会觉得这时间太长了点儿。可是,自从他去拜会过红衣主教,罗什福尔几次来看望过他之后,他就有大事要考虑了,而我们都知道,人考虑起问题来,时间就过得快。 尤其波那瑟所考虑的大事都带瑰玫色。罗什福尔称他为朋友,叫他亲爱的波那瑟,而且不断对他说,红衣主教非常器重他。服饰用品商看见自己已经踏上飞黄腾达的道路。 波那瑟太太也在想心事。不过应该说,她的心事与野心毫不相干。她的思想转来转去,总是不自觉地转到那个勇敢英俊,看上去非常钟情的小伙子头上,她十八岁嫁给波那瑟先生,一直生活在丈夫的朋友们之中,而这些朋友,根本引不起一个地位低下却心比天高的少妇的任何感情。波那瑟太太对那些粗俗的诱惑无动于衷。 在那个时代,绅士的头衔对一般市民有很大影响。达达尼昂是绅士,而且穿着禁军的军服。除了火枪队的队服,禁军的军服是最受妇女们青睐的。再加上,正如前面提到的,达达尼昂英俊,年轻,爱冒险。从他谈恋爱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心里充满爱也渴望被人爱的男人。这一切足以让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子神魂颠倒,而波那瑟太太正当人生的这种青春妙龄。 波那瑟两口子一星期没有见面了,而在这一周时间里,他们之间发生了种种重大变故,所以当他们走到一起时,彼此的心里难免都带着某种惴惴不安。不过,波那瑟先生表现出一种发自心底的喜悦,伸开双臂向妻子迎过去。 波那瑟太太把前额伸给他。 “咱们谈谈吧。”她说。 “怎么?”波那瑟愣住了。 “是呀,是应该谈谈,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您说。” “正好,我也有一些严肃的问题要问您哩。请对我谈谈您被绑架的事吧。” “现在还轮不到谈这个。”波那瑟太太说道。 “那么谈什么?谈我被捕的事?” “您被捕的事我当天就知道了,不过,我知道您没有犯任何罪,没有卷入任何阴谋活动,甚至任何可能牵连您或其他任何人的事情都不知道,所以这件事我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您说得好轻松,太太!”被那瑟见妻子对自己并不怎么关心,十分伤心,“您知道吗,我在巴士底狱的黑牢里关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很快就过去了。还是暂时不谈您被捕的事,而来谈谈是什么事把我引到您身边来的吧。” “怎么?是什么事把您引到我身边来的?难道不是想重新见到分别了一星期的丈夫的愿望?”被严重刺伤的服饰用品商问道。 “首先是这个,其次还有别的事情。” “讲吧!” “一件利害关系极大的事情,可能将决定我们未来的命运。” “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以来,我们的命运已经大大改观了,波那瑟太太;如果三五个月之内它引起许多人羡慕,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 “是啊,尤其如果您愿意按照我吩咐您的话去做。” “吩咐我?” “是的,吩咐您。现在有一件高尚而神圣的事要做,先生,同时能赚很多钱。” 波那瑟太太知道,对丈夫谈钱,就是抓住了他的弱点。 可是,一个人,哪怕是一位服饰用品商,只要与红衣主教黎塞留谈上十分钟话,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能赚很多钱!”波那瑟撇了撇嘴说道。 “对,能赚很多。” “大概多少?” “可能一千比斯托尔。” “您要我去做的事真很重要?” “是的。” “是干什么?” “您立刻出发,我交给您一封信,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您都不能丢了它,一定要送到收信人手里。” “那么叫我去哪儿呢?” “伦敦。” “叫我去伦敦!得了吧,您简直是开玩笑,我又不需要去伦敦办什么事。” “可是,有人需要您去那里。” “您讲的有人是谁?我可告诉您,我再也不会盲目做任何事情,我不仅要知道我要冒什么风险,而且要知道是为谁去冒风险。” “派您去的是一个大人物,在那边等您的也是一个大人物。报酬会比您所指望的还高。我能向您许诺的就是这些。” “又是阴谋诡计,总是搞阴谋诡计!多谢啦,现在我可警惕了,红衣主教先生擦亮了我的眼睛。” “红衣主教!”波那瑟太太叫起来,“您见过红衣主教?” “是他派人叫我去的。”服饰用品商自豪地答道。 “他一邀请您就去了,您真是不谨慎。” “应该说,去不去由不得我,因为我是被两个警察押去的。另外说实话,直到那时我不认识红衣主教,如果能逃避不去见他,我会很高兴。” “他虐待您,威胁您了吗?” “他向我伸过手来,称我为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听到没有,我的太太?我是伟大的红衣主教的朋友啦!” “伟大的红衣主教!” “这称呼莫非您不赞成,我的太太?” “我没有什么赞成不赞成的,不过我告诉您,一位宰相的宠幸是靠不住的,只有狂人才去攀宰相的高枝。还有比宰相更高的势力,它们既不是建立在某一个人的好恶之上,也不是建立在某一个事件的结局之上,应该归附这种势力才对。” “您真叫我生气,太太。除了我荣幸地为之效劳的这个伟人之外,我不知道别的什么势力。” “您为红衣主教效劳?” “是啊,太太。作为红衣主教的臣民,我不允许您参与反对国家安全的阴谋活动,不允许您为一个不是法国籍而有一颗西班牙心的女人的阴谋活动卖力。幸好我们有伟大的红衣主教,他那警惕的目光监视并洞察人的心。” 波那瑟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他听罗什福尔说过的一句话。可是,那个曾经一心指望丈夫,并因此在王后面前为丈夫担过保的可怜女人,现在发现自己差一点陷入危险之中,而且已经处于无能为力的境地,不禁感到不寒而栗。然而,她了解丈夫的弱点,尤其知道他贪财,所以并没灰心,还是想说服他按自己的意志去办事。 “哼!您现在是红衣主教派啦,先生。”她大声说道,“哼!您现在为迫害您妻子,侮辱您的王后那一派人效劳啦。” “在大众利益面前,个人利益算得了什么!”波那瑟夸张地说道,“我拥护那些拯救国家的人。” 这又是罗什福尔伯爵说的一句话,他记住了,在这里正好用上了。 “您知道您所说的国家是什么吗?”波那瑟太太耸耸肩膀问道,“我劝您还是老老实实当您的市民,不要去学那些阴谋手段,不要去理睬那些许诺要给您许多好处的人。” “喂!喂!”波那瑟一边说,一边拍着圆鼓鼓的钱袋子,拍得里边的钱币叮当响,“这玩意儿您觉得怎么样,爱说教的太太?” “这钱哪儿来的?” “猜不着吗?” “红衣主教给的?” “有红衣主教给的,也有我的朋友罗什福尔伯爵给的。” “罗什福尔伯爵!正是他绑架了我啊!” “也许是吧。太太。” “您接受这个人的钱?” “您不是对我说,对您的绑架完全是政治性的吗?” “是啊,他们绑架我的目的,就是要我背叛自己的女主人,就是想通过拷打逼我招供,去毁坏我尊贵的女主人的荣誉,甚至生命。” “太太,”波那瑟又说道,“您那位尊贵的女主人是背信弃义的西班牙人,红衣主教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先生,”少妇说道,“我知道您怯懦,吝啬、愚蠢,没想到您还这么卑鄙!” “太太,”波那瑟从没见过妻子动怒,而且一见妻子发火就退让的,这时问道,“太太,您说的是什么话?” “我说您是无耻之徒!”波那瑟太太见自己对丈夫的影响有点恢复,就继续骂道,“哼!您居然搞起政治来了,您!而且搞的是红衣主教的政治!哼!您为了钱,把自己连肉体和灵魂都出卖给了魔鬼。” “不是出卖给魔鬼,而是出卖给红衣主教。” “这是一码事!”少妇嚷道,“黎塞留就是撒旦。” “住嘴,太太,住嘴,可能会有人听见的!” “哦,您说得对。您这样的软骨头,我真为您害臊。” “可是,您到底要求我干什么?谈谈看。” “我刚才对您说过了:您马上出发,先生,忠实地完成我好心交给您的任务。只有这样,我才一切都不计较,才能够原谅您,而且——她把手伸给丈夫——我还可以恢复对您的情义。” 波那瑟怯懦,吝啬,但还是爱妻子的。他感动了。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是不会长久怨恨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的。波那瑟太太注意到他正犹豫不决。 “怎么样,拿定主意了吗?”她问道。 “我说,亲爱的,您还是再考虑一下您要我去干的事吧。伦敦离巴黎可远了,非常远,而且您叫我去完成的使命也许不是没有危险的。” “危险怕什么,您避开它就是了!” “哎呀,波那瑟太太,”服饰用品商说道,“得啦,我干脆拒绝:干阴谋勾当让我害怕。我可是见过巴士底狱的,唉!那实在可怕,巴士底狱!只要想起那地方,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狱吏威胁要严刑拷打我呢。您知道什么叫严刑拷打吗?硬是拿木头楔子往腿里钉,直钉到骨头折裂为止!不,我绝不去。见鬼!您自己为什么不去?老实讲,我想直到现在我对您都看错了。我现在相信您是一个男人,而且是最狂热的男人!” “那么您呢,您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卑鄙无耻、又蠢又笨的女人。哼!您害怕!如果您不马上出发,我就根据王后的命令叫人逮捕您,把您关进那座您害怕得要命的巴士底狱。” 波那瑟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他反复权衡了红衣主教和王后两人发起怒来的厉害,觉得红衣主教动起怒来要厉害得多。 “您就叫人按王后的命令逮捕我好了,”他说道,“我有红衣主教作靠山呢!” 这一下,波那瑟太太发现自己走得太远了,并且因为自己走得这样远而害怕起来。她惶恐地凝视一会儿那张愚蠢,顽固,不可礼遇,像吓呆了的傻子的脸。 “好吧,算了!”她说道,“也许到头来您是对的。政治方面吗,男人懂的总比女人多,尤其您是与红衣主教谈过话的,波那瑟先生。不过,”她补充说,“我原以为自己的丈夫这样一个男子汉的感情是靠得住的,他却这样无情无义对待我,根本不愿意满足我一时的兴致,这心里实在难受。” “这是因为您的一时兴致可能走得太远,”波那瑟得意地说道,“我信不过。” “我就此撒手不管了,”少妇叹口气说道,“好啦,这事儿就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不提?至少您也告诉我叫我去伦敦做什么事啊。”波那瑟说道,因为他想起,罗什福尔曾经嘱咐他探取他妻子的秘密,可是已经迟了一点儿。 “您知道也没有用,”本能的疑心使少妇赶紧往后缩,“是一桩妇女们感兴趣的小事,一桩可以赚很多钱的买卖。” 可是,少妇越是回避,波那瑟就越是认为她不愿透露的是重大秘密。他决定马上跑去找罗什福尔伯爵,告诉他王后正寻找一位派往伦敦的送信人。 “对不起,亲爱的波那瑟太太,我得离开您一会儿,”他说道,“我不知道您回来看我,事先与一个朋友订一了个约会。我马上回来,请您只等我半分钟,我去与那位朋友打个招呼就回来陪您。时候不早了,我送您回宫。” “多谢,先生,”波那瑟太太说道,“您胆小如鼠,帮不了我任何忙。我会一个人回宫的。” “那随您的便吧,波那瑟太太,”歇业的服饰用品店老板说道,“我不久就能见着您吗?” “也许吧。但愿下个星期我有点儿空闲。我会抽空回来把咱们的东西整理一下的,家里的东西有点儿太乱啦。” “好吧,我等您。您不怪我吧?” “怪您!根本没有的事儿。” “那么,再见了?” “再见了。” 波那瑟亲一下妻子的手,很快离开了。 “得啦,”当丈夫拉上了临街的门,只剩下她一个人时,波那瑟太太自言自语道,“这混蛋只差没有当红衣主教的爪牙了!我还在王后面前作了保证,我向可怜的女主人许诺过……啊!上帝!我的上帝!宫里那么多无耻之徒,那么多被安插在王后身边的密探。这样一来,王后不把我看成一个那样的人才怪呢。唉!波那瑟先生!我对您从来就爱得不深,现在就更糟啦:我恨您!我发誓,一定要您为此付出代价!” 正当她这么自言自语时,天花板上面有人敲了一下。她抬起头,只听见一个声音隔着楼板对她喊道: “波那瑟太太,请您打开小巷子的门,我就下楼到您身边来。” 正文 第18章 情夫与丈夫 “唉!太太,”达达尼昂从少妇给他打开的门里进来说道,“恕我直言,您这个丈夫真是个可鄙的家伙。” “您听见了我们的谈话?”波那瑟太太不安地望着达达尼昂,激动地问道。 “一字不漏。” “您是怎样听见的?天哪!” “用一种只有我知道的办法。您与红衣主教的警察更激烈的谈话,我也是通过这个办法听到的。” “从我们的谈话中您听明白了什么?” “好多事情:首先,您丈夫是个糊里糊涂的大笨蛋,幸好是这样;其次,您陷入了困境,而我却感到高兴,这给我提供了一个为您效劳的机会,老天爷在上,为了您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最后,王后需要一个勇敢、机智、忠诚的人为她去伦敦跑一趟。您所需要的优点,我至少具备两个。我这就来啦。” 波那瑟太太没有回答,但她的心高兴得怦怦直跳,眼睛里闪烁着深藏心底的希望。 “您拿什么向我担保,”她问道,“要是我同意把这个使命交给您?” “我对您的爱。行啦,您吩咐吧,下命令吧:我该干什么?” “上帝!上帝!”少妇喃喃道,“我能把这样一个秘密托咐给您吗,先生。您还几乎是个孩子!” “啊,我看您是需要一个人为我担保。” “坦白地讲,那样我就放心得多。” “您认识阿托斯吗?” “不认识。” “波托斯呢?” “也不认识。” “阿拉米斯呢?” “也不认识。这几位先生是什么人?” “是国王的火枪手。你认识他们的队长特雷维尔先生吗?” “啊!是的,这一位我认识,不过并不认识他本人,而是不止一次听人向王后提起过,说他是一位勇敢而正直的绅士。” “您不担心他会为了红衣主教而出卖您吧,对吗?” “啊!当然不担心。” “那好,去把您的秘密透露给他,并且问问他,不管您的秘密多么重大,多么宝贵,多么可怕,您是不是可以把它托咐给我。” “可是,这个秘密不属于我,我不能这样向人透露。” “您不是差一点儿向波那瑟先生透露了吗?”达达尼昂没好气地说道。 “那等于把一封信放在树洞里,系在鸽子的翅膀上或狗的项圈上。” “然而我呢,您看得很清楚,我爱您啊。” “您说说而已。” “我可是个多情男子!” “这我相信。” “我很勇敢!” “啊!这个嘛,我深信不疑。” “那么,请考验我吧。” 波那瑟太太注视着年轻人,只有最后一丝犹豫,使她还保持谨慎。但是,小伙子的目光是那样热忱,声音是那样充满说服力,她感到这一切在促使她向他和盘托出。再说,她目前的处境,也只有孤注一掷。过分谨慎和过分轻信一样,都会毁掉王后。还有,应当承认,她对这个年轻保护人情不自禁产生的感情,也促使她下决心把秘密告诉他。 “听我说,”她对小伙子说道,“您这样反复申明,一再保证,算是把我说服啦。不过,上帝在上,听得见我们说话。我在上帝面前发誓,如果您出卖我,而我的敌人没有处死我,我就一定自杀,以我的死来向上帝控告您。” “我呢,也在上帝面前发誓,太太,“达达尼昂说道,“如果我在完成您交给的使命期间被抓住,我就一死了之,决不做牵连什么人的任何事,不说牵连什么人的任何话。” 于是,少妇将那可怕的秘密托咐给了达达尼昂。这个秘密,偶然的机会已经使他在萨马丽丹大厦附近窥见了一部分。 这也是他们相互倾吐爱情。 达达尼昂容光焕发,非常高兴和自豪。他已掌握的这个秘密,他所钟爱的这个女人,总之信任和爱情,使他成了一个巨人。 “我这就出发,”他说,“立刻出发。” “怎么!您这就出发!”波那瑟太太叫起来,“您的部队,您的队长呢?” “说实话,您使我把这一切忘到了九霄云外,亲爱的康斯坦斯!对,您说得对,我必须请假。” “还有一个障碍。”波那瑟太太痛苦地说。 “啊!这个障碍吗,”达达尼昂想了想说道,“我会克服的,放心吧。” “怎么克服法?” “今晚上我就去找特雷维尔先生,请他去帮我向他的妹夫埃萨尔求个情。” “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达达尼昂见波那瑟太太欲言又止,便问道。 “您大概没有钱吧?” “大概两个字是多余的。”达达尼昂微笑着说。 “那么,”波那瑟太太说着打开一个柜子,拿出她丈夫半个钟头前那么深情地抚摩过的钱袋子,“把这袋钱拿去吧。” “这是红衣主教给的!”达达尼昂说罢哈哈大笑。正如读者所记得的,他由于挑开了地板的方砖,把服饰用品商两口子的谈话一字不漏全听到了。 “是红衣主教给的,”波那瑟太太答道,“您看,从这个角度讲,他这个人表现得还是挺可敬的哩!” “真棒!”达达尼昂大声说,“用红衣主教的钱,去搭救王后,这可是加倍有趣啊!” “您是一个可亲可爱的小伙子,”波那瑟太太说道,“请相信,王后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啊!我已经得到很大的报偿啦!”达达尼昂提高嗓门说,“我爱您,您允许我对您这样说,这幸福已经超过了我敢于希望的。” “别出声!”波那瑟太太怔忪地说道。 “什么?” “街上有人说话。” “这声音是……” “是我丈夫。没错,我听出来了!” 达达尼昂跑到门边,插上门闩。 “我没走之前不让他进来,”他说道,“我走了,您才给他开门。” “可是我也得走才成,我呆在这里,那一口袋钱不见了,我怎么解释?” “您说得对。应该出去。” “怎么出去?我们一出门他就看得见。” “那么该上我家去。” “啊!”波那瑟太太说,“您说这话的口气叫我害怕。” 波那瑟太太说这话时,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达达尼昂看见了那泪水,又发窘,又感动,连忙往她面前一跪。 “在我家里,”他说,“您会像在教堂里一样安全,我以绅士名誉向您保证。” “去吧,”波那瑟太太说,“我相信您,朋友。” 达达尼昂轻轻地拔开门闩,两个人如同无声无息的影子,从后门溜到巷子里,蹑手蹑脚上了楼梯,进到达达尼昂的房间里。 进到自己家里,为了更安全,年轻人用家具把门顶住。两个人走到窗口,透过护窗板的一条缝,看见波那瑟与一个披斗篷的人一边走一边聊。 看到披斗篷的那个人,达达尼昂蹦起来,剑已半出鞘,向门口冲去。 那是默恩镇遇到的那个人。 “您要干什么?”波那瑟太太叫道,“您这会断送我们俩。” “可是,我发过誓要杀掉这个人的!”达达尼昂说。 “您的生命您已经拿它许过愿了,现在不属于您自己啦。 我以王后的名义,禁止您卷入与这次旅行不相干的任何危险。” “您不想以自己的名义吩咐我做什么吗?” “以我自己的名义吗,”波那瑟太太十分激动地说,“我以自己的名义央求您别冒险。哎,听!他们好像在谈我呢。” 达达尼昂重新走到窗口,侧耳倾听。 波那瑟打开自家的门,发现屋里没有人,连忙回到留在外边的那个披斗篷的人身边。 “她走啦,”他说道,“准是回罗浮宫了。” “您肯定吗,”陌生人问道,“她对您出门的动机没有怀疑?” “没有,”波那瑟自信地说,“这是个头脑简单的女人。” “那个见习禁军在家吗?” “我想不在家,正如您看见的,护窗板都关住的嘛,窗缝里一点灯光也没漏出来。” “这不说明问题,应该搞清楚。” “怎么搞清楚?” “去敲他的门。” “我去问他的跟班吧。” “去吧。” 波那瑟又回到屋里,跨出刚才那两个人溜出的那扇门,上了楼梯,来到达达尼昂的房门口举手敲门。 没有人回答。这天晚上,普朗歇让波托斯借去撑场面摆阔去了。至于达达尼昂,没有露出一点他在家里的迹象。 波那瑟的手指敲得门砰砰响时,屋里一对年轻人觉得他们的心怦怦乱跳。 “他家里没人。”波那瑟说。 “不管他,还是进您家去吧,进屋去总比呆在门口安全。” “啊!天哪!”波那瑟太太悄声说,“这样我们什么也听不到了。” “相反,”达达尼昂说,“我们听得更清楚。” 达达尼昂挪开楼板的三四块方砖,使他的房间变成了德尼斯的另一只耳朵①,再在地上铺块毯子,跪在上面,并示意波那瑟太太也像他一样,向那个洞俯下身子—— ①德尼斯是古锡拉丘兹王国暴君,多疑,经常身披盔甲,全副武装躲在他的古堡里,而通过墙上凿的洞窥听是否有人想谋反加害于他。 “好像没有。” “您肯定没有人吗?”陌生人问道。 “我担保。”波那瑟回答。 “您认为您妻子……” “回罗浮宫啦。” “除了和您谈过,再没跟别人谈?” “肯定没有。” “这一点可很重要,明白吗?” “这样说,我送给您的这个消息有一定价值?” “有很大价值,亲爱的波那瑟,不瞒您说。” “那么,红衣主教会满意我啦?” “那还用说!” “伟大的红衣主教!” “您肯定您妻子在与您谈话时,没有提到什么人的姓名?” “她既没有提到谢弗勒斯夫人,也没有提到白金汉先生,抑或韦尔内夫人?” “没有。她只是对我说,派我去伦敦为一个大人物效劳。” “叛徒!”波那瑟太太悄声骂道。 “别出声!”达达尼昂说着捏住她一只手。她根本没多想,就让他捏着。 “您真蠢,”披斗篷的人说道,“无论如何应该接受那个使命;那样的话,现在您不是得到那封信了?受威胁的国家得救了,而您本人……” “我本人?” “是呀,您本人!红衣主教打算授予您贵族封号……” “他对您说过?” “是的,我知道他想让您喜出望外。” “放心吧。”波那瑟又说,“我太太很爱我,还来得及的。” “白痴!”波那瑟太太低声骂道。 “别出声!”达达尼昂说着更紧地捏住了她的手。 “怎么还来得及?”披斗篷的人问道。 “我再去罗浮宫,要求见波那瑟太太,我告诉她我经过考虑,愿意接受那件事。得到那封信之后,我就跑去找红衣主教。” “好,快去。我一会儿再来了解您采取的行动的结果。” 陌生人说罢出去了。 “无耻之徒!”波那瑟太太又这样骂丈夫。 “别吭声!”达达尼昂说道,又更紧地捏住了那只手。 这时,一声可怕的叫喊,打断了达达尼昂和波那瑟太太的思考。原来是他丈夫发现钱袋子不见了,大喊大叫捉贼。 “啊!天哪!”波那瑟太太大声说,“这样他会把所有街坊全引过来的。” 波那瑟叫喊了很久,但这类叫喊大家都听惯了,并没有把任何人吸引到掘墓人街来;再说,一段时期来,服饰用品商家的名声也不太好。他见没有人来,就跑到街上去继续叫喊,人们听见他的喊声朝巴克街方向渐渐远去了。 “他走啦,现在该您走了。”波那瑟太太说,“要勇敢,尤其要谨慎,要随时想到您是在为王后效劳。” “是为王后,也是为您!”达达尼昂大声说,“放心吧,美人儿康斯坦斯,我回来时一定无愧于王后的赏识,但是否也无愧于您的爱情?” 波那瑟太太没有回答,只是两颊泛起红潮。片刻之后,达达尼昂就出了门。他也披了一件大斗篷,一柄长剑把斗篷顶得高高的,颇有骑士风度。 波那瑟太太含情脉脉,久久地目送着达达尼昂,恰如一般女人目送爱自己的男人一样。但是,当达达尼昂转过街角不见了时,她双膝往地上一跪,双手合十,高声祈祷起来: “啊!上帝!请您保佑王后,保佑我吧!” 正文 第19章 行动计划 达达尼昂径直赶到特雷维尔先生官邸。他想,几分钟之内,红衣主教便会得到那个该死的陌生人的报告;那家伙看来是红衣主教的密探。所以达达尼昂认为一分钟也不能耽误,这想法是有道理的。 这年轻人心里充满了快乐。一个既能获得荣誉,又可以赚到钱的机会,让他碰上了,而好像是作为第一个鼓励,刚才他又接近了他所钟爱的女人。这偶然的机遇一下子给他带来的东西,比他敢于向上帝祈求的东西还多。 特雷维尔正在客厅里,陪那些经常来府上的绅士。达达尼昂也常来府上,上上下下都认得他,所以他径直奔特雷维尔先生办公室,叫人去通知他,说他有重要事等着向他报告。 达达尼昂等了不到五分钟,特雷维尔先生就进来了。从小伙子喜形于色的表情,这位可敬的队长第一眼就看出来,果然发生了什么新情况。 一路上,达达尼昂一直在琢磨,是把秘密告诉特雷维尔先生好呢,还是仅仅要求特雷维尔先生允许他自由行动,去办一件秘密事情。但是,在他心目中,特雷维尔先生一直是那样完美无缺,他对国王和王后是那样忠心耿耿,而对红衣主教是那样深恶痛绝,所以小伙子决定把一切全告诉他。 “是您叫人找我吗,年轻的朋友?”特雷维尔先生问道。 “是的,先生。”达达尼昂说道,“打扰您了,不过希望您在知道我来找您是为了多么重要的事情之后,能够原谅我。” “那么请讲吧,我听您说。” “老实讲,”达达尼昂压低声音说,“这件事关系到王后的荣誉,也许关系到王后的生命。” “您说什么?”特雷维尔先生一边问,一边打量四周,看有否其他人,然后又把探询的目光移回到达达尼昂身上。 “我说,先生,偶然的机会使我掌握了一个秘密……” “我想是您用生命担保要保守的秘密吧,年轻人。” “可是,我不能不告诉您,先生,因为只有您能帮助我完成刚刚从王后陛下那里接受的使命。” “那个秘密是属于您的吗?” “不,不是,是王后的。” “王后陛下允许您对我讲吗?” “没有,先生,相反,我受到叮嘱要绝对严守秘密。” “那么,您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暴露这个秘密呢?” “因为,我刚才说了,没有您,我什么也做不成;我是来请求您恩典的,担心您不知我请求您的目的,会拒绝我。” “保守您的秘密吧,年轻人,告诉我您希望什么。” “我希望您为我向埃萨尔先生请半个月假。” “什么时候。” “从今晚起。” “您要离开巴黎?” “我要出差。” “能告诉我去哪儿吗?” “去伦敦。” “是否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想阻止您达到目的?” “我相信红衣主教会不惜一切手段,阻止我取得成功。” “您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 “这样,您过不了邦迪①。这是我对您说的,相信特雷维尔吧。”—— ①邦迪是距巴黎二十多公里远的一个小镇。 “为什么过不去?” “您会被暗杀。” “那就殉职罢了。” “可是您的使命完不成。” “这倒是。”达达尼昂说。 “相信我吧,”特雷维尔接着说,“完成这类行动,必须有四个人,才能有一个到达目的地。” “啊!您说得对,先生,”达达尼昂说道,“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个人您不是了解吧,而且您知道我能指使他们。” “不告诉他们我不愿意了解的秘密?” “我们一起发过誓,不管遇到什么考验,永远都要不问缘由互相信任,忠心不二。况且,您也可以对他们说,您完全相信我,他们准会像您一样深信不疑。” “我可以给他们每人开半个月假单,如此而已。准假的理由吗,“谢谢。先生,您真是太好了。” “立刻去找他们,一切在今晚办妥。哦!您先写个请假报告,给我交给埃萨尔。刚才可能有一个密探盯您的梢,如果是这样,您上我这儿来红衣主教就已经知道了。有了这份请假报告,您来我这儿的事就好解释了。” 达达尼昂写好了请假报告。特雷维尔从他手里接过来时叫他放心,凌晨两点钟之前,四位旅行者的假单都会送到各自家里。 “请费心把我的送到阿托斯家里,”达达尼昂说,“我担心回自己家会遇到麻烦。” “放心吧,再见,一路顺风。喂,还有一件事!”特雷维尔先生说完又叫住达达尼昂。 达达尼昂又回转来。 “有钱吗?” 达达尼昂拍得衣兜里的钱袋子叮当响。 “够了吗?”特雷维尔问。 “三百比斯托尔。” “好。有了这些钱,走到世界尽头都够了。去吧。” 达达尼昂向特雷维尔先生告别,特雷维尔伸给他一只手,他连忙恭敬而感激地握住。自从来到巴黎之后,对这个好人他感到非常满意,觉得他总是那样高贵、正直和伟大。 他首先去看望阿拉米斯。自从他跟踪波那瑟太太那个令人难忘的晚上以来,他就没有见过这个朋友。甚至他很难与这位年轻的火枪手见面,而且每次见到他,总发现他脸上流露出深深忧伤的神色。 这天晚上,阿拉米斯仍然闷坐在家里出神。达达尼昂问他为什么显得这样忧伤,阿拉米斯借故说,他正用拉丁文写一篇关于圣徒奥古斯丁回忆录第十八章的评论,下周就要交稿,为此绞尽了脑汁。 两位朋友刚聊了一会儿,特雷维尔先生的一个跟班送来两个封严的纸包。 “这是什么?”阿拉米斯问道。 “先生请假的准假单。”跟班回答。 “可我并没有请假呀。” “别说了,收下吧。”达达尼昂说,“而你,朋友,这半个比斯托尔是酬劳您的。请向特雷维尔先生回话,说阿拉米斯先生衷心感谢他。去吧。” 跟班一躬到地,退了出去。 “这是什么意思?”阿拉米斯问道。 “带上半个月旅行用的东西,跟我走。” “可是,我目前不能离开巴黎,因为我还不知道……” 阿拉米斯话说一半停住了。 “不知道她的情况怎样了,是吧?”达达尼昂问道。 “您指谁?”阿拉米斯反问道。 “在这里待过的那个女人,有块绣花手绢的那个女人。” “谁告诉您有个女人在这里待过?”阿拉米斯问道,脸像死人一样苍白。 “我见过她。” “您知道她是谁吗?” “我想我至少能猜到。” “听我说,”阿拉米斯说道,“您既然知道这么多事,知道这个女人怎样了吗?” “我估计她回图尔去了。” “回图尔去了?对,不错,您认识她。可是,她怎么什么也没对我说,就回图尔去了呢?” “因为她害怕被逮捕。” “她怎么没给我写信?” “因为她怕牵连您。” “达达尼昂,您真救了我的命!”阿拉米斯大声说,“我还以为她看不起我,背弃了我哩。见到她我多么幸福!我无法相信她会为了我,而冒失去自由的风险。不过,她回巴黎来的原因是什么?” “她回巴黎的原因,也就是我们今天要去英国的原因。” “究竟是什么原因?”阿拉米斯问道。 “有一天您会知道的,阿拉米斯;暂时吗,我要学那位医生的侄女,还是谨慎为妙。” 