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 内容提要 时势造英雄。明末清初那段风云变幻的历史,造就了吴三桂这个卓而不群的特殊人物。 他是英雄吗? 为了国仇家恨,这位15岁就血战救父,又经历了明清松锦大战而崛起的颇具军事天才的青年统帅,用他的机诈权变,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领兵入侵京师,大战山海关。破闯河北,为大清帝国打下了半壁江山,成为雄踞西南一隅的平西王…… 他孝忠于明朝,明朝却灭亡了;想与李自成议和,其家被抄且心爱的女人被李的部下霸占。于走投无路之际选择了“骑墙借兵”,落下“汉奸”的千古骂名,民众基础丧失殆尽。决策上的优柔寡断又使他坐失举兵反清的大好时机;既没能平息他“借兵复明”之说辞所引起的民怨;又没圆就他称帝为王的政治野心。最后在万般无奈中撒手归西…… 年少时,为一个心爱的姑娘于迷途荒野中陷入蛇嘴虎口;年长后,为了“色甲天下”的名妓陈圆圆,他费尽心机,为享尽其艳情意娇与痴爱,在烽火硝烟的戎马生活中经历了他一生中的三大转折——三投三逆;然而在他称王长江而做着“天子”梦时,陈圆圆却背弃他而遁入了空门…… 诸多的悲剧与无奈造就了他色彩鲜明、复杂多变的人生性格:既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真情实感;又有爱江山甚于爱美人的残暴与贪婪;他反复无常,言而无信,仕明叛明,联闯破闯,降清反清……人生之善与恶,无一不在他身上迸发…… 然而,作为历史上的传奇人物之一,吴三桂在明末清初的历史舞台上却又是最最关键的筹码。曾左右了当时的历史走向。因此,后人对其评价多是毁誉参半、亦扬亦异的。很难勾勒出他本身的性格及其演绎出的那些光怪陆离、令人目不暇接的人生变故。 本书以独特的语言风格、生动细腻的描写手法,深刻全面地向人们揭示了吴三桂在军事、政治、个人情感生活中为人知和鲜为人知的方方面面。读毕此书,相信你不能不对吴三桂这个有血有肉的人物慨之、怜之、爱之、恨之 主要人物表 崇祯明末最后一位皇帝,固执自用,善于委过饰非,臣下人人自危,无从效命,李自成进京,在煤山自缢身死。 魏忠贤河间肃宁人,少时善骑射,尤好赌博,输资若干,无力偿还,愤极自官,位拜九千岁,一手遮天,权倾朝野。 客氏熹宗乳母,定光县民候二妻室,性情软媚,态度妖淫,与南子和夏姬同一流的人物。 袁崇焕万历四十七年进士,位封兵部尚书总督,名谋善断,皇太极利用崇祯的疑心施展借刀杀人之计,被崇祯凌迟处死。 洪承畴万历十四年进士,总督三秦,镇压陕西农民起义军有功,深受朝廷重用,被清所俘,被女色所惑投降。 吴三桂崇祯御笔亲点武进士,善治军领兵,威震三海关。为清打下半壁江山,雄踞西南一隅的平西亲王,叛明,破闯,反清一生曲折多彩。 李自成农民起义领袖。原为陕西农民,率众起义,加入“闯王”高迎祥的队伍,提出“均田免粮”口号后,得到广大人民支持,建立大顺政权,兵败后被打死。 刘忠敏起义军将领,凶残勇猛,好色,入京后,霸占陈圆圆,被吴三桂所杀。 皇太极努力尔哈赤第八子,状貌奇伟,臂力过人,七岁时,已能管理家政,立为太子,登基即位,改后金为靖。改元天聪,清史上称他为太宗文皇帝。 多尔衮皇太极之弟,文武全才,英俊潇洒,深爱着聪慧秀丽明智豁达的嫂嫂庄妃,摄政王,有其雄才大略和卓越的军事才能,三十九岁去世。 庄妃识大体知大局,用人任将和处理军国大事的本领不让须眉,为了说服洪承畴投降亲自送参汤,为了保住儿子的皇位,下嫁给多尔衮。 顺治皇太极第九子,感情热烈,具有雄心大志,暴戾自尊,喜怒无常,在短短二十四年的人生历程中,经历了大喜大悲的曲折变化。 康熙八岁即位,有着惊人的政治才能,清廷中最英明的帝王,杀伐决断不露声色。 陈圆圆秦淮河歌妓,色艺甲天下,命运坎坷,后遁入空门为尼。 永历帝明末最后一位流亡皇帝,逃入缅甸深山,被吴三桂所杀 引子 公元1644年,中国农历甲申年。 这是一个黑色的年代,不祥的年代。 三百年后,大学问家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代表中国人为那个时代献上了一曲无尽的挽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各种天象异兆与形形色色的流言传闻就播洒开来,而那大明皇室的钦天监也似乎从未有那样忙碌过。 正月初三,从北边大漠深处席卷而来的大风,裹挟着狂暴的黄沙,仿佛要掩埋这世界似的。 北京城天昏地暗,老百姓龟缩在四合院中,在昏黄蜡烛的摇曳下默默祈祷。 崇祯皇帝惊恐不安,忧心忡忡,他亲临钦天监,令卦师立即占卜吉凶。 却不想,那卦辞竟是:风从乾起,主暴兵,城破。 崇祯帝一时目瞪口呆,惊恐万状。 正月初五。 安徽凤阳。 这个大明祖迹龙脉的发迹地发生强烈地震。 在那昏天黑地的凄风苦雨中,听见的是鬼哭狼嚎,看见的是尸横遍野。 面对龙脉断裂,崇祯皇帝大哭一声,竟至昏死过去。 正月十一日暗夜。 一颗贼星窜入了月中。 钦天监卜辞:星走月中,国破君亡。 崇祯皇帝默默哀泣,伏惟祈祷。 二月初。 钦天监面奏皇上:星河中帝星下移,日月黯淡无光。 二月底。 南京大明孝陵园。 一天半夜,守陵的官吏只听见陵园中四处传出悲惨的哭泣声,声传数里,令人毛骨悚然。 于是,守陵官吏立即飞马传报京城。 于是,大饥荒遍布大半个中国。 于是,肆虐的瘟疫蹂躏着云贵两地。 李自成大军正从西安向北推进。席卷着北方的中华大地。 满州铁骑正挥师南下,辽东大地与蒙古山口岌岌可危,马蹄声碎,硝烟迷蒙,边关险情雪片似地飞进那九重深宫的紫禁城。 张献忠四川称王,肆意践踏大西南,西南数省沧于政治瘫痪。 天灾人祸,正如洪水猛兽一般,摇撼着大地深宫。 二百余年的大明皇朝摇摇欲坠。 二百余年的帝王都危在旦夕。 这真是一个黑色的年代,一个令人唏嘘感慨却又不能不沉怀默想的年代。 然而,也正是在这个黑色的年代里,却脱颖而出一个让凡夫走卒惊叹不已又令历史学家众说纷纭的传奇式人物——吴三桂。 在明末清初这一火焰蒸腾之黑色的历史舞台上,他将一展威仪 一、三贵而落 这孩子出生之时,出而复回两次,第三次方生了下来,且是立着生的,幸喜母子平安。贱内生产时,似觉得有雄鹰击打,恰巧我从军营回来,看见确有身长丈余的巨鹰立于屋脊,长鸣三声,绕宇三匝而去,我心中颇为惊异,又听见小儿竟然咯咯发笑,目能视人,不哭不闹。种种怪事,令人费解。 宁远城战云密布。 至甲申年(公元1644年),后金剽悍的大兵已将大明王室之山海关外的大片国土吞食殆尽。唯有宁远四城还孤悬于后金大兵的重重围困之中。一时间,宁远成为了朝野上下注目的焦点。而那宁远总兵便是大名威震关内外的吴三桂,一个统率着坚不可摧之关宁铁骑的青年统帅 英雄叩世 历经数代的大明王朝,在风吹雨打中就像一座昔日豪华无比美不胜收的庄园,在时光的磨砺下,渐渐显露出它的衰败与腐朽来。曾经富丽堂皇的雕梁画栋,舞榭歌台,油漆已经剥落、梁柱渐渐扭曲;曾经蔽雨遮风的房顶已经透风漏雨,密封的门窗变得破旧残损,任由狐鼠出入。如果照这样下去,它肯定维持不了很长时间了。 大明王朝的数百年基业在农民起义军以及清军虎视眈眈的窥视下摇摇欲坠。 在危难关头仍有一帮忠心不二的文臣武将在充当聪明干练、经验丰富而眼光长远的设计师,在充当精干的能工巧匠,希望通过自己的才干来修缮这腐朽的大厦,延长它的坍塌。 …… 辽东前沿阵地。 这一天,一心惦挂着即将临盆的儿子的总兵大人吴襄正在与诸将议事,忽然有军卒来报: “鞑子兵杀来!” 吴总兵大惊,立即登上城头观望,但见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天动地,数千万人马铺天盖地向这边杀来。 事不宜迟!吴总兵立刻升帐,命将士守城力求给金军以创击,自己领兵出城迎敌。 吴总兵刚在城下摆开阵势,人旗铁骑便如影随形杀到,能征善战的皇太极身着金盔金甲,坐在黄罗伞盖之下,亲自督阵。 吴总兵看着这阵势知道又是一场恶战。 可明军与鞑子兵的每一次恶战都是明军以失败而告终。如:抚顺清河之战,明军总兵张成萌及麾下一万兵马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萨尔浒之战,明辽东经略杨镐率八万八千之兵马分四路出击,连战连败,阵亡将土五万人,明廷震动。 开原铁之战,后金努尔哈赤连克重镇,直逼沈阳城下,东北岌岌可危。 辽沈决战,熊廷弼与王化贞经抚不合,六万明军被满州兵一鼓荡平。 …… 明军屡战屡败,无一胜绩,真是军人的大耻。 吴总兵面对如狼似虎的强敌,心里默默地对即将临盆的儿子说: “孩子,你如能成为国家栋梁,就助老爹打赢这场战,为明军面上增点光。” 吴总兵这样一想,心中似乎找到了某种强大的信念,他立马大旗下,面色铁青,冷静地面对着强敌。 八旗兵在大汗面前,欢欣鼓舞,没命一般向前冲,喊杀声,兵器撞击声,箭矢鸣镝声混成一片,刀光剑影,血色迷漫。 两支人马直杀得天愁地惨,日色无光。 吴总兵看到这样混战下去,很难击败皇太极的进攻,当机立断对手下命令道: “开炮!” 火器营的军兵立刻推出两门红衣大炮,装好火药,点燃引线,对准敌军。 随着一阵清脆的锣声,明军忽然撤回,没等激战正酣的敌军明白是怎么回事。“轰”、“轰”几声震耳欲聋的炮声,炮弹在后金阵营落地开花,霎时火光一片。 皇太极的坐骑受了惊吓,掉头向西南方向奔去,敌军中弹者累累,这时又见大汗仓惶奔逃,军队顿时乱了阵脚。 吴襄挥动令旗,明军信心百倍,一阵掩杀,敌军败退,扔下一地尸体。 吴总兵望着仓惶逃命的敌人,他没想到气势汹汹杀来的敌军,就这样轻而易举被他战败了,这是他无数次大小战以来从没有过的事情。 硝烟渐渐散去,狼籍的尸体稀稀落落散布在平川旷野之间,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清冷萧杀的战场上徘徊悲鸣。 吴总兵看着这一切,他想:“我吴门又将添一才了。”想到这儿,挥鞭催马,往家里赶,他要一睹儿子的风采。 明万历四十年,公元1612年。 辽东中后卫所驻地。 靠近驻地后部,有一座较为宽大的住宅。房子是青砖瓦房,门窗也很明净。院中有几棵果树和一棵丁香树。 丁香花已经开过,只剩下一蓬蓬暗绿色的树叶。几棵果树枝繁叶茂,上面长了不少果子,窗下一棵柳树,看上去似乎要枯死了,但是在它的枝芽上竟意外地长出两条长长的嫩条,一直垂向地面。 此时,正房房门紧闭,三个丫环面容焦急而且紧张,侍候在门外,六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门。 突然,房里传来一女子凄厉的大叫,喊声尖锐,刺人耳鼓,显然充满了不可名状的痛苦。紧接着,又传来几声惨叫,声声凄厉,苦不可言。 三个小丫环吓了一跳,她们面面相觑。 “啊——”,房间里的女人更痛苦地喊了几声,声声惨绝,痛彻心肺,即便钝刀割肉,剥皮抽筋,也不过如此。听来令人毛骨悚然,耳不忍闻! 门外的三个小丫环手心里面全是汗水,额头也直冒冷汗,那副表情,那份紧张,似乎都在努力替那女人分担痛苦! 忽然,东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最小的女孩眼快,惊喜地喊道:“老爷来啦!” 另外二人向东望去,只见尘土飞扬,一骑白马飞驰而来,马上一人,三十多岁,银袍皂靴,脸如金纸,目光炯炯,透着焦急,颏下一绺短髯。他正是这座房子的主人——总兵吴襄!吴襄到了近处,翻身下马,一扬手,马缰扔给身边的小校,自己脚下生风,向这边赶来! 还未走近房子,便听见房内凄苦的叫声,他脸上一寒,浓眉缩了一个疙瘩。 三个小丫环见老爷回来了,似乎有了主心骨,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见吴襄走近,身形一矮,问了声安。 吴襄嗯了一声,也不问什么,听着叫声,眼睛直盯着房门,双手紧握,渐渐地,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门外的四人正紧张间,突然,那女人的叫声低缓了下来,只听到一位声音浑浊的妇人在喊:“夫人,再加把劲啊!出来啦出来啦!——我的老天爷呀!” 房内一惊一乍,不知怎么个场面,门外四人却汗流满面,四颗心,也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一瞬间,只听那妇人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天啦!”那女人也伴着一声尖叫,紧接着,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宏亮的啼哭! 房里一片欢腾,房外四人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听房内那婴儿越哭越有劲,哭声响亮浑厚,渐渐地,变得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少年在哭叫,哪里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啊! 吴襄听着孩子的哭声,心中踏实了一些。妻子今天分娩,他却有要事缠身,须到军营中议事,难以脱身,只好请来王妈和李妈两个“久经沙场”的接生婆。这一整天,他在军营办事,心中却总牵挂着妻子,刚一完事,便奋马扬鞭赶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两个丫环走了出来,看见吴襄,忙躬身行礼。丫环小菊喜滋滋地说: “恭贺老爷!夫人生了一位小公子!” 吴襄一听,心头一亮,忙问:“夫人怎样?” 小菊笑着说:“老爷放心吧!母子平安!” 吴襄闻言,更是心花怒放,喜不自胜,拔脚就要进屋,小菊慌忙拦住,说:“老爷现在还不能进去……” 吴襄一愣,忽然大悟,笑了一笑,转身回客房等待去了。 原来侍候在门外的三个小丫环早等不及了,吴襄一走,她们连忙进屋,一是要看看小公子,二要帮着收拾“战场”。 吴夫人早已精疲力尽,躺在床上昏昏欲睡,那婴儿已安安稳稳躺在襁褓中,停止了啼哭。 那个最小的丫环名叫红儿,刚十四岁,正是童心未泯之时。她悄悄走到吴夫人身边,偷眼向小公子瞧去,这一瞧不要紧,惊得她低叫了一声。 小菊等人这时已围拢了来,张眼细瞧,也不由暗自吃惊,却原来,这小公子躺在襁褓之中,不哭不闹,也未像其他刚出生的婴儿一样“闭目养神”,他却睁着一双小眼睛,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四个女孩子! 这时,王婆、李妈收拾好木桶、水盆,也走了进来,见这五个女孩呆呆瞧着这孩子,便轻轻走上前来,低叱道: “傻丫头,呆头呆脑地看什么?” 红儿心急,忙拉住王婆,轻声问道:“王婆婆,我听说小娃娃刚生下来都是睡着的,小公子怎么却睁着眼睛?” 王婆、李妈一同低头细瞧,可不是怎地!那小孩子一双星目精光四射,竟然神采飞扬,就算王婆、李妈是见多识广,接生无数,此时一见,心中也暗暗纳罕! 李妈道:“这种小孩子,我倒是没有见过,不过,我倒听说,三国时候的张飞,战国时候的白起,刚生下娘胎就会睁眼看人,还会咯咯发笑呢!” 小菊听了,歪头想了想,说:“嗯,张飞和白起,都是大英雄,说不定,咱们小公子将来也会有大作为的!” 李妈轻声笑道:“那敢情好啦!小菊,快去请老爷吧!让老爷也看看自己的儿子!” 小菊答应一声,去请吴襄了。 此时,吴襄正在客厅焦急地踱来踱去。吴襄本有一个儿子,名叫吴三凤,寄养在老家,现今又得一子,那份欣喜中,似乎还稍稍有点紧张。他不时抬头望望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去看自己的儿子和“战果辉煌”的妻子。 正焦急渴盼间,忽然门口有人说道:“有请老爷!您可以去看看夫人和小公子啦!” 吴襄心头一阵激动,凝目一看,见小菊笑吟吟站在门口,他心中又是高兴又是紧张,快步随小菊向正房走去。 刚出屋门,忽然他感觉空中一暗,他不由抬头观看,只见一只雄鹰正端端正正落在他家屋脊上,见吴襄出来,可能受了惊,双翼一张,“嘎”地一声长鸣,飞了起来。 这只雄鹰双翅一展,硕大无朋!它身长足有一丈,双翅开时,竟有三丈来长,喙如铁钩,张嘴叫时,舌如红焰。一双鹰目,皎如明月,光芒四射,烁烁逼人! 吴襄和小菊全吓了一跳,别说小菊,就连吴襄,也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雄鹰。正愣神间,那雄鹰又是一声长鸣,鸣声宏亮悠长,震人耳膜! 吴襄小菊正愣愣地盯着那只雄鹰,忽然一阵婴儿咯咯的笑声从正屋传了出来,吴襄大吃一惊,忙疾步向正房走去。那只雄鹰围着这座青砖瓦房绕了三圈,双翅翕张时,卷起满地尘沙,石动树摇,落叶纷纷,然后又长鸣三声,双翅微抖,向空中飞去,越飞越高,最后消逝在苍茫的天际! 吴襄早已走进了正房,奔到妻子床前。吴夫人已被鹰鸣惊醒,此时,又已被儿子咯咯的笑声惊呆了!她初为人母,哪里见过刚生下不到一个时辰的娃娃会发出大孩子一样的笑啊!别说她,就算王妈、李妈,也早呆若木鸡,不知身在何处了! 直到屋顶那只雄鹰销声匿迹,这婴儿才止住笑声,双眼星光一闪,眼睛一闭,竟酣然入睡了! 吴襄一脸惊疑,他看看妻子,妻子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看看儿子,儿子一张小脸一团祥和之气。吴夫人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说:“说也奇怪,生这孩子的时候,我眼前一片模糊,盘旋在脑中眼前的,倒似乎只有一只鹰,总是用羽翅打我,用尖喙啄我,我疼得简直要死——没想到家里倒真有一只!” 李妈也插嘴说:“是奇怪!我替人接生不下百次,还从未遇到过这等怪事。小公子倒像与人开玩笑,刚要生下来的时候,却又缩回去了,一连三次,直到老爷回来,这才落地!并且——” 王妈不等她说完,忙插嘴说:“并且是脚先出来的。别人家的孩子立生,当娘的是九死一生,孩子也难以全命,小公子却顺顺利利,一点儿磕绊都没有,当初三次出而复回,就像是自己不愿出来似的。” 吴襄望着熟睡的儿子,心中充满疑惑,说:“这孩子出生这么奇怪,生下来又这么与众不同,真是令人费解。” 吴夫人笑道:“有什么奇怪的,不过碰巧罢了。”忽然想起一事,问:“我哥哥还不知道吧?” 吴夫人的哥哥乃是明末颇有名气的锦州总兵祖大寿。他们共兄妹三人,父母早亡,自小相依为命。大哥祖大寿十五岁便当了一名军兵,由于作战骁勇,为人正直,被擢升为于总,后因战功显赫,颇富将才,深得抗清名将袁崇焕赏识,又提携为锦州总兵。二哥祖大弼也是一位有着万夫不当之勇的壮士,官拜副总兵,人称“万人敌”,又因素性卤莽,不顾生死,别号叫作“祖二疯子”。 当初祖大寿兄弟二人共同抗击后金,在与后金作战的硝烟中,结识了吴襄,吴襄当时也是一位于总,由于性情耿直,又是一表人才,祖大寿便欲把待字闺中的妹妹托付于他。 吴夫人也是一位容光美艳,且身怀武功的巾帼女子,与吴裹一见钟情,性情相合,这才结为百年之好。 吴襄见夫人问起祖大寿兄弟二人,说:“他们尚未知道,大哥正忙于防务,二哥也在守城,一时未及脱身。夫人放心,我这就派人通知他们。” 吴夫人点头称是 异象少年 因为吴襄原籍江苏高邮,他身为总兵,于辽东换防守边,因此此地并没有多少亲戚。给儿子过满月,也只请了几位军中好友。 即便如此,满月席也很像回事。 在吴襄心中,总是存有一团疑云。儿子出生时三次出而复回,顺利地立生,而后是鹰击屋宇,孩子出生便能视人发笑,种种怪事,使他疑虑重重,怀疑这孩子乃不祥之物,这样一来,竟使他对襁褓中的婴儿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畏惧。 所以,在儿子满月这天,吴襄特意把满月席办得颇为隆重,心中希望能借此消除一下围绕在儿子身边的那种他所畏惧的不祥之气! 这天,也正是好天气。天高云淡,微风拂面。在吴府,丫环侍女来来往往,穿梭不绝,吴襄宽衣博带,满面春风,迎接着朋友们的道贺和祝福。 吴襄正招呼众人落座之际,忽然丫环来报:祖大爷和祖二爷到! 吴襄一听两位大舅爷到,慌忙起身相迎。走到院中,早听见祖大弼虎啸一样的笑声。 “哈哈……这么多人都来啦?好好,我这当舅舅的来晚啦。” 他一眼看见吴襄,忙抢上一步,拽住吴襄的胳膊,嚷道: “好妹夫,快带哥哥去看看大外甥去。哎,我妹子呢?怎么不见她?” 这时,吴夫人早已把孩子交到奶妈手上,迎到门口,喊了一声:“大哥、二哥!”又故意向二哥一瞪眼,嗔道:“二哥跟牛叫一样,小心吓着你大外甥!” 祖大弼听了,一缩脖子,叫道:“我错啦!”话一出口,才又意识到嗓门又太高了,忙用手一捂嘴巴,“嘿嘿”笑了起来。 众人见祖大弼一副滑稽模样,不由全乐了。祖大寿在一旁笑叱他:“老大不小了,跟个三岁顽童一样,怪不得人家叫你‘祖二疯子’!” 一句话又逗得众人笑了一通。一路笑着,一路走进正房。 不等奶妈抱孩子过来,祖大弼已抢了上去,伸手去抱孩子。吴夫人慌忙阻拦,说道:“小心你粗手大脚的弄疼了他!” 别看祖大弼是个鲁莽汉子,可是从小到大却都对自己的妹妹言听计从,礼让三分,相比之下,对大哥祖大寿,倒还不及像对妹妹那么谦让呢! 这时见妹妹一说,他即缩回手,“嘿嘿”一乐,搓搓双手,不好意思地说:“我就看看,嘿嘿,就看看!” 吴夫人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从奶妈怀里接过孩子。祖大弼小心地凑上去,张大眼睛,像孩子一般细细地“欣赏”起自己的小外甥来。 今天是这小公子的“好日子”,当然是被打扮得镶金戴银,花团锦簇,再加上一张小脸粉雕玉琢一般,一双眼睛光采照人,因而显得更加惹人怜爱。 与这张小脸面面相对的,是祖大弼的一张洗脸盆似的大脸! 祖大弼既不像哥哥那样儒雅,更不像妹妹那么文秀。他不仅脸盘儿大,而且胸前颏下,连腮络鬓生满了黑黑密密曲卷的胡须和毛发。再加上肤如墨染,眉宽寸许,鼻如鹰钩,口似岩洞,可以说是集丑与恶于一脸了。 偏巧的是,小公子面白如玉,吴夫人又艳若春花,他的这张脸往前一凑,三张脸可真是对比分明,相映成趣。大家开始一愣,转而相视一望,不由得忍俊不禁,开怀大笑起来! 大家这一笑,倒弄得祖大寿和吴夫人莫名其妙了。祖大弼眼睛一瞪,粗声粗气地问:“笑啥?” 大家看他一副傻头傻脑,满可爱的样子,更笑得不能遏止了。 忽然,那小公子往前一探,伸出藕节一般的小手,竟然揪住了祖大寿的胡子,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刚满月的小娃娃,伸手取物,竟然既准且巧,不由使人愕然。祖大寿慌忙挣脱,感到小外甥这一揪,还很有一点力气,不禁脱口赞道:“好小子!” 祖大寿一直被弟弟挡着,没能看清孩子。这时,吴夫人把孩子抱到祖大寿面前,挺骄傲地说: “大哥,你看!他冲你笑哪!” 祖大寿手捋长髯,看着如此可爱的外甥,也不由面露微笑,由衷地赞道: “将门虎子!这孩子面相极佳,将来说不定会是国之栋梁啊!” 吴夫人“嗤”地一笑,说:“倒没听说大哥会看面相!” 未待祖大寿回答,祖大寿早在一旁嚷着说: “哼!大哥府里养着个阴阳先生,还不是跟那牛鼻子老道学得这‘三脚猫’的功夫?” 祖大寿一听,忙叱道:“大弼休得胡言乱语!刘先生乃世外高人,不可如此无礼!” 祖大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一副不屑的样子。 这时,吴襄早招呼大家按宾主落座。祖大寿问道:“听人说这孩子出生之时,有雄鹰长鸣三声,绕屋宇三匝,真的如此吗?” 吴襄便把当时种种迹象,诸如他出而复回,顺利地立生,生而能视人发笑,尤其雄鹰长鸣振翅,详细说了一遍。众人闻言,先是怔了半天,而后惊叹不已,全都以之为异。 吴襄说:“这孩子这么奇奇怪怪的,我总以为是不祥之兆。心中颇为疑虑,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不由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起来。祖大寿手捋长髯,沉思默想,半天不语。 祖大寿看了看众人,颇不耐烦,大手一挥,嚷道: “鬼鬼祟祟的干啥?”又转头对祖大寿说:“大哥,既然妹夫疑神疑鬼,何不请你府上那个牛鼻子来给外甥相上一面?” 祖大寿听了,怪他出言无礼,瞪他一眼,不答理,却转头对吴襄说: “我也正是作如是想,前几日,我府上来了一位刘道人。此人如孤云野鹤,来去无踪,人称‘小伯温’,据说乃大明神机功臣刘伯温之后。他谈吐不俗,见识颇广,所言之事,也很灵验,我看,不如请他前来,你看如何?” 此话正合吴襄之意,忙点头拜谢,说道:“既如此,就烦劳哥哥了!” 祖大寿就唤随身小校过来,嘱咐他速去祖府请刘先生。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两骑白马飞驰而来,前边的是那名小校,跟在后边的是一位容貌清奇的道人。 众人不约而同,定睛细看,看这道人身量瘦长,须发花白,目光炯炯,表情却十分恬淡。向祖、吴二人拱手相拜之时,他举止稳重得体,不卑不亢。众人不由同时为这一派仙风道骨所折服了。 那道人道号无上,据说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能观天象,亦能测人之祸福,言人之过去未来,神机妙算,但是“真人不露相”,偶而一发宏论,必能语惊四座。 无上道人未到之前,祖大寿已向众人把他介绍了一番,众人无不惊服,唯独祖大寿嗤之以鼻。 待无上道人就坐后,祖大寿拱手说道:“请先生来,是有不明之事,烦先生一解。” 吴襄也说:“是啊,犬子一月前出生之时,伴有种种异象,心中十分疑惑,不能自解,想和先生请教,愿先生有以教我!” 无上道人“哦”了一声,抬眼向吴夫人怀中的小公子望去,问道:“但不知有何异象?” 吴襄说道:“这孩子出生之时,出而复回两次,第三次方生了下来,且是立着生的,幸喜母子平安。贱内生产时,似觉得有雄鹰击打,恰巧我从军营回来,看见确有身长丈余的巨鹰立于屋脊,长鸣三声,绕宇三匝而去,我心中颇为惊异,又听见小儿竟然咯咯发笑,目能视人,不哭不闹。种种怪事,令人费解!” 无上道人闻言,不由站了起来,款步走到吴夫人身边,细细看了看那孩子,手捋白髯暗暗吸了口冷气。 吴襄及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无上道人的脸面,个个屏神敛气,等着他得出断语。 无上道人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对吴襄道:“还得烦请吴将军带贫道看看祖坟所在。” 吴襄“哦”了一声,请祖大寿兄弟代为照顾宾客,他自己郑重地请先生上马,陪他去看祖坟风水。 无上道人到了吴家祖坟,下得马来,缓缓围着吴氏祖坟绕了三圈,而后停住脚步,抬头向四周看去,吴襄知道这是先生在看山川之气,心中虽然焦急,却不敢发问。 回到府上,众人见二人下了马,个个又是好奇,又是兴奋,急切地盼着道人能说出一个子丑寅卯来,以解公子出生之谜。 无上道人又看了看小公子,突然双眉一蹙,长叹了一声:“可惜……” 大家心中大吃一惊,吴夫人更加急不可待,忙问:“先生,莫非这孩子命不好……” 无上道人却又摇头。 吴襄拱手道:“请先生明言!” 无上道人说道:“看这孩子面相,威猛厚重,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脸呈方形,将来定非庸碌之辈!” 此话一出,吴襄和吴夫人这才放了点心,暗暗松了口气。 无上道人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再有,这孩子头形极尖,长得象枪刺形锐利,这正是主做大将,且攻无不取,战无不克,所向无敌啊!” 众人更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看向小公子,那小公子一双小眼瞪视着大家,小嘴一咧,咯咯直笑。众人细看,小公子长的模样,正与无上道人所说吻合。 吴夫人和吴襄更高兴了。 无上道人突然一低头,说:“可惜……” 大家又被这一声“可惜”吓了一跳。祖大寿在一旁,早不耐烦这道人婆婆妈妈了,有心发作,又怕大哥怪罪,此时见他又欲言又止,实在忍耐不住,大声喝道: “你这牛鼻子!要说快说,婆婆妈妈,吊人胃口,什么玩意儿!再不说,小心我一刀割了你的牛鼻子!” 祖大寿大惊,慌忙喝叱兄弟的无礼,忙又向无上道人致歉。无上道人看了祖大寿一眼,也未生气,说道:“各位将军一定知道名将白起吧?” 那白起可是中国古代的战神,所向披靡,何人不知? 无上道人说道:“小公子的形貌,正是与白起一般一样。可是,那白起虽然勇谋无匹,却因坑杀赵军四十余万而遭后人责骂啊!” 一片静默。 本来无上道人开始几句话,已使吴襄夫妇茅塞顿开,心花怒放,可是一句“可惜”,使二人又提心吊胆起来。此时,他又无缘无故说起白起坑杀赵军而遭人唾骂之事,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不知其意。 倒是祖大寿敏捷一点,试探着问道: “莫非这孩子将来会……会做出于国不利,于家有辱之事?” 无上道人也不答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此子有大富大贵之相,常人不可尽言其中奥秘啊……” 祖大寿见他不肯回答,也不便多问。无上道人又道:“此子相貌不俗,将来必有作为,成为王,败亦为王,非凡人可比一二。贫道有一诗相赠,皆是此子之命运。” 吴襄夫妇慌忙拜谢。 无上道人双目微眯,摇头吟出四句诗来: “三贵而落,黑犬维艰,风花纵横,自断弓弦。”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烦请先生拆解。”吴襄听不懂这是什么隐语,急不可待。 无上道人摇头微笑道:“不能解,不能解,天机不可泄露……” 然后转头向祖大寿一拱手,说道:“贫道在府上叨扰多日,多谢祖将军之盛情,贫道就此告别了!” 祖大寿见他要走,忙加以挽留:“先生在本府住的好好的,何故突然要走?”无上道人说:“贫道如闲云野鹤,四海为家,并没有久留之地。” 祖大寿见他如此说,也不便强留,便恭送他好远方回。 无上道人走后,却给人留一个难解之谜:这孩子到底命运如何?听他口气,这孩子将来似乎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建功立业像是不成问题。但说到后来,他又以白起作比,似乎在暗示这孩子将来必留骂名,无上道人半掩半遮,似乎解了一个谜团,又似乎添了一个谜团…… 无上道人那神秘的隐语却给这小公子留下一个名字:三桂。桂贵同音,配合其音,又不流俗,倒显得与众不同。一家人从此将家族的希望寄托在吴三桂身上,祈盼他将来光耀门庭,荣及祖先 拜师学艺 吴襄一直镇守边关,任总兵之职,随着宫廷宦官擅权,吴府也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吴襄时常一个人独坐沉默不语,极少有人知道他的所思所想。有时,只有时抚摸着顽皮的小三桂的脑袋,回忆着在战场上的那一次胜仗,他想只要吴氏家族后继有人,吴门就有光宗耀祖的一天,那在宫里的吴淑妃的欺凌一定会得到清算。 吴襄无法把这一切说给还小的三桂,他想儿子有一天一定会知道这一切。 天下人人都知道大明王朝从来宦官擅权,都是讨好结交后宫妃嫔以稳固自己的地位,其间有迫害妃嫔的,也是倚仗受宠的妃嫔打击压制失宠的嫔妃。 到了魏忠贤这里可就与历代大不相同了,客、魏掌权之后,大多趋炎附势之徒都想方设法、巴结讨好二人,这就更使得客、魏二人骄横恣肆。 有一两个不识厉害的妃嫔,看不惯他们的专横跋扈,又倚仗着天启帝的宠爱,不免与客、魏二人冲突起来。王贵人在天启帝面前说了几句客氏与魏忠贤朋比为奸、气焰不可一世的话,便被魏忠贤派人扔到河里活活淹死,向天启帝谎称她暴病而亡。 张裕妃身怀有孕,客、魏二人恨其不依附自己,矫旨将其幽禁起来,断绝她的饮食供应。 张裕妃饥渴难忍,在天下大雨的时候,爬到殿门口,仰头喝宫殿檐上流下来的雨水,最终还是被活活饿死了。 范慧妃有孕,客氏务绝皇嗣,使她流产。慧妃因此而失宠,被客氏幽禁到偏僻宫中。李成妃不与范妃交好,偷偷在天启帝面前为她求情,被客氏侦知,也将她幽禁起来,成妃乖觉,鉴于裕妃饿死的先例,便偷偷在房间的夹壁中预先藏好食物。 客氏关了成妃半个月有余,见她丝毫没有饿死的样子,心里发虚,便把她放了出来,贬为宫人。 其他如赵选侍等人,情形与裕妃、成妃大同小异。先后被客、魏或者杀死、或者矫旨贬斥。 客氏与魏忠贤二人不但对妃嫔下手,连皇后同样不放过。二人联合意图废掉张后,另立魏良卿之女为后。天启三年,张后怀孕,消息传出,举朝欢欣,臣民皆曰: “我主有后矣!” 谁知这正犯了客、魏之大忌,魏忠贤借掌司礼监的方便,将皇后宫中太监、宫女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不到一个月,皇后身边已没有一个熟面孔。 张皇后是精明人,见此情形,心中有一股不祥之感,她把自己的忧虑告知天启帝,谁知皇上压根不相信。他说: “客妈妈仁慈和蔼,魏忠贤忠贞为国,哪里会来害皇后!再者,皇后之身乃社稷所倚,纵使他们有包天之胆,也不敢来打你皇后的主意呀!” 张皇后虽然怀疑客、魏,但也觉得自己贵为皇后,他们或许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张皇后竟然想错了,天启帝也想错了。一日晚间,张皇后觉得腰间隐隐作痛,便命侍立的宫女给她捶捶腰。那宫女在张皇后身上又是掐又是捏,还不时朝皇后腹部猛捶。张皇后急忙喝令她住手,自己的腰间更加疼痛难忍,便匆匆上床休息。 第二天早上,皇后腹痛难忍,急忙起床小解,谁知竟排出来一个成形男胎。 皇后惊得惨叫一声,昏死过去,待天启来时,清查那捶背的宫女,却早已无影无踪。 此后皇后再无生育,其他嫔妃即使有孕,也都惨遭客氏迫害,而天启帝就因此得了一个断子绝孙的命运。 宫廷里所发生里的这些事情源源不断地传入吴总兵耳中,他的眉头每天就在皱着,成天就在为自己的堂妹吴淑妃担心。 他知道魏忠贤、客氏这两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早晚会向吴淑妃下手,这只是一个迟早的事情,他每次给堂妹淑妃写信就告诉她明哲保身的道理,不要去招惹这两个恶人,他同时派家人吴政禄出入于边关与京城之间,随时随地打听淑妃在宫中的消息。 淑妃在宫中恪守礼仪,安于妇道,聪慧娴淑,从不招惹谁,这无不与吴总兵那每一封信的劝告有关。 可客氏与魏忠贤这两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并没有放过这只柔弱善良的羔羊。 又到了新春佳节,宫里一片节日的喜庆,宫女嫔妃为了讨好她,都纷纷把从娘家要来的礼物送给二人。宫里的宫女嫔妃大都来自豪门,个个几乎都有一定的背景,大份大份的礼物自然送得出。 魏、客二人在大肆收受礼物的同时,突然想到淑妃还无动于衷。二人觉得淑妃太不给面子了,一惯善良娴淑的淑妃因此便成了魏、客二人的眼中钉。 淑妃也有自己的苦衷,本不想与魏、客二人过不去,原因是她送不出这份礼物。她的父母去逝,吴家支撑着门庭的就是吴襄这个总兵了。 整年镇守边关,与将士一块同甘共苦,再加国库空虚,士官的俸饷都开不出,吴总兵哪还有多余的钱让淑妃去送礼呢? 淑妃在提心吊胆惊恐不安中渡过了三天新年,到初四客氏就领着几名太监到了她的房里,口中嚷道: “皇上有事要召见!” 眼里闪动着恶毒的光。 有多少妃嫔、宫女就不明不白地死于这句话之下,淑妃知道自己也活不了啦,她细细打扮了一番,最后瞥了一眼堂兄——吴总兵写来的信那几个熟悉的字,跟着客氏往外走。 经过一口结冰的池子时,客氏向跟随的太监使了一个眼色,几名太监狠狠地扭住淑妃,把她往池子里投。 淑妃惨叫一声便一头扎进了深深的冰池,再也没有浮起来。 淑妃便如那被魏忠贤派人扔到河里活活淹死的王贵人一样,被客氏在天启帝面前说成不慎跌入池中淹死而了事。没有人来为这些冤死鬼追查死因。 这客氏原本是定兴县一个叫侯二的老婆,并且生了一个孩子叫国光。十八岁进宫给天启帝当乳母。没过二年她的丈夫死了,客氏便成了寡妇。 客氏长得很漂亮,面似桃花,腰似杨柳,性情弱媚,态度妖淫。在宫里当乳母不能外出,整日与一帮宫女和太监相处很是觉得寂寞。 在太监中有一个叫魏朝的,见客氏生得美貌,非常垂涎,稍有空隙,总找客氏调笑,渐渐地两人越来越放肆,并发展到捏腰摸乳。 这时天启已长到不用吃奶的年龄,客氏因为没了丈夫仍然留在宫中服侍天启。一天,客氏正在房中闲坐,魏朝这不正经的太监便撞了进来,没说几句话便动手动脚。 客氏被魏朝撩得情火中烧,怏怏不乐地说道: “你虽然是个男人,与我们妇人差不多,做这样的丑态干什么?” 魏朝嬉皮笑脸地说道: “不同就是不相同,不相信你自己看看。” 客氏不信,把手伸到魏朝的裆间一摸,竟与没有阉割的男人没有两样。那男根挺挺地支在那里,不禁缩手道: “你是个冒假的假太监,我要去奏闻皇上,敲断你的狗胫。” 说完,抽身就要往外走。 魏朝一把拉住客氏,把客氏抱起来放到床上云雨一番,淫兴不减。 原来魏朝净身后,密求秘术,割童子阳物,与药石同制,服过数次,重复生阳,所以与客氏上床后,仍然牝牝相当,不少减兴。 有了第一次奸情,以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魏朝怕出入不方便,二人不能常同床共枕,便教客氏到天启帝的面前,请求对食。 什么叫做对食呢? 从来太监净身,虽不通人道,但心尚未死,喜欢接近妇女,因此太监得宠,就可以由皇上特赐,令他成家接室,只是不能生育子女,只是同床共枕罢了,因此叫做对食,又称为菜户。 客氏的请求很快得到天启帝的同意。此以后魏朝与各氏便成了夫妇。 魏忠贤原名叫魏尽忠,河南肃宁人,少年的时候就善于骑马射箭,更好赌博,时常聚集一帮人在家豪赌,欠下不少赌债无力偿还,在别人的追逼下,走投无路之中持刀把自己阉割了进入宫中当了太监。 正好宫中的红人魏朝与他同姓,二人便相认为同宗,并结拜为兄弟共同侍候天启帝。 天启帝好玩,魏忠贤便令一些工匠别出心裁,糊制狮蛮滚球、双龙戏珠等玩物,进陈左右,诱导天启帝。 天启帝龙心大悦,视魏忠贤一等人为心腹。 魏朝受魏忠贤的笼络,宫中所有的大小事情,无不与他密谈,甚至他的采药补阳,及与客氏对食等事情,也一一向魏忠贤说了。 魏忠贤本是个好色之徒,对客氏的艳美垂涎三尺,只是自己裆胯中少了一件东西,无从纵欲。 自从他从魏朝得知了采药补阳这秘方后,也照着秘方一试,果然瓜蒂重生,没几个月,胯中之物长得与原来一般大小。 这天他乘着魏朝外出的时候,与客氏调起情来。 客氏见忠贤年轻样子又英俊,也是暗暗动情,但疑魏忠贤是净了身的太监,见他勾引自己,只不过略略说说罢了。那知动起真的来,与魏朝无二,甚至比魏朝更猛壮。一番鏖战,弄了一两个时辰。 客氏满身舒爽,觉得魏忠贤的胯中战具远远胜过了魏朝。因此把前日亲爱魏朝的心思全转移到了魏忠贤身上。 出差回来的魏朝觉察出二人有异,暗暗侦察,才知魏忠贤负心,勾引客氏。魏朝醋意大发,好几次与客氏争闹。 客氏心里只有魏忠贤这个新的勾引者,哪顾魏朝,相互对骂,毫不留情。 魏忠贤见这件事已经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客氏占为己有,不怕魏朝吃醋。 一天晚上,魏忠贤与客氏正在房里调情,魏朝喝了一肚子的闷酒乘醉而来,见了这番情景,气得三尸暴炸,七窍生烟,伸手去抓魏忠贤。 魏忠贤哪里肯让,也出手来抓,两人扭做一团,一直扯拉到乾清宫暖阁外。 乾清宫东西廊下,各建有平房五间,由体面的宫人居住。客氏魏朝也住在这个地方。 这时天启帝已经上床睡了,两人的扭打吵闹声惊醒了天启,天启急忙问内侍发生了什么事情。 内侍如实相告。 天启把三人叫进去。 三个人跪在御榻前,如实供认了扭打的前因后果。 天启听完后大笑道: “你们都是同样的人,为何也解争风?” 天启不知道那胯中之物会复生。 三个人都低头不答。 昏庸的天启又笑道: “这件事朕不便硬断,还是客媪自己选择好了。” 客氏听皇上这么一说,也没有什么羞涩的抬起头,瞟了忠贤一眼。天启看见这情形便说: “朕知道了,今天晚上你们三个分居,明天朕替你明断。” 三个人各自去了。 第二天,天启下令把魏朝撵出宫去。 魏朝无可奈何,垂头丧气如丧家之犬一般只好出宫。 客氏想出了一条把魏朝斩草除根的计策,让魏忠贤假传圣旨,将魏朝骗到戍凤阳,令人用绳子勒死。 客、魏两人,从此盘踞宫内,恃势横行,欺凌宫女妃嫔。 却说吴襄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这天他正在案前处理边防公文,家人吴政禄慌慌忙忙一路嚎哭着闯进来,在吴襄面前跪倒便拜,哭诉道: “大人,淑妃她去了。” 吴襄知道吴政禄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全身发抖,手握着坐椅的扶手,半晌才问道: “淑妃是怎么去的,快,快说来。” 吴政禄把淑妃在宫中遭魏忠贤、客氏二人的欺凌,以及正月索要礼物,把淑妃推入池塘活活淹死等事细细说了一遍。 吴总兵听完大呼一声:“气死我了!”竟昏了过去。 吴府上下老老小小哭成一团。 这时塞边的正月正是天寒地冻,冰天雪地,北风呼号,滴水成冰。吴襄请人搭了一个灵堂,家门口素灯高挂,魂幡飘摇,全家老小全身披白挂孝。 小小的吴三桂也跪在灵堂前,悼念死去的淑妃。极度的悲激,乌云般地罩住吴府灵堂,一大滴一大滴的泪似雨水般洒下…… 吴总兵在为淑妃痛苦之余,哽咽着对小小的吴三桂说: “孩子,你要记住淑妃是怎么死的,长大后一定要罚治那些奸恶之人。” 吴总兵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尽管他手中有三尺青锋剑,在边关与敌人有成百上千次的厮杀,可对于宫廷的邪恶与腐败他这一介武夫也深感无能为力。 淑妃的死就如一片阴云长久地压在吴府的每一个人头上,每个人似乎都不开心,每个人都显得那么心事重重,往日的欢笑不在了。 小三桂在这种悲愤和哀愁的气氛中一天一天地成长着,这种气氛同时也使他懂事了许多,他知道什么时候去讨父亲开心,什么时候不去打扰正在沉思的父亲。 日月如梭,时光飞逝,转眼之间,五年已过去了。 吴三桂由于出生时的奇异,再加上满月时无上道人的隐语,他便少有异名了。 小三桂五岁了,与同龄孩子相比,他明显地高大健壮许多,不但如此,这孩子心眼也挺多的,自然而然,在那一帮小伙伴当中,他被公推为领袖了。 吴三桂生于一个整日充满刀光剑影的家,是兵家门弟的兵家郎。他的父母、舅家都是行伍出身,并且生于军营,多接触军兵将领,刀枪棍棒,周围的一切环境氛围,都是一种刚健质朴,武勇粗犷的戎马事,这给小三桂爱好武艺,喜弄枪棒产生极大影响。 小三桂天生奇胆。 生于军营,不断见到流血厮杀,他不但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远远躲开,反倒喜欢凑上去看热闹。 吴襄与吴夫人都是身负武功之人,自然对儿子练武要求甚严。从三岁起,便教他走箭步,四岁时,便教他练习武艺了。 小三桂生性勤奋,练武十分刻苦,有时被摔打得鲜血长流,爬起来照练不误!十八般武艺,样样都想学。家里常有军将往来,无论谁来,他都缠住人家要“过过招”,其实,也只不过想学点新武艺罢了。别人见他活泼聪明,倒也十分乐意教他。 小三桂从小于军营长大,吴襄整日忙于军务,不及教他认字读书。可喜小三桂人极聪明,记人记书记事,几乎过目不忘。兵家门第也没有四书五经,只有最基本最流行的一些兵书战策,戎马倥偬,父母没有机会请高明的先生教他启蒙读经,只请得营中一名文职小吏教他认字,讲一些简单的知识。 但是,这对于吴三桂来说,也就足够了。 一认得字,他就能自己读书了。家中的武经七书,他竟然磕磕绊绊地全读完了。七岁时,竟然还读了明代兵界流行的《戚继光兵法》。 他读这些书时,吴襄与吴夫人见了,只觉得这孩子好笑。尽管他十分聪明,然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又哪里读得懂这些兵书,哪里能参透用兵之道呢?因此,他们虽不阻拦他,却也并不放在心上。 直到监军高起潜到来,这小三桂才用一番滔滔不绝的宏论,令父母大惊失色。 高起潜是一名宦官,在熹宗帝面前很红,当时任监军之职。吴襄与他有一些私交,因此,当高起潜奉命督查军务至此时,吴襄便邀他到家中作客。 高起潜随吴襄到了府上,小三桂正坐在院子里抱着一本兵书看。见父亲回来,便站起来,喊着“爹爹”,拿着书跑过来。 吴襄一指高起潜,说道:“高伯父来了,还不行礼?” 吴三桂曾见过高起潜,听见父亲一说,便躬身行礼。 高起潜笑着扶起吴三桂,笑道:“免礼免礼。伯父来的匆忙,也没有带见面礼,不怪伯父吧?” 小三桂微笑摇头。 吴襄把高起潜请到客厅就座,小三桂也随着走了进来。 落座之后,高起潜忽然注意到吴三桂手中拿的竟是一本兵书,非常奇怪,笑道: “贤侄喜欢用兵吗?” 吴三桂歪头想了一下,说道: “兵是危险东西,打仗也很可怕啊!” 高起潜说道:“那么贤侄为什么要读这兵书呢?” 吴三桂小嘴一瘪,哼一声,说道:“它们虽然又危险又可怕,但有时候,又非用不可.不学习它,怎么能领兵打仗?” 高起潜一听,更来了兴趣,故意逗他,说道:“原来贤侄看兵书,是要当将军呀!” 吴三桂脸色一下严肃起来,振振有词地说道:“那当然,现在,北有清兵满将,内有反贼流寇,朝廷忧虑,百姓不安。我不当将军带兵打仗,还有谁来解危济困呢?” 这几句话,倒说得高起潜哑口无言,暗暗称奇。吴襄在旁,见儿子一副肃然的神气,心中也动了一下,很为儿子的这种大将气魄所感动。 高起潜怔了一会儿,又说:“既然贤侄立此大志,不知看了兵书,做何想法?” 吴襄知道高起潜现在有意考他,也不禁直直地盯着吴三桂。 吴三桂沉思一下,抬头说了一席话,这番话说得真是惊天动地,尤其出自一八岁小儿之口,更是令人不可思议。 只听他朗声说道: “兵很危险,一用兵,非死即伤;打仗很可怕,一打仗,非兴即亡!败也有伤,胜也有伤。浪费老百姓的钱财来养兵,浪费老百姓的力气来备兵,一个国家有兵,就像人身上有疮啊!” 高起潜不由脱口问道:“此话怎讲?” 吴三桂说道:“人身上有疮,必养之以血,最后必伤之以生啊!带兵打仗,其实不是以人命做游戏吗?既打仗,必有胜败,这不又是拿国家的命运做赌注吗?” 高起潜这时几乎已不把小三桂当作八岁小童了,他是文职,并不懂兵法,现在见小三桂说的头头是道就自然而然问: “那么贤侄还为什么要当将军,去领兵打仗呢?” 吴三桂说道:“现在,有人要夺我土地,霸我家园,杀我父母,我怎能不反抗呀?”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高起潜,又说: “损兵折将,只是出于庸将之手,我因此才学习兵法,不做庸将。兵像火、水、毒药,用之不得其人,不得其时,不得其当,不得其道,一定会伤人害己的!” 说到这里,吴三桂停了下来。高起潜隔了半晌,才回过身来,由衷地叹道: “这哪里是黄口孺子所说的话?” 他转向吴襄,笑道: “即便吴兄,也未必有如此见解吧?” 说实话,吴三桂这篇宏论,早已把自己的父亲惊呆了!吴襄领兵打仗多年,作战无数,然而却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儿子的一番话,使他惊叹不已,心中暗暗高兴,口上都不好明夸,只说: “小儿胡言乱语,让将军见笑了。” 哪知高起潜十分认真,说道: “吴将军差矣!在下也见过不少聪明机智的孩子,像令郎这么有大智大谋的,我却从未见过。” 吴襄心中十分喜悦,应道: “黄口小儿,有什么大智大谋?只不过看了几部兵书罢了!” 未待高起潜反驳,吴三桂却不乐意了,说道: “父亲错了!赵括也熟读兵书,却只会纸上谈兵,不是也全军覆没了吗?” 高起潜听了,更为惊服,问道: “那么,以贤侄之见呢?” 吴三桂说道: “纸上谈兵,必致失败。只有学以致用,灵活掌握,知兵情、民情、将情,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高伯父以为如何?” 高起潜听了这话,不由站了起来,向吴襄拱手道: “恭喜吴大人!” 吴襄迷惑不解,问道: “怎么?” 高起潜说道: “令郎只有八岁,便有这样的机谋,我已从令郎身上看到一员猛将了!难道不值得贺喜吗?” 吴襄摇手笑道: “高大人过奖了!” 高起潜道:“我早就听说令郎出生时伴有种种异象,又听说无上道人预言这孩子前途无量,心下十分爱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又停了一下,不由叹了一口气,说: “倘若我高某有一子,也如令郎一样,该多好啊!” 吴襄见高起潜这么一说,已明白他的意思,便说: “高大人若蒙不弃,吴某有意让犬子拜高大人为义父,不知高攀得上否?” 真是一语中的! 高起潜是名宦官,无儿无女,十分寂寞。今日见吴三桂这么聪明机敏,不同凡响,早生收为义子之意了,只不好出口。见吴襄一说,当然大喜过望,哪有不允之理? 吴襄立时唤出夫人及丫环,见过高起潜。向夫人说明高起潜有收三桂为义子之意,夫人也欣然允诺。 当下,便命人设案焚香,让吴三桂拜见义父,尽行认亲之礼。 那高起潜更加高兴。因没有带有礼物,言明改日送上,众人皆大欢喜。 高起潜回京后,马上备了厚礼送来。并在熹宗面前极力夸赞,熹宗亦以之为奇,龙颜大悦,赏了吴三桂不少珠宝,命高起潜一齐带去 二、宫廷惊变 魏忠贤的独裁统治给大明朝这辆千疮百孔的破车又狠狠戳了几个大窟窿,给崇祯皇帝留下的却是一笔极难消化的政治遗产。 转眼间信王已经虚岁十五岁了,快到了成亲的年龄了,天启便请神宗的昭妃刘氏与自己的正宫张皇后两个人作主,为御弟朱由检选了三位王妃。 但皇宫中除了天子的妃嫔与太子的新娘外,是不能容纳其他女眷的。于是,皇帝便命令在宫外修建信王府第。可是国库空虚,根本无钱建府,太监李永贞便请将惠王府整修一新,备信王居住。 天启准奏,信天殿下这才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温馨安宁的小天地。 大轿轻快而平稳地顺街而行,不多一会儿,便已经到了紫禁城外。 信王掀开轿子一侧的小窗帘,那紫红色的城墙立即映入眼帘。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到宫里来了。为了避免魏忠贤手下爪牙的注意。出宫之后,他便谢绝了任何朝廷上的礼仪活动。 为了排遣时时袭来的孤独和压抑,他阅读了不少历朝历代的经典文献。 通过大量的阅读,对于治理国家他越来越充满了信心,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智慧与手段治理好一个像明王朝这样一个日益腐朽的大国。 信王看着红色的紫禁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就在信王的思绪跑出很远很远的时候,大轿忽然停了下来。王承恩撩开轿帘,恭恭敬敬地说道: “殿下,请下轿步行入宫!” 紫禁城里,除了皇帝与皇后外,其他人是不准乘轿或骑马的。如果有谁经特许在宫中乘坐二人小轿,都会被其本人或别人看作极为隆重的恩典。 信王下了轿,跟着李永贞向皇帝的寝宫——懋德殿走去。一路上信工看到了不少自己熟识的殿宇楼阁,香草幽径。 信王一进入懋德殿,就有小太监进宫中禀告,魏忠贤亲自迎了出来。 魏忠贤生就一副憨直老实的外表,因为痛哭天启皇帝,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更显得愚钝木讷。 魏忠贤见到清王,向前紧走几步,恭恭敬敬地曲身行礼,说道: “参见信王殿下!” 这颐指气使,盛气凌人,把亲王、妃嫔都不放在眼里的老太监这番举动,着实令信王感到意外,急切之间竟然愣在了那里! 好在朱由检有一个老于世故见多识广的老太监王承恩,替他打了圆场。他急忙挨到信王身边,恭敬得近乎谄媚地对魏忠贤说道: “信王奉诏进宫,不知万岁爷有什么旨意?” 魏忠贤两眼一红,泪水在眼眶里转,哽咽道: “万岁龙体欠安,御医多方医治,毫不见效,奴才从蓬莱岛搜寻来的仙方灵霜,万岁喝了半个月,一点作用都不起,万岁怕自己不久于人世了,才命人宣信王入宫,怕是有大事要托付给信王殿下吧?” 信王朱由检此时也醒悟过来,顺水推舟地说道:“如此就有劳魏公公引路,带我去参见皇上!” 魏忠贤答应一声转身在前面走。小皇帝的病情弄乱了他的大脑,他就像一条缠绕在天启帝这棵大树上的葛藤,只要这棵大树活着,他就可以任意伸展,恣意张狂。它甚至可以长得比大树还要粗壮,还要旺盛。 现在这棵大树要倒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并不像一度自认为的那样强大无比。他慌了,他流出了真诚的眼泪,他比谁都要真诚地希望皇上健康如初。 魏忠贤老了!信王朱由检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衰老、恭谨的老人与那个气焰熏天、刻毒惨烈的“九千岁”联系起来。那个让天下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九千岁,那个无事生非造谣生事让他信王朱由检凄凄惶惶的魏忠贤就是眼前这个尽管衣着华贵,却掩不住那一身暮气的老人吗? 不容他多想,一行人已经到了天启帝的卧寝之处。在朱由检没有看到皇兄之前,皇兄倒是先看到了他。 朱由校正探身扶在床沿上休息,带着血丝的痰诞从他的嘴角挂出一尺多长。他的脸色既黄又白,全无一点血色,见朱由检定了进来,他的眼中露出一丝友爱与欣慰,“呼哧呼哧”喘息了一阵,慢慢说道:“弟弟,你来啦!” 由检慌忙倒地叩头,口中说道:“臣信工朱由检参见陛下!” 天启帝有气无力地说道:“快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客——气。”语气中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由检说了一声“谢陛下”,这才站起身,眼前见到的一切却让他大吃一惊:天启帝全身浮肿,扶在床边的左手指肿得像小萝卜,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浮肿的两腮止不住地抽搐。这哪里是一个刚刚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他分明已成了一只待毙的羔羊,一具残留着呼吸的走肉行尸!病入膏盲的天启皇帝怔怔地看了他风华正茂的弟弟半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弟弟,你一定要做尧舜那样英明的君主呀!” 年轻的朱由检不知天启帝心里转过一些特别的念头,只仿佛觉得自己内心的隐秘被皇兄一眼看穿,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冷汗从他额头涔涔而下,眼睛慌乱,而漫无目的地从皇帝、宫女和身边的魏忠贤脸上扫过,他好像突然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惊惶不安地说到:“臣死罪,死罪!陛下怎么能这么说呢……臣真是罪该万死!皇上正当盛年,只须加意调理,龙体康复有日,怎么能说出这样今天下臣民惶恐的话呢?” 天启帝精神恢复了一点,没精打采地喘息了两声,说道:“朕的病情,朕自己心里明白,弟弟不可推辞!” 信王一脸的惶恐,战战兢兢地站在皇帝卧榻之前,就像掉进陷阱中的绵羊,孤立而且绝望,只是一个劲地说:“陛下这样说,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天启帝滞呆的无神的目光又转到魏忠贤脸上,看到他红肿的眼睛,衰老的面容,憨直的神情,皇帝潮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感动的神色。就是这个魏忠贤,忠心耿耿,为他“分忧”,替他“操劳”,让自己尽情地斗鸡走狗,耍蛐蛐玩鸟做木匠活,而他却把那纷繁复杂无聊透顶的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普天下的臣民都称赞他的功德,这是一个多么干练又多么忠贞的股肱之臣啊! 他把目光转回到由检的脸上,说道:“弟弟,魏忠贤、王体乾恪谨忠贞,可任大事,弟弟尽可将政务托付忠贤,他是难得的干练之才啊!” 信王赶紧说道:“陛下尽可放心,臣一定会善待勋旧大臣!” 魏忠贤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呜咽着说道:“陛下知遇之恩,魏忠贤九死难报。臣但愿代陛下生病,换取陛下的安康!” 天启帝的眼角淌出两滴泪珠,表示出他此刻的心情。他慢慢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累了,你们去吧!” 魏忠贤与朱由检离开御榻,并肩走了出来。 信王辞别魏忠贤,急急地催促抬轿的仆从脚下麻利点,赶紧打道回府。 魏忠贤也促动抬轿的急奔客氏处。 魏忠贤一到,便把侍奉的宫女和太监全都赶出殿外。偌大的懋勤殿里,就只剩下这三个人谋划着一个重大的阴谋。 “客妈妈,体乾,今儿个皇上召信王进宫,打算把位子传给他,看来事情有点麻烦。”魏忠贤简短地说道。 三个人都清楚,如果由信王继任王位,他们将落得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呢?谁也没法说清,可这三个人对于把王位就这样交给朱由检这阴软的年青人,他们心里是绝对不甘心的,他们要来一个釜底抽薪的反抗。 “都怪中宫那娘们,要不是她老在中间横三阻四的,皇上恐怕早就认咱家翼鹏当干儿子了,皇位还会论到信王头上吗?”客氏气愤难平地插嘴道。 客氏说的翼鹏是魏忠贤的侄孙、宁国公魏良卿之子。这孩子出世不到三个月,客氏和魏忠贤一直想把他献给天启帝认为义子。 “不知九千岁有何打算?”王体乾问道。他任掌印太监,位置本在身为秉笔太监的魏忠贤之上,可是在魏忠贤面前,他仍旧是一副卑躬曲膝的模样。事实上他能有今天,还是得力于魏忠贤的举荐提拔,而魏忠贤之所以不做掌印太监,一是因为掌印太监事务太过烦杂,另一个原因,是他不识字,好多文牍之事做不来。 “咱家近日哀痛皇上病情,心神大乱。你有什么良策,不妨说来听听”。魏忠贤道。 头脑机敏的王体乾审时度势,情知自己与客魏二人已经踏在了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而他全身心为魏忠贤考虑,毫不保留。 此刻见魏忠贤问起,他便开诚布公地说道:“依我看来,皇上虽已说过传位信工,知情者不过数人而已。有奉圣夫人在,让皇上改变主意也并不很难。最大的困难来自于张皇后,只要说服了皇后,九千岁就可大功告成,那时便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哼,姑奶奶真后悔早没有斩草除根,把她们父女俩连窝端掉,咱们如果早下手,她能活到今天?”客氏恨恨地说道。 “既然张皇后是个钉子,那就先从她身上下功夫吧。依卑职看来,若是硬让皇后认良卿之子为义子,恐怕不大容易,但如果告诉她某一位宫人有孕,怀了龙胎,皇后定然会大喜过望。到那时,再用良卿的公子假充是宫人所生,不就简单了吗?” 魏忠贤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道:“这计策倒也不错,只是皇上现在连命都只有半条了,哪还能御女呢?” 客氏接口说道:“你咋就这么老实呢?!良卿、国兴、光先,哪一个不是色中饿鬼,让个把宫女怀孕还不是小菜一碟吗?再者说啦,就是她没有怀孕,咱们说她怀孕了,还有哪个不知死活会来核查不成?”客氏所云“兴国”乃侯国兴,是客氏之子,“光先”名客光先,乃客氏之弟。二人与魏良卿都是客、魏子弟。 “客妈妈所说极是,宫人怀孕只是一个借口而已,不必当真。关键是要张皇后承认此宫女怀的是陛下之后,一旦她承认了,一切疑难自会迎刃而解。” 魏忠贤道:“既如此说,你看谁去劝说张皇后承认这事呢?” 王体乾道:“不如派涂文辅去吧,九千岁你老人家、卑职我、朝钦、永贞咱几个在张皇后的心里都挂了号,涂文辅的名声还不错,派他去更合适一些。” “好吧,就让文辅辛苦一趟,这事就交给你来办吧,宫里的事情交给你办最妥贴牢靠。”魏忠贤打了一个哈欠,揉揉惺松的睡眼,做出最后的决定。 王体乾到底怀了一点私心,把劝说皇后这棘手的话计推给了涂文辅。信王若是即位,会对他们采取什么态度,王体乾心里没有底,但是掉包皇帝的儿子,将来早漏了风声,不用查《大明律》也可以知道,绝对是千刀万剐、灭门九族的结果。这事想起来就头皮发紧,还是让别人去干吧。 涂文辅也不是傻子,他深知其中的利害。可是,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的一条小命都攥在魏忠贤手里,能不听他的吆喝吗? 夜晚的坤宁宫安静而和平,母仪天下的皇后就在这里居住。张皇后虽然生性疾恶如仇,为了自己的尊严与信念不惜与客氏、魏忠贤撕破脸皮大动干戈,但她平时倒是满心喜欢安宁平静的,待人也是慈爱宽容,坤宁宫里的仆从人等对皇后是既尊敬又感到亲切。 涂文辅来到宫外的时候,皇后刚刚用罢晚膳。她对涂文辅的印象确实不如对魏忠贤、李永贞、李朝钦、刘若愚那么恶劣,又不知道涂文辅此行意欲何为,便传旨让他进宫。 参见礼毕,涂文辅说道:“奴婢今天来,是为告诉娘娘一件天大的喜事!” 张皇后:“喜事从何说起?” 涂文辅故意顿了一顿,拿眼膘了膘皇后身边的太监、宫女。 皇后会意,道:“你们都退下!”太监和宫女们答应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涂文辅抬头看时,皇后身后仍有四个宫女一动不动,便转着眼睛示意皇后将剩下的四个宫女打发出去。 张皇后有点不耐烦了,道:“即是喜事,焉有背人的道理?她们都是我的心腹使女,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涂文辅道:“恭喜娘娘,奴婢适才听到一个消息:陈宫人有孕,我主有后啦!” 张皇后闻听此喜,双眉一挑,急急问道:“此话当真?”正欲询问下去,忽然头脑中有一道电光闪过,一个念头在皇后的脑海里出现了。 她急迫的面容忽然变得冷若冰霜,一双凤目凝重而犀利,仿佛直直地透入涂文辅的五脏六腑,令他心惊胆战。随即,皇后冷冷说道:“陈宫人有孕,怎么本宫不知道,却要你来告诉!” 涂文辅道:“两月以来,娘娘衣不解带,日夜关注皇上御体,合宫上下尽皆感泣。奴婢不敢以杂事扰娘娘清听,所以娘娘有所不知。” 皇后点点头,又厉声问道:“那陈宫人怀孕几个月了?万岁何时临幸过她?” “陈官人已有五个月身孕。” “万岁卧病只有两个多月,陈宫人有五个月身孕,论理早在万岁爷龙体欠安之前就该呈报,为何拖延至今日方才呈报本宫?” 涂文辅料不到皇后这般较真儿,一时辞穷,细细的汗珠渗出额头。 “快说!为何至今方才呈报?!”张皇后步步紧逼。 见涂文辅支吾不语,皇后更觉有诈,便道:“皇上行踪不比常人,有起居注在,谁也做不了手脚。你可知道,欺君罔上是什么罪过?!” 涂文辅牙一咬,心一横,昂然说道:“娘娘,你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承认了吧,不然,恐怕于娘娘多有不便!” 张皇后性情刚烈,最受不了奴才的要挟,此时猜到了事情的究竟,更加义愤填膺,她用手指着涂文辅破口大骂: “你这奴才,竟敢欺到本宫头上来了。本宫若是欺软怕硬之人,也不会与魏忠贤这等欺君误国之徒撕破脸面。如今从命则天理良心不容,难脱死罪;不从命权阉当道,专横跋扈,也难逃一死。左右是死,不从命则死,尚可以在九泉之下无愧于二祖列宗相见!” 顿了一顿,张皇后觉得意犹未尽,继续凛凛然说道:“王贵人、张裕妃、李成妃、范慧妃、武宫人、赵先侍,死了的死了,废黜的废黜,再多一个张皇后冤魂记到你们这群狗奴才的账上,也算不得什么,客氏和魏忠贤有胆,把本宫杀了吧!” 涂文辅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情知张皇后万难压服.不待她把话讲完,便灰溜溜地逃出了坤宁宫。 魏忠贤、客氏等人秘密地筹划着争夺皇位的阴谋,宫内大小都倾向着魏忠贤与客氏等人,惟有张皇后孤身一人在一手遮天。与把持大局的魏忠贤等人抗争。 皇帝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太医一个个黔驴技穷束手无策。皇帝命如悬丝,随时随地都可断。 皇后深恐魏忠贤乘机下毒,鸩杀皇上。每次给皇上喂药,她都一定先亲自尝尝,这才端给皇帝喝。 魏忠贤也在心里嘀咕张皇后会趁自己不在时,向发烧得颠三例四的皇上进言,怂恿他发出不利于自己的诏书来。所以,除非万不得已,他也绝不离开皇帝半步。 也合该天不助魏忠贤,连鬼神也不助魏忠贤。就在魏忠贤与张皇后这无声的对抗中,这天夜里,突然,从北方的天空中传来一声可怖至极的狗吠声,那声音哀苦凄厉,有如一个冤死鬼在哭诉一般,那么断人心肠。听得魏忠贤与张皇后魂飞毛竖,特别是作恶太多、心中有鬼的魏忠贤更是心惊胆寒。 张皇后怕皇上听见这种声音,受不了这个刺激,慌忙用被褥给他捂住耳朵。 天启帝还是听见了,从睡梦中惊醒,像一个做了恶梦的孩子,用无力而软柔的手死死抓住一旁服侍的张皇后,而后对魏忠贤道: “魏卿,这是什么声音,吓死朕了,快去叫人把这鬼东西赶开。” 魏忠贤也是吓得腿都迈不动了,特别是前两年受到一只怪鸟的袭击,他深夜没人陪伴就不敢在宫里独自走动。 现在皇上叫他去,他敢违背圣令吗? 硬着头皮颤声道:“陛下且放宽心,臣马上去查实情来回复陛下!” 魏忠贤迈动不怎么听使唤的腿,叫了两名小太监跟着去驱赶这只该死的狗。 小太监持着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魏忠贤走在中间,嘴里叽叽咕咕念着什么,循着狗吠声走去,双腿不停地哆嗦,踉踉跄跄往前走,身子发软,他真想要个小太监来搀扶他,可他又怕小太监们嘲笑他胆小。 “呜——咽呜——呜——”那狗的吠叫声甚是恐怖和凄惨。 两个小太监也全身哆嗦起来,上下牙不停地打颤,结结巴巴地说道: “九、九千岁,这是什么狗,这、这样哭呢?” 小太监问魏忠贤。 小太监这样一问,魏忠贤更架不住了,也结巴道: “小子你怕吗?” “小子我怕得要命,这简直不是狗叫,好像是冤鬼在哭。”小太监说。 小太监这样一说,更是魂飞魄散,有多少人死在他的手上,只有魏忠贤自己最清楚,到了晚年他最怕的就是冤鬼来向他索命,他慌忙命令道: “那还不、快、快叫锦衣卫来。” “是”。小太监提着个灯急急慌慌地跑了。 魏忠贤对身边惟一的一个小太监说: “小子,九千岁这几天服侍皇上太累了,你快、快扶着一把。” 魏忠贤六十多的人了,着实在这样的夜晚经不起几次惊吓。 小太监一手支着灯,一手扶着魏忠贤,只觉得这不可一世的九千岁犹如风中的一棵蓑草一般,颤抖得厉害。 “小子,你是不是觉得公公老了呀?” 魏忠贤问小太监,他想用说话来驱走内心的恐惧与黑暗中这种孤独。此时此刻他看到自己是这样衰弱。 “九千岁不老,一点不老。”小太监很会说话。 “不服老不行呀!”魏忠贤感慨道。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起,那小太监去叫的锦衣卫赶来了,魏忠贤推开小太监的搀扶,挺挺胸脯站直。 锦衣卫的到来又给了魏忠贤极大的胆气,在几十盏灯笼的照耀下与锦衣卫的簇拥中去寻找驱赶那只该死的鬼狗。 “呜——咽呜——呜——”那狗仍在哭啼。凄厉的哭声借着风送遍了整个宫内,那些宫女、太监都躲在房间里捂着耳朵不敢出门。 魏忠贤哆哆嗦嗦硬撑着离那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几十盏灯笼的照耀下,终于在一片槐林下见到了一只似狸又似狐的狗。它蹲在那里,见几十盏灯,几十个人向自己赶来,也不觉着怕,头贴着地专注地呜咽着。 锦衣卫见了就用棍去赶,魏忠贤见不是什么庞然大物,也用不着太害怕,他稍稍稳了稳神,见这狗哭得这么可怜,大动恻隐之心,制住锦衣卫,对那狗说: “小畜牲,你走吧,我们也不伤害你,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快走吧!” 魏忠贤这番话似乎很管用,那狗抬起头,用幽暗幽暗的眼睛瞥了一眼魏忠贤,接着再哭那呜咽声更大了,更惨得催人泪下。小太监和锦衣卫都为之动容,觉得这声音不似一只狗哭出来的,而是一个苦大仇深的人哭出来的。 魏忠贤也有这种感觉,他一想到死在自己手上的宫女和嫔妃,他就全身打颤,他想这只狗是冤魂孤鬼的化身,我更不能对它手软心慈,狠声道: “这不识好歹的家伙,给我乱棒打死!” 锦衣卫按命令举着棍棒就朝着这狗打,这狗轻轻一跳便躲过了这些打来的棒子,几十条棒子一块上阵,也没有打着。 急了的锦衣卫和魏忠贤便呐喊着开始追赶这狗东窜西跳,锦衣卫追它就跑,锦衣卫一停,它也停下,返身对着这伙人吠叫,或着脸对着天呜咽。 魏忠贤和一群太监、锦衣卫一个个都累得气喘如牛。 魏忠贤又怕又累,心里还惦着皇上,很是着急,几十名锦衣卫竟赶不走一只狗,大怒: “咱家每日请粮请饷,却养了你们这么一群没用的废物!” 众锦衣卫哪里见到过九千岁发那么大的脾气,一个个都拿出不要命的架式来赶这狗,手中的棍棒乱舞,不但没打着这只狗一根毛,落下的棍棒反而伤了十来名锦衣卫。 一个小太监对魏忠贤进言道: “九千岁,这狗敏捷,如果用箭射,它一定活下了。” 魏忠贤瞥了这小太监一眼,道: “那还不调弓弩手来,把这鬼狗射死!” 这进言的小太监得到九千岁的命令,急急忙忙地跑去了。 片刻之后,几十名弓弩手赶到。带队的军官一声令下,羽箭雨点一般密麻麻射向这只狗。 这只狗不逃,一边吠叫,一边逆着密如急雨的羽箭,向魏忠贤疾冲而来。 魏忠贤惊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数十名锦衣卫立刻围上前来,把魏忠贤团团围在核心。冲过来的狗扑到一个锦衣卫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转身一边呜咽着一边逃离而去。 却说魏忠贤领命去赶狗离开后,皇上的精神格外好,他与皇后说话。皇后乘此机会问道: “陛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帝位传诸何人?” 皇帝答道: “皇后看该如何处置?” 张皇后意志坚决: “帝位非信王莫属!” 天启帝答道: “那就传给信王好了。” 张皇后见机会难得,便道: “陛下何不召信王入宫,亲自将此事告之于他,也显得陛下手足情深!” 天启帝说道: “好吧,那朕就传旨,召信王入宫将皇位传给他。” 魏忠贤赶跑了狗回到懋德殿,深夜传旨的中官早已出了紫禁城,追也追不回来了。 魏忠贤知道这事儿似一团稀泥一般软在那里,半天没爬起来。 魏忠贤、客氏要除掉信王这个心腹大患的阴谋就这样落空了。 天启帝病魔缠身,在临死时,他反而觉得身子舒服极了,那感觉就如第一次吃春药一般。他要走了,离开这个享乐了二十三年的世界,到另一个新的世界去。 整个乾清宫哭成一片。 尽管张皇后与魏忠贤都早知皇帝的死是迟早的事,但他们还是承受不住这位荒唐一生的帝王的离去。 皇后与权监这两个冤家对头都同样地流出了真诚而悲痛的泪,痛惜天启皇帝的英年早逝。 天启帝的驾崩使本来清晰明白的局势变得扑朔迷离,谁也摸不准时局会朝哪一个方向发展。 魏忠贤长久以来盘踞要津,斥逐异己,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仍旧是朝中势力雄厚的一派。每一个身在朝廷之上的人都无法将自己置身局外,无形的波浪波及之处,即使你不去碰它,它也会自己找上门来,将站错了位置的人无情地吞噬掉。 朝廷官员都在观望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之时,朱由检悄悄坐上了他的皇位,并改年号为:崇祯! 魏忠贤慢慢从天启的死中又恢复了元气,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他要用新的办法重新来巩固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并把崇祯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上,老谋深算的魏忠贤与数代皇帝打过交道,他知道这些皇帝的致命弱点,他有一招屡试不败也不会错的办法。 魏忠贤在房间里呆了两天,他又有了一整套对付这位新皇帝的办法,他犹如又活过来了一般,精神抖擞,信心十足地来到客氏的房里。 客氏一见,一把把她的主心骨魏忠贤搂在怀里。天启死了,只有这九千岁才是她真正的亲人,想到无比的孤独,眼泪也流了下来。 魏忠贤安慰了客氏一通,话就回到了主题上来: “你抓紧时间给我练几名女子”。魏忠贤对客氏说。 “你还有这精神?”客氏伸手摸魏忠贤的裆。 魏忠贤用手指点了一下客氏的脑袋,“哈哈”一笑说道: “你的脑子该多转几个弯了,现在是啥时候,我们不能等着皇帝来割我们的脑袋吧。” 客氏顿时明白了,说道: “还是你想得多,我这就去准备,包我们的皇上满意。” 客氏说完便与魏忠贤相拥相抱走进里屋。二人虽然年龄都不小了,可仍然有着充沛的精力和激情。 “你还记得李朝钦那次扬州去选美带来的那几名女子吗?”客氏问魏忠贤。 李朝钦去扬州为天启帝选了近百名美人带回京城,然后又从这近百名美人中选了十来名最漂亮的留着自己玩耍。 魏忠贤回忆了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瞧这段时间忙的,我把这事给忘了,你选几名绝色的好好训练训练,我过几天来带人。” 魏忠贤对客氏说。 “你能保准这小皇帝就那么好色?”客氏不放心地问。 “这个你放心,男人只要还有那活儿,就会有这么点嗜好。” 魏忠贤说。 魏忠贤走后,客氏就一刻也不停留地进到一个外人极少知道的单院,那里可以说是个淫乐的场所,一个很脏污的地方。一帮宫女、太监都在这里发泄着带几分邪恶几分病态的欲望,打发着枯燥寂寞的宫廷生活。浑浑噩噩,醉生梦死,把这一个个似鲜花一般的美女变得放荡而淫浪。她们也只有用这惟一的方式来打发时光,来发泄她们多余的青春和激情。 客氏一进入院中,在一座假山旁就听到一对男女的浪叫,她怒气冲冲地对着假山喊道: “不要脸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一小会儿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慌慌忙忙从一个洞中爬了出来。宫女云鬓纷乱,衣不附体惊吓也赶不走脸上那两团兴奋的潮红。太监和宫女双双跪在客氏面前。客氏狠狠地各扇了这两个人一记耳光: “贱人,给我滚!” 太监和宫女磕头谢恩慌慌张张地跑了。 客氏进入房里,撩开门把李朝钦上次选美留下的几个美人叫到面前,让她们一个个都脱了衣服,用手去摸她们的敏感区,捏她们的动人部位。她以一个有着女人丰富经验的眼看挑选了四位美女,并亲自用舌头舔她们的敏感部位,听她们所哼出的兴奋声,用鼻子嗅遍她们全身,品尝一种令男人满意的味道…… 这四个美女从里到外都是那样让男人醉迷。客氏对自己挑选很是满意。 然后把这四个女子带进秘室身传口授服侍男人,挑逗男人的种种要诀,并给每人服了一颗药,教她们怎样用这药去揉男人等等。 这四个女子还不知道自己将要服侍的男人,就是当今的皇上——崇祯。 魏忠贤见到客氏所挑选的这四个女子很是满意,他相信他会成功的。他就是用这种手段把天启控制在手中,任他胡作非为后,反而感谢他的忠诚不二。他也用这种手段让“真龙天子”掉进了水里,呛了个半死,从那以后,身体每况愈下。…… 魏忠贤定定地看着这四个美人,重新盘算着他新的计划,他不甘心自己的兴旺时期这样快就结束了。 “喂,老鬼,你发什么呆,赶快给皇上送去吧!”客氏在一旁催促他。 魏忠贤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对客氏说: “看我的好戏吧!”说完便带着四个女子走了。 客氏这个保养得极好,一点不见老态的女人,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魏忠贤的身上。魏忠贤走了好远,她还在那里呆呆地站着,回忆在天启帝时作威作福的日子。她希望这种日子能尽快再来。 这天,崇祯正与田妃说话。帘幕外一个小太监说道: “启禀万岁爷,魏公公有事求见。” 一提起魏公公崇祯就有几分头痛,加上此时与田妃正在柔情蜜意之时,心里十分不快,带着几分怒意道: “请魏公公稍等片刻,朕马上就来。” 崇祯正正衣冠,恋恋不舍地走出来。 魏忠贤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外面,见皇上出来,忙上前大礼参拜。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 “启禀万岁,老奴见万岁每日夙兴夜寐、忧劳国事。身为一国之君,没有片刻欢娱,心里着实不忍,这才命人遍访国中,得到四个良家女子。经过一番调教,使其知晓宫中礼仪,现在特来献给皇上,恳请皇上收留!” 魏忠贤说罢,回头示意,立即有环佩叮咚之声响起,四名美女走上前来,一齐曲身施礼道: “奴婢参见陛下!” 崇祯眼睛转动,上下打量了这四个美女一眼,果真漂亮,和颜悦色地说道: “魏卿时时处处为朕着想,足见忠君之忱,先帝遗命说魏卿恪谨忠贞,的确是至当之评论。” 魏忠贤自然没看透崇祯的内心想法。他做出感恩戴德之状,更加谦恭地说: “老奴受先帝知遇之恩,重若泰山,虽肝脑涂地亦难报万分之一。谁料先帝英年早逝,驾鹤西去,而今老奴惟有以一腔热血服侍皇上,方才了却老奴一片感恩之德!” 魏忠贤眼圈一红,挤出几滴浑浊的老泪。 崇祯见着魏忠贤这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心神一动,便顺势作出感激的神情,道: “魏卿一片赤诚之心,人神共鉴,朕以后听政,还要多仰仗魏卿佐理。现在天色不早,你早点回去吧!” 魏忠贤留下四名美女,喜滋滋地走了,在心里说:“小皇帝你上老夫的钩了。”没回自己的房间,直接去了客氏那里,通报自己的胜利。 魏忠贤万万没有想到崇祯收下这四名美女没有留下急着享用玩乐,而是交给了田妃,田妃何等精明的女人,命三毛头、小毛头两个太监剥光了四个美女身上的衣服,通体搜检。 崇祯在一旁坐下,借着白亮的灯光,仔细看看,才发现这四名美女确实个个姿色不凡。 有的端庄凝重,有的清丽绝俗,有的雍荣华贵,顾盼生辉,妩媚可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上上之选。这四名美女的身材更是无可挑剔,胸部高耸,柳腰款摆,个个如玉树临风,佳花含笑…… 崇祯看得怦然心动,可他马上止住了自己这些非分之想,现在国运衰微、民生艰难,哪里还有心情迷恋美色而误国事呢! 一旁的田妃,见皇上凝神注视着这四个姿色艳丽的美女,禁不住在心海里翻出一点醋意,酸得她对这四个女子充满了恨。 两个太监把这四个女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了个遍,并未发现有任何异物。 田妃忽然静静地说道: “看一看她们的绣带里有什么东西没有?” 按着田妃的指意,二命太监从绣带的一端的小囊里,找到了一颗药丸,那丸呈青绿色,有黍子般大小,闻一闻,有一股淡淡的辛辣香味。 三毛头从其她三人身上也搜出了同样的丸药。 田妃接过药丸,细细看了一遍,不知是何物,便转呈给皇上。 崇祯也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也不细辨,转头对那四名美女声色俱厉地说道: “大胆奴才,图谋不轨,还不给朕从实招来。” 四美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看见龙颜大怒,个个面如土色,如实说道: “此物乃是入宫之前,魏公公的属下给我等佩带上的,说是佩此物乃可消除我等身体上的体味,讨得皇上欢心……” 一惯多疑的崇祯一听是魏忠贤让佩带的,就觉得里面大有文章,命田妃详查。 对于这个生长于烟花歌舞名动天下的扬州的田妃来说,以她丰富的知识,很快弄清这是一种媚药。这种药丸你只要嗅嗅或在身体上擦擦,就能产生不可遏止的欲望。 崇祯甚是骇然,自语道: “他是在毁我大明江山呀!” 此时的崇祯暗暗作出了废除这一帮阉党的决心,此时的他那股升腾的怒火,真想把魏忠贤叫到跟前来痛斥一痛,以解心中忿懣,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随即命田妃把这四个美女送到地下隐秘处藏起来,不许走漏任何消息。 没过几天,魏忠贤又给崇祯送来十多名妖艳女子,个个浓妆淡抹,娇娆婀娜,美不胜收,温馨富丽。 崇祯仍不动声色地把这些美女收下了。 不知是魏忠贤真老了,还是智力已不够使了,他对自己的节节败退竟一无所知得沾沾自喜。 崇祯收下这些美女后,装着无关紧要的样子说道: “朕叫人说,东厂和锦衣卫抓到了犯人,要戴一百多斤的木枷,犯人被立枷之后,过不了多久便会活活压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 魏忠贤料不到皇上会突然问起此事,迟钝的头脑一时反应不过来,直憋得额头青筋暴露,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口中含混地不知该怎么答好。 皇帝是什么意思?魏忠贤在内心问自己。 新皇帝即位后,宫中朝外都如一潭死水一般宁静。 渐渐地,愚钝木讷的魏忠贤却本能地感觉到这宁静后面大有来头。一股暗流在这种表面的宁静中涌动。 在魏忠贤内心深处,他希望出那么一点乱子才好,不管对他是好事还是坏事,总比现在这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状态让人感觉畅快。 有一天李朝钦突然来对魏忠贤说,万岁爷传了一道旨,说先帝已然驾崩,龙体也入了德陵。奉圣夫人身为先帝乳母,留在宫中不大合适,命她收拾自己的东西出离皇宫。 魏忠贤知道他所等待的,也正是他们所害怕的事该露出端倪了。 魏忠贤从李朝钦带来的这个消息中洞悉。他苦心经营的权势大厦从此坍塌了一角;从此再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依老卖老,撒泼打滚,逼着皇帝给他魏忠贤加官进爵,说情讨饶。 对于客氏的被逐,他只能报以一声长叹,他无话可说,这个无所不能,甚至能凌驾于皇帝之上的魏忠贤,却毫无声息地承认了这个现实。 魏忠贤独自一人慢慢走向咸宁宫,他想最后看一眼与他站在同一条船上,匪气相通的客氏。 一向灯火辉煌的咸宁宫此刻却一片死寂。 一个小宫女正在那里打瞌睡,桌案上小孩手腕粗细的大白蜡烛无人修剪,四五分长的烛花欲落未落地挣扎在烛火的正中间,烛泪顺着一侧缓缓淌下,在桌面凝成一小片硬盘。 魏忠贤想独自见客氏一面,好好安慰她一通,在咸宁宫里没找着。他尖声咳嗽了一声,小宫女从瞌睡中惊醒,见到魏忠贤站在门口,慌慌张张起来行礼。 “宫里人都死到哪儿去了?” 魏忠贤尖声问道。 “回公公,万岁传旨,请圣夫人出宫,咸宁宫不用这么多人了,留两个侍候奉圣夫人,剩下的别宫调用。” “那奉圣夫人现在哪里?”魏忠贤复问。 “夫人说今夜要为先帝陪灵一夜,带翠喜到仁智殿去了。”小宫女如实回答。 魏忠贤走出咸宁宫,抬头看看一长条星光闪烁的夜空,他打消了再去见客氏一面的想法,他裹了裹外衣,快步回去了。 崇祯皇帝客客气气的驱逐令,打碎了客氏坚定的梦想,她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中,浸了一个透心凉。她的小处聪明机变而大处浑浑噩噩的乡下仆妇的头脑里,也曾经思考过天启皇帝的死会给自己什么样的后果。她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所有的希望和幻想都化成了泡影。这铁一般的事实摆到她面前时,愚顽的意志一下子全垮了。 空寂的仁智殿里,客氏鬼哭狼嚎,长一声,短一声,高一声,低一声悲叹着自己的命运,她哭得很投入,哭得很动情,泪水像泉水一般涓涓不息,供她肆意挥洒。 客氏在宫中呆了二十多年,除了用皇帝的钱大肆铺张讲究之外,什么都没有学到,她的哭声和乡下讨饭婆子撒泼时的干嚎根本没多大区别。哭到伤心之处,鼻涕也赶来凑热闹,因而在她的哭声的间隔里,总夹杂着“呼噜”之声。 不时抬手擤一把鼻涕,把酸涩的泪水与粘稠的鼻涕一股脑儿抹在衣袖上,而后又继续着她悲痛的哭。 哭到伤心致极处,不停地用手捶打着膨膨囊囊的胸脯,那是她硕大丰满的一对乳房,也是她昔日安身立命的本钱,她就凭着它扶摇直上享尽了荣华富贵,作够了福威。今天这一直拍打,是否在对这已弃置不用了的东西的一种报怨呢? 客氏大嚎过后,一边抽涕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黄色包袱,瘪着嘴抽抽嗒嗒地说道: “就养了一个有良心的,活蹦乱跳地说死就死了。”她抛下包袱打开,拿出一个漆黑的小匣儿,里面盛着一大团头发,十几颗孩子的牙齿,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这些都是天启皇帝小时候的东西,客氏一入宫给天启帝当乳母,便多了一个心眼儿,她知道这孩子要作皇帝的,她把自己的将来都押在了这孩子身上。 客氏照顾天启帝殷勤周到,又怕天启长大后不需要自己了,冷落了自己,便将天启帝儿时的胎发、疮痂,以后累年的刎发、落齿、指甲统统积存下来,想等必要时拿出来提醒皇帝她作乳母的养育之恩。 天启帝没有辜负她,让她在宫廷里横行了十多载。 而今背运后的客氏睹物思人,想到自己多年的心机都白费了,便有哭不出、哭不完的伤心。 客氏没有力气再哭了,便把天启皇帝的胎发、疮痂、牙齿、指甲之类的东西堆在一块儿,点火焚烧了,也算是了却了一件心事。 客氏从仁智殿出来,黎明已经来临,她一步一步向月华门走去,就这样走出了皇宫。 崇祯知道要想撼动魏忠贤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太难,他一面积极地赞赏着魏忠贤,在群臣面前没少用褒奖之词,有时候还赏一些银子,在暗地里接二连三地削减着魏忠贤的羽翼,他要让魏忠贤变成一棵孤零零的秃杆。 崇祯偷偷把魏忠贤进献的四名美女,分别赐给了锦衣卫都督杨寰、都指挥使傅之琮、都督全事董芳名、指挥全事纪用。 锦衣卫的大小头头都是魏忠贤的人,杨寰还是魏忠贤的死党。不过,崇祯也打听到杨寰与更得志的田尔耕、许显纯不睦,这是一个机会,他抓住了。 傅之琮、董芳名、纪用都是外围人物,向魏之心本不坚定,容易拉拢。有了这几个人,崇祯的心里多少有了点依靠,势力有所巩固,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凭着这点实力,与魏忠贤斗无疑是以卵击石,况且这几个人的忠心程度也让崇祯大起疑惑。必须先给魏忠贤一点甜头尝尝,不要让他感到心慌。然后再按部就班,逐步剪除他的党羽…… 魏忠贤也没闲着,他在宫里宰杀了几名宫女,并让太监杜勋和曹华淳来禀告皇上。 崇祯内心震怒,但学是很快稳住了自己,很快看清了这表面的禀告后面的目的是什么,用模棱两可的话说道: “杜勋,今天你来告魏忠贤,朕念你是为君着想,其情可悯,不再计较,也不会对魏公公讲,他是朝中重臣,朕甚是倚仗,不过,以后,你听到有什么于朕不利的话,务须及时禀告于朕。” 杜勋回去把崇祯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魏忠贤,魏忠贤听完后心一轻,心想自己在皇上心目中还是重的,他没想到却是皇帝的烟幕弹迷住了他的眼。 皇上不但没追问魏忠贤滥杀宫女的事,第二天内监传旨,说新皇登基,普天同庆,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鞠躬尽瘁,勤谨操劳,居功至伟,特赐魏忠贤之侄宁国公魏良卿,魏良卿之子魏鹏翼二人铁券丹书,以张显圣上对魏家子孙世代信用恩宠。 铁券丹书向来只赐给那些德高望重、功勋卓著的肱股之臣,是莫大的荣誉,整个大明朝也只有杨荣等十几位名垂青史的名臣得到过这份殊荣。 魏忠贤在接到钦赐铁券的同时,也收到皇帝批准李朝钦退休的消息,他亦喜亦忧。他的左右臂膀都这样让皇帝给剪除了。 魏忠贤心中的失落感一天胜似一天。 那些亲魏的重臣一时拿不准皇帝持一种什么态度,愈发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皇帝的不动声色,一连剪除客氏、李朝钦这两个炙手可热的人物,无形之中增添了一种神秘的色彩,好像暗藏着什么心机。于是,吹捧魏的表章日渐稀少,以至渐绝迹。 崇祯对于自己的执政越来越充满了信心,自己原先估计要铲除魏忠贤和他盘根错结的网络,要用数年时间,如今看来,形势要比他自己设想的要容易,也许只需要五六个月的时间,自己就能摧毁这个不可一世的大奸臣。 总想雄心勃勃干一番惊天动地大事业的崇祯,他能容忍一个权倾内外的太监分享自己皇帝的权力吗? 眼明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当崇祯与魏忠贤的暗中较量,显出输赢,崇祯稍占上风之时,揭露魏忠贤的种种罪状的奏章也源源不断送到了崇祯手里。 一个甚至连功名都没有的书生也上疏弹劾东厂重臣魏忠贤十大罪状。 崇祯一直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崇祯清楚看到阉党经营多年,盘根错结的势力已是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时的乌合之众,顾自己要紧,哪里还会想到鱼死网破的挣扎才是挽救自己的最好出路;等待他们的只有被个个击破的命运。 那些曾经大肆为魏忠贤唱过颂歌的人,也参与了弹劾魏忠贤的大合唱,开始洗清自己的罪过。 崇祯看到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他放手或降或免除了魏忠贤等人所有职务,该杀就杀,该放就放。 魏忠贤此时已是威风扫地,只求保住自己的财产与一条老命,连和皇帝讨价还价的胆量都没有了。 在一个大雪飘飘的雪天,魏忠贤离开皇宫。以往魏忠贤但凡有一点举动,哪一次不是前呼后拥、百官相送? 现在落职了,不要说群臣百官、大内二十四监头头脑脑们都不见了踪影,就是那些每日必到魏府请安,干爹喊得山响的吏部尚书周应秋等人,连面都不露一个。 此刻,魏忠贤才真正感觉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魏忠贤一直以冷漠的态度面对着这一切,在积雪中艰难前行,出了永定门便天涯海角,去国万里了,才放声大哭。 永定门是明代北京城的外城南门,四十年前,那个叫作魏尽忠的赌棍无赖,自行阉割了,就是从这个门闯进北京城的。那时他无怨无悔无牵无挂,怀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纯粹的赌徒心理,一步一步走向了他豪赌生涯成功的顶点。 永定城的城门楼依旧庄严雄伟,它目睹了这个大字不识一筐的无赖,在这个古老王朝的精粹之地所上演的这出闹剧的开场与闭幕。 崇祯不会就这样放过这个千古罪人,他在等待着对魏忠贤的最后一击! 这一天终于来了,东厂理刑千户杨庄潮来报,说在客氏私宅的地下室中搜出宫女八名,其中七人已经怀孕。 崇祯觉得这其中定有蹊跷,便命司礼监王本政负责调查此事。 王本政本是一个权力欲极强的人,此次得了皇帝的旨意,立刻先将客氏捉了,随即将宫女们也都押至东厂衙门。 “客氏,你为何私藏宫女,这些宫女因何都怀有身孕!从实招来。” 客氏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这些宫女在她的私宅中隐藏得极为隐密,到底被机警狡诈的东厂爪牙搜了出来。这关系到谋大逆的罪名,一般的人早就会吓得三魂落了四魂。 客氏本是一悍妇,王本政的问话不会吓倒她,她极力撒泼。王本政以咆哮公堂罪让隶役打了她几十个嘴巴。 客氏两腮肿起老高,鲜血直淌,疼得毗牙咧嘴,直抽凉气,也没招出为何私藏宫女的事。 王本政也明白从这贼婆子身上得不出什么真话,将她押回洗衣局,严加看管,又命人将宫女们带上堂来。 八名宫女吓得个个魂飞魄散,不等人来掌嘴便立刻伏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从实说道: “早在先帝爷卧病在床的时候,客奶……客氏就将我们偷偷带出宫,藏在她家的一处密室之中,让魏良卿、侯国兴、客光先等客、魏子弟来和我们睡觉。侯国兴有一天喝醉了酒对我们说,谁要是怀了孕,生了男孩,就立刻送回宫,孩子就是未来的皇上,母亲就是正宫皇后……” 王本政退堂后,拿了口供直奔宏德殿面见崇祯。 崇祯原先只觉得魏忠贤不过是贪权贪势,作威作福,想不到他竟敢伺机谋逆,暗地里想改变大明朝朱氏子孙的血统,这还了得? 崇祯手里捏着王本政呈上的口供,越看越怒、气冲斗午。大声下令: “着锦衣卫官旗扣解押赴,所有跟随群奸即时擒奏……” 兵部侍郎王之臣立即派遣得力属下刘庄选、郑康升率五百精骑前往捉拿魏忠贤。 李朝钦得到擒拿魏忠贤的消息后,顿时呆若木鸡,他知道,这次若是折腾起来,自己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短暂的震惊之后,李朝钦作出迅速的反应,他简单地化了装,而后乘快马南行,要将消息及早告知魏忠贤。 却说李朝钦辞职之后,并未离开京师,而是在早已购置的一处偏僻寓所隐居起来,密切注视着外面局势的变化,眼见得魏忠贤步步退缩,最终落了个凤阳守陵的结局。 他悬着的心总算松了一口气,谁知道平地起波澜,崇祯一道告谕,重新给客、魏集团致命的一击。 李朝钦一路快马加鞭,马和人身上都是汗出如浆,不时发出的“驾——驾”的声音尖细而焦灼,他赶了三天两夜之后,在阜城县追上了魏忠贤的车队。 魏忠贤投宿在龙氏客栈,正在吃晚饭,小厮来禀报,说有一个从京师来的人要见九干岁,魏忠贤一楞,想不出有谁现在还来看望自己,正迟疑间,一个人闯了进来。待来人除去了遮盖住大半个脸的破毡帽,魏忠贤才认出是久违了的李朝钦。 李朝钦紧走几步,扑通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说道: “公公,大事不好啦!” 魏忠贤见着李朝钦这副样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手脚都在颤抖,他实在经不起惊吓了,上牙磕着下牙问道: “朝钦,到底出了什么事啦!” 李朝钦没说话,泪就掉了下来,咽哽着说道: “千岁爷,皇上在客奶奶家里搜出怀孕宫女,又说千岁爷南行时多畜亡命之徒,盛装拥护,意在谋反。传旨命兵部遣刘应选、郑康升带大队人马前来追杀,恐怕只有一半天就要赶到啦!” 李朝钦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砸在魏忠贤的头上,他一屁股坐回床上,呆了半晌。忽然“哇”一地一声痛哭起来。李朝钦等人从没见过魏忠贤还会这一手,一时间手足无措也跟着大哭起来。 两个老东西相对而哭,哭了一个时辰,嗓子也哑了,哭泪也接济不上了,才止住哀号。 两个人擦干眼泪,稳定了情绪,李朝钦先开口说话了: “千岁爷,事已至此,咱爷儿们还是赶紧商量一条应变之策才好。” 魏忠贤呆了半晌才接过李朝钦的话说道: “朝钦,如今大势已去,众叛亲离,咱家又能怎么样呢?” 李朝钦说道: “为今之计我看只有走为上计,千岁爷不如趁追兵未到,收拾一点东西,逃离这里,到一处偏僻乡下隐藏起来,暂且避一避风声要紧。” 魏忠贤两眼看着外面,雪仍在飘着,天地一片浑浊,苦笑道: “崇祯这小子拿定主意要对付咱家,咱家逃得了吗?乡村小店、突然来了一个不男不女的太监,又如何不令人起疑心,万一被人发觉,嘿,恐怕咱家生不如死哩!再说咱家生祠遍天下,上至达官富绅、下至小民百姓,有几个不认识我魏忠贤的呢?” 李朝钦很意外此时的魏公公忽然间说话条条有理、头头是道。 天彻底暗下来,小厮才把油灯送进来。 魏忠贤与李朝钦在灯下相对而坐,两个人不说话,有时四目相对,从对方眼睛里看到的全是悲哀与无奈。 房间里萤灯如豆,鬼气森森,伴着俩人不时发出的长吁短叹,仿佛置身于阎罗王的阴殿里一般。 夜渐渐深了,魏忠贤吩咐下人都进客房安歇,只留下李朝钦同住一房。两人一点睡意也没有,一直坐到天光渐渐变白,朝廷擒拿他的人马恐怕转眼倒到了。 两人面对面枯坐了一夜,那盏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闪动了两下火苗“啪”的一声,房间里顿时暗作一团。稍待片刻,两人都适应了黑暗,才注意到屋外已经相当亮了,大概已经是五更的光景了吧! “朝钦,咱家已无路可走,想自裁了事,你若有出路,自己逃生去吧!” 魏忠贤对李朝钦说。 李朝钦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左思右思想都是绝路:逃走吧,必定是凄凄惶惶、东躲西藏,永远不得安生,随时都有可能被锦衣卫搜出擒获;等人来追杀吧,难免受尽侮辱,最终身首异处。思来想去,倒不如自己吊死,尚能得一个全尸! 李朝钦从身上解下一条衣带,站起来从房梁上穿过,凄然说道: “与其凄凄凉凉地活着,倒真的不如死了好,九千岁,黄泉路上,咱爷儿作个伴,也免得寂寞!” 魏忠贤什么也没说,也解下衣带,看房顶上一根梁木上有一个极大的木瘤,疙疙瘩瘩的,魏忠贤把衣带从那缝隙间穿过去,结成一个死环儿。 魏忠贤与李朝钦最后对视了一眼,魏忠贤说: “朝钦,你让了老夫一辈子,老夫处处占你的先,今天老夫就让你占一次先。” 李朝钦感激地点点头,把头伸进了衣带结成的死环里。剧烈地挣扎了几下脚一伸就不动了。样子恐怖极了。 魏忠贤见李朝钦真死了,他并没把头伸进那死环儿,而是从凳子上下来,开了房门,出去一小会儿,一个身子和他差不多的老头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 魏忠贤闭紧房门,那老头摘掉头布、貌样长的竟跟魏忠贤相差无几。 两人似早就约好了的一般,一进房就各自脱下外衣,那老头然后穿上魏忠贤的罗缎袍子,魏忠贤穿上这老头的粗布衣。 衣服对换完了后,那老头站在刚才魏忠贤站过的凳子上,手抓着从房梁上垂下来的衣带,回头看着魏忠贤,说道: “公公,我的家小就托付给你了!” “你安心地去吧!”魏忠贤对这老头说。 老头点点头,刚把头伸进那死环儿里,魏忠贤在后面就一脚踹翻了凳子,老头稳稳地挂在了那里,来回摆动着。 老头没摆动几下,腿就直了,眼珠睁得大大的,舌头伸得老长…… 魏忠贤看着李朝钦死了,他的替死鬼也死了。他一阵哆嗦,悄声没息地走出房间。 死寂的清晨雪仍在无声无息地下着,大地一片银白。 魏忠贤走出客店走到一直站在雪中的那匹骡前,那骡是他花了两千两银子,一直偷偷蓄养在身边的一匹健骡。此骡能日行七百里,行走如飞。他早就养了一个相貌和自己相似的人,在关键时刻替自己死。 魏忠贤拍拍骡子的头,说道: “伙计,老夫就靠你了!” 用衣袖揩掉骡子身上的积雪,侧身骑上去,那骡子昂着头闷声不响地跑起来,速度之快,转眼间便在茫茫雪野中消失了,留下的蹄印,被落下的雪所掩盖。 魏忠贤就这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魏忠贤就这样骑着他日行七百里的健骡,神不知鬼不觉地向他那秘密行宫奔去。 魏忠贤骑着他的健骡离去一个多时辰,刘应选、郑康升率五百精骑就赶到了,团团围住了龙氏客栈,叫魏忠贤出来受死。 喊声震天,吓得魏忠贤的随从在房间里全身发抖,魂飞魄散,军校等了半天不见魏忠贤出来.小校经人指点,踹开魏忠贤房间虚掩着的门,看到的是两具笔挺悬挂着的尸体。 刘应选、郑康升见魏忠贤已死,验明正身之后,便草草在城西乱葬岗子把尸体埋了,回京复命。 崇祯遗恨未消,为昭示国法,又把这假魏忠贤的尸体挖出,处以凌迟之刑,肉被切成碎片,骨头寸寸斩断。头颅割下来,挂在河间府的城头高杆上示众。 风云一时的魏忠贤就这样从肉体上被消灭了。历史留给天启皇帝与他的文武百官、士子大儒的,是永远也抹不掉的耻辱。 崇祯在与巨阉的这场较量中他赢了,同时也显露出了崇祯的政治才华。 事实上,魏忠贤三年的独裁统治给大明朝这辆千疮百孔的破车又狠狠地戳了几个大窟窿,魏忠贤虽然离开了政治舞台,但他留给崇祯皇帝的,将是一笔极难消化的政治遗产,它所带来的副作用是宫廷淫乱而腐败,朝纲不振,奸臣不断,群臣之间互倾扎不断,外庭战争不断,内乱不断…… 三、少年英豪 崇祯听说自己两年前封奖过的壮士又立奇功,高兴异常,道:“联观此人,早知必有奇勇,今日看来,果真不差啊!” 吴三桂却变了,变得沉默老成,虽然只有九岁,倒是成熟得像个成人。父母问他这一年的经历,他也不多说,只告诉他们他到一座大山中跟一名老人学艺,那位老人是戚继光的师父。 父母不相信。从时间上算来,这老人应该一百多岁了。世上还有活一百多岁的高人?这对于一个整天冲杀浴血,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死去的边将,是难以想象的。 然而,小三桂却一直坚持这么说.见父母将信将疑,也就不再多辩解什么了。只是从此以后,小三桂功力大增,练武日益刻苦,并且从不要人指点。 吴襄和吴夫人都是练武之人,他们观察三桂练武、刀法、拳路自成一套,是二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他们也无法指点。 而且,他们还发现,小三桂深夜总是翻开一本小书凝思默想,物我两忘,常到五更鸡鸣方止。 更让他们隐隐不安的,是吴三桂常有不合年龄的举止。他不爱与人交往,不爱让人照料,他不与哥哥吴三凤玩耍,也不再让依香侍候洗漱。他一个人吃,一个人住…… 他的这种冰冷自制的生活,常令父母隐隐恐惧。一个九岁的孩子,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他过早地离开了父母温暖的怀抱,过早地脱离了九岁稚童那种顽皮和任性。 吴三桂的心,已不是九岁稚童的心,他的所做所为,所思所想,已不是同龄人可以企及的,甚至,一些成年人,也未必能有他一样的思维和举止。 相比之下,吴三凤倒是浑身上下充满了儿童的活泼与顽皮。 吴三凤今年十二岁,个头虽与九岁的吴三桂仿佛,但身强力大,气质粗鲁。 一日,同了家人吴安到父亲的书房去玩,忽然看见桌上一副象棋。吴三凤不认得是什么,因为当年在乡下,母亲和舅父从未放他玩过。他便问吴安: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有许多字在上面?做什么用的?” 吴安道:“这个叫做‘象棋’,是两人对下赌输赢的。” 吴三凤问道:“怎么个便是赢了?” 吴安道:“或是红的吃了黑的将军,黑的就输;或是黑的吃了红的将军,黑的算赢。” 吴三凤说道:“这有何难?你摆好了,我和你下一盘。” 吴安就把棋子摆好,把红的送到吴三凤面前,说道: “小公子请先下。” 吴三凤笑道:“我若先动手,你就输了。” 吴安道:“怎么我就输了?” 吴三凤于是先用自己的将军吃了吴安的将军,笑道:“怎么样?你输了吧?” 吴安好笑地说:“哪里是这种下法?将军是走不出来的。还是我来教你吧。” 第01节 吴三凤一听,勃然大怒,骂道:“放屁!做了将军,就得由我做主,为什么不许我走出来?你欺侮我不会玩这玩意儿,故意骗我吗?” 话音未落,拿起棋盘,兜头往吴安头上打来。这吴安不曾提防,被吴三凤一棋盘,打得头上鲜血直流。 这吴三凤性格粗鲁,膂力过人。从小在乡下受母亲舅父娇宠惯了,常常在外惹事生非,与伙伴打架,凭着蛮力,倒也未曾吃过亏。自被接到辽东后,受吴襄和吴夫人约束,收敛了不少,平时也随父母练武,长进很大。 他早听人说过有一个弟弟名叫三桂,一年前失踪了。又听说这个弟弟十分聪明,天资颖悟,内心十分不服。后来见吴三桂突然回来,长得个头与自己一般高矮,相貌威猛,天庭饱满,身强力大。更是七个不服,八个不满,想找碴跟他比试比试,无奈吴三桂整日不说一句话,更不与他一起玩耍接触,使他一直没有机会。更有父母对弟弟十分呵护,他也害怕父母责怪。所以,吴三凤、吴三桂一直不冷不热,平平淡淡,相安无事。 一晃三年过去了。已满十五岁的吴三凤以父荫自然入军,随父亲出征作战。十二岁的吴三桂留在家里,却又做出一件令人咋舌的奇事。 吴三桂练武,以刀为主。就在他十二岁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段精钢,一段乌铁,一块古铜,又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位神秘的工匠,竟在家里吃住三个多月,打成一把其形如月钩,其体如精金的百炼刀! 在中国兵学理论中,刀为百兵之王,枪为兵中之圣,剑为兵中之神。刀与枪,即是兵学中的“万人敌”武械。这是楚霸项王首先讲出的一句惊世之语。刀在战国时代尚未成为主要武器,尤其没有成为马上大将手中的长武器。那时候,主要是长矛、大戟、长枪作为长武器。 西汉以后,使刀名将辈出。 大将彭越使大刀威震楚汉;楚霸王帐下大将龙旦,使刀勇冠三军;西汉马援,东汉马武、姚期,均是使刀名将;三国时更是刀的时代,刀圣关羽、许褚、颜良、凌统、甘宁、乐进、曹洪、夏侯渊、黄忠、吕蒙、程普、黄盖、邓艾、张辽、夏侯霸、关兴、周仓、关年……使刀者不可胜数,而以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传之千古!其后历代,大刀将英杰辈起,刀成为名副其实的百兵之王。 而吴三桂的刀,却不是关公式的笨大刀。他的刀是适用于骑兵野战的斩将刀。 这种刀比大刀短,比步战鬼头刀略长略轻略细,比剑厚重长大。这种刀几乎是古代吴钩的扩大加重。它是弯月形的长刀,轻灵威猛,近战尤宜。 明清时代,那种由大将单骑阵前决战几个回合定胜负的古典战式已成陈迹,集团骑兵冲锋成为主要的战阵决战方式。那种运转不灵的大刀长枪在这时都相应改变了形式。这种改变,正是现代骑兵战刀的前奏。 然而,真正让人震惊的是,这把刀竟然重有20多斤! 一把20多斤重的弯刀,要单手挥舞,劈杀自如,那需要多么强健的体魄与超人的神勇。 吴襄这位久历战事,而今已是总兵大将的惊诧正在于此。他隐隐感到,儿子将是一员旷世虎将! 十五岁时,吴三桂也像哥哥那样入伍当兵,不久,成为一名例行受封的小小边将——千总。 十五岁的吴三桂当上边将千总后,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训练兵丁上,可这些兵丁无论怎样训练总是让他很难满意。 吴三桂记得他与师父——沉江锁,在咸阳客店那一夜,那五条青年汉子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当时那五条汉子手握短刀撞开门扑进来,被师父用撒出去的竹筷消灭,可那五个汉子的凶狠、冷静、残忍让他生出了许多敬佩。他想要是自己有这样一支人马,冲在队伍的前面,杀入敌阵,取人首领,那该多好呀! 可要物色这样的人太难,有的汉子虽然彪悍勇猛,可缺少冷静,缺少残忍与凶狠,更缺少忠诚,不能对主人的话惟命是从。 吴三桂在咸阳客店所见的那五个汉子是丁奉财花了十年时间的心血所训练出的杀人机器。吴三桂就需要这样的人——杀人机器。 吴三桂在辽东军中,民间四处收罗这样的人材,可一个个都让他失望。 有一天他随父亲一块去一个小县的县官家里作客,酒过三巡后父亲与县官的小妾们一块打牌。他无所事事便四处闲溜,走进了县衙的后房——监狱。吴三桂老远就听到有人喊“冤枉”的声音,便信步走了进去。 狱卒都认得他是县太爷的贵客,知道他是总兵大人的少爷,问都没问就让他进入了关押犯人的监狱。 牢里没有灯,一片黑,不见天、不见地、不见自己。 吴三桂稍站了一会眨眨眼才适应里面那微弱的光线。睁大眼睛仔细看,牢房的地面比外面的土地低矮得多,甚至比那城壕还要低,因而非常潮湿。只有一两个小小的窗孔可以透光,窗孔是开在高高的、囚犯举起手来也够不到的地方。从那窗孔里透进来的一点天光,非常微弱,即使在中午时分,也是若有若无;在傍晚时监狱以外的其他地方天还没黑下来,这里早就变成了乌黑。…… 吴三桂借从那窗孔进来的光,看到走廊里有耗子、蟑螂、壁虎在黑暗里慢慢爬动,囚牢里的每一个牢间都关着人犯,一个衣衫褴褛,肩胛骨突起,全身满是鞭打留下的伤痕,有的在呻吟、有的在狂叫、有的如死尸一样一动不动的躺着;有的瘦骨嶙峋得跟一具骷髅差不多,胳膊和腿还固定在四根石柱上的链条上。有的奄奄一息,张大嘴正在吐出最后一口气。 吴三桂越往狱牢里面走,那臭气哄哄的味道熏得他直想呕吐,可他忍着,一个牢房一个牢房看各种样子,各种悲惨表情的犯人。 吴三桂顺着走道走到尽头,在最顶头的一间牢狱里的一个人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这牢里只关着这囚犯一个人。而且牢房也有几分特殊。 这牢房约莫有一丈见方,墙壁都是用一块块粗糙的大石所砌,地下也是大石铺成,门窗的柱子都是手臂粗细的生铁条,墙角落里放着一只粪桶,吴三桂远远地就闻到了那粪桶所散发出来的臭气和霉气。 犯人魁梧雄壮,面朝里坐着,吴三桂无法看清他的样子。 吴三桂看着此人的背影就心生迷惑,他走上前去,把手握住凉凉的铁槛,对那囚人朗声说道: “兄台,我可以和你说句话吗?” 吴三桂想看看这犯人的样子。 那犯人没听见一样,头仍朝里,理也不理吴三桂。 吴三桂对这样坚强的人,越发生出一种爱慕之心,复又说道: “兄台,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我愿为你效劳。” 吴三桂的话说完,那人果缓缓侧过身子,一双眼睛狠狠地瞪视着他。 吴三桂看清了这人满脸虬须,头发长长的直垂至颈,衣衫破烂不堪,简直如同荒山中的野人。他手上手铐,足上足镣,琵琶骨中也穿着两条铁链。 吴三桂从此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仇恨,冷酷和凶狠,他心中一喜,自己所要找的不正是这种人吗? 如果用这种人装备成军队用去打仗,可以说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吴三桂又一想此人如此凶恶,一定不是个好人,不是杀人放火的凶犯,就是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才看管得这样严实,但这一切还是不能扼杀吴三桂的爱才之心。他笑着对犯人拱了拱手道: “请问兄台尊姓大名?不才愿交下你这位朋友!” 那囚犯轻蔑地看了吴三桂一眼,只见嘴微张一口浓痰带着劲风向他射来,吴三桂急侧头,那痰“啪”的一声射在了墙上。 这种人心里只有仇恨和冷酷,心里早没了平常人的那种友好,要想结为朋友真是太难了。 吴三桂也觉出了自己的唐突,他悻悻地走出牢房回到知县府,心里还是念念不忘这犯人。抽个空他对知县问道: “大人,你关在牢房尽头的那个犯人犯的是什么罪?” 知府端起茶杯呷了口茶,沉吟了一下说道: “那是我们牢里的重刑犯,是万知州大人送来关到这里的,具体犯什么事嘛,本府真不知。”知府放下茶杯,见吴三桂还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愣了愣又张嘴道: “听说,听说是为了知州大人的女儿。……” “为了女人也不至于把他打入大牢呀!”吴三桂想。 在吴三桂的追问下,知府原原本本,从头到尾讲了这犯人的全部经过: —一这犯人姓方名云舒,河北人氏,出生于武林世家,他父辈在北方一带也算颇有名气。这方云舒资质不错,除了家传之学,又有两位师父,年轻时爱打抱不平,居然闯出了一点小小名头。后来父母双亡,家财也不少,也不想结亲,只是勤于练武,结交江湖朋友。两年前他陪一个药店朋友来关东收购人参,正逢上一年一度的菊花会,他的朋友也是一个风雅之人,留连于菊花丛中,一面看、一面赞赏,说出这些菊花的名称,品评其优劣。 当方云舒观赏完毕,将出花园时,对朋友说道: “这菊花会算是十分难得了,就可惜没墨菊。” 方云舒的话刚说完,就听到一个小姑娘在他的背后说道: “小姐,这人倒知道有墨菊,我们家的那些墨菊平常人哪里轻易见得,要是搬到这里来也给这花会多了一个品种。” 方云舒在那些风流雅士之间,把这小姑娘的话听得十分真切,他循着声音回过头看,只见一个清秀绝俗,光艳动人,两眼又大又黑的少女正在观赏菊花,穿一身绿色的衫子,轻盈而婀娜的身姿,在人群中是那样的惹人注目。 方云舒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般雅致清丽的姑娘。她身旁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丫环。那万小姐见方云舒在注视她,脸上悄悄地爬上两朵娇美的红云,低声对方云舒说: “对不起,请别见怪,小丫头随口乱说。” 万小姐的声音就如摇动的银铃一般那么动听。 方云舒见到这么美丽的小姐与他说话,他霎时呆住了,甚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肉猛地一痛,他才相信是真的,真的这位小姐与他说话了。 方云舒远远地跟在万小姐的身后,深情地看着她。那万小姐有时也有意无意地回头瞥他一眼,脸一红又匆匆扭过头。 方云舒扔下了那位药店朋友,心中除了万小姐之外,再没丝毫别的念头。他跟着这位万小姐逛完花会,一直跟到州府,才知道这万小姐是州府大人的千金。 方云舒眼睁睁地看着万小姐进入府中,他也想就此进去拜访,他觉得太冒昧,他在府门外踱来踱去,心里七上八下,又是欢喜,又是害怕,一直踱到天黑他才丢魄失魂地回到客店,一夜不睡第二天大早又去到那府门前,没有别的,只想看一眼万小姐。 那州府大人的府门前有两只石狮子,他一个江湖人,怎能贸然闯进去? 方云舒在万府门踱了一天没见着万小姐的身影。第二天又去了。一个陌生人在府门前走来走去,探头探脑向里面看引起了家丁的猜疑一以为他是什么歹人,拿棒子来赶他。他不走,便用棍子乱打,打得他头破血流,满身是伤他还是不走,家丁以为他是一个疯子,便紧闭大门不再理他。 方云舒一连去了半个月仍没见着万小姐,失望极了。半个月的相思整个人形都变了,这天他又迈着失望的脚步,怀着一颗破破的心无精打采地回客店时。突然间,旁边小门中出来一个少女,正是那丫环,悄步走到万云舒身边,轻声说道: “公子,你在这里还不走?小姐让我来请你回家去罢!” 方云舒结结巴巴的道: “你……你说什么?” 丫环笑嘻嘻的说道: “小姐和我赌了东道,赌你什么时候才不来了,我已赢了她一两银了啦,你还不走?” 方云舒又惊又喜,问道: “我在这里,小姐早知道了么?” 丫环笑道: “我每天都出来瞧你好几次,你始终没见到我,你魂儿也不见了,是不是?”丫环说完,笑了笑,转身便走,方云舒忙道: “妹妹,府上有几种名贵的墨菊花,我很想瞧瞧,不知行不行?” 丫环点点头,伸手指着后园的一角红楼,说道: “我去求小姐,要是她答允,就会把墨菊花放在那红楼的窗槛上。” 那天晚上,方云舒在州府大人府外的石凳上坐了一夜。 到第二天早晨,方云舒在那窗槛上果真看见了两盆盛开的墨菊。