阿拉米斯险上露出了微笑,因为他想起了有天晚上他向朋友们瞎编的故事。 “好吧,既然她离开了巴黎,而您对这一点很肯定,达达尼昂,我就再也没什么牵挂啦,我准备跟您走。您说我们去……” “暂时去阿托斯家。您如果愿意去,就请快点儿,我们已经耽搁了很多时间。对了,叫上巴赞。” “巴赞和我们一块去?”阿拉米斯问道。 “也许吧。不管怎样,他最好暂时跟我们去阿托斯家。” 阿拉米斯叫来巴赞,吩咐他到阿托斯家去找他。 “咱们走吧。”他说着拿了斗篷、宝剑和三枝短枪,打开三四个抽屉,看里面是不是有遗忘的一两个比斯托尔,一个也没发现,明白这种寻找实属多余,才跟着达达尼昂往外走,心里一边琢磨,这个见习禁军,怎么和他一样清楚在他家住过的那个女人是谁,而关于那个女人现在如何,却比他还知道得更清楚? 在跨出门槛的时候,阿拉米斯把手放在达达尼昂的胳膊上,注视着他,问道: “您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个女人吧?” “没有对世界上任何人提过。” “对阿托斯和波托斯也没提过?” “一个字都没对他们提过。” “太好了。” 这一点至关重要,阿拉米斯放心了,就跟着达达尼昂上路。不久他们就到了阿托斯家。 他们看见阿托斯一只手捏着假单,一只手拿着特雷维尔先生写给他的信。 “我刚刚收到这张假单和这封信,”阿托斯现出迷惑不解的样子说,“你们能对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亲爱的阿托斯,既然您的身体绝对需要休养,我同意给您半个月假期。去福尔温泉疗养站或其他您觉得相宜的地方吧。祝您早日康复。 您亲切的朋友特雷维尔 “好。这张假单和这封信意味着,您必须跟我走,阿托斯。” “去福尔热温泉疗养站?” “去那里或者别的地方。” “为国王效劳?” “为国王或为王后,我们不是为两位陛下效劳的吗?” 正在这时,波托斯进来了。 “真见鬼,”他说道,“你们瞧这事儿多奇怪:从什么时候起,火枪队里兄弟们没请假,就有人准他们的假?” “自从有朋友为他们请假的时候起。”达达尼昂说道。 “啊!啊!”波托斯说道,“看来这里有新情况?” “是的,我们就要出发。”阿拉米斯说。 “去什么地方?”波托斯问道。 “说实话,我一无所知。”阿托斯说,“问达达尼昂吧。” “去伦敦,先生们。”达达尼昂说。 “去伦敦!”波托斯叫起来,“我们去伦敦干什么?” “这个我不能告诉诸位,先生们,应该相信我。” “可是,”波托斯补充说,“要去伦敦就要有钱,我可没有。” “我也没有。”阿拉米斯说。 “我也没有。”阿托斯说。 “我有。”达达尼昂说着,把那一大袋子钱掏出来,搁在桌子上。“这袋子里有三百比斯托尔,我们每个人拿七十五比斯托尔。去伦敦往返一趟足够了。再说,放心吧,我们不会全都到达伦敦的。” “那又为什么?” “因为我们之中有几个多半会留在半途。” “这么说,我们是要去打仗吗?” “要打最危险的仗,我告诉你们。” “哦,是这样。”波托斯说,“既然我们冒着去送死的危险,我想至少知道是为了什么?” “您想得太远了!”阿托斯说。 “不过,”阿拉米斯说,“我同意波托斯的意见。” “国王是不是总是把情况向你们讲明呢?不,他只是简单地对你们说:‘先生们,加斯科尼或弗朗德尔正在打仗,各位去打吧。’你们就去了。为了什么?你们甚至连想都不想。” “达达尼昂说得对。”阿托斯说,“这是特雷维尔先生开的三张假条,只是不知从哪儿来的三百比斯托尔。叫我们上哪儿去拼命,我们就上哪儿去拼。性命值得提这么多问题吗?达达尼昂,我准备跟您走。” “我也一样。”波托斯说。 “我也一样。”阿拉米斯说,“再说,离开巴黎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我正要散散心哩!” “好啊,各位要散心,没问题,放心吧,先生们。”达达尼昂说道。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阿托斯问。 “马上,”达达尼昂回答,“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喂!格里默,普朗歇,穆斯克东,巴赞!”四个年轻人齐声叫他们的跟班,“把我们的马靴擦好,去队部把马牵来。” 每个火枪手实际上都把队部当作营房,一般情况下总把自己和跟班的马留在那里。 普朗歇、格里默、穆斯克东和巴赞急忙去牵马了。 “现在我们拟订一个行动计划吧,”波托斯说,“首先,我们朝哪儿走?” “朝加莱走,”达达尼昂说,“这是去伦敦最近的路线。” “好,”波托斯说,“下面是我的意见。” “请讲。” “四个人一起旅行,难免引人怀疑。由达达尼昂给我们下达指示。我先动身,打布洛内这条道走,去前面探路;阿托斯两个钟头后动身,走亚眠那条道;阿拉米斯走诺戎那条道,跟在我们后面;至于达达尼昂,随便他走哪条道,只是换上普朗歇的衣服,而由普朗歇穿上禁军服,装扮成达达尼昂跟在我们后面。” “先生们,”阿托斯说,“我的意见,绝不宜让跟班参与一次这样的行动。因为,一个秘密可能偶然被绅士们暴露,但几乎总是被仆人们出卖的。” “我觉得波托斯的计划行不通,”达达尼昂说,“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给你们下达什么指示。我身上带着一封信,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这封信我没有三份抄件,也无法抄三份,因为它是用蜡印封死的。因此,我的意见是必须一块走。这封信在这儿,在这个口袋里。”达达尼昂指一指藏信的口袋,“如果我被打死了,你们之中一个人带上它,继续赶路;如果他也死了,就由另一个人带上它,就这样接替下去,只要有一个人到达目的地,任务就完成了。” “好极了,达达尼昂!你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阿托斯说道,“再说,事情必须无懈可击:我是去水边疗养,你们几位陪我一块去,但我们不去福尔热泡温泉,而去海边洗海水浴。我有选择的自由。有人想逮捕我们,我就拿出特雷维尔先生的信,你们拿出各自的准假单;有人想攻击我们,我们就自卫;有人想审判我们,我们就一口咬定,我们没有任何别的意图,只不过想洗几次海水浴。分散的四个人太好对付了,四个人在一起就顶得上一支部队。我们让四个跟班也用短枪和火枪武装起来。如果有人派一队人马来打我们,我们就战斗;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正如达达尼昂所说的,一定把信送到目的地。” “说得好,”阿拉米斯赞扬说,“你不常说话,阿托斯,可是你一说起话来,就像圣徒金嘴约翰①。我同意阿托斯的计划,你呢,波托斯?”—— ①圣徒金嘴约翰为公元四世纪君士坦丁堡一位主教,以能言善辩著称。 “我也同意,”波托斯说,“如果达达尼昂觉得适合的话。达达尼昂带着信,自然是这次行动的头儿,他决定我们照办。” “好,”达达尼昂说,“我决定我们采取阿托斯的计划,半个钟头后动身。” “赞成!”三个火枪手齐声说。 每个人都伸手到钱袋子里取七十五比斯托尔,然后各自准备,好在约定时间动身。 正文 第20章 旅途 早晨两点钟,我们的四位冒险家从圣德尼门出了巴黎。四下里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默默地走着,都不自觉地受到黑暗的影响,觉得仿佛到处都有伏兵。 直到曙光初露,他们才开始讲话;随着朝阳升起,快乐也回来了:就像战斗的前夕,一颗颗心怦怦直跳,眼睛里含着笑,他们觉得就像对永诀的人生,真是值得留恋。 然而,这队旅行者的外貌,十分令人生畏:火枪手们的黑马,他们的军人气派,以及这些高贵的战友们行进中队列整齐的骑兵习惯,无不暴露了他们严加掩饰的身份。 跟在后面的四个跟班也都全副武装。 早晨八点钟光景,他们顺利地抵达了尚蒂利。该吃早饭了。他们看见一家客店的招牌上,画着圣徒马丹将自己的斗篷的一半给一个穷人遮身,便走到这家客店前下马,吩咐跟班们不要卸下马鞍子,以备随时出发。 他们进到客堂里,围着餐桌坐下。 一位从达马丹那条路来的绅士,与他们同坐在一桌用早餐。他同这几位旅伴寒暄,这几位也同他寒暄;他举杯祝这几位身体健康,这几位也向他举杯还礼。 但是,当穆斯克东跑来说马已经备好了,四位旅伴站起准备离开餐桌时,陌生人却向波托斯建议为红衣主教的健康干杯。波托斯回答说,他很乐意,如果对方愿意为国王的健康干杯的话。陌生人大声说,除了红衣主教阁下,他不知道还有谁是国王。波托斯骂他醉鬼,那人就拔出了剑。 “你做了件蠢事。”阿托斯说,“现在无论如何不能退让啦。 杀掉这家伙,然后尽快赶上我们。” 其他三个人跃身上马,疾驰而去。波托斯对他的敌人说,他要使出他最拿手的剑术,把他全身刺满窟窿。 “少了一个!”走出五百步,阿托斯说道。 “为什么那个人偏偏找上波托斯,而没找上别人呢?”阿拉米斯问道。 “因为波托斯说话的声音比我们都高,那人把他当成头儿了。”达达尼昂说。 “我就说这个加斯科尼小青年是个智囊嘛。” 几个旅伴继续赶路。 他们在博韦停了两小时,一是让马喘喘气,二是等待波托斯。两个钟头过去了,既没见波托斯赶来,也没有他的一点音讯,他们只好继续赶路。 离博韦一法里的一个地方,道路夹在两个陡坡之间,路面的石板被掀掉了。他们看见十来个人在那里挖坑,清除车辙里的泥泞。 阿拉米斯怕那些人挖得四溅的泥巴弄脏马靴,便没好气地斥责他们。阿托斯想阻止他,但已经太迟了。那些工人开始嘲笑几个旅伴。他们的放肆无礼甚至使阿托斯也头脑变得不冷静,催动坐骑向他们之中的一个冲过去。 于是,那些人全都退到沟边,每人拿起一支火枪。结果我们这七位旅行者成了名副其实的枪靶子。阿拉米斯的肩膀被一颗子弹打穿;穆斯克东也中了一颗,嵌进了腰下部的肌肉里。不过,只有穆斯克东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倒不是他伤得很严重,而是因为他见不得伤口,大概他觉得自己的伤比实际上要危险。 “中埋伏啦。”达达尼昂说,“别还击,快走吧。” 阿拉米斯尽管受了伤,还是拼命抓住马鬃,让马驮着同其他人一块跑。穆斯克东的马也跟了上来,背上没有驮人,跟着队伍奔跑。 “这样我们倒是有一匹替换的马了。”阿托斯说。 “我更希望有顶帽子,”达达尼昂说,“我的帽子被一颗子弹打飞了。天哪,还算幸运,我带的信没藏在帽子里。” “这倒是。”阿拉米斯说,“不过等会儿可怜的波托斯经过那里时,一定会被他们打死的。” “波托斯如果还活着,现该赶上我们了。”阿托斯说道,“我认为那个醉鬼一到决斗场地,酒就醒了的。” 虽然马都很疲劳,再坚持不了多久它们恐怕都跑不动了,但他们还是奔驰了两个钟头。 几个旅行者抄了一条近便的小路,希望这样可以减少麻烦。可是,走到伤心镇,阿拉米斯说他再也不能朝前走了。的确,阿拉米斯这个人,别看他那样风度翩翩,彬彬有礼,也真够勇敢顽强的,否则根本跑不到这里。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必须有人扶着,他在马背上才能坐稳。到了一家小酒店前面,两个伙伴把他扶下马,并且给他留下了巴赞。路上发生遭遇战,这个跟班除了碍手碍脚,一点用处也没有。其他人重新上路,希望赶到亚眠去过夜。 他们再上路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主人加上格里默和普朗歇两个仆人了。阿托斯说道: “他妈的!老子再也不上他们的当了。从这里到加莱,我绝不再开口,也不拔剑了。我发誓……” “别发誓啦,”达达尼昂说,“还是快跑吧,只要马还跑得动。” 他用刺马锥刺马肚子,马儿受到狠狠的刺激,又来劲儿了。他们半夜到亚眠,在金百合花客店前面下了马。 店主看上去是天底下最老实的人。他一手端着蜡烛,一手摘下棉布小帽,迎接几位旅客。他想把两位旅客分别安置在两个舒适的房间里,可惜那两个房间位于客店的两头,达达尼昂和阿托斯拒绝了。店主说,那可就没有适合两位大人住的房间了。两位旅客说他们可以合住一个房间,只要在地板上给他们扔两床垫子就成。店主说这不成,但他们非坚持这样住不可,于是只好尊重他们的意愿。 他们刚把床铺好,从里面将门顶严,突然听见有人敲朝院子的护窗板。他们问是谁,听出是两个跟班的声音,才打开窗户。 果然是普朗歇和格里默。 “马由格里默一个人照看就够了。”普朗歇说,“如果两位先生同意,我打横睡在你们的门口。这样,你们就放心谁也靠不到你们身边了。” “那么,你睡在什么东西上呢?”达达尼昂问道。 “这就是我的床。”普朗歇说。 他指指一捆麦秸。 “你来吧。”达达尼昂说,“你说得对。这个店主那副模样我觉得不对头,显得太殷勤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阿托斯说。 普朗歇打窗户里爬进房间,横躺在门口,格里默则跑进马厩关起门来睡,保证早晨五点钟他和四匹马全都作好上路的准备。 这一夜相当平静。早晨两点钟,有人试图开门,但普朗歇被惊醒了,叫道:“什么人?”门外的人回答说走错了门,就离开了。 早晨四点钟,马厩里传出一阵吵闹声,原来是格里默想叫醒几位马夫,他们就揍他。两位旅客打开窗户,只见那位可怜的跟班失去了知觉,脑袋被叉子柄豁开了一条口子。 普朗歇下到院子里准备给马套鞍子,发现马脚都跛了。只有穆斯克东那一匹脚没有跛。这匹马昨晚五、六个小时没有驮人,本来还可以继续赶路的,可是请来为店主的马放血的兽医,却不可思议地弄错了,给它放了血。 情况变得令人不安。这接二连三的事故,也许是偶然的巧合,但也很可能是某种阴谋的结果。阿托斯和达达尼昂出了房间。普朗歇打算去附近打听能否买到三匹马,一出客店,就看见门外拴着鞍具齐备,矫健雄壮的两匹骏马。这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他打听马的主人哪儿去了,人家告诉他,马的主人昨晚在店里过夜,现在正同店主在结账。 阿托斯下楼以后也去付账,达达尼昂和普朗歇站在临街的大门口等他。店主在后面的一间矮屋子里,有人请阿托斯去那里。 阿托斯毫无戒心进了那个房间,掏出两个比斯托尔付账。店主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桌子的一个抽屉是开着的。他接过阿托斯递给他的钱,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嚷嚷说钱是假的,扬言要把阿托斯连同他的伙伴,作为伪币制造犯抓起来。 “真是怪事!”阿托斯进逼上前说道,“老子要割掉你的耳杂。” 这时,从旁门进来四个全副武装的人,扑向阿托斯。 “我上当啦!”阿托斯尽力扯开嗓门喊道,“快跑,达达尼昂! 刺呀,刺马快跑!”接着他连放两响手枪, 达达尼昂和普朗歇不等喊第二遍,解开门口的两匹马,跃上马背,用马刺狠刺马肚皮,像离弦的箭一般跑了。 “你看见阿托斯怎样了吗?”达达尼昂一边奔驰一边问普朗歇。 “啊!先生,”普朗歇答道,“我看见他两枪就撂倒了两个。 透过玻璃门,我好像看见他跟另外两个斗上剑了。” “阿托斯真是一条好汉!”达达尼昂喃喃道,“一想到要抛下他,真叫人难过!不过,前面几步远,也许有人埋伏好了在等我们呢。前进,普朗歇,前进!你是好样儿的。” “我对您说过,先生,”普朗歇说,“庇卡底人嘛,要在实践中才能看出他们的本色。再说,这一带是我的故乡,这激励了我。” 主仆二人更狠地刺马,一口气就跑到了圣奥梅尔。他们怕出意外,将缰绳挽在手臂上,让马喘喘气,自己就站在街边吃了点东西,吃完之后又立即上路。 走到距加莱城门还有百十来步的地方,达达尼昂的马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办法让它起来了,它的鼻子和眼睛直流血。 只剩下普朗歇的马了,但也没有办法让它再前进。 幸好,正如刚才所说,他们距加莱城门只有百十来步远了,便将两匹马留在大路边,朝港口跑去。普朗歇叫主人注意,在他们前头五十来步远,有一位带着跟班的绅士。 他们迅速赶上那位绅士。那位绅士看上去有急事,马靴上全是尘土,询问是否马上可以渡海去英国。 “本来再容易不过了。”一艘正准备张帆的船上的船家说,“可是今天早上来了一道命令,没有红衣主教的特别许可证明,不准放行一人。” “我有许可证明,”绅士说着掏出一纸公文,“您看。” “请去找港务监督签字,”船家说,“然后请赏光来乘我这条船。” “港务监督在哪儿?” “在他的别墅里。” “他的别墅在什么地方?” “离城四分之一法里。瞧,在这里就望得见,那座山丘脚下那栋石板盖的房子就是。” “很好!”绅士说道。 他带着跟班,向港务监督的别墅走去。 达达尼昂和普朗歇与他拉开五百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一出了城,达达尼昂便加快了脚步,在绅士要进入一片小树林子的时候赶上了他。 “先生,”达达尼昂对绅士说,“您好像有急事。” “急得不得了,先生。” “这真叫我失望,”达达尼昂说,“因为我也有急事,想请您帮个忙。” “帮什么忙?” “让我头一个去办。” “办不到,”绅士说,“我四十四小时走了六十法里,必须在明天中午赶到伦敦。” “我四十小时赶了同样多路,而且必须在明天早上十点钟赶到伦敦。” “很抱歉,先生,不过我是头一个到的,岂能第二个去办。” “很抱歉,先生,不过我是第二个到的,非头一个去办不可。” “我是为国王效劳。”绅士说。 “我是为自己办事。”达达尼昂说。 “看来您是故意找茬儿。” “那还用说,就是要找您的茬儿。” “您要怎样?” “您可想知道?” “当然。” “好吧,我要您身上所带的那张许可证,因为我没有,而又必须有。” “我想您是开玩笑吧。” “我从来不开玩笑。” “让我过去。” “您过不去。” “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我会敲掉您的脑袋。喂!吕班!拿我的手枪来。” “普朗歇,”达达尼昂叫道,“你收拾跟班,我来对付主人。” 普朗歇前面立了一功,胆子大了,向吕班猛扑过去。他强壮有力,一下子把吕班摔倒在地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胸膛。 “干您的活儿吧,先生,”普朗歇说,“我的已经干好啦。” 绅士见此情景,拔出剑,向达达尼昂劈过来,可是他遇到了厉害的对手。 三秒钟之内,达达尼昂就刺中了他三剑,每刺一剑说一声: “一剑为阿托斯报仇!一剑为波托斯报仇!一剑为阿拉米斯报仇!” 绅士挨了第三剑,像一堆东西倒了下去。 达达尼昂以为他死了,或者至少失去了知觉,便走近去取许可证,正要伸手去搜他身,受伤的绅士抬起他没有扔掉的剑,给达达尼昂当胸刺了一剑,说: “一剑为你自己报仇!” “一剑为我自己报仇!最厉害的留在最后!”达达尼昂愤怒地吼道,朝绅士的肚子刺了第四剑,把他钉在了地上。 这回绅士闭上了眼睛,失去了知觉。 达达尼昂刚才看见绅士把许可证放回了一个口袋,现在伸手进去一摸就摸到了。证明上写的是瓦尔德伯爵。 伯爵是一位二十五岁光景的英俊小伙子。达达尼昂最后看他一眼,只见他直挺挺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或许已经死了。他叹息一声,深感天命不可思议,它使人相互杀戮,而为的却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这世间的那些人的利益。 但是,达达尼昂立刻从沉思中被惊醒了,因为吕班正在嚎叫,拼命喊救命。 普朗歇用手扼住他的咽喉,使劲掐住不放。 “先生,我这样掐住他,他就不喊叫,这可以肯定,可是只要我一松手,他就会又喊起来。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他是诺曼底人,诺曼底人都是挺顽固的。” 果然,吕班虽然被掐住了脖子,还是试图叫喊。 “等一下!”达达尼昂说。 他掏出手绢,堵住吕班的嘴。 “现在咱们把他捆在一颗树上。”普朗歇说。 他们把吕班结结实实捆在树上,又把瓦尔德伯爵拖到他的跟班旁边。天开始黑了,这主仆二人一个被捆缚,一个受了伤,又处在这片树林子里,离外边有一段距离,所以他们显然要在这里待到第二天了。 “现在去港务监督家里。”达达尼昂说。 “可是,您好像受了伤?”普朗歇问道。 “没关系,先办最紧迫的事吧,然后再来看我的伤口。再说,我觉得伤得并不怎么严重。” 两个人大步朝那位尊贵的官员别墅走去。 门房通报瓦尔德先生来访。 达达尼昂被带到里边。 “您有红衣主教的特许证明吗?”港务监督问。 “有,先生,”达达尼昂回答,“这就是。” “哦!哦!这证明手续完备,清清楚楚。” “这很自然,”达达尼昂回答,“我是红衣主教最忠实的部下之一。” “主教大人似乎要阻止什么人去英国。” “是的,一个名叫达达尼昂的人,一位贝亚恩绅士,他与三个朋友一同从巴黎出发,想去伦敦。” “您认识他吗?”港务监督问。 “认识谁?” “认识达达尼昂吗?” “非常熟。” “那么请把他的相貌特征告诉我。” “这太容易了。” 于是,达达尼昂详细介绍了瓦尔德伯爵的相貌特征。 “他有人同行吗?”港务监督问道。 “有,一个叫吕班的跟班。” “我们会严密注意他们的。只要捉住了他们,红衣主教大人可以放心,我们将严加防范,把他们押送到巴黎。” “这样一来,监督先生,”达达尼昂说,“您们会得到红衣主教嘉奖的。” “您回来后能见到主教大人吗,伯爵先生?” “肯定能见到。” “请您告诉他,在下忠心为他效劳。” “一定办到。” 听到这肯定的回答,港务监督很高兴,签署了通行证,交给达达尼昂。 达达尼昂怕耽误时间,没有说更多的恭维话,只向港务监督施个礼,说声谢谢,就退了出来。 一到外面,他与普朗歇拔腿就跑,绕了一个大弯子,避开那片树林,从另一个门进了城。 那艘船待在那儿准备起航,船家站在码头上等候。 “怎么样?”一见到达达尼昂他就问道。 “这是签了字的通行证。”达达尼昂说。 “另一位绅士呢?” “他今天走不成啦。”达达尼昂答道,“不过您放心,我出两个人的钱。” “那我们就动身吧。”船家说。 “动身吧!”达达尼昂答道。 他和普朗歇跳到一条舢板上,五分钟之后,就登上了船。 他们走得真及时,因为船航行了半法里之后,达达尼昂看见一片火光一闪,随即传来一声炮响。 这是通知封锁港口的号炮。 现在该看看伤口了。幸好不出达达尼昂所料,伤得并不特别严重:剑尖碰到一根肋骨,从旁边滑了过去,而且衬衣立刻粘住了伤口,流血不多。 达达尼昂已经筋疲力尽,船家在甲板上给他扔了床垫子,他往上面一倒就睡着了。 第二天拂晓,距英国海岸只有三四法里了。夜里风小,船航行得不快。 十点钟,船在杜弗尔港抛了锚。 十点半钟,达达尼昂踏上了英国的土地,大声嚷道: “终于到岸啦!” 不过事情还没成功,还得赶到伦敦。英国的驿站服务相当周到。达达尼昂和普朗歇各租了一匹矮马,一个驿夫在前面引路,他们走了四个钟头,就到了英国京城的城门下。 达达尼昂从没到过伦敦,又一句英语也不会说,但是他把白金汉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逢人就问,问到的人都告诉他去公爵的府邸怎么走。 公爵正与国王在温莎打猎。 达达尼昂要求见公爵的亲信跟班。这个跟班一直陪公爵到处旅行,能说一口地道的法语。达达尼昂对他说,他从巴黎赶来,是为了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必须立刻告诉他的主人。 那个跟班名叫帕特里克,他是英国首相的首相。达达尼昂说话的信任态度说服了他。他叫人备了两匹马,答应带这位年轻的禁军去见白金汉。普朗歇呢,被人从马背上扶下来时,都像根木头一样不能动弹了,这可怜的小伙子累坏了,而达达尼昂却像铁打的金刚。 他们赶到国王的行宫,到了那里一打听,国王和白金汉带着鹰,正在两、三法里外的沼泽地里打猎。 他们用了二十分钟赶到那地方。帕特里克立刻听见了主人呼唤鹰的声音。 “我该向公爵大人通报谁来了呢?”帕特里克问道。 “就说是有天晚上在萨马丽丹对面新桥上找公爵吵架的一个青年人。” “好古怪的介绍!” “你会看到,它比其他介绍更管用。” 帕特里克策马奔跑到公爵身边,用我们上面提到的说法,通知公爵有一位信使在等他。 白金汉立刻明白来人是达达尼昂,估计法国发生了什么事,是来给他送消息的。他立刻问送消息来的人在哪里,但他老远就认出了禁军的服装,所以打马径直奔到达达尼昂身边。 帕特里克出于谨慎待在一旁。 “王后没有发生不幸吧?”白金汉急切地问道,把自己的全部思想和全部爱情倾注在这句问话里。 “我相信没有,不过她正面临着某种巨大的危险,只有大人能帮助她化险为夷。” “我?”白金汉大声说,“什么事?能为她效点劳,我十分幸福。说吧,请说!” “请把这封信拿去。”达达尼昂说。 “这封信!这封信是谁写的?” “我想是王后陛下写的。” “王后陛下写的!”白金汉说,脸刷的变得惨白,达达尼昂都怀疑是不是他感到不舒服。 白金汉弄掉封信的火漆。 “这里怎么撕破了?”他指着一个被戳破了的可以透过光亮的地方问道。 “噢!噢!”达达尼昂说,“我没有注意到。那是瓦尔德伯爵的剑刺的,那一剑差点穿透我的胸膛。” “您负伤了?”白金汉公爵一边拆信一边问道。 “啊!没什么,”达达尼昂说,“划破一点儿皮。” “天哪!我在信里看到了什么!”公爵叫起来,“帕特里克,你呆在这里别走开,或者不如去找国王陛下,不管他在什么地方,您都得找到他,对他说我恳求他原谅,因为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我赶回伦敦。走吧,先生,走吧。” 两个人打马向京城疾驰而去。 正文 第21章 温特伯爵夫人 一路上,公爵通过达达尼昂了解到的,不是所发生的情况,而是达达尼昂所知道的情况。他比较了从这个年轻人嘴里听到的话和自己所记得的情形,从而相当清楚地意识到王后的处境的严重程度,尽管王后的信是那样简短,那样不清楚。他感到奇怪的主要是,红衣主教是绝不想让这个年轻人踏上英国的国土的,却居然没有在路上抓住他。达达尼昂注意到了公爵惊诧的表情,这才向他讲述了他所采取的种种预防措施,他的三位朋友的赤胆忠心,以及他们怎样负伤流血,他怎样陆续把他们留在路上,正是多亏了他们,他最后才有可能躲过瓦尔德先生那刺穿了王后的信笺的一剑,而且狠狠地还了他一剑。他叙述得非常朴素自然,公爵一边听着,一边露出惊讶的神色,不时打量一眼这个小伙子,仿佛觉得,这个小伙子,从这张脸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却表现得如此谨慎,如此勇敢,如此忠诚,真是不可思议。 两匹马疾驰如风,不消几分钟就到了伦敦城门前。达达尼昂原以为,一进了城,公爵就会放慢速度,但事实并非如此。公爵仍然全速前进,并不怎么担心会撞倒路上的行人。事实上,在穿过伦敦旧城的时候,确发生了两三次这种事故,可是白金汉根本不管人家被撞得怎样,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达达尼昂在一片像是诅咒的叫喊声中,紧紧跟在公爵后面。 一进到官邸的院子里,白金汉翻身下马,也不管马会怎样,将缰绳往它脖子上一扔,就朝台阶跑去。达达尼昂照他的样子行动,但不免有点为他所赞赏的两匹骏马担心。不过,他立刻放心了,因为他看见三四个仆人已经从厨房里和马厩里跑出,迅速地将马牵走了。 公爵走得飞快,达达尼昂好不容易才跟得上。他连续穿过好几间客厅,每间客厅布置之雅致,在法国就是最大的贵族也想象不到。最后,他进到一间卧室里。卧室既高雅又富丽,令人叹为观止。卧室放床的凹室里,有一扇掩盖在壁毯后面的门,公爵用挂在脖子上的金链拴住的小金钥匙,将门打开。达达尼昂出于谨慎,往后退了退。白金汉公爵在跨进那扇门时,发现小伙子犹豫不决,便回过头来对他说: “进来呀,如果您有幸被允许去见王后陛下,就请您把在这里看见的东西告诉她。” 听到公爵请他进去,达达尼昂便大胆跟在他后面,公爵关上了他们身后的门。 两个人到了一间小圣堂里,四壁都装饰着锈金的波斯丝绸,被无数蜡烛照耀得灿烂辉煌。在一个祭坛样的台子上,在上面点缀着红白两色羽毛的蓝色天鹅绒天幕底下,挂着安娜·奥地利的肖像,尺寸与她本人的高矮相同,模样与她完全一样。达达尼昂情不自禁地惊叫一声,还以为王后就要说话了呢。 祭坛上的肖像下面,搁着那个放钻石坠子的匣子。 公爵走到祭坛旁边,像一位神甫在基督的圣像前一样跪下,打开那个匣子。 “您看,”他对达达尼昂说着,从匣子里取去一个挺大的蓝丝带结,那上面缀满璀璨夺目的钻石,“您看,这就是那些珍贵的坠子。我发过誓,要带着它们下葬的。这是王后送给我的,现在王后又要收回去。王后的意志就如同上帝的意志,必须不折不扣地遵从。” 说罢,他开始一颗一颗吻那些就要与他分别的坠子。突然,他可怕地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达达尼昂不安地问道,“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下可完啦,”白金汉叫道,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这些坠子少了两颗,只有十颗了。” “大人自己丢了呢,还是认为被别人偷去了?” “是有人偷去了,”公爵说道,“这是红衣主教搞的鬼。您瞧,固定坠子的丝带被剪刀剪断了。” “大人揣测得到是什么人偷的吗,说不定那两颗坠子还在偷的人手里呢。” “等一等,等一等!”