可是他心里想的却是放这两盆菊花的人。就在这时,那帘子后,方云舒彻夜思念的那张天下最美丽的脸庞悄悄的露出半个面孔,向方云舒凝望了一眼,忽然间满脸红晕,隐到了帘子之后,从此不再出现。 方云舒从小打熬力气,相貌粗陋,非富非贵,只是个流落江湖的草莽之徒,如何敢盼望得到佳人垂青?何况这是州府大人的千金小姐,从此以后的每天早晨,方云舒总是到万州府的后园之外,向小姐的窗槛瞧上半天。万小姐倒也记着他,每天总是换一盆鲜花,放在窗槛之上。 这样子的六个来月,方云舒不论大风大雨大霜大雪,天天早晨去赏花。万小姐也总风雨不改的给他换一盆鲜花。她每天只看方云舒一眼,决不看第二次,每看这一眼,总是满脸红晕的隐到了帘子之后。方云舒每天这样见到她的眼波、她脸上的红晕,那就心满意足。 万小姐从来没跟方云舒说过话,他也从不敢开口说一句。以他的武功,轻轻一纵,便可跃上楼去,到了她身前。但他从来不敢对她有半分轻慢。至于写一封信来表达敬慕之情,那更不敢了。 这天方云舒从早上等到下午也没见到放在窗槛上的鲜花和万小姐,他想她准是病了或者有其他的事情,焦急不安地等到下午,便来了两个满脸杀气的人截住他一句话不说就动手。 方云舒不知何故,开始只是躲闪.后来见这两个人向他击来的一招一式都那么凶狠,他才出手相搏,两个人打他不过跑了。 方云舒以为是一般的无赖恶棍找事,也没放在心上,到天黑从天上撒下一张网把他罩了个结结实实。 吴三桂听完知府大人对这犯人的详细叙述叹道: “想不到这粗汉还是一个情种。”沉吟一下后问道: “就这件事这州府大人也不至于把他送进牢房当重刑犯关押起来呀?” 知府说道: “要说这事儿就麻烦了,这万云龙虽然考中进士,做过翰林,其实是一个黑帮的大龙头,不但文才不错,武功也不错,与不少江湖人士有往来。他手中有一张藏宝图,说是明初富可敌国的沈万三聚敛的财富的埋藏处,就在这张图中。” 吴三桂听到这便有几分坐不住了,说道: “这州府一定是嫁祸这方云舒!” 知府说道: “吴公子说的也有道理,这姓方的要是拿到了这图为什么还不跑呢,偏偏又被他拿住了,这万州府是在转移江湖人的视线,把这藏宝图占为己有。” 吴三桂与知府谈了很久,时候已经不早了,吴三桂的爹要回到边庭,吴三桂陪着总兵走到知府大门外,就在与知府拱手告别之时,吴三桂心中仍牵挂着牢房中的那个犯人——方云舒,他对吴总兵说: “爹,你先回去吧,我想留下来办一件事情完了我就回去。” 吴总兵看着和自己一般高矮已经很成熟了的儿子,他相信儿子所说的事情一定不是什么坏事,说道: “那爹就先走了,你办完了事就尽快回来。” “是,爹!”吴三桂说。 吴三桂带着一队随从走远了,吴三桂才回头对身边的知府说道: “大人,晚辈有一事相求。” 知府忙道: “公子你有话尽管说。” “我想把这方云舒带走。” 吴三桂说。 知府似牙痛一般抽了口气,皱了皱眉,为难地说道: “公子,不是老夫不答应,这事是州府大人交待的,我实在不好办。”顿了顿,接着说,“再说这方云舒脾气古怪,你一个陌生人,他又不了解你,又怎么能跟着你走呢?” 吴三桂心中早有了主意,说道:“晚辈自有办法,州府不会为难你,你就放心吧!” 知府不好再说什么,既然有吴三桂这句话,他心中有了几分放心,再说他是总兵大人的公子,他本人又是带兵的千总,谁还敢不给这个面子。就是州府真来找麻烦,有总兵作主,他知府也不一定怕他。 知府这么一想,便爽快地答应了吴三桂的请求。 吴三桂掏出几十两银子分发给各牢卒,并让牢卒打开方云舒的那间牢房,吴三桂穿着从牢卒那儿买来的破衣服,就要走进去。牢卒慌忙挡住吴三桂,说道: “公子你千万不能进去,这人是个疯子,见人就打,很危险。”吴三桂笑了笑,把牢卒拉开慢慢走了进去。 方云舒侧躺在地上,身上又增加了许多新的伤痕,有的伤口正在淌血,好像刚受过刑。 吴三桂也不敢打扰,一盘腿在方云舒的对面坐下,看着他才发现他已经昏迷了过去。 吴三桂立马叫牢卒送来水和酒食。他把方云舒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从水钵中倒了些水,喂着他喝。 方云舒缓缓醒转,睁眼见是吴三桂,突然举起铁铐,猛力往他的头上砸来。 吴三桂急忙闪身相避,不料方云舒双手力道并没运足,半途中国将过来,吴三桂是坐着躲闪不及,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他腰间。 吴三桂只觉肋间肋骨几乎被砸断了,痛得话也说不出来。方云舒狂笑道: “别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如何瞒得过我,趁早别来打什么我的主意。” 吴三桂拱手道: “我不是来害你,我是听了知府关于你的一些话,知道你是无辜的,敬你是一条汉子,想救你出牢房为国家效力。” 方云舒喝道: “你小小年纪,想不到还会花言巧语,知府算好人吗?不看到你是受人指使,我就一枷打死你。” 吴三桂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同时也很奇怪,此人琵琶骨被铁链穿后,仍有一身蛮力真是不可思议,几次鼓起勇气想询问,终没有开口。 吴三桂不说话依着墙角坐下,背贴着那粗重冰凉的麻石。那囚犯坐了一会儿,似乎身上的伤很重,挪到一个堆草上躺下,似发痢疾病一般,全身抖个不停。 这牢房太冷了,吴三桂这么强壮的身子也觉得冷,何况一个重刑犯人呢,穿得又少,身体又受了伤。 吴三桂叫牢卒送来一床棉被,他走上前去给他盖在身上。这一次他倒没有拒绝,只是仍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吴三桂。 过了一会儿这囚犯似乎好多了,全身不抖了,闭着眼假睡。不想看吴三桂。 从那小窗口迸进来的一点浊光被黑暗吸得一干二净,牢卒很知趣地送进来一盏灯。 吴三桂借着灯光看到了窗台上那盆墨菊,他为方云舒与那万小姐的恋情而感动,他似乎找到了话说。 “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吴三桂刚说到这,方云舒就扔开被褥朝他扑来,狂暴的样子十分吓人,吼道: “你这番假惺惺的买好,我就上你的当么?” 操起那盛水的瓦钵,劈头盖脸向吴三桂扔来,乒乓一声,瓦钵被扔掉得破碎。 牢卒吓得都纷纷堵在牢门前,大呼小叫骂这囚犯不识好歹。 吴三桂让牢牢走开,一点不害怕自己仍很平静地坐下来,把牢卒送来的酒食摊摆在地上,边饮边食。 “兄台,你不介意就过来一块喝一杯。” 方云舒似乎也很饿,果真坐过来与吴三桂一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只是谁也不说话。 方云舒喝完吃完又回到草堆里面大睡。 吴三桂仍依着墙坐着,那灯燃了半夜灯油耗尽“啪”的一声灭了。 吴三桂在暗中打了瞌睡,睡得正熟,忽听得喀喀两声。他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两名劲装大汉使利器砍断了牢房外的铁栅栏,手中各执一柄单刀,踊身而入。 吴三桂惊得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方云舒早醒了,倚墙而立,面对这两个进入牢房的劲装大汉嘿嘿冷笑不止。 那身材较矮的大汉看着冷笑的方云舒说道: “小子,快交出那份宝图来,我们便饶你一死。……” “住嘴,我根本没见过什么宝图。”方云舒狂暴地吼道:“万子岩这狗贼嫁祸于我,你们这帮家伙为什么就不相信我的话呢!” 那矮大汉喝道: “你不是偷宝图,你一个外乡人在这里来干什么,不要装着自己是无辜的,休想瞒过我,快把图交出来。” 方云舒冷笑道: “那你们就上吧,我不怕死。” 矮大汉道: “怪我不客气了。” 话还没落,刀就挥了上去,刀尖刺向方云舒的咽喉。 方云舒不闪不避,让那尖刀离喉头数寸之处,突然一矮身,欺向身材较高的大汉的左侧手肘撞去,正中他小腹,那大汉一声没吭,便倒在了地上。 矮大汉见高大汉在一撞之间就一命呜呼,惊怒交集,呼呼两刀,向方云舒疾劈过去。方云舒双臂一举,臂间的铁链将单刀架开,便在同时,膝盖猛地上挺,撞在矮大汉身上。 矮大汉猛喷鲜血,倒毙于地。 方云舒在霎时间空手连毙二人,吴三桂不由得瞧得呆了。他想自己练功多年也未必及得上这死去这两条汉子的功夫。 方云舒琵琶骨中穿着铁链,手上戴着枷,竟然在举手投足之间连杀两名好手,实令吴三桂惊佩。 方云舒将两具尸首提将起来从铁栅间掷了出去,倚墙便睡。 吴三桂看着倚墙而睡的方云舒他实在不明白,此时铁栅已断,他若要越狱,实在是一个机会。可他为什么不走呢? 在以后的日子里,吴三桂也像囚犯一样,吃、住都在牢房里。方云舒似乎不再对他那么凶狠,谁也不找谁说话,牢卒把饭送进来两人一块吃,方云舒也不拒绝。原来每隔一天就要拖出去拷打一次也免了。 牢卒见吴三桂住在里面,战战兢兢进来把牢房收拾了一遍,比以前干净多了,可仍难掩那刺鼻的臭味,再加老鼠横冲直撞,鬼火森森,甚是吓人。 这样过了半月有余,那天方云舒看了窗台上那盆墨菊半天,冷漠的眼里深藏着一个失恋者的哀伤,回过头,看着吴三桂: “你想怎么样?” 吴三桂愣了一下,以为他不是与自己说话,可旁边没其他的人,又看着他看着自己,才看出他是与自己说话,说道: “跟我出去。” “为什么?”方云舒问。 “看你是条汉子。”吴三桂说。 “如果我不出去呢?”方云舒问。 “我陪着你坐牢,直到你答应出去为止”吴三桂说。 方云舒听到这,本是站着的身子顺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过半天才说道: “我一个囚犯,四处有人都要杀我,我出去又能干什么呢?” “为朝廷、为国家效力,现在外夷正在抢夺我国土,流寇不断……”吴三桂给方云舒讲了大堆道理,这是他憋了半月之久的话。 方云舒听完吴三桂一番话觉得很有道理,说道: “去边庭杀敌是我的心愿,我父母双亡也没了别的去处,今晚我会会最后一帮朋友,我就跟你走,只是……” 方云舒说到这儿顿住了。 吴三桂知道方云舒所说的“朋友”指的是什么,忙道: “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不,杀人的事我不愿连累你,如果我今晚活了下来就跟你走,活不下来就算我没有报效国家的运气,你也白跟我着我蹲了十多天大牢。” 方云舒说得很坚决,不可改变。 吴三桂知道要改变这样的人想法太难,暂时就依他,到时再见机行事。 晚上,吴三桂特意叫牢卒多加了几个菜,多要了一壶酒,两人饭饱酒足之后,时间也不早了,方云舒对吴三桂说: “请朋友离开牢房,今晚的打斗一定很残酷,恐怕会伤了你。” 吴三桂拍着胸脯道: “我也算一个带兵的千总,也打过仗,杀过人,不能帮你的忙,保护自己还是绰绰有余,请你放心。” 方云舒点点头道: “打斗时,我顾不上你,请你保护好自己。” 第02节 吴三桂心中不平,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囚犯小瞧,今晚一定杀他一两个给他瞧瞧我吴三桂的手段。 “请问方兄,依你的武功,你足可以逃出这牢房,你为什么不逃呢?” 吴三桂终于问出了隐在心中日久的一个疑问。 方云舒笑道: “我出去了可能早就死了,这牢房正是我藏身的最好地方。” 吴三桂一想这道理很对,出到外面任何一个人都会来取他的性命,在这里最少还能得到兵卒的保护。 吴三桂与方云舒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等待着今晚来向方云舒索要宝图的敌人。 吴三桂熬到深夜不知不觉便睡了,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异声惊醒。朦胧之中,只见方云舒双臂平举,正和一名道人四掌相抵。 两人站着动也不动。 这道人何时进来的,如何和方云舒拼上了内力,吴三桂竟然半点不知。 吴三桂曾听师父说过,比武角斗之中,以比拼内力最为凶险,不但毫无旋回闪避的余地,而往往是必分生死,说不上甚么点到为止。 星月微光下,吴三桂两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两人的较量。只见那道人极缓极慢的向前跨了一步,方云舒也慢慢的退了一步。 过了一会儿,那道人又向前迈出一步,方云舒跟着退一步。 吴三桂见道人步步进逼,方云舒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如又粗又大的蚯蚓,呼吸也重急了起来,他已被道人逼到了墙壁,已再没了退路。 吴三桂见方云舒已处在完全的劣势,如不出手相救他便会被道人的内功逼成废人,吴三桂看得很真切,在黑暗中他抓起那盛水的瓦碗向道人的后脑勺上击去。 道人似没有觉察一般。吴三桂见两人是耗上死劲拼上了。这一碗伤不了道人,他必须得让道人分神才能把方云舒从道人手掌之下救出来。 用什么东西呢? 要是有剑或刀他就可以乘机剁了道人的手脚,可没有啊! 吴三桂正在寻摸着找一件家伙拿在手上,去攻击这道人,忽看到一只老鼠从面前蹿过,他一纵身把老鼠擒在手里,顺手扔进了道人的脖子。 监牢的老鼠又肥又大,又凶又狠,一只老鼠就犹如得了邪症似的,大白天也见人就咬,那些重刑犯被打得半死,只要有两个时辰不动又没人照看,一条腿准会被老鼠啃出白骨来。在这监狱里被老鼠啃去鼻子,抠去眼珠的犯人大有人在。 这老鼠被吴三桂一扔进道人的脖子,它便翻了个身,四个爪子紧紧地攀在道人的脖子上,张嘴就朝着脖子上那粗大的动脉血管就咬。 道人脖子上那凸起的血管被鼠牙一刺就穿了,鲜血喷射而出,牢房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吴三桂看到道人满脸惊恐,两眼死死盯着方云舒一点一点往后退。方云舒的身子离开了墙壁,只听他猛喝一声,道人从他手掌中弹出,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道人一声没发倒地而死。 方云舒气喘如牛,在地上坐了半晌才调息过来,对吴三桂说道: “谢千总出手相救。” “惭愧,实则是这只老鼠救了你。”吴三桂指着那只沿着墙壁匆匆逃遁的老鼠说。 “唉,这小东西出口比我还狠。”方云舒说。 “现在我们离开这里了吧?”吴三桂问方云舒。 “好吧,我跟着你走。”方云舒说。 “好,我去让牢卒开门。”吴三桂说。 “别人能进得来,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出去呢?”方云舒是说越狱而走。 “这个,这不有点不够光明正大吧。”吴三桂说。 方云舒笑道: “光明正大,光明正大!江湖上人心多少险诈,个个都以鬼蜮伎俩对你,你待人光明正大,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吴三桂觉得这方云舒说得很在道理。别说江湖,就说当今的朝廷那些栋梁之臣有几人是光明正大的呢?方云舒这是经验之谈,不得不吸取。吴三桂心想孔老夫子说得对,三人行必有我师,只有江湖中人才这样心直口快,道出人生的秘境,在书上哪能学到这样实用的一句话呢? 吴三桂带着方云舒逃出牢房。吴三桂想我得给知府打个招呼,脸面上才过去,他牢中的囚犯被本人带走了,他也知道个原因。 这大清早知府还在床上睡觉自然不好打扰,写封信吧,又觉得落下了把柄被人抓住了,自己带走的毕竟是一个囚犯。那就什么也别说了。吴三桂从怀里掏出一百两银子,给了一两赏银,让一个开早点铺的店老板给知府送去。 吴三桂想这知府收了银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吴三桂带着方云舒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家铁店门前。 吴三桂敲开门,铁匠见一个大汉长发垂肩满脸胡子,模样凶恶怕人,哪里还敢动弹?唯吴三桂面善一点,手上没有铐镣,像个好人。 吴三桂对铁匠道: “把这位老兄的铐镣凿开!” 铁匠料得这大汉是衙门中越狱的重犯,若替他凿断铐镣,官府追究起来,定要严办,不禁迟疑。 方云舒大怒随手抓起一根径寸粗的铁条,来回拗得几下,拍的一声、折为两截。 吴三桂对铁匠喝道: “你这颈子,有这般硬么?” 这铁匠见这大汉就两下就弄断了这铁条,倘若来拗自己的头颈,那可万万不妥,自己不就连命都没了吗,还是先保命为主。在吴三桂的喝声中,连声道: “是,是,我这就凿!” 取出钢凿、铁锤,替方云舒凿开了铐镣。 方云舒眼都没眨一下,将铁链从琵琶中拉了出来。 方云舒捧着这沾满鲜血的铁链,想到自己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苦度三年多,直到今日,铁链方始离身,不由得又是欢喜,又是伤心,腿一曲跪在了吴三桂面前,说道: “方某愿为千总效犬马之劳,死而无憾!” 吴三桂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需要这样的人,死心踏地为他效力,他双手把方云舒扶起来,说道: “言重了,报效国家,保疆卫土是每个男儿的责任。” 方云舒道: “我是个粗人,没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冲着千总的赏识,我只认千总,别的我不管,皇帝老子我也不认。” 吴三桂等待的怎么又不是这样的话呢! 吴三桂大喜,说道: “我们现在就回军营,当我的副手。” 两人立即动身,走了一段路,方云舒的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吴三桂明白了他还牵挂着那万小姐,如果不帮他把这件事给他了了,他还有什么心思为自己效劳呢? 吴三桂想到这儿,对方云舒说: “方兄还在想那万小姐吧,为何不去看看呢?” 方云舒不说话,只摇头。 “别犹豫了,我陪你去。”吴三桂说。 “真的?”方云舒不相信的问。 “真的,我还代你向万小姐求婚,我做你的月下老人。”吴三桂说。 方云舒高兴得拉着吴三桂的手往万府走。 吴三桂说道: “慢、慢点,你这副样子会吓着万小姐的,还是先修饰一下吧。” 吴三桂把方云舒拉到一个理发馆把方云舒那长发虬须都剪了,又买来一套新衣服穿上,顿时焕然一新。然后向万府走去。 朱红的大门,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外两盏大灯笼,一盏写着“辽州府正堂”,另一盏写着“万府”。 两人一言不发越墙而进。 方云舒对万府中的门户甚是熟悉,穿廊越户,便似是在自己家中行走一般。他虽然没亲自进过万府,可神思不知来过这里多少次。 过了两条走廊,来到花厅外,便到了方云舒不知用眼睛望了多少万遍的红楼。 一上这红楼方云舒便突然发起抖来。 吴三桂轻轻敲开门,一小会儿一个丫环走出来,方云舒颤声道: “妹妹,请问万妹妹她……” 丫环看着方云舒好半天才认出来,哽咽道: “万小姐在去年就死了。” 方云舒听到这儿,一句话都没说高大的身子像倒塔一样倒下了,竟昏了过去。 吴三桂又是推又是按,丫环拿出水来喂了两口方云舒醒过来放声大恸,不理会自己是越狱的重犯,不理会身处之地是州府大人的住宅,越哭越悲。 吴三桂知道无法相劝,只有任其自然。 方云舒的哭声惊动了州府里的所有人。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衣饰华贵,一脸精悍之色,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走来,他向吴三桂看了一眼,问道: “你们是谁,敢闯州府。” 吴三桂知道私闯住宅是没道理的,也把脖子一横,反问道: “你是谁,到这里干甚么?” 一个家丁模样的汉子嚷道: “小贼,这位是辽州府万大人,你好大胆子,大清早闯到这里来,想造反吗?还不跪下!” 吴三桂冷笑一声,浑不理会。 万大人已瞧出了痛哭的方云舒是谁,对家丁家将喝道: “把那重犯给我拿下。” 一群手持武器的家丁家将把二人团团围住,吴三桂全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脚来拳往一边撩倒了好几个。可对方人多,打倒一个又扑上来一个,这种久斗吃亏的是自己,吴三桂从一个家丁手中夺过一杆枪,一连刺翻了数人。拉着方云舒边斗边往外冲。 冲出州府,万州府一个箭步蹿上来,挡住二人的去路,冷声道: “既然来了,就这样走了吗?” 吴三桂问道: “你想怎么样?” “乖乖就擒吧,免我动手脚。” 万州府说。 “没这么容易。” 血气方刚的吴三桂说完便纵身而起,发掌向万州府击去。 万州府侧身闪避,身手甚是敏捷。 吴三桂拳脚一齐上,万州府不愧为老江湖,实践经验很丰富,左躲又避,化解了吴三桂向他攻去的拳脚,同时出手向吴三桂的肩头砍去。 万州府的手掌刚要碰到吴三桂的肩头,吴三桂身子一侧,万州府右掌已然拍空,左拳却已向吴三桂右腰击到。 吴三桂反手勾推,将这拳带到了一边。 万州府右肘跟着又向吴三桂后颈压落。吴三桂右手反扬,向万州府顶门虚击,万州府手肘如和吴三桂头颈相触,便有如将自己头顶送到他手掌之下,立即双足使劲,向后跃开。 这万州府连使三招,掌拍、拳击、肘压,都是十分凌厉的手法,都被吴三桂轻描淡写的一一化开。 万州府又惊又怒,一声令下他那群家丁家将又围了上来。 吴三桂斗万州府也只能打个平手,这几十个手持刀枪的家丁围上来情况却大大不妙,就在危急之时,哭晕了的方云舒清醒了过来,双眼燃烧着怒火,大吼道: “是你们害死了万小姐!” 吼声如雷,一伸手抓住就近的一个家丁横空抡起狠扔出去,那家丁飞出几丈开外,在墙上撞成了肉饼。 方云舒似疯了一般,一连抓住几个家丁都用同样的手法给扔死了,吓得众家丁远远的不敢近前,万州府也呆住了。 吴三桂也为方云舒这种失去理智的杀人手段而骇然。 吴三桂趁这群人远远躲着的时候,拉着方云舒跑了。 方云舒从此以后就一言不发,长发虬须,每次大战之时他就冲在前面,杀人的狠劲,让敌人骇然。 吴三桂在牢里呆了近二十天,带回了第一个得力助手。 吴三桂要组建一个有着吴三桂特色的吴家军。 方云舒是这支军队的第一个成员。 吴三桂仅有方云舒这样的人是远远不够的,他从各州县牢狱里寻找了五十个他认为十分理想的人,这些人一个个都苦大仇深,有的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有的是剪径劫道的绿林大盗,有的是有着深仇大恨的江湖侠士…… 这些人都是牢中的重犯,关押得最久的有十多年,牢狱使他们都失去了人性,他们心中只有冷酷和仇恨。 这正是吴三桂所需要的。这些人无牵无挂,对生没有希望,对死更是无所谓。吴三桂通过各种手段把他们从牢中救出来,给他们自由,把他们当人一样看待,一个个都视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为再生父母,一个个都发誓永远尽忠于他。 这些亡命之徒,一个个都身怀绝技,有的精细、有的鲁莽,但都有着同一个毛病就是纪律性太差。一个好的军队必须步调一致,惟命是从,万众一心才是摧不垮的好军队。 为了训练这支特殊军的意志和耐力,在酷夏之时,热得都喘不过气来,其他军营的兵丁都在睡觉纳凉,吴三桂带着他们正在太阳底下一圈一圈跑步,挥汗如雨。大伙见这少爷公子也跟着跑,没有一个人有怨言;在冰天雪地之时,北风呼呼地号叫,每一个人都穿着棉衣缩脖子缩脑围着火堆烤火,吴三桂仍在练他这支只有五十人的军队。 吴三桂为了让这支吴门壮士永远为他效力,他想光靠情感是不够,他必须为他们谋取一些财富让这些亡命之徒有种幸福感,光靠那点军饷远远不够,他开始把家里的钱财拿出去分发给这些壮士,可这也是杯水车薪,远远不能满足这五十人的需求。 吴三桂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抢劫辽州府万云龙。” 自从上次救方云舒,通过知府的一番话,他得知这万云龙身为朝廷命官,又身兼黑帮头,一方搜刮民财,一方得不义之财,家中一定敛聚了无数的金银财宝,再加他手上有一张明初时大富翁沈万三的一张藏宝图,如果两者兼得,他这支特殊军队的开支就不用愁了。 吴三桂有了抢劫万州府的这个想法后,又把前前后后的利与弊都细细思考了个两天,才做出决定,因为他所要抢的不是别人,而是朝廷命宫、堂堂的州府大人。如果朝廷追查下来事情做得又不严密,就会连累吴家上下。 吴三桂虽然只有十六七岁,涉世已经很深了,对这些问题有着天生的秉赋。 为了减少这次抢劫的风险,他特意向他的干爹高起潜这个皇帝身边的红人打听了不少关于万云龙的事。高起潜告诉他的干儿子吴三桂,这万州府在做翰林时与魏忠贤有过来往。魏忠贤倒台了。与刘鸿川来往甚密,刘鸿川在对待边庭问题上与崇祯的意见不合,现在已是自身难…… 吴三桂有了这些情况心中有数了,他想就是把万州府全家杀个一干二净也会没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吴三桂把这次抢窃的每一个经过都了然于心之后,便开始行动。这次行动还不能让那五十名吴家勇士知道一点风声,更不能带他们去抢,他要在他们面前保持一个干总大人的良好形象,如果带这帮人去抢窃以后的军队将无法成为军队了,只能是一帮无法号召的乌合之众。 吴三桂秘密地向他的舅舅借了二十名兵丁,又向一个江湖大盗学了一些偷盗的技术。在一个风清月高的夜晚带着这二十名穿着夜行衣,脸上涂摸着黑灰的兵丁潜进了万州府内。 上次吴三桂与方云舒来过。对里面的地形很熟悉。他很轻意地找到了万云龙的卧室,点上迷魂香用竹管吹进去,吴三桂与万云龙交过手,他知道只要制住了此人,一切都好办了。 万云龙与姨太太赤身裸体睡在一起,他万万不想到有人竟胆大到敢抢他州府大人。万云龙在梦中就迷迷糊糊给晕倒了,当他醒来时,已被五花大绑得结结实实。 那些兵丁把家丁家将都统统解决了。 万云龙看着面极熟的吴三桂,他死也没想到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就是吴总兵的儿子,他还以为是自己的仇家。 “你,你胆大包天,敢这样对待本大人。”万云龙看到姨太太也被绑了,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嚷道。 吴三桂持着刀,一声不响地看着赤身裸体绑得结结实实的万云龙冷笑道: “你的命就在我的刀下,还摆什么官架子,闭上你的臭嘴吧。” “你是什么人,敢这样……” 万云龙问吴三桂。 这时一个兵丁跑进来对吴三桂说: “我们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没找着银子。” 吴三桂一听走到万云龙面前,用刀尖指着他的脖子,平静地问道: “你的不义之财藏在什么地方?” 万云龙凶狠地盯着吴三桂,嚷道: “你休想从我嘴里得到银子。” 吴三桂冷笑道: “好吧,我看是你利害,还是我利害。”把手中的刀一挥,一刀正正地砍在万云龙姨太太的脖子上,脑袋似脱蒂的瓜,旋转着滚到了一旁。 姨太太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一命呜呼了。 万云龙吓得面如土色,禁若寒蝉,再也不敢大呼小叫了。 吴三桂再次用刀尖指着他的脖子,说道: “银子藏在哪儿,快说。” 万云龙现在只求保命,那顾得了那么多,颤抖着哀求道: “别,别杀我,银子在后堂的地下室里。” 吴三桂收起刀,转过身朝一个兵丁打了个手式,兵丁走过来,举刀就向万云龙脖子上砍,万云龙一张嘴,一枚钉子射中兵丁的脖子,这兵丁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远远站着的几个兵丁吓了一跳,抡刀围上来,一通乱刀把万云龙砍成了肉酱。 吴三桂带着兵丁进入后堂,很快找到了地下室的人口,命兵了敲开门,进入里面一瞧,里面堆满了大小箱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金银财宝。 吴三桂大喜,这些财宝他一点不感兴趣,他心里惦着那张藏宝图,他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的翻找,也没见到所要找的东西,他很后悔把这万州府砍得太早。要是还活着,无论如何也得撬 这时一个兵丁跑进来对吴三桂说: “我们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没找着银子。” 吴三桂一听走到万云龙面前,用刀尖指着他的脖子,平静地问道: “你的不义之财藏在什么地方?” 万云龙凶狠地盯着吴三桂,嚷道: “你休想从我嘴里得到银子。” 吴三桂冷笑道: “好吧,我看是你利害,还是我利害。”把手中的刀一挥,一刀正正地砍在万云龙姨太太的脖子上,脑袋似脱蒂的瓜,旋转着滚到了一旁。 姨太太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一命呜呼了。 万云龙吓得面如土色,禁若寒蝉,再也不敢大呼小叫了。 吴三桂再次用刀尖指着他的脖子,说道: “银子藏在哪儿,快说。” 万云龙现在只求保命,那顾得了那么多,颤抖着哀求道: “别,别杀我,银子在后堂的地下室里。” 吴三桂收起刀,转过身朝一个兵丁打了个手式,兵了走过来,举刀就向万云龙脖子上砍,万云龙一张嘴,一枚钉子射中兵丁的脖子,这兵丁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远远站着的几个兵丁吓了一跳,抡刀围上来,一通乱刀把万云龙砍成了肉酱。 吴三桂带着兵丁进入后堂,很快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命兵丁敲开门,进入里面一瞧,里面堆满了大小箱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金银财宝。 吴三桂大喜,这些财宝他一点不感兴趣,他心里惦着那张藏宝图,他一个箱子一个箱子的翻找,也没见到所要找的东西,他很后悔把这万州府砍得太早。要是还活着,无论如何也得撬大事。 吴三桂命人从这些死去的兵丁怀中掏出财宝,然后挖个坑给埋了。 吴三桂舅舅祖大寿见吴三桂借去他的兵数天还不见还,亲自上门找吴三桂要人,吴三桂撒谎道: “舅父,你那些兵太软蛋了,简直是脓包,我原以为他们会给我争一口气,没想到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你带他们去跟人打架了?”祖大寿问。 “对,人家非要与我比。”吴三桂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 祖大寿非常生气: “你简直是胡闹,朝廷的兵,现在正是大敌当前之时,二十个兵就能抵挡二十个敌人,岂能让你当儿戏。” “舅父,是孩儿的不对,下次再也不敢了。”吴三桂说。 祖大寿不再生气,很快原谅了吴三桂,他虽然有时荒唐一点,可大多时候还是一个很懂道理的孩子,而且吴三桂毕竟只有十七岁,还是一个孩子。 吴三桂用撒谎的办法,轻描淡写就把这二十个兵将的消失遮掩了过去。 吴三桂平时一惯诚实,没有人相信他会撒谎,更没有人怀疑他把这二十个兵了带去抢劫,杀人,放火。 一连过了数天吴三桂见万州府全家老小被杀的事没人理睬,便放心了。在一个夜晚他找了个车夫把那些金钱财宝全运回家中,一清点仅白银就有五十万两;赤金元宝二十个,每个重一千两,估银五十万两;另外还有长白山大参、珊瑚珍宝等物估价也有个七八十万两银。 吴三桂一夜之间成了大富,这些都是万云龙敛聚了大半辈子的财产,全落在了他的手里,现在他就开始用这些钱财来武装他的吴家勇士。 这些从牢狱中出来的重犯最大的年龄都不过三十岁,他花了二十万两银子去山中的猎户家里收购了五十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分发给每一个勇士。惟方云舒念念不忘那万小姐,拒绝要女人。 每个勇士领到一个女人外,同时还领到一千两银子作为安家费。 这一切丰厚的待遇让这些勇士把小小年龄的吴三桂看成真正的再生父母,奉若神明,天王老子的话可以不听,吴三桂只要向他的勇士试意一下比圣旨还管用。 人人见吴三桂花钱如流水,但都不知道他的钱是从那里来的,也没有人去过问。 吴三桂手中不但有上百万两现钱,还有一张藏宝图,他把这图精心藏起来,秘而不泄。他知道如果江湖人知道他手中有这张图他的小命也就不保了。 吴三桂不怕狱牢,不怕朝廷,最怕的是江湖中的那种变幻莫测阴险和诡秘的人物,他随师父闯荡江湖见识过,陪着方云舒坐牢他也见识过。江湖中人一个个身怀绝技,手段高强而残忍,他都见识过。 吴三桂手中握着这张藏宝图,可他怎么也看不懂那一条条似蚯蚓般弯来曲去的线,图上也没什么文字,看来看去也没弄出个所以然。不是他不明白,而是他的江湖阅历还不够。 这图究竟是什么地方?宝藏在哪儿?似虫子一般咬噬着他,他几乎夜夜都要关紧门在灯下琢磨一个时辰,然后藏好上床睡觉。 这天吴三桂忘了把图收起来,就上床睡了,第二天早晨丫环翠红收拾房间,见这图特奇怪站在桌前专心地看着,正好被吴三桂瞧见了,吴三桂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问道: “翠红,你看的是什么?” “少爷,我看这张图好奇怪。”翠红说。 翠红是吴三桂用银子从一个猎户家买来的,原是配给方云舒的,方云舒不要他就留在了身旁作佣人。 “怎么奇怪?你说给我听听。”吴三桂说。 “你看这上面为山有点像我姥姥家东面的一座山。”翠红指着图说。 “你姥姥家在什么地方。”吴三桂问翠红。 “扬州高塘庄。”翠红说。 吴三桂一听心中一喜,当年沈万三就是扬州一带的人,他的宝应该藏在这些地方。 吴三桂打发开翠红,把宝图藏起来,越想心里越不踏实,第二天翠红就从他身边消失了,谁也不知道这个翠红去了什么地方。 吴三桂整天除了带着他的勇士东奔西荡外,总爱去一个地方,就是去听张老头讲史。 张老头六十多岁,能掐会算善预言,张老头原是一落弟秀才,名叫无悔,考了十年状元与功名无缘。便从此隐居家中,专心钻研《大六壬》,凡是有这方面的书,就不惜用高昂的价钱,不怕路途遥远,总要把它搜罗到手。如果有的书人家不愿出售,他就亲自去抄录下来。因此,他珍藏的这种书,把房子都装满了,而且,很多是一般人所未曾见到的。他精心钻研了十多年,突然大彻大悟,说: “道理离人井不远,但这不是书所能讲全的”。 于是,就把所有的书一把火全烧了,也不肯替别人决断事情。从此以后,自己预测某种事情,没有不应验的。 有一次,他忽然对哥哥嫂子说: “这房子不能再住了,快到某亲戚家暂时借住,还来得及!” “房子是祖辈传下来的,住在这里100多年了,丰衣足食,全家平安,有什么不好!现在却想住到亲戚家去,不被人非难取笑吗?况且搬家也不容易,你不要多说了。” 他再三恳求,哥嫂就是不答应。张无悔无可奈何,便去哀求他的母亲说: “如果10天之内再不搬家,那我就是极不孝顺的儿子了,一定要被上天谴责而遭受祸殃啊。” 母亲向来非常疼爱他,又看他恐慌的样子,完全是出于真心诚意,就告诫大儿子迁居。 张无悔的哥哥在母亲的逼迫下,去亲戚家借房子,亲戚果然取笑他。不过亲戚家有的是房子,很乐意让他们住在一起聊天,便同意了。 张无悔于是催促快搬家,弄得全家上下都是怨言,故意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他催逼得更加紧急,直到第九天,他的母亲还在旧屋里督促整理东西,他突然背起母亲往外跑,刚刚到了亲戚家,气喘吁吁还未定下心来,就有人报信说左边邻居家起火,火势蔓延到张家,顷刻间房屋都化为灰烬了,而张家的用具财物都完好无损。事后,连家里报怨的人也感激他,母亲和哥哥对他笑着说: “你为什么不先说明白?” “造化的奥秘不能够预先泄露。可是,这和我先说出来有什么不同呢?” 有一天,张无悔到他的表兄王生家道贺,王生说: “我有啥喜事可以祝贺的?” “老兄的大儿子在这次科举中中了孝廉,不是大喜事吗?” 王生因为张无悔上次搬家的先见,便说: “表弟你说的许料想不会有错,既然祝贺,务必在这儿用餐,家中仓促来不及准备,请到街上饭店里吃行吗?” “这有啥不行的。”张无悔说 第03节 两人便走出家门,在路上又碰见了一位朋友,王生邀请那位朋友也一起去,进到饭店里,他们喝完酒后,店家便送上面条来,张无悔说道: “送两碗足够了,何必送三碗呢?” 王生奇怪地说: “三个人吃饭,怎么能要两碗呢?” “有一个人来不及吃饭了。”张无悔说。 两位一面举起筷子,一面微笑着说: “今天你也有说错的时候吧?” 他俩的话音刚落,朋友家里的人来禀报,他的母亲疾病发作,很危险,请他赶快回家。看着朋友放下筷子走了,王生惊异地说: “表弟莫非是神仙吗!赶紧吃饭,完后一块去朋友家探望他母亲吧。” “没有关系,他母亲发的是痧病,一会儿就好了。” 还剩下一碗面条,两人都吃饭了,不能再吃,张无悔便说: “卖掉就行了。” “什么人肯买剩下的面?” 张无悔便借笔写一个条子说: “为了官事要见官,姓虎子头的人吃这碗面。” 王生便嘱咐饭店的主人说: “替我卖掉这碗面。” 店主笑着答应了。 果然,有一个人,满头大汗淋漓,进店坐下后就迫不及待地要吃凉面条。店主便拿起刚才的剩面条给他吃,这正好合适。 王生慢慢地踱过来,问: “您贵姓,为啥事如此匆忙?” 此人道: “我姓虞,为官事所迫,急着要去见官,所以需要吃凉面条。” 此人很快吃完就走了。 事后,张无悔和表兄两人一起去那位朋友家,朋友出门迎接,问起他母亲的病,果然是发痧病,昏迷后又苏醒过来了,家里人都外出请大夫去了,没有人烧水泡茶,张无悔说: “厨房里有两个大柿子,吃掉也足够解渴的。” 朋友就去厨房寻找,果然找到两个又红又大的柿子,于是分给他俩人吃了。两人拜问了朋友的母亲便离去了。 就在这一年,王生的儿子参加大比回家,王生和张无悔去路上迎接,张无悔说: “侄儿这次当真能考上,我有一件东西送给您。” 说完,拿出一个匣子,外面封得很牢固,又叮咛道: “拿回家挂起来,发榜之后再打开看,不能提前打开,否则,我和你很快都会遭祸的。” 王生恭敬小心地把它带回家,发榜后拆开匣子来看,里面存放着一张完整的榜文,把报捷的人拿来的榜文与它相比,一模一样。 这张无悔与吴三桂家相距几里之地,可以说算是近邻。 张无悔家道殷实日子过得平静,自然没有吴总兵吴府这么阔气。 这张老头在辽东一带名气大,拜访的人特多,他终年闭门谢客,常人很难见到他一面,就连吴总兵这样的将官也难敲开他的门。 年纪轻轻的吴三桂成为张老头家的常客自然有一段原因。 一年冬天的清晨,天地冻绝,掩没了熹微的晨光,云彩滞凝,死也不愿开展,反令人觉得觉着死沉沉暮气。只有那疏疏密密的枯枝,时而战颤,忍着百般痛心彻骨的苦恼,静待遥远未来的春意;残酷的北风拂拭籁籁的雪响,好一似力尽声嘶,耐 “请问你就是吴总兵的小少爷?” 吴三桂恭恭敬敬地答道:“晚辈就是,名三桂。”不住疼痛,突然漏出一些畏怯的呻吟,吴三桂在凛冽的寒风中,带着他的五十勇士踏着坚冰喊出惊天动地的口号出门。 张老头住在关外,见过的将官多了,他还没有见过这样刻苦的将官,在这样的天气,这样早就开始操练兵马。 张老头开了门出来想看个究竟,见一匹马向自己冲来,他慌忙躲开,踩在一块冰砣上,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 吴三桂勒住马下来,把张老头扶起来。 张老头看着这年仅十六、七岁带着几分稚气英武的小将官,问道: “请问你就是吴总兵的小少爷?” 吴三桂恭恭敬敬地答道: “晚辈就是,名三桂。” 张老头叹道: “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啦!”上下把吴三桂打量了一遍,心生爱意,“能否请小英雄到寒舍一叙?” 吴三桂知道这张老头是一个异人,能够得到他的邀请已是莫大的荣幸,连声道: “晚辈很荣幸。” 吴三桂拴好战马,与张老头一块走进去。 这是一个幽静的院落,院子里青砖铺地,有瓦房,有过厅,有木厦。一排整齐而素雅的房屋,墙壁是砖边石心,顶上全是大瓦,瓦脊一条龙,上边雕画着图案…… 吴三桂打量着这一切。 张老头把吴三桂让进房里,二人在暖烘烘的炕上面对面盘腿坐下,张老头便开始讲史,从三皇五帝开始到秦始皇这些帝王的冒险、治国、报负,迅速抓住了吴三桂的心。 这张老头学识渊博。特别是对历代帝王的功过评说,让吴三桂听得入迷。 吴三桂听了一整天,天渐渐暗下来,才想到该回家了,走的时候,他对张老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说道: “前辈,晚生能常来听您谈古论今吗?” 张老汉哈哈一笑,道: “我这门为你开着,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从此以后,吴三桂一练完兵他就骑马到张老头家。这大张老头正讲到: “——曹操大军东南向前进,一时疫病流行,初次与孙刘联军交锋就受到挫折。周瑜召集军事会议研究对策,黄盖主张火攻,并以假投降接近曹操的连环船…… 吴三桂听到这儿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他慌忙回过头一看惊呆了: 只见一个凄凄楚楚、袅袅婷婷大约只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自己身旁。少女粉面含春,犹如桃花,十指尖尖,犹如剥葱捧着茶站在那里。 吴三桂看呆了。 只听张老着说道: “蕙兰快过来拜见总兵大人的少爷吴公子。” 蕙兰放下手中的茶,向吴三桂深深施了一礼道: “拜见吴公子。” 吴三桂在蕙兰这一拜之下才回过神来,忙回礼道: “姊姊好。” 抬起头,与蕙兰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正碰在一起,吴三桂如遭电击一般,全身一颤,蕙兰脸一红,慌忙垂下头,匆匆走进里屋。 吴三桂呷着蕙兰送来的茶,张老头接着讲: “——这天夜晚,黄盖带领一些轻型战船,装满柴草膏油,后边拖着小船,趁着风势,前去投降。在接近曹操的连环船时,点起火来,引着了连环船……” 此时的吴三桂一句也没听进去,脑袋里只有蕙兰那双温柔的眼睛,那如一潭湛蓝而深邃的碧波,让吴三桂感觉到美的深不可测。那双眼睛击碎了他一颗紧硬的心,他发现自己的需要是那么陌生,不是吴家勇士,也不是战马与战场,而是另外的一些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 那天,吴三桂丢魄失魂地离开了张老头家。第二天、第三天仍没去张老头家。他怕那双眼睛,在那双眼睛下面他发觉自己不是一个叱咤疆场的将军,而是一个很懦怯的软蛋;在那双眼睛下面他发现自己是那么渺小与弱微,他现在明白了方云舒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样子,现在他在体验出其中滋味是这样苦涩,又是这样的甜蜜。 吴三桂日夜思念着她——蕙兰,又害怕见到她,他每天很早就骑马到了她的院门前,就是没勇气伸手去敲门,在紧闭的院门外徘徊良久,骑马又飞奔而去。 吴三桂变得忧郁而焦躁,变得矛盾而暴躁,他对他的吴家勇士也凶起来,有时在泥里水里雪里往死里训练,有时几天懒得去理他们;有时一个人独坐,有时一个人抱着酒坛狂饮……他的勇士门看到他们的千总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似的。 勇士中心最细心又有计谋的牛良亮看出了吴三桂的心病,嘻嘻一笑,说道: “咱们的干总想女人哩!” 木是采花盗贼出身的牛良亮走到吴三桂身边,低声说道: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包你快乐!” 吴三桂眼睛一亮,问道: “有这么个地方?” “当然有,你去了就知道。”牛良亮说。 吴三桂跟着牛良亮走,去寻找那个快乐,那个能忘掉忧愁的地方——春丽院。 这是辽东一家别致的大妓院。 这里每天都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春丽院”三个隶书体字,沉厚有力。从门面上看毫无青楼的艳丽奢华之风,门口两只大石狮子十分严肃地望着路人。门里送客人的小姐们显得体面大方,很少有那种低等妓院里那种火辣辣或者柔情似火的目光,在你身上打量来打量去,也没有那种发嗲的告别仪式:—— “李老爷,下次再来呀……千万别忘了呀……” 更没有许多种声音朝你抛来,然后设法掏空你的口袋。 这牛良亮知道不能把吴三桂这样有钱有势的千总爷往那种低等的妓院带。 吴三桂见这春丽院门前不停的轿子来来往往,而且全是上乘轿子,每顶轿子都是精工细作而成,看上去很华丽,有红绿这些耀眼的颜色构成外表色,从装饰还可以看出轿主人的身份。 吴三桂从这些轿子上看出,来这里的有当官的,也有经商的,都是一些有身份的人物。 吴三桂跟着牛良亮进入春丽院,老鸨忙不迭地迎上来,热情地招呼道: “哟,公子来了,请。” 吴三桂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那么多打扮得花枝招展,高高矮矮的姑娘走来走去,而且每个男人一见面就缠缠绵绵地与女人拥抱在了一起…… 吴三桂更不知道招呼他的这位老鸨当年也是红透半天的粉头,许多公子哥为她倾家荡产,为的是一夜风流。现在四十多岁了,日月不饶人,脸上的细纹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而且四处蔓延开来,只是那双眼睛尚能发挥一些调情的效力。如果脱去她的衣服,会发觉她身上的皮肤却让许多年轻姑娘也自叹不如,皮肤润滑细腻不说,单看那双峰,仍旧挺如处子,上边两颗小豆子高傲地向前顶着…… 吴三桂有十六、七岁,对这个地方太陌生了,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这时牛良亮走到老鸨身旁对老鸨耳语了几句。 老鸨把牛良亮上下打量了几眼说道: “大人这个价钱可大了!” 牛良亮轻蔑他说道: “这是咱们堂堂总兵大人的千总少爷,多大的钱出不起,太小瞧人了吧。” 老鸨走到吴三桂面前,用香喷喷的手帕扑打着他前胸,柔声道: “哟,多俊的公子呀,第一次来吧,我一定让你高高兴兴,下次还来。” 老鸨说完扭头朝楼上扬声喊道: “水仙,来客人了。” 声音悠扬而脆甜,吴三桂觉得十分动听。 牛良亮在前面引路,吴三桂上了楼,推开门只见一女子穿着薄薄的单缣旗服,胸脯高耸,胴体丰满,曲线优美,脸上涂着一层粉,双眼暗淡而慵倦,神情疲惫肆无顾忌地打量着吴三桂。 吴三桂看着这女子想起了蕙兰,这女子虽然打扮妖艳时髦,可怎么能与蕙兰相比呢? 蕙兰文静纯洁得似幽谷中的兰花,她的双眼多情又会说话…… 吴三桂怔怔地站在那里。 牛良亮对吴三桂说道: “公子,你进去吧!” 吴三桂在这瞬间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满脸通红。回头狠狠给了牛良亮一耳光,大步走出了春丽院。 牛良亮捂着打痛了的脸,一溜小跑跟在后面,他只想到所有的人都喜欢这个地方,没想到吴三桂并不喜欢。 吴三桂回到营房,让兵丁狠狠打了他这勇士五十大板屁股,大骂道: “你以后再出这样的主意,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牛良亮吓得一声不敢吭。 吴三桂一夜不眠,好容易等到天亮,骑着马踏着薄冰跑到张老头家门前。 此时已是残冬时节,冬天快完了,风刮起来,还是很冷。那些堆在路弯的累累积雪,经过一个漫长的冬天,雪堆渐渐变成了灰色,松软起来,表面也溶成一道道的小沟。 吴三桂在紧闭的院门前徘徊良久,长叹一口气上马就要离去之时,“吱呀!”一声,紧闭的院门开了,张老头走出来说道: “吴公子,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屋呢,我一直想着给你讲刘备。这几天你干什么去了?” 吴三桂忙说道: “我来得太早,怕扰了您睡觉,这几天我有别的事,忙得脱不开身。” “那快进屋吧!”张老头说。 吴三桂跟着走进院里,他看到了蕙兰正撩着帘子深情地看着他,当二目相触之时,蕙兰的脸一红,一垂头似受惊的小猫一样躲进了帘子后面。 吴三桂一碰到蕙兰的目光,觉得自己的心挨了重重一击,忽然有种热辣辣麻酥酥的感觉,从他胸口蓬蓬勃勃地窜腾出来。 吴三桂似没有知觉的木偶一般坐在热得暖暖和和的炕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张老头正在讲: “——刘备下令关羽发起夺取襄樊的战役,蜀军节节胜利。直接威胁着许都的安全。曹操使用离间计,鼓励孙权趁关羽后方空虚,夺取荆州。关羽受到北曹南吴的夹击,兵败而死。东吴夺回荆州。……” 张老头的讲史很吸引住了吴三桂,他收住胡思乱想的心,专心致志听张老头顺着年代、历史的演变,以及个人的风去变换,人生际遇从他口中流淌出来。 这些大大开阔了吴三桂的思维和视野,张老头教给了他很多东西。他从各个历史朝代的成功帝王身上学到许多政治观点,治国经验。 这天,吴三桂从早晨听到中午,该吃中午饭了,平日他是回家去吃了午饭休息一会儿后再过来。为了想多看几眼蕙兰,张老头只稍微留了一下,便答应下来一同吃中午。 吃完午饭张老头倒在炕上休息。 吴三桂坐在炕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后,便下炕走到院子里。 这张老头家就三个人,蕙兰是他最小的女儿,另一个就是家仆,一个独眼驼背的老头。 吴三桂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在另一个房间透过窗户又看到了蕙兰,蕙兰坐在炕上正在一针一线专心致志地做女红。他看到了她那长长的忽闪忽闪的睫毛,看到了她那葱段般细细长长的手…… 吴三桂虽然站在寒冷的院子里,他仍觉得身上有点热腾起来,感觉到血液在快速的流动,心跳在加速。 吴三桂同时还看到蕙兰蛋形的脸庞是那么完美,脸的轮廓线柔顺而流畅,肤色润白微红,极其细腻光滑,几乎呈半透明状,如丝帛如玛瑙,更像春天的湖泽深处,被逆光隐隐穿透了的一枚白天鹅蛋。蕙兰一头乌黑柔软的秀发高高挽起,发髻如一只曲颈小黑天鹅。 吴三桂小小年纪从未接触过任何异性,可他对女人有着天生的鉴赏能力,他站在那里忘情地看着蕙兰,良久,不知哪来的勇气,大步走上前去,敲门。 房里的蕙兰问: “谁呀?” 吴三桂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姊姊,我可以进来吗?” 蕙兰一阵慌乱,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时,吴三桂已推开门站在了她面前。 蕙兰羞得满脸通红,头垂得低低的,看着手中正绣的一朵荷花,再也绣不进去第二针。 吴三桂也手足无措,不知自己是该站着好,还是坐着好,一时僵在那里。 还是蕙兰先说话了: “你请坐吧!” 莺声燕语,声音很轻。 吴三桂一言不发依顺地在炕沿上坐下,半晌才说: “姊姊你真美。” 蕙兰嗔怒地看了吴三桂一眼,复垂下头,脸仍是红红的,过了半晌才说道: “这好几天不见你,你去哪儿了?” 蕙兰问吴三桂。 吴三桂也慢慢自然下来,说道: “那我说说老实话。” “你就说吧!”蕙兰说。 吴三桂抬起头匆匆看了蕙兰一眼,说道: “我怕见你,我不敢进来。” 蕙兰听吴三桂这样说,“噗哧”一声笑了,忙伸手去捂张开的嘴唇,仍掩不住一口玉牙和两片鲜红的娇唇。 “你为什么要笑?”吴三桂不解的问。 “我笑你一个领兵的将军,一天挥着刀打打杀杀还怕我一个弱女子。”蕙兰说。 “你看见我带过兵?”吴三桂问。 “嗯”蕙兰点点头,“我一听见马蹄声就对着门缝往外看,骑在马上,身穿盔甲,手拿大刀,好威风,我要是一个男儿就去参军。” “你看见过我吗?”吴三桂小心翼翼地问。 “看见过,骑在马上好威武,年纪这么小,就是千总,真了不起,就是太凶了。”蕙兰说。 “那是练兵,不凶点就不会有人听话,其实我一点不凶,你看我凶吗?”吴三桂问。 蕙兰勇敢地抬起头,看了吴三桂,摇摇头。 吴三桂坐在蕙兰面前,两人说着话,自然下来后的吴三桂,话滔滔不绝,给蕙兰讲战场讲朝廷,讲官府…… 这些都是蕙兰从没听见过的,她真不知道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孩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多。 蕙兰入迷地听着,如深潭一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多情地看着吴三桂,这个小伙子的话让她听不完,这小伙子让她看不够。 吴三桂仍每天来听张老头讲历史,中午就留下来吃饭。趁张老头午睡时,他就走进蕙兰的房间与她说话。 有一天吴三桂走到房里看着蕙兰,半晌,说道: “姊姊,把你绣的手帕送一块给我好吗?” 蕙兰脸一红,说道: “爹爹醒了,你快过去吧。” 蕙兰把吴三桂推出房间,掩上门,吴三桂敲了半天她也不开。 吴三桂抽出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说道: “姊姊,你如果再不开门,我就自刎死在你的面前。” 说罢,闭上眼。门“吱呀”的一声开了,蕙兰泪眼婆娑的站在吴三桂面前,夺过他手中的刀,跺着脚道: “你为什么要吓我呢?” “姊姊,你不要生气,我只不过想和你多说会儿话。”吴三桂顿了顿,“你不知道我一天不见你有多难过,我吃饭想着你,睡觉也想着你,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你……” 吴三桂还没说完,蕙兰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吴三桂用手紧紧拥着她,他觉得自己就如在做一个不真实的梦一般。 前线战事吃紧,狼烟四起。 皇太极亲率十万大军渡过辽河,军分左右两翼,排列于旷野之中,南到大海,北越广宁大路,浩浩荡荡,向前推进,如入无人之境,迅速占领右屯、锦州、松山、大凌河等地。 吴三桂随父出征。临出发的前一天,他认真听完张老头讲朱元璋的事迹,天快黑了,他与张老头道了别,走进蕙兰的房间,依依不舍地看着蕙兰,良久才说道: “姊姊,明天我就要随父亲出征,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我回来了就来看你。” 蕙兰点点头,两行清泪从面颊上滑落,在衣襟上击碎。 “我走了。”吴三桂握了握蕙兰的手,转身就要离去。 “慢点。”蕙兰叫道。 吴三桂回过头,蕙兰把一块绣着一双鸳鸯的手帕塞进了他的手里,并说道: “我等着你回来!” 吴三桂点点头,飞身上马,消失在夜幕中。锦州。 几万兵将,千百匹马匹的铁蹄奔行在大地上,叩击着坚石。犹似狂风骤雨,又似巨雷滚滚,在一片令山地为之动摇的响动过后,一支约五六干人的队伍,神出鬼没,突然出现在满州兵的后面。 为首的一员小将正是吴三桂。 提着清一色的吴式斩将刀,穿着清一色的黑铠铁甲,骑着清一色的蒙古骏马的五十勇士就走在他的身边,一个个衣甲鲜亮,斗志昂扬。 这是吴三桂第一次独自领兵出战,心里既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自己没有战斗实战经验,面对着一支满州劲敌,身上担系着五六千兄弟的性命,兴奋的是自己终于能独自领兵出战了,自己可以将平生所学运用于实战中,在军中树立自己的威信,建功立业。 吴三桂挥兵一路西行,孤军深入敌军背后,倘若敌人有所觉察,给他来个反扑,他这几干人马如何抵敌得住? 人人都把心提在了嗓子眼上。 满州军也没想到明军中会有如此大胆的将领,吴三桂更是抓住了满州军的这种轻敌而采取的一个大胆部署。明军屡战屡败已灭掉了胜利的豪气,袁崇焕除外,还能用军威吓唬敌人,所有的将领,包括他的父亲吴襄、舅父祖大寿都只有龟缩在城里的勇气,一旦远离城池,没有必胜的把握谁也不敢冒险。 就因为不敢冒险许多战机给贻送了。 吴三桂从碱场就跟上了阿敏的队伍,行军五百多里,还没有察觉。 阿敏是努尔哈赤称汗登位时所封的四大贝勒之一,位居皇太极之后,与皇太极等其他四人“共理机务”,是满州贵族的核心人物之一。 吴三桂率军一跟上他的队伍,就派遣兵丁把这些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吴三桂同时知道阿敏此人凶悍勇猛,能力战数人,最大的弱点就是狂妄孤傲,可他与明军的每一场战争中,明将都没有充分利用他的这一弱点而将他击败,却让他这一致命的弱点长期隐藏了下来。 满洲军最长于流动作战,他们所乘坐的坐骑都是最好的马,人人都善骑射,明军由于军费大量落入将官手中,装备远远落后于满州军,战马大都是年老体衰者多,根本不能追上满州的精锐部队。 吴三桂为了不让自己的部众与阿敏的部众的距离拉得太远,他只好减少宿营时间,让士兵都下马行走,让马匹有足够的精力,在关键时候能发挥作用。 跟踪阿敏的队伍跑了两日,一路上放出大量的侦探及时把所得的情报传递回来。 吴三桂听完每一个兵丁的情况都不做出任何决定,因为他知道他的兵力甚少,与阿敏上万人的精锐部队相比悬殊太大,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到第三天的傍晚,一个兵丁来向吴三桂报告: “千总,满兵在松口一带驻营……” 吴三桂眉毛一挑,对兵丁道: “再探。” 吴三桂一扬鞭,放马冲上一个山头的最高处,放眼望去,远远地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兵丁散开,下了马或卧或躺,马在一旁悠闲地吃着草,不解甲也没卸鞍…… 吴三桂从看到的这些情况得出这满州兵并不像原地暂时休息,也不像宿营,他心里一惊,心里暗道: “是不是阿敏已觉察出后面有部队跟踪,摆出宿营的假象,然后把前队变成后队,对我没有准备的军队发动突然袭击呢?” 