公爵大声说,“我唯一的一次佩戴过这些坠子,是一周前国王在温泽举行的舞会上。曾经与我闹翻了的温特夫人,在舞会上和我套近乎。这种言归于好,现在看来其实是一位妒妇的报复手段。自那天之后我就没见过她。这个女人是红衣主教的密探。” “看来全世界都有红衣主教的密探!”达达尼昂忿然说道。 “啊!对,是的,”白金汉气得咬牙切齿地说道,“是的,他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唔,那次舞会什么时候举行?” “下星期一。” “下星期一!还剩下五天,对我们来讲,时间还绰绰有余嘛。帕特里克!”公爵打开小圣堂的门叫道,“帕特里克!” 他的亲信跟班应声进来。 “把我的首饰匠和秘书找来!” 跟班迅速地、默默地退了出去,这说明他早就养成了盲目服从、不说二话的习惯。 虽然头一个传的是首饰匠,先到的却是秘书。原因很简单,秘书就住在官邸里面。他看见公爵坐在卧室里一张桌子前面,正亲笔草拟几项命令。 “杰克逊先生,”公爵对秘书说,“您马上去掌玺大臣那里,对他说我要他执行这几道命令。我希望这几道命令立刻颁布出去。” “不过,大人,如果掌玺大臣问我大人采取这样一项非常措施的原因,我怎样回答?” “您就说我高兴这样,我没有必要向任何人报告我要干的事。” “在国王陛下面前也这样回答吗,”秘书面带笑容又问,“万一陛下出于好奇,询问为什么一艘船也不准驶出大不列颠的各个港口?” “您的话说得对,先生。”白金汉答道,“遇到这种情况,那就回答国王说我我决定打仗,这项措施是我对法国采取的第一个敌对行动。” 秘书鞠一躬退了出去。 “现在这方面我们可以放心啦,”白金汉转向达达尼昂说道,“如果那两颗坠子还没有带走,它们就比您晚到法国。” “这怎么可能呢?” “我刚才下了一道命令,凡现在停泊在英王陛下所有海港里的全部船只,一律禁止驶出港口,除非得到特别允许,否则一艘也不得起锚。” 达达尼昂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人,他凭着国王的信任,手里掌握着无限的权力,却居然利用这些权力来为自己的爱情服务。白金汉从年轻人脸上的表情看出了他的想法,便微微一笑说道: “是的,不错,我真正的女王是安娜·奥地利。只要她一句话,我就会背弃我的国家,背弃我的国王,背弃我的上帝。她要求我不要向拉罗舍尔的新教徒派遣我许诺派遣的援军,我照办了。尽管我违背了诺言,但那有什么关系,我遵从了她的意愿,您说吧,我遵从她的意愿不是得到了很高的报偿吗?是的,我因此得到了她的那幅肖像。” 达达尼昂惊叹不已:维系一个民族的命运和芸芸众生的生命线,是多么脆弱,多么不可知啊! 正当他深深地陷入沉思的时候,首饰匠进来了。这是一位手手艺精湛的爱尔兰人,他坦白承认,每年要从白金汉公爵手里挣十万镑。 “奥瑞利先生,”公爵带他进了小圣堂,对他说道,“您看看这些钻石坠子,告诉我每颗要值多少钱?” 首饰匠只看了一眼那些坠子精工镶嵌的方式,与一般钻石的价值相比较估算了一下,毫不优豫地答道: “一千五百比斯托尔一颗,大人。” “制作两颗这样的坠子需要多少天?您看,这上面少了两颗。” “一星期,大人。” “我付三千比斯托尔一颗,后天就要。” “大人将如愿以偿。” “您是难得的人才,奥瑞利先生,不过条件我还没有说完: 这些坠子不能交给任何人,必须就在我府里制作。” “这不可能,大人,只有我能做得看不出新旧的差别。” “正因为如此,亲爱的奥瑞利先生,您成了我的囚犯,现在您要离开我的官邸是办不到啦。请拿定主意吧。请告诉我您所需要的帮手的姓名,还有他们应该带的工具。” 首饰匠了解公爵,知道任何异议都是徒劳的,他当即拿定了主意。 “允许我通知我太太吗?”他问道。 “啊!甚至允许您与她见面,亲爱的奥瑞利先生。对您的监禁绝不会严厉的,放心吧。此外,对别人的任何打搅,都理应给予补偿,所以除了制作这两颗坠子的工钱之外,这里是一张一千比斯托尔的支票,请您忘掉我给您造成的麻烦。” 这位首相随心所欲地支配所有人和成百上千万的金钱,令达达尼昂惊愕不已。 首饰匠给太太写了封信,连同那张一千比斯托尔的支票捎给她,嘱咐她收到信之后,把他那个最心灵手巧的徒弟,一组注明了重量和成色的钻石,以及单子上列出的必需用具,全部带来。 白金汉把首饰匠带进一间专门供他使用的房间。半个小时后,这个房间就改成了作坊。白金汉在每个门口派了一个哨兵,禁止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除了他的心腹跟班帕特里克。更不消说,他也绝对禁止首饰匠和他的帮手以任何借口走出那个房间。 这件事安排妥了之后,公爵对达达尼昂说: “年轻的朋友,现在英国是我们俩的啦,您需要什么,希望得到什么?” “一张床,”达达尼昂回答,“说实话,这是我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白金汉给了达达尼昂一间卧室,就在他自己的卧室的隔壁。他不让这个年轻人离开他身边,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为了有个人可以不断与他谈谈王后。 一个小时之后,一项命令在伦敦城里颁布了:禁止任何装载人货准备驶往法国的船只开出港口,甚至包括邮船。在所有人心目中,这意味着两个王国之间宣战了。 第三天上午十一点钟,两颗钻石坠子制作成功,仿造得非常精确,完全一模一样,白金汉根本就看不出新旧之分,就是首饰行业中最有经验的人,也会像他一样区分不出来。 公爵立刻叫来达达尼昂。 “瞧,”他对达达尼昂说,“这就是您来取的那些钻石坠子。请您为我作证,凡是人的能力所能做到的,我都做到啦。” “放心吧,大人,我会说明我所看到的一切。不过,大人把这些坠子交给我而不放在匣子里吗?” “匣子您带了碍事。再说,这匣子对我特别珍贵,我只剩下它啦,您就说我留下了。” “我会把您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到的,大人。” “现在,”白金汉两眼注视着年轻人说,“我怎样才能报偿您呢?” 达达尼昂的脸腾的红到了耳根。他看出来,公爵正在想办法让他接受点什么东西。认为他的同伴们和他自己所流的血,可以用英国金子来报偿的想法,使他特别反感。 “咱们不妨把话讲清楚,大人。”达达尼昂答道,“咱们先得摆一摆事实,以免产生误会。我是为法国的国王和王后效劳,是埃萨尔先生的禁军队的一员,而埃萨尔先生和他的内兄特雷维尔先生,特别忠于国王和王后陛下。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后,而并非为了大人您。再说,如果不是为了讨一位我所钟爱的夫人喜欢,这一切我可能根本不会干;那位夫人之于我,就像王后之于您一样。” “是啊,”公爵微笑着说,“我想我甚至认识那个人,她是……” “大人,我可没有说出姓名。”小伙子连忙打断他。 “对。”公爵说,“因此,我应该为那个人,感谢您的忠诚罗。” “您说着了,大人,现在是两国交战时期,老实讲,在我眼里,大人只不过是一个英国人,因此是我的敌人。我宁愿在战场上遇到,这比在温莎公园或罗浮宫的走廊里遇到您要高兴得多。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不折不扣地执行我的使命,并且为了完成这一使命,在必要的时候我可抛头颅洒热血。我向大人再说一遍:我与大人已经见过两次面,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为大人作了点事,这第二次见面我是为我自己作事。因此就个人关系而言,大人您这一次不应当比第一次对我表示更多的感谢。” “我们有句俗话,叫做‘自豪得像个苏格兰人’。” “我们也有句俗话,叫做‘自豪得像个加斯科尼人’。”达达尼昂回答道,“加斯科尼人就是法国的苏格兰人。” 达达尼昂向公爵鞠一躬,准备出发了。 “喂,您就这样走了?往哪儿走?怎么走法?” “您说的倒也是。” “天哪!法国人总是这么自信!” “我忘了英国是个岛国,而您是这岛国之王。” “您去港口,找一艘名叫桑德的双桅船,把这封信交给船长。他会把您送到法国的一个小港口。那里肯定没有人等您,平常只有渔船在那里靠岸。” “这个小港口叫什么名字?” “圣瓦莱里。请别急,到了那里,您进入一家不像样子的客店,那客店既没有名字,也没有招牌,是一家名副其实的水手小酒店。您不会弄错的,那儿只有那么一家。” “然后呢?” “您找到客店老板,对他说:‘Forward.’” “这意思是?” “‘前进’,是暗号。他会给您一匹鞍具齐备的马,并且告诉您该走的路,路上您会得到四匹这样的驿马。如果您愿意,您不妨把您巴黎的地址告诉每个驿站,那么四匹马就都会跟您去巴黎。四匹马当中,您已经认识两匹,您作为马的爱好者似乎很欣赏它们,这就是我们骑过的那两匹马;请相信我吧,另外两匹一点儿也不比这两匹逊色。这四匹马都配备齐全,准备打仗的。不管您多么骄傲,我想您不至于不接受其中一匹,而让您的三位伙伴接受其他三匹吧。再说,接受它们是为了同我们打仗呀。正如你们法国人所讲的,只要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嘛,对吗?” “好,大人,我接受。”达达尼昂说道,“只要上帝高兴,我们会很好地使用您的礼物的。” “现在握握手吧,年轻人。可能不久我们就会在战场上相遇,但眼下嘛,我们是作为好朋友分手的,我希望是这样。” “不错,大人,不过同时也希望不久成为敌人。” “放心吧,我答应您。” “我相信您的诺言,大人。” 达达尼昂向公爵施过礼,就迅速向港口跑去。 在伦敦塔对面,他找到了公爵指定的那艘船,把信交给船长。船长找港务监督办了签证,接着很快就启锚了。 有五十艘本来准备启航的船,现在全部停在港口等待。 达达尼昂这条船从一艘等待着的船旁边驶过时,他看见那条船上有个女人好像是在默恩镇见过的,也就是那位陌生绅士叫她米拉迪,而达达尼昂觉得非常漂亮的那个女人。不过,由于水急风顺,不一会儿就看不见她了。 第二天将近早晨九点钟,船在圣瓦莱里靠岸。 达达尼昂立刻向指定的那家客店走去,凭里面传出来的吵嚷声便认出是这一家。人们正在谈论英法之间的战争,认为这场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不可避免了。乐天安命的水手们在里面大吃大喝。 达达尼昂穿过人群,走到店主面前,说了暗号 “Forward”。店主马上暗示他跟他走。他领着达达尼昂出了一扇通向内院的门,到了马厩里。一匹鞍具齐备的马在那里等候。店主问达达尼昂是否需要什么东西。 “我需要知道路怎么走。”达达尼昂回答。 “您从这里走到布朗吉,再从布朗吉走到诺夏特尔,到了诺夏特尔,您进入金耙子客店,把暗号告诉店主,您就会像在这里一样,得到一匹鞍具齐备的马。” “我要付点钱吗?”达达尼昂问道。 “钱全付过啦,”店主回答,“而且付得挺多。走吧,愿上帝一路保佑您!” “阿门!”小伙子说了一句,催马疾驰而去。 四个钟头之后,他到了诺夏特尔。 他严格按得到的指示行事。在诺夏特尔和在圣瓦莱里一样,也有一匹鞍具齐备的马在等候他。他想把头一匹马鞍子上的几支手枪,挪到第二匹马的鞍子上去,但第二匹马鞍子两边的皮袋里,已经装了同样多的手枪。 “请问您在巴黎的地址?” “埃萨尔禁军队队部。” “好的。”店主说道。 “路该怎么走法?”达达尼昂问道。 “走去卢昂那条路,不过您从卢昂城左边过去。到了艾库伊那个小村庄您停下来。那里有一家法兰西盾牌客店。您别看它外表不起眼,马房里也有一匹备好的马,和这匹一样。” “暗号不变?” “一点儿也不变。” “再见,店家!” “一路顺风,绅士!您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达达尼昂摇摇头表示不需要,快马加鞭又上路了。到了艾库伊,又是同样的情形:他找到一位同样殷勤的客店老板,一匹精力充沛的马;他像在前一站一样,留下他巴黎的地址,然后向蓬图瓦兹飞驰而去。在蓬图瓦兹,他最后一次换了马。九点钟光景,他骑着马奔进了特雷维尔先生官邸的院子。 他十二个钟头走了将近六十法里。 特雷维尔接待了他,就像当天早上还见过他一样随便,只是握手比平时热烈点儿。他告诉他,埃萨尔禁军队正在罗浮宫值班,他可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正文 第22章 美尔莱宋舞 第二天,整个巴黎城里纷纷传说,市政长官们就要为国王和王后举行舞会了,而舞会上,两位陛下将跳著名的,也是国王最喜欢的美尔莱宋舞。 的确,一周以来,市府一直为这次盛大的晚会忙着做各种准备。市里的木匠搭起了台子,好给应邀出席晚会的女宾们坐;市里的杂货商在会场里插了两百枝白蜡做的火炬,这在当时,可算得上空前豪华的排场了;还事先请了二十位提琴师,讲定给他们的报酬为平常的两倍,这报酬当然很高,但要演奏整个通宵。 上午十点钟,禁军营的掌旗官拉科斯特,带了两名士官和数名弓箭手,来找市政府的书记官克雷芒,向他索取市府大厦所有门、所有房间和办公室的钥匙。钥匙立刻交给了他,每把上面有一个标签,便于使用时辨认。从这时起,拉科斯特就担负了把守所有门户和要道的重任。 十一点钟,禁军一位队长杜哈烈也来了。他带来五十名弓箭手,立刻把他们分派到市政府各处,把守所有门户。 下午三点钟开来了两连禁军,一连是法国籍的,另一连是瑞士籍的①;法国籍禁军连的组成,一半是杜哈烈手下的人,一半是埃萨尔手下的人—— ①瑞士籍禁军为雇佣兵。 晚上六点钟,应邀的来宾开始入场。他们进来之后,有些坐在大厅里,有些坐在搭起的台子上。 九点钟,议长夫人到了,市政府的官员一齐出迎,领她进入专用包厢,位于王后将坐的包厢对面,王后是晚会最重要来宾,没有出迎。 十点钟,在靠圣约翰教堂那边的小客厅里,为国王摆了一桌甜食小吃,对面就是市府的银色酒菜台子,由四名弓箭手看守着。 午夜时分,实然喊声震天,欢声雷动,原来国王已经从罗浮宫启驾,穿过条条被彩灯照亮的街道,朝市政府这边来了。 市政长官身穿呢袍,由六名手持火炬的士官开路,立刻出来迎接国王,与国王在台阶上相遇。巴黎市长对国王的驾临表示欢迎;国王则表示歉意,说自己来迟了,但这要怪红衣主教,主教阁下要与他谈论国家政务,一直谈到十一点钟。 国王陛下身着礼服,陪同他的有国王御弟殿下,索瓦松伯爵,大修道院院长,龙格维尔公爵,埃勃夫公爵,阿尔古伯爵,拉罗什-吉永伯爵,梁古尔先生,巴拉达先生,克拉马耶伯爵,苏弗莱骑士,等等。 大家都注意到,国王脸色忧郁,心事重重。 为国王预备了一间休息室,为御弟也预备了一间。两间休息室里都放有化妆的衣服。为王后和议长夫人也准备了化妆的衣服。两位陛下的侍从和侍女,也都要成对成双去专门为他们预备的休息室里化妆。 国王进休息室之前吩咐,红衣主教到了立即向他禀报。 国王到达半小时之后,又响起一阵响彻夜空的欢呼声,这是欢迎王后的到来。市政长官们像刚才一样,前面由六名士官开路,出来迎接这位尊贵的女宾。 王后步入大厅。大家都注意到,她像国王一样神色忧郁,满脸倦容。 王后进入大厅之时,一个包厢一直垂落的帷幔拉开了,里面坐着红衣主教,脸色苍白,身着西班牙式骑士服,两只眼睛盯住王后,嘴边浮着得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因为王后没有佩戴钻石坠子。 王后停留了一会儿,听取市政长官们的欢迎词,并且回答女宾们的致意。 突然,国王和红衣主教出现在大厅的一扇门口。红衣主教在低声对国王讲什么,国王脸色十分苍白。 国王没有戴面具,紧身上衣上的丝带都没完全系好。他穿过人群,走到王后身边,用异样的声音问道: “娘娘,请问您为什么没有佩戴那些钻石坠子,而您知道得很清楚,看到它们会使朕感到很愉快?” 王后向周围打量一眼,看见红衣主教站在国王后面,脸上露出阴险的微笑。 “陛下,”王后用变了调的声音答道,“因为人太多,我怕有什么闪失。” “这您可想错了,娘娘!朕送给您这个礼物,是让您用来打扮自己的。朕说您想错了。” 国王气得声音发抖。周围的人看到、听到这场面,个个目瞪口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王后说道,“钻石坠子在宫里,我可以派人回去取,陛下的意愿一定会满足的。” “派人去取,娘娘,派人去取,越快越好,因为再过一个钟头,舞会就开始了。” 王后行了个礼,表示遵命,然后随着侍女们进了她的休息室。 国王也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一时间,大厅里笼罩了不安和混乱的气氛。 大家都发现国王和王后之间发生了某种事情,可是国王和王后说话的声音非常低,大家出于尊重,都站得离他们有几步远,所以谁也没听清楚他们说什么。这时,小提琴一个劲儿演奏起来了,却谁也没有心思听。 国王头一个步出休息室,身着非常漂亮的猎装。国王御弟和其他爵爷都与国王穿着一样的服装。这种猎装最适合于国王,穿上它,他就真像整个王国的第一绅士了。 红衣主教走到国王身边,交给他一个匣子。国王打开一看,里面盛着两颗钻石坠子。 “这是什么意思?”国王问红衣主教。 “没有什么意思。”红衣主教回答,“只是王后如果佩戴了钻石坠子——这个我表示怀疑——,请陛下数一数;如果只有十颗,就请陛下问王后这两颗是谁偷走的。” 国王看着红衣主教,像要向他询问什么,但还没有来得及提任何问题,大厅里的所有人突然一齐发出喝彩声。如果说国王是全王国的第一绅士,那么王后就肯定是全法国第一美人儿。 的确,王后那套女猎装合身极了,一顶毡帽装饰着蓝色翎毛,一件珠灰色天鹅绒大氅,用钻石搭扣扣着,一条蓝色罗裙绣满了银丝。左肩上一个与翎毛和裙子同样颜色的花结,托着一串钻石坠子,一颗颗熠熠生辉。 国王高兴得全身发抖,红衣主教气得全身发抖。然而,他们俩都离王后稍远,没法数出她肩上的钻石坠子。王后的确佩戴了钻石坠子,只不过究竟是十颗还是十二颗呢? 这时,提琴师们奏起了舞曲。国王应该与议长夫人跳舞,便向她走去。国王御弟应该与王后跳。男女站好了位置,舞蹈开始了。 国王在王后的对面跳舞,每次经过王后身旁时,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盯住那一串不知有多少颗的坠子。红衣主教则满头冷汗。 舞跳了一个钟头,一共跳了十六轮。 跳舞结束,全场掌声雷动,每个男人把自己的女舞伴送回她的位置,但国王利用自己的特权,一跳完就把女舞伴撂在原处,急忙向王后走去。 “娘娘,”他对王后说道,“多谢您能尊重朕的愿望,不过朕想您的坠子少了两颗,特意给您送来啦。” 说着,他把红衣主教交给他的两颗坠子递给王后。 “怎么,陛下!”年轻的王后故作惊讶,“您又给妾送来两颗,这样就有十四颗了!” 国王数了数,王后肩上果然有十二颗坠子。 他招呼红衣主教过来。 “喂,红衣主教先生,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陛下,”红衣主教答道,“这是臣希望让王后陛下接受这两颗坠子,但不敢自己送给娘娘,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真感谢红衣主教阁下,”安娜·奥地利微微一笑说道,那微笑表明,这种献殷勤的巧妙作法根本骗不了她。“妾可以肯定,仅仅这两颗坠子叫您花的代价,就赶得上国王陛下送妾的这十二颗呢。” 说罢,王后向国王和红衣主教施了礼,便朝休息室走去,准备更衣。 在本章开头,我们介绍了不少有名望的人物,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而不得不暂时放下了另一个人物,即让安娜·奥地利刚才对红衣主教取得了空前胜利的那个人物,听凭他混在一个门口的人群之中,没有人认得,没有人注意,站在那里注视着只有四个人明白的这个场面。这四个人就是:国王、王后、红衣主教和他。 王后刚回到休息室。达达尼昂正准备离开,有人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示意他跟她走。那年轻女子戴一副玄色丝绒半截面具。尽管她采取了这种防备措施——再说,她这措施多半是防备别人,而不是防备他——,他立刻认出来这是他平时的那位向导,轻盈而聪明的波那瑟太太。 昨天,达达尼昂请瑞士人热尔曼去找波那瑟太太,他们在热尔曼家匆匆见过一面。由于少妇急于把信使顺利归来这个喜讯去禀报王后,所以这对情人彼此连话都没怎么说。这时,达达尼昂受到爱情和好奇心的双重驱使,便跟在波那瑟太太的后面。一路上,他们所经过的回廊越来越看不到人影,达达尼昂就想叫少妇停下,抓住她,好好地端详她一下,哪怕一小会儿也好。可是,少妇像小鸟一样活泼,总是从他手里溜掉,而当他想说话时,少妇便伸出一个手指头贴在他的嘴唇上。这动作迷人而带有命令的意味,提醒达达尼昂,他现在受到某种意志的支配,只有盲目服从的份儿,任何抱怨都是不允许的。他们拐弯抹角走了一两分种,最后波那瑟太太打开一扇门,把小伙子引进一间漆黑的屋里,并且又一次示意他不要出声,接着打开稳藏在壁毯后面的第二扇门,门里突然照过来强烈的灯光,她不见了。 达达尼昂静静地呆了片刻,琢磨自己在什么地方,但是那射进这个房间来的灯光,那阵阵向他袭来的温暖而芬芳的气息,那两三个女人恭敬而优雅的交谈,其间还几次重复了“陛下”这个称呼,这一切立刻清楚地告诉他,他正在皇后的休息室的隔壁。 小伙子站在黑暗里等待。 王后显得快活幸福,这似乎使她身边的人感到诧异,因为平常她几乎总显得忧心忡忡。王后把自己的快活情绪,说成是因为晚会很精彩,因为那舞使她感受到了快乐。一位王后,不管她笑还是哭,谁都不能和她唱反调,所以她身边的人都一个劲地夸巴黎市政长官们殷勤好客。 达达尼昂虽然从没见过王后,却从其他人的声音中听出了她的声音,首先是她略略有点外国口音,其次是她像所有君王一样,话语中自然给人一种君临一切的感觉。他听见王后走近又离开了这扇敞开的门,甚至有两三回看见一个身影挡住了光线。 最后,突然从挂毯后面伸过来一条丰腴、白皙、令人倾倒的手臂。达达尼昂明白,这就是对他的奖赏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那只手,毕恭毕敬地将嘴唇贴在上面;那只手缩了回去,却将一件东西留在他的手里,他认出那是一枚戒指。 门立刻关上了,达达尼昂重新处在漆黑之中。 达达尼昂将戒指戴在手指上,又开始等待。很显然,事情还没完全结束。在他的忠诚得到报偿之后,接着而来的,将是对他的爱情的报偿。再说,舞是跳过了,但晚会才刚刚开始,三点钟还有夜宵,而此时,圣约翰教堂的大钟已经敲响了两点三刻。 果然,隔壁房间的说话声渐渐减弱了,不一会儿就远去了,接着,达达尼昂所待的这个房间的门开了,波那瑟太太跑了进来。 “您终于来了。”达达尼昂叫起来。 “别出声!”少妇说着用手捂住他的嘴,“别出声!您顺原路离开吧。” “可是,我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再见到您?”达达尼昂急切地问。 “您回去会见到一张便条,那上面会告诉您。走吧,走吧。” 说罢,少妇打开朝走廊的门,把达达尼昂推出了房间。 达达尼昂像小孩一样顺从,一点也不反抗,丝毫没有异议。这说明他的的确确堕入了情网。 正文 第23章 幽会 达达尼昂跑回家。虽然已经是早晨三点过了,而且他所跑过的地段是巴黎最不安全的地区,但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大家都知道,醉鬼和恋人都有个守护神。 他发现巷子的门虚掩着,便上了楼梯,以他与跟班熟悉的方式敲了敲门,普朗歇给他开了门。两个钟头之前,他就打发普朗歇从市政府回来,并嘱咐他在家等他。 “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封信吗?”达达尼昂急忙问道。 “没有任何人送信来,先生,”普朗歇答道,“不过,倒是有一封自己冒出来的信。” “您这傻瓜说的什么话?” “我是说,尽管房门的钥匙一直装在我口袋里没离身,我回来时,却发现您卧室里的绿色台布上有一封信。” “信在哪里?” “在原地我没有动过,先生。信就这样进到人们的家里,这种事可不正常。如果窗户是敞开的,哪怕是微微开着的,我也没啥可说,可是根本就没有,全都关得严严的。先生,可得当心,这里面毫无疑问有魔法。” 这当儿,年轻人冲进卧室,拆开信一看,是波那瑟太太写的,内容如下: 有种种诚挚的谢意要向您表达和转达。请于今 晚十点钟左右去圣克鲁镇,地点是埃斯特雷先生的住宅拐角处的小楼对面。 C.波 达达尼昂读着这封信,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扩张和收缩,感到一阵阵折磨和抚慰着恋人心房的那种轻微的痉挛。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封情书,这是他得到的第一次约会。他心里充满快乐,就像喝醉了酒,感到就要在爱情这个人间天堂的门口晕过去了。 “怎么样,先生,”普朗歇看到主人的脸红一阵又白一阵,便对他说,“怎么样?我猜对了吧,准是倒霉的事儿,对吗?” “你猜错了,普朗歇。”达达尼昂答道,“证据吗,这是一埃居,你拿去为我的健康干杯吧。” “多谢先生赏小人这个埃居,我一定不折不扣照先生的吩咐去做,不过说实话,信就这样进到关严的屋子里……” “是天上掉下来的,朋友,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么,先生高兴吗?”普朗歇问道。 “亲爱的普朗歇,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那么,我可以趁先生幸福之时,去睡觉了吧。” “可以,去睡吧。” “愿上天降给先生万福,不过老实讲,那封信……” 普朗歇现出疑虑的神情摇摇头,退了出去;达达尼昂的慷慨也未能消除他的疑虑。 剩下达达尼昂一个人之后,他把那封信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一遍又一遍吻他漂亮的情妇亲手写的几行字,足足吻了二十来遍。最后他上床躺下,睡着之后做了一个又一个黄金般的美梦。 早上七点钟他起了床,叫醒普朗歇,普朗歇脸上仍残存着昨晚那种担忧的神色。 “普朗歇,”达达尼昂对他说,“我可能要出去一整天,直到七点钟以前你可以自由行动,但一到晚上七点钟,你就得连同两匹马一块准备好。” “啊!”普朗歇说,“看来我们的皮肤又要给刺上好几个洞。” “你要带上火枪和手枪。” “怎么样,我说对了吧?”普朗歇大声说,“我可以肯定,还不是那封该死的信!” “不过放心吧,笨蛋,只不过是去快乐快乐。” “是吗,就像上次有趣的旅行一样,枪子像雨点般打来,遍地都是陷井。” “不过,您如果害怕,普朗歇先生,我就不带你去了。我宁愿一个人去,而不愿意要一个害怕得发抖的人陪同去。” “先生这是对我的侮辱,”普朗歇说,“我想你已经见过我实际表现如何。” “是见过,不过我以为你的勇气一次就用光了。” “一旦有机会,先生会看到我还有的是勇气,不过希望先生别滥用,如果先生希望我长久保持勇气的话。” “你觉得自己还有勇气参加今天晚上的行动吗?” “但愿还有。” “好,那就靠你了。” “到了说定的钟点,我一定准备好,不过我想先生只有一匹马圈在禁军马厩里。” “现在可能还只有一匹,但今天晚上就会有四匹。” “我们上次旅行似乎是一次补充装备的旅行。” “一点儿不错。”达达尼昂说。 他最后挥挥手,叮嘱普朗歇一句,就出了门。 波那瑟先生站在自家门口。达达尼昂本来想从他旁边走过去,不与这位可敬的服饰用品商搭话,可是他却那么亲切,那么和善地与他的房客打招呼,使得这位房客不仅必须给他回礼,还不得不与他交谈。 再说,对这样一位丈夫怎能不俯就一点呢?他的妻子已经约了你今天晚上在圣克鲁镇埃斯特雷家的小楼对面幽会啊! 达达尼昂现出最客气的样子走过去。 话题自然而然落到这个可怜的人蹲班房那件事情上。波那瑟不知道达达尼昂偷听了他与默恩镇那个陌生人的谈话,向他年轻的房客讲述拉夫马那个魔鬼对他的迫害。在整个讲述的过程中,他一而再再而三称此人是红衣主教的刽子手,没完没了地介绍巴士底狱的情况,门杠子,侧门,气窗,铁窗和刑具,等等。 达达尼昂彬彬有礼地听他讲述,等他终于讲完了,才问道: “波那瑟太太呢,您知道是谁绑架了她吗?记得正是在那种困难的情况下,我有幸认识了您。” “唉!”波那瑟答道,“他们都不肯告诉我,我太太嘛,也赌咒发誓说她不知道。可是您自己呢,”波那瑟以非常天真的口气,话锋一转问道,“这些天您干什么去了?我没有见到您,也没有见到您的朋友。咋天我见普朗歇替您刷马靴,刷下那么多泥土,我想那不全是在巴黎街头沾上的吧?” “您说得对,亲爱的波那瑟先生,我的朋友们和我作了一次小小的旅行。” “离这里远吗?” “啊!天哪,不远,只有五十来法里。我们送阿托斯先生去了福尔热温泉站;我的朋友们还留在那里。” “而您回来了,不是吗?”波那瑟脸上露出非常狡黠的表情,“像您这样的俊小伙子,情妇是不准长假的,有人在巴黎急不可耐地等着您,可对?” “老实讲吧,”小伙子笑着回答,“我最好还是向您承认算了吧,我看什么东西也瞒不过您。不错,有人等待着我,急不可耐地等待着我,我向您保证。” 波那瑟脸上掠过一丝阴云,淡淡的,达达尼昂没有觉察到。 “这样卖力气,是要得到奖赏的吧?”服饰用品商又问道。他的声音也有点变了,这变化达达尼昂也没有注意到,就像片刻之前没有注意到掠过这可敬的人脸上的阴云一样。 “喂!别这么阴阳怪气好不好!”达达尼昂笑着说。 “别误会,我这样对您说,”波那瑟说,“只不过是想知道您是否会回来很晚。” “为什么问这个,亲爱的房东?”达达尼昂反问道,“您可是打算等我回来?” “不是,而是因为自从我被抓,家里又遭到偷窃之后,我一听见开门声就胆战心惊,尤其是夜里。唉!有什么办法!我不是军人啊!” “噢!我早晨一点、两点或三点钟回来,你都不必害怕;我干脆不回来你也不必害怕。” 这回,波那瑟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达达尼昂不可能不觉察到,便问他怎么了。 “没有什么,”波那瑟答道,“没有什么。只不过自从遭难之后,我经常突然变得挺虚弱,刚才就是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请别把这个放在心上,您嘛,唯一关心的应当是如何获得幸福。” “那么我要忙我的事去了,因为我很幸福。” “还早着呢,急什么,您不是说今天晚上吗?” “是呀,今晚上会到的,谢天谢地!也许您和我一样迫不及待地盼望今晚上到来吧,也许今晚上波那瑟太太会回来和您双双团聚吧。” “波那瑟太太今晚上可没有空,”做丈夫的严肃地说,“宫里有事,她脱不了身。” “算您倒霉,亲爱的房东,算您倒霉。本来我幸福时,希望所有人都幸福的。看来这不可能。” 小伙子说罢就大笑着离开了,心想他这句打趣的话只有他自己明白。 “好好地寻欢作乐去吧!”波那瑟阴阳怪气地说道。但是,达达尼昂已经走远了,没有听见;即使听见了,在当时的思想状态下,他也不会注意。 他向特雷维尔先生的官邸走去。读者想必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去特雷维尔官邸待的时间很短,而且没说什么话。 他看见特雷维尔先生心情愉快。昨晚的舞会上,国王和王后对他都很亲切,而红衣主教却非常沮丧。 他早晨一点钟就借口身体不适离开了舞会;两位陛下直到早晨六点钟才回宫。 “现在,”特雷维尔先生压低声音说道,同时溜一眼屋子四角,看看是否有旁人在场,“现在来谈谈您吧,年轻的朋友,因为昨晚上国王那样高兴,王后那样得意,而红衣主教阁下那样灰溜溜的,显然都与您这次顺利归来有关。您可要小心谨慎啊。” “只要两位陛下给予我宠幸,我怕什么?”达达尼昂说道。 “一切都值得您怕,相信我吧。红衣主教那人对自己受到的愚弄,绝不会忘记的,除非他找愚弄他的人把帐结清了。而这个愚弄他的人,似乎是我所熟悉的某个加斯科尼人。” “您认为红衣主教也和您一样消息灵通,知道去伦敦的是我?” “喔唷!您去过伦敦。您手指上那枚闪闪发光的漂亮钻石戒指,就是从伦敦带回来的吗?您可要当心,亲爱的达达尼昂,敌人送的礼物可不是好东西。关于这个问题,不是有一句拉丁语诗歌吗……请等一等……” “对,好像有一句,”达达尼昂接过话说道,其实连拉丁语最基础的文法他都从来没记住过,而且由于他学不进去,老师对他大失所望。“对,大概应该有那么一句的。” “肯定有一句,”特雷维尔先生还是喝过一点墨水的,他说道,“有一天邦斯拉德先生还对我引用过……等一等……哦!想起来了:‘……timeoDadoes。’这意思是说:‘要提防送给你礼物的敌人。’” “这枚钻石戒指不是来自敌人,先生,”达达尼昂说道,“它是来自王后。” “来自王后!喔唷!”特雷维尔说道,“的确,这是一件地道的王家首饰,往最少说也值一千比斯托尔。这礼物王后是叫谁交给您的?” “是王后亲自给我的。” “在什么地方?” “在王后的休息室隔壁的房间。” “怎么给您的?” “是在把她的手伸给我吻时。” “您吻过王后的手!”特雷维尔惊叫起来,同时打量着达达尼昂。 “王后陛下给我这个恩典是我的荣耀。” “当时有人在场吗?她真不谨慎,太不谨慎啦!” “没人在场,先生,放心吧,没有任何人看见。”达达尼昂说道。接着,他向特雷维尔先生介绍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啊!女人哪,女人!”老军人嚷起来,“我就知道她们这种罗曼蒂克的想象力!凡是一切带神秘感的东西都令她们着迷。这就是说,您只看见那条手臂,如此而已;现在您如果遇见王后,依然不认识她;她如果遇见您,也不知道您是谁。” “不认识,不过凭着这枚钻石……”小伙子说道。 “听我说,”特雷维尔先生说道,“您愿意我给您一个忠告吗,一个有益的忠告,朋友的忠告?” “您使我感到荣幸,先生。”达达尼昂说道。 “那好,您去首饰店,遇到头一家就把这枚钻石戒指卖给它,给多少钱算多少钱;那首饰商再贪心,八百比斯托尔您总是可以到手的。钱这玩意儿没名没姓,而这枚戒指上面有个可怕的姓名,戴它的人会暴露自己的。” “卖掉这枚戒指!一枚来自王后的戒指!永远办不到。”达达尼昂说。 “那么,把镶钻石那一面转到里边去吧,可怜的糊涂虫。因为谁都知道,一个加斯科尼小青年,是不可能从自己母亲的首饰匣里,找到这样一件首饰的。” “您真的认为有什么事值得我担心吗?”达达尼昂问道。“这就是说,年轻人,与您比较起来,躺在点燃了引信的地雷上的人还要安全些。” “喔唷!”特雷维尔肯定的语气使达达尼昂开始不安起来,“喔唷,那该怎么办?” “首先,要时时提高警惕。红衣主教记忆力极强,手也伸得老长。相信我吧,他肯定要对您玩点花样。” “什么花样?” “哎!那我怎么知道!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是可以运用各种鬼蜮伎俩吗?至少,他可能把您抓起来。” “怎么!他居然敢抓一个为国王陛下效劳的人?” “当然!他们不是肆无忌惮对阿托斯下了手吗?无论如何,年轻人,相信一个在宫廷里干了三十年的人的话吧,不要自以为安全就睡大觉,否则您就完了。相反,我对您说吧,您要看到到处都是敌人。要是有人找您吵架,千万别和他吵,哪怕对方是个十岁的孩子;要是有人找您打架,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您招架一下就赶快退走,不要因此觉得丢脸;您过一座桥时,要试试桥板是否结实,以免一脚踩下去其中一块会被踩断;您从一栋正在盖的房子前经过时,要往上看着点,以免一块石头掉在您脑袋上;要是您归家晚,就叫您的跟班跟在您后面,而且叫他带上武器,如果您的跟班可靠的话。要提防所有人,提防您的朋友,您的兄弟,您的情妇,尤其要提防您的情妇。” 达达尼昂的脸刷的红了。 “提防自己的情妇,”他不自觉地重复道,“为什么对情妇比对其他人更要提防呢?” “因为情妇是红衣主教最喜欢使用的手段,没有什么手段比它更有效。一个女人为了十比斯托尔就会出卖你,大利拉①就是一个例子,您知道《圣经》吗?”—— ①古代菲力斯女人,引诱以色列士师参孙,了解到参孙的力量存在于头发之中,趁他睡着将其头剃光,然后交给菲力斯人。见《旧约·士师记》。 达达尼昂想到波那瑟太太约他当晚会面的事,不过应该说,我们这位主人公实在值得赞扬,特雷维尔先生对一般女人所持的不好看法,丝毫都没有使他对漂亮的房东太太产生怀疑。 “顺便问一句,”特雷维尔先生说,“您那三个伙伴怎样了?” “我正要问您是否得到了他们什么消息呢。” “任何消息都没有,先生。” “咳,我把他们全留在路上了:波托斯留在尚蒂利,要和人家进行决斗;阿拉米斯留在伤心镇,肩膀上挨了一颗子弹;阿托斯留在亚眠,被人指责携带伪币。” “您看看!”特雷维尔先生说,“那么您自己是怎样溜脱的呢?” “应该说是奇迹般的,先生,我胸上挨了一剑,却一剑把瓦尔德伯爵钉在加莱大路的旁边,就像把一只蝴蝶钉在壁毯上一样。” “您再看看!瓦尔德,那可是红衣主教手下的人,罗什福尔的表兄!行啦,亲爱的朋友,我有个主意。” “请讲,先生。” “处在您的位置,我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当红衣主教阁下在巴黎搜寻我时,我悄无声息地重新踏上去庇卡底的路,去了解我的三个伙伴的情况。鬼东西!他们是值得您稍稍关心一下的。” “这个主意很好,先生,我明天就动身。” “明天!为什么不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吗,先生,有一件事非做不可,我无法离开巴黎。” “啊!年轻人!年轻人!是为了轻浮的爱情吗?当心咧,我再说一遍:使我们栽跟斗的是女人,只要我们不吸取教训,以后还会这样。相信我,今晚就动身。” “不可能,先生!” “您是许诺过的吗?” “是呀,先生。” “那么,这就是另一码事儿了。不过请您答应我,您今晚如果没有丧命,明天一定动身。” “我答应您。” “需要钱吗?” “我还有五十比斯托尔,我想够花了。” “您那几位伙伴呢?” “我想他们也不应该缺钱。我们离开巴黎时,每人口袋里有七十五比斯托尔。” “您动身之前还要见见我吗?” “不必啦,先生,我想不必啦,除非发生新的情况。” “好,一路顺风!” “多谢先生。” 达达尼昂告别特雷维尔先生。特雷维尔先生对手下的火枪手们兄长般的关怀,使他深为感动。 他先后去了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家。他们三个人全都没有回来。他们的跟班也不在家。无论是主人还是跟班,都杳无音信。 找到他们的情妇,肯定就能了解到他们的消息,可是无论波托斯的情妇,还是阿拉米斯的情妇,达达尼昂都不认识。阿托斯嘛,没有情妇。 经过禁军队部前面,他往马厩里看了一眼。四匹马已经回来三匹,普朗歇惊愕不已,正在给它们刷毛,其中两匹已经刷完。 “啊!先生,”见到达达尼昂,普朗歇说道,“见到您真高兴!” “为什么这样说,布朗歇?”年轻人问道。 “您相信我们的房东波那瑟先生吗?” “我?压根儿就不相信。” “啊!您做得很对,先生。” “可是,您这个问题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呢?” “是当您与他交谈时,我没有听见你们谈什么,但观察了你们的神色;我发现,先生,他的脸色变了两三次。” “唔!” “这个先生没有觉察到,因为您心里所考虑的全是您刚刚收到的那封信。而我呢,因为那封信进入家里的奇怪方式,引起了我的警觉,所以他脸上的任何表情我都没放过。” “你觉得他的表情怎样?” “一副阴险奸诈的样子,先生。” “真的!” “还有呢,当先生离开他,消失在街的拐角处时,波那瑟先生立刻戴上帽子,关上门,沿着相反的方向那条街跑去。” “的确,你说得对,普朗歇。我本来就觉得他行迹很可疑,放心吧,这件事他不明明白白讲清楚,我们就不付给他房租。” “先生还开玩笑,您等着看好了。” “您想怎样呢,普朗歇,要发生的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 “这样说,先生不放弃今晚的散步?” “恰恰相反,普朗歇,我越是怨恨波那瑟,就越是要去赴约,也就是那封令你非常担心的信中提出的约会。” 那么,如果先生决定这样……” “这决心是不可动摇的,朋友。因此九点钟您必须在队部这里准备好,我到时候来找你。” 普朗歇见没有任何希望说服主人放弃自己的计划,深深叹口气,开始刷第三匹马。 达达尼昂呢,他其实是个非常小心谨慎的年轻人,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那位加斯科尼神甫家吃了晚饭;在四位朋友手头窘迫之时,神甫曾给他们提供过一顿巧克力早餐。 正文 第24章 小楼 九点钟,达达尼昂到了禁军队部,看见普朗歇已是全副武装,第四匹马也回来了。 普朗歇带的武器是一枝火枪和一枝手枪。 达达尼昂佩上剑,腰带上别两枝手枪,然后主仆二人各跨上一匹马,静悄悄地离开了队部。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谁也没看见他们出来。普朗歇跟在主人后面,相距十步远策马而行。 达达尼昂越过河堤,从会议门出了城,沿着通往圣克鲁镇的大路,快马加鞭而去。 没有出城之前,普朗歇始终恭敬地保持着他自己规定的距离。不过,一旦路上开始人迹稀少又黑乎乎的时候,他就渐渐地向主人靠拢;当他们进入布洛内森林的时候,他便和主人并肩而行了。的确,毋庸讳言,那瑟瑟抖动的大树和漏进黢黑的树丛中的月光,使他感到非常不安。达达尼昂注意到了跟班这种异乎寻常的变化,便问道: “喂,普朗歇先生,怎么啦?” “先生,您不觉得这树林子像教堂一样?” “为什么这样说,普朗歇?” “因为在树林子里像在教堂里一样,都不敢大声说话。” “为什么不敢大声说话,普朗歇?是因为您害怕吧?” “不错,先生,害怕被人听见。” “害怕被人听见!然而我们的谈话很正当啊,亲爱的普朗歇,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指责的。” “咳!先生!”普朗歇又提起一直留在心里的念头,“波那瑟那人眉宇间总显得有点阴险,嘴唇一动一动也令人讨厌。” “什么鬼促使你想到波那瑟头上去了?” “先生,人吗,总是能想什么就想什么,而不是要想什么就想什么。” “因为你是个胆小鬼,普朗歇。” “先生,请不要把谨慎与胆小混为一谈,谨慎可是一种美德。” “这样说你很有德行罗,普朗歇,对吗?” “先生,那里是不是一枝火枪的枪管在闪光?咱们低下头怎么样?” “真的,”达达尼昂想起特雷维尔先生的嘱咐,自言自语说道,“这家伙使我也害怕起来啦。” 他催动马奔驰起来。 普朗歇跟着主人奔驰起来,恰似主人的影子,又跟主人并马而行了。 “我们整个晚上都要这么奔跑吗,先生?” “不,普朗歇,你到啦。” “怎么,先生,我到了?” “我吗,还要往前再走几步路。” “先生您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害怕了吗,普朗歇?” “不怕,不过我只想请先生注意,夜里会很冷,而寒冷容易使人患风湿病,一个患了风湿病的跟班是一个不中用的仆人,尤其伺候像您这样矫健的先生。” “那好吧,普朗歇,你要是感到冷,瞧那里不是有几家小酒店吗,你就进一家去呆着,明天早上六点钟在门口等我就行了。” “先生,您早晨给我的那一埃居,我遵照您的吩咐全吃喝光了,所以等会儿如果冷的话,我口袋里可是一个子儿也搜索不出来啦。” “这是半个比斯托尔。明天见。” 达达尼昂下了马,将缰绳往普朗歇手里一扔,把身上的斗篷裹紧,便快步走了。 “天哪,真冷!”主人一消失,普朗歇便这样叫起来。他急于想取暖,看见前面一座房子像地道的郊区小酒店,便慌忙跑去敲门。 这时,达达尼昂拐进一条近便的小路,继续快步朝前走,很快就到了圣克鲁镇。不过,他不沿着大街走,而是绕到古堡后面,进了一条十分偏僻的小胡同,不一会儿就到了约定的小楼对面。那地方阒无一人。小楼位于一堵高墙的拐角处;高墙的一边是小胡同,另一边是一道篱笆,围着一片小园子,以免行人进去。园子里边有一座简陋的小屋。 他到了约会的地点,但事先没有讲好到了之后用什么暗号通知对方,他只好静候。 这地方寂静无声,仿佛离京城有一百法里远。达达尼昂向身后看一眼,便靠在篱笆上。在篱笆、园子和那栋小屋的那边,是黑沉沉的夜雾笼罩下广阔无垠的原野,巴黎就沉睡在那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数点灯火,像地狱里瘆人的星星在闪烁。 不过,在达达尼昂眼里,一切东西都有美好的外形,一切念头都伴随着微笑,再深沉的黑暗也是透明的。约会的时间就要到了。 果然,不一会儿,圣克鲁钟楼那口洪钟传出了“当!当! 当!”十下。 这铜钟的声音仿佛在夜色中哀叹,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 但是,这报时的每一下钟声,加起来就是约会的时间,在小伙子的心里一下下震响,听起来多么悦耳。 他两眼盯住街道拐角处那座小楼,它的窗户全都放下了护窗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二层的一个窗户没有关。 从那个窗户里射出柔和的灯光,洒在园子外面两三棵紧挨的椴树上,把摇曳的叶子映成银白色。漂亮的波那瑟太太,肯定在那个灯光柔媚的窗子里边等他。 达达尼昂陶醉在这个甜蜜的想法里,耐心地等待了半小时,两眼始终盯住那片美丽的灯光。透过灯光,还望得见房间里部分天花板上的金色凸纹,这证明整个房间都是挺漂亮的。 圣克鲁钟楼敲响了十点半钟。 这一回,达达尼昂禁不住浑身颤栗了一下,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或许是他也开始感到冷了,或许是他把一种纯粹生理的感觉误认为心理的感觉了吧。 随后,他想到是自己把信看错了,约会的时间是十一点钟。 他走到窗子底下,站在亮处,从口袋里掏出信,重读一遍: 信并没有看错,约会时间是十点钟。 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寂寞孤单之感使他开始有些不安了。 敲响了十一点钟。 达达尼昂真的开始担心波那瑟太太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拍了三下掌,这是一般情人们的暗号。但没有人回答他,连回声都没有。 于是,他不免有点生气地想到,莫非少妇在等他的时候睡着了吧。 他走到墙根,想爬上墙头,可是那堵墙刚刚粉刷过,手指无处可抓。 这时他注意到那三棵椴树,树叶仍被灯光映成银白色。其中有一棵树枝伸展到了路上,他想爬到那些树枝当中,就能看到小楼里面的情况。 那棵树容易爬。再说,达达尼昂还不到二十岁,上小学时爬树的本领还没全忘呢。一眨眼工夫,他就爬到了那些树枝中间,通过透明的玻璃窗向小楼里边望去。 奇怪!达达尼昂从脚后根到头发根,不禁全身打了个寒战;那柔和的灯光,那盏静静的灯,照亮的是一幅乱七八糟的可怕场面。有块窗玻璃被打碎了,房门被砸破了,歪斜在铰链上,一张本来可能摆着精美夜宵的餐桌,打翻在地上,碎玻璃瓶、踩扁的水果遍地狼藉。一切表明,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殊死搏斗。达达尼昂甚至似乎看见,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中,有从衣裙上面扯下来的碎布片,桌布和窗帘上有血迹。 他赶紧从树上下来,一颗心狂跳不止,想看看能否找到其他迹象,证明发生过强暴事件。 那一小片柔媚的灯光依然在宁静的夜色中闪烁。达达尼昂这才发觉,地面有的地方踩实了,有的地方坑坑洼洼,那显然是人模糊的脚印和马蹄印子。这是他起先没有注意到的。再说也没有什么理由促使他仔细观察。除了这些脚印,还有一辆马车的轱辘在松软的泥土地面碾出深深的车辙,那辆马车来自巴黎方向,并没有越过小楼,就折回巴黎去了。 达达尼昂继续观察,在墙根找到一只扯破的女人手套。那只手套,从没有沾上泥巴的地方来看,还是崭新的,那是情夫们喜欢从娇小的手上摘下来的那种洒过香水的手套。 达达尼昂越是继续观察,就越是满头冷汗,一颗心被可怕的担心揪紧了,呼吸也急促起来。然而,他还是给自己吃定心丸,心想这栋小楼也许与波那瑟太太毫不相干,她约他相会的地点是在楼前,而不是在楼里,她可能因为宫里事情多,也可能因为丈夫吃醋,脱不开身,没能离开巴黎。 但是,这种种推测,被一种深深的痛苦的感情攻破了,否定了,推翻了;这种痛苦的感情,在某些情况下,占据着我们的整个身心,从心底向我们发出呼喊:大祸临头了。 正因为如此,达达尼昂几乎失去了理智,他跑到大路上,顺着来路一直跑到渡口,向渡船上的艄公打听情况。 将近晚上七点钟,艄公把一位妇人摆渡过来。那妇人披件黑斗篷,时时防备着,不让人认出她来。但正因她那样防备,引起了艄公的注意,发现她是一个年轻而漂亮的女人。 当年和现在一样,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女人来圣克鲁,而不愿意让人看见。然而,达达尼昂丝毫不怀疑,艄公注意到的那个女人正是波那瑟太太。 达达尼昂凑到艄公棚子里的灯前,又看一遍波那瑟太太那封信,肯定自己没有弄错,约会的地点是在圣克鲁,而不是在别的地方,是在埃斯特雷家的小楼前面,而不是在别的街上。 一切都向达达尼昂证明,他的预感没有错,一场大祸已经临头。 他回头又向古堡那条路跑去;他觉得,在他刚才离开这段时间,小楼那里可能又发生了什么事,那里有新的情况等待着他。 那条胡同仍然阒无一人,那扇窗口依然照出静谧、柔和的灯光。 达达尼昂想起园子里那栋简陋的小屋,它静悄悄的,黑灯瞎火,但也许看见了所发生的事情,可以向他提供某些情况。 园子的栅栏门是关着的,达达尼昂从篱笆上跳进去,不顾铁链子拴住的狗叫起来,走到小屋跟前。 他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回答。 小屋里和小楼里一样,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但除了这栋小屋,他再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打听情况,所以他坚持敲门。 敲了一会儿,他仿佛听见小屋里有轻微的响动,那响动战战兢兢,似乎怕被人听到。 达达尼昂立刻停止敲门,而开始用充满不安、诚意、恐惧和讨好的声音,向里面恳求;仅仅这声音,就足以让最胆小怕事的人放心。终于,一扇虫蛀的旧窗板打开了,更确切地讲是开了一条缝,可是当屋角一个如豆的灯火映照出达达尼昂的武装带、剑柄和手枪柄时,窗板立刻又关上了。尽管窗板关得很快,达达尼昂还是瞥见了一位老翁的头。 “看在天主份上,”他说道,“请您听我说:我在等一个人,老是不见来,我担心死了。这附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请您告诉我。” 窗子又慢慢地打开了,里面又露出那张脸,只是比头一回显得更苍白。 达达尼昂把事情老老实实讲了一遍,只是没有提到有关的人名。他讲述了自己怎样与一个年轻女子约定在那座小楼前相会,怎样左等右等不见她来,便爬到椴树上,借着灯光,看见那个房间里一片零乱的情形。 老翁注意地听着,一边点头表示情况是这样,可是等达达尼昂讲完了,他却连连摇头,那神情表明情况很不妙。 “您想表示什么意思?”达达尼昂急切地问道,“看在天主份上,唉!请您告诉我吧。” “咳!先生,”老翁说道,“什么也不要问我,因为我如果把我看见的情形讲出来,那我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样说,您是看见发生了什么事情?”达达尼昂又问道,“如果是这样,看在天主份上,”他一边继续说着,一边扔给老翁一比斯托尔,“请说吧,说出您看见的事情,我以绅士的人格向您保证,您的话将深藏在我心底,一句也不会走漏的。” 老翁从达达尼昂的脸上看出他那样真诚,那样痛苦,便示意达达尼昂听他讲,接着便低声讲起来: “九点钟左右,我听见街上有嘈杂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走到门旁,就发现有人想进来。我是个穷光蛋,不怕人来偷,便开了门。我看见三个人站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黑暗中停着一辆马车,车子套有几匹马,另外还有几匹手牵的马。 手牵的马显然是穿骑士服的那三个人的坐骑。 ‘“喂,亲爱的先生们,’我大声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你家有梯子吧?’领队模样的人问道。 ‘“有,先生,我摘水果用的梯子。’ ‘“把梯子给我们,然后回屋里去。这是一埃居,算我们打扰你的报偿。不过,你好生记住,对你就要看见和听见的事情,——不管我们怎样威胁你,你肯定要看要听的——只要你向别人透露一句,你就会完蛋。’ “他说罢扔给我一埃居,我捡起来。他扛了梯子走了。 “我在他们身后关上篱笆的栅栏门之后,假装回到屋里,但马上从后门出来,在黑暗之中溜到那丛接骨木旁,躲在里面,什么都看得见,而又不会被发现。 “那三个人将马车悄无声息地赶到小楼前,从里面拖出一个五短三粗,花白头发,身穿寒酸的深色衣服的男人。那人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偷偷地往那房间里看了看,然后蹑手蹑脚下来,压低声音悄悄说: ‘“是她!’ “同我说过话的那个人立刻走到小楼的门前,从身上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进去又将门关上,就不见了;同时,另外两个人爬上梯子,小老头儿待在马车门口,车夫抓住驾车的马,一个跟班看住另外三匹马。 “蓦地,小楼里传出高声叫喊,一个女人冲到窗口,打开窗户,似乎想往外跳。不过她看见梯子上的两个男人,立刻往后跑,那两个男人跳进屋里去抓她。 “后面的情形我就什么也没看见了,只听见砸碎家具的响声,还有那女人的喊救命的声音,但她的嘴很快被堵上了。那三个男人抬着那女人走到窗口,其中两个从梯子上下来,把她带到马车里,小老头儿也随即上了马车。还在小楼里那个人关上窗户,从门里出来,看见那女人确实已塞进马车,他的两个伙伴已骑在马背上等他,他这才跨上马背。跟班爬到车夫身旁坐下,马车在三个骑马人的押送下奔驰而去,一切就结束了。从那时起,我就什么也没再看见,什么也没再听见。” 达达尼昂被这可怕的消息惊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而愤怒和嫉妒的恶魔在他心里狂呼乱叫。 他这默默无情的绝望样子对老翁的影响,无疑比叫喊和眼泪还要大,所以老翁安慰他道: “绅士,得啦,别伤心了,他们没有要了您的命,这是最主要的。” “您是不是能大致讲得出,”达达尼昂问道,“领头干这件凶恶勾当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认识他。” “可是,他既然和您说过话,您应该看清了他。” “哦!您是问我他的相貌特征?” “是的。” “是位瘦高个儿,皮肤晒得黑黑的,黑胡子,黑眼睛,一副绅士神气。” “这就对了,”达达尼昂叫起来,“又是他!每次都是他!看来这家伙是我的死对头!那么另一个呢?” “哪一个?” “那个矮个子。” “唔!这一位不是绅士,我敢断定。再说,他也没有佩剑,其他人把他从车上拖下来,一点都不讲客气。” “好一个奴才!”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唉!可怜的女人! 可怜的女人!他们到底把她怎样了呢?” “您答应我严守秘密的。”老翁说道。 “我重申我的诺言,放心吧,我是绅士。一位绅士最重视的就是诺言,而我向您许下了我的诺言。” 达达尼昂伤心地朝渡口的路走去。他时而不肯相信被抓走的是波那瑟太太,希望明天能在罗浮宫里见到她;时而担心她与另一个男人私通,被某个吃醋的第三者发现抓走了。他犹疑,懊丧,绝望。 “唉!如果我那几位朋友在这里,”他大声说,“我至少还有希望找到她。可是,连我那几位朋友自己怎样了都没人知道!” 时近午夜,现在的问题是要找到普朗歇。他先后叫开每家小酒店的门,借着微弱的灯光往里看,但哪一家里都没有普朗歇。 走到第六家门口,他才想到这样找下去未免太冒失。他约好跟班早晨六点钟等他的,现在眼班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没有错。 另外,我们的年轻人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继续留在出事的地点附近,也许能获得有关这个神秘事件的线索。因此,正如我们刚才说过的,找到第六家小酒店,达达尼昂不再找下去了,要了一瓶上等葡萄酒,在最黑暗的角落里一张桌子边坐下,决心等到天亮。可是,这次他的希望又落空了,他虽然伸长耳朵仔细倾听,但在他现在所处的这个体面社会一部分的环境里,所听到的尽是工人、仆人、马车夫们之间的粗话、打趣和谩骂,根本就谈不上找到那个被绑架的女人的线索。他由于无聊和免得引起怀疑,把所要的一瓶酒喝光了,然后在那个角落里,尽量坐得让身子舒服些,接着便勉强睡着了。读者想必还记得,达达尼昂才二十岁,在这种年龄,哪怕心灵处于最绝望的状态,瞌睡一上来,也是什么都挡不住的。 将近早晨六点钟,达达尼昂醒来了,感到浑身不舒服,就像一般夜里睡得不好的人天亮时的感觉一样。他简单梳洗了一下,摸摸身上,看是否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偷了他的东西,发现戒指仍在手指上,钱袋子仍在衣兜里,手枪仍别在腰带上,这才起身付了酒钱,出了店门,想看看早晨寻找跟班是否比夜里顺利些。果然,透过潮呼呼、灰蒙蒙的晨雾,他头一眼瞥见的,就是老实的普朗歇牵着两匹马,站在一家不像样的小酒店前面等他。昨天夜里达达尼昂经过那家小酒店门口,根本没有想到它是一家小酒店。 正文 第25章 波托斯 达达尼昂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特雷维尔先生门口下了马,迅速跑上台阶。这回,他决心把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特雷维尔先生。一是关于这件事情如何处理,特雷维尔先生也许能给他有益的忠告;二是特雷维尔先生几乎每天见得到王后,也许能从王后陛下那里,得到有关那个可怜女人的消息。那可怜的女人说不定就是因为尽忠于王后,而惨遭不测的。 