吴三桂一想到这儿,立即把将官召集起来,命令他们在天黑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喂饱马匹,兵将抓紧休息,同时把部众分成三个小纵队,每一个纵队都隐藏在附近的山头。另派百十人在一方广阔的平地上,支起数百个空帐篷,天一黑就点上数堆篝火,故意发出很响的喧闹声以引诱敌人。 吴三桂部署完了以后,望着如血的残阳,如海的苍山,从怀里掏出蕙兰送给他的那块手绢,打开看那一双相偎相依的鸳鸯,看了良久,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蕙兰,我这次如果打了胜仗,我回来一定娶你,保佑我吧!” 吴三桂正沉入他的梦幻中时,一个兵丁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来,大声说道: “报告千总,有一小股敌人朝这边冲来。” 吴三桂把手绢揣回怀中,看天暮色朦胧,残阳被大地无声无息地吞没了。 吴三桂心想敌人来得好快,问兵丁: “有多少人?” “报告千总,大概有五百人左右。”兵丁说。 吴三桂传令各纵队按原计划待命,他回头对他亲自培训出来的五十勇士说道: “养兵干日,用在一时,兄弟们今天就看你们的了,大家跟我来。” 吴三桂一挥手五十勇士紧跟而上。吴三桂冲在最前面,向西行十多里与阿敏所带领的五百精兵遇个正着。 吴三桂用五十人去与五百人交战,众将官都为他担心,吴三桂深知兵在勇而不在多,他的五十勇士足可以以一抵十。 当时阿敏所带的部众一个个都疲劳不堪,大队人马都在休息。阿敏按着平日与明军交战的经验,他只不过想用这五百军队吓唬吓唬明军,让他们知难而退,他的真正目的是领兵援助攻打锦州的皇太极。 阿敏万万没想到他所遇到的是一支劲旅 第04节 吴三桂平时有充分的临战准备,兵士和战马都得到足够的休息和补养,此时精力十分旺盛,士气高昂。 阿敏率领他的五百骑兵正懒洋洋漫不经心地行动着,转过一个山包。吴三桂的五十勇士忽然杀出。 跑在最前面的是方云舒,手提斩将刀,战马飞驰,他的长发飞扬,满脸杀气,犹如疯子一般闯入敌阵,一点准备没有的满州兵有的连刀都还没来得及抽出,就成为刀下之鬼。 五十勇士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他们手上有多少血债暂且不论,他们一入敌阵就犹如虎狼入羊群,一个个闷声不响只埋头杀敌,刀起刀落鲜血飞洒,人头落地。 阿敏遭到这忽如其来的明军一冲,在惊骇之余便显示出一个大将的风范来,很快镇定下来,组织兵将反击。 吴三桂游移于战场的边缘,他两眼密切地注视着阿敏,这个满州兵的统帅,以及他这五十个勇士的情况,如情况于他不利,他自有办法。 阿敏五十多岁,长年的奔波显得异常的苍老,鲜血和死亡也把他铸造得十分的顽固和坚强。他与吴三桂一样也在静观着他的兵将的情况。 满州兵将在按照他们自己的习惯在拼杀,他们排成一大个圆圈,对明军进行围攻,就如一群笨猪在包围一头狼一样,行动笨拙又显得那么坚韧不拔,大喊大叫以人多的优势对吴三桂的勇士进行夹击。 铁蹄踏着地面,溅起一串串火星,剑在斫着,枪在刺着,斧头和钩刀劈个不停。 五十勇士完全沉浸在刀剑的碰撞声中,他们不预先估计自己和敌人的力量,他们抢着刀如疯了一般,一切东西在眼前起伏闪动,人头飞滚,鲜血喷溅,中刀的人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方云舒一进入敌阵,斩将刀刀劈数人,溅起的鲜血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狠狠地抹了一把,抡刀向阿敏冲去,几个敌将拦住他,他大怒朝一将官迎面一刀劈下去,此将官举刀相迎,刀被磕掉,刀劈开头盔,一颗脑袋似瓜一样被劈成了两半,一头栽下马而死。 当方云舒就要接近阿敏之时,坐骑两腿被敌将的刀削断,把方云舒从马背上掀下来。 方云舒翻身跃起,稳稳地骑到一个敌将的背后,同骑着一匹马,他一手勒着敌将的脖子,一手持刀相悖,当他把一个敌将斩于马下,放开这只手时,这敌将早被他勒死了。 却说吴三桂一直游移于激战之外。这些满州兵都身经百战个个都十分了得,以一对十胜负一时难分。吴三桂知道久战下去,于自己很不利,他一打马向前冲了几步,拈弓搭箭。“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向阿敏射去。 阿敏头一侧,箭贴着耳朵飞过,大惊,打马便逃,吴三桂赶马便追。 满州兵见主帅逃走,阵脚顿时乱了,都纷纷追随主帅而去。吴三桂带头冲杀,一直赶到敌军大营才收兵而回。 阿敏所领的五百骑兵有一半被砍死。 吴三桂的五十勇士无一死伤。 阿敏逃回大营,立即组织兵力反扑,一路杀来,吴三桂便引五十勇士逃跑,诱敌深入。 阿敏带着追兵进入吴三桂巧设的埋伏,吴三挂一声令下,等待多时的兵丁呐喊着从不同的方向杀入敌阵,把满州兵团团厮杀。 吴三桂领着五十勇士返身杀向阿敏的宿营地,对留守的将军猛杀猛砍一阵之后,放起几把大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仅只是在倾刻之间好支起的帐篷和粮草便被火焰吞没。 阿敏正组织兵丁反击,见营地起火,不由傻了眼,阵脚顿时大乱,慌忙带兵救援,赶到时粮草已化为灰烬。 此时,喊杀起四起,不知有多少人马向他杀来,阿敏只好放弃围攻锦州,向东逃跑。 吴三桂改跟踪为追击,五十勇士冲在最前面,后面是如潮水一般涌动的兵将,乱了阵脚的满州兵如何能抵挡得住这凌厉的攻势?一路上丢下无数尸体和马匹,军将死伤过半,一直逃到乌拉,吴三桂才停止追击。 吴三桂整顿军马,稍作休息立即向锦州进发。 却说豪格紧进攻锦州不下,焦急地等待着阿敏部队的增援,这天,一兵丁闯进大帐禀报道: “大帅,不好了,有一支明军向我们这边杀来。” 豪格忙披挂上马,领兵迎敌,远远见一彪军马衣甲鲜明,队伍整齐。豪格甚是惊奇。 军前一小将他就是吴三桂,见豪格出战上前骂道: “满贼,怎么侵犯我大明江山!” 豪格见这小将甚是英武,心里更是有几分惊怪。回骂道: “堂堂大明竟无人了,派你一个娃娃兵来送死。” 吴三桂有心与豪格这个满军中的最高将领较量一番,他拍马上前。豪格打马回阵。同时从阵中冲出一将,生得五大三粗,手持双刀,秃头、鹰鼻、豹眼,那副样子十分吓人,吴三桂正要与此人交手,方云舒拍马而上,对吴三桂说道: “干总请回马,让我来收拾这满贼。” 方云舒打马上前,两人举刀便砍,你来我往,一个满头长发,虬须满面,秃着头,臂大腰圆,每砍一刀就要大吼一声,三把刀似车轮一样围着对方转动。 方云舒一声不吭,每一刀下去便溅起一片火花,震得这额尔都全身发麻,好在他穿着厚厚的铁盔铁甲,不然早就死于方云舒的刀。 额尔都只能咬着牙奋起应战。这个手能缚虎的猛将,平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劲敌,每一刀砍下对方不但不躲不闪,反而欺身而上,这种不要命的拼斗使额尔都惊骇不止。 两边的军士都全呆了。 方云舒与额尔都苦战半个时辰,方云舒的战马渐渐不支,在他打马转身慢了那么半拍之时,额尔都一刀砍下,方云舒的左臂掉在了地上。方云舒大吼一声,手中的刀平地飞出穿透额尔都的铁甲,直直地射进他的心窝,直陷至刀柄。 额尔都惨叫一声,鲜血喷涌,落马而死。 豪格大惊,他从没见到过这么凶猛的战将,失去了一只胳膊反而把手下的得意战将给杀死了。 吴三桂阵中的勇士,见方云舒受伤,不等吴三桂发令,就如激怒的猛兽一般冲出,杀向敌阵,一个个杀气腾腾,谁敢上前。更令满州军惊骇的是,方云舒杀死额尔都,一翻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断臂,叼在嘴上,独臂挥刀血淋淋地随同五十勇士再次向敌阵冲去。 方云舒双眼冒着怒火,长发飘飘,手挥大刀,满州兵阵脚大乱。 吴三桂大旗一挥,后面的步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上去。双方混战在一起。 锦州城的守将见有兵接应,也打开城门,杀将出来,杀了个天昏地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这一仗,直杀到第二日天亮十分,才以明军的胜利而告终,豪格在这一战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吴三桂驻守锦州,补充给养,整顿兵马,准备向南前进与父亲的部队汇合。 方云舒叼着断臂,独臂杀入敌阵,又吹伤二十余人,因流血过多,一头栽下马来。 吴三桂命人救起,抬入锦州城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吴三桂命人在锦州城里找到最好的大夫给他疗伤,才保住了性命。 锦州守城将官是袁应泰,见吴三桂小小年纪击败阿敏与豪格甚是敬佩,每日好酒好菜款待,极力讨好。心想这样小小年纪就如此了得,将来一定是国家的栋梁,前程远大,说不定自己有用得上之时,何不在这个时候建立一点交情呢? 吴三桂驻扎在锦州,仍不间断每天操练他的兵马。操练完兵马便回营休息,心里甚是想念蕙兰,一个人闲下来时便掏出那张手绢握在手上默默发呆。 袁应泰每日差人来请吴三桂去他的府上,拿出古玩、玉器、字画供吴三桂欣赏,吴三桂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对听戏、游山玩水也兴致不高,显得甚是闷闷不乐。 袁应泰不知该找点什么事让这吴少爷乐乐,想来想去,这吴少爷也是情窦初开的年龄,风月之事应该早知道了,何不找两个姑娘让他乐乐呢? 袁应泰想到这儿,便把他的夫人叫来,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们家可没合适的姑娘,这吴公子眼界一高,一般的姑娘他那里看得上呢?” 袁应泰一想也是,吴三桂这样的年纪,还是个没进入染缸的孩子,清纯得天真,怎么又能随便与自己不喜欢的女子苟合呢? 袁应泰想了半天,想起明妍楼的香莲,这是他常去青楼所见到的一位最有姿色,又十分风情的妓女,这个女子是合适不过了。如果带着吴三桂去明妍楼,他肯定是不会去了,最好是接到家里来。 袁应泰打定主意立马派人去明妍楼接香莲小姐,又吩咐人去请吴三桂,又吩咐厨房准备饭菜,忙着一团。 袁应泰派人去请吴三桂时,吴三桂正在大发脾气,原因是牛良亮私自出营,上街调戏良家妇女。牛良亮是吴家五十勇士之一,在两次战役中,五十勇士大出风头,吴三桂甚是高兴,给每人赏银一百两,其他兵丁赏银一两。 牛良亮拿着这银子到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调戏店老板的女儿。店老板的女儿打了他一个嘴巴,他一怒之下打伤了店老板的娘子,还把店给砸了个稀烂。 店老板找上门来,向吴三桂讨公道,吴三桂赔了店老板银子,还赔礼道歉才算还事,这牛良亮怕吴三桂罚惩他,竟偷偷的逃跑了。 吴三桂大怒,立刻派兵追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吴三桂来到袁应泰府上时,菜已摆在了桌上正等着他。 袁应泰一见吴三桂进来,忙迎上去,客气地说道: “吴公子真是贵人姗姗来迟呀!来了就好,来到这锦州,真怕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这袁应泰虽然是个武官,说话颇也文绉绉了。 吴三桂入席落座,袁应泰便招呼上菜,斟酒。菜很丰富,堆了满满一大桌,在这民不聊生的年代,只有在这样的家庭才能吃到这样精美的食物,这些都是从士兵的军饷里克扣下来的钱来操办的一切。 这是明末的普通现象,腐败、蛀虫就这样掏空了这个国家。 吴三桂在袁应泰的相劝下也端起了酒杯,当时他是极少喝酒的。近日他心里确实有事,第一是思想蕙兰,第二是牛良亮的逃跑,他很想喝点酒渲泄一下。 吴三挂在袁应泰的相劝下一连饮了三杯酒,情绪也上来了,兴致很高,袁应泰见时机差不多了,对吴三桂说道: “吴公子,今天酒不错,何不带来音乐助助兴呢?” 双眼诡计多端地看着吴三桂。 吴三桂不知其中的玄机,说道: “听凭袁将军的。” “敝府正好有一色艺具佳的女子,请公子赏脸。”说罢,袁应泰拍了拍手,一只女子款款地走进来,厅里顿时一亮。 吴三桂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女子,只见她肌肤洁白如雪。白得闪光,愈见她娇媚温柔。 那女人走上前来,冲吴三桂施了一礼道: “小女子拜见小将军!” 声音虽轻柔细微,吴三桂听得真真切切,忙回礼道: “姊姊请不要多礼,请坐!” 香莲道谢后坐下。 “请问姊姊叫什么名字?”吴三桂问。 “小女子叫香莲!”这女人答道。 “听袁将军说你色艺俱佳,不知你会唱些什么曲?”吴三桂不愧出生官宦之家,见过大世面,说话甚是老练。 香莲道: “歌舞唱弹,小女子无一不会。” 吴三桂喜道: “先请姊姊唱一曲。” 香莲抱起一张琴,边弹边唱起来。 听那琴声如清泉流过石头,如碎雨打着芭蕉,如旭日照着晨雪,如明月笼罩着沧海;听那歌声如沙漠里响起驼铃,如竹林中黄鹂在啼鸣…… 吴三桂听呆了。一曲终了良久才醒来神来,叹道: “我平生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的歌声,这么好的琴声。”吴三桂说到这儿拿过一个杯子斟满酒送到香莲面前,“感谢姊姊为我唱了这么动听的歌,吴某敬您一杯。” 这香莲本是风尘中女子自然善饮,接过杯子便一饮而尽。 香莲饮完酒也满满斟上一杯酒伸在吴三桂面前,说道: “小将军领兵有方,打败豪格,解了锦州之围,我代表锦州的父老乡亲敬你一杯。” 吴三桂听着香莲这番话,心里甚是美滋滋的,接过酒一饮而尽。 香莲甚是会说话,一杯杯酒伴着一番颂扬,让吴三桂美滋滋的一块喝进肚里。 吴三桂本来酒量就不大,架不住这再三再四的劝,很快就醉了。 吴三桂醉眼朦胧,看身旁的香莲是那么的美丽动人,特别是从她脖子里散发出的那股幽香,他产生一种不可遏止的冲动,抬起手大胆地向香莲那高耸的胸脯摸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姊姊,你真漂亮,真‘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真……” 香莲顺势倒进了吴三桂的怀里。 次日清晨,吴三桂在晨光中睁开眼。窗外,灰白色的雾气遮住了天空。雾气蒙蒙的天空上连一块云彩都没有,只有东边的山脉顶上,在日出以前,出现了些耀眼的粉红色小云片。云彩在东方的一边好像血染的一般,闪烁着紫红色。太阳从左岸的被露水打凉的树梢缝隙里升上来,云彩就消逝得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大地上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呵! 昨夜所发生的一切在吴三桂的脑中渐渐清晰明朗起来,他侧过头看香莲正坐在窗前向外翘望着,似在沉思,一缕阳光穿过她披散开来的浓密细柔的漆黑的头发,映在她赤裸的背上,她没有穿一丝衣裳,肌肤白析,透着珍珠般的光泽,左手搭在圆润的大腿上,右手支着下巴,身体稍侧弯曲,露出左面挺秀圆润的乳房。 吴三桂久久地看着香莲,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昨晚所渡过的那么动人心魄的消魂时光,他虽然醉了,可他的心里一切尚明白。 吴三桂看了香莲良久,手探进怀里,他去掏蕙兰送给他的那块手绢。一掏竟掏了一个空,明明揣在这怀里的到哪儿去了呢?他忙翻身找,香莲回头把手伸给吴三桂,说道: “公子,你找这个吧。” 香莲抖开那绣着一对鸳鸯的手帕,对吴三桂说。 吴三桂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拿我的东西干什么?” 吴三桂从香莲手上抢过手帕小心地藏进怀中,这块寄托着他的美梦与爱情的手帕是多么的重要。 香莲眼一红,垂下头,哽咽道: “想不到公子这么多情,小女子这么命苦。” 吴三桂从没见到女人在他面前哭,香莲这一哭确是可怜,他有几分惊慌,忙道: “姊姊,我得罪了你吗?” 香莲抽涕着说道: “不,公子,我只怪小女命苦,遇到公子这样的英雄而不能终生在你身边侍候你。” 吴三桂心中只有蕙兰,昨晚是这个女人把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想自己有理由爱香莲,何况她色艺俱佳,有许多优点是蕙兰所没有的。 吴三桂捧起香莲泪眼婆娑的眼,说道: “你不要伤心了,我这就去禀告父母,我要娶你为妻。” 香莲的泪流得更厉害了,跪在吴三桂面前,哭道: “公子你千万别告诉令堂大人,小女子本是一风尘女子,十四岁就被卖进了妓院,是我玷污了公子的清白,你杀了我吧,小女子也没怨言…… 吴三桂听到这呆住了,他傻傻地看着香莲,嗫嚅道: “这,这怎么会呢?你这么漂亮,怎么会是青楼女子,我不相信。” “公子,我说的是真话,千真万确,绝不骗你。”香莲哽咽道。 吴三桂没想到自己和一个妓女鬼混了一夜,当他弄明白这一切是真的时,他非常恼怒和生气,他对香莲大声吼道: “你快滚吧,我不想见到你。” 香莲没有走开,跪倒在地,抱着吴三桂的腿,哭诉道: “小将军,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呀,我十四岁时为了给家里抵债,父母强迫把我卖进了妓院,我的身子不干净,可我的心从没有许过人……” 吴三桂的心很乱,他穿戴好丢下香莲跑出了房间,正好碰着早起的袁应泰。 袁应泰以为吴三桂风流一夜准十分快活,一见面就觉着不对头,吴三桂铁青着脸,对袁应泰怒目而视。 袁应泰小心翼翼的问道: “公子你……,你……” “你给我住口,想不到你如此下流,竟让一个青楼女子来玷污我的清白之身。”吴三桂说。 袁应泰明白了是这么回事,哈哈一笑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男人嘛总是要经过这么一次的,风流多情是男儿本色,不要在乎什么女人……” 袁应泰一慌就词不达意起来,他本想做一个好人,没想到弄巧成拙。 逃跑的牛良亮被追了回来。 吴三桂异常恼怒,大声骂道: “你一个囚徒,被我救了出来,让你获得自由,给你娶上妻子,你不但不报效朝廷,不忠孝于我,反而背叛逃跑,你简直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吴家五十壮士丢脸。” 牛良亮被绑得结结实实,被吴三桂骂得满脸通红,头垂在裆中,一副认罪的样子。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吴三桂喝问。 牛良亮半晌才说道: “千总,我,我不是逃跑,我是怕你罚责我。我……” 谁都知道吴三桂对兵丁纪律严明。赏罚分明。吴三桂一听更是生气,大声说道: “你畏罪潜逃,更是罪不可恕,你还有点吴家勇士的样子的话,就自行了断。” 吴三桂说到这儿,一挥手让兵丁给牛良亮松了绑。 四十九位吴家勇士与众兵士都一言不发,伸长脖子默默地看着牛良亮。 牛良亮抖脱身上的绳子,缓缓站起来,用一种诀别而悲伤的表情缓缓地扫了一眼众人,对吴三桂拱手道: “千总,牛某在这里最后谢一次你的知遇之恩,我是咎由自取,死而无憾。” 说罢一转身,身子凌空飞起,一头向墙壁撞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牛良亮头颅碎裂,脑浆和着鲜血飞溅,所有的人都闭上了眼睛,不愿看到这幕惨状。 牛良亮侧卧在地上死了。 所有的人都闭息凝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吴三桂哽咽道: “牛良亮虽然犯了错误,他死时仍没丢吴家勇士的脸,他是好样的,我要厚葬他。” 吴三桂说到这流泪了。 所有围观的勇士与兵丁更觉得吴三桂是个赏罚分明,有情有义的好将领,在心里更加佩服他敬重他。 吴三桂确实不愿让牛良亮就这样死去,这毕竟是他辛辛苦苦所培养训练出的勇士,他们一个个都是难得的人材,为了服众,为了让这些勇士更尽忠于他,他不得不用此杀鸡给猴看的办法来让牛良亮自行了断。 牛良亮确是一条汉子,在关键时候死得一点都不含糊。 吴三桂命人买来最好的棺材,把牛良亮盛装入殓,出殡那天所有的勇士披麻戴孝送行,上千人的送葬队伍穿过锦州城,一直送出城外,下葬。墓碑是汉白玉的,碑上铭刻着: “吴家勇士牛良亮之墓。” 所有的人见了甚是动容,那些活着的吴家勇士都为自己能当一名吴家勇士而自豪。 吴三桂厚葬牛良亮之后,仍不见有父亲让他回兵的信件,而是让他协助袁应泰。 此时已进入冬季,大败而去的豪格在这样的季节也开始休整兵马,准备来年春天再战。 边庭是相对的安静,百姓又开始活跃起来,外地的商人也趁这个时节进入锦州城作买卖。冬季的锦州显得异常的热闹。 袁应泰自从上次自作聪明没讨到好以后,邀请吴三桂去他的府上的日子少了,只有时过到兵营来与吴三桂聊上一会儿,就匆匆告辞而去。 吴三桂整日待在军营里甚是无聊,真想立即就回家去,坐在坑上听张老头讲历史,与蕙兰说话,看着她羞红了脸和那一慌乱而娇憨的一瞥…… 吴三桂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这天,他叫来方云舒,俩人相对而坐饮酒、聊天,吴三桂发觉此时的自己与方云舒有许多相通之处——恋着一个女人。 “方兄,你还在恋着你的万小姐吧?” 方云舒脸涨得通红,半晌才说道: “公子,世上的男人可能有两种,一种男人是有了许多女人,心里只有一个心爱的女人;另一种男人是心里有了一个女人再也看不见其他的女人,我大概就属于后一种男人吧!” 吴三桂与方云舒边饮边聊,很是投机。两人从下午一直聊到傍晚,已有了几分醉意,这时一个兵丁拿着一封信走进来,说道: “千总,有人给你送了一封信来。” 吴三桂接过信,打开一看,信是香莲写来的: 小将军,小女子乃一卑贱之人,有幸能与小将军共度一夜,实乃小女子三生所修来的福份。别后,每当念起将军的勇武与小女子的卑贱就泪水涟涟,整日以泪洗面,觉着活着只有无尽的思念和痛苦,何不就此了却残生洗脱罪孽,早日转世再来侍候小将军。小女子就将告别这不公平的世界,望在今晚云烟园能见上小将军最后一面,望小将军满足一个小女子最后的心愿。 吴三桂看完这信,心再次乱了。 自与香莲一夜,别后这么多天来,他无时不在想这个青楼女子,想自己乃堂堂总兵大人之子,怎么能与一个青楼女子相好呢? 吴三桂内心十分矛盾,当他看完香莲所写给他的这封信后,他在方云舒不安的目光中,一连倒了几杯酒进肚里,看着方云舒这个与他有着同病相怜的人,良久才问道: “我能与一个青楼女子好吗?” “只要你爱她就能!”方云舒说。 吴三桂说: “我只是可怜她,我爱另一个女人。” 方云舒仰头把杯里的酒全倒进肚里,一声不响,晃着一只空荡荡的衣袖走了出去。他自从在战场上丢掉一只胳膊后,变得更加古怪了,从不与人喝酒,除了与吴三桂外,别人谁也没这么大的面子让他端起杯子。 吴三桂面对着空杯独坐良久,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月亮升上来了,夜色变得苍白而发黑。 暗影好像散了。 空气透明新鲜、温暖;到处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辨得出路边一根根的草茎。 吴三桂站在月光下面,被风一吹他全清醒了,他放眼打量着这个仿照着江南水乡建造的云烟园: 楼台高峻,庭院清幽,山叠峨嵋怪石,花栽阆苑奇葩。水阁遥通竹坞,风轩斜透松寮。回塘曲槛,层层碧流琉璃,叠嶂层峦,点点苍苔铺翡翠。牡丹亭畔,孔雀又栖;芍药栏边,仙禽对舞。萦纡松径,绿荫深处小桥横;屈曲山歧,红艳丛中乔木耸。烟迷翠黛,意淡如无。木兰舟荡羡芙蓉水际,秋千架摇拽垂杨影里。朱栏画槛相掩映,湘帘绣幕交辉…… 吴三桂顺着曲径回廊慢慢前走观看着这一切,在北方的大地上能看到这样的人造景观,实属不易了。 月光下的云烟园更显得清凄而寂寥。 吴三桂手中握着香莲的信,他顺着曲廊花径慢慢朝前走,初冬季节,径上飘落了不少枯叶,脚踏上去沙沙作响。 吴三桂听到了夜蝉最后的鸣奏声,它们忽高忽低,忽断忽续,此唱彼和,仿佛是一大阵绝清的乐阵,在那里奏着绝清幽的曲子,这是末秋最后的声音。 吴三桂沉浸在这秋末初冬的夜晚的静寂之中,忽一阵熟悉的琴声传入他的耳朵,琴声低沉哀怨,如泣如诉,像一个不幸的孤儿在诉说自己苦难的遭遇、悲哀的调子在夜空中显得那样的凄凉、孤单…… 这琴声正是香莲弹出的。吴三桂循着这如泣如诉的琴声走过去,他看到了香莲。 香莲坐在月光下面,怀抱着琴,手指间流淌,像出她心中的哀怨和悲苦。吴三桂走上前去,呆呆地看着她一脸的凄然,泪水正汹涌地流淌假一串滑下的玉珠,在月光下一闪便急速地消失…… 一曲终了,香莲放下怀中的琴,缓缓站起来,便声道: “小将军,你真的来了,我不是在作梦吧!” 第05节 吴三桂此时的心已被那如泣如诉的琴声和香莲的泪捣碎了,他走上前伸手扶出香莲,说道: “我来了,我来很久了。” 说完便把香莲往他的怀里拉,他要给这可怜的女子一点温暖和爱护。 香莲把身子往外挣,说道: “小将军,请别这样,奴婢的身子脏。” 香莲挣脱吴三桂的拥抱,向后退了一步,轻轻指了一下被风弄凌乱的头发,看了一眼吴三桂,问道: “小将军,你看着我好吗?” “我正看着你。”吴三桂说。 “小将军,怪奴婢命苦,今生不能侍候将军,在来世我给你当奴婢,侍候你一辈子,请你记住我的模样,有一天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姑娘在你身边,那一定是我。” 香莲说到这儿,从衣袖里抽出一把刀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吴三桂一把打落香莲手中的刀,把她搂在怀里,说道: “不,不要等到来生,我这就娶你为妻。” “这,这怎么可能呢,小将军,奴婢怎么能让你背上不忠不孝之名呢?” 香莲说罢,又要用刀自刎。 吴三桂夺过她手中的刀,狠声道: “我不怕,我要你好好的活着。” 香莲疑惑地看着吴三桂,问道: “小将军,是真的吗?” 吴三桂点点头,道: “是真的,我明天就把你赎出来,再也不让你呆在那种地方了。” 香莲惊喜万分,泪眼婆娑地投入了吴三桂的怀抱。 夜广阔而博大,万事万物都在它的笼罩中发出沉重的鼾声。 吴三桂手中握着蕙兰送给她的那方手帕,枯灯对坐,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 “蕙兰,我对不起你,蕙兰……” 蕙兰能听到吗? 吴三桂一夜不眠,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袁府,袁应泰慌忙穿戴好衣服来迎接这位前程远大的少年。自从上次弄得不愉快后,吴三桂就没登过袁应泰的门。 “吴公子,你这么早光临寒舍,不知有何事?” 袁应泰问。 吴三桂想了一夜的话,到此时不知该怎么说了,愣了愣道: “我打算娶香莲为妻。” 袁应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公子要娶香莲这个青楼女子为妻?” “对,找总兵大人正是这事儿而来。”吴三桂说。 袁应泰连连摇头道: “这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不但令堂大人不会同意,公子前程远大万万不能毁在了一个不良女人的身上。” “晚辈主意已定,大人你不要再劝我,这次来是想请想个万全之策,成全好事。”吴三桂说。 袁应泰没想到自己安排的一场游戏却成了事实,如吴三桂的父亲吴总兵和他的舅父祖大寿知道了这件事自己该如何交待呢? 吴三桂毕竟只有十七岁,还是一个孩子,这青楼女子不知要了什么花招,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袁应泰一连转了几圈,心中已有了主意,对吴三桂说道: “公子,这件事儿千万得慎重,这是终生大事不能当儿戏,如果你真的喜欢这香莲,容我一点时间,我给你想个万全之策,过公子的令堂大人这一关才好……” 吴三桂一想也对,对袁应泰道: “晚生就此告辞了,如有什么好主意,劳立马告知晚生。” 吴三桂辞别袁应泰,回到军营让一个兵丁提了一大包银子往明妍楼走去,他要替香莲赎身。 却说吴三桂离开袁府后,袁应泰立马去见他的夫人刘氏,把吴三桂要娶香莲等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刘氏听袁应泰讲完,叹息: “香莲色艺俱佳,只可惜身在青楼,名声不好,吴府又是一个名门之家,如何肯纳一个风尘女子作儿媳呢?” 袁应泰道: “这事儿却是因我们而起,如果不让这女子来助兴,就不会有这事,没想到这吴公子这样不晓事,要是他父亲吴总兵知道了这事儿,一定要责怪袁某人教坏了他的孩子,那时我们还如何共事呢?” 刘氏道: “这也不是没有办法,让这香莲离开这锦州,吴三桂找她不着,她也找吴三桂不着,这事不就完了吗?” 袁应泰经夫人这么一点拨,心头一亮,马上叫来两个家丁,袁应泰对这两家丁如此这般叮嘱了一遍,家丁领命而去。 吴三桂让兵丁捧着银子,去明妍楼为香莲赎身,走到半路,一个老婆婆拦住去路跪在吴三桂面前,悲天怆地的哭喊道: “千总大人,为小民伸冤啊,千总大人,为小民申冤啊……” 却说是吴三桂的勇士之一牛良亮在酒店调戏民女,打伤店老板,砸毁酒店,吴三桂不但赔了银子道了歉,还让牛良亮自行了断了性命,在民众间反响很大,在当时官兵处处欺压百姓,有那个当官的出面说过一句公道话,有谁处治过凶犯,向受害者赔过银子道过歉。 吴三桂这一番举动实在让老百姓受感动,一个个都视他为青天小将军。 这老妪姓胡,有一女儿,年仅十七岁,被锦州知府强抢硬迫抓去当了小妾,这年迈的胡婆婆衣食无着落,四处乞讨为生,整日去喊冤没有一个人管,在走投无路之时,有人给她指了条明路,说去找那千总吴三桂可能还有点希望。 这胡婆婆不敢去兵营,只在路上等着,拦路喊冤,这天终于等到了。 吴三桂见这老婆婆头发全白了,似一堆枯草一般乱蓬蓬的堆在头上,脸上皱纹密布,似一枚晒干的干枣,手似鸟爪又黑又脏,衣服破得一缕一缕几乎包不住那干瘦如柴的身子了……甚是可怜。 吴三桂让兵丁把老妪扶起来,带回兵营,细细问起老妪的冤情来。老妪一五一十详细把知府如何强占她女儿的经过说了一遍。 吴三桂甚是气愤,一定要替这老妪伸冤,可对方却是御赐的知府,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干总,如何管得了这事呢?如自己不管太让这里的百姓失望了。 难得这老妪的信任,他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替这老妪讨回公道。 吴三桂把陈元财这个谋士叫来如此如此吩咐了一遍,谋士依计而去。 这抢占民女的知府姓周,名大同,是天启御笔亲点的状元,为人阴险贪财好色,到锦州任知府已经五载,民怨极大,为非作歹,欺压良民,原是东厂的死党,见东厂魏忠贤倒台,善见风使舵的他又迅速呈文魏的种种罪孽,保住了知府的宝座。 这天,他正在与新娶来的小妾缠绵,师爷送进来一个请柬: 请柬上写着请周知府赴宴,后面的署名是吴三桂。 “这吴三桂是谁?”周知府问师爷。 师爷推了下眼镜,说道: “吴三桂仍吴襄之次子,年十七岁,未婚,任千总之职,领兵击败阿敏、豪格,皇上近臣高起潜之义子……” 师爷说完,这周知府一把推开小妾坐起来,吩咐道: “快,快备轿。” 周知府自魏忠贤倒台后,他就急着找一个新的靠山,吴三桂一个小小的千总没什么权势,可吴总兵、高起潜、祖大寿都是朝中重臣。这正是一个巴结的机会。再说吴三桂本人年纪轻轻就能击败阿敏、豪格这样的军队,那也是一个前途远大之人。像这样的人物他周大同去请都来不及,现在反倒请起他来,他能不高兴吗? 周大同上了轿,脑子才转过弯来,心里暗想:“我与他吴三桂非亲非友为何要平白无故请我呢!” 一想到这里,他让轿夫停了轿,把师爷叫来,说出了不想去赴这个宴的想法。 师爷忙道: “大人,你不去是不妥的,这吴三桂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千万得罪不得,再说他吴家五十勇士都是亡命之徒……” 这师爷罗罗嗦嗦一翻话,把这周大同吓傻了,但一想他与吴三桂非亲非友,但也是非仇非敌,到时见机行事再说,走时又动了一个心机,特别吩咐如果到深夜不归,就采取行动。 周大同硬着头皮上路,师爷的小轿紧随其后,轿夫一路小跑,不一会就到了吴三桂的军营。 吴三桂在门前亲自把周大同迎入房内,并说道: “在周大人的地盘上打扰日久,今特备水酒一杯相谢。” 周大同见吴三桂小小年纪,没看出他有什么图谋来,想自己老谋深算,连魏忠贤这样的人物也被他算计了一把,自然不把吴三桂这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吴三桂陪着周大同说了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便相邀入席。周大同一看这是什么席呀,一盘罗卜干,两盘炒青菜,一大盆炖豆腐,这些饭菜比他家下人吃的都还不如,非常失望,但并不表现在脸上,嘴里还假惺惺的说道: “多谢小将军盛宴相邀。” 吴三桂说道: “军营生活不比大人府上那么丰盛,请多多将就。” 吴三桂显得非常热情,又是给周大同敬酒,又是给他夹菜,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周大同哪咽得进这些东西,如咽苦药一样吃了一些,正想说“吃好了”,就要退席时,胡婆婆蹒蹒跚跚闯了进来,嘴里喊道: “三桂呀,你要给你老姨作主呀,你表姐被人强行霸占了,你老姨无依无靠……” 吴三桂忙站起来,走过去把这胡婆婆扶搀到凳子上坐下,问道: “老姨,三桂好多年了都没听到你的音讯了,你是怎样找到三桂的,表姐是怎样被人强占,是谁强占的你慢慢给三桂说来,三桂为你作主。” 众人都不明白,这胡婆婆什么时候变成了吴三桂的老姨了的呢,这是一场戏,故意演给这周知府看的。 这胡婆婆一进来他就看见了这冤家对头,他忙缩着脖子装着喝汤,把脸埋在碗里后一听吴三桂叫这老太婆为老姨吓得他冷汗直淌,要是早知道这老婆子有吴三桂这样的一门亲戚,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抢占她的女儿。 这胡婆婆又一五一十把知府大人抢占她女儿的事说了一遍。吴三桂故意问道: “老姨,你千万不要冤枉好人,这周大人就在我席上,你看看是他吗?” 此时这周大同已吓得面如土色,没等这胡老婆子走到他面前,就连声道: “不,不是我,不是……” 胡婆婆一见抢夺她女儿的仇人,似疯了一般扑上要与他拼命,又哭又喊道: “还我的女儿,还我的女儿……” 吴三桂命人把胡婆婆拉开,对冷汗淋淋的周知府拱了拱手道: “周大人果有此事?” 周大同恨不得地裂一条缝就此钻了进去,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吴三桂哈哈一笑,道: “我为老姨能攀上一门亲戚而高兴,来,我这个小表弟敬表姐夫一杯。” 周大同颤抖着手端起杯子,那是怎样的一杯酒呀喝得那样难受。 吴三桂一口干了杯中酒,扭头对胡婆婆说,“老姨,你以后不许说周大人抢占你的女儿,周大人堂堂知府,御笔亲点的状元,能攀上这样的亲戚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份,你现在不就是生活没着落吗,我代你向周大人要五万两银子,你好好安度晚年,不要再哭哭闹闹了,想女儿的时候,周大人会让她回去看你的。” 吴三桂对胡婆婆说完,又回头对周知府说: “周大人,你看我说得对吗?” 冷汗直淌的周知府连连说道: “对,对!” 这周知府敢说不对吗?吴三桂的五十勇士一个个手持斩将刀,对他怒目而视,他敢说半个不字可能就尸首分家了。 “哪就请周大人取五万两银子,交给我这老姨吧,免得烦我们,影响我们喝酒。” 吴三桂对周大同说。 周大同见真要自己掏五万两银子才心疼起来,刚说到一个“这”字,碰到吴三桂那威严地看着自己的眼,马上改口道: “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周大同边说边站起来,想趁机开溜。 吴三桂用手按住他,说道: “这样的小事何必劳驾大人呢,叫师爷去就行啦,我们继续喝酒。” 周知府把脸转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师爷: “烦你去取五万两银子,一定早去早回呀!” 口气无比的衰弱和无助,话中好像说:“你回来晚了,我的命就不保了。” 师爷慌慌张张往外跑,不小心撞在一个兵丁的身上,兵丁劈头盖脸给了他两耳光,打得眼镜也碎了,鼻子和嘴都出了血,还向这位兵爷陪了小心,才肿着脸跑出去。 不多一会儿师爷把五万两银子一分不少地送来了。 吴三桂收下银子,送周知府出营门时,还语重心长地说道: “以后还望大人多多照顾咱老姨。” 周知府匆匆进了轿子,气得喷了一口鲜血,奄奄一息回去了。 吴三桂把这五万两银子交给这胡婆婆。 这老婆子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感激得不住地给吴三桂磕头。 吴三桂惩治知府的事传遍了锦州城,一个个受欺压的老百姓都为出了一口气而拍手称快。 吴三桂在锦州城名声大震,走到哪儿都有百姓欢迎,虽然他只是一个带兵的千总。 却说吴三桂被胡婆婆的事一耽误,为香莲赎身的事推迟了两天。 香莲精心打扮好揪心地等了吴三桂整整一天,也不见他的身影,只好暗自垂泪,像自己一个青楼女子,有哪个男人是认真对待的呢?一个个都是适场作戏,就在灰心意冷之时,一个仆从模样的人走进来说吴三桂在云烟园等她。 香莲揩干脸颊上的泪,重新施上粉黛,欢天喜地地下楼,见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那仆从把她扶上车,也没看清马夫是什么模样,一上车马就跑动起来。跑了好一会儿,她才觉出方向不对,云烟园在南边,车却是向北边驶的,她高喊停车,马车夫不理她,她挣扎着站起来,准备从车上跳下去,头被重物猛击了一下,她就晕倒在了车里。 当她醒过来时,她发觉自己躺在地上,不知身在何方,四处都是密林,黑沉沉的,狼在一声高一声低地嗥叫着,沁人毛髓。 香莲同时还看到马车夫和那仆从模样的人两人围着火堆坐着,火光一闪一闪的给那凶恶的脸更增添了几分阴险。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我的小将军在哪儿?” 香莲挣扎着坐起来,大声问。 那仆从模样的人狞笑道: “小姐,你死了这个心吧,吴三桂是不会娶你的。” “不,小将军说过他要为我赎身,还要娶我为妻,他亲口对我说的。”香莲反拨道。 “你别作梦了,也不瞧瞧自己一个千人压万人骑的妓女还想高攀,如果求求老爷我还差不多,拿着你的百宝箱我还愿娶你作夫人。”马车夫恶语道。 “你们快送我回去,我要去找小将军,你们快送我……”香莲喊道。 仆从模样的人向马车夫使了个眼色,马车夫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向香莲,并说道: “有我在,你还找什么小将军,让我们来陪陪你吧。” 香莲惊恐地看着马车夫,缩成一团哀求道: “我求求你们了,别,别……” 马车夫道: “你她妈少装正经,别人碰得难道我碰不得。” 一伸手撕掉了香莲的衣服,把沉重的身子向她压去。 吴三桂带着一包银子走进妓馆,老鸨忙不迭地迎上来,嗲声奶气地招呼道: “公子你来了,里面请!” 吴三桂把沉甸甸的包袱放桌子上一放,说道: “我是来赎人的。” “公子,你要赎哪位小姐呀!”老鸨问。 “我要赎香莲。”吴三桂说。 吴三桂一说到香莲,老鸨就拍着腿,捶着胸脯痛心疾首地干嚎起来: “这个天杀的,我花了大价钱买来,本钱都没挣出来,她就跟着人私奔了……” 吴三桂听到这儿一把抓住老鸨道: “你说什么,香莲怎么啦?” “香莲跟人私奔了,昨夜就走了。”这老鸨说完又拿腔捏调为失去了一棵摇钱树而假哭。 吴三桂愣在那里,心里想这风尘女子真是靠不住,怎么这样匆匆忙忙就跟人私奔了呢? 吴三桂不相信老鸨的话,他进到香莲的房间果真没看到香莲的影子。 吴三桂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老鸨拦住吴三桂道: “公子,你为别的姑娘赎身吧,比香莲好的姑娘多的是。” 吴三桂理也没理老鸨就走出了明妍楼。 吴三桂回到军营,想了一回香莲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在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并不爱她,她的私奔让他如释重负,在睡梦中他梦见了香莲披头散发、衣服凌乱不堪,脸被刀划得血肉模糊地跪在他的面前,哭喊道: “小将军,你要为小女子报仇,小将军,你要为小女子报仇,小女子死得太冤……” 吴三桂一激灵醒过来,发觉是一个梦,他呆呆坐了半晌,心想:“香莲的失踪必有原因,难得她这样信任自己,假如她真死得这样惨,我一定得为她报仇。” 吴三桂看天还早,又睡了过去,一睡着,香莲又披头散发出现在了他的梦里,哭诉着要吴三桂为她报仇。 吴三桂便不睡了,穿上衣服,提上刀在马廓里牵出马骑直奔明妍楼,他想一定是老鸨婆不让香莲从良害伤了她。 明妍楼早就关门打烊,吴三桂翻墙而进,直奔老鸨的房间,一句话不说,手起刀落,但让老鸨在梦里就尸首分了家。 吴三桂一刀砍了老鸨婆,抓起老鸨婆的衣服,揩将刀上的血又翻墙而出,回到住处,上床接着再睡,刚睡着,香莲又出现在他的梦里,哭诉着: “小将军为小女子报仇,小女子死得好冤啊!” 吴三桂坐起来自言自语道: “他娘的,我错杀了无辜。” 此时,天已渐渐亮了。 吴三桂带着上百兵丁杀气腾腾地围住了明妍楼,那些正待熟睡的妓女一个个妆戴不整,心凉胆颤抖抖索索的挤在大厅里。一个个兵丁,雪亮的刀就在脖子上晃动。 “是谁害死了香莲?”吴三桂问,“如果不说出来,我就把你们一个个全砍了。” 妓院里所有的人都禁若寒蝉,只有发抖的声音。 吴三桂走到一个龟奴前,用手一指道: “把这个害死香莲的凶手给先砍了。” 如狼似虎的兵丁走上前去,一把揪出这吓得屎尿齐出的龟奴,拉到大门口一刀剁下了脑袋。 所有的妓女见真杀人了,见龟奴的血溅了一地,吓得站都站不住了,一个个瘫软在地,胆更小的竟晕死了过去。 “不说出是谁害死了香莲,我就一个接一个把你们全部砍光,一个不留。” 吴三桂说。 在动乱不安的战争年代,手中有兵就有权,兵越多权就更大,谁敢上前惹他们。 这时一个老龟奴上前跪倒在地说道: “大人,香莲确实不是小人们害,香莲坐马车走的就没回来……” “坐马车走的,那你一定见过那马车夫了!” 吴三桂问这老龟奴。 “香莲上车时,小人就在不远,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没大在意。” 老龟奴说。 吴三桂对兵丁命令道: “去给我把全城所有的马车夫都给我抓来。” 城里顿时鸡飞狗跳,一队队兵丁见了赶着马驾着车的车夫都不问清红皂白全抓起来,送到妓院。 没到两个时辰,上百名车夫全给抓来了。 在明妍楼门前站成两大排,吴三桂命老龟奴上前辨认。 车夫明白是怎么回事后,都在心里求菩萨保佑,老龟奴认错了人,自己无辜丢了性命。 老龟奴也不敢大意,如果认错了人,保不准自己也得砍脑袋,他走到了一个满脸麻点的车夫前停住了脚,左右看了两眼,又不放心地上下看了一遍,对吴三桂说道: “大人,就,就是这车夫的车……” 吴三桂没等老龟奴说完一挥手,两个兵丁上来把这车夫揪出来,一句话就没说,按在地上就用刀片子一顿暴打,打得半死。这麻脸车夫爬起来,对吴三桂又磕又作揖说道: “大人,我说实话,这一切都是袁大人府上的李二管家让我干的,是他让我把香莲拉到南边林子里去的。” “把香莲拉到林子里去又怎么啦?快说。” 吴三桂喝问。 “李二管家强暴了香莲,又用刀划破了她的脸,然后杀了她。” 吴三桂听到这儿,从兵丁手中拿过刀,狠狠朝车夫脖子上一挥,车夫的头就落在一边,一股鲜血从颈腔里冲喷而出。 车夫倒地而死。吴三桂在南边林子里找到了她的衣服,内脏全被狼吃了,只剩下一堆白骨,吴三桂把这些骨头用棺材装好入敛下葬。 晚上睡觉,香莲仍出现在吴三桂的梦里,要他为她报仇。吴三桂心想:为了香莲已经杀了三个人了,可真正的元凶还活着。只要元凶活着,这香莲就不会让我安生了。 第二天吴三桂去到袁府,把香莲的死与梦中的事向袁应泰说了一遍。 袁应泰心中明白,这事与自己有关,如果自己不指使李二管家去这事,谁敢去动香莲,吴三桂给他面子没说明,自己也装胡涂,只意味深长的说出了自己的苦衷: “公子,我与你父亲同为朝廷效力,你帮助我守锦州,出了一点差错,我怎么向令堂交待呢,那香莲实因我而起……” 袁庄泰说到这儿,吴三桂接过袁的话说道: “我明白总兵大人的苦衷,只是我实在不好向为我而死的香莲交待。”袁应泰不说话。 吴三桂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足有几千两,放在袁应泰面前,说道: “香莲是为我而死,我惟一要为他作的就只有这样一件事,杀了李二管家,这银子算是我买下他的命,如果不够,我再派人送给袁大人。” 过了好一会儿,袁应泰才叹了口气说道: “就这样吧,李二管家那头我去打点。银子不够我就贴补上。”说到这儿顿了顿,“香莲能交上你这样的朋友,也算是她修来的福气。” 吴三桂告辞袁应泰回到兵营,第二天一早,袁应泰派人把李二管家送来了,吴三桂把李二管家带到香莲的坟前,一刀砍了李二的头。 吴三桂又请来庙里的和尚,为香莲超度。 吴三桂身上挂着孝绢,杀猪宰羊,列下金银祭物,点起灯烛荧煌,焚起香,僧人摇铃诵咒,摄招呼名,祝赞香莲魂魄,降附神幡。 又进了严冬。 大地一到了这个季节,一切都变了样,天空是灰色的,好像刮了大风之后,呈着一种浑浊混沌沌的气象,而且整天飞着雪。 边庭战事完全平静。 吴三桂挥军回辽东。 走的那一天,锦州百姓都默默地站在大道两旁为吴三桂送行。 这天天气却奇怪的好,附近一带的山峦、房屋和园林,都浸沉在无风的恬静和明朗的严寒中,浸沉在耀眼的光亮和淡蓝的阴影里,一切都那么雪白,坚硬和洁白。 骑在马上的吴三桂,看着目送着他的百姓一直出了锦州城门。他才抬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淡蓝天空,他忽然听到了琴声,这琴声好像是从天外传来的,又好像是从地面上飘上来的,在微风里时强时弱,缠绵忧郁,低微、幽远,撕裂着吴三桂的心。 吴三桂想到了死去的香莲,想到了她动人的舞姿与那浓密细柔漆黑的头发,珍珠般透明白皙的肌肤、那挺秀圆润的乳房…… 吴三桂一腔热泪冲眶而出。 吴三桂一路南行回到辽东。 吴三桂交付安顿好兵马急冲冲回家拜见父母。 吴夫人拉着已经长大成人,半年不见变得更加英威的儿子的手,说道: “桂儿,娘要给你说一件喜事!” “娘,你有什么喜事就快给孩儿讲吧。”吴三桂说 第06节 吴三桂半年没在家,当有许多事发生。 吴夫人把儿子拉到椅子上坐下,慢慢道: “娘为你订了亲事,……” 吴三桂听到这儿傻了,忙喊道: “娘,你说什么呀,你给我订了亲。” 吴三桂瞪大了眼。 “这孩子,瞧急的,你听娘慢慢给你讲”吴夫人说。“这姑娘是张老爷家的二丫头,人又漂亮,又娴慧聪明,与我们吴家又门当户对,我与你爹商量好了,你回来就让你们成亲。” “娘,不行,我还小,我不想订什么亲结什么婚。” 吴三桂反抗道。 “瞧你这孩子。”吴夫人有点不乐了,“你都十七的人了,该成家立业了,听娘的话,你已经是带兵打仗的干总大人了,不要顽皮了,等你爹回来就给你订个良辰吉日……” 吴三桂听完娘的话,他傻傻的望了半晌。爹娘已给他订了亲,他还能说什么呢?他的手伸进怀里紧紧地握着那块被汗渍黄变色了的手绢,冲出了房间,跑到外面。 外面下着雨,就如一个忧伤的人的眼泪一般,淅淅沥沥神秘的响着。 吴三桂从马厩里解了一匹马翻身骑上去,使劲抽了马一鞭,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进了雨中。 马蹄弹起的泥水溅脏了他的衣服,他一鞭又一鞭抽打着马,马在雨中狂奔。当他站在蕙兰家那熟悉的院门前时,他的心一热并狂跳起来,他又要见到日思夜想的蕙兰了。 吴三桂马都来不及拴,他伸手叩门,他要尽快见到蕙兰。 敲了半天,门才慢吞吞的开了,一个老妇出现在门前,打量着吴三桂,问道: “请问婆婆,张无悔前辈在家吗?” 老妇人摇摇头道: “早搬走了,这房是他卖给我的。” 吴三桂听到这儿,仿佛天空就要塌陷了一般,他傻傻地站在哪儿,良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向老妇人肯求道: “婆婆,能让我进里面房间看看吗?” 这老妇人见吴三桂满身泥水,一脸悲怆,甚是可怜,点点头道: “公子,你就请便吧。” 吴三桂三步并着两步进走院里,一切都那么熟悉,他出征时记得杏树正是鲜花簇簇,此时的杏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杆了,他记得他给蕙兰说过,等着他回来吃杏子,记得张老头打午睡时,他就与蕙兰站在杏树下说话…… 短短几个月过去,一切都变得物是人非了。 吴三桂走进蕙兰的房间,他的眼睛一亮,在窗台上他看到了一盆水仙。 一支支天葱似的花茎,托着一朵朵白瓣黄心的上花,浮在碧玉般的叶片上,像是落在海上的晨星,密密匝匝,团团簇簇,悄悄地竞吐芬芳。叶片有的如勾、有的似剑,花朵儿散开的似漫天飞雪,千姿百态。 老妇人慢慢走进来,对吴三桂说: “这是蕙兰姑娘托我转送给一位叫吴三桂的公子的。” 吴三桂呆呆地看着这盆水仙。“不许淤泥侵皓素,全凭风露发幽妍。”他脑中迅速闪过一句古人赞美水仙的诗句,他知道水仙脱尽凡态俗骨,它生活在清洁的水中,与污泥无缘,本性洁净…… 吴三桂在心里不停地问: 蕙兰,你要用这盆水仙花告诉我什么呢?难道你与你父亲一样有未卜先知的功能吗?你既然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为什么就不知道我在想你呢? 吴三桂捧着这盆水仙,丢魂失魄地走出房间,走出院子,他仰着头,望着灰暗阴沉的天穹,雨水滴在他的脸上,和着泪水滑进他的脖子。他默然良久,忽大声喊道: “蕙兰,不论你在那里,我一定要找到你,我一定要问问你为什么就这样走了,你说过等我回来的话你忘了吗?” 吴三桂哭啼着,捧着水仙花飞身上马,信马由缰任马带着他跑,他不知道蕙兰在什么地方,他想这有灵性的马儿也许知道,也许这马儿可怜他,能帮他找到蕙兰。 吴三桂在广漠无际的荒野上跑了整整一天,晕头晕脑理智全失,他只看到旷野荒凉凄黯。四周一望无际,全是荒地。除了那望不穿的黑影和叫不破的寂静以外,一无所有。一阵阵冷峭的北风号叫着吹过。使四周的东西都呈现出愁惨的景象,几棵矮树,摇着枯枝,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忿怒,仿佛要恐吓追扑什么人似的。 吴三桂在荒野上打着马跑了整整一天,天完全黑了,他才完全清醒过来。此时他才明白自己困在这荒野中过夜了。他下了马,找了一个避风的凹坑和衣躺下。 马就站在他的旁边,垂下头啃那些浅浅的干草充饥,吴三桂手里拽着马的缰绳,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这马就是他惟一的伙伴和依靠,他怕它一闯进黑暗就永远回不来了,把他孤零零地抛在这里。 躺在地上的吴三桂很想睡上一觉,无奈那马不停地摆动脑袋,缰绳牵拉着他的手,使他无法睡过去。 吴三桂一侧身,把马缰拴在就近处的一棵小矮树上,裹紧衣服,缩着身子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只听见马嘶叫着,蹄子不安地踏着地,同时用嘴叼吴三桂的衣服,吴三桂迷迷糊糊睁开眼,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爬在了天际,一层薄薄的银光,均匀地铺在荒野上。 吴三桂不知这马平白无故的嘶叫什么,他拿眼往四下里一看,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住了。只见离他一丈开外的地方,一条近丈长碗口粗细的大蟒蛇昂着头看着他。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尖的长牙,身子似一段乌铁一样,披着银亮的月光,眼睛似萤火,冷酷地亮着。 吴三桂不明白在这么冷的天还会有蟒蛇,也许这蟒蛇打算吃了他才开始冬眠。 吴三桂从腰间抽出佩剑,一翻身爬起来,向马靠近,他只要骑上马就可以逃出这巨蟒的袭击了。 吴三桂一剑划断拴着马的缰绳,翻身就要上马时,那巨蟒的尾巴一弹向吴三桂猛的扫来,吴三桂闪躲不及被重重的扫中,滚在地上,蛇尾同时扫中了马腿,马也打了个踉跄,嘶叫一声跳开。 吴三桂要冲上马是不可能了,巨蟒随时会向他袭来。他手握着短剑,转过头两眼盯着蟒蛇,蟒蛇也盯着他,不停地抖动舌头,头高高扬起差不多与吴三桂一般高,尾巴兴奋地摆动着,蓄势待发。 蟒蛇“兹兹”的怪叫着,张着的嘴喷出一股腥臭的气味。 吴三桂知道要逃跑是不可能,惟有杀死了这巨蛇,自己才能活下来。他不能再与这家伙这样僵持下去,他要向它发起进攻,主动出击。 吴三桂的余光迅速发现近旁有一块立着的怪石,他身子一矮就地一滚,躲在了那块石头后面,就在这燧石火花般之间,蟒蛇那尾巴狡猾地再次扫了过来,吴三桂举剑便刺。吴三桂闻到了血的腥臭味。 受伤的蟒蛇失去了耐性,回过头张开血盆大口便向吴三桂咬来,吴三桂朝前一冲,便抱住了蟒蛇的脖子,头顶着蟒蛇的下鄂。恼怒的蟒蛇不停地翻转卷动身子,要把吴三桂从它脖子上摔掉。 吴三桂死死地搂着蛇的脖子,只要手一松就有丢命的危险。 蟒蛇不停地扫动翻滚着,吴三桂只觉得头钝钝的一痛,两眼发黑,手就要从蟒蛇的脖子上滑掉了,就在此时,他的马从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来,长嘶一声跃起后蹄重重地踢在了蟒蛇头上。 吴三桂感到蟒蛇翻滚的速度慢了,他抽出握剑的手,把剑刺进了蟒蛇的脖子,一股冷冷的腥臭的血冲喷而出,浸透了他的衣服。 蟒蛇剧烈地翻腾了两下,便软下来不动了。吴三桂拔出剑又连刺了数剑,在蟒蛇脖子上戳了数个窟窿,才躺下喘气,如死了一般。 躺了良久,才慢慢坐起来,此时又冷又饿,喷溅在身上的蛇血结成了冰,衣服变得又硬又冷。又惊又吓出了一身冷汗,经北风一吹,此时更是冷得全身打颤,上下牙磕碰得“咯咯”直响。 马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看着他,吴三桂走过去把冰冷的身子贴在马身上取暖。 马似懂了主人的苦楚似的,它双膝一跪慢慢地卧在地上,吴三桂挥动短剑割了一堆枯草,让身体偎着马的身子,然后拉过草,把马和自己一块盖住,暖和了许多。 吴三桂偎依着马睡了一觉醒来,又有了些精神,只是又饿又冻,如果再有什么狼豹之类的猛兽袭来,就没力气搏斗了。 月亮挂在中天,离天亮还很早,现在很需要一堆火,火可以取暖,还可防御野兽。 在这样的荒野一堆火是多么重要啊! 吴三桂记起了古人钻木取火的事,他从没试过,不知这办法灵不灵。他用短剑削了根木棍,把马缰割下来,在一撮绒草上来回拉动。 一会儿果然有一火星闪了一下,他兴奋极了,在心里不停地称赞古人的伟大,他们竟能在绝境中创造这样的奇迹。 又紧拉动了几下棍子,火苗从绒草中窜了出来,越燃越大迅速点着了他盖在身上的草。 火焰炽烈起来。光亮劈开了黑暗。淡红色的光圈在颤动着,仿佛被黑暗阻住而停滞的样子。火梢尖细的舌头舐一舐光秃秃的柳树枝条,一下子就消失了;接着,尖锐的长长的黑影突然侵入,一直达到火的地方。 吴三桂忙抓过一把小绒草小心地放进去,火苗又窜上来…… 吴三桂挥动他的短剑砍了一大堆柴禾放在那里,当火光弱下去时,他就投进去一些,火苗又迅速蹿了上来。吴三桂撑着衣服烤被浸透的蛇血,这血又腥又臭,闻得他直想吐。 烘干衣服全身暖和了许多,只是肚子饿得厉害,他握着剑走到那被自己刺死了的蟒蛇前用剑剥开蛇皮,割了一块白生生的肉,用树棍挑在火上烤。 蛇血很臭,可这蛇肉却很香。 吴三桂开始只尝了一点点烤熟的蛇肉,味道不错,很鲜美, 他干脆把这蛇截成几段,拖到火堆边,边烤边吃,边割边烤。耳朵听着呼号的北风,烤着火,吃着蛇肉,看着神秘的苍穹,真是很美。 吃饱蛇肉,他又割了一大堆枯草,在火堆边搭起一个简单的床铺,盖着干草,美美地睡着了,一直睡到天亮。 当他睁开眼时,竟没看到自己的坐骑。 这真是一个大大的失误,吴三桂太相信自己的马了,割了它的缰绳,竟忘了它仍是一畜牲。 吴三桂很痛惜失去了一个好伙伴。如果没有这个伙伴那关键一腿,他早就葬身于蛇口了。现在这伙伴竟抛弃他独自而去了。 吴三桂站在最高处极目四眺,看到的只是一片苍灰的枯草,没见着他的坐骑。 大概这马是饿极了,独自去寻找吃的去了。 吴三桂孤零零地站在荒野的中央,从怀里掏出蕙兰送给他的那块手绢,自言自语地说道: “现在只有你陪我离开这荒野了。” 吴三桂用短剑劈了一根根子拄着,开始出发,他要走出这已使他迷失了方向的荒野。 这荒野的草丛中不时会发现一堆兽粪和一具白骨…… 荒野中没有路,在藜棘丝里挣扎着前行,十分难走。 天空灰朦朦的,吴三桂走了大半天没碰到什么活物,偶尔会有苍鹰从天上飞过,鼓着长长的黑翅膀,带着威风凛凛安闲的样子,急速而去,没有停留的样子,也许它现这荒野中根本没有它们所要寻找和捕食的猎物。 吴三桂在这荒野中走了整整一天,到黄昏时仍没有看到它的边际。 黄昏时的北风刮得更加厉害了,漂移来的乌云遮住了天空,天很快暗淡下来。 吴三桂选了一个避风的地方,用剑砍了不少柴禾,割了一些草架起一个窝一样仅可容身的棚子,决定在这里过夜。 这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就抓紧时间钻木取火,在天彻底黑尽以前,他希望有一堆火。火对于人是很重点的,它可以取暖,同时还可以防御猛兽。 有了昨晚的取火经验,他很容易就生起了一堆火,身体经火一烘便瘫软下来,肚子的饿更加明显了。一整天他只在一个布满兽脚印,里面还浸泡着一只死鼠的小坑里,闭着眼喝了一次水。 在这鹰都不愿停留的荒野里,哪里还能找到吃的呢? 吴三桂坐在火堆前,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往火膛里投柴禾,保持火的旺盛。 火燃着柴禾,发出“劈劈啪啪”的脆响。 荒野中除了风的呜咽一片死寂。 吴三桂坐了一会儿,便熬不住了,身子一歪便倒在干草上呼呼大睡起来。忘记了危险,也忘记了什么叫可怕。 他睡那么一会儿,总要醒来一次往将要熄灭的火堆里投放一些柴禾,当他第三次醒来时已近半夜时分了,头顶的上方,发出一声可怕的,震耳欲聋的霹雳,天空碎裂了。 吴三桂屏住呼吸,等着碎片落在他的后脑勺和背上。他微微睁开眼睛,就看见一道亮得刺眼的光在他的手指上,袖子上,照亮了五回…… 雷声一个一个地相互追逐,差不多一直在不停地吼叫。 吴三桂想该下大雨了,他把凉得发抖的身子全部缩进自己搭的棚里,用手小心地保护着他取暖的火。 随着雷声“沙沙”落下的不是雨,而是又干又硬的雪粒。 雪粒又大又密,落进火堆里“滋滋”直响。 一小会儿地上就积了白白的一层,整个荒野顿时明亮起来。 吴三桂知道北方的雪总是一下就是几天,一积就是好几尺深,如果不尽快走出这荒野,自己就会被困死在这里。 他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见茫茫一片,自己该往那个方向走呢?再说这荒野中说不准什么地方有个陷阱,自己掉了进去,不就死得太不明白了吗? 想到这儿,他又缩回窝棚里,一直坐着等到天亮,他抓起几把积雪塞进嘴里,继续向前。 吴三桂相信,只要不断地朝着一个方向走,总会走出这荒野,找到有人的地方。 雪不怎么下了,天仍阴得可怕,地上的积雪还不算厚,他高一步低一步地走着,跌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往前。 脸和手都被枯草划破了,变得血肉模糊。 这样走了大半天,仍没看到荒野的边际,吴三桂绝望极了,当他最后一次跌倒就不想爬起来了,他想就这样死了吧!他又累又饿实在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他就这样静静躺在雪地上等死,忽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动,他睁开眼见自己的面前,一只小鼠从雪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这是他在这荒野里所看到的惟一活物。 吴三桂的喉头动了一下,他缩回麻木了的手向这只小鼠抓去,小鼠很机敏地缩回了雪堆里,吴三桂用手扒开雪,发现地上有一个洞。他用剑顺着洞往里挖,越往里挖洞越宽广,竟是老鼠的地下宫殿,里面藏有粮食、干果、草籽,这是老鼠勤劳了一秋的所有积蓄。 吴三桂同时还发现了一窝鲜红色刚出生不久小幼鼠,身上有一层密密的绒毛。吴三桂把这几只小鼠全抓在手里,眼睛死死地盯着手心里蠕动、尖叫着的老鼠,他咽了一口唾沫,连着又咽了一口…… 吴三桂用手指捏住一只幼鼠放进嘴里,嚼都没嚼一下就咽进了肚里,他用同样的办法把几只幼鼠全咽进了肚里,觉得感觉不错。 生吞了这几只小幼鼠,他又埋头打量起老鼠所储存的粮食来,玉米粒、板栗都是人能吃的,他全部收刮进了肚里。 他的肚子就如一个无底洞一般,老鼠储存的这点粮食,远远没填饱他的肚子,他用剑顺着洞往前挖了好大一段,什么都没有找着才住手。 吴三桂知道老鼠能食,很后悔让那只大鼠溜掉了。 吴三桂在挖掏鼠洞时,发现一种草根,又壮又白,他放进嘴里一嚼竟发觉这种草根又甜又脆,只是很难咽进肚里。 吴三桂吃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肚,休息了会儿,慢慢恢复了些体力,从雪地里爬起来,他想刚才从鼠洞里找到了玉米粒,在不远处就该有人家了,他趁天没黑,挣扎着快步向前走。 这样走了一个多时辰,在积雪覆盖下他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小茅屋,他连爬带滚走到茅屋前,高声喊道: “有人吗?有人吗……” 一连叫了好几声没有人应,他走上前去,手一推虚掩着的门就开了。他进到屋里,屋里布满了蜘蛛网,茅屋千穿百孔,四面透风,看样子好久都没人住了。 在茫茫雪野中能找到一间小破屋就已是十分幸运了,吴三桂显得十分高兴,他去茅屋外的积雪中拾进一些柴禾,又在屋里找到了不少能烧的木柴,同时找到了一只缺了一半的瓦盆和一块打火的燧石。 吴三桂生上火,把燧石小心地藏进衣袋里,在火堆上架上石头,用破瓦盆盛上雪放在火上烧。雪溶化成水,一会便烧开了,他一连喝了几瓦盆开水,便用一根木棍顶上那破门,躺在火膛边睡了过去。 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上,一群饥饿的狼正在狂奔着,它们的毛发被冰霜弄得坚硬而耸立,它们的气息一出嘴巴就结成冰霜,从空中落到身上,变成白色的晶体。 这群饥饿的狼,一边狂奔一边嗥叫着,开头发出像在怨诉的低音,接着越来越响,把它们饥饿的呼号提得越来越高…… 它们只有发现了猎物才表现得这样兴奋。 吴三桂睡得很沉。 火膛里的火几乎全灭了,只有最后一点灰烬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一声微弱而尖锐的嗥叫从远方飘来,然后,一阵相同的尖叫声的合奏,一会儿,嗥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困极了的吴三桂听着这沁人毛髓的嗥叫声,吓得头皮发炸,困意跑到了九霄云外。 他知道有大量的狼群朝这边跑来,他手忙脚乱地往火膛里放柴禾,手中握着剑,他想方设法想尽快让火燃起来。 吴三桂侧头顺着破墙洞往外面一看时,他的血顿时凝住了,只见门外一萤火一样的绿光在闪闪烁烁,那是狼的眼睛。就在他这一惊之间又听到了无数条腿踏着雪的“沙沙”声,用棍子顶着的门,“哐”地响了一声,门开了,一只狼头漫不经心地探了进来。 吴三桂记起与师父在客店,他用筷子连毙五人的情景,他抓起一截木棍,向这狼头掷去,这木棍似镖一样击中了狼头。 这只狼惊叫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 吴三桂抢步过去,重新拾起木棒把这破门顶上,其实一点用没有,这破门只要狼一扑,就会变成碎块。 吴三桂顶好门,回过头见每一个破墙洞里都有一只狼头,正死死地盯着他,随时就要越洞而进。吴三桂似疯了一般绕着房间转着,用手中的剑刺这些狼头。 剑刺过去,这些狼头缩了回去,吴三桂收回剑,狼头又伸了进来。 吴三桂累得气喘吁吁,脚稍一慢,那闭着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挤进数颗狼头来。有一只狼竟进到了屋里,就在此时,火膛里的火扇了一下,忽地燃了,火光顿时溢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狼迅速地把头缩了回去。 退回去的狼团团围着茅屋,它们蹲着,鼻子指着天空,发出饥饿的哀号。 吴三桂发觉狼怕火,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火上了。同时他在火膛边用剑削着木棍,凭他的功夫,他这木棍可以当镖一样使用。 这么多狼在破房外嗥叫,他反而平静了下来,房内有足够的柴禾,足可以坚持到天亮。一到天亮,他就可以用这木棍去收抬它们。 这群狼在房外蹲了一会儿,狡猾的它们也有了办法,几只狼开始去用抓子刨墙脚,吴三桂开始听到“悉悉”的声音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茅屋的四周都响起这种声音时,他才明白这些狼要把这茅屋刨倒。让他没有存身之地,全暴露在它们的牙齿之下。 这本来就破烂不堪的茅屋,哪经得起这么多狼的捣毁。 吴三桂再也坐不住了,他背抵着一面较为牢固的墙壁,手中握着短剑,怀中揣着数根镖一样的木条,随着火的一点一点暗弱下去,他如死了一般突然躺下。 这一招果然有效,所有的狼都停止了捣刨墙脚,小心翼翼地从那洞开的门口挤进房里。 假死的吴三桂看到第一只狼进到房里,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小心地打量着吴三桂。 吴三桂把手中握着的削尖的木棍似镖一样扔掷出去,木镖有力地穿进了走在最前面一只狼的前胸,这只狼痛得又蹦又跳,大吠大嗥倒地而死。 吴三桂又扔出了第二只木镖,由于力气不济,竟没打碎此狼的头盖骨,众狼见上当了,都慌忙逃出了茅屋。 吴三桂总算打死了一只狼,已耗掉身上最后一点力气,身体虚脱得非常厉害,他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摇摇晃晃把那只死狼拖到火堆旁,用剑割断狼的脖子,一股腥臭的鲜血涌了出来,一种求生的本能命令他要把这狼血喝进肚里以补充体能,才能继续与狼搏斗。 吴三桂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嘴俯在了狼脖子上。 狼血闻着腥臭,可一入口味道并不是很差,吴三桂贪婪地吸净了最后一滴血,抹了一把粘满了血痕的脸,只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全身顿时有了力气。 屋外的狼发出了“呜——噢——呜——”的长鸣,它在为它们死去的伙伴哀号。 哀号声过后,几只狼飞身跃上房顶。 茅屋一阵摇晃。 上房后的狼用爪子刨开积雪,拉扯着茅草。 吴三桂听到茅屋顶上一阵乱响,朽腐了的房梁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塌,他知道狼又上房了。他还没想出什么办法来对付房顶上的狼,房顶就给扒了一个大窟窿,一只狼头拱进来看着他,与此同时,那洞开的门也挤进了几颗狼头。 吴三桂操起一根长木棍,用剑把一头削尖似矛一样,猛地向房梁上捅去,木棒刺过房顶,捅进了狼肚。 狼的肚子被捅了一个窟窿,肠肠肚肚都流了出来,这头狼滚下房顶。吴三桂用同样的办法把其他两只狼赶下了房顶。 门前那几只一直窥视着吴三桂的狼悄悄把头缩了回去。 狼又蹲回雪地上开始嗥叫,狡猾的它们又在寻思着怎样进攻。 趁这个时候,吴三桂剥开狼皮,从狼的身上割下肉放在火里烧,烧得半生半熟就急慌慌吃进肚里充饥,此时他再也没有那晚烤烧蛇肉的心情了,他吃进嘴里的狼肉几乎还没尝出什么味来,就咽进了肚里。 这群狼嗥叫了几声,只过了那么一小会儿,吴三桂就听见远处也有狼在嗥叫,转眼间那群狼就到了茅屋前。 吴三桂往外一瞧,只见一片狼的绿眼在闪烁,足有上百头狼。 一弯缺月升上天穹,冷冷的月光临照着这群饿狼。 吴三桂看到一只只狼都那么凶狠,凶狠得令他发抖。 吴三桂知道自己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了。他知道狼的本性除了冷酷凶残外,更叫人可怕的是坚韧,你杀死了它所有的伙伴,只要还有一只存在,它仍要与你战斗。 这近百只狼怎么能杀绝呢! 吴三桂除了一柄短剑外,等于说是赤手空拳,好在对狼有着足够威慑作用的,还有一堆火,这破茅屋对于吴三桂来说也算是一个藏身的暂时屏障。 现在惟一的希望是坚持到天亮。 吴三桂尽量不让火膛里的火熄灭,节省着柴禾。那些狼焦躁地在雪地里游动,又有狼开始去刨掘墙根,狼能故技重施,人却不能,这么多狼多杀死一只与少杀死一只又怎么样呢? 吴三桂很平静地坐在火膛前。人往往面临着最大危险之时,反而平静了。他开始认真烤狼肉。 一块狼肉还没烤好,茅屋一阵摇晃,只听轰的一声他背后的一面墙倒塌了,两只没来得及退出的狼给压在了下面,发出瘆人的嚎叫,一阵尘土扬起,其他的狼迅速涌到这个垮塌的缺口,向吴三桂扑来。 吴三桂转过身,面向着这些狼,狼停住脚步,死死地盯着吴三桂,吴三桂也用同样的目光盯着这些狼。面前是一堆火,狼向后微微退了一下,走在前面的狼似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趴在地上休息起来,眼睛半睁半闭,装着打瞌睡,不停地咽吞着馋涎。 吴三桂抓起一根烧着的木棒向狼扔去,火烧着了它们的皮毛,它们惊惶地向后退去,碳火落到之处,雪嗤嗤作响。 这碳火一灭,一部分狼又涌了上来,另一部分狼仍在掘挖其他的墙壁 第07节 吴三桂冷静渐失,他粗暴地对饥饿的狼群挥舞着拳头,喊道: “你们没法吃到我。”狼听见他声音,又都骚动起来。一阵嗥叫。 喊声刚落,身后的又一面墙壁又塌倒了一面,茅屋一歪,颤抖、摇晃了两下终于没有塌下来。 现在只剩下最后两面墙壁支撑这茅屋了,吴三桂是三面受敌。他想起一个新主意,将火扩大成一个大圈子,自己蹲在里面。 当他在火焰的掩蔽下消失时,群狼全部踏着刚倒塌的墙土,好奇地走到火边来看他怎样了。 当它们确定它们所垂涎的猎物还存在时,它们却围坐在火边,像许多条狗似的,眨眼、打呵欠、精疲的身体不习惯地在温暖中伸一伸懒腰。 这时的吴三桂便用削尖的木棍发起偷袭,出奇不意地扔出去的木棍总是又狠又准地打进了狼的胸脯,该狼惨嚎着匆匆逃出去,再也不见出现在火堆前。 这些狼觉得两个大豁口足以让它们发起攻击了,便停止了挖掘,一部分狼守着吴三桂,一部分狼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游动嗥叫。 情况对吴三桂越来越不利起来,柴禾越来越少了,当吴三桂把最后一根柴禾抖进火里时,他猛地跃起,双手上举猛地抓向茅屋那朽腐欲折的房梁,只听“咋嚓”一声,房梁断了,茅屋也随之塌了下来。 狼惊恐的四散逃开。 吴三桂被埋在了里面。 散开的狼又马上聚过来,开始发狂地刨茅草,寻找它们的猎物,没刨几下,一只狼惨叫一声,胸腔喷着血,逃开没跑几步就倒地而死。 其他的狼莫名其妙地相互看一眼,又有狼接着来刨茅草,落得与上一只狼相同的结果。 孙老头父女俩一夜都听见狼在嗥叫、惨嚎,心里甚是不安,心想不知是谁又闯进了这荒野,成了狼的猎物。狼的嗥叫声似乎疏稀了。 孙老头与女儿红艳各骑一匹马循着狼嗥声奔来,察看是什么原因使狼这样兴奋。 两人在雪野中跑了一小会儿,便看见了不遥处有几只狼在徘徊,地上躺着数头狼的尸体,他们熟悉的那座小茅屋倒塌了,有几只狼正把头拱进里面在掏挖着什么。 孙老头手中的长鞭一抖,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啪”的一声炸响。 所有的狼听见这声音都惊骇地逃蹿开去。 孙老头和女儿红艳跑到那倒塌的茅屋前下了马,看到雪地里有不少烧过的柴棍。 红艳对孙老头说: “爹,这里面有人。” 孙老头翻过一只僵硬的狼,见狼胸插着一根木棍,对红艳道: “看来此人还受过异人指点,不会就这样被狼吃了,一定埋在了茅屋下面。” 两人忙走上前去,在狼拱刨过的地方,掀开厚厚的腐草,他们看到了一个小青年。身子大半被一截墙压住了,手中握着一柄短剑,满头满脑,全身都被殷红的鲜血冻住了。 红艳把手指伸在吴三桂的鼻子下一探说道: “爹,他还活着,还在出气。” 孙老头道: “快把他救出来。” 说罢就动手掀那截土墙,土墙碎成数块,两人用手扒开土,把吴三桂从里面拉出来,扶上马救回家去。 孙老头烧了一锅热水,把吴三桂放进温水里浸泡了一会儿,又给他喂了几粒自制的药丸,吴三桂才慢慢地醒过来,抬头看了一眼笑盈盈看着他的红艳,问道: “我还活着吗?” 红艳说: “你还活得好好的。” 吴三桂不再说话,便睡了过去。 一直睡了两天两夜才醒来,一醒来便跪在孙老头面前,纳头便拜,并说道: “谢老人家救命之恩。” 孙老头忙把吴三桂扶起来,说道: “还是公子命大福大,老夫何劳之有。” 吴三桂再向孙老者拜了一拜道: “不是老人家把我从荒野中救出来,不被狼吃了,也得冻死在里面,此恩此德小生永世不敢忘。” 孙老者笑喝喝地道: “这荒野纵横八百里无人烟,里面虎狼成群,我还想问公子为何进到这里面去了的呢?” 吴三桂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这老者的话又勾起了他的痛楚,愣了愣道: “不瞒老人家说,我是吴总兵吴襄之次子吴三桂,锦州战事吃紧,我随父出征……” 吴三桂说到这儿,红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进来,说道: “先别说了,喝了这碗汤吧,先补补身子。” 孙老者也说: “公子,先喝了汤再说话,不急。” 吴三桂谢了红艳,接过汤边喝边说: “我领兵出征回来,再去见那位朋友,他们早已搬走了,不知道搬往何方,我去找他们便走进了这荒野。” 孙老头听完点点头道: “想不到也是位多情公子。” 吴三桂脸一红垂下头喝汤。 红艳用落落大方的眼睛看着吴三桂半晌,才问道: “你就是那位打败满人阿敏的小将军?” 吴三桂谦虚地说道: “正是小生,说打败是假话,只不过让我捡了个便宜。” 红艳顿生敬佩和羡慕,红着脸道: “真了不起,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就能带兵打仗。” 吴三桂道: “姊姊过奖了,小生实无什么本事。” 说罢,喝完汤,抬起头放下碗时才认真看了眼这位和他说话的姑娘。 这姑娘十四五岁,红扑扑的脸蛋,一双落落大方的眼睛,一张嘴调皮地微微地噘着,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眨着,不时瞥吴三桂一眼。 吴三桂在心里汉道:“想不到在这样的荒山野林中也有这样漂亮的姑娘。” 吴三桂慌忙把眼睛移开,对着正吸着烟的孙老者道: “听口音,老人家好像是南方人。” 孙老者从嘴上取下那有几分古怪的烟杆,向炕下的一片空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 “老夫本是扬州人,因世道离乱,奸人当道,老夫就移居这里,隐藏多年了。”孙老者陷入了沉思。 这孙老者出身诗礼之家,自幼受父辈教育,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能文能武,他十四岁那年就中了秀才,消息传出,十乡八镇视他为神童。 无奈这孙秀才文才绝世,却不喜欢研究八股之类进身之阶,只醉心于诗词曲赋,再加武艺不俗,四处交游为父亲所恨。待到他二十多岁时,父亲要求他必须温习书经,下场科考,不然断绝他的经济来源。 这孙秀才着了慌,只得潜心读了几本八股典范之作,随着众秀才博取功名,谁料乡试,他竟一举夺魁,为老父争了脸,自己也算交了差。 按当时的贯例,凡是被选取的秀才,都要到文庙拜祭孔夫子,之后拜见主考官,可那时魏忠贤正如日中天,凡是有点身份的人在仕途上有了喜事,都得称颂魏忠贤,仿佛是托了他魏忠贤的福佑,受到魏忠的恩泽提拔。 这次也不例外,考取了的秀才们少不得要去魏忠贤的生祠中给他的塑像磕头,礼仪与拜见孔子相同。 年轻时的孙老者有几分恃才傲物。就在秀才们拜完孔庙,去魏忠贤生祠时,他不屑地说道: “孔夫子德行文品名垂千古,读书人拜一拜倒也罢了,魏公公目不识丁,恐怕他受不起孙某这一拜吧。” 说者无心,同行的秀才之中便有两个虽然诗书满腹,气节却不怎么高的读书人,偷偷将他的话转告了衙门。 扬州知府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官,但他在那时东厂特务满天飞的环境下,也深怕如果自己置之不理,让人揪出轻则罢官,重则发配抄家。 于是,他表面上郑重其事,革除了孙老者的功名,暗地里叫人告诉孙老者,下次再来参加考试,必定还是魁首之选,并没有依律给孙老者治罪。 谁知这知府不久也因其他的事罢了官,后继者知道孙老者有这段对魏忠贤不恭的历史,害怕选取了他之后,让人查出,自己受牵挂影响前程,便索性取消了孙秀才的参考资格,把他从考场赶了出来。 孙老者经过两次打击,心灰意冷,更加纵情诗酒,老父见儿子丢了到手的功名,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临终连面也不让他见一见。孙老者已经聘定的未婚妻,因为这事也退了定金,另择高枝去了。 孙老者爱情与功名双双遭噩运,带上一位忠心爱着他的青楼女子,离开扬州一路北上,逃进了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 这青楼女子在分娩女儿红艳时,难产而死,这孙老者养育着女儿,以打猎度日。 孙老者一晃在这里渡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多么漫长呀。 吴三桂没想到这里还会碰上受魏忠贤所迫害的人,他拱手道: “晚生对前辈的高风亮节实在敬佩,要是大明多一些您这样的高风亮节之士,哪至于破败到这副样子呢!” 孙老者仍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之中,不理吴三桂。吴三桂想自己得找点话安慰安慰这老头,说道: “好人自有好报,魏忠贤横行一世落得尸骨不全,也算是报应了……” 吴三桂刚说到这儿,孙老者眼睛一亮,看着吴三桂,追问道: “你说什么,你说魏忠贤死了?” 吴三桂说道: “魏忠贤早死了!” 吴三桂很惊奇这孙老者连这样的消息都不知道,但又不用惊奇,这深山与世隔绝,哪里去知道呢? “这奸贼是怎么死的,烦公子仔细给老夫说来。”孙老者急道。 吴三桂便一五一十把魏忠贤与客氏谋害皇室血脉,崇祯如何震怒,魏忠贤如何在龙氏客店上吊自尽,然后又掘出尸体碎厂万段等细细向孙老者说了一遍。 孙老者听后哈哈大笑接着又痛哭流涕起来。 吴三桂理解孙老者的心情,如果不是魏忠贤这奸臣弄权,他已居庙堂之上,造福一方地方百姓,何至于在这深山老林与世隔绝渡过一生呢,何至于父亲在死时都不要他见面呢? 孙老者虽然貌似高风亮节,在这深山老林里不问世事,可内心却埋藏着巨大的痛苦,在听到魏忠贤死时才暴发出来,老泪横流。 吴三桂看着如此悲怆的孙老者,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才好,不知所措地坐着,不知自己是否做错了,不该把外界的消息带进来。 红艳坐在炕的一角,飞针走线缝补着破了的衣服,不时抬起头同情地看一眼她可怜的老爹。然后又匆匆把头垂在手中的活儿上。 吴三桂身子很弱,在炕上呆了一天,天暗下来,红艳点上那松脂灯,晚餐是很丰盛的野狼肉和獐子肉,味道很鲜美。 吴三桂吃了很多。 孙老者在这大山里虽然与世隔绝,衣食却过得很富足,穿的衣服是自己种植的麻纺的,吃的肉食都是从山中猎来的,酒自己能酿…… 晚饭孙老者吃得很少,他还在为自己这悲惨的命运而神伤。 吃完晚饭后,孙老者独自走出房外对着夜空,独自唱道: ——听初更,鼓正敲,心儿懊恼。想当初,开夜宴,何等奢豪,进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如今寂寥荒店里,只好醉荒郊。又怕酒淡愁浓也,怎把愁肠扫?…… 歌声如怨如怒,忽嘲忽叹,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得分外遥远清晰。 吴三桂觉得这孙老者唱得太凄凉,听得让人怪难受的。 二更时,辗转愁,梦儿难就。想当初,睡牙床,锦乡衾稠。如今芦为帷,土为炕,寒风入牖。壁穿寒月冷,檐浅夜蛩愁。可怜满枕凄凉也,重起绕房走。…… 孙老者的歌声越来越凄凉。 吴三桂叹了一口气,回过头见红艳也停住了手中的活儿,正托腮凝思。 吴三桂发现红艳的眸子似一潭秋水,那么清澈而深邃,那么明亮而美丽。 红艳在父亲凄凉的歌声中沉思着,当看到吴三桂那打量她的眼睛,她冲吴三桂嫣然一笑,慌忙垂下头。 “很报歉!姊姊,是我让前辈伤心了。” 吴三桂歉意地对红艳说。 红艳摇摇道: “不,我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唱这歌,我打很小的时候他就唱。” “唉!”吴三桂叹了口气道:“老前辈也是饱学之士,不能为朝廷效力,造福于百姓而隐居于山野,真是朝廷的悲哀呀。” 吴三桂说。 “我真羡慕小将军,这么小就能带领将士打仗。上前线杀敌,我要是个男儿也愿跟你一样杀敌去。” 红艳无限羡慕的对吴三桂说。 “姊姊愿意离开这里吗?” 红艳放下手中的活儿,眼睛望着窗外茫茫的夜空,说道: “我从没出过这山,不知道外面怎么样,我从爹的歌里常听到‘开夜宴,何等奢豪,进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我想一定很美了。” 吴三桂点点头道: “确实是这样的,大街小巷人来人往……” 吴三桂给红艳讲皇宫、讲集市、讲节日等等,这些都是红艳第一次听说,吴三桂把她带入了一个天堂般的世界。那么叫她神往,那么叫值得幻想。 吴三桂和红艳在那松节油灯下说着话,说了很久、很久,孙老者仍在外面唱着: ——思量起,当日里,蟒玉朝天。如今别龙楼,辞凤阁,凄凄孤馆。鸡声茅店月,月影草桥烟。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正寒冬,风凛冽,霜拂征衣。更何人,效殷勤,寒温彼此。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马声嘶,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孙老者唱罢一遍,稍稍歇了一会儿,又从头唱起,声凋愈见悲苦,且有哭声夹杂其间。令人闻之泪落。 吴三桂在这孙老者凄苦的歌声中,躺在坑角,盖着麻编织的被褥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他就准备上路继续去寻找蕙兰。孙老者劝阻道: “年青人,你还是留下吧,就要下大雪了,不等你走出这大山,雪就会把你封在里面。” 吴三桂看天,确是苍灰一片,寒风不住地叫。 “前辈,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山呢?” 吴三桂问。 “明年春天吧,雪融化了,你就能出山了。” 孙老者说。 吴三桂听到这儿,脸上顿时爬上了愁云。他一想到自己要在这大山里呆上好几个月,就焦急不安起来。 “年青人,老天爷的事谁也作不了主,你既来之就安之吧,老夫这里虽然孤单了点,可吃的不缺。” 孙老者说: “我只是怕打扰老人家太久了,心里甚是不安。” 吴三桂说: “这是拿轿都请不来的贵客呀,你就安心住下吧。” 孙老者说。 吴三桂在荒野上吃尽了苦头,再也不敢拿生命去冒险,只好听天由命留下来。 暴风雪愈来愈猛烈,刺骨的寒风带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就在一夜之间地上积了好几尺深的雪,把大山全封住了。 吴三桂这才完全相信孙老者说的是真话。 雪一连下了数天才完全停住,天很快晴了。 吴三桂第一次走出茅屋,第一次放眼打量着这大山。长林泂密,随着高低转折的峰峦,蜿蜒漫衍,努力显现伟大雄厚的气概;闪烁晶光的雪影射着寒厉勇猛的初日,黯云掩抑依徊时,却又不时微微的露出凄黯的神态,松杉的苍翠披着银铠晶甲的圣衣…… 吴三桂初看这一切时觉得很新奇,当多看几次时他就彻底厌烦了。有时面对着这苍茫雪海,他想得最多的是蕙兰,家中的爹娘,还有他的五十勇士。 孙老者呆在炕上,整天喝着自酿的果酒。醉了就睡,睡了就喝。与吴三桂谈得最多的话是他的往昔,他在扬州那段最风光的日子。 有天他正喝着酒,一只老鼠从房梁上跑过撞落不少土掉下来,孙老者甚是恼怒,他把手中的筷子往上一掷,筷子把老鼠穿了个透过,落了下来。 吴三桂很惊骇这孙老者功夫不在他师父之下。 孙老者看出了吴三桂吃惊的样子,笑了笑道: “年青人,在这大山里居住,没两下子早就被狼豹吃掉了。” 说完,乘着酒兴走了一趟少林拳,一招一式都讲究,显出不凡的内力来。孙老者走完了趟拳,又叫红艳走了一趟,那架式,那劲道的掌握吴三桂拍手叫好。 “年青人,你露一手让老夫也开开眼界。” 孙老者说。 吴三桂忙摇头道: “我不会。” “年青人,你就不要谦虚了,你用木棍射杀死狼,我就知道你受过异人指点。” 孙老者说。 吴三桂不好再推脱,只好放开架式也打了趟拳。 孙老者看完吴三桂所练的拳法、路数,眉毛一扬,问道: “年青人,你的师父是谁?” 吴三桂摇头道: “师父没有告诉我。” 同时把自己八岁时被师傅带走学艺等事给孙老者讲了一遍。 孙老者沉吟半晌,对吴三桂说道: “这么算来我还是你的师叔,”然后自言自语道:“想不到大师兄真的还在。” 吴三桂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秘密,他也不想打听,一个人知道的东西愈多就愈累。 红艳是一个很勤劳的女子,吴三桂每天都看见她在劳动,或作饭,或纺麻织布,或飞针走钱缝衣服……总是一声不吭。有时话总很多叽叽喳喳似画眉一样,向吴三桂问很多问题。有时眼睛眨也不眨地打量着吴三桂,似不认识一般,当吴三桂看她时,她脸一红慌忙扭开。 这天,天气很好,一点风都没有,她对吴三桂说: “公子,我带你打猎去。” 吴三桂很高兴,他回头想给孙老者说一声,见孙老者睡得正香,便拿着弓弩跟红艳一块向密林走去。 雪已经被冻硬了,脚踏在上面“咯吱咯吱”乱响。 红艳走在前面,吴三桂忘情地看着她婀娜的身材,和那条乌黑锃亮的大辫子。同时发现她穿了一件颜色很红艳的衣服,这衣服是她自己织的,采山上的一种红石捣碎后自己漂染后便成了红色,穿在她身上很美,胜过了绫罗绸缎。 吴三桂这个富家公子惊叹着红艳的巧慧。 红艳在前面走了一段路,回头冲吴三桂露齿一笑,转过身大胆地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吴三桂的手里,让他握着,朝密林深处走去。 落叶的树木枝丫上全都结上了银色的冰花,像一株株美丽的珊瑚树。低矮的荆棘灌木,浑身涂上了透明的银粉,像一枝美丽的珊瑚花。平日枝繁叶茂的青松,附着大片的白絮,像一朵朵白云悬挂在岩石之上,山石上的冰凌,像玲珑别致的玉雕。 尤其是那些长在风儿上的树木,迎风面上冻结着厚厚的冰层,最厚处有一尺光景,侧看像锋利的冰刀挂满了树丫。 还有,那些缠在树上的一圈圈古藤,全都凝结着一尾毛节茸茸的冰花,如玉带、如素色花环…… 红艳似快乐的小麂鹿一样又蹦又跳。 吴三桂在一株朽树的窟窿里看到盛开着一朵不知名的红花,他怀着惊讶的心情把那花摘下来,插在红艳的长辫上。 红艳脸上的红晕显得更鲜艳了,一直漫延到耳后颈间,一双深潭般的大眼睛眨了几眨,深深地吞了一口气,从吴三桂手中抽出手,慌忙跑开了。 吴三桂快步追上去。 跑着的红艳停住脚,回头看着吴三桂,低声对他说道: “有狍子。” 吴三桂蹩住呼吸,侧耳听什么也没听到。 红艳拉着吴三桂的手,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果然听到一种高亢如牛一样的叫声,叫声透着惊慌,又像是悲哀地呼唤着什么…… 吴三桂把箭搭在弓上,等着狍子走过来。 红艳也闭住呼吸侧耳听着,没听到狍子走过来,却听到了一种“呼哧呼哧”的声音,她对吴三桂说: “快上树,野猪来了。” 吴三桂抱着光滑的树杆好容易爬了上去.因为树杆上结着冰又凉又滑,爬上去很费力,红艳上树却轻敏多了。当两个刚在树权上站稳,野猪就出现了,长着宽阔的胸脯,粗硬鬃毛怒竖着,像是一座小山脊。龇着獠牙的长嘴带着一种愤怒、蔑视的神情。黑黑的鼻子特别弯曲,几乎盘成一团。 这野猪一走过来便闻到了人的味道,尾巴立起来,不停地抽动鼻子,流露出无比的憎恶,怒气冲冲地用身子去撞击树干,用嘴去啃树干,那长牙很轻而易举地啃下一块块树皮。 树上的吴三桂张弓搭箭对准了野猪的胸脯“嗖”的一箭射去,那箭撞在猪皮上,又掉在了地上,野猪一点感觉都没有,吴三桂很惊讶这野猪的皮厚得箭都射不进。 “要是我爹在,就有办法打死亡。”红艳对吴三桂说。 吴三桂不知道这孙老者是用什么办法打死这刀箭不入的家伙的。 这野猪没找到它所攻击的对像,摇摇晃晃走远了。 吴三桂和红艳从树上下来,在雪地里转了一圈没遇到猎物,空着手回家。 红艳知道很多动物的事,她给吴三桂讲雪地中猎红狐,讲睡觉的黑熊…… 吴三桂没想到这深山里还有这么多大有兴趣的事。 吴三桂一直希望能看到孙老者狩猎一次野猪,可孙老者每天都醉在酒里,人一天比一天阴沉,隔三五天就蹲到雪野中去唱歌,唱他悲惨的命运,一唱就唱到半夜,也不怕冻。唱完回到坑上就不停地喘气和咳嗽。 红艳看着爹这个样子,焦急得就想哭。 吴三桂一直想找些话安慰安慰他,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话。 这一天孙老者没起床,也没喝酒,全身发烧,烧得胡言乱语仍在唱他悲惨的命运,仍在唱: “——似这般荒凉,真个不如死!” 孙老者就这样昏迷了三四天,到第五天,他清醒了过来,红艳脸上挂着泪水也破啼为笑。 醒过来的孙老者对红艳说: “给爹盛一碗酒来。” 红艳慌忙盛了一碗果酒递给她的爹。 孙老者把酒递给吴三桂,吴三桂把酒接过来,端在手里,不明地看着孙老者。 “喝了它。”孙老者对吴三桂说。 吴三桂把这碗酒一饮而尽。 孙老者笑了笑,已病入膏盲脸色十分难看,说: “老夫时日已不多了,我想托你一件事。” “前辈,晚生的命都是您救的,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吧。” 吴三桂说。 孙老者咳了一阵,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道: “我惟一的牵挂是红艳,在这大山里苦了她这么多年,我去了以后劳你把她带出山去”…… 红艳哭得似泪人一般。 “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姊姊的。” 吴三桂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孙老者说完,便又睡了过去。 孙老者就这样睡了两天,到三天晚上就悄悄地去了,第二天再也没有醒过来。 红艳悲枪地呼喊着“爹”放声抽涕着,浓密的睫毛底下眼泪哗哗地流淌。那些眼泪仿佛以前是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深井当中,现在才涌现出来。 “爹,你走了,你丢下女儿怎么办呀!” 红艳悲怆的痛哭声在山野中回荡着。 吴三桂像个成年的大人一般,很懂事地给死去的孙老者换上干净的衣服,在茅屋旁的一块空地上,掀开积雪,挖了个坑,把孙老者下了葬。 这一切都是在红艳的痛哭声中完成的。 红艳整日以泪洗面,吴三桂想很多话安慰她。 渐渐地她也从悲痛解脱了出来,她会带着吴三桂去林子中狩猎,有时会逮到一只兔子,有时会射到一只松鸡,这些猎物都能变成盘中的美餐。 这种狩猎不是那种王公贵族的娱乐,这种狩猎是为了生存,但吴三桂同时也能体验到一种乐趣,不怎么觉得日子是那么枯燥。 红艳从悲痛中解脱出来,脸上又有了笑意。当风雪很大的时候,吴三桂就与她呆在一张炕上说话,晚上各睡在炕的一头,在松节油灯下,各自睡去。 红艳虽然只有十四五岁,早已出脱成了一个大姑娘,丰满而婀娜,有着山野姑娘自然纯真的美丽和大方。 吴三桂渐渐感到红艳看他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无论他坐着还是睡着,总有一双动人的眸子在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每触及到她那脉脉含情的目光,就慌忙扭过头。 吴三桂害怕这种目光,害怕给她伤害,命运对她已经够不公平了,从出生就没了娘,现在又没了爹,孤苦仃伶多么可怜呀! 这天晚上吴三桂正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红艳闯进了他的被窝,红艳那白皙的胳膊搂着他那丰满而有弹性的胸脯,贴着她,少女的气息迎面扑来,他的头轰地一下炸了一般全身似着了火…… “不”吴三桂在心里喊道,“我不能伤害她,如果我伤害这样一位姑娘天地就不会容我的,鬼神就会罚惩我。” 吴三桂克制着内心那种强大的欲望,平静地抬起手在红艳的脸上摸到一手泪水。 “你又在想爹吗?”吴三桂柔声问。 红艳在暗中摇摇头,道: “不,我没想爹,我在想要是你把我扔在这山里,我该怎么办呀?” 红艳抽涕着说。 “不,你就是我的妹妹,我走到那儿就把你带到哪儿。” 吴三桂边说边给她揩脸上的泪水。 红艳从被窝里坐起来,大声说道: “不,我不做你的妹妹,我要做你的老婆,我要嫁给你。” 这就是山妹子的泼辣、大胆和直率。 从窗外溢进来的月亮映着她的身影,吴三桂第一次这么近看到红艳的肌肤这么洁白细嫩,这么娇美,这么晶莹透明。 吴三桂呆呆地看着,当他觉得自己的举动太唐突时,他忙扭过头对等着他回答的红艳说: “你就当我的妹妹吧,我把你带回家,爹娘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儿不知多高兴,他们会为你找个比我还好的夫婿的。” 吴三桂说得语无伦次。 “不,我不当你的妹妹……”红艳哭喊着,回到自己的被窝里 第08节 那一晚吴三桂就听见红艳在抽涕,第二天红肿着眼睛,仍没事一般,只是发呆出神的时间更多了。 漫长的冬天就悄悄过去了。春天的太阳一天比一天热烈,地上的积雪开始溶化。 最先是朝阳的山坡处的雪融化了,慢慢地露出黄黑色的地皮,雪水滋润着泥土,浸湿了陈年的草楂。 山的背阳处虽还寒气凛凛,可是寒冷的威力已在渐渐衰竭,朝阳处的温暖雪水顺着斜谷流过来,融化了硬硬的雪层,冲开山涧溪水的面。 山野里便有了“哗哗”的流水声,整日喧响不停。 终于可以离山了。走的那天红艳在爹的坟头哭诉了一回,吴三桂也磕了几个头,便背着行囊踏上了出山的路。 红艳泪眼婆娑一步一回头看着那生活了十五载的茅屋和山野,两人在密林间走了三天。才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红艳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见到店铺、酒店,就如不谙的小羊羔一般惊恐不安,又显得那么好奇。 小镇上来来往往的大多是满人,不时有一大队满州兵策马驰过。 吴三桂身上没有银子,只有惟一的一把短剑,剑鞘是银子的,还镶嵌着一颗宝石,他找到一家当铺当了剑鞘,得了二十两银子,到客店要了两个房间又饱饱地吃了一顿,住了一宿,第二天便继续向南走,他仍要去寻找他的蕙兰。 一路上所见到的都是因战争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的饥民,他们穿得破破烂烂,衣不护体,扶老携幼慢慢往前走,具体往哪里走,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一路上不时还有满州骑兵横冲直撞地闯进难民中,难民纷纷闪开,腿脚稍慢的就丧生在了马蹄之下,哀号声响成了片。 吴三桂与红艳同时看到满州兵四处烧杀抢掠。这就是大明的江山,就这样任铁蹄践踏。 吴三桂看着这一切,他就想到了他的吴家五十勇士,想到了战场,想到了打仗,他寻找蕙兰的决心就动摇了几分。 这天他与红艳投宿在一个小村庄。 这村庄没有遭到满州军骚扰,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参天大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户,村民安详而和睦。 就在这天晚上,忽一阵凌乱的马蹄声惊醒了村民们的好梦。 吴三桂在人唤马嘶鸡飞狗跳声中起床,走到外面一看,满州兵丁团团围住了村子,村民一个个惊恐万状地站在那里挤成一团发抖。 在人堆里吴三桂看到了红艳,她从小在山里长大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式,吓得全身发抖。吴三桂悄悄挤过去站在她身边,握住她发抖的手。 红艳一看到吴三桂到了身边,就俯在他身上哭了起来。 吴三桂知道满州兵围住村子的目的就是抢女人和抢粮,然后放一把火把村子烧掉,他想像红艳这样漂亮的姑娘满州兵一定不会放过她,他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抹在红艳的脸上。 吴三桂的这个动作引起了一个满州将官的注意,他走上前来,一把拉过红艳,淫笑着伸手去摸她的脸。 红艳抡起手狠狠给了这将官一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他鼻子嘴里鲜血齐出。 这将官大怒,抽出腰刀就朝红艳猛砍。红艳轻敏地一闪,一刀砍在一块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这满州将官见第一刀没着,连着第二刀又上来了,刀抡得呼呼直响,一刀比一刀紧。 红艳由害怕变成了愤怒,见这满州将官斜着一刀再次向自己拦腰削来,身子凌空跃起一个大转身,趄满将后背上一脚,满州将官腾地朝前一冲,收身不住,一个狗吃尿趴在了地上,嫉恶如仇的红艳抢上一步,一脚踏在这满州将官的腿骨上,“咔嚓”一声,如折断一根柴禾棒一样,这将官一声惨叫腿断了。 一旁的吴三桂第一次见到红艳的身手如此了得。 红艳一路上见横行霸道的满州兵丁处处欺压百姓,心中就藏着怒火,见满州官欺辱到她头上来了,这怒火便化作拳脚,回敬给了这将官。 满兵丁有几百人,见他们的头目被打翻在地,一个个似疯了一般,抢着刀乱砍,举着枪乱刺,跑得慢的百姓便一命呜呼了。 吴三桂拉起红艳也要和乱作一团的村民跑出去,这时一个满脸虬须的满将驰马而来,拦住了他俩的去路,与此同时数十名骑兵也围了上来。 吴三桂前后看了一眼,低声对红艳说: “跟他们拼了,杀出一条血路逃走。” 说罢,把那把短剑握在了手中,身子一缩从满将的战马下穿过,短剑划开了战马的肚子,这马一声长嘶,又蹦又跳把这虬须将官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拖着流出的肠肠肚肚跑远了。 这虬须将官手握月牙铲恶狠狠地冷笑道: “想逃?” 说罢提起铲在地上砰的一放,一块厚石板登时碎裂数块。同时对围上来的骑兵喝道: “让我来收拾这个毛孩子,为我的马偿命。” 吴三桂见一场恶战是少不了,可手中没有一件称心的武器。见离他最近一点防备都没有的兵丁手中握着一把刀,他手中的短剑一挥,一个苍龙出海,那兵丁一点反应都没有,脖子上就中了剑,倒地而死,吴三桂把那把大刀拣在手上,说道: “借你刀一用,杀了这狗贼再还你。” 围着的兵丁见吴三桂出手之疾而惊骇不止,都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虬须将官把手中的月牙铲一摆,大吼一声就向吴三桂攻来,月牙铲又沉又重,再加这虬须汉身大力沉,被他袭击的吴三桂不敢用刀去接只能左躲右闪,寻找空隙进刀。 这虬须将官见过吴三桂刚才杀那兵丁的手段,丝毫不敢大意,手中的铲一下一下舞得密不透风,只想一铲把闪来躲去的吴三桂打死。 这虬须将官手中的月牙铲虽然势道刚猛,吴三桂也很快找到了破绽。斗到酣处,吴三桂忽地手足缩拢,一个打滚,直滚到虬须将官的脚边,刀尖上斜,已指住虬须汉的小腹,嘴里同时喝道: “你想活命就快投降。” 这一招“卧云翻”相传是宋代梁山好汉浪子燕青所传下的绝招,小巧之技,迅捷无比,敌人防不胜防。 这一招本是使剑时用,吴三桂把刀当剑也用得滴水不漏。 这虬须将军挡住手中要落下来的月牙铲,满脸通红,一动也不敢动。 围观的兵丁都大吃一惊,见头领被受制,都拔刀在手也不敢向前相救。 “识相的就快牵两匹马过来。” 吴三桂命令道: “牵两匹马。”虬须将官命令道。 兵丁依令牵过两匹马,然后退在一边。 吴三桂手中的刀往上一送,这虬须将官的肚腹便破裂了,摇摇晃晃向后倒去。 吴三桂飞身上马,同时把一旁站着的红艳也拉上马,用刀在马背上一磕,马便蹿了出去。 跑出一箭之地,那些满州兵丁才反应过来,呐喊着向吴三桂追来。 吴三桂不停地用刀背磕着马,一会儿便把追赶的满州兵抛在了后面。 当听不到满州兵的呐喊了他才让马放慢脚步,红艳就坐在他身后,两手紧紧搂着吴三桂的腰,她被这一切吓坏了,见满兵没追上来才平静下来。吴三桂长长的松了口气道: “要是这个鞑子知道我是总兵的儿子,我就逃不出来了。” “哥,你真了不起。”红艳说着,把脸贴在吴三桂的背上。 “你叫我什么?”吴三桂似没听清楚一般,问道。 “我叫你哥。”红艳说。 吴三桂这次听清了,他心里只觉一阵隐痛,有种深深的失落。默默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狠抽了马一下,向前猛跑。 “哥,你为什么不说话?”过了良久,红艳问吴三桂。 “我,我在想,该为我的妹妹找个什么样的夫婿。”吴三桂说。 红艳用手轻轻捶打着吴三桂的背,轻憨地说道: “哥,你就给妹妹找个你这样的夫婿吧。” 说罢把脸埋在吴三桂的背上放声大哭。泪水滂沱而出,浸湿了他的衣服。 吴三桂的鼻子也一酸,一串泪滚了出来。 春季到来,边庭战火又起。 吴三桂与红艳一路南行,所到之处皆哀鸿遍野,饿殍盈路,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吴三桂每到一处就四处打听蕙兰和张老头的下落。这茫茫大地,到那儿去找呢?他所作的就犹如大海捞针一般。 这天红艳对十分苦恼的吴三桂说: “哥,你有勇有谋,为什么不明白呢?你的蕙兰离开你,必定有原因,你找到又有什么用?现在国家疮痍,正是你报国立身之时,你却沉迷于儿女私情之中,你对得起天下百姓……” 红艳虽然是一山野女子,在父亲孙秀才的熏陶下,没少读圣贤之书。 吴三桂吃惊地看着红艳,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想自己出生将门,父母对自己寄予了多大的希望呀!自己苦心训练的五十勇士不就是要建功立业,报国杀敌吗?…… 吴三桂惭愧地低下头,自言自语道: “我怎么这么糊涂呢?我怎么这么糊涂……”吴三桂从怀里掏出蕙兰送给他那块绣着鸳鸯的手绢,他慢慢展开,手绢上被汗浸成了黄色,又浸上了敌人与恶狼的血痕,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吴三桂看着这手绢良久,抽出剑把那手绢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然手用剑掘了个坑把变成碎块的手绢埋起来,走到红艳的面前,抓住她的手说道: “妹妹,谢谢你提醒我,我要回家,我要带兵杀敌。” 红艳高兴地点点头,说道: “哥,那我们现在就回家吧。” 吴三桂与红艳骑上马,调转马头向北一路疾奔。 吴三桂与红艳赶了一天路,天将黑时,被一座大山挡住去路。 只见劈立的山峰,简直高耸到天上去了,从脚到顶,全是苍黑的岩石,有些地方,非常突出,好像就要崩下一样;有些地方,又凹了进去,如同里面有很深的岩洞似的。岩石上下的缝隙里,到处长着枝桠弯曲的野生杂木,看来极像巨人身上长的粗毛一样。再涂上一层苍茫的暮色,抹上向晚的阴影,就更加显得凶残吓人了。 吴三桂勒住马放眼四望,见山脚旁有一家客店,他与红艳打马进去。店小二老远就出来迎接道: “客官,住店吗?” 吴三桂忙着回答,拿眼向店里打量了一眼,前面坐着二三个闲人,也拿眼打量着他和红艳。 “客官,这前后五十里就这一家客店,你不住,就没地方住了。” 店小二忙说。 这山野虎狼成群,谁也不敢露宿野外。 吴三桂和红艳下了马,店小二把马牵入马厩拴起来。 吴三桂与红艳走进店里。 店里那两三个闲人一双眼睛贼溜溜地打量着吴三桂和红艳,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低声说道: “这妞还真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来得全不费功夫。” 这两三个闲人是这座山上的山贼,领头的叫苏文木,原是一富户公子,因打架杀死了一官吏,逃出来占山为寇。他年近三十了还没娶亲,派这两三个喽罗为他找一个压镇夫人。 这两三个喽罗在这店里呆了十多天,没遇见一个合适的女子路过。寨主所交待的时间已经近了,很是着急,没想到吴三桂和红艳住进了店里。 这两三个人很是兴奋,恨不得马上把红艳抓起来送回山寨邀功。 吴三桂与红艳在一张桌子上坐下,点了几个菜。 小店中无甚菜肴,便只酱肉、薰鱼、卤小豆腐干、炒鸡蛋。这些对于饿极了的人来说已是美味佳肴了。 那三个山贼全不把这公子模样、年纪不大的吴三桂和红艳看在眼里,在那大吃大喝粗言秽语,并不怀好意肆无忌惮打量着红艳。 “这妞不会是私奔吧。可怜我们寨爷的命也真苦,等了三十来年等到一个二婚……” 吴三桂和红艳都知道这三个人说的是谁,装着没听见埋头吃饭。红艳的脸气得通红通红,有几次放下筷子想站起来发作,都被吴三桂用眼睛制止住了。 这三个家伙越来越嚣张,矮胖子竟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吴三桂的桌前坐下。 色迷迷地打量着红艳,说道: “小娘子,陪老爷我喝一杯。” 吴三杯拱了拱手道: “请尊驾自爱,你我素不相识,怎能与你往来。” 这胖子见吴三桂说话文绉绉的,以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放肆地骂道: “你他娘的给老爷我滚一边去,我要小娘子陪我喝酒,你管得着吗!” 吴三桂忍不可忍,手中的筷子直戳进这胖子的嘴里。 胖子“哇”地大叫一声。跳到一边抡起拳头就向吴三桂打来,吴三桂抓住胖子打来的手腕,往前一送。这胖子便跌在了地上,其他两位也纷纷抽出藏着的刀、向吴三桂砍来,红艳提起一条板凳朝这两个人扔去,身子也随即跟着拳脚,猛力出击。左脚踢中了一个山贼的胸口,那山贼大叫一声,摔在地上。 红艳施展擒拿功夫,劈击勾打,喀的一声响,另一名山贼的手臂给折断了。 三名山贼见不是对手,吆喝一声连爬带带跑出了客店。 吴三桂以为这只是一般的无赖之徒,没放在心上,任三人逃走。 二个时辰过后,吴三桂正要入睡,只听见人呼马嘶,接着又听见客店的门“砰”地被撞开了。 吴三桂披衣走出房间,见厅里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客店被人团团围住了,那二个时辰以前打跑的三个小贼也鼻青脸肿的出现了。一见吴三桂,就指着他对这壮汉说: “寨爷,这是这小子打伤我们的。” “你说的那女子呢?”壮汉问这三个山贼。 这山贼正想说话,红艳也跟在吴三桂身后出来了。 那壮汉一见红艳,眼睛顿时一亮,啧啧惊叹道: “果然不俗,我苏文木拥有这样一位夫人也心满意足了。” 说罢,走到吴三桂面前,一拱手道: “请问兄才,这女子是你何人?” 吴三桂回道: “请问尊驾有何意思?” 壮汉道: “我苏文木年已三十想寻一位压寨夫人,如果这位姑娘是你亲戚请你作主,咱们结一门亲,如果是你娘子,请你把她留下,我给你银子,你另寻一位,请你答应。” 吴三桂一听心里大怒,瞥了眼红艳见她已是气得满脸通红,他不动声色地说道: “如果我不答应呢?” 这壮汉冷笑了两声,一转身横过手臂,便向客店的楹柱上击了过去。连击数下,只听得喀喇喇一响,一条碗口粗细的楹柱登时断为两截,屋瓦纷纷坠下,一片烟尘弥漫。 吴三桂见了壮汉这手铁臂功,心里已是凛然。心想:若是身上给他手臂这么横扫一记,哪里还有命在? 壮汉面不改色,气不喘,走到吴三桂面前说道: “我非好色之徒,也非采花大盗,实是少一压寨夫人。请兄才割爱。” 吴三桂心想:我就这样拱手把妹子送给你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人,纵是死也得与你拼上一拼。想到这儿,冷冷一笑道: “你休想,我吴某人也不是软蛋。” 壮汉脸一沉,眉毛一竖,怒声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抡起手臂便向吴三桂扫来。吴三桂见识过他铁臂功的厉害,轻敏地一闪。把随身佩带的剑抽了出来,大喝一声,左一剑、右两剑、上一剑、下两剑,连攻六剑。剑法招招险、剑剑狠,只攻不守。每一剑似乎都要与这壮汉同归于尽。 这等打法若在武艺平庸之人使来,本是使泼要赖,吴三桂的刀剑术都受过异人指点,自成一家,虽险实安。吴三桂功夫不错,再加上这一股凌厉无前的狠劲。这壮汉虽然人多势众,加上本身了得也不敢大意。…… 两人这一搭上手,转眼之间拆了数十招。 这壮汉见自己一点无优势可占,焦躁起来。突然间拳法一变,自“六合拳”变为“赤仇连拳”。这套拳法亦是“六合拳”中一路,只是杂以猴拳,讲究搂、打、腾、封、踢、扫、挂、又加上“猫窜、狗闪、兔滚、鹰翻、松子灵、细胸巧、鹞子翻身、跺子脚。”八式,式中套式,变幻八端。 吴三桂对这壮汉这套怪拳甚是陌生,心中一慌手中的剑就慢了下来。这壮汉挥臂猛扫,都被吴三桂乖巧避开,但在慌乱之中。肩头还是打中了两拳,臂一麻,手中的剑更慢了,“砰”的一声,胸口又被这壮汉打了一拳。 吴三桂站立不稳,向后猛退两步摔在了地上,他爬起来接着再斗,两柄雪亮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红艳抢上来救,也被旁边众喽罗的刀封住了。 壮汉一挥手,命令道: “给我绑起来,押回山寨。”红艳向壮汉喊道: “强贼,快放了我的兄长!” 壮汉一喜,说道: “他是你哥哥,太好了,作为当妹夫的我,更应该在山寨请他一杯。” 红艳杏眼圆睁怒道: “强贼,你不是要我吗,你不放了我兄长,我就死给你看。” 说罢伸长脖子便向架在她脖子上的刀撞去,吓得持刀的喽罗连连后退。 壮汉走上前去,说道: “姑娘,只要你愿跟苏某回山寨,苏某立马放了你的兄长。” 红艳柳眉一扬道: “说话算话,如果你敢伤害我兄长半根毫毛,我马上死给你看。” 壮汉对小喽罗一挥手,小喽罗给吴三桂松了绑。 壮汉走上前去,对吴三桂施了一礼道: “得罪兄长,……” 吴三桂手脚一自由,又要与这壮汉相拼。 红艳走上前来拦住他,对他说道: “哥,你走吧!” “不行,我要带你一块走。”吴三桂吼道。 “你是前程远大之人,犯不着与这些山贼相拼,快走吧!”红艳对吴三桂说。 吴三桂一想也是,一个人是无法救出红艳的,只要能活着回去,他就可以带兵来消灭这些山贼,救出红艳。 这时那壮汉提过一包银子扔在吴三桂面前,并说道: “这是你妹子的聘礼,如果你想去山寨,我当贵客款待,如果你要走,我决不拦你。”吴三桂对红艳说: “等着我来救你。” 说罢,狠狠看了壮汉一眼,奔向马厩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被刀威逼着的红艳,狠狠地猛抽了马一鞭,冲进了黑夜之中。 吴三桂马不停蹄跑了三天多才回到家。 吴夫人一见到又黑又瘦,嘴唇上生出许多胡须的吴三桂,抱住他,一声“桂儿”一声“桂儿”地叫个不停。 家里所有的人都以为吴三桂不会再回来了,当看到他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一个个都落下了惊喜的泪。 吴三桂似没事一样,吴夫人问他去什么地方了,他只谈谈地说道: “去外面溜了一圈。” 吴三桂隐瞒了他离家而去的真像。 吴三桂一回到家,便急不可待地去见他的那帮勇士。这些勇士一见到吴三桂都焕发出新的容貌来,似乎又寻找到了新的力量。 吴三桂急着要他的勇士去救红艳,吴夫人哪里也不让去。整天让人盯着他,并说: “桂儿,你再离开娘半步,娘就不活了。” 吴三桂回来后,吴夫人便开始给他操办婚事。 就在那一天吴三桂穿戴一新在欢乐的鼓乐声中与新娘并立在神桌前,由一对主婚人把桌上一对大红烛点燃。在主婚人的吆喝声中拜了天地,拜了祖宗,夫妻对拜后进入了洞房。 进入房间的人兴高采烈地嬉闹一阵之后都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盖着头盖的新娘子。 吴三桂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香莲,又想了一会儿蕙兰,再想了一会儿红艳,他才抽出先前藏在靴革中的红纸裹着的筷子。踌躇了一下,有点胆怯,他不知道这张头帕下面藏着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他长吸了一口气,伸过筷子把新娘头那头盖一挑,他看到了新娘的脸……。 吴三桂呆呆地看着她,这就是要伴他一辈子的女人。 吴三桂在心里说: “我为女人吃尽了苦,差点丢了命,原来得到的竟是她!” 吴三桂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吴三桂十八岁那年,真正有了终生相厮守的女人。 吴三桂对手下50名勇士,要求甚严,训练也格外严格。他们对吴三桂效死命,训练得个个如金钢不坏之身。他们清一色的吴式斩将刀,清一色的黑铠铁甲,清一色的蒙古骏马,清一色的长弓利箭……与官军相比,这真是一支天神般的队伍! 十八岁那年,他又有了一次人生奇遇。 这一年,正逢明朝科举大考。武科大考与文科大考相对应,武选良才,文选良吏,是大明朝的传统。 吴三桂突发奇想,竟然要去北京应试武科大考。吴襄夫妇向来对自己的儿子那种古怪行径听之任之,今日对他这一要求,自然也不加阻拦,况且,参加武举考试,也并非坏事。