特雷维尔先生听着小伙子讲述,神情十分严肃,这表明从整个事件,他看到的不是爱情的纠纷,而是另有文章。等达达尼昂讲完了,他说道: “嗯!这件事情吗,在一法里之外就嗅得到红衣主教阁下的气味啦。” “可是,怎么办?”达达尼昂问道。 “没有办法,眼下绝对没有办法,只有离开巴黎,正如我对您说过的一样,越快越好。我去见王后,向她详细禀报那可怜的女人失踪的情况。王后可能还不知道呢。这些详细情况会有助于王后决定怎么办。等您回来的时候,我也许能告诉您什么好消息。这件事您交给我好了。” 达达尼昂知道,特雷维尔先生虽然是加斯科尼人,却不轻易许诺,而一旦许诺,就言出必行。所以,他向特雷维尔先生鞠了一躬,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这感激之情既是为了过去,也是为了未来。而可敬的队长对这个如此勇敢,如此坚定的青年也非常关怀,亲切地握了握他的手,祝他一路顺风。 达达尼昂决心立刻按特雷维尔先生的忠告行事,便向掘墓人街走去,回去整理行装。快到家时,他看见波那瑟先生穿着晨衣,站在门口。昨天晚上谨慎的普朗歇说这个房东为人阴险那些话,这时回到了达达尼昂脑子里,他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仔细打量他一眼。波那瑟脸色灰中带黄,一副病态,这说明胆汁渗进了血液,不过这也许是暂时的;除此而外,达达尼昂注意到,他脸上经常现出的皱纹,的确流露出阴险狡诈的天性。无赖和正派人笑的样子绝然不同,伪君子和诚实人哭的样子也绝不一样。一切虚伪的表情都是假面具;假面具不管装得多么巧妙,只要你稍许仔细观察,就能将它与真面孔区分开来。 达达尼昂觉得波那瑟戴着一副假面具,而且是一副最令人厌恶的假面具。 因此,达达尼昂对此公充满厌恶,打算不理睬他就走过去。可是,波那瑟像昨天一样叫住他: “喂,年轻人,”他说道,“看来享受够了吧?都早上七点钟了!您似乎稍稍改变了以往的习惯,别人出门了您才回来。” “没有人这样指责您的,波那瑟先生,”年轻人说道,“您是生活有规律的典范。说实在的,一个人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太太,当然用不着去追求幸福了,而是幸福来找您,不是吗,波那瑟先生?” 波那瑟的脸刷的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装出一副笑脸说:“噢!噢!您真是个风趣的伙伴。可是,我的少爷,昨天夜里您跑到什么鬼地方去啦?看来那些近便的小路很不好走吧。” 达达尼昂低头看一眼自己沾满泥巴的靴子,但同时也瞟了一眼服饰用品商的皮鞋和袜子。他们俩好像在同一个泥潭里趟过,脚上沾的泥巴完全一样。 达达尼昂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那个又矮又胖,五短三粗,花白头发的男人,那个穿深色衣服,外貌像个仆人,不被押送车子的军人放在眼里的家伙,正是波那瑟本人。丈夫带人去抓自己的妻子。 达达尼昂恨不得扑上去掐住服饰用品商的脖子,将他掐死。不过,我们说过,他是一个很谨慎的小伙子,他克制住了自己。然而,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是那样明显,波那瑟被吓坏了,想后退一步。可是,他的背后恰好是一扇关住的门,这个障碍迫使他还是站在原地。 “啊,这个吗!您真爱开玩笑,诚实的人。”达达尼昂说道,“在我看来,如果说我的靴子需要用海绵擦一擦,您的皮鞋和袜子则需要用刷子去刷啦。莫非您也到外面去寻花问柳了吗,波那瑟先生?哈哈!您都这把年纪了,而且又有一个那样年轻、漂亮的太太,这可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啊!天哪,没有的事。”波那瑟说道,“昨天,我去圣曼德了解一个女拥的情况;我非雇个女佣人不可啦。路很不好走,结果沾了这么些泥巴回来,还没来得及擦掉呢。” 波那瑟说他所去的这个地方,又一次证明达达尼昂的怀疑是对的。因为他所讲的圣曼德恰恰是与圣克鲁完全相反的地点。 这种可能性倒是对达达尼昂的第一个安慰。只要波那瑟知道他妻子在什么地方,采用极端的.fox2008./hyfb/List/List_598.html 方法,总是可以迫使他开口,吐出秘密的,问题是要把这种可能性弄得确凿无疑。 “亲爱的波那瑟先生,请原谅我对您不讲客套。”达达尼昂说道,“没有睡觉最使人口渴了,我现在渴得不行啦,请允许我到您家里去喝杯水吧。您知道,邻居之间这是不能拒绝的。” 达达尼昂并不等房东允许,就很快进了屋,迅速扫一眼床上。床上的被褥一点都没有弄乱,这说明波那瑟没有睡觉,从外面回来才一两个小时,他一直陪妻子到了她被押送去的地方,或者至少到了头一个驿站。 “多谢,波那瑟先生,”达达尼昂喝完一杯水说道,“我有求于您的就是这个。现在我回家去啦。我要叫普朗歇帮我刷靴子。等他刚完之后,我打发他来为您擦擦皮鞋吧,如果您愿意的话。” 说罢他便离开了服饰用品商。服饰用品商被这种古怪的告别方式弄得目瞪口呆,心想他是不是自找了麻烦。 达达尼昂上了楼梯,看普朗歇惊慌失措地站在那里。 “啊!先生,”普朗歇一看见主人,便叫起来,“又出事啦,我左等右等总不见您回来。” “出了什么事?”达达尼昂问道。 “啊!先生,您不在家期间,我为您接待了什么客人,您要是猜得出来,我就给您一百、一千法郎。”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钟头之前,您在特雷维尔先生家的时候。” “究竟是谁来了?喂,快说。” “卡弗瓦先生。” “卡弗瓦先生?” “他本人。” “红衣主教的卫士队长?” “正是。” “来逮捕我的?” “我怀疑是这样,先生,尽管他显得挺客气。” “你说他显得挺客气?” “就是甜言蜜语,先生。” “真的?” “他说是红衣主教阁下派他来的,红衣主教一心为您好,请您跟他去王宫①。”—— ①这座宫殿当时为红农主教官邸,后来黎塞留将之献给路易十三,才改称王宫。 “你怎样回答他的?” “我说事情不可能,因为您不在家,正如他所看见的。” “那么,他说什么?” “请您今天务必去他那里一趟,然后低声补充说:‘告诉你主人,红衣主教阁下对他非常有好感,他的前程可能就取决于这次会面。’” “红衣主教的这个圈套可不大高明。”年轻人说道。 “我也看出是圈套,所以我回答说,您回来的时候一定会感到遗憾。 “卡弗瓦先生问我:‘他去哪儿啦?’ ‘“去香槟的特鲁瓦了。’我答道。 ‘“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晚上。’” “普朗歇,我的朋友,”达达尼昂打断跟班的话说道,“你真是难得的人才。” “您想必明白,先生,我想过,如果您想去看卡弗瓦先生,那总还来得及更正我说的话的,您就说您并没有走;那么,这样一来就是我说了假话,反正我不是绅士,说假话无所谓。” “放心吧,普朗歇,你的诚实名声是保得住的,一刻钟之后咱们就动身。” “这正是我打算建议先生的。那么,我们去哪儿呢,而又不过分引起人家注意?” “这还消问!我们要去的地方,当然与您说我去的地方完全相反。再说,难道你不急于了解格里默、穆斯克东和巴赞的情况,就像我急于了解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的情况一样?” “怎么不呢,先生,”普朗歇说道,“您想什么时候动身,我就跟您动身;我想,眼下外省的空气,对我们来说肯定比巴黎的空气好。所以……” “所以,收拾行囊吧,普朗歇,收拾好了我们就出发。我先走,两手插在口袋里,以免人家怀疑。你到禁军队部去找我。对了,普朗歇,关于我们那位房东,我想你的看法是对的。那家伙显然是个大坏蛋。” “啊!先生,我讲什么事情,您就相信我好了。我会看相哩,不瞒您说!” 达达尼昂按商量好的,先下了楼。尔后,为了周到起见,他又最后一次去三位朋友的住处看了看。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只是有一封寄给阿拉米斯的信,信封上有股芳香,字迹娟秀。达达尼昂带上那封信。十分钟后,普朗歇赶到禁军队部马厩与他会合。达达尼昂为了不耽搁时间,已经自己套好马鞍子。“很好,”等到普朗歇把行囊拴在马鞍子上,他说道,“现在你给其他三匹马套上鞍子。” “您觉得我们每个人用两匹马会走得更快吗?”普朗歇讥讽地问道。 “不是,爱讽刺挖苦的先生,”达达尼昂回答,“有了这四匹马,我们找到那三个朋友就能把他们带回来,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那样的话可真是万幸。”普朗歇说,“不过上帝大慈大悲,我们不应该失去希望。” “阿门。”达达尼昂翻身上马说道。 主仆二人出了禁军队部,分开向街的两头背道而驰,一个从维莱特门另一个从蒙马特门出巴黎城,到圣德尼外面会合。这一战略行动取得了圆满的成功,因为主仆二人都准时到达了会合地点。达达尼昂和普朗歇一块进了皮埃菲特镇。 应当说,普朗歇白天比夜里勇敢。 然而,他时刻保持着天生的谨慎。第一次旅行途中发生的意外,他一件也没有忘记,所以把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看成敌人。以致于他时时刻刻把帽子拿在手里,结果遭到达达尼昂的严厉斥责,因为达达尼昂担心,他这样过分讲究礼貌,人家会小看他的主人。 然而,或许因为行人真的被普朗歇彬彬有礼的表现感动了,或许因为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埋伏在小伙子经过的路上,我们两位旅行者没有遇到任何意外就到了尚蒂利,下榻在他们头一次旅行住宿的大圣马丹客店。 店主见一位年轻人后面跟着一个跟班,还牵着两匹马,连忙恭恭敬敬迎到门口。他们已经走了十一法里,所以达达尼昂觉得,不管波托斯在不在这家店里,都宜于停下来歇歇脚。再说,一见到人就打听那个火枪手的下落也许是不谨慎的。这样一想,达达尼昂就不打听任何消息,下马之后,将几匹马交给跟班,进了一间专供希望单独住的客人住的小房间,向店主要了一瓶上等葡萄酒和一桌尽可能丰盛的饭菜。这就更加强了店主刚见到这位旅客时的好感。 达达尼昂的午餐奇迹般迅速地准备好了。 当时禁军团队的成员,都是在国内一流绅士中间招募的。达达尼昂虽然身上的军装朴素,但带着一位跟班和四匹骏马旅行,不能不叫人刮目相看。店主想亲自伺候他。达达尼昂见状,就叫人再添一只酒杯,随即与店主聊了起来。 “实话对您讲,亲爱的老板,”达达尼昂一边斟满两杯酒一边说,“我请您拿贵店最好的酒来,要是您骗了我,您可是要自食其果受到惩罚的;另外呢,我讨厌独饮独酌,请您来陪我喝吧。请端起这杯酒,咱们干了。咱们为什么事情干杯呢?为了不伤害任何人的感情,咱们就为贵店生意兴隆干杯吧。” “爵爷赏光啦,”店主说,“小的衷心感谢爵爷祝酒。” “不过您别领会错了,”达达尼昂说,“我这祝酒也许包含了您想不到的私心:只有在生意兴隆的客店,旅客才能受到很好的招待;在生意萧条的客店里,一切一团糟,老板捉襟见肘,客人也跟着倒霉。我吗经常旅行,尤其在这条路上,我希望所有客店老板都发财。” “的确,”店主说,“怪不得我觉得不是头一回见到先生了呢。” “唔,我路过尚蒂利大概有十次了,十次当中至少在贵店落脚过三四次。记得吧,大约十一二天前我还来过贵店呢。那次我带了几个当火枪手的朋友,证据嘛,就是一个朋友和外人,和一个陌生人争执起来了,那人不知为什么非找我朋友的茬儿不可。” “哦!不错,是有这回事儿。”店主说,“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爵爷说的是不是波托斯先生?” “一点不错,这是我那位旅伴的名字。天哪!亲爱的店主,请告诉我,他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幸?” “爵爷应该注意到了他没有能够继续他的旅程。” “确实如此,他讲好要追上我们的,可是我们没有再见到他。” “他给敝店赏光一直住在这里。” “怎么?他给贵店赏光一直住在这里?” “是的,先生,就住在敝店。我们甚至还挺担心呢。” “担心什么?” “担心他拖欠的一些费用。” “噢,他拖欠的费用他会付清的。” “啊!先生,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啦!我们可为他垫了不少钱。今天早上外科医生还对我们说,如果波托斯先生不付钱给他,他就找我算账,因为是我叫人请他来的。” “波托斯受伤啦?” “这个吗,先生,在下不好对您说。” “怎么,您不好对我说?然而,情况您比谁都了解得更清楚嘛。” “是的,但处在我们的地位,先生,可不能知道什么说什么,尤其当有人警告我们:我们的耳朵要对我们的舌头负责。” “是这样!我可以见波托斯吗?” “当然可以,先生,您从那架楼梯上到二层,敲一号房间的门。不过,您要预先通报是您。” “怎么!我要预先通报是我?” “是的,否则您可能要倒霉的。” “您说我会倒什么霉?” “波托斯先生会以为您是店里某个人,一怒之下,他不是一剑截您个对穿,就是一枪崩掉您的脑壳。” “你们对他怎么啦?” “我们向他讨过钱。” “哦!见鬼,这个我明白。波托斯手头没钱的时候,最忌讳别人向他讨债。不过,据我所知,他应该是有钱的。”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先生。只是敝店一切都很有规矩,每星期结一次账,过了一周我们便把帐单送给他。可是,看来我们送的不是时候,因为我们刚开口提到钱的事,他就叫我们滚蛋。那倒也是,他上一天赌过钱。” “怎么,他上一天赌过钱!和谁?” “咳!天哪,谁知道呢?和一位路过的爵爷。他向那人提议玩几盘牌。” “是这样,这倒霉鬼肯定输了个精光。” “连马都输掉了,先生。陌生人准备走的时候,我们看见他的跟班往波托斯先生的马背上套鞍子,于是我们去向他指出来,可是他说我们多管闲事,那匹马是他的了。我们立即把所发生的事情通知波托斯先生。可是,波托斯先生却说我们是无耻小人,居然怀疑一位绅士的话;既然那位绅士说那匹马是他的,那就应该是他的。” “我了解,他就是这样的人。”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 “于是,”店主接着说,“在下就叫人告诉他,既然在付帐的问题上看来我们无法达成一致,那么至少劳驾他照顾一下,去我们的同业金鹰客店去住。可是,波托斯先生回答,我这家客店是最好的,他希望在这里住下去。 “他这个回答过奖啦,我也就不好意思坚持要他搬走,只是请他把他住的那个房间还给我,将就住到四层一个漂亮的小房间去,因为他住的那间是敝店最讲究的房间。可是,波托斯先生回答说,他随时等待着他的情妇到来,而他的情妇是宫廷里最显贵的夫人之一。据在下理解,他赏光在敝店住的那个房间,对那样一位夫人来讲,还寒酸得很呢。 “我认为他讲的是真话,然而觉得还是应该坚持。可是,他根本不愿与我商量,而是将手枪往床头柜上一放,说他搬不搬家,无论是搬到别的店去,还是在本店换房间,这纯属他自己的事,谁要是冒冒失失多管闲事,再来叫他搬,他就一枪崩了他。所以从那时起,先生,除了他的跟班,谁也没有再进过他的房间。” “穆斯克东在这儿?” “在这儿,先生。他走了五天以后又回来了,情绪很坏,似乎旅途中也遇到了不顺心的事。遗憾的是他比他的主人机灵,为了主人而胡作非为。他认为问我们要什么东西,我们一定会拒绝提供,所以干脆要什么拿什么,连问也不问一声。”“事实上,”达达尼昂说道,“我早注意到,穆斯克东忠心耿耿,聪明过人。” “这是可能的,先生,不过请设想一下吧,在下每年只要遇到四个这样忠心耿耿、聪明过人的角色,那就破产啦。” “不会的,波托斯会付给您钱的。” 老板用怀疑的口气“呣”了一声。 “他受到一位地位显贵的夫人的宠爱,那位夫人不会让他因为欠您这点钱而为难的。” “关于这一点,在下如果斗胆说出我所想的……” “您所想的?” “不妨说我所知道的。” “您所知道的?” “甚至我肯定无疑的。” “您对什么肯定无疑?说说看。” “我要说我认识那位显贵的夫人。” “您?” “是的,我。” “您怎么认识她的?” “啊!先生,如果我可以相信您不会乱说……” “凭绅士的信用,请说吧,您绝不会因为相信我而后悔的。” “那好吧,先生,您知道,担心会促使人做许多事。” “您做了什么事?” “啊!不过,没有一件不是属于一位债主份内的。” “倒底做了什么事?” “波托斯先生把给那位公爵夫人的一封信交给我们,吩咐送到驿站去投寄。那时他的跟班还没来,而他本人不能离开房间,所以他有事只好叫我们去办。” “后来呢?” “信送到驿站去投寄,从来是不可靠的,所以我们没有送去,因为店里正好有个伙计要去巴黎,我就趁便把信交给他,叫他送到那位公爵夫人本人手里。为了这封信,波托斯先生对我们左叮咛右嘱咐的,我们这样做,正是满足他的意愿,不是吗?” “差不多吧。” “咳!先生,您可知道那位显贵夫人是啥玩意儿?” “不知道,我只听波托斯提起过,如此而已。” “您可知道那位所谓公爵夫人是啥玩意儿吗?” “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 “她是夏特莱一位人老珠黄的诉讼代理人夫人,先生,叫做科克纳尔太太,至少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看样子却还挺爱吃醋。再说我心里也觉得挺奇怪,一位公爵夫人居然住在熊瞎子街。” “您怎么知道她爱吃醋?” “因为她一收到信就大发雷霆,说波托斯先生是个朝三暮四的人,他这回吃了一剑,肯定又是为了某个女人。” “您说波托斯吃了一剑?” “啊!天哪!我说什么啦?” “您说波托斯先生吃了一剑。” “他是挨了一剑,不过他严禁我说出去!” “为什么?” “咳!先生,那天您不是留下他和一个陌生人干仗吗?他夸海口说,一定要刺那陌生人一个对穿。可是,吹牛归吹牛,结果正相反,是陌生人刺得他躺倒在地板上。波托斯先生是个自命不凡的人,他只对那位公爵夫人讲了自己的冒险经历,以为她会感兴趣;除此而外,他不愿意对任何人承认被人刺了一剑。” “那么,就是那一剑叫他卧床不起了吗?” “那可是高手刺的一剑,我对您讲吧。您这位朋友想必是生命力极强的人。” “您当时在场?” “先生,我出于好奇躲在他们后面,所以我看见了他们交手,而交手的双方都没有看见我。” “经过情形怎样?” “噢!时间不算长,我向您保证。两方亮出姿势,陌生人先虚刺一剑,然后跨前一步一个冲刺,说时迟那时快,波托斯还没来得及招架,剑已刺进他胸部三寸。他仰面倒在地上。陌生人立刻用剑尖对准他的咽喉;波托斯先生见自己的性命已捏在对方手里,只好认输。这时,陌生人问他姓甚名谁,知道他叫波托斯,而并非达达尼昂,便伸手将他拉起来,送回客店,然后骑马扬长而去。” “这么说,那陌生人怀恨在心的是达达尼昂先生?” “好像是这样。” “您知道那人后来怎样了吗?” “不知道;在那之前我从没见过他,在那之后也没再见过他。” “很好,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的情况。现在,您说波托斯的房间是二层一号?” “不错,先生,本店最讲究的房间,本来我有十次机会租给别人住了。” “唔!放心吧,”达达尼昂笑着说,“波托斯会拿科克纳尔夫人的钱付给您的。” “啊!先生,是诉讼代理人夫人还是公爵夫人无所谓,只要她肯解囊。一切都好说。可是,她已经肯定地回答,她对波托斯先生的要求和不忠已经厌烦了,一个铜板也不再给他了。” “您把这个回答告诉您这位房客了吗?” “我们怎敢?那样岂不让他看出我们怎样为他寄信的?” “因此他一直在盼望寄钱来?” “啊!上帝,不错!昨天他还写了封信,不过这次是他的跟班送到驿站的。” “您说那位诉讼代理人夫人又老又丑?” “至少五十岁了,先生,据帕多说一点也不漂亮。” “照您所说的这情形,您就放心吧。那位夫人心肠会软下来的。再说,波托斯就是欠您的钱也不会太多。” “怎么,不会太多!已经欠了二十来个比斯托尔,还没算欠医生的。唉!他又一点也不节省,真是的!看来他是舒舒服服生活惯了的。” “好啦,即使他的情妇不管他,他还有朋友呢,这个我可以向您担保。所以,亲爱的店家,根本用不着担心。他的情况需要什么,您尽管继续提供给他。” “先生答应过我不提诉讼代理人夫人,也不提他受伤之事的。” “这是讲好了的,我说话算数。” “咳!否则他非宰了我不可,您看吧。” “不必害怕,他这个人其实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凶恶。” 说罢,达达尼昂撂下店家上楼梯去了;店家对自己非常关注的两件东西,即债权和性命,稍稍放心了。 上了楼梯,一眼就看见走廊里头一扇门上用黑墨水写着一个斗大的I字。达达尼昂敲了一下门,里面人请他往前走,他却推门进了房间。 波托斯躺在床上,正与穆斯克东玩纸牌,以保持手的熟练;炉子上转动的烤肉铁扦上烤着山鹑,大壁炉的两角各有一个小炉子,上面两口滚沸的锅里,冒出炖兔肉和烧鱼的香味,令人馋涎欲滴。此外,一张写字台和一个五斗柜上,放满了空酒瓶。 波托斯看见朋友来了,高兴地大叫起来;穆斯克东恭敬地站起让座,走到炉子边往两口锅里看一眼。看来他煮东西特别仔细。 “啊!见鬼!是你。”波托斯对达达尼昂说道,“欢迎你,请原谅我没有出门迎接你。那末,”说到这里,他带有几分不安地打量一眼达达尼昂,补充道:“我的情况你知道啦?” “不知道。” “店家什么也没对你讲?” “我要求见你,就直接上来了。” 波托斯显得呼吸顺畅些了。 “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亲爱的波托斯?” “我刺了对手三剑之后,向前一个冲刺,想以第四剑结果了他,不料一脚踏在一块石头上,扭伤了膝盖。” “真的吗?” “绝对不假!算那个坏蛋走运,不然我就让他当场送了命,我向你保证。” “他后来怎样啦?” “啊!那我可不知道,反正够他受的。他撒腿就逃之夭夭啦。那么你呢,亲爱的达达尼昂,你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所以,亲爱的波托斯,”达达尼昂继续问道,“由于扭伤了膝盖,您就躺在床上起不来啦?” “唉!天哪,是的,情况就是这样。不过,再过几天我就可以起来了。” “为什么没叫人把你送到巴黎去呢?在这里你一定烦闷死了。”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不过亲爱的朋友,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向你承队。” “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由于我烦闷得要死,正如你刚才所讲的,而我口袋里装着你分给我的七十五比斯托尔,所以为了解闷,我就把一位路过的绅士请了上来,提议与他玩掷骰子。他接受了。实话实说吧,我那七十五比斯托尔,就从我的口袋里进到他的口袋里去了,还加上我那匹马,也让他赢去了。那么你怎么样,亲爱的达达尼昂?” “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波托斯,”达达尼昂说道,“总不能样样得天独厚嘛。你知道俗话说得好:‘赌场上倒霉,情场上就走运。’你在情场上太走运了,所以在赌场上就要受到报复。财运方面受点挫折,对你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你这个走桃花运的家伙,不是有你的公爵夫人吗?她不会不来帮助你的。” “可不是吗,亲爱的达达尼昂,”波托斯现出非常轻松的神气说道,“由于我在赌场上走了霉运,所以我写信叫她寄五十来个金路易给我;根据我的处境,这笔钱是绝不可少的……” “结果呢?” “结果吗,她想必是去她的领地了,没有给我回信。” “真的吗?” “是呀,所以我昨天寄了第二封信,比第一封还紧迫。正好你来了,亲爱的,谈谈你吧,老实讲,我开始有点为你担忧了。” “你那位店主看来对你还不错,亲爱的波托斯。”达达尼昂指着满满的锅子和空酒瓶子对病号说。 “马马虎虎。”波托斯说,“三四天前,这个不懂礼貌的家伙居然拿了帐单来找我,我把他连同帐单一块轰了出去。这样一来,我就像战胜者和征服者住在这里。正如你所看到的,我时时担心阵地受到攻击,所以都武装到牙齿啦。” “然而,”达达尼昂笑着说,“我看你似乎还不时出击一下嘛。” 他说着又指指酒瓶和两口锅。 “不,不是我,真遗憾!”波托斯答道,“这该死的扭伤让我躺在床上。是穆斯克东到处去找,才带回来一些食物。穆斯克东,我的朋友,”波托斯转向跟班说,“你看,我们来援军啦,必须补充食物才行。” “穆斯克东,”达达尼昂说,“你得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先生?” “就是把你这套.fox2008./hyfb/List/List_598.html 方法传授给普朗歇。我也可能受到围困,那时他如果能像你一样,让主人享受这么些便利,我才满意哩!” “啊!老天爷!”穆斯克东谦虚地说道,“这再容易不过啦,先生。只要人机灵的就行,没有别的。我是在乡下长大的,我父亲闲着没事时经常去偷猎。” “其他时间他干什么?” “先生,他干的是一种我一直觉得相当不错的营生。” “什么营生?” “在天主派教徒和胡格诺派教徒打仗的年代,他目睹天主派教徒消灭胡格诺派教徒,胡格诺派教徒消灭天主派教徒,双方都是在宗教的名义下这样做的,所以我父亲便允许自己有一种混和的信仰,这种信仰使得他时而是天主派教徒,时而是胡格诺派教徒。他经常扛着他的喇叭口火枪,在路旁的树篱后面溜达,见到单独一个天主教徒走过来时,耶稣教的信仰就占了上风。他端起火枪瞄准来人,等到来人距自己十来步远时,就开始和他对话,结果来人几乎总是撂下钱袋子而逃命要紧。不消说,见到一个胡格诺派教徒走过来时,他就感到心里充满了强烈的天主教激情,不明白在一刻钟之前,自己怎么竟会对我们的圣教的优越性产生怀疑。我吗,先生,是天主派教徒,可是我父亲忠于自己的原则,使我哥哥成了胡格诺派教徒。” “这个可敬的人结局如何?”达达尼昂问道。 “唉!他的结局非常悲惨,先生。一天,他在一条洼路上,被一个胡格诺派教徒和一个天主派教徒堵在中间。他已经与那两个人打过交道,他们认出了他,便联合起来对付他,把他吊在一棵树上。然后,那两个人进了附近村里的小酒店,吹嘘他们的鲁莽行动。我哥和我正在那里喝酒。” “那么,你们采取了什么行动了呢?”达达尼昂问。 “我们让他们吹嘘。”穆斯克东回答,“等到他们出了小酒店,分手朝方向相反的路走去时,我哥就去埋伏在天主派教徒要经过的路上,我则去埋伏在胡格诺派教徒要经过的路上。两个钟头之后,一切结束了,我们分别惩罚了他们,同时敬佩我们可怜的父亲有先见之明,早有防范,让我们兄弟俩在不同的宗教哺育下成长。” “正如你所说的一样,穆斯克东,我觉得你父亲的确是条很聪明的汉子。你说这个正直的人在闲着的时候就从事偷猎?” “是的,先生。正是他教会了我设置捕野物的活结和放钓鱼的长线。所以,当我看到卑鄙无耻的店家尽拿些劣质肉给我们吃,那些肉只配给乡下人吃,我们两个这么娇嫩的胃根本受不了,我便重操了一点旧业,我去亲王的林子里溜达时,就在野物经过的路上设置一些活结;当我在殿下的水塘边躺下休息时,便往塘里放一些长线。托老天的福,正如先生亲眼所见,现在我们不缺山鹑、野兔、鲤鱼和白鳝啦,这些都是又鲜又补,适合于病人吃的食物。” “可是酒呢,”达达尼昂问道,“是谁供给的?可是店家?” “又是又不是。” “怎么又是又不是?” “是他供给的,不错,但他不知道他有这份荣幸。” “这话怎讲,穆斯克东?你的话真叫人长见识。” “事情是这样的,先生:我在颠沛流离之中偶然遇到过一个西班牙人,此人去过许多国家,其中包括新大陆。” “新大陆与写字台和五斗柜上这些酒瓶子有什么关系?” “请稍安勿躁,先生,一件件事情总要讲个先后次序。” “言之有理,穆斯克东,就由你说吧,我听着。” “那个西班牙人去墨西哥旅行时,带了一个跟班伺候他,那个跟班是我的同乡,我们俩性格很相近,很快就结下了情谊,我们俩都最喜欢打猎,他经常给我讲述,在潘帕斯草原上,土著人怎样将普普通通的活结,扔到老虎和野牛的脖上一套,就将这些凶猛的野兽捕获了。起初,我不相信人会灵巧到那种程度,能在二三十步之外,将绳子末端的活结要扔到什么地方,就扔到什么地方。可是,在证据面前,我不能不承认他讲的是真话。我的朋友将一个酒瓶子放在三十步远的地方,每次将活结一扔,都能套住瓶颈。我也开始练习,由于天生有些这方面的灵性,所以现在我扔活结,与此道中的任何人扔得一样准。怎么,您明白了没有?我们的店家有个酒窖,里面存货可充足哩,可是钥匙他从来不离身。不过,这个酒窖有一个通风孔。我就打通风孔里把活结扔下去,现在我知道哪个角落里的酒好,就用活结往那儿套。喏,先生,这就是新大陆与这写字台和五斗柜上的酒瓶子的关系。现在,请你品尝一下我们的酒吧,然后不带成见地告诉我们你觉得这酒怎么样。” “谢谢,朋友,谢谢。可惜,我刚吃过午饭。” “那么,摆桌子吧,穆斯克东,”波托斯说道,“在我们俩吃饭的时候,达达尼昂给我们讲讲他本人离开我们十天以来的情况。” “好吧。”达达尼昂说道。 波托斯和穆斯克东一块用餐。他们俩都有像正在康复的人一样好胃口,而且显示出患难中令人相互接近的兄弟友爱。