于是便欣然允诺。 吴三桂整好行装,带上大刀,跨上一匹蒙古骏马,迤逦向京城而来。 到了京城后,他先奔高起潜府第,专程拜见义父。高起潜见义子到来,十分高兴,又听说吴三桂要参加武举考试,更是兴奋不已,说道: “我儿放心,有义父在,保管让你一举夺魁!” 吴三桂起身拱手,说道:“孩儿愿以己之力,力挫群雄,倘若夺魁,实属万幸,倘若失败,也无怨言,实不敢劳动义父!” 高起潜见吴三桂不肯买自己的人情,心中微微不乐,笑了一笑,说道:“如此甚好!” 于是安排吴三桂食宿,专待科举大考。 到了开考这一天,吴三桂随高起潜到了比武场。只见卫士、知客排列两厢。高起潜递上文书,守门武士恭而敬之的迎了进去,请他二人在东首一席上坐下。 同座的尚有三人,高起潜与他们全都认识,互相打过招呼,原来一位是司礼兼掌印太监王德化,兵部尚书陈新甲,兵科给事中章正晨。 高起潜把吴三桂介绍给这三位,又免不了一番寒喧 第09节 吴三桂抬头望去,只见练武场上彩旗飘扬,队列森然。一群参加武举的英雄豪杰,坐在东西两侧。这次武举的主考官乃是兵部侍郎崔九龙,按报名顺序比武。 三通鼓后,崔九龙走上主席台,开口朗声说道: “现下各路英雄高手,在朝廷面前各显绝艺。按报名顺序上场。第一位是济南府魏有亮。” 一名身如铁塔的壮汉从东侧走到比武场中,向崔九龙拱手说道:“小人在。” 崔九龙又说:“与魏有亮比试的是沧州府的任伍员。” 一个中等身材,颏下长着一部黄胡子的中年人上场,乃沧州府的任伍员。 先比试的是单刀,然而任伍员败给了魏有亮,接下来是拳法、剑术,任伍员又全盘告输,羞愧满面地狼狈而走。 魏有亮士气大增,得意地叉手而立。又上了四位,皆败给了魏有亮,魏有亮红光满面,眼泛神采,那副神态似乎他已是武举人无疑了。 第六位上场的,便是吴三桂。 魏有亮看吴三桂生得也是背阔腰圆,虎面神威,傲气稍敛,又一转念,他小小年纪,能有多大本事? 先比试的是拳脚。 崔九龙一声令下,魏有亮抢先下手,一招“双劈双撞”直击出去。吴三桂还了一招燕青拳中的“脱靴转身”,两人登时激斗起来。魏有亮胜在力大招沉,下盘稳固,吴三桂却以拳招灵动,身法轻捷见长。魏有亮一身横练功夫,对敌人来招竟不大闪避,肩头胸口接连中了吴三桂三拳,竟是哼也没哼一声,突然间呼的一拳打出,却是“金刚拳”中的“迎风打”。吴三桂一笑闪开,飞脚踢出,踢在他的腿上。魏有亮“抢背大三拍”就地翻滚,摔了一跤,却又站起。 两人打到三十来招,魏有亮身上已中了十余下拳脚。冷不防鼻上又中了一拳,登时鼻血长流,衣襟上全是鲜血。吴三桂本以为他马上便要服输。哪知他又一言不发,扑了上来。 酣战中魏有亮小腹上又被踢中一脚,他左手按腹,满脸痛苦之色,又待扑上,吴三桂右手“金钩挂玉”,抢进一步,一招“没遮拦”,结结实实的捶中在敌人胸口上。 多亏他顾念魏有亮是条汉子,出手不重,饶是如此,魏有亮也喷出一口鲜血,不能再战被人扶了出去。 高起潜见义子得胜,也觉得面上有光,在席上哈哈大笑,同席而坐的人也纷纷交口赞叹。 这时,练武场上,吴三桂又与另一汉子打到了一处。这次两人使的是刀。兵部尚书陈新甲对刀法还算有研究,见那大汉用的是六合刀法,便说: “单刀看的是手,双刀看的是走。使单刀的有手有刀,刀有刀法,左手无物,那便安顿困难。因此,看一人的刀上功夫,只要瞧他左手出掌是否厉害,便知高低。你瞧吴家公子这一掌翻将出来,守中有攻,功力何等深厚?”其他几位并不懂武艺,只是随声附和而已。 说话之间,场上二人已斗了二十余招,双刀相碰,不时发出叮当之声。陈新甲看的入迷,又道:“这二人刀法,用的都‘展、抹、钩、剁、砍、劈’六字诀,法度是不错的。” 王德化道:“什么叫‘钻母钩肚’?” 陈新甲冷笑一声,道:“刀法之中,还有钻他妈妈,钩你肚子么?刃口向外叫做展,向内为抹,曲刃为钩,过顶为砍,双手举刀下斩叫劈,平手下斩称为剁。”王德化涨红了脸,再也不敢多问。陈新甲也恼恨自己对牛弹琴,索性闭口不再说了。 说话间,吴三桂又胜了一局。接下来,又连胜数人,台下群雄哗然,纷纷交头接耳,打听此人来历。高起潜在席上得意忘形,竟然手舞足蹈起来,狠狠地替吴三桂大吹大擂了一通。 武举考试,进行了三天方罢,吴三桂果然不负重望,以娴熟的技击武艺,一举夺魁,取得武举人的资格,自此声名鹊起。 崇祯皇帝知道后,龙颜大悦,又兼听说是先帝赏赐过的孩子,更加喜爱,遂正式委派吴三桂出任锦州总兵祖大寿帐下的中军副将。 中军二职是职小权大的司令部官吏。它半文半武,负责统帅部队的秘书事务兼警卫统帅安全,是总兵或统帅身边的机要军务官员,是升迁的终南捷径,是一种令人眼热的肥缺。在明末腐败之风盛行的时代,军队中的中军是既安全又有立功机会,又接近统帅的“关口”性人物,一般人得不到的。 三桂却大大不满。 他知道父亲怕他没有阅历,想让他了解军中办事规矩与诀窍,想使他成熟,才疏通到这个职务的。然而绝非他的心愿所在。他要斩将立功,要在与满洲铁骑的战斗中显露头角,在战争时代,不打仗的将领永远都没有光荣!他对军中职务毫不热心。整日心不在焉,依然泡在与五十多“家兵”的摸爬滚打中。 祖大寿也曾见过外甥训练“家兵”,十分刻苦严格。一次,他听见吴三桂训练家兵时,道: “一个人临敌作战,不能单靠蛮力,更要凭智巧。要心平气静,否则智力就要蒙蔽,只见利,不见害,只欲胜,不想败,因此手不稳,步不活,作茧自缚,故必败。” 祖大寿在旁暗暗点头,又听吴三桂继续说道: “临敌先示之以不能,以骄其气,我再示之以可乘之利,以贪其心,待之以出击,而空其守,乘之以虚,而急进之以身代剑、代刀、代枪。这,就是练武的方法。” 祖大寿默默赞叹,暗想:“这岂止是练武的根本?这也正是带兵打仗,克敌制胜的原则啊!” 自此,祖大寿便对这个外甥刮目相看,并且有意试试他有什么将才。 一日,舅甥二人谈兵法,祖大寿问道: “听说贤侄近日读了不少兵书,大概早对它们烂熟于心了吧?” 吴三桂笑了笑,说道:“兵法,并非死记硬背,才可烂熟于心,单靠读书,不靠战争实践,只会是纸上谈兵。” 祖大寿饶有趣味地问道:“那么,依贤侄之见,用兵的根本在哪里呢?” 吴三桂不假思索,说道:“有些将领,能用兵而不知道真正用兵的道理;爱用兵,而不懂得怎样爱兵,有时似乎懂得爱兵,但又爱而不得其正,不得其当,爱之而少诫。” “还有呢?” “知胜而不知败,知败而不知胜;知攻而不知守,知守而不知攻,知水而不知陆,知小巧而不知大成,知一节而不知全身,知战之用,而不知战之理;知胜,知败,而不知所以胜,所以败的根源。” “还有呢?”祖大寿激动地问。 “夫将者军之司命,国家安危所急者也!要知败者为致胜之母;知胜者明胜之因,这将要永立于不败的地位。用兵以前,先把可败的道理全想得多一些,而后有以备之;而后再把可胜之理想一想,在可能之中再求得可败的道理,而后就要以必胜不败之心率三军做战,胜虽不可必决,而败则必无全溃!战之最终必全胜也。” 祖大寿“嗯”了一声,咬了咬下唇,竭力抑制住没有表现得过分热情。他害怕给这孩子过多的赞誉,会使他骄傲起来。 “好,三桂,你先出去吧!” 吴三桂躬身一礼,退了出来。 祖大寿长长舒出一口气,心想:这孩子天资聪明,后天勤苦,颇具将才,如若在沙场上拼杀数次,有了作战经验,定会成为一名无敌上将啊!” 公元1639年,崇祯十二年。 大清皇帝皇太极,率一支劲旅,直逼北京。这皇太极乃努尔哈赤第八子,状貌奇伟,膂力过人,七岁时,已能赞理家政,素为父所钟爱,立为太子。努尔哈赤死后,皇太极登基即位,改后金为清。改元天聪,清史上称他为太宗文皇帝。 皇太极即位后,仍遵父亲遗命,把八旗兵队,格外训练,随即率大军直取中原。 很快皇太极即率军抵龙井关,关人守军数万,见满军蜂拥而来,四散逃去,满军整队而入,遂分两路进攻,一军攻大安口,由济尔哈赤岳托统领;一军攻洪山口,太宗亲统。此时,明廷把山海关视为要点,把大安洪山二口,视作没甚要紧的区处,不设防备,一任满军攻入,浩浩荡荡杀奔遵化州。 遵化守将吴一衡,终日饮酒,不理政事,还有一个监守太监邓希诏,也与吴一衡性情相似,真是一对酒肉朋友。 到清兵攻至城下,他两人尚是沉醉不醒,等到兵士通报,吴一衡迷迷糊糊的起来,召集众将,冲将出去,正遇清兵将蒙格,冒冒失失战了两三合,即被蒙格一刀,劈于马下,到冥乡再去饮酒,倒也快活。 清兵上前,砍开城门,竟无守将。原来太监邓希诏,见吴一衡出城对敌,已收拾细软,开后门逃去了,守兵一见,索性也逃了个干净。还是邓希诏聪明,拣了一条命,只可惜美酒未曾挑去。 然后,清兵直逼三屯营,又攻三河顺义通州,统统攻下,乘胜直逼京都。明廷大震,幸亏总兵满桂带兵入援,满桂拼死一战,才解一时之围。 太宗收了兵马,就在城北土城关的东面,扎定营盘,令明日奋力攻城。 忽然,贝勒豪格及额附恩格德尔两人匆匆走入,道:“袁崇焕来了。”太宗大惊失色,道:“当真是袁蛮子?” 袁崇焕是东莞人,始为殿前参政,誓守宁远,继为宁远太守。乃明末抗清名将。 当年努尔哈赤攻打宁远时,也是遇到袁崇焕守城,当时他还任职殿前参政。他与总兵满挂会集军士,泣血立誓。军士见主将如此忠诚,莫不振奋,待努儿哈赤率军攻城时,袁崇焕精神抖擞,指挥军士。满兵损兵无数。努尔哈赤急忙收兵,待第二次攻城时,袁崇焕又用西洋大炮猛轰,可怜这群满洲鞑子,霎时魂魄归位。努尔哈赤急挥众逃走,退兵沈阳。努尔哈赤也恹恹成病,溘然长逝。 这次,皇太极又遇到袁崇焕,心中亦自小心三分,他自然知道这“袁蛮”的厉害,遂不敢马上就交战。 原来,明京自满军深入后,飞诏各处迅速勤王,袁崇焕奉旨,立即遣赵率教、满桂等入援,自己亦带领祖大寿、吴襄,随后赶到。及到明京,各道援兵,亦渐渐云集。袁崇焕又奉命统率诸道援师,安营沙河门外,与满军对垒。 清太宗见袁崇焕又到,十分愁闷,说道:“袁蛮子在一日,我们忧愁一巳,总要设法除去他才好。”于是诸将纷纷献计。 这时,一旁站立的一位文质彬彬的大臣,一言不发,只是微笑,太宗看时,却是范文程。 这范文程是沈阳人,范仲淹的后代,据说祖先曾作过兵部尚书。他为人颇为机敏,沉着刚毅,少时喜欢读书,爱好所谓“王霸之道”。清太祖天命三年,范文程看清大明气数将尽,便追随了太祖。太祖见他颇有见识,又是明朝大臣的后代,遂十分器重。 太宗见范文程胸有成竹的样子,便问:“先生有何良策?” 范文程道:“虽有一策,此时尚不可泄漏。” 太宗就命文武各官,尽行退出,独与范文程秘密商议…… 皇太极素知蓟州本是重镇,攻取不易便令莽古尔泰,阿巴泰,岳托各领一旗人马轮翻攻城。 城头的磙木、雷石、羽箭像密集的冰雹一样倾泻而下,将攻城的满州将士纷纷倒下,一批又一批,但这却丝毫也不阻挡不住越来越猛烈的攻势。 勇猛的莽尔古泰挥舞大刀带领军士冲在前面,突然,一支利箭射中了他的前额,顿时血流满面,痛得他“哇哇”惨嚎。这鲜血激起了他的狠劲,血性大发,猛地一把将那箭杆折断,头上带着残余的箭镞,疯了一样登上云梯,狠命地向上攻击。 周围的将官士卒被主帅的神勇所感染,军威大振,在声如牛吼的号角声中,满州兵置生死于不顾,嗷嗷叫着往前冲。 这番气势将城头的明兵吓得心惊胆裂,手脚发软,抵抗之势顿减,攀着云梯而上的数十名敌军眼看主帅要爬到城垛口,蓟州城危在旦夕。 就在这危急头,只听城上“轰轰”三声炮响,紧接着杀声震天,仿佛有数万明军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城头,半空中飘扬一杆大旗,红色的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黑字: ——袁! 这个字,满州兵将再熟悉不过了。当年阻击努尔哈赤,就是这一面大旗让八旗兵元气大伤。努尔哈赤精神上受到很大创伤,整日心情郁忿而死。 这“袁”字大旗一出现,危急之势登时逆转,城头木石铺天盖地而下,满州铁骑攻势受挫,莽古尔泰右臂又中一箭,在军将的保护下撤了回去。留下千余具残断臂的尸体,无声地点缀着这惨淡血腥的战场。 皇太极此时才想起范文程所授之密的重要。第二天,皇太极命贝勒豪格及额附思格德尔率一旗兵绕过蓟州、循三河、临顺义、目标直指京师。其余各旗分散在蓟州城方圆百里之内,抢夺人口、牲畜、金帛、粮食、补充给养,消耗明朝实力。 袁崇焕不愧是一代威震八方的名将,后金军兵抵遵化之时,他才得到报告,当时也是万分惊骇。不过他到底有十数年临敌经验,当时他即刻作出决定,留一万兵马镇守宁远、锦州,其余大队人马随自己千里赴援。 俗语道:疾行无善迹。袁崇焕靠着卓越的军事才能还是将这支精锐之师带到蓟州城内,比皇太极的大军快了半拍,而且他在沿途一带都有妥善的安排和把守。 皇太极接受范之程的密计后,袁崇焕却对皇太极的新举动有点茫然得不知头绪,按照袁崇焕的思维,皇太极应在趁他千里行军,人马困顿之时,继续挥兵夺城才是,即使不愿与袁军作战,也完全可以以主力绕道蓟州,去攻打京师。 为什么皇太极只孤一支偏军绕城而过,主力却在蓟州城外游荡,这其中必在隐诈,但袁崇焕没想到皇太极正在实施一个更为重大的阴谋。 皇太极这一举动实在有违平日的作战习惯。 袁崇焕正在思考皇太极的用意何在之时,部将祖大寿赶来,风风火火地对袁崇焕说道: “督师大人,豪格已东去夺取京城,大人为何还不动身去援京师?” 祖大寿生恐京师有闪失,危及到袁崇焕的责任,才直言相问。 袁崇焕看着自己的心腹爱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只道只有这鲁莽勇猛的汉子才会直率地讲出自己的所思所想,一心为督师安危、为朝廷大计着想。 “皇太极本可以全师东进,却在这里休生养息,不知有何阴谋。蓟州东去抵京师一马平川,再无重镇可依,如若本督移师,只恐蓟州难保啊!” 袁崇焕向祖大寿坦陈了自己的顾虑。 祖大寿想了想说道: “但是督师已到蓟州,京师遥遥在望而不前,谁能保证朝臣们会说什么说来?” “洪山口、庄井关等地都不属本督负责地带,鞑子由此而入,不是咱们疏于防范。咱们闻讯即千里赴援,谅百官也挑不出什么漏洞而遭攻计。再说,咱们皇上英明神武,想来也不会相信。” 祖大寿担扰道: “督师说的很在理,不过,历来辽东主帅都不是败在鞑子手中,而是败在朝中谗言与胡乱调度之中。……” 袁崇焕听了祖大寿的话不许他再说,他却陷进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个时候,何可纲进来禀告道: “禀督师,皇上派人来宣读诏书!” 话音刚落,内官太监高起潜,吴三桂的干爹已带入闯进来,尖声颂道: “袁崇焕接旨!” “臣在!”袁崇焕匆忙率祖大寿、何可纲等人跪倒。 高起潜清了清噪音,颂道: “蓟辽督军袁崇焕千里赴援,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今京师危急,特命袁崇焕火速入京勤王,以息虏难。钦此!” 袁崇焕叩头领旨,站起身形,对高起潜说道: “本督有一主张,还须公公禀明皇上:现今虏骑国主皇太极及八旗主力还在蓟州,其去向难明,崇焕须得稍待数日,察其意欲何往,再做定夺。” 高起潜感到有点意外,说道: “虏骑入境,自然是京城最为危急,督师大人不去入卫皇上,却在这里察探动静,怕是不妥吧?” 袁崇焕道: “本督千里赴援,正是担心皇上安危。此时驻守蓟州,亦是皇太极东去之路。公公此言差矣!” 高起潜不再争辩,只懒懒地说道: “好吧,咱家替大人转告皇上就是啦。督师身担大任,倒要好自为之。咱家一路奔波,鞍马疲惫,请督师先安置咱家歇歇脚,再回去复旨。” 这时,中军何可纲暗暗向袁崇焕使眼色。袁崇焕见了,却不解何意。 何可纲只好用胳膊挡住李起潜的视线,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元宝的形状。 袁崇焕会意,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客客气气地送高起潜出了衙门,回来后,何可纲说道: “大人,历来宣旨官出行,地方都必有奉赠,这高起潜是皇上面前红人,万万得罪不得。末将看大人已明白在下之意,却为何装着不知?” 袁崇焕听了何可纲的话,愤然道: “眼下形势火烧眉毛,咱们的壮士半月来连一个安稳觉都没有睡过,平白地为何要送他奉赠?他出外宣旨,也是份内事,应该的,况且,你们也知道,咱们此番匆匆忙忙跑出来,哪来得及带银子了!” 何可纲神情忧郁地道: “卑职只想提醒大人,奉赠及是常例,咱们若不给他,恐怕于大人不利。” 袁崇焕凛然道: “本督身负朝廷重托,犯不上去讨好一个当值大监,你不用说了。” 袁崇焕一身正气,但诸部将都还是为当今朝廷宦官弄权而暗叹了一口气,都无话各自不悦而散。似乎每个人都须料到所要发生的事情似的。 袁崇焕在蓟州驻扎数日,几次出城与后金兵决战,皇太极都是一触即退,从不正面交战。 袁崇焕又不敢离城太远,只好无功而返。 这一天,袁崇焕正在与诸将议事,忽然有军卒来报: “鞑子整兵绕城而过,似乎要向京师而去!” 袁崇焕大惊,立即登上城头观望,但见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动大地,果然八旗主力整军西向,矛头直指京师。 事不宜迟!袁崇焕立即开帐,命祖大寿为先锋,率部赶在后金军之前赶到京城防守,自己与何可纲统中军随其西行,尾随皇太极求战,力求给后金军以创击! 谁知皇太极无心恋战,只是一个劲儿往西赶。 袁崇焕无奈,只得加紧行军,先期赶回京师,就在他刚刚踏入左安门之时,皇太极的八旗兵也旗幡招展扑天盖地而来! 袁崇焕不敢怠慢,立即整队与满洲兵战在一处。 袁军长途跋涉,既无充足给养,又没有充分休整,情形未判,骤与皇太极接战,难免损折兵将。幸赖袁崇焕平日训练有素,部伍临危不乱,才侥幸没有大的伤亡。 袁崇焕在广安门外立脚不住,只得移驻沙河,祖大寿驻营广渠门外。 八旗铁骑如影随形杀到,皇太极身着金盔金甲,坐在黄罗伞盖之下,亲自督阵。八旗兵在大汗面前,欢欣鼓舞,没命一般向前冲,喊杀声、兵器撞击声、箭矢鸣镝声混成一片,刀光剑影,血色迷漫。 两支人马直杀得天愁地惨,日色无光。 袁崇焕立马大旗之下,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半晌,看这样的混战很难击败皇太极的进攻,才对何可纲下令: “放炮!” 火器营立刻推出两门大炮,装好火药,点燃引线。 随着一阵清脆的锣声,袁军忽然间撤了回来,没等激战正酣的后金兵明白过来,“轰”、“轰”几声震耳欲聋的炮声,炮弹在后金阵营落地开花,霎时火光一片。 皇太极的坐骑也受了惊吓,掉头向东北向奔去,后金军兵中弹者累累,这时又见大汗仓惶奔逃,立刻乱了阵脚。 袁崇焕挥动令旗,明军一掩杀,后金军败退。 与此同时,另一场激战在德胜门外展开。 对阵的一方是大同总兵满桂与宣府总兵侯也禄,另一方是后金贝勒豪格,固山口小岳托及额附恩格德尔。 满桂是蒙古族,身材高大剽悍,以勇猛敢战著称,而豪格也是生就一副天不伯地不怕的性格,两强相遇,自然免不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拼。 激战刚一开始,侯世禄部的兵痞子们就鼓噪四散,乱了明军的阵脚。 满桂见状惊怒交加,大喝一声,拍马舞刀直取豪格,两员猛将战在一处,手下兵将也捉对厮杀起来。 八旗劲旅能征善战,斗志昂扬,而且他们的人数也超过明军数倍。满桂仗着一股血性勇气,苦苦地支撑着局势。 城头的督理戎政尚书李邦华见状大惊,急命身边守城兵士放炮轰击满洲人马,支援满桂御敌。 谁知这些京营兵手忙脚乱,好容易桥正好目标,“轰”一炮发出,却正中满桂的中军大营,满桂的后背中弹,差一点栽落马下。 李邦华帮了倒忙,吓得不敢再放炮了,而城下满桂的部伍损伤严重,军心大乱,眼见就难再支撑了。 恰在此时,一旅精骑如飞而至,为首一员战将,正是袁崇焕中营亲军何可钢。 何可钢身先士卒,亲冒矢石,袁军将士生龙活虎,锋芒毕露,战场上明军败势登时被制止住了。 牵池子后金营地的中军大帐里,红烛高烧,甲士环绕,后金国主皇太极正与谋士密谋攻取大计。 外貌粗犷威猛的后金大汗其实并不乏心智。此番大举入塞,在亲王贝勒看来是到大明天子脚下耀武扬威,掠夺奴隶金帛,但在皇太极的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 这是皇太极平生第一次见到北京城,京城那雍荣威严的天朝大国的帝都气像令他感奋不已,更勾起了他取而代之的决心。 然而要取代大明,最关键的一步是夺取明朝的门户——山海关。 这座巍峨坚固若铜墙铁壁般的关口一天在明朝的防守之一,取代明朝就是痴人说梦,而果敢足智的袁崇焕镇守宁远、山海关一天,后金夺取山海关的希望就会像海市蜃楼一般虽辉煌而缥缈。 皇太极铲除袁崇焕的良策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皇太极首先要诈的是绕道蒙古,深入明朝腹地、令崇祯对北方边防有了袁崇焕便高枕无忧的念头发生动摇,让不知就里的京师官员与百姓把怨气都撒到袁崇焕身上。 另外,在蓟州城下故意逗留拖延,让袁崇焕摸不清自己的动向,不敢轻举妄动,从而给崇祯造成袁崇焕不顾京城安危,逗留不进以提高自己身份的印像。 另外更毒的一计是抓住崇祯生性多疑的特点,派奸细打入京城,在街头巷尾传播袁崇焕以战胁和的谣言。 这一切,都在皇太极的授意之下成功地进行着,同时也有着难度。 范之程早已为皇太极想好了主意,他对皇太极进言道: “古人云:欲速则不达,若欲离间明朝君臣,则我军不可急攻京师,否则我军攻之愈急,明朝国主就愈发倚重袁崇焕。京师城高墙厚,攻取极为不易,大汗既不能取明以得实利,又白白加重了袁崇焕的地位。” 皇太极眼睛一亮,道: “依先生之见,该如何?” 范之程不慌不忙地说道: “京郊多富庶之地,我军可分兵四处掳掠粮食、壮丁、金银、一者可以耗明之实力,二者储足粮草,静以待变……” 皇太极听完,极口称赞道: “好计策!” 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皇太极减缓了对京城的围攻,而是派人四处扫荡掳掠,一时间京师周围方圆几百里之地烽烟四起,生灵涂炭。 老百姓家园被毁,牲畜粮食遭抢,哭天抢地,怨声载道。而袁崇焕身负守城之责,不敢分散兵力攻击消灭恣意践踏的满洲精骑。 京师百姓看袁崇焕按兵不动,更是怒不可遏,他们大骂袁军无用,说袁崇焕先找借口杀毛主龙,杀掉后金心腹之患,又放纵后金大举进攻,自己则借勤卫之名,回军反噬…… 更糟糕的是,京郊的良田美宅园林庄舍,九成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皇亲国戚的产业,这些人可以不理会京郊百姓的死活,但当他们自己的庄园遭到残踏焚毁的时候,却扼腕叹惜,心痛不已。 愤怒与怨气化作一道道弹劾的奏章与私下的埋怨,焦点就是袁崇焕。而这些都以冠冕堂皇的方式直接或间接地传到崇祯的耳朵里,多疑的皇帝变得更加举棋不定。袁崇焕几次请求入外城修整兵马,都被崇祯矢口拒绝。 种种关于袁崇焕的流言,让崇祯百思不解坐如针毡,一方面他实在想不出袁崇焕有什么理由背叛自己,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京城几百万人众口一辞的传言不像是空穴来风 第10节 过了一天,传报明京德胜门外,及永定门外,遗有两封议和书,是太宗写给袁崇焕的。 又过一天,满军捉住明太监二名,太宗不加审问,就令汉人高鸿中监守。又过一天,满军兵退五里。又过一天,高鸿中报太监逃脱,又过一天,高鸿中入见,报明督师袁崇焕下狱,总兵祖大寿奔出关外去了。太宗大笑,道:“范先生果然神机妙算!” 你道怎么回事?原来,这一切的一切,竟全是范文程与太宗的手笔。 明京两门外的议和书,都是范文程捏造的,由人密置。守门的兵士,把此书飞报崇祯,崇祯便命亲近太监出城查访,不想被满兵捉住了两名。这两名太监由汉人高鸿中监守。高鸿中是汉人,与明太监语言相通,渐渐谈得投机,并酒食相待。 半夜,三人饮酒间,有一官兵入内见高鸿中,见二太监在,慌忙退出。高鸿中假装酒醉,忙起身出来,与官兵密谈。二太监偷偷听到那兵官谈袁崇焕已答应议和,明晨清兵后退五里。末后这一句,还特意嘱咐高鸿中别让二太监知道。言毕,匆匆离去。 二太监以目相视,忙回到座上。高鸿中也入门再饮了几杯,说要收拾行装,不再奉陪,竟自去了。二太监趁四处无人,便一溜烟的跑回明京,说禀崇祯帝。崇祯帝大怒,于是收袁崇焕入狱,命满桂为大都督。 祖大寿、吴襄听到主帅被囚,顿时大怒,率兵驰回山海关。太宗得了此信,如何不喜呢? 明军失了主帅,惊惶的了不得。偏这太宗计中有计,下令退驻固安、良乡一带。明廷还以为是满洲兵退去,略略疏于防范,不料满兵复又回转北京,直逼卢沟桥。此时守城大将,只有满桂一人,还靠得住,此外都酒囊饭袋,全不中用。 崇祯慌忙封满桂为武经略,屯西直安定二门,又令保举贤才。满桂听说,愤然说道:“好好一个大将才,缚置狱中,还要人才何用?” 庶吉士金声保荐一名游僧,名叫申甫,想来大概是会念退兵咒吧? 崇祯召见申甫,令他引兵抗敌,哪知这申甫只会造兵车,当下便令工匠造了许多,清兵攻城时,便令士兵推车冲了出去。清军千军万马,呐喊着冲杀过来,明军死伤无数,申甫也被砍死,一道魂灵,到极乐世界去了。 崇祯惶急,忙向群臣问计,翰苑出身的刘之纶进谏,让崇祯召祖大寿等人速进京勤王。崇祯无法,对这些边将也不敢用强,便令狱中的袁崇焕写信规劝祖大寿等人入援京师。 祖大寿接到袁崇焕书信,不由痛哭失声,大叫道:“天可怜见!我帅何罪?” 当初吴三桂也作为祖大寿部将进京助王,忽然袁崇焕被捕,他与祖大寿等人一样震惊,袁崇焕之为人如何,谁人不知?说他通敌叛国,实在匪夷所思。 吴三桂也听说过袁崇焕在辽东时,曾与清太宗书来信往,遗书议和,但吴三桂知道,这绝非是袁崇焕前勇而后怯,卖主求荣,实在是打算以此懈怠满军,挤出时间,把守备尚未完固的辽西一带重加整顿,以防不测。吴三桂对袁崇焕这种深谋远虑,十分敬佩,也曾想自己若为宁远巡抚,也会这样的。然而,袁崇焕竟突然被捕,这实在令他大惑不解。 现在,袁崇焕身在樊笼,却写信令旧部速速入京勤工,足见其忠心了。祖大寿没办法,火速召集吴襄等人,率队进京。 清太宗也恐师劳日久,有前无继,犯了兵家之忌,恐怕祖大寿等人一旦入京,援军四集,反致退守两难,于是也决意退兵。祖大寿等乘势进逼,清太宗率领全军,退至通州。 崇祯见清军已退,龙颜大悦,遂命祖大寿等再度北上。祖大寿、吴襄奉旨北伐,乘胜夺取了长城内外的四城:遵化、永平、迁安、滦州。 清太宗大急,却仍然按兵不动。众贝勒见状,纷纷请战。清太宗道:“你们急,难道我就不急?可是,袁蛮子虽已下狱,终究未死,倘若我军南下,崇祯用人之际,定然赦他无罪,又要与我国做死对头了,所以放心不下。等他死了,再发兵未迟。”众贝勒闻言,全都低头无语,屡次作战,谁没有吃过袁崇焕的亏?又有哪一个是袁崇焕的对手? 祖大寿等人收复四城后,颇为兴奋,商议道: “收复失地,朝廷必定大悦,你我联名上书,保袁帅出狱,说不定能一举成功!” 吴襄等点头称是,约定马上就拟书上表。 忽然,一骑飞来,尚未驰到营帐前,马上一人已滚鞍落下,哭叫一声:“祖大人!” 两名亲兵将来人挽进营帐,祖大寿一看,是自己离京时留在明都的一名探子,见他跑得丢盔弃甲,一身泥土,汗水、泪水交流而下,立时便明白怎么回事了。 只听探子哭道:“袁大帅昨日已被害死,家产亦被没籍!” 祖大寿闻言,“啊呀”一声,仰面跌倒。吴三桂正站在他身旁,慌忙抱住,扶到椅上。吴襄亦是大惊失色,泪流满面,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 祖大寿脸如土色,好半天才“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哭了一声:“大帅!”他从十五岁入伍,便一直跟着袁崇焕,从干总到总兵,屡受提携,对袁崇焕抱有一种深深的知遇之恩。后见袁崇焕为人豁达正直,爱抚军卒,用兵有方,屡战屡胜,更是对他崇拜有加。今日乍闻大帅无故被害,教他如何不心如刀绞,痛不可当? 正在这时,忽然又有三骑飞驰而来,快马加鞭,前后疾追,腾起一团烟尘。刚到帐前,便飞身下马,在大门口高喊: “锦州总兵祖大寿接旨!” 帐中众人听了,十分惊讶,纷纷起立,迎出帐外。吴三桂扶着祖大寿,踉踉跄跄,走了出来。噗通跪下,颤声说到: “臣在!” 前边一名特使展开手中黄卷宣读: “清兵屡犯中原,危及皇都,特命祖大寿率部下坚守大同,即刻动身,不得有误!钦此。” 祖太寿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悲痛欲绝,说道: “臣……遵旨!” 那关外的清太宗,自然也获得了袁崇焕死信,不由抚掌大笑,道:“崇祯是自断肱股,拱手送我大明江山啊!”自此一块心病除去,商议拥兵南下,再夺回四城并北方重镇大同。 祖大寿、吴襄引兵驻守大同。皇太极让人攻城,久攻不下,令人叫阵,祖大寿只不出战。过了一些日子,朝廷派总监军高起潜前来督察军务,见大同城市防严密,守卫森然,十分高兴。答应回京后替祖、吴、何等人邀赏。这几个人自袁帅被害,对朝廷已有不满,听他说请功邀赏之话,都默不作声,高起潜只道三人不好意思,亦不多想。 过不几日,一次突然的危机发生了! 这日祖大寿在城中陪高起潜查防,吴襄率所部亲兵五百人出城巡边视察。 大同城外是一片旷野山原,山上是一片片的苦蓬和荆蓟,从山沟的斜坡上,大地用那小小的粘土的眼睛窥看着世界。山峡和山谷的深处,充满着凝固的雪。 吴襄带兵迤逦前行,开出大同城外数十里处,前边是绵绵不断地伸展开去的群山,崇山峻岭笼罩在一片灰沉沉的云雾之中,被太阳遗弃的群山,像一个个满腹委屈的巨人,阴森森地耸立在云端。吴襄勒住战马,抬头观望。此处离城已有数十里之遥,他怕有伏兵,便传令大家小心。 正在此时,突然前面一通鼓响,惊天动地。皇太极引着四万铁骑呐喊着卷地而来!吴襄忙大声传令后撤。明军拼命奔跑,清兵也穷追不舍。最后还是在离城不到十里之处被追上了。 皇太极站在高处,指挥铁甲骑兵将吴襄军队团团围住,同时下令: “不许交战,围而困之,勿使一人走脱!” 将士们不解其意,贝勒豪格大声发问:“寥寥数百人,万马奔腾,即刻就可踏平,为何围而不歼?” 皇太极微笑:“围此五百人,可引城中大军出战,大同城可一举而下也!否则,他不出战,岂非要旷日持久?” 将士们顿时大悟,四万铁骑将吴襄五百骑兵围在阵中待歼。 大同城上守兵已发现吴总兵被围阵中,立即飞报祖大寿。 祖大寿大惊,急忙登城观望,高起潜也忙爬上城楼。 祖大寿一望,顿知皇太极之用心所在,将兵出战,城池必然失守。大同一失,满州铁骑就可长驱直入了……他脸色铁青,一咬牙下令紧闭城门,坚守城池,不许出战! 高起潜不明就理,连声说道:“快派兵营救吴总兵!为何不让将士出战?”见祖大寿不语,便怒道:“你贪生怕死,见死不救吗?哼,待咱家回京,奏你一本,看你如何是好!” 祖大寿大怒,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城楼,但他还是忍耐住了。他顾不上向他细说,忙召众人商议。 忽然,一名军士跑来,说道:“吴将军率众要出城去救人了!” 祖大寿大惊失色,忙率众赶到城门。只见吴三凤骑马擎刀,带着五千精兵,正在城门口与吴三桂乱吼。 祖大寿禁止出战,吴三桂身为中军,当时也在城上看得清楚。他认为舅父的决定是对的,为了大同要塞,只能守!但父亲危在旦夕,又怎能不救?他正紧张地思索间,忽见大哥吴三凤带兵向城门口奔来,忙上前阻拦。 吴三凤急怒攻心,眼睛都红了,吼道:“父亲遇着危难,你不去相救,还来拦我!真是狼心狗肺!” 吴三桂心头焦急万分,恰似油煎,道:“你带兵出城,清军定然乘虚而入,大同就难保了!” 吴三凤怒道:“你与舅父贪生伯死,我却不怕!现在父亲危难,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你闪开了!” 吴三桂大声道:“援救父亲,另谋良策,你怎能凭一时之勇,置大同城池于不顾……” 他话未说完,吴三凤已经向他一刀砍来,骂道:“我先砍了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吴三桂大惊,慌忙避过,心头惊怒交加,把心一横,也举刀向吴三凤杀来。吴三凤哪是吴三桂对手?只一回合,吴三桂便把吴三凤打落马下,喝道: “你身为中军,不听号令,把他绑了,免生事端!” 过来两名军兵,将吴三凤绑了起来。吴三凤气得哇哇怪叫。恰在此时,祖大寿赶来,见状大惊。吴三桂虎目神威,咬紧牙关,面上一副决然之情,对祖大寿道: “总兵大人,请准末将带家兵50骑出城,死战救父!” “三桂,这有何益?徒然自损……”祖大寿眼中含着泪花。 吴三桂也不答话,飞身上马,奔回府中,召集五十名勇士,大声喊道: “吴门壮士们:拼死一战的时刻到了!随我杀出城救出老爷!” “与将军誓同生死!”五十人雷鸣般吼道。 吴三桂带队飞奔城门。祖大寿望着这慷慨赴死的黑甲勇士队,大为感动,赞道:“好壮士!” 于是他登上城楼,亲自擂鼓,令军士呐喊,为吴三桂的敢死队助威。 皇太极见城中一队黑甲骑士乌云般卷地冲来,微笑点头。阵前大将阿格卫命令:“开阵延纳,围而歼之!” 吴三桂率五十骑勇士挥舞斩将刀,呼啸而来。 只见敌阵闪开,待他们进后再度合拢。 吴三桂战刀一指,喊道: “直冲核心中围!” 他们对满州铁骑毫无惧色,挥刀大杀大砍,气势夺人,霎时间,鲜血迸溅,刀光泛碧。 吴三桂率兵向中围突进,眼看就要进去。 忽然,敌军阵形一变,又一队骑兵拦在面前,吴三桂大吼一声,挥刀猛砍,那群满兵,碰着便死,挨上便亡,不由连连怪叫,向后退了几步。 吴三桂一喜,忙又指挥家兵向前猛冲,忽然,又一队满兵斜刺里冲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吴三桂大惊,心想:敌阵变化多样,层出不穷,不能与父亲汇合,怎么办?他焦急万分,忽然抬头一看,只见一名清将站在高处,手拿彩旗,不断挥舞,每挥一色彩旗,清兵便变换一种阵法。吴三桂恍然大悟:怪不得冲不到父亲身边,原来如此! 吴三桂迅速开弓搭箭,嗖地一声,一箭飞去,那名将官应声落马。几名清将见了,拍马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吴三桂使出平时未曾显示的左右开弓之技,箭如珠连发,那几名清将立即中箭落马。 吴三桂射死令旗官,清兵顿时阵法大乱,连连后退。吴三桂势如猛虎,怒吼连声,刀光闪亮,一连将十余名铁甲骑士斜刀劈为两段,鲜血迸溅了他满身……满洲骑士们被这威猛神勇的小将震慑,一时间“哗”地后退了一大片。 将要冲到父亲围前,一员满洲大将飞马而来,正是阿格卫。他大吼着直取吴三桂!他使的也是中长战刀。 吴三桂与他奋力酣战。阿格卫人高马大,要比吴三桂高出半头,战刀也长了一寸,马上交兵,兵刃上他便占了先。 吴三桂毫无惧色,正酣战间,忽听父亲那边大乱,吴三桂吃了一惊,暗道:莫非父亲出了差错? 他一个分神,阿格卫大刀已砍了下来,吴三桂“啊”的一声,慌忙歪头闪避,究竟慢了一点,被阿格卫一刀划破了鼻子左侧,顿时血流满面…… 这鲜血刺激了吴三桂,他大吼连连,战刀飞车般扑向阿格卫,只听一声惨叫,阿格卫连甲带人带马被从中腰劈开,热气腾腾的五脏流了满地。五十骑铁甲战刀旋风般卷成锥形,随吴三桂冲入重围。 吴襄目睹这个敢死队的死战精神,胆气大涨,率领五百骑兵向阵外冲去……他眼见一员小将血流满面,神勇无敌,但忙乱紧张之中,又兼吴三桂血流满面,也分辨不出何许人也。 忽然,那位小将高喊道: “父亲,这里来!随我杀出!” 吴襄一听,这才知道原来是儿子吴三桂,他不禁激动万分,热泪盈眶,大喊“杀……”众军兵更加士气大增,个个奋力拼搏,几乎以一当十在吴襄的带领下,杀开一条血路,踩着尸体鲜血以及从死人肚子里流出的心肝肠胃……渐渐与吴三桂汇合。 满洲铁骑与明军交战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猛锐的骑士,如此神勇的将领。当阵形被冲乱时,遍野铁骑也阻挡不了这一股疯狂赴死的敢死队了! 皇太极站在高处,对这一场恶战看得清清楚楚,几乎失神。叹道:“甘宁百骑劫魏营,大概就是这样子吧……”看着吴三桂越战越勇,箭射令旗官,刀劈阿格卫,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箭无虚发,刀无虚砍的身姿,皇太极用马鞭一指: “好汉子!我家若得此人,何愁不得天下!” 在城头观战的祖大寿被这惊心动魄的厮杀所震撼!他又是久经沙场,作战无数的一员大将,见过无数厮杀拼搏,大阵大军相遇激战,他还可冷静观察,然而,这是五十骑呀!那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小舟,随时都会有被风浪吞没的危险啊! 当吴三桂与阿格卫交战时,祖大寿一颗心也差点跳出嗓子,手中的鼓棰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瞧着。吴三凤已被松绑,登到城楼上观望,到此时也替吴三桂捏出一手心的汗。高起潜在旁,浑身不住哆嗦,口中也颤颤巍巍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当吴三桂一刀劈死阿格卫时,城上军兵一声欢呼,雀跃起来。祖大寿一声长笑,赞叹:“好壮士!”猛挥鼓棰,把一面战鼓敲得震天响,为外甥呐喊助威。 这时,吴三桂已与父亲合兵一处,奋力向外围杀来。此时的满洲铁骑已不成阵法,又已连报数员大将,士气低沉下来,哪里还能阻拦得住吴三桂的黑甲军?吴三桂手下的壮士以及吴襄手下的五百精兵,可是背水一战,个个奋勇当先,越战越勇。 皇太极见状,已知再战下去,徒然损兵折将,已无好处,便下令鸣金收兵。于是,五十骑黑甲军在连天喊杀中带着被围的五百人冲围而去,杀奔城下而来,而皇太极的四万铁骑竟缓缓退去。 “城下鼓乐相迎!”祖大寿兴奋得脸泛红光。 吴三桂浴血归来,脸上还是杀气犹存。城门大开,祖大寿率队鼓乐喧天,迎了出来。吴三桂与吴襄下马,纷纷拜见祖大寿,祖大寿慌忙下马,抚摸着吴三桂的伤口,感慨万端,说道: “我儿如此建功,可喜可贺!来日定然为旷世虎将啊!” 高起潜也从城中特意赶出来迎接,吴三桂叩拜行礼,身上的铁甲叶片叮噹作响,高起潜笑得个春花灿烂,拉着吴三桂的手说道: “我儿勇冠三军,建此奇功,我当立即奏报朝廷!我儿不愁不富贵!老夫脸上也光彩啊……” 此一冒险作战,使吴三桂成为军中骄子,名声大震!不久,吴三桂勇敢善战之名传遍京师,威名遍于关内外,成为辽东第一好汉!鼻侧那块伤疤也成为他骄傲的标记。 高起潜回京后,把大同防务之情向崇祯作了详细汇报,尤其把大同遇险,吴三桂死战救父的情节详加渲染,把吴三桂的神勇无敌,死战救父的英雄形像更是细加刻画。崇祯听说自己两年前封奖过的壮士又立奇功,高兴异常,道:“朕观此人,早知必有奇勇,今日看来,果然不差啊!” 高起潜忙道:“那是自然,多亏皇上慧眼识珠!满朝上下,哪个不替皇上高兴?”崇祯大喜,遂赐吴三桂珠宝珍奇,花银蟒缎,以资褒奖,并钦命他任团练总兵。 团练总兵实为训练地方武装的将官,名义上是总兵,却比镇守边关的正规军总兵官职要低一级。 但是,由于吴三桂团练地方武装实绩显著,屡立战功,因此,很快他即升任为宁远总兵。 从此,吴三桂即成为一位镇守重要边关的重要将领。在大明王室的边镇总兵中,他成为了最年轻最善战最有名望的一颗耀眼的新星! 四、烽火连天 你身为国家栋梁,明朝对你的希望正殷,这样轻易一死,得了一个虚誉,究竟对国家有何利益呢? 公元1640年,崇祯十三年。 清太宗皇太极又一次挥师南下,逼近辽东。 这一次,他吸取了满清骁勇与明交兵几十年来劳而无功的教训,并认真分析一系列失败的症结之所在。他认为,他之所以不能得到明尺寸土地,皆由于山海关从中阻隔使军队调度不便所致。 然而,在他看来,欲取山海关,又非夺取关外锦州、宁远、松山、可山四城不可。四城之中,锦州又最为关键。 实实在在,清太宗是锐敏的。 欲得中原,必先取山海关。 欲取山海关,必先夺锦州。 皇太极决意倾力夺取锦州 锦州大战 锦州,是明在辽西的前哨阵地,为宁锦防线重要一环,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其南面18里为松山城,松山西南面18里为可山城,可山城西南20里为塔山。此三城如羽翼护卫锦州,其西120里处即是重镇宁远,为锦州之坚强后盾。若锦州一破,松、可、塔三城随之而下,宁远则成为孤城,难以自存,整个防线将不攻自溃。 此时的锦州守将,乃十年前于大凌河诈降清军的明前锋总兵祖大寿。 十年前,祖大寿、何可纲驻守大凌河,与清军交战,于弹尽粮绝而又后无援兵之时祖大寿遂向太宗诡称投降,何可纲不从,从容受刑而死。 祖大寿降清后,却又诡称他若能回归锦州即能为清廷智取之。 太宗欣然同意。 哪知,他却一去不返,儿子、侄子滞留后金也在所不惜。 祖大寿复还锦州后,多次抗拒清太宗的招降,还不断与其锋戎相见。他凭坚城利炮,致使清军屡攻不下。 当此之时,太宗手下汉臣张存红献计说: “臣观情势,围困锦州之计,实出万全。伏愿皇上以屯种为本,时率精锐,直抵锦州,布令于蒙古,以为间谍之计,再多擒土人兵卒,广布招抚敕谕,按祖帅心事以招之,体义士情以安之……” 太宗一时猛然大悟。 与此同时,他又接受了祖可法等人的建议:屯兵义州。 你道这祖可法是何许人也? 他就是祖大寿的儿子。这祖可法滞留后金很快即实心实意降了清,且还做了清廷都察院的一名汉宫参政。 于是,清太宗就在张存红和祖可法的建议下,即把义州作为屯兵和进取锦州的前哨基地。 义州位于锦州与广宁之间,大潜河畔,这里地势开阔,土质肥沃,十分利于垦荒屯种,从而成为太宗大军之重要的供给与前哨基地。 三月,太宗任命济尔哈赤为右翼主帅,多铎为左翼主帅,开赴义州筑城,屯田,筹措攻城器具,并不时骚扰锦州。 四月,太宗亲临义州、锦州二城,察看地势和明军态势,决计对锦州采取围而不攻、断其粮饷的战法,迫使明军不战而降。并决定对围城官兵采取轮班换防,三月一期。 祖大寿探知太宗行动后,不由心头十分沉重,他已知道太宗意图要旷日持久,围困锦州,使他不战自败了。 祖大寿部下,一部分是辽人,相当一部分是蒙古人。开始,他们企图凭借坚城和充足的粮草积蓄,与清军对抗,但,日子一久,蒙古将领首先动摇。 蒙古将领中有两位名叫诺木齐和吴巴什。他们率本部人马驻守于外城。清兵阵营严整,纪律肃然,是他们有目共睹的,不禁十分惊讶。 一日,有一队清兵巡逻经过城下,吴巴什手下一名亲兵不禁向他们喊道: “你们围困有何用处?我城中积粟可支持二、三年,即使围困,岂可得锦州?” 二名士卒笑道: “不管二、三年,四、五年,你们即便有十年的粮食,到了第十一年,还有吃的吗?” 那名亲兵听了,十分惊讶,慌忙跑回去报告吴巴什,而后说道: “清兵这番话,正说明他们是志在必得,不得锦州,誓不罢休,将军应及早定夺。” 清军的意思,吴巴什焉能不知?听了亲兵的话,心中更加忧虑,不由便萌了反心。 他与诺木齐是结拜兄弟,情同手足,于是亲自登门造访,暗暗透露投敌献城的意思。不想诺木齐正好也作此想,二人真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马上商议具体事宜。 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竟然被祖大寿侦知。 原来吴巴什有一名宠妾名叫玉润,生得花容月貌,深得吴巴什欢心。吴巴什回家后,便把献城之意跟她说了,叫她早作收拾。玉润闻言大惊,说道: “将军差矣!想你我世代为大明子孙,世受皇恩,今日锦州危机,将军岂能置之不顾?投降献城,徒留骂名!愿将军三思!” 吴巴什不以为然,道:“真是妇人之见!此事机密,你可早早收拾细软,莫让旁人知道。” 玉润见丈夫已无回头之意,也不再多说,待他走后,慌忙命贴身侍婢去通知自己的弟弟蔡飞龙。身为都司的蔡飞龙得知,不敢怠慢,急忙飞报祖大寿。 祖大寿得知后,大惊失色,深知外城一破,形势会遭到危机,忙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然而,那吴巴什粗中有细,他走后,又回想起玉润神色不对,不大放心,便又掉头回来,不巧正碰见那名侍婢慌慌张张地从外面回来,心中更加疑惑,命人捉住那名侍婢,拷问她到到哪里去了。那侍婢又惊又怕,肝胆俱裂,哪有不招的道理? 吴巴什一听,勃然大怒,一刀砍死侍婢,又奔回房中去杀玉润,却见玉润面带冷笑,毫无惧色地望着他。吴巴什的大刀举了又举,终是情爱占了上风,不忍下手。命人严加看管,自己忙奔出去找诺木齐。 诺木齐闻知事已泄露,说道:“事已至此,应火速采取行动,不宜拖延!” 于是,未待祖大寿捉拿二人,他们便点火为号,向明兵展开进攻。顿时激战声震扬城外。他们早已派人与济尔哈朗取得联系。此时,一听城内提前举事,济尔哈朗与多铎立即赶到城下策应。蒙古兵从城上放下绳了,清军援绳而上,与蒙古兵夹击,明兵败退内城。 蒙古将士自都司、守备以下官员八十六人,男女家小共六千二百一十人全部投降,并带所携器械出城,暂时安置到了义州。 锦州外城一破,明兵形势更加危急。明廷深知锦州安危关系重大,不断派遣援军,自宁远,沿海岸进兵,经可山至松山,逼近锦州,增援祖大寿。 明朝援锦大军由蓟辽总督洪承畴率领。 洪承畴,福建南安人。万历十四年中进士,总督三秦,因镇压陕西等地农民起义军有功,深受朝廷重用。这次锦州告急,崇祯命他率军出关解救锦州之围,并征调宜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密云总督唐通、蓟州总兵白广恩、玉田总兵曹变蛟、山海关总兵马科、前屯卫总兵王廷臣、宁远总兵吴三桂共镇大军十三万,马四万,集结宁远待命。 从海边到宁远城,每隔不远,便有一个储存军粮的地方,四周修着土寨、箭楼、碉堡,有不少明军驻守,只见面面帅旗在风中飘扬。 洪承畴带着一群将军、幕僚和护从兵,立马海边,正回头向党华岛和大海张望。洪承畴感慨地说: “国家筹措军粮不易,从海陆运来,也不容易。现在风力还算平常,海上已是风浪大作。可见渤海中常有粮船覆没,不足为奇”。 一个中年文官,骑马立在旁边。他是朝廷派来不久的总监军,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麟。听了洪承畴的话,他赶快说道: “大人所言极是。正因军粮来之不易,所以皇上才急着解锦州之围,免得劳师糜饷。” 候补道衔,行辕赞画刘子政十分厌恶这个虚夸浮华,只会耍嘴皮子的总监军。听了此话,他不禁微微冷笑。正要说话,见洪承畴使个眼色,只得忍住。洪承畴叫道: “吴将军!” “卑职在!”一位英俊剽悍几近而立之年的总兵官,赶快策马趋前。他正是吴三桂。 洪承畴待他来到近前,然后温和地说:“这觉华岛和宁远城外是国家军粮屯积重地,大军命脉所在,可不能有丝毫疏忽。后天将军就要赴松山,务望将军在明天一日之内,将如何加固防守宁远和觉华岛之事部署妥帖,以备不虞,有的地方应增修炮台、箭楼,有的地方应增添兵力,请照本辕指示去办。只要宁远和觉华岛固若金汤,我军就没有后顾之忧,从而大胆与敌人周旋于锦州城外。” “卑职一定遵照大人指示去办,决不敢有丝毫疏忽,请大人放心。” 洪承畴望着他含笑点头,说:“吴将军,倘若各处镇将都似将军这样尽职尽责,朝廷何忧!” “大人过奖,愧不敢当。” 在洪承畴眼中,吴三桂是八个总兵中最重要的一个。他明白吴三桂是关外人,家族和亲戚中有不少人是关外的有名武将。如果他能够为朝廷忠心尽力,那么有许多武将就都可以跟着他为朝廷效力了;如果他不肯尽心尽力,别的武将自然也就会跟着懈怠。何况他是固守锦州的祖大寿的亲外甥,而祖家不仅在锦州城内有一批重要将领,就是在宁远城内也很有根基。想到这里,洪承畴有意要同他拉拢,就问道: “令尊大人近日身体可好!常有书信来么?” 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在儿子做了宁远总兵之后,已告病闲居在北京了。吴三桂见问,忙欠身说: “谢大人。家大人近日荷蒙皇上厚恩,得能闲居京师,优游林下。虽已年近花甲,尚称健旺。昨日曾有信来,只说解救锦州要紧,皇上为此事放心不下,上朝时也常常询问关外军情,不免叹气。” 洪承畴的心猛一沉,但不露声色,笑着问: “京师尚有何消息?” “家父还提到洛阳、襄阳的失守,以及杨武陵(督师首辅杨嗣昌)沙市自尽,使皇上有一两个月喜怒无常,朝臣上朝时凛凛畏惧,近日渐渐好了。这情况大人早已清楚,不算新闻。” 洪承畴点点头,策马回城。 刚走不过二里,洪承畴忽然驻马路旁,向右边三里外一片生满芦苇的海滩望了一阵,用鞭子指着,对吴三桂说: “将军,请派人将那片芦苇烧掉,不可大意。” “是,大人。我现在就命人前去烧掉。” 在吴三桂命一个小校带人去烧芦苇海滩时,洪承畴驻马等候。 监军张若麟向洪承畴笑着说: “制台大人久历戎行,自然是处处谨慎,但以卑职看来,此地距离锦州甚远,断不会有敌骑前来;这海滩附近也没有粮食,纵然来到,他也不会到那个芦苇滩去。” 洪承畴说道: “兵戎之事,不可不多加小心。一则要提防细作前来烧粮,二则要提防战事万一变化。平日尚需讲安不忘危,更何况今日说不上一个安字。” 等芦苇滩几处火烟起后,洪承畴带着一行人马进城。快进城门时,张若麟又对洪承畴道: “目前皇上催战甚急,我们只有进,没有退,只能胜,不能败。只要我军将士上下一心,勇于杀敌,必然会打胜仗。岂可未曾临敌,先自畏惧?洪大人,吾辈食君之禄,身在军中,要体谅皇上催战的苦心。” 洪承畴心中大不高兴,回道:“虽有皇上催战,但胜败关乎国家安危.岂可作孤注一掷?” “目前士气甚旺,且常有小胜。” 洪承畴十分不耐烦他,便对身后的吴三桂道:“吴将军驻守宁远重镇,多次历战,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吴三桂对张若麟的无知也十分不满,便说:“士气虽旺,也是徒具其表,张大人可曾到各营仔细看过,亲与士卒交谈?至于所谓小胜,不过是双方小股遭遇,互有杀伤,无关大局。今天捉到虏军几个人,明天又被捉去几个人,算不得真正战争。真正战争是双方面都拿出全力,一决胜负,如今还根本谈不到。倘若只看见偶有小胜,只看见抓到几个人,杀掉几个人,而不从根本着眼,这就容易上当失策。” 吴三桂的一番话头头是道,说得洪承畴点头微笑,刘子政暗自叫好,张若麟却哑口无言。 太宗听说明朝派洪承畴前来援救锦州,便下令拔营向松山进发,不多日到了松山。松山在锦州城南十八里,与西南的可山两峰相对,作为锦州城的犄角,向有明兵屯扎,保护锦州。 太宗率范文程、豪格、阿济格、祖可法等上山了望,见冈峦起伏,曲折盘旋,遥望杏山的形势,与松山也差不多,只有可山后面,还有一层隐隐的峰峦。太宗把鞭遥指,问范文程道: “可山外面的峰峦,叫什么山?” 范文程答道:“那就是塔山。” 太宗望了许久,又俯瞰山麓,见远远的有旗帜飘扬,料是明军大营,便下山回帐,令全军摆成长蛇一般,自松山至杏山,接连扎寨,横截大道。 八月初二日,祖大寿乘援军压境之势,指挥步兵从城内杀出,欲冲出清军的包围圈。多尔衮率领清军,将明军围了三重,祖大寿只冲过两重,就被清军赶了回去。明援军合力作战,阿济格、豪格、济尔哈朗拼死抵挡,使之无法与城内明军联络。 洪承畴攻不进去,祖大寿也出不来,正愁苦间,忽然吴三桂来见。 洪承畴道:“日间作战,清军拼死抵挡,眼看大功告成,又功亏一篑。吴将军有什么良策?” 吴三桂道:“卑职来见大人,就为此事。” 洪承畴一听,眼睛闪亮起来,问道:“有什么办法,快快请讲。” 吴三桂道:“卑职愿带五十家兵,连夜踏营,刺杀皇太极。” 洪承畴闻言大惊,道:“敌众我寡,防范又严,吴将军这岂不是在说笑话?” 吴三桂一脸肃然,道:“我军久攻不下,舅父被困数月,再不设法,必然有差!今日白天已有一战,敌兵定不料我晚上再去袭营,倘能成功,也未可知。卑职为救舅父,早破敌军,万死不辞!” 洪承畴紧锁双眉,沉思良久,最后一挥手,道:“好吧!” 当夜,吴三桂率五十家兵,换上一身黑色衣甲,手提斩将刀,奔敌营而来。 吴三桂率众闯入敌营,引起一片大乱。一名军官一面指挥众人阻挡吴三桂,一面高呼: “速去保护陛下!” 吴三桂及众死士挥刀猛砍。一听那军官如此喊,便也随敌人向太宗帐篷突进。那群清朝武士一心保护太宗,却不意起了领路人的作用。 适值大宗未寝,在帐中阅览文书,突然外面大乱,惊闻: “有刺客!” 只一会儿,吴三桂手执大刀,当先入帐,他把大刀左右乱劈,一名侍卫掉了脑袋,一名侍卫断了膀子。太宗见吴三桂入帐行凶,忙拔腰下佩刀,挡住吴三桂的大刀,也倒多亏太宗有些武艺。当下交战两三合,太宗不敌,佩刀被吴三桂一刀磕飞。太宗大惊失色,心想:“我命休矣!” 正危急间,突然一员大将冲了进来,挥刀隔开吴三桂的斩将刀,此人正是阿济格。正在此时,又拥进来十几员侍卫,赶来护驾,一场酣斗,满侍卫中又有二人被砍死。这时,满军越来越多,吴三桂见不能得手,再斗下去,只能吃亏,才呼啸一声,向帐外冲去,刀光泛碧,鲜血迸流,没有谁能阻挡得住。 吴三桂率众向外奔走,阿济格带人紧追不舍,忽然,前面一通呐喊,顿时火把通明,洪承畴已派兵出来接应,让过吴三桂,与阿济格交战起来,阿济格恐有埋伏,不敢恋战,急忙引兵退回去了。吴三桂检点军马,不死一人,只有数名负伤。 太宗等吴三桂走了,阿济格回营,还惊魂未定。众人都来探视,挤满了营帐。太宗隔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道:“这……这刺客好生面熟,像在哪里见过。”阿济格说道:“此人好像几年前在大同突围救人的那员小将。”太宗一听,忽然大悟,道:“正是他!正是他!”又不由赞叹一声:“真神勇也!” 第二天,太宗又召范文程等商议军务,太宗说道:“我兵依山据险,立住营寨,尽可无虑,只是彼此相持,旷日持久,如何是好?” 范文程道:“依微臣之见,何不先去劫他粮草辎重?” 这一番把太宗提醒了,便道:“他的粮草,我想定在可山后面,莫非就在塔山这边?”范文程说道:“据臣所料,也是如此。” 太宗道:“此去塔山,也不知有没有便道?” 范文程便与太宗展开辽西地图,仔细审视,寻出一条偏僻小路,乃是从可山左首,曲折绕出,可通塔山。太守见有便道,心中大喜,便命多尔衮、阿济格入帐,令率领步卒,当夜去袭明军粮草辎重,并将地图付给,嘱他们按图觅路,不得有误。二人领命,急忙选精兵一千,准备当夜袭营。 此时带领七营兵镇守粮草辎重的是总监军张若麟。他是于八月十九日自请与马绍愉等驻守海边,保护运粮的。洪承畴欣然同意,并拨给他二百精兵作为他的护卫。送他走时,洪承畴还嘱咐说: “张监军,我军既到此地,只能鼓勇向前,不能后退一步。稍微后退,则军心动摇,敌兵乘机猛追,我们就万难保全。我辈受皇上知遇,为国家封疆安危所系,宁可死于沙场,不可死于西市。大军决战在即,粮道极为重要,务望先生努力!” 他哪里知道,张若麟来到海边,并没有过问保护粮草的事。他干的第一件事是同马绍愉一起,找到一条很大的渔船,给了渔民一些粮食和银子,派几个亲信兵丁和家奴驻守船上,以备万一。早在他盛气凌人地催促洪承畴进攻的时候,他已经暗暗地同马绍愉商定,要从海上找一条退路。 这天夜里,多尔衮和阿济格率队静悄悄地出营,靠着可山左侧,盘旋过去。可巧这夜星月双辉,如同白昼,他们疾走数十里,到了塔山,正交四鼓,昂头四望,却并没看见什么粮草。 阿济格“哼”了一声,说道:“都是老范出的馊主意,害得咱们白跑这许多路程。” 多尔衮道:“咱们先上山看一看,再作决定。” 二人便令军士停在山下,只带几十名亲兵,上山探视,忽见前面又有一个山冈,冈下林木葱郁,也看不出有无辎重,只在冈下有七个营盘驻扎,寂静无声。 多尔衮对阿济格道:“我看前面七营,定是护着粮草的人马,正好乘其不备,杀将过去。” 于是二人下山,把士卒分作两翼,阿济格率左,多尔衮率右,向明营扑入。这明营内的军士,因有松山大营挡住敌兵,毫不防备,正是鼾声四起的时候,猛然清兵从天而降,人不及甲,马不及鞍,连逃命都来不及,哪里还能保护粮草?霎时间七座营盘,统统溃散。清兵驰上山冈,见有数百车辎重,立即搬运下山,从原路驰回。至洪承畴闻报,率兵追赶,已是不及,急得洪承畴面如土色。 没奈何,洪承畴决定进逼清营,与清兵大战一场,分个胜负。他召集监军张若麟和八位总兵到他帐中开紧急会议,研讨对策。张若麟借口海边吃紧不来。诸将因笔架山军粮被夺,松、可之间大道被敌人截断,高桥镇也被敌人占领,多主张杀开一条血路,回宁远就粮。洪承畴派人飞马去征询监军张若麟意见,张若麟回书道: “我兵连胜,今日鼓勇再胜,亦不为难。但松山之粮不足三日,且敌不但困锦,又复因松山。各帅既有回宁远支粮再战之议,似属可允,望大人斟酌可也。” 接到这封书信,洪承畴同总兵、副将等继续商议。诸将的意见有两种:或主张今夜就同清兵决战,杀回宁远;或主张今夜休兵息马,明日大战。最后,洪承畴站起来,望一眼背在中军身上的用黄缎裹着的尚方宝剑,然后看看大家,声色庄重地说道: “往时,诸将俱曾矢忠报效朝廷,今日正是时机。目前,我军粮尽被围,应该明告吏卒,不必隐讳,使大家知道守亦死.不守亦死.只有努力作战一途。若能拼死一战,或者还可侥幸万一,打败敌人。不肖决心明日亲执桴鼓,督率全军杀敌,作孤注一掷,上报国君。务望诸君一同尽力!” 决定的突围时间是在黎明,为的是天明后总兵官和各级将领容易掌握自己的部队,也容易听从大营指挥,且战且走。关于行军路线,先后次序,如何听从总督旗号指挥,都在会议中作了决定。洪承畴亲口训示诸将,务要遵行,不得违误。 诸将退出后,洪承畴又派人飞骑去接张着麟和马绍愉速回行辕,以便在大军保护下突围。他又同辽东巡抚邱民仰和几个重要幕僚继续商议,估计可能遇到的各种困难情况,想一些应付办法。正商议间,忽然听见大营外人喊马嘶,一片混乱。洪承畴大惊,一跃而起,忙向外问道: “何事?何事?……” 片刻之间,这种混乱蔓延到几个地方,连他的标营寨中也开始波动,人声嘈杂。中军副将陈仲才突然慌张进帐,急急地说:“诸位大人赶快上马,情势不好!” 洪承畴厉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快说!” 陈仲才说:“大同总兵王朴贪生怕死,一回到他的营中,就率领人马向西南逃跑。总兵杨国往也率领着他自己的人马跟着逃跑。现在各营惊骇,势同瓦解。情势万分危急,请大人赶快上马,以防万一。” 洪承畴跺脚说:“该杀!该杀!你速去传下严令,各营人马不许惊慌乱动,务要力持镇静,各守营垒。督标营全体将士准备迎敌,随本督在此死战。