达达尼昂介绍阿拉米斯怎样受了伤,不得不留在伤心镇;他怎样把阿托斯留在亚眠,让他去对付诬陷他制造伪币的四个人;而他达达尼昂怎样从瓦尔德伯爵的身上跨过去,终于到达英国。 达达尼昂的心腹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他只是告诉波托斯,他从英国回来时带回四匹骏马,他自己一匹,三位伙伴每人一匹。最后,他告诉波托斯,给他的那匹马,已经拴在客店的马厩里。 这时,普朗歇进来禀报主人,马已得到充分休息,可以赶到克莱蒙去过夜。 达达尼昂对波托斯差不多放心了,又急于去了解另外两个朋友的情况,便向病人伸出手,说他就要上路,去继续寻找,又说他打算走原路回来,七八天后如果波托斯仍住在大圣马丹客店,就顺便同他一道回巴黎。 波托斯回答说,从各方面的情形看,七八天之内他不可能伤愈离开旅馆。再说,他必须呆在尚蒂利,等待他的公爵夫人回信。 达达尼昂祝他很快得到佳音,再三叮嘱穆斯克东好生伺候波托斯,然后与店主结了自己的帐,就与普朗歇重新上路,而手里牵的马已经少了一匹。 正文 第26章 阿拉米斯的论文 达达尼昂只字未对波托斯提及他的伤口和他的诉讼代理人夫人。我们这位贝亚恩小伙子虽然很年轻,却非常明智。所以,那位自命不凡的火枪手所说的话,他假装统统信以为真。因为他深信,要想维持一个人的友谊,就不能揭穿他的秘密,尤其当这个秘密关系到他的自尊心的时候;其次呢,你对别人的生活了如指掌,在精神上对他们就有某种优越感。 达达尼昂在考虑未来勾心斗角的计划时,决心把他的三位伙伴当作自己飞黄腾达的工具。能够事先把他们身上无形的线捏在自己手里,以便将来操纵他们,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然而整个路途之中,却有一种深深的忧伤压在他心头:他思念着年轻漂亮的波那瑟太太,因为波那瑟太太该是很珍惜他的一片忠心的。不过,我们应当赶紧说明,小伙子心头这种忧伤的产生,主要不是由于惋惜失去的幸福,而是由于担心那可怜的女人吃苦头。他毫不怀疑,波那瑟太太是红衣主教寻求报复的牺牲品;众所周知,红衣主教的报复是可怕的。而他怎么居然得到红衣主教的垂青,实在令他莫名奇妙,卫士队长卡弗瓦先生如果在他家里找到了他,也许会向他透露其中的原因吧。 一个人走路时整个身心沉浸在某种思考之中,肯定会觉得时间过得快,路程也显得短。这时,外在的一切全像在睡乡之中,而他的思想就好比在这睡乡中做梦。他从一个地方出发,到达了另一个地方,仅此而已。途中的一切,在他的记忆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云雾,什么树啊,山啊,景致啊,一切的一切,全都隐没在里边。达达尼昂正是在这种幻觉状态下,由马信步走去,从尚蒂利到达了伤心镇;进到镇里时,沿途见过什么东西,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只在进到镇里之后,他的记忆力才恢复。他摇晃几下脑袋,望见他留下阿拉米斯的那家小酒店,策马奔跑过去,直到门口才停下。 这回接待他的不是老板,而是老板娘。达达尼昂会相面,只打量一眼老板娘那张胖乎乎的、满面春风的脸,就知道不必对她遮遮掩掩。一个女人有一张如此快活的脸,你对她是不用提防的。 “好心的太太,”达达尼昂说道,“十一、二天前,我们被迫把我的一个朋友留在这里,您能告诉我他怎样了吗?” “是一位二十三四岁、温和、可爱、结实的俊小伙子吗?” “还有,肩膀上受了伤。” “一点不错!” “我们要我的就是他。” “您找对啦,先生,他一直在这里。” “啊!太好啦,亲爱的太太,”达达尼昂说着跳下马来,将缰绳往普朗歇手里一扔,“您可算救了我的命。那可爱的阿拉米斯在哪儿?能让我拥抱他吗?说实话,我迫不及待想见到他。” “对不起,先生,我想他这会儿恐怕不能见您。” “为什么?他和一个女人在一块吗?” “天哪!您说哪儿去了!那个可怜的小伙子!不,先生,他不是和一个女人在一块。” “那么他和什么人在一块?” “与蒙迪迪耶的本堂神甫和亚眠耶稣会会长在一起。” “天哪!”达达尼昂叫起来,“可怜的小伙子伤势恶化了吗?” “不是,先生,情况正好相反。不过在伤愈之后,天恩感动了他,他决心进修道会了。” “这就对了,”达达尼昂说,“我忘了他当火枪手只是暂时的。” “先生还坚持要见他吗?” “比刚才更想见了。” “那好吧。先生只需到院子里左边上楼梯,三层五号。” 达达尼昂按老板娘指的方向跑去,只见一座建在屋外的楼梯,这种楼梯现在在一些老客店的院子里还见得着。不过,要进阿拉米斯的房间可不容易,进入他房间的通道和阿尔米德①的花园一样,是有人严加看守的。巴赞站在走廊里拦住达达尼昂,硬是不放他进去,因为他看到自己历经多年的磨练,现在终于快要达到始终不渝追求的目标了—— ①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最伟大的诗人塔索的代表作《被解放的耶路撒冷》的女主人,犹太美人,擅长魔术,引诱十字军的勇士,法国人雷诺,将其囚于花园里,与十字军隔绝。 事实上,可怜的巴赞一直梦想为一位教士效劳,急切地盼望将来有一天,阿拉米斯会最终扔掉火枪队队服,而换上道袍。阿拉米斯每天都许诺说,这一天为期不远了;正是这种许诺,使他留下来为一位火枪手效劳。不过他说,这种效劳会使他丧失灵魂的。 巴赞这段时间以来高兴极了。从一切迹象看,这一回他的主人是不会反悔的了。肉体痛苦和精神痛苦的结合,对他产生了长期盼望的效果:阿拉米斯在肉体和心灵两方面都感到痛苦,终于使目光和思想停留在宗教上了,把落到自己头上的双重变故,即情妇的突然失踪和肩膀受到的枪伤,看成是上天的警告。 因此不难理解,巴赞处在这样的心情之中,见到达达尼昂到来,肯定老大的不高兴,因为他的主人被卷进世俗的漩涡已经这么长时间,达达尼昂的到来有可能把他重新卷进去。所以他决心勇敢地把守住房门。不过,客店老板娘出卖了他,因此他不能说阿拉米斯不在这里,而是试图让这位新来者明白:他的主人从早上起就开始了虔诚的讨论,这场讨论据他看到傍晚也结束不了;在这种情况下去打扰他,无疑太冒失了。 不过,对巴赞先生这番振振有词的话,达达尼昂根本不予理睬,不想和他朋友的这位跟班理论,只是一只手将他推开,另一手只去旋转五号房间的门把手。 门开了,达达尼昂进到房间里。 阿拉米斯身穿黑色大衣,头上戴一顶颇像教士帽的平顶圆帽,坐在一张椭圆形桌子前面,桌子上堆满一卷卷纸和厚厚的对开书本。他的右边坐着耶稣会会长,左边坐着蒙迪迪耶本堂神甫。窗帘是半放下的,照进来的光线暗幽幽的,正适合静静地遐想。一个年轻人,尤其是一个年轻火枪手的房间里引人注目的所有世俗物品,都神奇地消失了。巴赞大概担心他的主人看见这些东西,会重新产生世俗的念头,便把宝剑、手枪、插羽翎的帽子和各色各样的绣件及花边,统统拿走藏了起来。 取代这些东西的,达达尼昂仿佛瞥见有一根苦鞭,挂在一个黑暗角落墙壁的钉子上。 听见达达尼昂开门的声音,阿拉米斯抬起头,认出了自己的朋友。但是,令达达尼昂大感意外的是,他的出现并没有给这位火枪手产生多少印象,因为这位火枪手的思想已经完全摆脱了尘世的事物。 “你好,亲爱的达达尼昂,”阿拉米斯说,“请相信,见到你我感到高兴。” “我也一样,”达达尼昂答道,“尽管我还不很肯定与我说话的是阿拉米斯。” “正是他本人,朋友,正是他本人。那么,是谁使你产生了这种怀疑?” “我担心找错了房间,乍一看还以为进了一位教士的房间;接着呢,看见这两位先生陪你坐在这里,我又发生了误会: 以为你病得很厉害。” 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听明白了达达尼昂的意思,向他投去威胁的目光,但达达尼昂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也许打扰你了吧,亲爱的阿拉米斯,”达达尼昂继续说道,“照我所看到的情形,我不禁觉得你是在向这两位先生忏悔。” 阿拉米斯的脸微微红了。 “你打扰了我?啊!根本没有,亲爱的朋友,我向你保证。为了证实我说的话,请你看看,我见到你安然无恙多么高兴。” “啊!他终于提到这个了,”达达尼昂想道,“还不算太坏。” “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他刚刚逃脱一场可怕的危险。”阿拉米斯指着达达尼昂,热情地对两位教士说。 “应该感谢天主,先生。”两位教士一齐施礼说道。 “我绝不会忘记的,两位尊敬的神甫。”达达尼昂答道,同时向他们还礼。 “你来得正是时候,亲爱的达达尼昂,”阿拉米斯说道,“来参加我们的讨论吧,你一事定会以你的真知灼见给我们很多启发。亚眠的耶稣会会长先生、蒙迪迪耶的本堂神甫先生和我,我们正在讨论早就引起我们兴趣的某些神学问题。能听到你的意见,我会感到非常高兴。” “一介武夫的意见何足挂齿。”达达尼昂见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妙,开始感到不安,便这么说道,“这两位先生满腹经纶,你就相信他们的吧,我说的错不了。” 两位教士再次施礼。 “恰恰相反,”阿拉米斯又说,“你的意见对我们来讲是宝贵的,因为现在我们讨论的问题是:院长先生认为,我的论文主要应该阐释教理,进行说教。” “你的论文!这样说你正在写一篇论文!” “是呀,”耶稣会会长说道,“为了圣职授任礼之前的考试,一篇论文是断不可少的。” “圣职授任礼!”达达尼昂叫起来,他不敢相信老板娘和巴赞先后对他说的话,“圣职授任礼!” 他以惊愕的目光反复打量面前的三个人。 阿拉米斯坐在扶手椅里,姿势十分优雅,就像在一位贵妇的内室沙龙里一样,满意地端详着自己一只又白又胖宛若妇人般的手,把它竖在空中,让血液往下流。他说道:“不过,正如你听见的一样,达达尼昂,院长先生希望我的论文是阐释教理的,而我希望它是理想主义的。正因为这样,院长先生向我建议了一个题目,这个题目还没有人论述过,我觉得其中有些东西可以大加发挥。这个题目就是: 《Utraquemanusinbenedidoferioribus》 达达尼昂的学识,我们是了解的。上次,特雷维尔先生以为他接受了白金汉的礼物,对他背诵了一句拉丁文诗,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听到这个题目,他的眉头也没有皱得更厉害。 “这意思就是,”阿拉米斯为了便于这达尼昂理解,补充道,“下级教士行祝圣礼必须用双手。” “好一个出色的题目!”耶稣会会长大声说。 “出色而又符合教义!”本堂神甫附和道,此人拉丁文方面的功力与达达尼昂相差无几,所以他特别注意耶稣会会长,随时准备亦步亦趋,像回声似地重复他的话。 达达尼昂呢,对这两位教士所表现的热情,则完全无动于衷。 “是的,出色!prorsusadmirabile①!”阿拉米斯继续说,—— ①拉丁文,意为“非常出色”。 “但是它要求对历代神甫和《圣经》有深刻的研究。而我很不好意思地向这两位宗教家承认,我成天站岗放哨,为国王效力,对研究有所忽视。如果让我自己选定一个题目,我会感到更加得心应手,faatans①,这样的题目仍然是阐述神学上的难题,就像通过伦理阐述哲学上的形而上学一样。” 达达尼昂感到一点意思也没有,本堂神甫也一样。 “瞧,多么精彩的开场白!”耶稣会会长喝彩道。 “Exordium②。”本堂神甫没话找话重复道。 “Quemadmoduminterensitatem。③” 阿拉米斯看了一眼旁边的达达尼昂,只见自己的朋友呵欠打得下巴都要掉了—— ①拉丁文,意为“容易产生”,即“得心应手”。 ②拉丁文,意即“开场白”。 ③拉丁文,字面意义为“犹如在辽阔的天空中”,此处可译为“真是海阔天空!” “咱们还是说法语吧,神甫。”他对耶稣会会长说,“这样,达达尼昂先生听起我们的话来更有味。” “对,我路上走累啦,”达达尼昂说道,“这些拉丁文我都听不进去。” “好吧,”耶稣会会长有点儿不高兴地说道,而本堂神甫却大为高兴,不胜感激地看了达达尼昂一眼。“那么,您来看一看这篇论文怎样发挥吧。 “摩西是上帝的仆人……他只不过是仆人,请听明白了!摩西行祝圣礼就是用一双手。当希伯来人打败敌人时,他就让人抬起他的两条胳膊。因此,他是用双手行祝圣礼的。此外《福音书》中也说:imponitemanus,而不是manum,即‘把双手放在’,而不是把‘一手’放在……” “把双手放在。”本堂神甫重复道,同时做一个放的动作。 “历代教皇都是圣彼得的继承人,可是圣彼得的作法却不然,”耶稣修道会会长继续道,“他说Pitos,即把你们的手指伸出来。现在您明白了吗?” “当然明白了,”阿拉米斯愉快地答道,“不过,事情挺玄妙。” “手指!”耶稣会会长又说,“圣彼得是用手指行祝圣礼。教皇也是用手指行祝圣礼。那么,他用几个指头行祝圣礼?用三个指头,一个为圣父,一个为圣子,一个为圣灵。” 所有人都画了个十字,达达尼昂觉得也应该效法他们。 “教皇是圣彼得的继承人,代表着三种神权;其余的人,即宗教等级中的ordinesinferiores①,都是以神圣大天使和天使的名义行祝圣礼。最下层的神职人员,如六品修士和圣器室管理人,则以圣水刷子代替数量不确定的手指头行祝圣礼。这样题目就简单化了,成了argumeumoro②。用这个题目,我可以写两卷这么厚的书。” 耶稣会会长说着,兴奋地拍了拍把桌子都压弯了的对开本《圣克里索斯托文集》③—— ①拉丁文,意为“下级教士们”。 ②拉丁文,意为“没有任何修饰的论述”。 ③即圣约翰·克里索斯托,古代基督教希腊籍教父,善于词令,人称“金口约翰。” 达达尼昂吓了一跳。 “当然,”阿拉米斯说,“我肯定这篇论文写成了一定非常好,但同时我承认自己力不从心。我选择了这样一个题目: desideriuminoblatione,或者干脆说:《带点眷恋之情事奉天主不是不相宜的》。请告诉我,亲爱的达达尼昂,这个题目是不是一点也不使你感兴趣?” “住口!”耶稣修道合会长叫起来,“这样一篇论文接近于异端邪说。异端派首领詹森①所著的《奥古斯丁论》中,有一个命题就与您这个题目几乎一样,结果弄得那本书迟早要被刽子手烧掉。要注意啊,年轻的朋友!您偏重于伪学说,年轻的朋友,这会断送您的!” “这会断送您的。”本堂神甫沉痛地摇着头重复道。 “您涉及了自由意志这个臭名昭著的论点,这可是一种致命的危险。贝拉基主义②和半贝拉基主义信徒含沙射影的论点,您居然直截了当地加以阐述。”—— ①十六、七世纪荷兰天主教神学家,反对耶稣会,倡导通称詹森主义的改革运动。《奥古斯丁论》经他二十二年的努力写成,一六四○出版;一六四二年教皇乌尔班八世发出通谕,禁止信徒阅读此书。 ②五世纪由贝拉基等人首倡的基督教异端教义,强调人本善良,人有自由意志。 “可是,尊敬的……”这冰雹般劈头盖脑砸下来的论点,使阿拉米斯有点不知所措了。 “您怎样去论证,人们在把自己奉献给天主之时,还应该眷恋世俗?”耶稣会会长不让阿拉米斯有机会开口,继续说道,“请听听这个两难论法吧:天主就是天主,世俗则是魔鬼。着恋世俗,就是眷恋魔鬼。这就是我的结论。” “这也是我的结论。”本堂神甫说道。 “Desiderasdiabolum①,可怜虫!”耶稣会会长高声嚷道。 “他眷恋魔鬼!唉!我年轻的朋友。”本堂神甫唉声叹气地附和道,“不要眷恋魔鬼,我恳求您了。”—— ①拉丁文,意即“眷恋魔鬼”。 达达尼昂完全摸不着头脑,觉得仿佛置身在疯人院里,自己也要和面前这几个人一样变成疯子了。他只是尽量克制自己不说话,因为他对面前这几个人说的话一点也听不明白。 “不过,请听我说,”阿拉米斯说话还是那样彬彬有礼,但已开始有点不耐烦了,“我并没有说我眷恋。不,我永远不会说这种离经叛道的话……” 耶稣会会长向上天举起双手,本堂神甫也跟他一样做。 “绝对不会。不过,你们至少应该承认,把自己完全厌恶的东西奉献给天主,那是有辱天恩的。达达尼昂,我说得对吗?” “我觉得你当然没错!”达达尼昂答道。 本堂神甫和耶稣会会长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的出发点是这样的,这是一种三段论:世俗自有其吸引人的地方,而我离开世俗,因此我作出了牺牲。《圣经》就明确地教诲我们:为天主作出牺牲。” “这倒是真的。”两个反对者齐声说道。 “此外,”阿拉米斯一边说一边揪耳朵,揪得耳朵发红,就像他晃动双手,使双手发白一样。“此外,关于这一点,我写了一首回旋诗,去年拿给瓦蒂尔先生看过。那个大人物对我大加赞扬。” “一首回旋诗!”耶稣会会长轻蔑地说。 “一首回旋诗!”本堂神甫不加思索地说。 “念念吧,念念你那首诗,”达达尼昂大声说,“这肯定能给我们换换空气。” “不会的,这是一首宗教诗,”阿拉米斯说,“是以诗歌形式阐述神学。” “真见鬼!”达达尼昂说了一句。 阿拉米斯显得非常谦虚,但也难免有点做作地说道: “拙诗是这样的: 你们忍受着艰难的日子, 为充满欢乐的过去痛哭; 你们的不幸将彻底消失, 当你们只把眼泪献给天主, 哭泣的天主之子。 达达尼昂和本堂神甫感到满意,耶稣会会长却固执己见。 “请当心神学作品里的世俗情趣。真的,圣奥古斯丁是怎样说的?Severussito①。”—— ①拉丁文,意为:“教士说教应该严肃。” “对,说教应该明白畅晓!”本堂神甫说。 “可是,”耶稣会会长见自己的附和者理解错了,赶紧打断他,“可是,你的论文倒会使贵夫人们感到兴趣,如此而已。论成功,它只能与帕特吕律师①的辩护词是一路货色。” “但愿如此!”阿拉米斯激动地说。 “您看,”耶稣会会长嚷起来,“在您的心灵里世俗的声音还很高,altissimavoce②。您附和世俗,年轻的朋友,我担心天恩救不了您。” “请放心,尊敬的会长,我为自己担保。” “世俗的自以为是!” “我了解自己,神甫,我的决心是不可改变的。” “那么,您顽固坚持继续写这篇论文?” “我感到自己只能写这个题目,不能写别的题目。因此,我打算继续写下去。我这就根据你们的意见进行修改,希望明天你们会满意。” “慢慢修改吧。”本堂神甫说道,“我们让心情愉快地工作。” “是的,土地全播了种,”耶稣会会长说道,“我们不必担心一部分落在石头上,一部分掉在了路上,其余的被天上的鸟儿吃掉,avesederuntillam③。”—— ①法国十七世纪著名律师。 ②拉丁文,意为“高声说话”。 ③拉丁文,意即“剩下的被天上的鸟儿吃掉。” “你和你的拉丁文一块见鬼去吧!”达达尼昂实在听不下去了,说道。 “再见,孩子,”本堂神甫说道,“明天见。” “明天见,鲁莽的年轻人,”耶稣会会长说道,“您有希望成为本教会出类拔萃的教士,愿上天保佑不使这希望成为毁灭性的火焰。 一个钟头以来,达达尼昂如坐针毯地啃手指甲,现在开始啃手指头了。 两个穿黑袍的人站起来,向阿拉米斯和达达尼昂施过礼,就向门口走去。巴赞站在门外,以虔诚的兴趣偷听了整个辩论,这时赶忙上前接过本堂神甫手里的日课经,又接过耶稣会会长的祈祷经书,毕恭毕敬地在前面给两位教士引路。 阿拉米斯把他们送到楼梯脚下,立刻返回达达尼昂身边。 达达尼昂还在沉思。 只剩下他们之后,这两个朋友起初都有点尴尬,谁也不说话。然而,总得有个人先打破沉默,而达达尼昂看来决心把这种荣幸留给自己的朋友,阿拉米斯只好说道: “瞧,你看到啦,我已经回到我的基本思想上去了。” “是呀,就像刚才那位先生所说的,灵验的天恩打动了你。” “啊!这退隐的计划早就想好啦,你不是曾经听我谈起过吗,朋友?” “大概听过,不过老实讲,当时我以为你是开玩笑。” “拿这种事开玩笑!啊!达达尼昂!” “怎么不?连死都可以拿来开玩笑呢!” “那本来就不对,达达尼昂,因为死是通向永罚或永生的门户。” “就算是这样吧。不过,对不起,我们不要再谈下去了。今天再谈下去,我看你也该烦了。我吗,拉丁文本来没学会几个词,也差不多全忘光啦。再说,我对你说实话,从今天早上十点钟起,我就没吃过任何东西,现在这肚子里饿得鬼喊鬼叫啦。” “咱们一会儿就吃晚饭,亲爱的朋友。不过,你想必记得,今天是星期五。在这样的日子,肉我是既不能看,也不能吃的。如果你愿意将就和我一块吃晚饭,只有煮蔬菜和水果吃。” “煮蔬菜是些什么东西?”达达尼昂不放心地问。 “就是菠菜。”阿拉米斯说道,“不过,我再增加一些鸡蛋给你吃。这是严重违反规矩的,因为鸡蛋也是肉,因为鸡蛋能孵出小鸡。” “你这筵席实在没啥可吃的,但为了和你待在一起,不要紧的,我甘愿忍受。” “感谢你做出这种牺牲。”阿拉米斯说道,“这样的饭菜也许对你的身体没有益处,但对你的灵魂会大有益处的,请相信吧。” “看来,你是决心要入教门啦,阿拉米斯。我们的朋友会怎么说?特雷维尔先生会怎么说?他们准会说你是逃兵,我事先提醒你。” “我不是入教门,而是返回教门。过去我逃离了教会,追随世俗。你知道,我是强迫自己披上火枪手队服的。” “我一点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是怎样离开修道院的?” “完全不知道。” “那我就对你讲讲我的故事吧。《圣经》也教诲我们:‘你们相互忏悔吧。’那么,现在我就向你忏悔。达达尼昂。” “那么我事先宽恕你。你看,我可是好心人。” “不要拿圣事开玩笑。朋友。” “那么,请讲吧,我洗耳恭听。” “我九岁就进了修道院,在我差三天就满二十岁的时候,我就要成为教士了,一切都讲妥了的。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去一户人家。我很喜欢去这户人家,年轻人意志薄弱嘛,有什么办法!一位军官看见我经常给女主人念《圣徒传》,产生了嫉妒。那天晚上他没有通报就闯了进来。恰好那天晚上,我译了《犹滴传》①中的一个情节,拿了译诗朗诵给女主人听。她对我说了许多赞扬的话,俯在我肩头,和我一同重读译诗。说实话,我们的姿势未免有点放任,这刺坊了那位军官,不过他当场并没说什么。等到我出来时,他紧随我后面也出来了,赶上我问道: “‘教上先生,您喜欢挨手杖吗?’—— ①该书叙述犹太侠烈女子犹滴乐死敌将,拯救同胞的事迹。 “‘不好说,先生,’我答道,‘因为还没有人敢拿手杖打我。’ “‘那么,您听着,教士先生,我今晚在这一家碰见您,如果您再来,我就敢用手杖揍您。’ “我想我当时吓坏了,脸刷的变得煞白,两条腿直发软,想回答他却找不到词儿,结果哑口无言。 “军官等着我回答,见我迟迟不吭声,他笑起来,转身进屋去了。我回到修道院。 “我是堂堂绅士,血气方刚,正如你看到的一样,亲爱的达达尼昂。这次侮辱是严重的,虽然没有人知道,但我感到它时时存在,在我的心底翻腾。我对上司们说,我还没有充分准备好接受圣职。这样,在我的请求下,圣职授任仪式推迟一年举行。 “我找到巴黎最优秀的武术教师,与他谈妥条件,向他学习剑术。每天一课,从不中断,学了一年。等到我受侮辱那天的周年日,我将道袍往钉子上一挂,换了一身骑士服,去参加我的一位女朋友举办的舞会;我知道那个军官也会出席。那是在佛尔斯堡附近的诚实市民街。 “那个军官果然在那里。当他含情脉脉看着一个女人唱爱情小调时,我走到他身边,不等他唱完第二节,就打断他说道:“‘先生,您是不是仍然不乐意我去贝叶纳街某户人家?如果我心血来潮不服从您的禁令,您是不是还要打我的手杖?’ “军官惊愕地打量我一眼,说道: “‘您找我有什么事,先生?我不认识您。’ “我答道:‘我就是朗诵《圣徒传》和把《犹滴传》译成诗歌的那个小教士。’ “‘哦!哦!我想起来了,’军官嘲笑地说,‘您找我干什么?’ “‘我希望您能有闲工夫和我到外面转一圈。’ “‘明天早上好吗?我非常乐意奉陪。’ “‘不,对不起,不要等到明天早上,马上就去。’ “‘如果您要求非马上不可的话……’ “‘是的,我要求。’ “‘那么,咱们出去吧。’军官说,‘女士们,请各位不要动,我只出去一会儿,宰了这位先生就回来为你们唱最后一节。’ “我们到了外面。 “我把他带到贝叶纳街一年前也是这个时刻他侮辱我的那个地方。那次侮辱我刚才已经对你讲了。月华如练。我们都拔剑在手。交手的头一个回合,他就吃了我一剑,直挺挺倒在地上死了。” “喔唷!”达达尼昂惊叫一声。 “当时,”阿拉米斯继续说道,“那些女士不见她们的歌手回去,而有人在贝叶纳街发现了他的尸体,身上狠狠地挨了一剑。于是,大家都认为是我收拾了他。事情闹大了,我被迫暂时脱下了道袍。在那个时期,我结识了阿托斯,而波托斯在我的剑术课之外又教了我勇猛的几招。他们俩劝我申请加入火枪队。我父亲是在围困阿拉斯的战役中阵亡的,国王很看重他,所以我的申请获得了批准。现在你该明了,今天是我回到教会怀抱的时候了。” “为什么一定是今天,而不是昨天或明天?今天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给你出了这个坏主意?” “这个伤口,亲爱的达达尼昂,是上天对我的警告。” “这个伤口?唔!它不是快好了吗?我可以肯定,今天最使你感到痛苦的,绝不是这个伤口。” “那是什么伤口?”阿拉米斯脸一红问道。 “是你心灵上的一个伤口,阿拉米斯,一个更疼痛难忍、更血淋淋的伤口,一个由女人造成的伤口。” 阿拉米斯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啊!”他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掩饰住内心的激动,“不要谈这些事。我会想这种事!我会为爱情而苦恼!VanitasvaniCtatum!①照你的看法,我会为这种事伤脑筋,为什么人呢?为一个粗俗的女人,为一个女佣人?这种女人我在兵营里就可以追求,呸!”—— ①拉丁文,意为:“没有虚荣心啦!” “对不起,阿拉米斯,我还以为你的目标更高呢。” “更高?我是什么人,会抱着如此的奢望?我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火枪手,一个穷得叮当响,默默无闻的火枪手,一个痛恨种种束缚,在世界上到处奔波的火枪手!” “阿拉米斯!阿拉米斯!”达达尼昂叫道,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朋友。 “尘埃,我要返归尘埃。人生充满屈辱和痛苦。”阿拉米斯继续说道,情绪变得挺抑郁,“所有把人生和幸福连在一起的线,尤其是金线,一根根都有人手里断掉了。啊!亲爱的达达尼昂,”阿拉米斯用有点悲伤的语气接着说,“相信我吧,等你有了伤口时,一定要把它藏起来。沉默是不幸者最后的快乐。千万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痛苦的痕迹,好奇的人会吸吮我们的眼泪,就像苍蝇吸吮受伤的鹿的鲜血一样。” “唉!亲爱的阿拉米斯。”达达尼昂地深深地一口气说道,“你说的正是我自己遇到的事。” “怎么?” “是的,一个我钟爱,我倾倒的女人,刚刚被人用暴力绑架走了。我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她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她也许成了囚犯,也许已经死了。” “可是,你至少可以自我安慰说,她不是心甘情愿离开你的,你得不到她的任何消息,那是因为她与你之间的通信被彻底禁止。而我……” “而你……” “没什么,”阿拉米斯接着说,“没什么。” “所以你要永远弃绝世俗。你已经拿定了主意,下定了决心吗?” “永远弃绝。今天你是我的朋友;明天,对我来讲,你只不过是个影子罢了,或者更确切地说,你不再存在。至于世界嘛,它是一座坟墓,而不是别的东西。” “见鬼!你对我说的这些话好凄凉。” “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天职吸引着我,激励着我。” 达达尼昂微微一笑,根本不回答,阿拉米斯继续说道:“不过,趁我还在尘世间,我想和你谈谈您,谈谈我们的朋友。” “我呢,”达达尼昂说道,“本来想和你谈谈你自己,可是我见你对一切漠不关心。爱情吗,你说‘呸’;朋友们吗,你说是影子;世界吗,你说是座坟墓。” “唉!这一切你自己会看到的。”阿拉米斯叹息道。 “不要再谈啦,”达达尼昂说道,“咱们把这封信烧掉吧。它也许是向你报告你那个粗俗女人和那个女佣人对你不忠的消息。” “什么信?”阿拉米斯急忙问道。 “你不在期间送到你家里的一封信,有人交给我转给你的。” “这封信是谁写来的?” “啊!是某个眼泪汪汪的侍女,某个处于绝望的轻佻女工写来的吧。也许是谢弗勒斯夫人的贴身女仆,她不得不跟她的女主人返回图尔,为了显示出迷人的魅力,她用洒过香水的信笺,并且用一个公爵夫人的勋徽作封印,盖在信封上。” “你尽说些什么呀?” “糟了,这封信我可能丢了。”达达尼昂一边装作寻找,一边别有用心地说道,“幸好世界是座坟墓,男人还有女人都是影子。爱情是一种你嗤之以鼻的感情!” “啊!达达尼昂,达达尼昂!”阿拉米斯叫起来,“你真要命!” “啊,总算找到啦!”达达尼昂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信。 阿拉米斯跳起来抓过信,不是一般地而是贪婪地读着,渐渐变得容光焕发。 “看来这位侍女文笔很动人啊。”那位送信人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说。 “谢谢你,达达尼昂!”阿拉米斯几乎是梦呓般说道,“她不得不返回了图尔。她并没有对我不忠实,她一直爱着我。来,朋友,来让我拥抱你,我都幸福得透不过气来啦。” 两位朋友围绕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圣克里索斯托文集》跳起舞来,也不在乎践踏着在地板上飞旋的论文手稿。 这时,巴赞端着煮菠菜和炒鸡蛋进来了。 “滚开,倒霉鬼!”阿拉米斯喊道,摘下头上的教士小圆帽扔在巴着脸上,“这些讨厌的蔬菜和可怕的甜食,什么地方端来的,就端回什么地方去!去要一盘煎野兔肉,一盘肥阉鸡,一盘大蒜煨羊腿和四瓶勃艮第陈年葡萄酒!” 巴赞望着主人,面对这种变化,简直不知所措,满肚子的不高兴,手里的炒鸡蛋落到了煮菠菜上,而菠菜全掉到了地板上。 “现在可是把你的一生献给天主的时刻啊,”达达尼昂说道,“如果你想对天主表示一下礼貌的话:Noninutiledesideriuminoblatione①”—— ①此处达达尼昂是故意学阿拉米斯的话:“带点眷恋之情事奉天主不是不相宜的。”但他的拉丁文蹩脚,说漏了“est”一词。 “带着你的拉丁文见鬼去吧!亲爱的达达尼昂,喝酒吧,该死的!趁新鲜喝,放开量喝,一边喝一边给我讲讲那边的情况。” 正文 第27章 阿托斯的妻子 达达尼昂把他们离开以来京城发生的情况,向阿拉米斯作了介绍。这顿丰盛的晚餐,使他们一个忘记了论文,另一个忘记了劳累。达达尼昂见阿拉米斯很快活,便对他说: “现在就差阿托斯的情况还不清楚了。” “你认为他会遇到什么不幸吗?”阿拉米斯问道,“阿托斯可非常沉着,又非常勇敢,而且剑术非常娴熟。” “是的,说得对。阿托斯的勇敢和机灵,我比谁都了解。不过我呢,宁愿以剑对长矛,而不愿意以剑对棍棒。我担心阿托斯挨了仆人的打,仆人打起人来,又狠又不肯轻易住手。所以,老实讲吧,我想尽快动身。” “我尽量陪你去,”阿拉米斯说,“虽然我觉得自己还不大能骑马。昨天,我用墙上你看见的那根苦鞭抽自己,可是这种虔诚的练习实在太疼,坚持不下去。” “亲爱的朋友,从来没有见过用鞭笞治枪伤的。你是因为身体不好,身体不好脑子也就不够清醒,所以我原谅你这种作法。” “那么你几时走?” “明天天亮就动身。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你要是行,我们就一起走。” “那么明天见,”阿拉米斯说,“你就是铁打的,也需要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达达尼昂去阿拉米斯房里时,看见他伫立在窗口。 “你在那里看什么?”达达尼昂问。 “老实说,我是在观看马夫牵着的那三匹骏马。骑着这样的马旅行,那真是享受王公般的快乐。” “那好啊,亲爱的阿拉米斯,你就去享受这种快乐吧,那三匹马之中有一匹是你的。” “啊!真的吗?哪一匹?” “三匹中任你挑一匹。我骑哪一匹都一样。” “马背上华丽的马铠也归我吗?” “当然。” “你莫不是开玩笑,达达尼昂?” “自从你会讲话以来,我就没开过玩笑。” “那两边描金的革囊、天鹅绒鞍褥和销银钉的鞍子全归我?” “整个儿归你,就像踢蹬前蹄那匹归我,转圈子那匹归阿托斯一样。” “喔唷!这可是三匹少有的好马。” “你喜欢它们,我很高兴。” “这是国王赏赐给你的吗?” “肯定不是红衣主教所赐。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你就不必操心啦,你只想三匹之中有一匹归你所有就成了。” “我要黄头发的马夫牵着的那一匹。” “好极了!” “天主万岁!”阿拉米斯喊道,“这一下我的伤口一点也不疼啦。就是身中三十颗子弹,我也要骑上去。啊!乖乖,多漂亮的马镫!喂!巴赞,过来,马上过来。” 巴赞没精打采出现在门口。阿拉米斯吩咐道: “擦亮我的剑,整理我的毡帽,刷干净我的斗篷,再把我的手枪都装满弹药!” “最后这一项多余啦,”达达尼昂打断他说道,“革囊里有装好弹药的手枪。” 巴赞叹口气。 “行啦,巴赞先生,心放宽一些,”达达尼昂说道,“人不论干哪一行,都可以进天国的。” “先生已经是功底很深的神学家!”巴赞说着几乎要落泪了,“他会成为主教,也许红衣主教呢。” “行啦,可怜的巴赞,看你,好好思量吧。请问当教士有什么好?又不会因此就不去打仗。你不是看见吗,红衣主教就要头戴战盔,手持方槊去打第一仗啦。还有拉瓦莱特的诺加雷先生又怎么样?他不也是红衣主教吗?你去问问他的跟班为他包扎过多少次伤口。” “唉!”巴赞叹息道,“这些我知道,先生。如今这世道一切都乱套啦。” 说到这里,两位年轻绅士和可怜的跟班下了楼。 “帮我抓住马镫,巴赞。”阿拉米斯说。 阿拉米斯像平常一样潇洒和轻松地跨上了马背。可是,那匹桀骜不驯的马连续蹦达、腾跃了几下,颠簸得他疼不可挡,顿时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达达尼昂估计可能发生意外,眼睛一直没离开他,见状连忙跑过去,张开双臂接住他,把他送回房间。 “行了,亲爱的阿拉米斯,好好养伤吧,”达达尼昂说道,“我一个人去寻找阿托斯。” “你真是一个铁打的汉子。”阿拉米斯对他说。 “不,只是我比较幸运,没有别的。不过,在等我这段时间你怎样打发时光呢?不再写论文,不再论述用手指头行降福礼了吧?” 阿拉米斯莞尔一笑。 “我写诗。”他说道。 “好,写带香味的诗,与谢弗勒斯夫人的侍女寄给你的信一样香的诗。也给巴赞讲讲做诗的法则,这会使他得到安慰的。至于那匹马嘛,每天骑一小会儿,运动运动慢慢就会习惯。” “啊!这方面你放心吧,”阿拉米斯说,“你回来时,准会见到我准备好跟你走啦。” 他们互相道别。达达尼昂嘱咐巴赞和老板娘照顾好他的朋友,十分钟之后就向亚眠奔驰而去了。 他怎样寻找阿托斯,甚至他能否找到阿托斯呢? 阿托斯被他留在非常危险的处境之中,很可能已经死了。一想到这里,达达尼昂顿时脸色阴沉,止不住连叹几口气,低声发誓要为阿托斯报仇雪恨。在他的三个朋友之中,阿托斯年龄最大,他在情趣和好恶方面,表面上与达达尼昂距离也最大。 然而,达达尼昂明显地偏爱这位绅士。阿托斯高贵不凡的外貌,他甘于默默无闻而不时闪烁出崇高的思想火花,他那永不改变的、使得他最容易结交的平易近人的态度,他的强颜欢笑和尖酸刻薄的性格,他那不是出自盲目就是出自罕见的冷静沉着的勇敢无畏气概,总之,他的许多优点,在达达尼昂心里引起的不仅是尊重和友情,而是钦佩。 实际上,阿托斯在心情愉快的时候,足可与潇洒、高贵的廷臣特雷维尔先生媲美,甚至还略胜一筹。他中等个儿,但体格非常结实,非常匀称。五大三粗的波托斯,论体力在火枪队里有口皆碑,但他好几次与阿托斯角力,都不得不甘拜下风。阿托斯目光炯炯,鼻梁笔直,下巴的轮廓酷似布鲁图①,整个头部显示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庄重而高雅的气质;他的双手从来不加修饰,使得经常用杏仁霜和香油涂抹双手的阿拉米斯万分遗憾;他的嗓门又洪亮又悦耳。除了这一切之外,阿托斯还有一个难以描述的特点:他虽然总是使自己默默无闻,不引人注意,但是对上流社会以及最显赫的社会阶层的习俗,却了解得细致入微;他最细小的行动,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名门世家子弟的习惯—— ①古罗马将军,曾参与刺杀独裁者凯撒。 就是请人吃一餐饭,阿托斯安排得也比任何人都周到。他按照每位客人祖传的或自己获得的地位,给他安排适当的座次。关于纹章学,阿托斯了解全国所有贵族家谱,了解它们的世系、姻亲、勋徽和勋徽的来龙去脉。他通晓各种礼仪,连细微末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懂得大领主有些什么权利,还精通犬猎和鹰猎技术,有一天他聊起这种非凡的技术,令国王路易十三惊讶不已,虽然路易十三本人被认为是这方面的行家。 像那个时代的所有大贵族一样,他骑术娴热,善于使用各种兵器。而且他受的教育非常全面,连经院学方面他都有着丰富的知识,而当时具备这方面知识的绅士有如凤毛麟角;平时,阿拉米斯爱说两句拉丁文,波托斯假装也懂,阿托斯却脸上露出微笑,有两三次甚至纠正了阿拉米斯不自觉犯的基本文法错误,例如纠正一个动词的时态或名词的变格,使他的两个朋友惊愕不已。除此而外,在品行方面他也无懈可击,尽管在那个时代,军人很容易违背宗教和良心,情夫很容易抛弃现代人非常细腻的感情,穷人很容易无视“摩西十诫”中的第七诫①。所以,阿托斯的的确确是一个非凡的人—— ①即不可偷盗。 然而,人们却看到这个天性出众,体格健美,品质优秀的人,不知不觉地变得沉迷于物质生活,就像老年人在肉体上和精神上变得愚钝一样。阿托斯在没有钱吃吃喝喝的日子,——这种日子是常有的——他身上光彩照人的那一部分就彻底熄灭了,仿佛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于是,那个半神半人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普通人,耷拉着脑袋,两眼无神,说话迟钝吃力,经常成小时地久久盯住面前的酒瓶和酒杯,或者盯住格里默。这位跟班已经习惯于根据人的动作去办事,而且能从主人没有表情的目光中,看出主人最细小的愿望,并立即给以满足。四个朋友有时聚在一起,阿托斯极少开口说话,偶然说一句,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可是,阿托斯喝起酒来,却一个人抵得上四个。这时,他除了更明显地皱起眉头,脸上现出深深的忧愁之外,没有别的任何表情。 我们知道,达达尼昂是个爱寻根究底,思想敏捷的人。尽管他在这件事情上很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阿托斯这样忧愁的原因一点都摸不透,也没有发现造成这种抑郁的遭遇。阿托斯从来没有收到书信,他办任何事都从来不瞒着他的三位朋友。 看来只能说,酒是造成阿托斯忧愁的原因,或者反过来讲,他饮酒只是为了解愁,而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的,这种解愁的方法只能越解越愁。这种极度的忧愁不能归咎于赌博,因为阿托斯在赌台边的表现与波托斯相反:波托斯赌赢了就唱歌,赌输了就骂街;阿托斯呢,赌赢了和赌输了一样无动于衷。一天晚上在火枪手俱乐部,他赢了三千比斯托尔,随后不仅输了,连节日系的绣金腰带也输了,接着呢,不仅把这一切重新赢了回来,还多赢了一百金路易。而在整个过程之中,他那漂亮的黑眉毛动都没动一下,他那双手一直保持着珍珠般的光泽,他的谈话这天晚上是愉快的,但始终愉快而平静。 阿托斯不像我们的邻居英国人,脸色会随着天气变坏而变得阴沉。一年之中越是天气好的日子,他就越忧愁;六月和七月,对阿托斯来讲是可怕的月份。 他并不为现在发愁;谁对他谈起未来,他就耸耸肩膀。因此,他的隐私存在于过去,正如达达尼昂隐隐约约听过的一样。 阿托斯即使在喝得烂醉如泥之时,不管人家怎样巧妙地盘问他,他的眼神和嘴巴都不会透露出任何东西。围绕着他整个人的这种神秘气氛,使他更加引起别人的兴趣。 “唉!”达达尼昂想道,“可怜的阿托斯可能已经死了,由于我的过错而死了。是我让他参加干这件事的。对这件事,他既不知道起因,也不知道结果,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 “先生,何止这些,”普朗歇说,“我们的性命很可能是多亏了他才得以保全的呢!还记得他当时喊的话吧:‘快走,达达尼昂!我上当啦。’他把两支手枪的子弹打光后,当时传来多么可怕的剑声!简直可以说有二十个人,甚或二十个疯狂的魔鬼在向他进攻。” 这几句话说得达达尼昂感情更加冲动,他用马刺催马快跑。那匹马根本不需要催,载着骑手奔跑起来。 将近上午十一点钟,亚眠在望了。十一点半,他们到了那家该死的客店门口。 达达尼昂一直在考虑怎样狠狠报复那个阴险的店家,出出心头这口恶气,但这只能从长计议。因此他进入客店,毡帽拉到眼睛上,左手握住剑柄,右手甩得马鞭呼呼响。 “你可认得我?”他对上前来招呼他的店家问道。 “我还不曾有这种荣幸,大人。”店家答道,他心里还对达达尼昂那两匹出色的马赞叹不已呢。 “噢!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大人。” “好吧,两句话就能使您恢复记忆力。大约半个月前,您狗胆包天,指责一位绅士是伪币犯。您把那位绅士怎样了?” 店家的脸刷的白了,因为达达尼昂采取了咄咄逼人的态度,布朗歇也模仿主人的样子。 “啊!大人,别提啦,”店家哭丧着脸说道,“唉!大人,我为那个误会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唉!我倒霉透了!” “那位绅士呢,我问你他怎么了?” “请听我说,大人,请您宽恕。咳!请您开开恩坐下来。” 达达尼昂又生气又着急,一言不发坐下,威严得像个审判官。普朗歇神气地靠着他的椅背站着。 “事情是这样的,大人,”店家哆嗦着回答,“现在我认出您来了,在我与您提到的那位绅士不幸地发生纠纷时跑掉了的那一位,原来就是您。” “不错,是我。所以你明白,你如果不讲出全部实情,我可饶不了你。” “那就请听我说吧,您就会知道全部实情。” “我听着。” “那次我得到当局通知,说一个有名的伪币犯和他几个同伙,全都打扮成禁军或火枪手模样,将到敝店投宿。你们几位大人的相貌,所骑的马以及你们的跟班的模样、通知上都作了描述。” “后来呢,后来呢?”达达尼昂催问道。他立刻明白这么准确的通知是从哪里发来的。 “当局还派了六个人前来增援。我根据当局的命令,采取了紧急措施,以确保认准那几个所谓的伪币犯。” “还这样说!”达达尼昂听见伪币犯几个字,觉得非常刺耳。 “大人,请宽恕我说这些话,不过这正是在下的辩白。我可是害怕当局的呀,您知道,一个开客店的怎敢得罪当局?” “不过我再问一遍:那位绅士在什么地方?他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活着?” “请您耐心点儿,大人,咱们就要谈到啦。接着就发生了您所知道的情况,而您匆忙跑掉了,”店家说话挺乖巧,这一点达达尼昂看在眼里,“这似乎有利于事情的了结。那位绅士,也就是您的朋友,拼死命自卫。而他的跟班,也是活该倒霉,不知怎么跟当局派来的人吵了起来,当局那几个人是装扮马夫的……” “啊!混蛋!”达达尼昂嚷起来,“你们是事先商量好的。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没把你们这班家伙杀光!” “唉!没有呀,大人,我们没有事先商量,您一会儿就明白了。您那位朋友,请原谅我叫不上他的姓名,他无疑有一个很体面的姓名,可是我们都不知道。您那位朋友两枪撂倒两个人之后,就拔出剑,且战且退,刺伤了我手下一个人,又用剑背将我击昏过去。” “刽子手,你有完没完?”达达尼昂喝问道,“阿托斯,阿托斯怎样了?” “他如同我向大人您说的一样且战且退,正好退到了地窖的梯子跟前。地窖的门是开着的,他就把门上的钥匙拔下来揣在身上,从里边把门堵上了。我们想他在里面反正跑不掉,就任凭他呆在地窖里。” “原来如此,”达达尼昂说,“看来并不是非杀掉他不可,而是要把他关起来。” “公正的老天爷!您说我们把他关了起来,大人?是他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的,我向您发誓。首先,他干的也够狠的,一个人当场被他打死,另外两个被他刺成重伤。死的和伤的都被他们的伙伴抬走了,此后我再也没有听见提起过他们。我自己恢复知觉后,就去找省长,向他禀报了事情的经过,请示怎样处置被关在地窖里的那个人。可是,省长似乎大吃一惊,说我禀报的事情他毫无所知,我收到的命令并非他发出的,如果我对任何人讲他与这次鲁莽行动有关,他就把我吊死。看来我搞错了,抓了不该抓的人,而让该抓的人逃走了。” “可是阿托斯呢?”达达尼昂嚷道,听说当局对事情撒手不管,他更加按捺不住了。“阿托斯怎么样了?” “我急于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店家接着说,“就向地窖走去,想把里面的那个人放出来。唉!先生,他简直不再是人,而是一个恶魔。听说愿意让他自由,他说这是给他设的一个陷阱。他说我们必须接受他的条件,他才出来。我对他说话简直是低声下气,并不掩饰因自己攻打国王的火枪手而陷入的不妙处境,对他说我准备接受他的条件。 “‘首先,’他说,‘我要求把我的跟班全副武装的还给我。’“我们连忙接受了这个条件,因为,您知道,先生,我们准备满足您的朋友的一切要求。格里默先生——他虽然不肯多说话,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格里默先生遍体鳞伤,被送进了地窖里。他的主人接住他,又把门堵起来,并且命令我们呆在店里。” “可是,他到底在哪里?”达达尼昂吼起来,“阿托斯在什么地方?” “在地窖里,先生。” “该死的,你怎么从那时以来一直把他扣押在地窖里?” “仁慈的天主!不,先生。我们把他扣押在地窖里?!您不知道他在里面,在地窖里干什么!啊!先生,如果您能让他出来,我今生今世对您感恩不尽,会像对主保圣人一样对您顶礼膜拜。” “那么他还在里面,我能在里面找到他?” “当然,先生。他硬要呆在里边。每天我们从通风孔里用叉子递面包给他,他要肉就递肉给他。可是,唉!他用得最多的并不是肉和面包。有一次,我想和两个伙计下地窖去,他马上大发雷霆。我听见他给手枪上膛,他的跟班给火枪上膛的响声。我们问他们想干什么;那位主人回答说,他们主仆二人有四十颗子弹,他们就是打完最后一颗子弹,也不准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下到地窖里去。于是,先生,我便跑到省长那里去诉苦。省长对我说,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谁叫我侮辱住到我店里的尊贵的爵爷们呢,这是对我的教训。” “这就是说,从那时以来……”达达尼昂说着看到店家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这就是说从那时以来,”店家接着说,“我们的生活真是惨得不能再惨了,因为,先生,您该知道,我们的所有食品和饮料全贮存在地窖里。那里面有我们的酒,整瓶整桶的葡萄酒和啤酒,有食油和调味品,有咸肉和香肠。我们不能下去取,就没有办法给来店里的客人提供吃喝,所以店里天天亏本。您的朋友再在我的地窖里呆一个礼拜,我就破产了。” “那是你罪有应得,可笑的家伙!凭我们的仪表难道看不出来,我们是贵族而不是伪币犯?” “看得出来,先生,看得出来。您言之有理。”店家说道,“啊!请听,请听!他在里面发火啦。” “大概有人打扰了他。”达达尼昂说。 “可是,非得打扰他不可呀,”店家大声说,“店里刚到了两个英国绅士。” “到了两个英国绅士又怎么样?” “怎么样,英国人爱喝上等葡萄酒,正如您所知道的,先生。这两位绅士要求最好的。大概我太太去请求阿托斯先生允许我们满足这两位客人,而阿托斯先生大概像往常一样拒绝了。啊!天主发发慈悲吧!听,吵得更凶了。” 达达尼昂果然听见地窖那边大吵大嚷的声音。他站起来,由店家绞着双手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普朗歇握着子弹上膛的火枪,走近吵闹的地点。 两位英国绅士大为生气,因为他们经过长途跋涉,已经饥渴难忍。 “这简直是横行霸道!”他们嚷起来,说的是地道的法语,虽然带点外国腔,“这个疯子不让好人喝他们的酒,我们就来砸开那扇门,他要是再耍疯,那么我们就宰了他!” “慢着,先生们!”达达尼昂从腰间拔出手枪说道,“对不起,你们休想宰任何人。” “好,好,”门背后阿托斯的声音平静地说,“这两个吃小孩的家伙,让他们进来给爷们瞧瞧。” 那两个英国绅士看上去很勇敢,却畏缩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地窖里有一个饿极了的吃人妖怪,有一个民间传说里的顶天立地的英雄,谁都休想进地窖而不受到惩罚。 一阵沉默。两个英国人终归怕后退有失脸面,脾气最暴躁的那个下了五六级梯子,狠狠朝门上踹一脚,震得墙都要塌了似的。 “普朗歇,”达达尼昂一边扳开两支手枪的机头,一边说,“我对付上面这个,你去对付下面那个。喂!先生们,你们是想干仗吗?那好吧,我们就干掉你们!” “天哪!”阿托斯嗡嗡的声音叫道,“我好像听见了达达尼昂的声音。” “不错,”达达尼昂提高嗓门对朋友说道,“正是我呀,朋友。” “啊!好!”阿托斯说,“那么,我们来干掉他们吧,这两个踢门的家伙。” 两个英国绅士已经拔剑在手,但他们处在两边火力的夹击之下,所以又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傲气占了上风,第二脚把门板从上到下踢裂了。 “闪开,达达尼昂,闪开,”阿托斯喊道,“闪开,我要开枪了。” “两位先生,”达达尼昂一贯是深思熟虑的,“两位先生,你们考虑考虑吧!耐心点儿,阿托斯。你们卷进了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之中,你们身上将打出许多窟窿。在这边,我和我的跟班会放三枪,地窖那边也会放三枪。放完之后我们还有剑。我向你们肯定,我的朋友和我剑术都相当不错。让我来安排你我双方的事情吧。等一会儿你们肯定有喝的,我向你们担保。” “如果还剩下有的话。”阿托斯嘲笑地嘟囔道。 店家觉得整个脊梁上冷汗涔涔。 “怎么如果还剩下有!”他喃喃道。 “见鬼!肯定还剩下有,”达达尼昂说道,“他们两个人不可能把酒窖里的酒全喝光,放心吧。先生们,把你们的剑插回剑鞘。” “好吧,你们把手枪别回腰带上。” “很好。” 达达尼昂做出表率,随后转身叫普朗歇收起手枪。 两个英国人信服了,咕哝着把剑插回剑鞘。达达尼昂把阿托斯怎样被关在地窖里的情形讲给他们听。他们毕竟是正直的绅士,都批评店家不对。 “先生们,现在请回你们房间去。”达达尼昂说,“我保证十分钟后,你们希望的东西会全给你们送去。” 两个英国人施礼退了出去。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亲爱的阿托斯,”达达尼昂说,“请给我开门吧。” “这就开。”阿托斯答道。 于是,传来一阵木头相互撞击和房梁震动的巨大响声。那是阿托斯构筑的防御工事,由被围困者自己拆除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里面出现了阿托斯苍白的脸,他敏捷地扫视一眼四周。 达达尼昂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亲切地拥抱他。随后,他想领阿托斯赶紧离开那个潮湿的地方,却发现他有些左摇右晃。 “你受伤啦?”他问道。 “我吗,根本没有!只不过快醉死啦,没别的,从来没有人过过这样的酒瘾。天主万岁!店家,光我一个人就起码喝了一百五十瓶。” “天哪!”店家叫道,“那跟班如果喝了主人的一半,我就破产了。” “格里默是出身于体面人家的跟班,他不会放肆和我用同样的饮食,只喝桶里的酒。我想他忘了塞上塞子了。听见了吗? 这酒还在流哩。” 达达尼昂哈哈大笑,使得打冷颤的老板发起高烧来了。 与此同时,格里默也出现在主人身后,肩上扛着火枪,脑袋一晃一晃,颇像鲁本斯①画中的酒色之徒。他浑身前后滴着粘稠的液体,店家看出那是他最好的橄榄油—— ①鲁本斯(一五七七——一六四○),佛兰德著名画家。 一行人穿过大厅,住进店里最好的客房。那是达达尼昂强行要来的。 这时候,店家和他太太拎着灯,跑进他们好久以来不准进入的地窖。那里面等待他们的,是一幅惨不忍睹的景象。 阿托斯为了出来而拆开了一个缺口的防御工事,是由柴火,木板和空酒桶,按照战略攻防的艺术法则构筑的。跨进防御工事,只见地上一摊摊油和酒液中,漂浮着吃剩的火腿残骸。而地窖左边的角落里堆着一大堆砸碎的酒瓶;一个酒桶龙头没有关上,正在流尽最后的血液。眼前这一切,恰如古代诗人描写的战场上满目破坏和死亡的景象。 挂在小梁上的五十串香肠,剩下还不到十串了。 店家夫妇俩嚎啕的哭声从地窖里传出来,达达尼昂产生了恻隐之心,阿托斯连头也没回。 痛苦转变成了狂怒,店家拿了一根烤肉的铁扦,冲进两位朋友歇息的房间。 “拿酒来!”阿托斯瞥见店家就这样喊道。 “拿酒来!”店家目瞪口呆地重复道,“拿酒来!你们已经喝了我一百多比斯托尔,我现在可是破产了,完蛋了,被葬送了!” “唔!”阿托斯说,“因为我们一直口渴得不行。” “你们光喝酒也就得了,可是你们连瓶子都砸碎了。” “你们把我推倒在一堆瓶子上,碰得瓶子滚了下来,这怪你们自己。” “我的食油也全都糟蹋了。” “油是医治创伤的良药,格里默被你们打得遍体鳞伤,总不能不给他医治吧?” “我所有的大香肠都给啃光了!” “你的地窖里有许多耗子。” “您要赔偿我这一切。”店家愤怒地嚷道。 “天大的笑话!”阿托斯说着霍的站起来,但又连忙坐下来,因为他站起来时用力太猛。达达尼昂扬着马鞭前来帮助他。 店家后退一步,顿时泪如雨下。 “这是教训你要更加礼貌地对待天主派来的客人。” “天主……您还不如说魔鬼!” “亲爱的朋友,”达达尼昂说,“你再这样吵得我们耳朵发聋,我们就四个人关到你的地窖里,去看看损失是否有你说的那么大。” “行啦,好吧,先生们,”店家说,“是我错了,我承认。可是,对待任何过错都应该慈悲为怀啊,你们都是贵族老爷,我是一个可怜的店主,你们应该可怜我。” “唔!你要是这么说,”阿托斯说道,“我的心都会碎了,我会像酒从酒桶里流出来那样老泪纵横。我们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凶恶。那么,过来聊聊吧。” 店家怯生生地走过去。 “我叫你过来,不要怕,”阿托斯说道,“那天我要付钱的时候,把钱袋子放在桌子上。” “是的,大人。” “那个钱袋子装着六十比斯托尔,哪儿去了?” “保管在法院书记室,大人。他们说那是假货币。” “那么,你去索回那个钱袋子,里面的六十比斯托尔你就留着吧。” “可是,大人您知道得很清楚,东西到了法院书记手里,他是不会再撒手的。那些如果是假货币,倒还有希望,不幸那都是真货币。” “你去和他通融吧,正直的朋友。这不关我的事了,尤其我身上一个利弗尔都不剩了。” “喂,”达达尼昂开了腔,“阿托斯原来那匹马到哪儿去了?” “在马厩里。” “它值多少钱?” “顶多五十比斯托尔。” “它值八十比斯托尔。那匹马你留下吧。这就算彻底了清了。” “怎么!你卖掉我的马,”阿托斯说道,“你卖掉我的巴雅仔?那我骑什么去打仗,骑在格里默背上吗?” “我给你牵来了另一匹。”达达尼昂说。 “另一匹?” “非常漂亮呢!”店家说。 “好吧,既然有一匹更漂亮、岁口更小的,那匹老的你就留下吧。拿酒来喝。” “要哪一种?”店家完全平静下来了,立刻问道。 “最里边靠近板条那一种。还剩下二十五瓶,其他的我摔倒在上面时全摔碎了。你去拿六瓶上来。” “这个人是个酒桶!”老板自言自语道,“如果他在这里再呆半个月,又付得起酒钱的话,我的生意就又兴隆起来啦。” “别忘了给那两位英国绅士送去四瓶同样的酒。” “现在吗,”阿托斯说道,“在等送酒来这段时间,达达尼昂,给我讲讲其他几个人的情况吧,好吗?” 达达尼昂便向阿托斯介绍,他是如何找到了扭伤腿躺在床上的波托斯,和在桌子旁边坐在两位神学家之间的阿拉米斯。正当他讲完的时候,店家拿着酒返回来了,同时带来一块幸好没藏在地窖里的火腿。 “不错。”阿托斯给自己和达达尼昂斟满酒说道,“为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干杯。可是,你呢,朋友,你自己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你闷闷不乐。” “唉!”达达尼昂说道,“这是因为,在我们几个之中我最不幸!” “你最不幸,达达尼昂!”阿托斯说道,“瞧,你怎么不幸?给我说说。” “以后再讲吧。”达达尼昂答道。 “以后再讲!为什么以后再讲?你以为我醉了吗,达达尼昂?请你记住:我只有喝了酒头脑才最清楚。你就说吧,我两只耳朵听着哩。” 达达尼昂介绍了他与波那瑟太太的爱情遭遇。 “这一切不值一提,”阿托斯说,“不值一提。” 这句话是阿托斯的口头禅。 “你总说不值一提,亲爱的阿托斯!”达达尼昂说,“你这样说很不合适,你从来没有爱过。” 阿托斯暗淡无神的眼睛突然发光了,不过那只像电光一闪,接着重新变得暗淡、茫然。 “对,”他平静地说,“我从来没有爱过。” “所以你应该明白,”达达尼昂说,“你这铁石心肠,这么冷酷无情地对待我们这些柔弱心肠是不对的。” “柔弱心肠,破碎的心肠。”阿托斯说。 “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爱情是一种赌博,赌赢的人赢到的是死亡!你输了输得好,相信我的话吧,亲爱的达达尼昂。如果让我忠告你,我就忠告你一输到底。” “她看上去那样爱我!” “她看上去爱你。” “啊!她真爱我。” “真是个孩子!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不相信情妇是爱他的,世界上也没有一个男人不受情妇欺骗。” “你除外,阿托斯,因为你从来没有过情妇。” “说得对,”沉默片刻阿托斯说,“我从来没有过情妇。