总兵以下有敢弃寨而逃的,立斩不赦!” “遵令!”陈仲才回身便走。 辽东总兵曹变蛟带着一群亲兵骑马奔来,到洪承畴帐前下马,匆匆拱手施礼,大声说: “请大人立刻移营!敌人必走前来进攻。请大人速走!” 洪承畴问:“现在留下几营未逃?” 曹变蛟道:“职镇全营未动,王廷臣一营未动,白镇一营未动。” “吴镇一营如何?” “人喊马嘶,也已大乱。” 原来杨国柱大营与吴三桂大营毗邻,杨国柱引兵奔逃时,冲撞了吴营,吴营也有将官军心动摇,要骑马逃跑,吴三桂极力弹压,砍死几名军兵,秩序方才渐渐恢复。 这时多尔衮也有所行动了。他听见明军营中人喊马嘶,乱糟糟的,知道发生了变故。果然探马来报,说一部分明军已经开始逃跑。由于月色不明,没法知道人数多少。他判断洪承畴会在这批人马后边突围,便与大贝勒豪格商议,让豪格率领少数骑兵追赶截杀已经逃走的明军,他自己亲率两万名步骑兵向洪承畴大营进攻。 由于王朴、杨国柱已逃,洪承畴的大营在敌人面前暴露无余。清兵毫无阻拦地来到洪承畴寨外壕沟边。看见寨中灯火依旧,肃静无哗,没有一点要逃跑的样子,多尔衮十分奇怪。不敢贸然进攻,只派出六七百步兵试着越过壕沟,而令骑兵列队壕外,以防明军出寨厮杀。 数百步兵刚刚爬过壕沟,寨中突然擂响战鼓,喊杀声起,炮火弓弩齐射。清兵退避不及,纷纷倒下。有些侥幸退回壕沟中的,又被壕沟旁边堡垒中投出的火药包烧伤。 多尔衮见洪承畴大营中戒备甚严,想退,又不甘心马上就退,于是继续指挥步兵分三路进攻,企图夺占一、二座堡垒,打开进入大寨的口子,几千名骑兵立马壕外射箭,掩护进攻。 顷刻之间,明军情况变得十分危急。洪承畴、邱民仰一起奔到寨边,亲自督战。他们左右的亲兵和奴仆不断中箭倒地。 有一个亲兵拉洪承畴避箭,他置之不理,沉着地命令向清兵开炮。 明军向敌人密集处连开三炮,硝烟弥漫,清兵死伤一片,多尔衮赶快下令撤退。 这时吴三桂、曹变蛟二将带兵杀到。曹变蛟一马当先,杀入清兵队里,吴三桂率兵继入,往来冲突,驰战多时,清军尚气势蓬勃,这时,唐通、白广恩、王廷臣三人一齐冲杀过来,清兵才告退,这一场恶战,双方都死伤不少。 天明时,有几起逃跑的人马又跑了回来,说前有埋伏,后有追兵,起初明军还能支持,后来越逃越惊慌,越惊慌越乱,几乎成了各自逃生。逃了半夜,很多人被杀被俘。部分人逃了出去,他们这几起人马未能冲出。 洪承畴派出许多游骑,放出许多细作,侦察敌情,急于知道张着麟是否平安。但回报说已有一支清兵插入海岸,攻占了妈妈头山,把海岸和松山隔断,海边死尸枕籍,但不知张若麟去向。 他哪里知道,战争刚一开始,张若麟便与马绍愉和一些亲随迅速登上了渔船,等待起锚。 当清兵攻到海岸时,张若麟已扬起风帆,乘着风势,向海面逃去。有些士兵和将领识得些水性的,看见张若麟渔船经过,忙一面呼救,一面游过去,但张若麟全然不理。一些人被海浪猛然推到船边,赶紧向上攀援,张若麟下令用刀剑向那些人的头和手砍去。霎时间船上落下许多手和手指,船就在漂荡的死尸和活人中开了一条路,向东南驶去。 逃出险境后,张若麟开始在心里打开了小算盘,暗想:我身为总监军,丢失粮草辎重,必受皇上怪罪,不仅官做不成,这条老命恐怕也得搭进去,这可不大妙,如何想一个万全之策,保住身家性命和头上这顶乌纱帽呢?嗯,对了,这次失利,全怪这不识时务的洪老头子!我叫他快打,他不打,坐失战机,怠误军情。待我先拟一腹稿,一到岸上,不管是宁远、还是登州,我先向皇上奏他一本,让这老头儿吃不了兜着走,岂不两全? 他在船上是越想越美,不由点头微笑,旁边的奴仆不知他因何吃了败仗,如丧家之犬,还这般高兴,面面相觑,也不敢问。 而在他身后,海岸上、沙滩上,死尸横七竖八,又有更多的死尸随潮水上下浮动着,海水被鲜血染成一片殷红。清兵已从海岸退走,海滩上一片寂静,只偶尔有白鹤和海鸥飞来,盘旋一阵,不忍落下,发出几声凄凉的叫声,重又向远处飞去。 岸上,仍不时有飞骑往来。他们是洪承畴派来打探张若麟情况的。他们不明真相,只以为张监军不是不幸被俘,就是为保护粮草阵亡了。 洪承畴那边,已命王廷臣、白广恩、曹变蛟退守松山,分立十来个营寨,赶紧筑堡垒、炮台,外边掘了壕沟。在原来驻守处留下曹变蛟的一部分人马,死守营寨。此时的人马,尚有三、四万。 吴三桂、马科、唐通三支人马,则已退往可山。太宗知道,吴三桂等人退往可山,便是要去回守宁远,于是,又遣精兵分别埋伏在高桥大路和桑噶尔寨堡,吴军回守宁远,这里是必经之地。 吴三桂已料知太宗定然在这两处设下伏兵,便招唐通、马科商议,打算深夜突围而去。 是夜,三将令全体将士饱餐一顿,整好行装,向清营冲去。刚至半路,忽然从左侧杀来一彪人马,截住去路,明军因前次清兵笔架山劫营,受了打击,这时又见清兵在前,都吓得毛发直竖,勉强上前冲杀。 哪知那马科胆小如鼠,刚一交手,便遇到清朝大将济尔哈朗。济尔哈朗的厉害,在明将中是人人皆知的。马科自知不是对手,刚两三个回合,便败了下来,拨马便走,逃入可山城中去了。剩下吴三桂与唐通二将,率众与清军相持,但见清兵刀削剑剁,勇悍异常,也不由得心惊肉跳。 突然之间,一声炮响,右侧又飞出一彪人马,为首大将,正是大贝勒豪格。这一来,明兵真是溃不成军,当即旗倒辙乱,哭喊成一片,你挤我推,人踩马踏向可山城退去。吴三桂、唐通见大势已去,也只好逃回可山城内。 吴三桂等人困居可山不过三天,已无粮草,再相持下去,无异死路一条,几名将官真是愁眉不展,当即,吴三桂召集众人,道: “当今情势危急,我军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再守下去,即便清军不来相攻,我们也得活活饿死。我以为,不如趁此时军兵尚有作战能力,再突围一次,是否成功,就在此一举了。” 唐通、马科也无良策,只好按吴三桂的意思办。 是夜,明军人皆衔枚,马皆摘铃,悄悄从可山城奔了出来。这一次,清军似乎还真没有防备,当明军杀到清营时,还没有动静,众人大奇,吴三桂见状,心知不妙,忙传令:左右多加注意,以防不测。隔不多时,四周忽然响起一片喊杀声,战鼓震天动地,火把照彻夜空。只见清军黑鸦鸦一片,包围过来,也不知有多少人马,明军大都心知这次是求生的惟一机会,因此,他们个个骁勇,土气勃发,左右奔突,直杀得清军哭爹喊妈,死尸遍野,血流成河。 吴三桂、马科、唐通此时更是一马当先,带着精兵决死队,奋力冲突,他们左砍右刺,横冲直撞,尤其是那剽悍骁勇的吴三桂,他带领着自己那50名卓绝非凡的家兵冲杀在前,他们冲垮了一层层满清大兵的合围,在绝望中为几万人马终于杀开了一条血路,无数明军即沿此血路突出重围。 随即,吴三桂检点突围而出的大部分兵马,往宁远而去,奋力固守。 至此,吴三桂虽然在明朝的众多边镇将领中卓越骁勇,然而,面对明清松锦决战中明军似乎要必然失败的历史命运,他毕竟独木难支啊! 太宗闻报,吴三桂突出重围,退守宁远后,一方面大为惋惜,只觉意犹未尽,另一方面,他似乎又不禁大喜过望。因为,没了吴三桂,洪承畴也就没有了依靠,在他看来,此番洪承畴定是插翅难逃了。 一天,太宗对范文程道:“洪承畴乃一难得的帅才,我愿招他来降,先生看如何?” 范文程沉吟片刻,道:“招降洪承畴,恐怕没那么容易,现在只有多写降书,分解他部下各将,扰他军心,方可下手。” 太宗觉得十分有道理,连连称“妙”。便令范文程写了许多招降书,派人射进城去,城中却只是坚守,不作反应。 太宗等了数日,不见有人来降,十分恼怒,便令军士猛攻,却因松山城十分坚固,好守难攻,也未见效。 太宗十分忧虑,寝食不安。这天,汉臣李永芳上帐献计,道: “城内有一名副将,名叫夏承德,原来与臣十分交好,不如让臣递一招降书,许他高官厚禄,让他献城,陛下看如何?” 太宗一听,大喜,说道:“既然有这等人,那先生就赶紧写吧!” 李永芳马上给夏承德写了一封信,口气十分客气委婉,呈上太宗。太宗便让人射入,李永芳忙道: “着人射入,多有不便,还是应机密为好。” 太宗道:“这倒要费不少周折。” 范文程在旁说道:“这也不难。” 太宗问道:“先生又有何妙计?” 范文程道:“臣料松山现在粮草已尽,肯定想突围出走,只因我军四面围住,无隙可乘,所以闭城固守。现请暂开一面,让他出来突围,我即伏兵堵截,他定然回城,趁此时令人扮作汉兵。混入城中,便可与夏承德联络了。” 太宗大喜,笑道:“好好!先生果然妙计!” 这天夜里,松山城西面围兵,撤去一角。果然曹变蛟开城出走,被伏兵截住,只好返回城去。当时,投书的清兵也混入部队进城了。 第二夜,这名清兵回营,报太宗道: “夏承德接书后,已同意献城,令其子与我回来。” 太宗大喜,命夏承德之子进帐,共议明日夜间献城。太宗高兴异常,留夏公子宿于营房,专待明日破城。 这时,松山城内粮草净尽,洪承畴已是束手无策,只能专候朝廷派兵来救了。 这天,洪承畴又上城巡阅一周,看到清兵似乎围攻略懈,心中轻松一点,傍晚,才下城回帐。 到了黄昏时分,忽然帐外一片喧哗,洪承畴十分惊疑,刚站起来,便有一军兵跑进来,慌慌张张地说道: “大人……大、大事不好!有清兵登上城楼了!” 洪承畴一听“啊”了一声,差点晕了过去,他急忙稳住神,道: “速请曹、王二位将军!” 未待那军兵去请,曹变蛟、王廷臣二人已大步跑来,喊道: “制台大人快快上马!夏承德投敌献城了!” 洪承畴的心顿时如入冰窟,知道这下全完了! 他强自镇定,说道:“曹、王二将军,速去备兵迎敌!” 曹变蛟道:“那大人你……” “不必管我!”洪承畴厉声喝道。 曹变蛟、王廷臣相视一眼,泪水不由模糊了视线,他们向洪承畴拱了拱手,转身跑走了。二人已经知道,今日一别,大概便是死别了! 洪承畴奔出帐营,骑马奔往城楼,突然只见邱民仰迎面踉跄而来。洪承畴道: “邱大人速上马,赶快出城!” 邱民仰也知今日松山难保,必死无疑,便惨然笑道: “我也是封疆大吏,奉皇上旨意,随大人来救锦州,今日情况如此,民仰愿随大人死守松山!” 正在此时,前面哗声骤起,原来夏承德已打开城门,清兵蜂涌而入。少顷,一人飞报: “王总兵阵亡!” 洪承畴、邱民仰二人心中大恸,不及多想,飞马前去督战。行不多远,忽见曹变蛟迎面而来,浑身是血,身中数箭,脸上杀气腾腾,血水、汗水、泥水混杂在一起,弄得面目全非。 一见洪承畴和邱民仰,他便在马上嘶哑地喊到: “二位大……人,随我突……突……围!” 话未说完,人已滚鞍落马。洪承畴、邱民仰惊呼:“曹将军!” 军士上来搀扶,却见曹变蛟双目圆睁,杀气满脸,人,却已死去了! 洪承畴不禁痛哭,道:“好忠臣!可敬可敬!” 洪承畴、邱民仰奔上城楼,只见死尸遍地,刀剑相撞之声和军士临死的惨叫,刺人耳鼓。明军越来越少,而清兵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了。 邱民仰眼见松山大势已去,对洪承畴道:“今日松山不保,大人自行设法吧!” 洪承畴道:“邱大人呢?” 邱民仰脸色苍白,凄然一笑,道: “我么?邱某辜负皇恩,一死报君便是!” 话未说完,右手已拔出佩刀,自颈中一横,顿时满腔碧血,洒向黄沙! 洪承畴大惊,抢上去抱住邱民仰尸体,真是撕肝裂胆,痛彻心肺!他脸色如土欲哭无泪,欲诉无声!只是颤着双手缓缓放下邱民仰,哑声说道: “好!好,……” 洪承畴眼见城下一片刀光血海,遍地死尸,心已经绝望到了极点,冰冷到了极点。他此时此刻,也无活下去的意思了! 他向南一揖,热泪滚滚而下,喃喃说道:“臣洪承畴奉旨援锦,不想今日有负皇上重托,只有一死,以报陛下!” 言毕,拔出佩刀,举刀欲刎。 突然,他身后一人扑上来,抱住他叫道:“大帅不可如此!” 洪承畴吃了一惊,回头一看,竟是夏承德,不由怒火万丈,骂道: “好一个忘恩负义的贼子!”举刀便砍。 忽然间,又拥上来许多人,将洪承畴团团围住,五花大绑起来,正是李永芳等人。 松山一破,锦州军心瓦解,“城内粮尽,人相食,战守计穷”,朝廷无力救援,迫于无计可施,祖大寿痛哭一场,率众献城。清军用红衣大炮轰开塔山,歼城内明兵七千,随即炮轰可山城,明将开门请降,收降人口六千八百余。 从此,关外四座重要城堡已全部落入清军掌握之中。 松锦战略决战,是满清取得的一个极其重要的胜利,它标志着双方多年来战略相持阶段的结束,致使明军转入战略防御,清军则转向了战略进攻。两次大战,明兵均遭惨败,前次以分兵四路败,这次以合兵松山而败。军事上的重要原因就在于明军“统全军而注之孤危之地(指松山),首尾全无顾应”。清军致胜,根本一条,即断粮道,掘壕筑垣,坚持围困。而大明军则腐败不堪,作战不力,除吴三桂尚能作战奋勇外,其余边镇诸将大都力求自保,致使军心涣散,焉有不败之理! 经过松锦大战,明朝的关外辽阔之地,竟然只剩下了宁远城的吴三桂铁骑,如大海波涛中岿然不动的巨礁,茕茕孑立。 洪承畴和祖大寿被满兵所擒,吴三桂大惊,他立即招纳江湖侠士潜入满州囚牢营救。领队的是吴三桂妹夫,红艳的丈夫苏文木。 却说红艳被苏文术抢进山寨,吴三桂逃回家与张氏成了亲。吴三桂似换了一个人一般,又重新训练他的吴家勇士,可整日仍挂记着红艳的安危,他想自己堂堂一男子汉不能作有愧于良心的事,想当日红艳冒死救自己,现在他不能置之不理。他要兑现当日的诺言,剿灭这伙强贼救出红艳。 吴三桂把自己这桩心事给夫人张氏讲了,张氏极力支持他去把他这位妹妹救出来。 吴三桂领兵了二千人,带上吴家五十勇士,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天气杀向了白龙山,苏文木所占居的山寨。 山上苍郁的林木苍郁遮日,洞窟连着洞窟易守难攻,可那些山寨喽罗哪里抵挡得住吴三桂这些训练有素的勇士。 苏文木硬着头皮出战,纵然他勇不可当,可好拳难敌四手,五十勇士都是江湖中身怀绝技的高手,胜败立见。苏文木被擒。 吴三桂就要用手中的大刀砍下苏文木的脑袋的时候,红艳一膝跪在了吴三桂的面前,哭诉着,请求吴三桂留他一命。 原来这苏文木也算一条好汉,他虽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但并不欺压百姓,为非作夕。他把红艳抢进小寨,并没威逼她。见她整日垂泪,反而好言相劝,百般体贴温存。 这个命苦的女子竟喜允了这个汉子。自愿与苏文本成亲,成了压寨夫人。 吴三桂本与苏文本没仇怨,而且也没有为难自己,乐得做个人情,见苏文术确是一条汉子,功夫也了得,给了他一笔银两,让他放弃山寨,入伍当兵。 苏文木一把烧了山寨,成了吴家五十勇士中的一员。 却说吴三桂得知洪承畴和祖大寿被满州兵所擒后,让苏文木用重金聘了江湖侠士近百人,去满州军营营救二人。 这些江湖侠士一个个身手都十分了得。对于营救洪承畴和祖大寿不完全是出于对金钱的诱惑,更多的是都有着一份爱国热情。只要能救出二人,足可以领着大明的兵将和满人对抗。 这上百人中有各武林大门派的代表,他们身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使着各自称心的武器避开巡逻兵丁,悄悄接近了关押洪承畴和祖大寿的牢房。 巡视牢房的是满州军将呼赤儿,此人十分精细,武力过人。这晚他刚进牢门,忽听得门外两名兵卒大声吆喝: “什么人?站住!” 跟着飕飕两声箭响,两名守门兵丁便闷声倒地。紧接着,只听铮铮之声大作,十来名青衣汉子手执兵刃,已和守牢兵卒动上了手。 呼赤儿大惊,知道有人来劫牢了,拔剑在手冲出去指挥,刚出门,一男一女分从左右夹击而上。 巡逻兵将闻声来援,加入战围。这些老的少的,高的矮的,武功甚是了得,转眼间已有数名兵卒尸横满地。 这呼赤儿见自己不是对手,忙缩身进牢房忙将门关上,正要取门闩支撑,突然迎面一股大力涌到,将他推得向后跌出丈余,一男一女冲进牢中,大叫: “洪将军和祖将军关在哪里?” 这两人便是苏文木和红艳。 呼赤儿不说话,两人一起攻上去,呼赤儿急闪避开。从后冲进来的一位道人模样的老者提腿在他屁股上一脚,只踢得呼赤儿跌出丈远。 随后又涌进六名汉子齐去撞关着洪承畴和祖大寿的铁门。但铁门甚是牢固,顷刻间却哪里撞得开?只听得外面锣声镗镗急响。苏文木叫道: “须得快!” 一长发老者道: “废话,谁不知道要快?” 一名青衣汉子见一时撞不开铁门,提起手中钢鞭去撬窗上的铁条,撬得几撬,两根铁条便弯了。这时又有三名汉子奔进来。四室外地形狭窄,九个人挤在一起,施展不开手脚。 这呼赤儿悄悄地下爬出去,没爬得几步,便给苏文木发觉,挺剑向他背心上猛刺。呼赤儿向左闪让,长剑横掠而过,噹的一声,在他背心上拉了一条口子,倒地而死。 这时外面的铜锣声,呼喝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团。 有三名满洲兵将冲进牢房来,那长发汉子挥动弯刀,一一砍死。这三名满洲兵一倒下,只听外面一声长啸,那是发出“危急”的暗号,囚室一时打不开,情况危急,看来救人的希望是落空了。 苏文木指挥众人出牢、撤退,刚转身利箭似飞蝗一般射进来,冲在前面的好汉都中箭倒下,苏文本手臂上也中了一箭,红艳腿上中了一箭。 苏文本如一只发疯的猛兽,提起地上的尸体,一连向牢门掷扔出两三具打退射手,才扶着红艳一块冲出牢门。 只见外面团团围住的都是满洲兵将,贝勒豪格亲自督战。 这时这些义士死伤过半,呐喊的满州兵还在不停地涌来。苏文木率领众人突围,他手一挥率先向豪格冲击。众兵丁一惊,都围过来保护豪格。其他一部分乘机往外冲,但又被兵将挡了回来。 剩下的五十人被满兵将围住团团厮杀,他们都如困兽一般,手中的刀被砍断,身后最后一件暗器打光,才死去。 一百多义士,全部被杀死。苏文木和红艳也没幸免,满洲兵丁死伤三千多人,让皇太极闻之骇然,一个人对付三十个训练有素的兵将,他闻所未闻,要是明军个个如此,他甭想打大明的主意了。 吴三桂得自这消息差点晕厥过去,他让全军将士为这些死去的义士披麻戴孝,设唤厨师宰杀牛羊。设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扬幡招魂,将馒头等物,陈设于地。亲自临祭,令方云舒读祭文。吴三桂在军前放声大哭,情动三军,无不下泪。 为了防止再次劫狱,洪承畴和祖大寿都被押到盛京。 祖大寿一被押到,很多文武大臣都强烈要求处死他。因为祖大寿当初背弃了大凌河誓言出尔反尔。 皇太极知道这些人对自己都分十重要,仍不改初衷,仍十分耐心地等待着他投降大清。 祖大寿见皇太极竟如此耐心等待了自己十余年,不禁大为感动,从心底里感觉到这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这次心悦诚服地投降了清朝。 皇太极最感到头痛的就是洪承畴了。 皇太极很早就看中了洪承畴的才干,心中早就下了收降于他的决心。当初他在离开锦州前线的时候,便一再告戒济尔哈朗务必要生俘这位明朝的总督大员。当他得知洪承畴已经被生俘的消息后不禁兴奋异常。 皇太极清楚地知道洪承畴对他的作用,清朝一统江山后。需要有洪承畴这样的人才才能把国家治理好,光靠打打杀杀清廷仍无法稳固,洪承畴确是有着经天纬地不可多得的人才。 洪承畴不降也有他的原因,他一直觉得崇祯皇帝对他的恩宠有加,而今他觉得自己自主持辽东以来,不仅没有使辽东的局势有所改观,反而将其弄成了这样的境地,他觉得实在愧对崇祯皇帝。再加他饱读诗书,甚是明了一个作大丈夫“威武不屈”的准则。他坚决不降清。 自从被押入盛京后,洪承畴整天就骂声不绝。皇太极威迫利诱各种手段都用尽了,洪承畴就是不降。为了不说一个“降”字,洪承畴还咬烂了自己的舌头。 皇太极马上去把远在异地的心腹大臣范文程招来,把这一劝降的任务交给他。 洪承畴一看到范文程是背叛祖宗的汉奸、走狗,把范文程骂得无地自容,灰溜溜地跑了。 洪承畴为了保护自己的清白,他开始绝食,以求速死。即使如此,范文程却仍善容安抚,并十分有耐心地和他说古论今。 洪承畴便拒绝见任何人。别说是去劝降了,连去与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皇太极也灰心了。 范文程仍不死心,洪承畴不让他进牢,他就在牢外观察。这天他看到房梁上有一块尘土落到了洪承畴的衣袖上,洪承畴轻轻把这尘土抖落在地。 这一微小的动作被范文程全看在了眼里,他立刻便去向皇太极说: “洪承畴并不是不怕死之人,他也决不会死的,皇上请放心好了。” “请仔细讲来。” 范文程便把当时的情景十分详细地向皇太极描述了一遍。 “他如此爱惜自己的衣服,那就更不用说自己的生命了。” 范文程说。 皇太极听了,不禁发出了会心的微笑。 可洪承畴爱惜自己的生命是实,可他不投降也是事实呀!皇太极为这事整日愁眉不展,回到寝宫也不开心。 爱妾庄妃见皇太极整日不开心,便问他是何原因。皇太极便把洪承畴不降的事实细细向爱妾说了一遍。 娴慧达理的庄妃很想为丈夫分忧,她想了想说: “陛下,不妨让臣妾去试试。” 皇太极看着美丽端庄的爱妾,道: “多少人都去功过降都被骂了出来,你有何方法?” 庄妃道: “陛下只要让臣妾去劝降,臣妾自有办法”。 皇太极笑道: “爱妾果真能劝这姓洪的投降,却是为我办了一件大事。” 庄妃沉吟了半晌,又道: “陛下,只是,只是……” 庄妃说到这儿脸一红,不往下说了。皇太极一见,顿时明白了爱妾所要说的是什么话,哈哈一乐道: “爱妾是为了大清江山和社稷,朕不会怪你,你放心去吧,只是你要小心谨慎,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第二天,庄妃特别打扮一番,提着一罐亲手熬制的参汤,秘密进入了牢房。见洪承畴正闭目危坐,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乃细声问: “此位是洪将军吗?” 声音如出谷夜莺。 洪承畴把眼皮儿微微一抬,见是一个美人儿,也不说话,复把眼闭上了。 “洪将军!我不会吃人的,怕什么?我知道将军是忠忠耿耿的,绝食明志,甚是了不起!就是一死殉国,又有什么可怕的?” 说完秋波涟涟,嫣然一笑,又道: “将军不是绝食等死吗?但绝食起码要经七八日才会气绝的,未死之前的苦楚,甚于吊颈投河。所以煎好一煲毒药来敬将军,将军现在所求者不外一死,那绝食和服毒死,究竟有什么不同?将军若不怕死,请饮了这煲药,不就减少死前痛苦了吗?” 庄妃说完,捧壶送过去。 洪承畴经庄妃这般一捧一跌,一怜一媚的摇荡之后,已身不由己,连呼: “好好!我饮,我饮,死且不怕,何怕毒药?” 拿起药壶,咕咕嘟嘟喝下肚去。 “将军可以说英勇之至,竟能视死如归,英雄,英雄!钦佩,钦佩!”庄妃说,“不过,我还有一句话告诉将军,你现在既已为国殉了节,但身丧异域,去家万里,丢下家人,哭望天涯,深闺少妇,对着浮云发呆,春风秋月,梦想为劳,枕边弹泪,情何以堪?多情如将军,岂能闭眼不顾,不念旧情呢?” 庄妃一番话勾起了洪承畴的万分心事,酸楚不已,想到毒药已下了肚,死期定不远,不禁泪如泉涌,籁籁地落下来,长叹一声说: “事到临头,还有什么可说,什么可怨?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庄妃知此时的洪承畴已心动,复用话挑他,道: “决志殉国,将军可谓忠贞不贰,无愧臣节啦,但在我看来,却是笨得可以。” “什么?照你所说,难道失节投降,反是英雄好汉?” 洪承畴不明白地问庄妃。 庄妃道: “将军!不是我说你,你身为国家栋梁,明朝对你的希望正殷,这样轻易一死,得了一个虚誉,究竟对国家有何利益呢?如果是我的话,会忍辱一时,渐图恢复,所谓忍辱负重,候机报君,方不负明帝重托,百姓仰望,断不会这般轻生,效匹夫妇所为!不过,士各有志,勉强不得。将军已服毒,也不应该使垂死的人增加痛苦啊!” 庄妃一边说,一边眉眼乱飞,使出浑身解数,媚态撩拨,把女性的柔美发挥得淋漓尽致。洪承畴虽然等死,但血脉格外畅通,既醉其美貌又服其见识,心中忐忑。那一壶长白山老人参汁和猛力回春丸已在体内发作,欲火已冒上了眉头。 一阵脂香粉气,美色娇态,四面袭击而来,把个洪承畴的心拨了出来,不由顺手抚着庄妃的玉臂,觉得滑如膏脂,柔若无骨。 “你——” 洪承畴叹息着。 “唔——,我,将军,”庄妃半推半就,脸更绯红,眼内秋波涟涟,“唉!可惜将军已服下了毒药!” 这时的洪承畴欲火正炽,把死置诸脑后,一把将庄妃搂住,说道: “只要毒药迟发刻钟,就是死在牡丹花下,做鬼也风流!” 于是青苔石板上,暂为翡翠之床,罗衣锈带,暂作鸳鸯之帐,洛浦胜云巫山雨,此时无声胜有声! 到天明,庄妃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穿上衣服刚走出牢狱,皇太极便一步跨进牢里去看望洪承畴,他见洪承畴的衣服有些单薄,便脱下自己身上的貂衣给他披上,且十分和善关切地对他道: “看样子,先生一定有些冷,请披上我的衣服。” 洪承畴静静地注视着皇太极,在听了他的话之后认真地打量了许久,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终于长叹一声,道: “皇上真事救世之真主啊!” 言毕,洪承畴立即便跪俯在地,并连连地叩起响头来。 洪承畴投降了大清国。 皇太极为了让洪承畴更好地忠诚于他,赏了许多美女给他,同时也有无数的金银珠宝。另外还在宫内陈百戏为洪承畴压惊又为他的归降祝贺。 对于皇太极对洪承畴的出奇优待和重视,不少的王公贝勒及文武大臣都很不理解,纷纷表示不满和反对。 皇太极听后,深有感触地微笑道问道: “我们这些人,一直如此栉风沐雨,又究竟为了什么呢?” 阿济格和蒙格答道: “为了得到中原。” 皇太极听了后,不禁大笑道: “回答得对!朕今正不妨为大家打个比方,比如我们大家都是瞎子,今日却突然得到了一个领路人,试想,朕又怎么不感到高兴呢?” 大家听了,一个个都立刻喜笑颜开,对皇太极也更加心悦诚服了。 洪承畴听了皇太极的话更是深有感触,从此暗暗地下定决心,自己从今往后,一定要尽心竭力地报效这位如此善待自己的新君主 惶惶崇祯王 松锦大战以来,崇祯帝真是坐卧不安,寝食俱废。松锦之战失败后,他的心也凉了半截,他的希望,他的寄托,全随着这次大战的失败化为了泡沫,消失了,飞散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祖宗创下的基业,到了他手里,就会这么风雨飘摇,动荡不安,莫非,这就是命吗? 他还不到三十五岁。但是长久以来,为着支持摇摇欲倒的江山,使明朝的极其腐败的政权不但避免灭亡,还要妄想中兴,他自己成为“中兴之主”,因此他拼命挣扎,心情忧郁,使原来白皙的两颊如今在几盏宫灯下显得苍白而憔悴,眼角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眼窝也有些发暗。 在他的祖父和哥哥做皇帝时,都是整年整年的不上朝,不看群臣奏折,把一切军国大事全推给太监们去处理。然而,崇 祯是不同的,他继位后,力矫此弊,事必亲躬。可是让他百思不解的是,他越是想“励精图治”,越是显得他枉费心机,一事无成,全国局势特别艰难,秩序大乱,每天送来的各种各样的文件像雪片一样落在御案上。 因为文书太多,怕是省览不及,漏掉了重要的,他采取了宋朝用过的办法,叫通政司收到文书时用黄纸把事情写出,贴在前边,叫做“引黄”,再用黄纸把内容摘要写出,贴在后边,叫做“贴黄”。 这样,他阅览文书时,可以先看“引黄”和“贴黄”,重要的详加审批,次要的就不必详阅全文。 可是军情密报和塘报,随到随送,并无“引黄”和“贴黄”。所以尽管采用了这个办法,他仍然每天有处理不完的文书,睡觉也常在三更以后,也有时通霄达旦。 有时他觉得实在疲倦,就叫执笔太监把奏疏和塘报读给他听,替他拟旨。但是崇祯天生的“小心眼”,爱猜疑,他也不像自己的祖父和哥哥一样对太监绝对宠信。他时常疑心太监也会串通廷臣蒙蔽他,所以有时他稍事休息后,仍旧强打精神,亲自批阅文书,亲自拟定旨意。 前几天,他刚接到吴三桂的塘报和张若麟的奏折,知道洪承畴被困松山,吴三桂等已逃出重围,退到宁远。他的心情格外沉重。洪承畴本来是带领军队镇压李自成的,为了解救锦州之围,他才抽调他出来,并付于极大的希望,连同八镇十三万人马交给了他。对于崇祯来说,他已经是倾全力去解救北方门户的危急了,然而,洪承畴却被困松山,吴三桂等撤退,他的十三万军马,似乎已败了一半了! 没想到刚过没几天,他便得到奏报:松山失手,祖大寿率众投降,洪承畴被俘。 他得到这个消息是在午膳前,当太监给他读这奏折时,他又失望,又恼怒,脸色变得更为惨白,头脑一懵,几乎支持不住,连连跺脚,只说“嗨!嗨!嗨!”随后眼睛一闭,流下泪水。 他从未在乾清宫中这样哭过,一时间惊得大小太监、宫女惊慌失措。有头面的都跪在地上劝解,没头面的都在帘外和檐下屏息而立。 崇祯哭了一阵,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也闻信跑来,跪在他面前劝解。好一会儿,崇祯才收住眼泪,午膳也不吃了,步行至奉先殿,跪在万历的神主前又哭开了。 周皇后闻信,忙召集袁妃、太子和永、定二王赶快来到坤宁宫,率领他们赶到奉先殿,一齐跪在门外,周皇后哭道: “皇上不要过于悲伤!倘若损伤了圣体,国家、黎民托付于谁?请皇上进膳吧!” 袁妃和太子、永、定二王也在门外哭劝。见皇上一大家子哭声不止,周围的大小太监、宫女也都掩面哭了起来。一时间殿内殿外,哭声一片,恰似过不了一会儿,大明便灭亡了一样。 崇祯又哭了一会儿,由太监搀扶哽咽站起,说道: “大明北门,几乎已被清兵所破,众多将士,为国捐躯,洪爱卿不幸被俘,定然以死报国。朕哭,是在哭大明,哭这些为国而死的将士呀!” 一连数日,都是阴云低垂,霜风凄厉。崇祯决定为死难将兵及洪承畴大设祭坛(至今他还以为洪承畴必以死报国)。为表示哀痛,这位从不无故辍朝的皇帝竟然宣布:辍朝三日。并赐祭坛十六个;又把王德化叫来,命令道: “朕命你速在都城外建立专祠,把松锦大战中死亡将士列于祠内,邱民仰、洪承畴塑像以示纪念,以令后人瞻仰。” 王德化得命后,马上着手操办。 哪知刚过一天,忽得密报:洪承畴已降清太宗! 这一消息不啻一声晴天霹雳,把崇祯震得个半死!好半天,他还目瞪口呆地坐在御案前,茫无所知,直到身旁的太监轻轻叫了两声: “皇上!皇上!” 崇祯的脑子才渐渐转过弯来,暗想:怎么回事?刚才奏报什么?他皱了皱眉,蓦地明白了一个事实:洪承畴,他极为信赖的大臣,竟已投降了清朝! 是谁跟他开了玩笑?还是有人谎报了消息? 在洪承畴被俘后,他曾一心希望,也十分相信洪承畴会为国尽节。他希望如此,是想让洪为满朝大臣作一个表率,鼓励大家忠于国事,激励士气;他相信定然如此,是因为洪承畴从镇压农民起义,已屡屡表现出对他的忠心,对朝廷的效力,他也是极为信任他的,倘若洪承畴不被俘尽节,还会有谁? 然而,他竟然错了!事实不但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并且向他哈哈大笑了起来!正当洪承畴在清太宗那里加官进爵,受赐封洁时,他大明皇帝——崇祯,竟在北京为他辍朝三日,设坛祭祀!并放声痛哭! 历史给了崇祯皇帝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当时洪承畴家眷全在北京,有朝臣谏曰,将其家眷逮捕问罪。崇祯却摇了摇头,洪承畴既然投降清朝,缉拿他的家属,又有何用?难道他洪承畴会怜惜妻小而回到崇祯身边吗?倘若洪承畴爱妻怜子,他也不会投入清太宗麾下!自己若将他满门抄斩,既不能泄恨,也于事无补,倒只会显得自己不能容人。 于是,崇祯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任他们去吧!”闭上眼睛,苍白着脸不再说话了。 然而与关外兵败同时发生的,还有中原对农民起义军作战的失利。 洪承畴被抽调去接锦后,在中原,率兵与李自成作战的主要将领是左良玉、傅宗龙、丁启睿、杨文岳等。他原指望左良玉能与李自成在开封城下决战,使李自成腹背受敌,没想到李自成竟然从开封全师撤离,左良玉也跟着离开杞县,与李自成几乎同时到了郾城,隔河相持。 之后,他又催促汪乔年赶快从洛阳赶到郾城附近,与左良玉一同夹击李自成。这个汪乔年曾在陕西掘了李自成家的祖坟,这使崇祯对他报有很大希望。然而事出意外,李自成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将汪乔年在襄城杀死了。 松山失守,正是与此同时。 就在各种不幸军情败报接连传到乾清宫时,宫女却又不断报告:田妃得了重病。 田妃,田弘遇之女。她从十几岁便被选入宫,深得崇祯喜爱。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有一个苗条婀娜的好身材和一张粉白娇嫩的鹅蛋脸,也不仅仅是因为她有一双顾盼多情的凤眼和一张能莺声燕语的樱桃小口,崇祯对她宠爱,是因为这田妃不仅相貌惹人怜爱,更多的是因为在崇祯万分苦恼的时候,只有田妃可以使他减轻一些忧愁。他的心情也只有田妃最能体贴入微。虽然他从不许后妃过问国事,但是在他为国事愁苦万分时,田妃会用各种办法为他解闷,逗引他一展愁眉。所以尽管深宫粉黛众多,却只有田妃这样一个深具慧心的美人儿被他称为解语花。如今这一朵国色天香、秀外慧中的解语花眼看就要枯萎了,让他怎能不心焦? 国事、家事,使他忧愁,使他害怕。他,大明的皇帝,就在这无边的痛苦中挣扎着,苦熬着,在这无尽苦海中沉沉浮浮。 然而,使崇祯可以聊以自慰的是,面对虎视耽耽的满清大军,那孤悬于关外的宁远毕竟还在苦撑着这摇摇欲坠的边镇防线,宁远至山海关一线似乎还固若金汤似的,可以使他对来自北方的凶险高枕无忧,那勇敢骠悍的吴三桂可以成为他信赖的依靠。 吴三桂自退守宁远后,立即整饬军纪,巩固城池,团练兵马,使这宁远孤城大有坚不可摧之势。 宁远四野的清兵对这座孤城无计可施,只气得清太宗皇太极七窍生烟。他屡次派人以高官厚禄劝降,吴三桂根本不为所动,于是,宁远这座孤城就如铜墙铁壁般横在了山海关与满洲大军之间,虽然清太宗清醒地意识到“欲得中原,必先得山海关;欲夺山海关,必先取锦州”之理;然而,锦州虽破,可哪想到,挡住他夺取山海关进而直取中原之路的更有一个我自巍然屹立的吴三桂和他那坚不可摧的关宁铁骑。 皇太极大军无法向山海关逼近,他只能绕道蒙古进击京畿。 明清松锦大战的第二年,也即崇祯十四年(1641年),皇太极又一次率大军绕道蒙古进击北京,京师危急。崇祯急召吴三桂进京,谋取抗清方略。 吴三桂虽然受到过崇祯多次嘉奖,但单独召见他,这还是第一次。他随太监进宫,从皇极殿西边走过去,穿过右顺门,走到平台前边时,皇帝已经坐在盘龙宝座上等候。御座背后有太监执着伞、扇,御座两旁也站立着许多太监。两尊一人高的古铜仙鹤香炉袅袅地冒着细烟,满殿里飘着异香。殿外肃立着两行锦衣卫,手里的仪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吴三桂在丹墀上行了常朝礼,手里捧着像牙朝笏,低着头跪在用汉白玉铺的地上,等候问话。太监传旨教他进殿,他赶快起来,走到殿里,重新行礼。 有片刻工夫,崇祯没有说话,把吴三桂通身上下打量一遍。吴三桂那威武的相貌,魁悟的身材,炯炯有神的双目,给了他很好的印像。 打量完了,崇祯开口说: “虏骑入犯,京师戒严。卿不辞劳苦,为朕督守要地,朕心甚为喜慰。” 吴三桂道:“目今国危主忧,微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崇祯说:“卿往年抗击清兵,屡奏奇功。此次满贼又犯我大明,以卿之见,该当若何?” 吴三桂道:“陛下命臣督战,臣意主战!” 崇祯脸色稍变。原来,近日有大臣提议用招抚之策与满清修好,以免兵戈,崇祯的心也已活动了,今日吴三桂主战,他不由又矛盾起来,过了很久,才说: “此事关系重大。有大臣说要招抚,并非朕的主张。卿出去后,可以同高起潜他们商量。倘不用抚,那么或战或守,何者为上?” “臣以为自古对敌,有战法,无守法。能战方能言守,如不能战,处处言守,则愈守愈受制于敌。” “战与守,须要兼顾。” “战即是守。今日必须以战为主,守为辅,方能制敌而不受制于敌。” “卿言战为上策,但我兵力单薄,如何战法?” 吴三桂慷慨回答:“关宁、宣以及山西援军不下五万,三大营兵除守城外也有数万列阵城郊。只要朝廷决心言战,鼓励将士,即不用三大营兵,其他五万援兵也堪一战。况敌轻骑来犯,深入畿辅,必须就地取粮。恳陛下明降谕旨:严令畿辅州县,坚壁清野,使敌无处得食;守土之官,与城共存亡,弃城而逃者杀无赦。畿辅士民,屡糟虏骑蹂躏,莫不义愤填膺,恨之切骨,只要朝廷稍加激励,定然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 最后,崇祯赐以吴三桂莽玉珠宝,再赐尚方宝剑,倚为皇室干将。自此,吴三桂成为大明朝最后一支训练有素,能征惯战的铁骑 弃地守京 公元1643年,崇祯十六年李自成由西安出兵,攻占三边(今日陕北一线的定边、靖边、安边地区)地带后,山西无可守之兵;京师形势日趋危急紧张。这时,大明举国上下,只有两支劲旅了,一是左良玉,一是吴三桂。 左良玉此刻兵在武昌一带,防止张献忠东出;又兼左良玉匪气严重,难以驾驭,朝中大臣不想让他入守京师。吴三桂的铁骑兵训练有素,部伍整肃,现在是扼守关宁一线的钢铁长城。这支军队如能与李自成作战,京师可保! 但是,吴三桂的军队又是目前能与满清抗衡的惟一一支劲旅,倘若吴三桂回守京师,那么,关宁一带,落入满清手中,又将如何是好? 正在崇祯举步维艰,愁眉不展的时候,给事中吴麟征上了一道奏折: “请弃关外地,速召吴三桂入京勤王!” 陕西总督余应柱亦同时上书:“闯贼势大,非全力诛之不可。请调兵关东吴三桂及天下雄镇,会师真保之间,并力协剿,庶贼可灭。”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吴麟征与余应柱的奏折向一片惶惶的大明君臣打开了一条新思路:弃地回守! 然而这就意味着必然丢弃国土。这桩罪名毕竟是一桩铁铸的罪恶,主动弃地又是旷古未闻之事。这个奏折给了崇祯以希望,也给了他一个巨大的风险。他既觉刺激,又觉激动。 在崇祯看来,关宁铁骑战胜李自成,那是板上钉钉,不言而喻的事。而问题的关键是,他崇祯敢不敢把祖宗留下的基业丢一部分喂给满清这个无底洞!大明上下,对满人和李自成是一视同仁的:他们全是敌人,全是必要剿除的。满洲人是夷,李自成是寇!当崇祯只有一个王牌师时,他是先防夷,还是先剿寇?防寇则失地于夷,千古大罪也!防夷则失政于寇,千古耻辱也! 罪恶与耻辱, 内患与外患, 崇祯几天苦苦地煎熬着,思索着,…… 崇祯所过的岁月好像是在泥泞的道路上,一年一年,艰难地向前走着,两只脚愈走愈困难,愈陷愈深。不断有新的苦恼,新的不幸,新的震惊在等待着他,因此他在每日的提心吊胆中惶惶不安,度日如年。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有时似乎明白,有时又不明白。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断绝要当大明“中兴之主”的愿望,只不过不再公然对臣下说出而已,他只是默默地努力着,希望着。 崇祯内心反复较量着,搏斗着,最终,要做“中兴之主”的念头占了上风!他要做“中兴之主”,就得先解燃眉之急,而现在火烧眉毛的事就是李自成这个流贼呀!于是,崇祯最后选择了“弃地卫京师的”策略。 但是,这话他不能说。因为他是皇上,作为皇上,怎能承担放弃土地这一难堪罪名,让史家、让后人骂个狗血喷头,体无完肤呢?必须有人动议,让某大臣承担这一罪名,而他崇祯则必须扮演一个群臣公议,皇上无奈的角色,这方可对历史有一个圆满的交待。 恰在此时,蓟辽总督王永吉再次上表,请求放弃关封孤悬的宁远一带,召吴三桂入京!这给了崇祯一个台阶。他慌忙细细总览奏折,其疏曰: 宁远城孤悬二百里外,四面阻敌,防御极难。且寇氛日迫,三辅震惊,宜撤宁远,令吴三桂统边兵守山海关,若余师有警,关门之援,可旦夕而至。若此,则不独宁远军民欲入关以图存;即山海平民,也欲借宁远兵力以自助,请教镇臣吴三桂以料理。 这道紧急奏折,给了崇祯皇帝一个重新发动讨论“弃地守京”的机会! 崇祯立即召大学士、首辅大臣陈演与魏藻德,兵部尚书张缙彦前来计议。 三人立刻列齐。崇祯把王永吉的奏折给他们看了,问道: “王永吉所言,与吴麟征、余应柱不谋而合。目今京师危急,众爱卿以为此法可行否?” “这……”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竟一时无人表态。 原来,明末大臣多是油滑虚荣之辈。他们遇事首先想到的不是事情本身应如何处理,而是首先想到自身的平安和乌纱帽的安全。那种有可能带来某种责任与舆论谴责的举动,他们断不肯为。 再者,崇祯又是一个刚愎自用,力图显示圣明的勤政之君;他事必躬亲,而又不承担任何错误决策的责任;当一种决策带来恶果时,必然有一个大臣获罪下狱、处死。因为皇上是圣明的嘛!明末大将名臣如孙承宗、袁崇焕、卢像升者,哪个不是才华出众?但无一不是毁在英明而又多疑,勤政而又刻薄的崇祯手中。面对这样的皇帝,大臣们油滑自保似乎也找到了理由。 陈演为首辅大学士、名义宰相,不说话。 魏藻德亦为大学士,不说话。 张缙彦毕竟武人,却也欲言又止…… 崇祯见人人无语,心中十分恼怒,但他天生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脸,因此并没表现出来,只是低沉地又问了一句: “众卿以为如何?” 皇上再次动问,可就不能不答了。陈演瞧了瞧另外两人,便知他们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于是,他躬身说道: “弃地守京,乃军国大计。应该在早朝庭议而决之。恳请皇上召全体朝臣议定。” 崇祯眯着眼静静地望着陈演,他怎么会不明了这三个人所思所想?只不过怕承担罪名而已。好一会儿,崇祯才轻轻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陈演三人却吓出一头冷汗。崇祯却没多说什么,只简单他说:“好吧!” 于是,一个“弃地保京”的方案,被提到御前会议上正式讨论。 朝臣们分为两派。主张弃地入京者慷慨激昂,主张慎重行事者满脸肃然。最后,似乎又都同意弃地入卫京师——吴三桂的命运似乎就要被决定了!崇祯坐在宝座上,毫无表情,仿佛一尊金面菩萨。他内心正在暗自欣慰,正在草拟如何同意的措词腹稿…… 不想此时陈演却站出来,一番慷慨陈词: “陛下,臣以为不可弃地。一寸山河一寸金,宁远兵撤回京师,辽东之地将拱手送于满人,此为千古非议之大罪也。万万不可为之!” 此言一出,刚才还闹哄哄的朝堂顿时鸦雀无声——难道不是这样吗?谁敢承担这“千古非议”! 立即有人附合陈演,反对弃地。 良久,殿中纷坛一片,仿佛街市行人在讨价还价……朝臣们竟三五成群地围成小圈子议论争执。不知是谁,建议扩大会议再论。于是,皇上口谕传出:“复集科道九卿会议德政殿。” 朝臣纷至,连在京养病的吴三桂之父吴襄也被请来“旁听”,以示对吴门的恩宠。 其实,当陈演一出来反对时,崇祯也已知其意了,他不就跟自己一样想逃出史书之责吗?好聪明的陈演!崇祯暗自冷笑了一声。 纷乱中,崇祯向陈演点头示意,招至近旁,小声问道:“不弃城入京,依卿之见,将京师送于李贼?” “这……”陈演脸腾地红了。崇祯微微一笑,又低声说:“弃城入京,诚属下策,然此为不得已之举,卿须担待方可。” “是,臣遵命。”陈演忙躬身退下。他心明如镜。只要自己当众明确反对,便可逃脱史书之责,将来有回旋余地,皇上也没怪罪自己的理由了;之后,他再没必要反对,只要自己不担责任,京师保住了,比什么不好?看来,皇上已洞察自己的意思了,可此时,谁又顾得了那么多? 再讨论时,兵部尚书张缙彦正面表示赞同弃地。他大声说道:“宁远孤城,其势必弃!今日弃之尚可收复,他日弃之永不复!可采弃地不弃人之法,命吴三桂在关宁民众中尽征精壮为兵士,余皆迁入关内,勿委之于敌。如此一举两保,与民众无损,有何不可?” 兵部长官如此坚决,且所提“弃地不弃人”之法,确是一条好计:一可扩大兵源;二可保卫京师;三可为“失地”之罪大大淡化。于是,大臣们茅塞顿开,一片响应。 此议首倡者吴麟征本为兵部的兵科给事中,相当于现代的国防部长作战处长一级,中级官吏。他此时慷慨陈辞,声震殿中,一副热血气像:“宁远四城是否可弃?本应由皇上与辅臣会同总兵吴三桂密议决之则可!如此大殿庭议,谁来承担责任?当此以往,何日可决?臣自请承担罪责,为国家京师确保而不辞其咎!” 吴麟征说到此处,不由热血沸腾,热泪夺眶而出,接着说道: “自我大明内忧外患迭起,城地失去多少?将士死去多少?朝廷何曾惋惜?那些马革裹尸、横尸西市者,皆怀志而未瞑目。宁远一镇,人杰地灵。弃地守京,为根本大计,却如此不决,臣思之再三,不觉汗泪俱下……” 满殿文武,被吴麟征一席感情激昂的话语,弄得哑然无语。谁都知道,此事如此委决不下,不就是都在逃避责任吗?不就是谁都从自己切身利益着想吗?皇上如此,陈演如此,你如此,我也如此,哈哈,普天之下,就出了你吴麟征一个傻冒儿! 终于,朝会同意了弃地不弃人,回师保卫京城的决策!之后,崇祯命紧急筹集军饷百万两,同时命吴三桂立即着手布置迁民事宜并赐尚方宝剑 铁骑浮萍 这日,吴三桂从军营回到府第,家兵送上一封书信,说是北京的老爷让人飞马投寄来的。 吴三桂一听是父亲送来的,心中动了一下。他也知道了李自成兵近北京的消息,也无日不在为北京忧虑,此次突然来了一封家书,他猜肯定与国家大事有关,莫非朝廷有什么新的决策不成? 他拆开书信,只见信上写道: “三桂吾儿:见信如晤。闯贼大军,逼近北京,朝廷上下耸动,有大臣上疏云调宁远大兵回守京师。皇上召开朝会,朝会众说纷纭……吾儿应沉住气,不可妄动,可先行布置,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启动大军回京……” 吴三桂放下书信,默默无语。抽调宁远大军回师。那就意味着放弃关外的土地呀!皇上怎么会做出这种决策啊?父亲劝他“不可妄动”,“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启动大军回京”,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自己坐观事态发展,做出在满清、大明、闯贼三者之间的选择?…… 这时,大哥吴三凤闯了进来。自吴三桂做了宁远总兵,他一直跟随在吴三桂帐前,任副将之职。 他一看弟弟正门头坐在桌前,面前摊放着一封信,便说:“谁来的信?是弟妹?还是圆圆?” 吴三桂临来宁远时,把妻小及宠妾陈圆圆留在北京,托父亲照管。他在宁远这几年,孤忠作战,遇到过数不清的危险,但是,一想到留在北京盼望他回家团聚的美人儿陈圆圆,他便会生出无限勇气和力量,清太宗屡次招降他,他都不为所动,除了对大明朝廷的忠心外,圆圆也不能说不是一个原因。 吴三凤提到陈圆圆,吴三桂的心头不由扑过了一阵热浪。他摇摇头,说道:“是父亲来的信。” “哦?”吴三凤忙拿过了信,看了一遍,大吃一惊,说道:“皇上要我们弃地守京?那这里怎么办?拱手送给满人不成?” 吴三桂叹了口气,缓缓地说:“皇上大概也是万般无奈,才有此决策的。” 吴三凤犹豫地说:“那……那父亲的意思,好像是让我们再看一看,不要马上就回去。” 吴三桂从桌前站起来,在屋中踱了几步,吴三凤瞪着一双不解的眼睛,瞅着弟弟凝重的脸色。吴三桂皱着眉头踱了好半天,才驻足抬头,说道:“父亲正是这个意思,可是兵贵神速,倘若我们静观不动,耽误了时机,京师落入闯贼之手,那我们岂不成了干古罪人?” 吴三凤道:“如果我们就此着手准备,满人伺机入侵,李自成那边兵势又大,弄得我们两不相顾,腹背受敌,如何是好?” 吴三桂冷笑了一声,轻蔑地说道:“李自成张献忠,流寇毛贼而已。” 吴三凤见他如此自信,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兄弟二人商议了一下,立即召各位中军、副将开会,讨论迁民之事。 吴三桂心有定见,尽管父亲来信的第二天,义父高起潜,好友张大忠等又纷纷从北京寄书,劝他不要妄动,他还是没有听从劝阻,他知道朝廷对他吴三桂寄予了多大的希望,对他有着多么特殊的信任,既然朝廷和文武大臣把他看成力挽狂澜之人,那他不去做这个救世主,还会有谁去做? 主意已定,吴三桂便不再考虑父亲及友人的意见。他立即接手山海关兵权,将关宁辖区内的百姓造册登记,征召青壮年入伍,军队很快即到八万之众。他又利用北京先期运到的部分饷银,竭尽全力搜求到近五千匹战马,这样,连同原先的骑兵,他就拥有了五万铁甲骑兵与三万重甲士卒;不仅于此,他还把新老兵混编,并加紧训练;另一方面,他又命令收编好民众,确定大迁移的具体次序和路线,并回谕民众准备随时启动…… 三个月中,吴三桂忙忙碌碌,昼夜守在军营与衙中。 公元1644年,崇祯十七年二月中。 三骑快马飞驰宁远城下。当先一人显然是一位官吏,后两骑则是锦衣卫。这三匹快马如流星赶月,疾奔而来,扬起一团尘雾。 宁远城头的土兵早已看见三骑奔驰而来,当三骑直到城下,他们认出是汉人装束,且是朝中特使,连忙放下吊桥,三骑飞进。 在这四野战火甚急而兵慌马乱的时候,人们渴望知道各种各样的消息。宁远兵士们也一样,看见特使飞骑而入的紧迫神态,他们便议论纷纷起来: “一定是要我等回去保卫王畿的!” “有锦衣卫,又是谁出事了吧?” “哎,你说吴将军会入关吗?” “去你妈的,我又不是吴将军,我怎么会知道!” 特使早已将议论甩在身后。长街快马,市人一片惊慌之色,纷纷躲闪。三骑来到总兵府衙,滚鞍下马,在大门口高喊: “宁远总兵吴三桂接旨!” 一声高喊,由中厅护卫传入内宅。吴三桂正在书房一张大地图前凝神沉思,连声高喊将其从沉思中惊醒,他连忙疾步而出……当此非常时刻,皇上的每道旨意都与国家、军队、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怎能不急? “总兵吴三桂接旨……” 当吴三桂跪拜于庭院时,特使立即展开手中的黄卷宣读: “流贼猖獗,北犯京师,社稷危在旦夕之间,封吴三桂为平西伯,统辖宁远与山海关总兵;着即率关宁铁骑入京勤王!宁远四城可弃,着后以图恢复!钦此。” “臣接旨!”吴三桂接过圣旨,缓缓站起身来。特使身后的两名锦衣卫手捧钦赐的战袍爵服上前拱献。吴三桂挥挥手,命旁边的中军收下,对锦衣卫两名官员看都没看一眼——吴三桂对炙手可热的锦衣卫打心眼里厌恶,从不结交他们;他认为他们整日作威作福,耀武扬威,一到紧急时刻,却个个是软蛋稀泥,一个比一个溜得快,跑得远。朝政败坏,有一半是锦衣卫的手笔!别人怕他们,吴三桂不怕! 说也奇怪,锦衣卫除了在皇上面前,无论在哪里都飞扬跋扈,横冲直撞,惟独一到辽东这战火硝烟的关城,他们比谁都老实,威风扫地。吴三桂傲慢冷峻,锦衣卫反倒认为这是他威严的大帅风度,神态反倒更加恭敬了。 吴三桂此时无暇顾及这些,圣旨一到,他就有好多事要筹划。响在耳畔的是“宁远四城可弃!火速率兵勤王!”他铁一样的沉默着。 稍顷,他沉声命令中军:“先安排钦差大人到驿馆安歇……” “吴大帅,要即刻发兵呵,闯贼已越过黄河,逼近太原啦!”特使脸色苍白,几乎是在祈求。 “知道了。”吴三桂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回答:“弃地勤王,我需得安排,先请大人歇息吧!” 说完,吴三桂大步向后堂走去。 当他一步跨入书房的时候,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一酸,一层薄薄的泪水蒙住了双眼。尽管他早已为迁民回京做着准备,但是今日圣旨一到,他还是受了很大震动。怎么?自己苦苦地,出生入死地保卫的关宁国土就这么白白地放弃了吗?关外数城,早就支离破碎,被大清蚕食净尽,只有他,孤忠作战,舍生忘死。撇家舍业,才将宁远孤城支撑到今天,且稳如磐石,令满人望而怯步,可是,今天,就这么把它们白白地拱手送人,怎不令他伤心落泪啊? 正沉思间,一名家兵通报: “副总兵吴三凤、姜厚望、副将陈维帅求见。” 吴三桂“哦”了一声,忙用手指一抹,弹去眼角的泪水,又轻轻呼了口气,这才走出书房,来到客厅。 吴三凤等人已候在客厅里了。一见吴三桂,吴三凤便迫不急待地问道: “皇上来了圣旨,让我们回京,是吗?” 吴三桂默默点头。陈维帅道:“如今圣旨十万火急宣召,京师肯定已危在旦夕了。” 吴三桂说道:“如此内忧外患迭起,朝廷还拼力将重室府库挤了为我们筹措军饷,如此恩宠与信任,我们不能不努力啊!” 众人表情沉重,点头称是。吴三桂知道,在这战乱与灾荒并来的艰难时世,皇上为他筹措这么多军饷,是极其难得的,还没有哪一个总兵受到过皇上如此垂青,吴三桂不是没有政治头脑的悍将,他是文韬武略兼而有之的统帅人才,他怎不知道这时的责任、位置以及皇上对他的厚望呢? 吴三桂沉思片刻,又接着说道:“朝廷对我等如此重视,让我们挽狂澜于既倒,这正是我们难得之建功立业的机会啊!我们应誓死保卫京师!” 三位副将齐声答道:“是!” 吴三桂对李自成、张献忠等,态度一直是蔑视加仇恨。耳闻目睹一个个总兵名将纷纷被李自成、张献忠消灭,才开始意识到这些农民起义军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但他深信,他可以战胜他们,杀死他们!他从不怀疑自己的战斗力。 在大明社稷将危之际,皇上将全部希望寄托与他,吴三桂感到一种少有的激动——平西伯,这个封号本身就意味着他的使命;平定来自西北的叛乱!这是朝廷最为正宗的封号之一,左良玉是什么?“平贼将军”而已,相比之下,自己的封号要威荣显赫得多了。 然而,这也就意味着他必须离开厮杀了十几年的辽东战场,必须离开守卫了三年多的宁远与山海关啊!他将成为北京城的大帅,甚至可能成为总督天下兵马的大元帅!虽然前面是鲜血与荆棘,但也有一条明明白白的康庄大道与桂冠殊荣。 谁不想建功立业?谁不想青史留名? 谁不想光宗耀祖?谁不想摘取桂冠? 吴三桂也不例外。他比一般的士大夫有着更为强烈的功名心。渴饮刀头血,困倦马上眠,日日与死神相伴,荣誉与尊严就是他的生命啊!否则,那冰冷的铁甲,那难耐的布衣粗食,那寒夜刁斗声中的军营寂寞所为何来? 吴三桂十几年在血泊中摸爬滚打,在刀光剑影中厮杀,以卓著的战功成为驻守山海关之外辽东大地上的铁骑名将,这是他的光荣与骄傲,他能推辞这副更为沉重的担子吗? 肯定不会。肯定不能。 吴三桂知道,这是关系到大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是他孤军大战的生死关头,是他面临一个新的而绝然不容忽视的大敌的前夜。 现在是二月,必须立即动身! “来人,召各营将领火速到府!”吴三桂向厅外大声喊道。吴三凤、姜原望、陈维帅三人心头不由一紧,相互看了一眼,他们知道,吴大帅已做出了最后决定,那关键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关宁铁骑的将领们都是久经磨炼的。行动极为迅速,令行禁止,纪律森严而又与吴三桂同心浴血。中军传令不到半个时辰,府外便马蹄声声,各营将领奉命来到。 请将当中,虽然有一部分人还不知道圣旨已经下来,但这些日子中,他们始终在与吴大帅一同为弃地守京做着准备,那根敏感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所以今日大帅火速召见,心中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骑马赶来时,一个个表情严肃,不苟言笑,一副重任在肩的样子。 吴三桂趁中军传令时,早已披挂整齐。他一身黑色铁甲,外罩大红披风,头上一顶枪尖闪亮的帅字盔,红缨垂于盔顶。他大步走出厅外,一双虎目,神威凛凛地扫视着众将。 关宁铁军的将领们从来没见过吴三桂如此披挂整齐,气度森严。在吴三桂后面,中军手捧那口尚方宝剑,端然肃立。 众将领“唰”地一声整肃而立。 参军文吏庄重喊道:“十三营将领全部列齐!” 吴三桂表情十分凝重,他在那张虎皮椅前肃立未坐,扫视了大家一眼,才开口说话,语气十分沉重肃然: “关宁铁骑的将领们:圣上紧急宣召我关宁大军入保京师,并将关宁区城的六十万民众迁徙关内。时日紧迫,军务繁剧,满洲骑兵又分布关宁四周。我军非但要全师而退,而且要保护民众同时不要伤亡。更为重要的是,不能延误时机,要力争早日回师关内!” 他稍作停顿,又加重了语气,说道: “闯贼已于西安称王,率师北上,北京以南诸城相继失陷。若贼兵攻克宣化、涿州,则京师危也!今召诸位,明白大势,齐心赴难!我关宁铁骑为朝廷分忧,为国家解难的时候到了!” 众将齐声喊道:“效忠皇上!效忠大帅。” 吴三桂又冷静而沉着地扫视了众将一眼,便命令道: “半个月内准备完毕。须得将粮草辎重全部装车,将各县民众按军营次序编队。一切依原筹划而行;第一营李将军立即开道,即行在我军所经路途,派出万兵,保证大军不中埋伏;第二营第三营王张二将军,率铁骑一万,保卫右路;第六营第七营陈黄二将军率铁骑一万,步卒弓箭手三干断后,遇清兵追击,须死战不退,保大军与民众内撤;第三营姜将军,护押粮草、辎重,随军眷属并文吏老弱居中左而行;第九营吴将军护卫民众并督促急难,居中右而行;其余四营共两万兵马,随本帅居于百姓粮草之后前进。明白没有?” “明白!”众将轰然而应。 吴三桂又严厉命令道:“从现在起,各营立即准备,半月后准时出发!中军会同参军诸吏,立即飞传各县府,命组织民众编户而行!” “遵令!”众将又是一声轰鸣。 “诸位,这次大撤退,我军是共赴国难!有尚方宝剑在此,若有不尽心不尽力者,定斩无赦!到时莫怪我吴三桂无情无义!”吴三桂脸若冰霜,令人生畏。 “克尽职守!效忠朝廷!”又是一片坚定响亮的齐声轰应。 二月底,一切筹备均已完成,大军马上就要动身了。吴三桂酹酒誓师,说道: “但愿仰仗列祖列宗之灵,歼灭流贼,保我京师,以尽微臣之职。臣即肝脑涂地,亦所甘心!” 大军出发了。 只见在宁远至山海关的原野上,人山人海,涌动着黑鸦鸦六十八万人马!八万大军,六十万民众一齐涌动着,路线是:宁远——山海关——京畿。 古代战争中,兵民共同转移者,除三国时候的刘备有过一次,因而被曹操追上几乎全歼外,几乎再没有大军掩护民众弃地而去的记载了。吴三桂宁远弃地,保护六十万民众撤退关内,应该是中国古代战争中的一次壮举。 在这渐渐向前涌动的大军后方,一帅字旗下,几员大将簇拥着吴三桂。此时的吴三桂,心里真有点七上八下,他担心多尔衮此时若引兵追来,关宁铁骑不能保护民众,山海关至宁远一线定然全线崩溃;他还担心,这么多从未受过军事训练的老百姓,行动如此迟缓,哪一天才能走到京城啊?