喝酒吧。” “你是个达观冷静的人,”达达尼昂说,“请你开导我吧,拉我一把吧,我需要知道该怎么办,需要得到安慰。” “怎么安慰?” “减轻我的不幸。” “你的不幸令人好笑,”阿托斯耸耸肩膀说道,“我如果给你讲一个爱情故事,真不知你会怎么说。” “可是发生在你身上的?” “或许发生在我一个朋友身上,那有什么关系!” “讲吧,阿托斯,讲吧。” “先喝酒,喝了会讲得更好。” “边喝边讲吧。” “当然,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阿托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重新斟满,“两件事同时进行真是好极了。” “我洗耳恭听。”达达尼昂说。 阿托斯陷入了沉思。他越是沉思,达达尼昂看见他脸色越是苍白。一般酒徒喝到这个份上就得倒下,呼呼睡去。阿托斯呢,高声说着梦话却并未睡着。这醉中的梦呓实在有点儿吓人。 “你非要听不可吗?”他问道。 “请讲吧。”达达尼昂说。 “那么,就满足你的愿望吧。我的一个朋友,我的一个朋友,请听清楚了!不是我,”阿托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露出阴郁的微笑,“我那个省,即贝里省的一位伯爵,一位像棠朵罗或蒙莫朗希①那样高贵的伯爵,二十五岁上爱上了一位像爱神一样美丽的十六岁少女。她正当天真烂漫的年龄,却透露出热烈的思想,不像女性而像诗人般热烈的思想;她不是讨人喜欢,而是令人着迷。她住在一个小镇上,生活在他哥哥身边。她哥哥是本堂神甫。兄妹俩来到我的家乡,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大家见她那样漂亮,她哥哥那样虔诚,就没想到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况且,有人说他们出身于富贵门第。我的朋友是本地的领主,他完全可以引诱她,随心所欲地强行占有她。他是主人,谁会来帮助两个外地来的陌生人?可惜,他是正人君子,她娶了她。这个笨蛋,这个白痴,这个糊涂虫!” “为什么这样说呢?他不是爱她吗?”达达尼昂问道—— ①棠朵罗为意大利著名贵族;蒙莫朗希是法国的著名贵族。 “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阿托斯说,“他把她带回庄园,使她成了全省的头号贵夫人;应该说句公道话,她与她的地位非常相称。” “后来怎么样?”达达尼昂问道。 “后来怎么样吗?一天,她与丈夫一块打猎。”阿托斯声音很低,又说得很快,“她从马背上摔下来,昏了过去。伯爵赶来救她,见她身上的衣裳令她窒息,便用匕首将衣服划开,让她露出肩膀。你猜得到她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吗,达达尼昂?”说到这里,阿托斯大笑起来。 “我可以知道吗?”达达尼昂问道。 “一朵百合花。”阿托斯答道,“她身上打了烙印!” 阿托斯一口喝掉手里的一杯酒。 “真可怕!”达达尼昂大声说,“你瞎扯些什么?” “我说的是真事,亲爱的,天使原来是魔鬼。可怜的姑娘曾经偷盗过。” “伯爵怎么处理的?” “伯爵是一个大领主,他在自己的领地有从上到下的审判权。他把伯爵夫人的衣服剥光,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然后把她吊在一棵树上。” “天哪!阿托斯!这岂不闹出了人命案子!”达达尼昂嚷起来。 “不错,一桩人命案子,没别的。”阿托斯脸色苍白得像死人,“可是,看来这酒不够我喝了。” 他抓起剩下的最后一瓶酒,对着嘴,一口喝得精光,像寻常人喝一杯酒一样。 然后,他将脑袋伏在手上。面对他这副模样,达达尼昂感到恐怖。 “这使我绝了追求美丽、浪漫、多情女人的念头。”阿托斯抬起头来说道,但并不想继续讲伯爵的故事。“现在天主也给了你绝了这种念头的机会。喝酒!” “那么她死了吗?”达达尼昂含糊不清地问道。 “那还用问!”阿托斯答道,“把你的酒杯伸过来。吃火腿呀,怪家伙!”阿托斯嚷着,“酒我们不能多喝了。” “那么,她的哥哥呢?”达达尼昂胆怯地问道。 “她的哥哥?”阿托斯重复道。 “是的,那个神甫呢?” “噢!我去打听,想把他也吊起来。可是他抢先了一步,在先天晚上就抛下本堂神甫的职位逃走了。” “至少弄清了这个坏蛋是什么人吧?” “大概是那个漂亮娘儿们的第一个情人和同谋,一个有头有脸的人。他装扮成本堂神甫,大概就是为了把他的情妇嫁出去,使她最终有个归宿。但愿这家伙受到四马分尸之刑。” “啊!天哪!天哪!”这骇人听闻的故事令达达尼昂目瞪口呆。 “吃这火腿,达达尼昂,味道好极了。”阿托斯切了一片火腿放进小伙子盘子里。“真遗憾,这样的火腿地窖连四个都没有。不然,我要再多喝五十瓶。” 这样的谈话使达达尼昂都要疯了。他再也听不下去,便用手枕住头,趴在桌子上假装睡着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会喝酒啦,”阿托斯怜悯地望着达达尼昂说道,“然而这一位是年轻人中最优秀的。” 正文 第28章 归途 阿托斯吐露的那件骇人听闻的事情,使达达尼昂惊愕不已。然而,那番半遮半掩的吐露之中,还有好多东西模糊不清。首先,这事儿是一个完全喝醉了的人向一个半醉的人讲的。尽管两三瓶勃艮第葡萄酒落肚后,达达尼昂觉得脑子里雾蒙蒙的,但第二天早晨醒来时,阿托斯的每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些话一句句从阿托斯嘴里吐出来时,就都印在他的脑子里了。一切疑问都使他产生更强烈的愿望,想把事情了解清楚。所以他跑到朋友的房间里,决心继续昨晚的谈话。但是,他发现阿托斯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就是说重新变成了最精明、最摸不透的人物。 而且,这位火枪手与达达尼昂握了握手之后,自己先亮明自己的思想。 “我昨天醉得很厉害,亲爱的达达尼昂,”他说道,“今天还感到不舒服,嘴里黏黏的,脉搏也跳得很快。我敢打赌,我昨天一定讲了许多荒唐的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定定地盯住自己的朋友,使朋友都感到有点局促。 “没有呀,”达达尼昂答道,“我如果记得清楚的话,你说的全是很平常的话。” “唔!你说的可就怪了!我以为对你讲了一个最伤心的故事呢。” 他注视着年轻人,仿佛要窥透他的内心。 “说真的,”达达尼昂道,“我好像比你醉得还厉害,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托斯并不相信这句话,便又说道: “亲爱的朋友,你不会不注意到吧,各人有各人的醉态,或悲伤或快乐。我呢,喝醉了就忧愁。我小时候,我那个愚蠢的奶娘往我头脑里灌输了许多悲惨的故事,所以现在我一喝醉酒,就爱讲述那些故事。这是我的缺点,主要的缺点,我承认; 除此而外,我的酒德是不错的。” 阿托斯这些话说得极为自然,达达尼昂抱定的想法都有些动摇了。 “哦!的确是这样,”年轻人还是想弄明真相,便这样说道,“的确是这样,我记起来了,我记得的情形就像在梦境里一样,我们谈到过吊死人的事。” “啊!你看得很清楚,”阿托斯刷的脸变得煞白,但强作笑颜说道,“可以肯定,我在恶梦中常看见吊死人。”“对,对,”达达尼昂又说,“我想起来啦,对,那是……等一等……是关于一个女人。” “是么,”阿托斯几乎面色如土,“那正是我那个金发女郎的故事,每次我讲这个故事,都是醉得要死了。” “对,不错,”达达尼昂说,“是金发女郎的故事,她高高的个儿,模样儿俊俏,有一双蓝眼睛。” “对,她被人吊死了。” “是被她丈夫吊死的,他丈夫是你认识的一位领主。”达达尼这样说着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住阿托斯。 “唉,你看,一个人不自觉地胡说八道起来,会怎样影响别人的名誉。”阿托斯耸耸肩膀说道,就像可怜他自己似的,“我可不想再喝醉了,达达尼昂,这习惯太坏了。” 达达尼昂沉默不语。 阿托斯突然改变了话题,说道: “对了,谢谢你给我带来那匹马。” “你喜欢吗?”达达尼昂问道。 “喜欢,不过那不是一匹耐劳的马。” “你错啦,我骑着它不到一个半钟头跑了十法里,而它看上去只不过像绕圣徐比斯广场转了一圈似的。” “啊,你让我后悔啦。” “后悔啦?” “是的,我把它输掉了。” “怎么输掉了?”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晨,我六点钟就醒来了,你睡得死沉死沉的。我无所事事,因为昨晚喝得太多,人还昏昏沉沉。我下到楼下大堂里,看见昨天那两个英国人之中的一个正与一位马贩子讨价还价,想买下一匹马,因为他的马昨天中风死了。我走过去,见他出价一百比斯托尔要买一匹焦栗色的马,便对他说:‘真凑巧,绅士,我也有一匹马要卖。’ “‘那可是一匹很出色的马,’他说,‘昨天我见过,您朋友的跟班牵着它。’ “‘您看它能值一百比斯托尔吗?’ “‘能值,您愿意以这个价卖给我吗?’ “‘不卖,不过我想拿它与你赌一盘。’ “‘你拿它和我赌一盘?’ “‘不错。’ “‘怎样赌法?’ “‘掷骰子。’ “说赌就赌。我输掉了那匹马。唉!不过,”阿托斯继续说,“我把马铠赢了回来。” 达达尼昂脸一沉。 “你感到不高兴?”阿托斯问道。 “是的,坦率讲我不高兴,”达达尼昂答道,“那匹马能有朝一日让别人在战场上认出我们。它是一个物证,一个纪念。阿托斯,你错了。” “哎!亲爱的朋友,”火枪手说道,“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吧,我无聊得要死。再说,老实讲,我不喜欢英国马。得啦,如果仅仅是要让某个人认出我们,那么,鞍子就够了;那个马鞍子可真是相当出色。至于那匹马嘛,没有了就没有了,总可以找出理由解释清楚的。真见鬼!一匹马总要死的,就当我那匹患鼻疽或皮鼻疽死了吧。” 达达尼昂仍然板着脸。 “这真叫我不痛快,”阿托斯接着说,“你似乎很看重那两匹马,而我干的事还没讲完呢?” “你还干了什么?” “我输掉了我那匹马,九比十,你看这比分!于是我又想拿你那匹来赌。” “是么,我希望你克制了这个想法,对吗?” “没有,我立刻将这想法付诸实行了。” “啊!真有你的!”达达尼昂不安地嚷起来。 “我下了赌注,又输了。” “输了我的马?” “输掉了你的马,七点对八点,差一点——这句俗话你是知道的。” “阿托斯,你真糊涂,我向你发誓。” “亲爱的,昨天我对你讲我那些愚蠢的故事时,你才该对我这样说,而不是今天早晨。我把马连同全套鞍具都输掉了。” “真气人!” “且慢,你根本不明白,我只要不固执,就是一个很出色的赌客,可是我偏偏固执,就像喝酒一样,我固执地……” “可是,你什么也不剩了,还拿什么去赌?” “有呀,有呀,朋友,我们还剩下你手指上那枚闪闪发光的钻石戒指,我昨天就注意到了。” “这枚钻石戒指!”达达尼昂叫起来,赶紧用手捂住那枚戒指。 “我是行家,因为我自己曾经拥有几枚钻石戒指。我估计你这枚值一千比斯托尔。” 达达尼昂吓得半死,严肃地说道: “但愿你绝没有提我这枚钻石戒指吧?” “恰恰相反,亲爱的朋友。你知道,这枚戒指成了我们唯一的财源:用它我可以把我们的鞍具和两匹马再赢回来,而且路费也不用愁了。” “阿托斯,你气得我都发抖了!”达达尼昂嚷道。 “因此,我向对手提起你这枚钻石戒指,其实他也注意到了。亲爱的,你也真是,手指上戴着一颗天上的星星,还想不让人家注意到!这怎么可能!” “你就说结局吧,亲爱的,你就说结局吧!”达达尼昂说道,“说实话,你这样不紧不慢真要我的命!” “我们就把你这枚戒指分成十份,每份一百法郎。” “啊!你想开玩笑,想考验我吧?”达达尼昂说道,他气得头发倒竖,就像《伊利亚特》之中阿喀琉斯被弥涅耳瓦气的那样①—— ①《伊利亚特》相传是荷马所作的诗史。阿喀琉斯是希腊神话中攻打特洛亚城的英雄,而弥涅耳瓦是罗马神话中相当于雅典娜的庇护手工艺的女神。 “不,我不是开玩笑,真见鬼!我真希望你也像我一样!我有半个月没有端详过人的脸了,整天成瓶地灌酒,灌得昏头昏脑。” “这并不是拿我的钻石戒指去赌博的理由,是不是?”达达尼昂说道,一面神经质地哆嗦着捏紧拳头。 “请听结局吧:一共十份,每份一百比斯托尔,十次掷完,要翻本就另外加钱。我掷了十三次就彻底输了。十三次!十三这个数字对我从来就不吉利。正是七月十三日曾经……” “畜生!”达达尼昂从桌子旁站起来骂道。白天的事使他忘记了昨天晚上的事。 “别急嘛,”阿托斯说,“我当时想好了一个计划。那个英国佬是个怪人,早上我看见他在和格里默交谈。格里默告诉过我,那英国佬企图雇他去当跟班。所以我就拿格里默和他赌,把沉默寡言的格里默分成十份。” “啊!孤注一掷!”达达尼昂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就拿格里默作赌注,可听明白了!把格里默分成十份,总共还值不了一个银杜卡托①,我却用他赢回了钻石戒指。现在你说固执是不是一种德行吧。”—— ①古代欧州许多国家使用的货币。分金杜卡托和银杜卡托,一个银杜卡托相当于半个金杜卡托。 “这真是太滑稽啦!”达达尼昂松了口气,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想必明白,我觉得自己手气好了,就立刻又拿钻石戒指下赌注。” “啊!见鬼。”达达尼昂又满脸阴云密布。 “我把你的鞍具赢回来了,把你的马赢回来了,然后把我的鞍具和马也赢回来了,可是接着又输了。最后我赢回了你的鞍具和我的鞍具。这就是至今为止的结果。我觉得这结果很不错,就退出不再赌了。” 达达尼昂刚才仿佛整座客店压在胸部,现在终于搬开了,深深地吐了口气。 “钻石戒指最后还是我的吧?”他怯生生地问道。 “原封未动,亲爱的朋友!加上你那匹坐骑的鞍具和我那匹的鞍具。” “可是,没有马要鞍具干什么?” “这个吗,我倒有个主意。” “阿托斯,你真叫我寒心。” “听我说,你很久没有赌了,不是吗,达达尼昂?” “我根本就不想赌。” “话不要说死。我说你很久没有赌了,你的手气可能会很好。” “唔,那又怎么样?” “喏,那个英国人和他的伙伴还待在那里。我注意到他们非常惋惜两副鞍具。而你呢,似乎很舍不得你那匹马。我要是你,就拿自己的鞍具去赌自己那匹马。” “可是,他们不会只要一副鞍具。” “那就拿两副去赌吧,这还用说!我可不像你那样自私。” “你觉得这行吗?”达达尼昂犹豫不决地问道,阿托斯的信心已经不知不觉地影响了他。 “决无戏言,两副一齐赌。” “不过,由于失掉了马,我非常想保留这两副鞍具。” “那就拿你的钻石戒指去赌。” “啊!这又是另一码事。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见鬼!”阿托斯说,“我很想建议你拿普朗歇去赌,可是已经拿跟班赌过了,英国人可能不肯干了。” “我也不干,亲爱的阿托斯,”达达尼昂说道,“我什么也不想拿去冒险。” “可惜。”阿托斯冷冷地说道,“那个英国人有的是钱。唉! 天老爷,你就试一次,一个骰子掷一下就完了。” “如果我输了呢?” “你准会赢。” “不过万一输了呢?” “那么,你就把两副鞍具给人家。” “好吧,就掷一次吧。”达达尼昂说。 阿托斯去找那个英国人,在马厩里找到了他,只见他用贪婪的目光仔细打量着马鞍子。时机很不错。阿托斯提出自己的条件:两副鞍具抵一匹马或一百比斯托尔,尽他挑选。英国人脑子一转就算明白了:两副马鞍子能值三百比斯托尔。他立即表示同意。 达达尼昂掷骰子时手直发抖,结果掷了三点。他煞白的脸色吓了阿托斯一跳。阿托斯只是说: “这一下掷得不怎么样,伙计。先生,你不仅有了两匹马,连鞍子也到手啦。” 英国人得意洋洋,心里想已经胜利在握,拿了骰子连摇也不摇,看也不看,就掷在桌面上;达达尼昂呢,赶紧把头掉开,不让人家看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看,看,看呀!”阿托斯不动声色地说道,“这骰子掷得真不一般,我一辈子只见过四回:两个幺。” 英国人一看,目瞪口呆;达达尼昂一看,眉开眼笑。“是的,”阿托斯又说,“只见过四次:一次在克莱齐先生家;一次在我家,是在乡下我的……古堡里,那时我拥有一座古堡;第三次在特雷维尔先生家,那次我们都大吃了一惊;最后第四次在一家小酒店里,是我掷出来的,我为此输了一百路易和一顿夜宵。” “这样,先生赢回了他的马。”英国人说。 “自然。”达达尼昂道。 “那么不能再翻本了吗?” “我们在条件中已经讲定:不能翻本。您还记得吗?” “不错。马就还给你的跟班,先生。” “等一等,”阿托斯说,“先生,请允许我与我的朋友说句话。” “请。” 阿托斯把达达尼昂拉到旁边。 “喂,”达达尼昂对他说,“你还要我干什么?你这个引诱人的家伙,你要我再赌,是吗?” “不,我要你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你打算要回那匹马,是吗?” “当然。” “你错了。我宁愿要一百比斯托尔。你知道,你是拿两副马鞍子赌那匹马或者一百比斯托尔,任你挑选。” “不错。” “是我就要一百比斯托尔。” “可是,我爱那匹马。” “所以我再说一遍:你错了。我们两个人,一匹马有什么用?我可不能骑在后面,那样我们岂不像失掉两位兄弟的艾孟家两个儿子①了吗?而你呢,总不能骑着那样一匹漂亮的骏马走在我旁边,让我丢脸吧。要是我,一刻也不会迟疑,马上去拿一百比斯托尔。我们回巴黎也正需要钱用嘛。”—— ①法国古代武功歌《雷诺·德·蒙托邦》又名为《艾孟家四个儿子》,叙述的是雷诺因下棋与查理曼的侄子发生争吵,刺死了他,四兄弟骑上他那匹骏马力战查理曼大帝的故事。 “我要那匹马,阿托斯。” “你错了,朋友,一匹马会有闪失,会失前蹄,会碰伤腕关节,它吃草料的马槽里可能有患鼻疽病的马吃过,这样与其说得到一匹马,不如说白白丢掉了一百比斯托尔;再说一匹马要主人去喂它,相反一百比斯托尔却能使主人有吃有喝。” “可是,我们怎么回去?” “骑跟班们的马嘛,那还用说!从我们的仪表,人家总能看出我们是有地位的人。” “咱俩骑着小矮马,而阿拉米斯和波托斯骑着高头大马在我们旁边奔跑,那才好看哩!” “阿拉米斯!波托斯!”阿托斯嚷着笑了起来。 “怎么啦”达达尼昂问道,对朋友这样笑感到莫名其妙。 “好,好吧,继续谈下去。”阿托斯说。 “那么,你的意见是……” “是拿一百比斯托尔,达达尼昂。有了一百比斯托尔,我们能吃香的喝辣的过到月底。我们都累得够呛啦,看到没有,也该歇一歇了。” “歇一歇!啊!不,阿托斯,一回到巴黎,我就要马上着手寻找那个可怜的女人。” “好啊,可是要干这件事,你以为你那匹马和响当当的金路易一样有用吗?拿一百比斯托尔吧,朋友,去拿一百比斯托尔。” 只要对方说得有理,达达尼昂没有什么不依的。他觉得刚才这条理由非常好。再说,继续这样坚持下去,他担心自己会在阿托斯心目中显得自私。他接受了阿托斯的意见,选择了一百比斯托尔。英国人当场就数给了他。 于是只考虑出发了。与店家达成了协议:除了阿托斯那匹老马,另外再给他六比斯托尔。达达尼昂和阿托斯分别骑普朗歇和格里默的马;两个跟班步行,头上顶着马鞍子。 两个朋友虽然骑的是两匹蹩脚的马,但一会儿就超过了两个跟班,到达了伤心镇。他们老远就望见阿拉米斯忧郁地倚在窗口,像“安娜妹子”①一样眺望着地平线—— ①为法国童话作家贝洛的作品。 “喂!阿拉米斯!”两个朋友喊道,“你站在那里搞什么鬼名堂?” “啊!是你,达达尼昂!是你,阿托斯!”阿拉米斯说道,“我正在寻思,这世界上的好东西怎么失去得这样快。我那匹英国马走啦,刚才在飞扬的尘土中消失了。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使我深感人世无常,而人生本身可以概括为三个字:Erat,est,fuit①。”—— ①这三个词是拉丁文中系词“是”的三个时态,即分别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是。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达达尼昂问道,心里头又起了疑团。 “我的意思是说,我刚才做了一笔上当的买卖:一匹马才卖六十金路易,而那匹马从它奔跑的情形看,一个钟头可以跑五法里。” 达达尼昂和阿托斯哈哈大笑。 “亲爱的达达尼昂,”阿拉米斯说道,“请你不要过分抱怨我。实在是迫不得已啊。再说头一个受到惩罚的就是我,因为那个无耻的马贩子至少骗了我五十金路易。啊!你们两个真会盘算!你们骑着跟班的马,而让他们牵着你们两匹漂亮的马,慢吞吞地跟在后头,每天走短短一段距离。” 正说着,在亚眠大路上隐隐出现的一辆带篷货车驶到面前停了下来,只见格里默和普朗歇头上顶着马鞍子从车上下来。那是一辆放空返回巴黎的货车,两个跟班请车主捎上他们,沿途请他喝点饮料作为酬谢。 “这是怎么回事”阿拉米斯看到这情景问道,“只有两副鞍子?” “现在你明白了吧?”阿托斯说道。 “朋友们,你们与我完全一样。我出自本能也留下了鞍子。喂!巴赞,把我那个新马鞍子搬到这两位先生的马鞍子旁边来。” “那两位教士呢,你同他们怎样了结的?”达达尼昂问道。 “亲爱的,我第二天就请他们吃晚饭,”阿拉米斯说,“顺便提一下吧,这里有的是好酒,我想方设法把他们灌醉了。于是,那位本堂神甫不准我脱下火枪手队服,而那位耶稣会会长则请求我收留他当火枪手。” “不用做论文啦!”达达尼昂喊道,“不用做论文啦!我要求取消论文!” “自那之后,”阿拉米斯接着说,“我生活愉快,开始创作一首每行一个音节的诗。这相当困难,不过每件事情的价值正是寓于困难之中。诗的内容是爱情方面的,什么时候我把第一节朗诵给你听吧,一共有四百行,要朗诵一分钟。” “说真的,亲爱的阿拉米斯,”达达尼昂几乎像讨厌拉丁文一样讨厌诗歌,说道,“除了困难方面的价值,再加上简洁的价值吧。你至少应该肯定,你这首诗有两方面的价值。” “还有,”阿拉米斯又说,“你会看到,诗中充满真挚的热情。啊,对了,朋友们,你们这是回巴黎吗?好极了,我准备好啦。我们就要见到好心肠的波托斯了,真是再好也没有啦。你们不相信我很想念那个大傻瓜?他是不会卖掉自己的马的,就是拿一个王国作交换,他也不会卖的。我多么想看他骑在那匹马上和那副鞍子上。我可以肯定他像莫卧儿人①的大人物。” 大家歇息一个钟头,让马喘喘气。阿拉米斯付了帐,让巴赞与他的两个同伴坐进载货马车。于是大家上路去找波托斯。 他们见到波托斯已经不再卧床,脸色也不像达达尼昂头一回见到那么苍白了。他坐在一张餐桌前,尽管只有他一个人,桌子上却摆着供四个人用的晚餐,有巧妙捆扎起来的肉、上等葡萄酒和鲜美的水果—— ①印度的穆斯林,尤其指十六世纪初期征服印度的蒙古人等及其后裔。 “哎哟!好极了!”他说着站起来,“你们到得真巧,我刚开始喝汤呢,你们来和我一块用晚餐吧。” “啊哈!”达达尼昂说道,“这样好的酒,瞧,还有这夹猪油的小牛肉片和这牛里脊,不是穆斯克东用套索套回来的吧。” “我正在恢复体力,”波托斯说,“我正在恢复体力。这倒霉的扭伤对体质的损害比什么都厉害。你扭伤过吗,阿托斯?” “从来没有。只记得在费鲁街那次打斗中,我挨了一剑,半个月或十八天之后我的感觉和你现在完全一样。” “这顿晚餐不是为你一个人准备的吧,亲爱的波托斯?”阿拉米斯问道。 “不是,”波托斯答道,“我本来等附近几位乡绅来晚餐的,但他们通知我不来了。现在你们代替他们吧,换一下人,我并不损失什么。喂!穆斯克东,再搬几张椅子来,叫人加倍拿酒来!” “你们知道我们现在吃的是什么吗?”过了十分钟,阿托斯问道。 “这还用问!”达达尼昂答道,“我吃的是菜叶和菜汁煨小牛肉。” “我吃的是羔羊里脊。”波托斯说。 “我吃的是鸡胸脯肉。”阿拉米斯说。 “你们全搞错了,先生们,”阿托斯说道,“你们吃的是马肉。” “你尽瞎扯!”达达尼昂说。 “马肉!”阿拉米斯做了一个厌恶的怪相说道。 只有波托斯一声不吭。 “是的,马肉。不是吗,波托斯,我们不是吃的马肉?可能连马衣一块吃哩!” “不,先生们,我留下了马鞍子。”波托斯说道。 “说真的,我们几个彼此彼此,”阿拉米斯说,“简直像事先约好的。” “叫我怎么办呢,”波托斯说,“那匹马会使我的客人们显得寒酸,我不想使他们难堪。” “再说,你那位公爵夫人一直待在温泉没回来,可对?”达达尼昂说道。 “是一直待在那里。”波托斯答道,“而且,说实话吧,本省省长,即我今天等待来吃晚饭的一位绅士,看来很想得到那匹马,我便给了他。” “给了他!”达达尼昂叫起来。 “啊,天哪!是的,给了他,只能这么说,”波托斯说道,“因为那匹马肯定可以值一百五十个金路易,可是那吝啬鬼只给了八十金路易。” “不带鞍子?”阿拉米斯问道。 “是的,不带鞍子。” “你们看到了吧,先生们,”阿托斯说,“我们几个当中,还是波托斯的交易做得最合算。” 于是,大家又叫又笑,弄得可怜的波托斯摸不着头脑。待大家向他说明缘由之后,他也和大家大叫大笑起来。这正是他的习惯。 “这样一来,我们几个人身上都有钱了?”达达尼昂说道。 “我可没有,”阿托斯说,“我觉得阿拉米斯那家店的西班牙酒好喝,就买了六十来瓶放在跟班们的车子上,这花掉了我不少钱。” “我呢,”阿拉米斯说,“想象一下吧,我把钱全给了蒙迪迪耶教堂和亚眠耶稣会了,连一个子儿也不剩;而且我许了愿要做几场弥撒,那是非做不可的,既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你们几个做,先生们。大家都这样说,我也丝毫不怀疑,这对我们几个会大有益处的。” “而我呢,”波托斯说道,“你们以为我的扭伤就没花什么钱吗?我还没算穆斯克东的伤口呢。为了给他医伤,我不得不请外科医生每天来两趟,而外科医生要我付双倍的诊费,借口是穆斯克东这个笨蛋挨枪子的那个地方,平常只给药剂师看的,所以我嘱咐穆斯克东,以后千万别那个地方受伤了。” “好啦,好啦,”阿托斯与达达尼昂和阿拉米斯交换一个眼色说道,“你对那可怜的小伙子挺不错嘛,真不愧是个好主人。” “总之,”波托斯说,“除了花掉的,我还剩下三十来埃居。” “我还剩下十比斯托尔左右。”阿拉米斯说。 “行啦,行啦,”阿托斯说,“看来我们都成了社会上的富豪啦。达达尼昂,你那一百比斯托尔还剩下多少?” “我那一百比斯托尔?首先我给了你五十。” “真的吗?” “当然!” “哦!是真的,我想起来了。” “尔后,我付了店家六比斯托尔。” “那店家真是个畜生!你干吗给他六比斯托尔?” “是你叫我给他的。” “说真的,我这个人心肠太好了,简单讲还余多少?” “二十五比斯托尔。”达达尼昂答道。 “我吗,”阿托斯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小钱,“我……” “你,什么也没剩。” “真的,少得可怜,不值得拿出来凑数啦。” “现在来算一算我们总共有多少吧:波托斯?” “三十埃居。” “阿拉米斯?” “十比斯托尔。” “达达尼昂你呢?” “二十五。” “总共加起来是多少?”阿托斯说。 “四百七十五利弗尔!”达达尼昂算得像阿基米德①一样快—— ①古希腊数学家。 “回到巴黎之后,我们足足还剩四百利弗尔,”波托斯说,“外加四个马鞍子。” “可是,我们这一队人不骑马了?”阿拉米斯问道。 “是啊。跟班们的四匹马,拿两匹出来给主人骑。我们四个抽签决定谁骑那两匹马;那四百利弗尔分作两半,两个不骑马的一人一半。然后,我们把口袋里剩下的零钱交给达达尼昂。他手气好,路上见到赌钱的地方就让他去赌。这是我考虑好的计划。” “吃饭吧,”波托斯说,“都凉了。” 四个朋友不再为未来担忧,就大吃大喝起来。他们吃剩的让给穆斯克东、巴赞、普朗歇和格里默四个吃。 回到巴黎,达达尼昂发现一封特雷维尔先生寄给他的信,通知他,国王根据他的请求,刚刚降恩批准他加入火枪队。 在这个世界上,达达尼昂最大的抱负,除了找到波那瑟太太之外,就莫过于加入火枪队了。所以,他兴高采烈跑去找半个钟头前离开的三个朋友,却发现他们个个愁眉苦脸,忧心忡忡。他们正聚在阿托斯家里商量,这说明情况相当严重。 原来特雷维尔先生刚才通知他们,国王陛下决意在五月一日开战,他们几个必须马上准备自己的装备。 四个生性达观的汉子面面相觑,事关军纪大事,特雷维尔先生决不会开玩笑的。 “你们认为这些装备要多少钱?”达达尼昂问道。 “唉!没啥好说的,”阿拉米斯道,“我们几个刚才精打细算、抠抠搜搜计算了一下,每个人少说也得一千五百利弗尔。” “四乘十五等于六十,也就是六千利弗尔。”阿托斯说。 “我觉得每个人一千就够了。”达达尼昂说,“老实讲,我并不是像斯巴达人而是像诉讼代理人那样考虑的。①” 诉讼代理人这个词提醒了波托斯—— ①斯巴达人以吃苦耐劳著称,此处是借用。法语里procureur一词既意为“诉讼代理人”,又意为“管理钱财的教士”,达达尼昂所说显然是第二个意义,但下文波托斯接话则是想到他的情妇是诉讼代理人的妻子,故此处译为“诉讼代理人”。 “瞧,我有主意啦!”他说。 “这就已经有点眉目了嘛,我连一点影子都还没有呢。”阿托斯冷冷地说,“至于达达尼昂,先生们,他成了我们的人,就高兴得疯啦:一千利弗尔!老实讲,我一个人就得两千。” “二四得八,”阿拉米斯说,“这就是说,我们几个的装备需要八千利弗尔。当然,其中的鞍子我们已经有了。” “还有,”阿托斯等达达尼昂带上身后的门,向特雷维尔先生道谢去了,说道,“还有我们的朋友手指上闪闪发光的那枚美丽的钻石戒指。嘿!达达尼昂是一位好伙伴,他中指上戴着一枚价值连城的戒指,就决不会让兄弟们为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