倘若李自成先到一步。京师不保,朝廷怎么办?父母怎么办?还有,圆圆怎么办? 吴三桂内心焦急如焚,望着一眼看不到边却十分有序的人海,他除了不时督促之外,能有什么办法呢? 故土难离啊!安土重迁,是中国农业人口几千年的传统。农民,谁不热爱自己那曾经辛勤耕耘过的热土!谁不热爱那养育了自己几十年的家乡!忽然间,他们却要举家迁移,抛开这片浸透着自己的汗水、泪水与血水的土地,抛开自己的房屋,自己的庄稼,抛开那只鍬,那只镐,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安家落户,这一切的一切又怎能不使他们热泪哭声盈于室中啊!家业毁弃,田土抛却,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然而,若不内迁,大军一撤,清兵一来,他们则会蒙遭更大而更不能忍受的灾难! 百姓们没有办法,只有含着热泪收拾行囊,带上稍微值钱的东西,洒泪告别故土,扶老携幼,一步一回头,他们不禁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六十余万人,中间又有老弱病少,行动真是缓慢极了。这片人海汪洋的队伍,使吴三桂大军大费周折。 关宁铁骑的八大军四边护卫。前有一营开道;北有两营一万精骑保护;南有两营一万精骑保护;殿后则是两重,吴三桂自领中坚四营,最后则是两营铁骑与三千弓箭手。这众多的民众在军队的保护下,几乎形成一个纵深五十余里的汪洋人海! 几百年后,当人们指责吴三桂反复无常,冠之以叛徒、汉奸的罪名时,似乎吴三桂从来没干过好事。人们忘了,吴三桂是明末清初的天下名将,他的铁甲骑兵,是明末最骁勇,最有战斗力的军队中的一支,也是最后一支!吴三桂镇守关宁,剩下一支孤军时,还未降清。内撤时,又不曾丢掉一民一卒…… 从二月底到三月中旬,宁远至山海关的原野上,这支军民混合的队伍不断地涌动着,旌旗飘扬,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刀枪剑戟,也是森然夺目。战马不时仰首嘶鸣,马蹄声声,腾起蔽天尘雾…… 三月十七日,大军与民众开至山海关。 进入山海关,吴三桂又马不停蹄地组织文吏,将迁移人口全部安置于关内的昌黎、乐亭、栾州、开平诸县,又是一昼夜的忙乱,吴三桂彻夜不眠,眼睛布满血丝…… 让吴三桂稍微轻松一点的是,多尔衮并未跟踪追击。 世间偶然事太多了。假若这时盛京的多尔衮不是等待,而是率兵南下,那么,宁远与山海关有可能陷落;关宁铁骑亦可能全军覆没,然而这样的事却没有发生。 当时清太宗已故,顺治帝即位,只有六岁的顺治帝,不能理政,满人内部,为了争权夺势,诸贝勒进行了一系列勾心斗角的权力争夺战而无暇南顾,因此,他们对大明江山的注意力稍稍转移了一下。最后,多尔衮争权得胜,成为摄政王。但是此时的清廷对全面夺取中原还尚无定见,现加之吴三桂多年有效地阻击清军于关宁一线,清军似对从山海关一路进入中原已丧失信心,只是做到孤立吞食宁远与山海关地区,而没有大兵压进。 这是历史的机缘,也是吴三桂及众军民的运气。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历史的缝隙,恰让吴三桂侧身而过。 三月十九日,从关外内迁的六十万民众安排停当。吴三桂心中的重担去了三分之一,他毫不耽搁,立即传令全体将士: “地方团练率队镇守山海关,其余八万铁甲骑兵,星夜奔赴京师!务必于三月二十一日到达!” 于是,八万铁骑,在吴三桂带领下,连夜向北京赶去!一路上,虽然马蹄声纷乱,但队伍却井然有序。这时已没有六十万老百姓随行,行军速度顿时快了好几倍。 这支庞大的骑兵沿着大路,不停不息地飞奔前进。迷蒙的月色笼罩着村庄、树木、田地和茅丰草长的田塍路,也照映在田边急驰的人影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时而有马嘶鸣,夹杂着沿路村庄的狗吠和田野里的蛙鸣,打破了这夜间的寂静。 那面帅字旗迎风招展,旗下一员将帅,只见他头戴一顶铺霜耀日的镔铁帅盔,上撒一把红缨;身穿一副钩嵌梅花榆叶甲,系一条红绒打就的勒甲绦,前后兽面掩心;上笼着一领白罗生色花袍,垂着条紫绒飞带;脚登一双黄皮衬底靴,一张皮靶弓,数根凿子箭,得胜钩上挂着一把斩将大刀。此人威风凛凛,面容凝重,这正是平西伯吴三桂! 对于吴三桂,他现在要比刚离开关宁时更为焦急。不知现在北京到底是什么情景。他提前派往京城的哨探不时飞马回报,说京城危急,但到底危急到什么程度,情况一日三变,几名哨探也探不过来。倘若京城有失,可如何是好? 丰润城几乎在北京正东,距京城的直线距离是250华里。依骑兵行程速度,当是一天多的路程,甚或可以更快。 三月二十日,吴三桂率兵到了丰润城。 刚进入丰润城,忽见一骑快马追风挈电般驰来,吴三桂勒住战马,抬头观望。那马惶急而至,到了近前,汗流满面且气喘吁吁的哨探还未下马,即已喊出一声: “报大帅——” 然后滚鞍下马,跪地大喊: “李自成已攻占北京!” “什么?再说一遍!”吴三桂挥舞着马鞭厉声喝道。 “李自成攻占北京了……”哨探伏地大哭。 吴三桂呆呆地愣住了! 他的脑子,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起初,是一片空白,思绪无所依托,紧接着,他强迫自己努力清醒过来,他终于意识到:北京城陷落了! 就在他愣神之间,探马连至,纷报李自成攻占了北京…… 他不得不信了。他凝立当地,目眦欲裂,脸色惨白可怖,仿佛要吃人一般,他紧紧咬住下唇,嘴唇被咬破了,一道鲜红的血丝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众将“唰”地抽出战刀,盯着他的脸色。 最后一骑,更带来令人心碎的消息。 “大帅,紫禁城破,皇上自缢于煤山……”那探兵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吴三桂大叫一声,一个趔趄,便从马上直挺挺摔了下来。众人惊呼一声,围了上去,只见吴三桂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吴三桂醒来时,已是日暮黄昏。 所有将领都伺立于床前,肃然不动,眼含泪花,有几名将领甚至已抽泣起来。京城破,国君亡,顿时他们成了没有归宿的军队!在忠君为国是正统观念的时代,国都与君主的存在,是军队民众的精神支柱,没有了京城,没有了皇帝,就如同孩子没有了父母,孤舟失去了港湾。 将领们目光黯淡,眼中垂泪,丰润城八万将士一片哭声! 莫道君道不明,莫道朝政腐败。当国破家亡之际,民众与将吏会忘记国君的种种坏处,会忘记新政权也许会比现政权要开明一点,人们顽强地去追求那已经死亡的孤魂,甚至用无数生命与鲜血去挽救它。是对是错,谁也无法说清。 这是一种情感的惯性延续,是中国人的忠贞情绪在历朝历代的反复出现。不管荒诞与否,社会总要花极大力气去克服它。 吴三桂醒了。 北京城陷落了吗?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蓦然明白:是真的!他的内心一阵刀绞般疼痛。李自成!李自成!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紧赶慢赶,也掉在了你的后边!吴三桂啊吴三桂,你小觑他了! 吴三桂心中的悲酸、愤怒、悔恨,只有他自己清楚。大明江山,几百年的辉煌灿烂,竟然毁于一旦;北京、二百余年帝王都,就这样一朝陷落,不复朱姓了! 吴三桂重又闭上双眼,任热泪顺着眼角滚滚而下…… 北京城,对他不仅仅意味着国家、皇上,那里还有他的理想,他的灵魂,还有许许多多他不能失去的东西啊!他不知道,没有这些东西,他将怎样生活下去…… “回师……山海关……”他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说出了这五个字。 于是,关宁铁骑在漆黑的夜晚里回师东还。萧萧马鸣,冷风呼啸,军队悄无人声地行进在荒凉的原野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泪水默默地在每个人脸上流淌、冰冻…… 一只孤独的苍鹰,在高空盘旋着,凄鸣着,好久好久,才振翅飞入云际。 吴三桂由亲兵们抬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反复着:李自成,你好神速!你何以能一个月从西安打到北京?你毁了大明,毁了朝廷,你也毁了我的一切啊!李自成,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关宁铁骑恰似一支送葬的队伍,充满了一片悲哀凄惨的气氛。它成了无根浮萍,向东北飘泊…… 吴三桂也已料到,北京城里此时发生的事情,将永远影响着自己和这支铁甲骑兵的命运,然而,他却已经没有回天之力了…… 五、血洗京都 “原来崇祯老儿住这么好的地方!”“这下好了,这皇宫可是咱们的了!” 公元1644年正月开始,李自成便与刘芳亮分兵进军。李自成带领义军由太原经大同、宣府、居庸关向北京进军,刘芳亮率队由山西、河南、与北直隶交界处,经北直隶的南部和中部,向北京方向挺进。 这两支劲旅形成钳形攻势,切断了明京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 京师危急。 明朝危急。 崇祯紧急传诏宁远总兵吴三桂入京勤王。 吴三桂率领关宁铁骑就要入京了。 消息传开,北京的达官显贵,无不欢欣鼓舞,他们对吴三桂太熟悉了,太崇拜了。在他们看来,吴三桂是战无不胜的,吴三桂定能打败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 吴三桂就是胜利的希望与救星。 那弥布于大街小巷的惊恐与喧嚣似乎又沉寂下去了。 北京城的显贵与紫禁城的崇祯都在翘首叩盼着吴三桂入京。 然而,北京城却很快地陷落了。 北京城就在他们的希望与期盼中陷落了。 它陷落得那样神秘而又突然 大明劫难 正月初一早朝以后,崇祯一直处于一种大难将至的灰色情绪中。 向吴三桂发出那道紧急诏书,并挤了三十万两白银送往宁远后,崇祯松了一口气。关宁铁骑月余之后肯定能到达京师,李自成目下还刚过黄河,一个多月无论如何攻不到北京城下,只要关宁铁骑劲旅一到京畿,北京城就可变成金汤城池…… 不只是崇祯这样想,满朝文武大臣均做如是想。 甲申年(公元1644年)正月初三,还正是霜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时候。风卷着雪花,狂暴地扫荡着山野、村庄,摇撼着古树的躯干,吹撞着房屋的门窗。把破屋子上的茅草,大把大把地撕下来向空中扬去,把冷森森的雪花,撒进萧索、凄苦的屋子里,并且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怪声地怒吼着,咆哮着,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它驯顺的奴隶,它可以任意蹂躏他们,毁灭他们。 然而,室外虽然天寒地冻,紫禁城里,皇上的居处,却温暖如春。两尊鹤形香炉里,点着几支印度香,白细的烟雾袅袅升起,散发出扑鼻的异香。室内的一切,都让人感到出奇的舒适,舒适得几乎令人昏昏欲睡。 崇祯坐在御案前,正在翻看一本奏折。看到最后,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他“哼”了一声,生气地站起身来,急促地在屋里踱了几步。一名宫女正给香炉里填香,一见皇爷脸色不对,忙退了出去。 秉笔太监王承恩一直恭立于御案旁边,他知道这本奏折是右庶子李明睿献上的,但不知是什么内容,致使龙颜大怒。 崇祯皱着眉头,在屋中踱着、踱着。他的脑海中,迭印着李明睿奏折的几句话: “今闯贼逼近畿甸,诚危急存亡之秋,可不长虑?却顾惟有南迁,可缓目前之急,徐图征剿之功……” 李明睿劝他放弃北京,尽快南迁。这一建议的实质是要大明王朝主动放弃北方而到南方振兴。在当时条件下,不失为一条根本大计,而且后来也事实上建立了南明小朝廷。 但在崇祯看来,这是比弃地更为重大的南逃责任。令吴三桂弃地回京,已是对祖宗社稷的不孝,多亏有一个杨缙彦、吴麟征主动承担责任。而今,又让他放弃二百多年的帝王都。如何不令他气郁于胸啊? 可是待他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却又似乎觉得不无道理。目今中央政权在燃眉之际,兵力不足,粮饷不足,没有可以用来御敌的兵力财力,若不南迁,假使李自成真的比吴三桂早至京师,哪怕一天……那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然而,丢弃社稷宗庙又是罪不容恕…… 崇祯越想越心烦意乱,他长叹一声,迈步走出乾清宫,低着头,缓缓向前踱去,王承恩及两名宫女忙不即不离地跟上。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一座宫殿前,一抬头,竟是承乾宫,田妃的住处。崇祯心想,这些日子,忙于政务,日日为国家大事所累,也没有来看望过一直在病中的田妃,不知她怎么样了。 崇祯轻轻叹口气,心情更沉重了。倘若这个他最宠爱的妃子一死,那无异于摘了他的心啊! 门口的宫女见皇上驾到,忙跪地相迎。早有一名宫女飞跑进去通报了。 崇祯没有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太监和宫女,匆匆地走进来。往日他来乾清宫,田妃总是匆匆忙忙地赶到院中跪迎,而这几次来,田妃已卧床不起,院里只有太监和宫女跪迎,以前他们常于花前月下站在一起谈话,今后将永远不可能了。以前田妃常常为她弹奏琵琶,几个月来他再也不曾听见那优美的琵琶声了。今天他一进承乾宫,心中就觉得十分难过。 当他来到田妃的床前时,看见帐子又放下了。他十分不明白的是,最近以来,他每到承乾宫,为什么田妃总是命宫女把帐子放下。他要揭开,田妃总不肯;今天他来本是想看看田妃到底病得怎样,可是帐子又放下了。只听她隔着帐子悲咽低声地说道: “皇爷驾到,臣妾有病在身,不能跪迎,请皇爷恕罪!” 崇祯说:“我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就如同你亲自迎接了我。你现在只管养病,别的礼节都不用多讲。今日身体如何?那药吃了管用吗?” 田妃不愿令崇祯失望,便说:“自从昨天吃了这药,好像病轻了一些。” 崇祯明知这话不真,心中更加凄然,说道:“卿只管安心治病,不要担心。我想纵然太医院不行,但朝野之中必有高手,京畿各处不乏异人。朕另传有谕旨,凡京畿各地有能医好皇贵妃的病症者,一律重赏。朕一定要遍寻名医,使卿除病延年,与朕同享富贵,白首偕老。” 田妃听了这话,心如刀割,不敢痛哭,勉强在枕上哽咽说:“皇爷对臣妾如此恩重如山,情深似海,叫臣妾实在不敢担当。恳请皇爷放心,太医们的配药,臣妾一定慢慢服用,挣扎着把病养好,服侍皇爷到老。” 崇祯便吩咐宫女把帐子揭开,说要看看娘娘的气色。宫女正待上前,田妃忙拦住,道: “不要揭开帐子,我大病在身,床上不干净。万一染着皇上,臣妾如何对得起皇上和天下百姓。” “我不怕染着,只管把帐子揭开。” “这帐子决不能揭。隔着帐子,我也可以看见皇上,皇上也可以听见我说话。” “还是把帐子揭开吧。这一个月来,每次我来看你,你都把帐子放下,不让我看见你,这是为何?” “并不伯别的,我确实怕皇上被我染着,也不愿皇上看见我的病容难过。” “你为何怕朕难过?卿的病情朕并非不知。朕久不见卿面,着实想看一眼,你平日深能体贴朕的心情,快让我看一看吧。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今日皇上不必看了。下次皇上驾临,妾一定命人不要放下帐子。” 崇祯一听,心中十分怅然,也不好再勉强了。他隔着帐子朝里望望,想着田妃病情,心里一阵难过,他走到田妃平时读书、作画的案前,揭开了蒙在一本画册的黄缎罩子,随便翻阅。 这画册中还有许多页没有画。他看见一页画的是水仙,素花黄蕊,绿叶如带,生意盎然,下有清水白石,更显得这水仙一尘不染,淡雅中含着妩媚。他想起这画一年前他曾看过,当时田妃正躺在榻上休息,头上没有戴花,满身淡装,未施脂粉,天生的天姿国色。当时他笑着对他说:“卿也是水中仙子。”万不料今日她却要死了! 他翻到另一页,画的是生意盎然的大片荷叶,中间擎着一朵刚开的莲花,还有一个花蕾没开,下面是绿水起着微波,一对鸳鸯并栖水边,紧紧相偎。这画他也看过,那时田妃立在他身旁,容光焕发,眉目含笑,温柔沉静。他看看画,又看看田妃,不禁赞道:“卿真是出水芙蓉!” 如今画图依然,而人事却面目已非!他看了一阵,满怀凄怆,又合上画册,蒙上黄缎罩子。重又走到田妃床前的御椅上坐下。田妃说道:“启禀皇上,臣妾有一句心腹话要说出来,请皇上记在心里。” 崇祯听出这话口气不同寻常,忙答道:“你说吧,只要朕能够办到,一定答应。” 田妃鼻子一酸,悲声说:“我家里没有多少亲人。母亲几年前已故去,只有一个父亲,一个弟弟,万一妾不能服侍皇上到老,妾死之后,望皇上照顾臣妾全家,不要使他们为难。” 崇祯隔着帐子听见了田妃的哽咽,忙安慰道:“卿只管放心,朕明白你的意思。”说着说着,泪水不觉涌上眼眶。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崇祯怕田妃太劳累,病势加重,便叮嘱她安心养病,答应隔几日再来看她,遂告辞。 田妃望着崇祯的背影,控制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皇上几次要看一看她,她都拒绝了,除了她说的原因之外,她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她知道,皇上对妃子的恩情,一为妃子美貌,二为能先意承旨,处处小心体贴,博得圣心喜悦。她不愿让皇上看到她死前的面黄肌瘦,花枯叶萎,那样,皇上在她死后就再不会想起她了。她愿意留给皇上的永远是出水芙蓉一般的印像,那么,即便有人弹劾她田家,皇上念着自己生前的种种好处,也不忍严惩。 田妃的泪,为着皇上的恩宠流,也为着自己的一番苦心而流…… 第二日黎明时候,崇祯照例起床很早,在乾清宫院中拜了天,回到暖阁中喝了一碗燕窝汤,便赶快乘辇上朝。这时天还未大亮,曙色开始照射在巍峨宫殿的黄色琉璃瓦上。 因为田妃的事,他今天比往日更加郁郁寡欢,不禁心中叹息道:“万历皇祖在时,往往整年不上朝,也很少与群臣见面,天启皇哥在朝,也是整年不上朝,不亲自理事,国运却不像今日困难。我辛辛苦苦经营天下,不敢稍有懈怠,偏偏不能够换回天心,国事一日不如一日,看不见一点转机。唉,苍天!苍天!如此坐困愁城的日子要到何时为止呢?田妃又如此病重,怎么是好啊!” 崇祯焦虑地想着心事,不觉辇车到了左顺门。今天是在左顺门上朝,朝仪较简。各衙门一些照例公事的陈奏,崇祯都不愿听,有些朝臣奏陈各自故乡的灾情惨重,恳求免捐和摊派。还有些大臣竟奏陈某处某处“贼情”如何紧急,恳求派兵“清剿”,简直使他恼火,心道:“你们身在朝廷,竟不知朝廷困难!兵从何来?饷从何来?尽在梦中!” 他严峻的脸上透着不耐烦的神气,似乎急待他们奏完退朝了事。这时,兵部尚书杨缙彦出奏: “禀皇上。今晨山西官府飞报,李自成已在山西誓师北犯,特命人向兵部投递一封战书,相约进行总决战!并扬言要于三月初十攻至京师!” “噢?!”杨缙彦的这一奏报顿时使崇祯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光。他从龙椅上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问道:“战书何在?” 杨缙彦取出一封书信,由一名太监拿过来,双手奉上。崇祯迫不急待地一把夺过,展开阅读,他的两眼急切地在书信上游动着,突然将书信一下扔在地上,“哈哈”笑了起来。 众朝臣见李自成一封书信竟使皇上哈哈大笑,不由面面相觑,莫名奇妙起来。崇祯笑了几声,鄙夷地说道: “闯贼不知天高地厚,竟扬言三月初十从黄河打到北京!”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是这李自成的狂妄引得皇上发笑,也不由议论纷纷起来: “闯贼真是贼胆包天,竟敢以下犯上!”“真正的不知天高地厚,四十天的时间,从黄河打到北京!谁信他?” “是啊,一个月后,吴将军率大军到京,他来了,又能奈我何?” 一片嗤笑声中,杨缙彦拱手说道:“闯贼从西安出发,前部先锋是刘宗敏、李过率领的二万精锐骑兵。李自成自统大军二十万,自禹门东渡黄河北上。” “哦!”崇祯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了。 他知道,李自成虽然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四十天内攻到北京,但,他迟早会打到的,满朝文武们也相信,总有一天,那个李自成会来的。 如今,李自成已率大军进逼过来了。二十多万的部队,若比吴三桂早到哪怕一天,京师也吃不消啊!崇祯现在不感到可笑了,他的心头,只感到沉重,寒冷…… 退朝后,崇祯回到乾清宫,换了一身暗黄龙缎便袍,来到御案前,御案上除了原有的文书之外,又新来了两份塘报和一份奏折。他打开塘报看了一看,都是西安方面来的,说李自成已在西安称王,准备北犯。这些,他已在早朝上听说了。 他打开奏折看了看,不由一愣。奏折是左都御史李邦华的。又一份劝他南迁的奏折,不过他的主张与李明睿的不同,他写道: “皇上自然守社稷,若皇子则可抚军矣,仁庙之故事可考也。今屹然旧京,我皇祖奋兴故地,东南兵马不下西北,皇太子若往,望风争趋,不呼自集,况草野义师,枕戈豪杰,又相与引颈者乎!财富又在,不费运输;元气犹存,不比调丧。有皇太子在其处,则皇上之守社稷,声势壮密,呼吸关通,‘贼’即纷张,人心坚固。愿我皇上行之也。” 崇祯看完奏疏,苦苦地思索着。目今吴三桂还未从宁远动身,而李自成却已称大顺王,向北京进犯了。李明睿、李邦华都上书南迁,也不失为一良策。但是北弃关宁,今又弃都城,那是要遭后辈唾骂的呀! 崇祯还是不想承担责任。他还想用老一套,想发动庭议,造成群臣哭谏而帝王不得已才南迁的局面,而如何发动朝臣议决南迁呢?崇祯此时此刻想的是这个问题。 正月十七日,又是崇祯一个不眠之夜。 已是二更过后了,乾清宫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崇祯皇帝和值夜班的太监、宫女们还没有睡。整个紫禁城也是静悄悄的,只是每隔一会儿从东西长街传过来打更的铜铃声,节奏均匀声音柔和,一到日精门和月华门附近就格外放轻,分明是特别小心,生怕惊了“圣驾”。崇祯在乾清宫正殿的西暖阁省阅文书,时常对灯光凝神愁思,很少注意到乾清宫院外的断续铃声。 一名宫女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旁,跪下奏道:“启奏皇爷,夜深啦,请圣驾安歇吧。” 崇祯好像没有听见,继续省阅文书。过了一会儿,宫女又说了一遍,他仍未抬头。宫女不敢再打扰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悄悄退了出去。又过了一阵,膳食房的太监送来了一碗燕窝汤,由宫女捧到他面前。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把燕窝汤吃下去,随即离开御案,走出乾清宫大殿。 但他没有马上去睡,在丹墀上漫步片刻,然后抬头仰观天像。天上一片蔚蓝,下弦月移近正南,星光灿烂,并无纤云。他读过灵台藏的秘抄本《观像玩占》和《流星撮要》等书,还看过刻本《天宫星丙》,所以能认出不少星相。 他先找到紫薇垣十五星,随后找到代表帝王座的紫微星。大概是心理作用,他觉得紫微星有些发暗,而天一星的茫角很大,闪闪动摇。据那些关于占星术的书上说,这是天下兵乱的征像。如今闯贼已进逼北京,可不是正应了此兆? 他的心头更加沉重了,深深地叹了口气。几个太监和宫女垂手恭立近处,互相交换眼色,却没人敢去劝他就寝。 他呆呆地站在丹墀上,不禁又忆起李邦华的奏折。李邦华虽然劝他南迁,但他主张的是太子先行,让他留守北京。对于这一点,崇祯是坚决反对的,心想:“朕经营天下十几年尚不能济事,他一个哥儿们孩子家,能做得了什么事?” 而对于李明睿的建议,崇祯是颇感兴趣的,“可缓目前之急,徐图征剿之功”。但是,崇祯害怕承担历史的责任,耻于自发南迁之议。他决定,发动廷议,让大臣们来提出南迁! 想到这里,崇祯突然转回身,向大殿走去,喊到:“王承恩!” 王承恩一直侍立一旁,听见召唤,忙趋步向前,应道:“奴才在!” “速召李明睿到此见朕!”崇祯命令道,忽然又沉声说道:“不可张扬!” 王承恩愣了一下,忙躬身答应,匆匆退出。他看见崇祯皇帝那满眼的忧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希望之光,苍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片红晕。他知道皇上一定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但他没有资格问——虽然他对皇上一直忠心耿耿。 李明睿被从梦中叫醒,一听皇上急召,大吃一惊,不知何事,慌忙穿戴齐整,乘轿车直奔乾清宫。 李明睿进靓崇祯,崇祯屏退左右,两人密谈了好半天,最后,崇祯才郑重地叮嘱:“此事不可轻泄。” 第二天,即接到李自成战书后十天。早朝时,众朝臣又汇报了一番闯贼滋扰地方的事,崇祯半睁半闭着龙目,他的心里,早已做好另一项决定,所以今日对“闯贼”的反应不像原来那么激烈。 最后,崇祯才叹了口气,绕着圈子说: “朕自登基至今,十七年了,没有一天不是谨慎戒惧,早起晚睡,总想把事情办好。可是局势愈来愈坏,灾异也愈来愈多,上天无回心之像,国运有陵夷之忧。据接臣韩文铨奏称:上月二十一日大名府与浚县一带,起初见东北有黑黄云气一道,忽分往西、南二方,顷刻间弥漫四塞,狂风拔木,白昼如晦,黄色尘埃中有青白气与赤光隐隐,时开时合。天变如此,朕怎能不忧?”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出列奏道:“虽然灾异迭见,然赖皇上威灵,剿贼定然得手。天心厌乱,国运定会否极泰来。望陛下宽慰圣心,以待捷音。” 崇祯苦笑一下。这时,李明睿出列,躬身奏道: “启奏皇上。天有异像,乃上苍示兆,虽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臣等望皇上早定大计,以防不测。” “哦?爱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以皇上亲征为名,先撤入山东,再退入南京;皇上行营驻扎凤阳以待勤王之师,而后徐图西征李自成。” 崇祯还未答话,光时亨却在一旁怒道:“这算什么策略?已经放弃关宁一带,今又要皇上放弃京师!辱没社稷,乃大罪也。岂能教朝廷做这等事?!” 李明睿也大怒,针锋相对地说道:“如今已是月中,李自成贼兵势大,已向北京进军,关宁大军,不知何日可到,我们又无足够的兵力财力在山西沿路抵抗李自成。若不南迁,坐以待毙不成?” 光时亨怒道:“倘若朝廷南迁,消息泄出,将帅定思退守,兵士定无战心,这样一来,我军定会一触即溃,甚至望风而降!” 他转身向崇祯拱手道:“臣请皇上坐守京师,不要南迁。对待这种意见的人,应杀之以安军心民心啊!” “你……”李明睿惊怒交加。这时,左都御使李邦华出奏: “臣请皇上守住社稷,令皇太子南下托军……” “不行,臣以为太子尚幼,对这等大事还不能尽力,须皇上亲自南下抚军。”说话的是少詹事项煜。 这下,满朝上下众议汹汹起来,朝臣形成三派:一是以光时亨为代表的主战派,二是以李明睿为代表的主张崇祯南迁派,三是以李邦华为代表的主张崇祯留守,太子南迁派。 崇祯密召李明睿,本是授意他发动廷议,造成众朝臣一致要求南迁的局面,然后自己再扮演迫不得已的角色,哪知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出来一个光时亨力阻南迁,造成这种群情鼎沸的朝议局面,弄得崇祯也没了办法。 他沉默着,阴沉着脸望着众朝臣争得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露。最后,崇祯又生气又失望地大声说道: “够了!够了!你们平日一个一个聪明得过了头,一到国运危难之时,又都变得没了主意你推我让!吃着皇粮,受着皇恩,你们就是这么为朝廷尽忠的吗?!” 说完,崇祯“霍”地站起,满面怒容地转身走了。王承恩高喊一声:“退朝——” 事已至此,崇祯便不好再提南迁之事了。就这样,抵抗又没有兵力没有财力,南迁却又形不成决议,宝贵的时间就这样被白白地浪费掉了。 又过了六、七天。崇祯得报,李自成大军进军神速!势如破竹,不可阻挡,所到之处,守军尽皆投降,开城延纳。望皇上早日定夺。 崇祯每次得到一次消息,都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自叫苦:“老天呀!这可怎么办!叫朕拿什么去御寇啊!” 这夜,已经二更过后了,崇祯没有睡意,在乾清宫的院子里走来走去。两个宫女打着两只丝料宫灯,默默地站在丹墀两边,其他值班伺候的太监和宫女远远站立在黑影里,大气儿也不敢出。偶尔一阵尖冷的北风吹过,宫殿檐角的铁马发出叮咚声,但崇祯似乎不曾听见,他的心思在想着使他不能不十分担忧的糟糕局势,不时叹口长气。 这可怎么办呢?京师不仅缺兵,而且严重缺饷。他曾问过户部左侍郎吴履中现今国库尚有多少银子,回答是“八万。”国库仅有这么一点银子,要应付起义军攻城,显然是不可能的。 昨天上朝时,崇祯曾向群臣询问筹饷之方。一提到筹措军饷,大家不是相顾无言,便是说一些空洞的话。有一位新从南京来的御使,名叫徐标,不但不能贡献一个主意替皇上分忧,反而跪下去“冒死陈奏”,言道: “臣从江南来,一路看见村落尽成废墟,哀鸿遍野,野兽成群,百姓鬻儿卖女,无以度日。臣请皇上下旨罢掉筹饷,万不要把残余百姓逼上绝路啊!” 紧接着,又有几位科道官跪奏河南、山东、陕西、湖广、江北名地的严重灾情,说明想再从老百姓身上筹饷万不可能。 崇祯听了,彷徨无计,十分苦闷,也十分害怕。他想,如今别无他法可想,只有下狠心向皇亲、勋旧、太监们借钱了! 但是他又担心皇亲国戚们会用一切硬的和软的办法和他对抗,结果无救于国家困难,反而使皇亲国戚们对他寒心,两头不得一头。 崇祯心知,当今天下最富的,一是周皇后的娘家,二是田妃的娘家,三是武清侯李国瑞。同时他也深知,向这些人借钱并非易事。 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下诏借钱,就算他们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就算他们敢于抗旨,他也要下诏! 他立即命太监王承恩执笔,自己口谕,下了一道借钱诏。 果不出所料,圣旨下去之后,皇亲国戚一个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肯首先捐钱。令崇祯生气的是,连同皇后的父亲嘉定伯周奎也不捐一两银子。 崇祯便命太监徐高谕周奎“直为戚臣首倡”,哪知周奎“谢无有”。徐高泣道:“若周国师不领一个头,其他皇亲恐怕也不捐。国运危难,国库如洗,皇上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有此意。望周国师看在皇后面上,做个榜样!”说着泪水顺腮而下。周奎默然不语,任徐高再三劝谕,也不做声。 最后,徐高勃然大怒,怫然而起,说道:“皇亲都还是这样,国家大事也就无可救药了!你空有万两黄金,闯贼一来,又有何用?!”说罢起身要走,周奎见状,忙拦住说道:“确实一时凑不齐许多金银,容我再想办法!” 第二天,他上疏答应“捐银万两”。崇祯嫌少令他再交两万。周奎忙求救于女儿周皇后。周皇后没有办法,拿出自己私蓄的五干两银子给父亲,令他把余数补足。哪知周奎却将女儿的私银藏了两千,只交出去三千! 其余勋戚所捐皆没有达到一万两的,太监中只有曹化淳、王永祚、王承恩等少数人捐银三五万两,但大多数太监不肯捐,他们或卖屋或卖古玩,以示“清贫”。周皇后、田妃、成子等虽然各自捐了不少,但也无异于杯水车薪。 崇祯苦恼得几乎绝了食。这日上朝,他看着朝臣肃然而立,一个个倒是道貌岸然,却没有一个能替他解忧的。不由悲从中来,叹气说道: “国家如此支离破碎,朕忧虑至极,想这十七年来,朕早起晚睡,事必亲躬,上敬祖宗,下恤黎民,未敢有稍微懈怠!朕一心想平定流寇,挫败满人,中兴大明,谁成想事与愿违,事情越来越糟,竟至如此!朕甚感愧对列祖列宗!” 他说着这些话,满脸怆然,热泪涌上眼眶,鼻子微微发酸,他停了一下,又道: “朕也决定,朕要亲自出征,与闯贼决一死战!”悲痛之情再也忍耐不住,竟而痛哭失声! 众朝臣见状,忙跪地求他“珍重圣体”。大学士范景文也热泪盈眶,说道: “皇上请珍重圣体!臣范景文不才,愿代皇上出征;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这一说,引得其他大学士也纷纷请求代其出征。这时候,他们倒并非虚情假意,因为皇上的一番话和悲痛之情确实感动了他们,觉得应该替皇上忧愁,何况,皇上亲自出征,不是明摆着朝臣无用吗? 崇祯擦干泪水,望着跪在地上的群臣,心中倒也热了一下。可是,国库空虚,兵力不足,让谁去,也没有把握啊! 他正犹豫着,忽然看见大学士李建泰也跪地请求代君出征,不由心中一亮,心想:“李建泰正可担此重任!” 于是,崇祯不允其他人的请求,独对李建泰说道: “李卿乃山西人,以西人平西地,正是朕所愿也!” 崇祯之所以看中李建泰,是考虑到了他有家财“饷军”,不须另出“官帑”的缘故。 这李建泰是山西曲沃人,崇祯十六年十一月拜东阁大学士。当李自成攻到山西时,李建泰便忧虑家乡遭到劫难,族人被祸。因为他身为东阁大学士,家资万贯,钱财无数,义军到曲沃,哪有不分而享之之理?李建泰也有意亲自与李自成义军较量一番。因此,今日崇祯一哭,众臣被感动了,他也跪地请求代君出征。 崇祯立即当堂拟诏,封李建泰为兵部尚书,并赐尚方宝剑,给予生杀大权,使可便宜从事。 过了一天,正月二十六日,崇祯专门为李建泰行“遣将礼”,派附马都尉万炜大备祭礼,以告太庙,并亲自到正阳门楼,为李建泰赐酒饯行。 宴上,崇祯亲手在黄绢上题了四字“代朕亲征”,赐与李建泰,并含泪握住李建泰的手,泣道: “李卿代朕出征,倘若平定贼寇,功不可没。此去定多险阻,望卿善自珍重,朕在这里盼卿捷报!” 一句体贴入微的话,说得周围的大臣、太监个个热泪盈眶,李建泰更是热泪滚滚,跪在地上,哭道: “请皇上放心,建泰此去,若不平贼,亦不生还来见皇上!” 崇祯含泪挽起李建泰,道:“大明复兴的重任,李卿担了一半啊!” 李建泰此时受此恩宠,心中激奋汹涌,暗暗下定决心,定要为皇上排解闯贼之忧,不平闯贼,誓不罢休! 于是,君臣洒泪而别。崇祯一直目送李建泰带兵出发。 送走李建泰,崇祯略为安心一点,当夜,他正在御案前批阅文书,忽听门外“喀嚓”一声巨响,接着一重物“通”地落在地上,崇祯吓了一大跳,“霍”地抬头,喝问道: “门外什么声音?!” 一名太监慌里慌张从门外跑进,跪在地上,奏道: “启奏皇上,是院内的那棵老槐树断了一枝。” “哦?”崇祯惊魂不定,站起来走到门外,只见一根粗壮的槐树枝正压在丹墀上。 院中的那棵老槐树有几百年了。崇祯还是孩子时,便听老太监们说,那是一棵能预示大明兴衰成败的神树。当时,那树还是枝繁叶茂,郁郁蓊蓊的苍翠大树,可近几年,这棵大树竟从树心开始渐渐枯烂了。 今夜,它竟断了一枝!崇祯那颗刚刚轻松一点儿的心,又沉重起来:难道这是上天在示儆吗?李建泰今日刚刚出师,莫非不利? 崇祯命人把树枝拉走,他自己又回到御案前,看奏折,却总是心神不定,奏折上的字总印不到脑子里去。他烦燥之极,只觉得一本本的文书恰似小山一样向他挤压过来,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忍耐不住,伸手一推,“哗”地一声,将案上的文书推到了地上…… 虽然崇祯对李建泰这次出征十分重视,但当时大明内部也十分空虚,军队战斗力极弱,粮饷又十分勉强,而起义军那时却深得民心,他们在人民支持下进军神速,势如破竹,不可阻挡,因此,李建泰这次出征不可能取得什么成果。 李建泰出征时,一开始被崇祯弄得热血沸腾,军队也群情激奋。他率队五万,号称十万,向涿州进发。哪知刚一出京,便惊闻曲沃已被李自成攻破,家财已被义军散尽,直惊惧得他大病了一场,顿时没有了信心。 以后行军,速度缓慢,日行三十里而已,许多兵士见这种情状,心知此行凶多吉少,怕不能生还,大部分半路逃散了,李建泰怒不可遏,严令弹压,这才止住了。 等他带兵到了定兴,发现城内守军早已投降了李自成,闭门不纳。李建泰大怒,令军士攻城,一连攻了三日,才攻破,抓住长吏,一顿暴打,斩了首级,挂于城门。 李建泰经过正定,南行至大名、邯郸一带,看到李自成起义军的攻势越来越猛,心中害怕起来,不敢再向前走了。于是他只得领兵北返,以避开李自成大军的锋芒。此时,崇祯叮嘱自己的誓言,君臣流过了的眼泪,早不知跑到哪个爪哇国去了,大难临头,还是逃命要紧! 更有甚者,溃军北撤时,军纪涣散,所过之处,恣意劫杀,抢财物,抢女人,无所不为,李建泰此时只顾与李自成捉迷藏,竟无暇过问。 当李建泰节节退避时,李自成却是节节逼进。二月初,李自成大军由山西一路攻关而来,二月初三攻陷怀庆,二月初八攻克太原,二月初十攻克忻州,二月初十一,攻克代州。 李建泰在二月中旬,退至河间地区,过东光时,东光军民早知李军军纪败坏,便闻城拒守,不纳溃军,李建泰恼羞成怒,又下令攻城,攻了三日,破夺而入,又是一番洗劫…… 到刘芳亮所率义军由河间保定胜利进军时,李建泰感到东光不能再呆下去了,遂率散兵游勇急忙退到保定城里。到这时为止,李建泰这位主动请缨的大学士,还未与起义军打过一仗,只是一味退避,而令人发笑的是,在逃窜过程中,他却一直没有忘皇上的嘱托,崇祯亲手题写的“代朕亲征”的黄绢,他还一直藏在怀里 煤山哀歌 崇祯在皇宫里,也不断得到李建泰败退的消息。他整天心惊胆战,惶惶不安,每天都到奉先殿拜祭列祖列宗,祈求各位祖宗助自己一臂之力。 与此同时,他还于二月十三日下了一道《罪己诏》,对当时人民遭受战争之苦、负担沉重的“无义之征”,主动承担责任,检讨罪过;另一方面,表示要“痛加惩艾,深省夙愆”,“一切不便于民,尽行革去,与天下更始”,对于起义军内部成员,“准以赦罪立功”,令义军内部的“胁从之流”赶快从义军中脱离出来,归顺朝廷。 崇祯的这道《罪己诏》,笼统说来,不能说没有积极意义,只可惜它颁布的时间是在起义军即将推翻北京之明朝中央政府的前夕,起义军内部的将领,并没受感动;而且当时起义军深得民心,人民群众已走上同大明决裂的道路,所以,这道《罪己诏》收效甚微。 李自成攻到了宁武关时,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明朝三关总兵周遇吉,为人刚正,韬略过人,他一听说李自成攻克忻州之后,便做好死守宁武关的准备。 他一方面令军土加固城墙,深挖壕沟,磙木雷石,一起搬到城上;另一方面又令文吏张贴告示,鼓动士兵斗志,动员百姓帮助守军固守城池,与李自成对抗,最后,又派人向朝廷飞报,请求支援。 周遇吉早有防备,准备停当时,专待李自成大军来攻,李自成一来,果然阻滞不能向前。 交战十余日,周遇吉每战必胜,义军死者万余人。几日后,周遇吉城内粮草断绝,援兵不至。无可奈何之下,退守宁武,起义军跟踪而至。 是夜,周遇吉集合壮士二百人,肃然说道:“敌人围困,如果持久,宁武也必不能守,今夜诸位随我偷偷出城,杀退敌人,以待援兵来救。望诸位壮士死力而战!” 众壮士轰然答道:“谨遵将军之命!” 于是,众人饱餐一顿,悄悄从城上缒下,周遇吉一马当先,断喝一声,首先杀入起义军营内,众兵士随后,快刀利剑,猛劈猛砍。起义军没有防备,突见天降神兵,顿时大乱。李自成急忙传令后退。大军一退二十里才扎住营寨。 周遇吉不敢恋战,杀退敌军二十里后,忙传令回城。他本想夜袭李自成,敌兵退去,情况略有好转后,专待援军来救,可是这一等,竟然等了半个月。城中粮草又已告罄,起义军每日攻得又急,真把周遇吉难为坏了! 三月一日,霜雨纷飞,寒风刺骨,李自成亲自督战,命死力攻城,战役从早晨一直激烈地进行到日暮,死人无数,血水混着雨水,流了遍野。眼看城中弹药弓矢快要完了,周遇吉知道今日城池必破,便命将士准备肉搏,说道: “将军断头,勇士捐躯,就在此时!” 果然,傍晚时分,起义军用大炮轰塌一段城墙,蜂涌而入。周遇吉大叫道: “将士们,今天我们就要与敌人拼命了!我与诸位同受朝廷皇恩,今日正是为朝廷效命的日了。宁作断头将军,战死沙场,不能辜负国恩;临敌畏缩,弟兄们,随我杀贼!” 一语未了,人已踩着泥浆冲了出去,众将士紧跟着呐喊而出,与李自成军展开激烈的近战。 周遇吉抱着必死之心,杀入敌群,左冲右突,砍死几名起义军,其他人见他勇猛,便一齐向他扑来,他力敌数人,身上中了一刀,但他强忍疼痛,毫不退怯。 半个时辰后,周遇吉的将士死伤惨重,剩下不多了。他本人也已经受了两处刀伤和三处剑伤,血水混着雨水,流了满头满身。由于失血过多,他脸色苍白得十分可怕,只有一双眼睛血红血红,他已感到自己快要支持不住了,他一面砍杀,一面瞪大眼睛寻找,他在寻找李自成!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飞来,正中胸口,他大叫一声,一把拔出。忽然,一员义军将领奋力杀来,周遇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和血,强打精神,只见来人身高膀阔,脸如黑炭,眼睛也瞪得溜圆,眼球被鲜血映得通红。 他一眼看见周遇吉,便知这是明军主将,大吼一声:“宗敏来也!”直奔周遇吉。周遇吉此时已精疲力尽,虽然拼命抵抗,又哪里是刘宗敏的对手?只五六回合,便被刘宗敏擒获。 主帅被擒,余下的将士更不堪一击,过了半个时辰,战斗便结束了。 周遇吉被刘宗敏抓住,破口大骂,刘宗敏本欲带他去见李自成,一时被骂得性起,举刀便砍,周遇吉一条膀子被砍了下来,顿时鲜血喷涌,却大声笑道: “痛快!痛快!” 刘宗敏及周围众将见状,无不骇然。刘宗敏愣了片刻,叫道:“好汉子!我成全了你吧!”再次举刀,砍死了周遇吉。 宁武关就这样失守了。这次战役是李自成进军途中最激烈的一次,死人也最多,此后,李自成径直打到北京,再未受到过大的阻拦。 宁武关危难之时,崇祯也接到过周遇吉的飞报,但他此时既无钱,又无兵,拿什么去救援他?周遇吉死守二十多天,崇祯倒有点沾沾自喜,心想这李自成原来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还是可以抵挡的嘛! 二月二十日,崇祯派高起潜、杜勋、王德化等十人前往京南十关监军力战。兵部尚书杨缙彦极力劝阻,激烈上书道: “内臣十员监军,不惟空耗物力,且事权分散,使督抚将军难以指挥,恳请撤回!” 但崇祯不同意,他相信监军的力量,认为他们可靠! 李自成大军三月初擒杀周遇吉后,明军战势急转直下。刘芳亮率领的另一路义军由河南向北进军直隶,攻克了彰德、大名、正定,与李自成大军对北京形成夹击之势! 数十万大军的铁蹄战鼓使京畿大地簌簌颤抖! 与此同时,北京的崇祯皇帝,却依然在苦心发动讨论南迁与战守问题。他再次授意李明睿与左都御使李邦华动议南迁。 三月初四日,平台召对,崇祯对众臣说道:“李明睿有疏劝朕南迁。国君死于社稷,联将何往?又功朕教太子先往南京,诸卿以为如何?” 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项煜,俱奏称太子南迁为好。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在旁大声奏道: “奉太子南迁,诸位大臣意欲何为?莫非要效法唐肃宗灵武的故事吗?” 他这一问,倒使诸臣不好再说什么了。崇祯心中暗暗生气,他的理想是,让李明睿等上疏南迁,发动庭议,造成举朝敦请南迁的哭谏局面,他然后“哀而受之”,而后形成一代明君的形像,可是现在刚开个头,光时亨便出来挡驾,弄得众人不敢再议。谁敢戴那顶大帽子啊? 崇祯看了看身旁的首辅大学土陈演,见他正低着头,似乎没有听见朝议。崇祯悄声对他说道:“此事要先生一担。” 那陈演却躬身道:“南迁之事,乃国家大事,臣怎敢一肩承担?望皇上一语定夺。”终不肯承担一点责任。 朝会议至黄昏,也委决不下。崇祯心都凉了,阶下满是文武大臣,可个个是油头滑脑之徒,不肯为他分担半点忧愁,怎能不令他生气、失望啊! 崇祯看看众人还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的没有一人可以出头,不由勃然大怒,大声喊道: “朕本非亡国之君,诸臣却都是亡国之臣!如京城被破,国君死于社稷,也是义之正也!朕志决矣!散朝!” 说完,拂袖而去。众朝臣也怏怏而散。 第二天,崇祯下诏免去陈演首辅大臣之职。 这时,李自成大军进抵宣化府。崇祯又召廷臣讨论,议决由内监与朝臣分守京师九门,严禁百姓上城。他害怕百姓与李自成同心,守城不靠百姓民众,从古未闻之守也,这是多么大的错误决策啊! 三月初七日,李自成大军开到大同,大同总兵姜襄在年初就已暗自与附近的义军有联系,今日闯王大军一到,便大开城门,迎闯王入城。 三月初八日,李自成兵至宣化府。二十天前被崇祯派来做监军的太监杜勋,开宣化门迎降。巡抚朱之冯誓不投降,令兵士向李自成大军开炮,却无一人点火,一军卒道:“杜监军已经投降,巡抚大人一人,怎能抵挡李自成?将士们都是有家有业之人,抵抗无效,徒然送死!望大人体谅诸位将士!” “望大人体谅诸位将士!”周围的将士兵卒齐声一喊,“忽啦”一下,跪倒一片。 朱之冯见状,不由心如死灰。他泪流满面,面向京阙拜了一拜,叹道:“国破家亡,就在今日!”遂拔剑自刎。 崇祯闻知大同、宣化已被李自成攻破,不由大惊失色。三月十一日,他再颁《罪己诏》,宣布有擒李自成者封伯爵,奖万金;又下诏命司礼太监王承恩任提督内外京城,有生杀大权!就在这时,有人飞报,大学士李建泰在保定投降刘芳亮!崇祯真是腹背受敌,万念俱灭! 三月十五日,李自成另路大军由刘宗敏率领,北面攻克居庸关,明总兵唐通投降,巡抚何谦逃走。刘宗敏布告京师,宣布将于三月十八日入京!京师臣民大为震恐。 三月十六日,李自成大军攻克昌平,守兵李守(钅荣)大骂不屈,刘宗敏怒不可遏,令人将他碎尸万段泄恨,李守(钅荣)以手相搏,数人近不了身前,捉拿不住。李守(钅荣)向紫禁城方向叩拜之后,大骂刘宗敏、李自成,然后拔刀自刎而死。一家老小,皆自缢身亡。 攻占昌平后,李自成下令焚烧大明十二陵陵园,同日,李过又率兵大败明朝的京师三大营数万军队于沙河;大顺军自西山至沙河,连营于北京城外,前锋数百骑抵平则门下(今阜城门)。 三月十七日,崇祯坚持早朝,满朝君臣相对大哭。午时,已能听见炮轰彰义门(广安门)的炮声。 正惶急间,襄城伯李国桢匹马驰至大殿,哭声大放:“守城军兵不打仗!鞭打一人起,另一人又卧下,如之奈何?” 崇祯大哭,朝臣大哭…… 正在走投无路之时,李自成派降监杜勋忽靓见。崇祯一见,逼视杜勋怒道: “你已降贼,又来见朕,有何脸面?” 杜勋跪下,伏地泣道:“奴才也是万般无奈,城池被破,如若不降,必然身死!便不能再效忠皇上了。奴才先是假意降贼,密图后事啊!” 崇祯将信将疑,问道:“你这次来见朕,是为了什么?” 杜勋道:“奴才是缒城而入。传达李自成的意思。李自成愿与皇上议和。” “什么?”崇祯吃惊地睁大眼睛,眼光中又放出一线生的希望,众朝臣也不由瞪大眼睛盯着杜勋。 杜勋接着说道:“李自成说,倘若皇上肯与他分地而王,让出西北让他称大顺王,并由大明向他进贡白银百万两,则他可以退至黄河以南。李自成还说,若皇上应允,他愿意率军出关与满清作战,驱除外夷,但……但不受大明皇室任何节制。” “哦?”崇祯怔了片刻,又沉思地问道:“是这样?”他向后一靠,陷在龙椅里,半晌不语。 群臣在阶下也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其实,在崇祯内心,他是同意的,原来他曾把希望寄托在李建泰身上,但是李建泰不与李自成打一仗,便投降了;他也曾把希望寄托在吴三桂身上,但时至今日李自成业已攻到眼前,吴三桂的铁骑还不见踪影。他的一切希望,一切寄托,都化为泡影,今日还坐在龙椅里,但明日也许就不知身在何处了。更何况,若与李自成议和,他还可北上与满洲作战,以解夷人入侵之急啊! 同意吗?崇祯抬起眼睛,看了看众人。众朝臣正目不转睛仰望着自己。不行啊!我是什么身份的人?大明朝的皇帝啊!李自成又是什么?想当初是我的臣民,见了朕要行三叩九拜之大礼啊!就算今日兵临城下,威胁明京,也只不过是流寇毛贼而已,让朕与一流贼议和乞命,岂不惹天下人耻笑? 崇祯暗自摇了摇头:与李自成议和之事,自己决不能亲口说出,还须有一朝臣承担。 这时,杜勋说道:“皇上,和与不和,请及早决定,李自成以亲王为质,苦奴才过时不回,他便要杀死亲王啊!” “啊!”崇祯震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首辅大臣魏藻德默立一旁,便问道:“魏爱卿以为如何?” 他一问魏藻德,众人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一齐把目光射向魏藻德。 魏藻德本就害怕皇上问自己,没想到还真就问了,顿时出了一头冷汗。他知道,自己是绝对不能发表意见的。崇祯刚愎自用,用人的同时又疑人,倘若此时自己说可以,倒没有什么,大家都拣条性命。可是一旦皇上处于无忧之境时,定然怪罪自己身为朝廷命臣,竞答应与一流寇议和,有失国威,到那时,自己百日莫辩,身家性命就难保了。 所以,他虽然听见崇祯的问话,却只是铁青着脸,一句话不说。 “事情紧急,魏卿一言可以决定矣!”崇祯又问了一遍,其意至为明显。 魏藻德如芒刺在背,额头细汗直冒,却依然沉默着。 崇祯连问四五次,他终不开言,脸色铁青! 杜勋见时间已到,便不再待候,叩别崇祯,出城回报李自成去了! 崇祯顿时如入冰窟,心中冰冷,绝望已极,他面如死灰,挨个一个一个瞧了众臣一遍,然后站起身来,一把推倒龙椅,丢下群臣,蹒跚着径自入后宫去了…… 一个历史机缘,就这样被错过了。 要是魏藻德开口决定分治,或崇祯自己开口决定,历史,也许会是另一个样子。 黑色的日历就这样一页一页翻了过去。 甲申年三月十九日(公元1644年4月25日)。这是大明皇朝的第二百七十六年的最后一天。 大清早,崇祯帝坚持了他最后的早朝,但没有一个人来,他悲哀地走到景阳钟前亲自撞钟,一声一声又一声,钟声沉重而悠长,声声更如重锤,砸在他的哀痛的心上。……但仍然没有一个人前来上朝。这时,太监王承恩惶急地跑来,说道: “皇上,曹化淳开了彰义门(广安门),贼军已破了外城。” 崇祯“啊”了一声,然后怔了一会儿,也不再敲钟了,还有什么用呢? 王承恩扶他缓缓回到乾清宫。这时,崇祯反倒不再慌乱了。他在御案前呆呆坐了一会儿,王承恩垂泪道: “皇上,时势紧迫,奴才保护您出宫吧!” 崇祯脸色惨白地慢慢摇了摇头,然后眼睛一闭,流下两道清泪,凄凉地轻声说道: “不用了!难得你一片忠心。你不用管朕,自己赶快逃命去吧!” 王承恩“噗嗵”一声跪倒,泣不成声地说道:“奴才不走!奴才生生死死,都要侍候皇上……” 崇祯心中又是酸苦,又是感动。自己做了十七年皇上,平时前呼后拥,万民朝贺,现在死到临头,身边冷冷清清,只剩下这么一个赤胆忠心的太监了。 他点点头,说道:“好吧!”又沉思一会儿,便提起朱笔,写上最后一道谕旨: “谕: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 他收起这道谕旨,又从一方小盒中拿出早已写好的绝命书,命王承恩缝在内袍衣襟上。 然后,他从容地穿过冷冷清清的宫殿,来到皇后寝宫,来到门外,已听见周皇后哀哀欲绝的哭声。他踌躇片刻,迈步过了进去。 周皇后一见崇祯,哭叫一声:“皇上……” 崇祯冷静地望着她,说道:“城破国亡,尔为天下国母,应自绝。” 皇后早知必有今日,她一面哭,一面说道:“妾事陛下十八年,陛下从不肯听妾一句话。今日到此田地,得与陛下同死社稷,亦无所憾。” 说完,田妃、袁妃、懿安后哭着奔来,一见皇上,哭得更厉害了。崇祯厉声喝道:“事已至此,哭有何用?皇后已经自缢,你等还不随皇后去,更待何时?” 田妃泪流满面哭道:“臣妾已知道了,妾本以为,有朝一日,病体康复,委能继续侍候皇上,白头到老,不想却是如此,臣妾只是想见皇上最后一面。” 于是,三人哀哀欲绝地叩拜崇祯,各自从怀中取出三尺白绫,便去自缢。一会儿,王承恩来报:“田娘娘、懿安后均已气绝,袁娘娘跌落下来,昏迷不醒!” 崇祯一听,也不答话,从墙上抽出一柄宝剑,直奔到三妃自尽之地,果见袁妃尚有一息,他眼睛一闭,一狠心,举剑便刺进袁妃心窝。那袁妃抽搐了几下,终于气绝身亡。 王承恩在旁,又惊又怕,慌忙转过脸去,不忍再看…… 崇祯杀死袁妃后,冷静地传谕:“所有被幸御过的妃嫔宫女一律杀死!”王承恩忙答应一声,带了几个小太监忙去办理了。 崇祯又命一小太监立即传召三位皇子。一会儿,太子、永王、定王慌忙而来。崇祯肃然命令:“立即脱去皇子服装。” 太监捧来准备好的百姓服装,崇祯亲为三个儿子解衣换上布衣。他手扶三个儿子的肩膀,冷静而又语重心长地作了最后告诫: “社稷倾覆,为父之过也。然我总算是尽心竭力了。你们今为皇子,明日即为庶民。离乱之中,应当混迹于百姓间隐藏姓名。见年长者呼之曰翁,少者称之为叔。万一你等苟全性命,找到忠心之士,应报国仇家恨!”他说到这里,语声有些哽咽。他将那道诏书塞到太子的贴身衣袋中,最后望了三人一眼,泪水涌上眼眶,他轻轻推了三人一把,哽咽道: “去吧,莫忘为父今日之诫,好自为之……” “父皇!”三位皇子泪流满面,依依不舍,心知今日一别,肯定不能再见了。崇祯挥挥手,一名太监过来,领三位皇子从侧门而出,到田弘遇(田妃之父)家暂避去了。 崇祯目送三位皇子背影消失,便径直来到寿宁宫,唤出十六岁的长女长平公主,长平公主出来时泪流满面,已哭泣多时。 崇祯平日最娇纵这个女儿,也最宠爱这个女儿。今日一见长平公主哭得可怜,真是又心痛又无奈,只说了一声: “好孩子!你……为什么生在我的家里!” 突然他左手掩面,右手举剑便向女儿头上砍去。长平公主大吃一惊,叫了声“父皇”,一闪身,左臂已被齐肩砍下,顿时血流喷涌而出,她一下子扑倒在地。 崇祯咬牙举剑再砍时,却见长平公主脸色惨白,凄然一笑,颤声说道:“好父皇……”崇祯登时心如刀绞,泪眼模糊,长剑再也不忍砍下。 这时,王承恩正巧杀完了宫嫔,带着几名小太监赶来,见状大惊,奔上来跪在崇祯面前,哭道:“皇上,皇上!请放过公主殿下吧……” 另有两名太监已慌忙将昏倒在血泊中的长平公主救护下去。忽然,崇祯六岁的小女儿连哭带喊地跑来,叫道:“父皇!我怕,我伯——” 王承恩一见,忙喊:“小公主,你别过来……”话音未落,小公主已跑到近前,崇祯一咬牙,举剑便刺,小公主尚未明白怎么会事儿,便尖叫一声,结束了幼小的生命。崇祯也虚脱似地跌坐在地上。 王承恩见事不宜迟,忙起身与另外一名太监扶起崇祯,直奔宫外。早有马匹备好,几人上了马,手执三眼枪,直奔正阳门而来,企图突围逃跑。 到了正阳门,传令开门。门军道:“没有圣旨,任何人不能出城!” 王承恩又惊又怒又急,喊道:“皇上在此,还不能开?” 门军道:“胡说,这个时候,皇上怎么会到这里来?” 王承恩怒极,命人用刀砍开城门。门军大惊喊道:“城内有人叛乱,赶快架炮反击!” 崇祯等人大惊,慌忙离开正阳门,奔顺城门而来,情况依然如此。崇祯道:“还好,还好!这是巡城王章号令严肃,守门军还知法度!” 君臣数人无路可走。此时城内乱做一团,有几处火光冲天,李自成大军已从攻破的城门涌入。起义军都穿黑衣黑甲,犹如乌云蔽野,炮火羽箭,不住往城上射来,守军阵势早乱,哪里抵挡得住? 忽然间大风陡起,黄沙蔽天,日色昏暗,雷声震动,大雨夹着冰雹倾盆而下。城上城下,众兵将衣履尽湿。 已冲入城的大顺将士,纷纷在城中四下里放火,截杀官兵。各处街巷中的流氓棍徒便乘机劫掠,哭声叫声,连成一片。 崇祯等人无路可走,所到之处,均被乱军拥回或被大顺军拦挡,百计无奈,只好仍回宫中。 此时,北京城九门均悬起白灯,标志京城已被全部攻占,城上不再有明军设防。 此时天交五鼓,应该是甲申年三月二十日了。 崇祯自知命必不保,便遣散众太监,只有王承恩至死不走。二人在宫中坐了片刻,听着紫禁城外到处是炮火声,喧闹声。 崇祯站起身来,向宫外走去。王承恩也紧跟着走了出来。君臣二人缓步向景山而来。此时,崇祯是很平静的。宫里的一切都处理完了,剩下的只有带不走的紫禁城和无穷无尽的珍宝了。 他脚步走得很稳重,很坦然,他似乎不是在走向死亡,走向毁灭,倒是像一步步走向朝堂,走向曾是万民景仰的宝座。雪花无声地飘着,粘在他的头上,肩上,钻进他的衣领,他却浑然不觉,仍慢慢地走着,走着,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履痕…… 崇祯、王承恩缓步走上煤山,回头遥望,眼见城里人马纷乱,喧嚣声远播数十里,似乎在准备欢迎大顺工入城。崇祯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又收回视线,望了一眼紫禁城,他生于斯,长于斯,亦败于斯,这里有他童年的无忧无虑,也有他少年的发奋刻苦,为了中兴大明,他不知熬了多少不眠之夜,那乾清宫,奉先殿,那张御案,那把龙椅,而今已远离了他。他长叹一声,解下白绫带。搭在一棵松树横枝上,自缢而死。 王承恩含泪向皇上尸体三拜九叩,又遵嘱将他衣襟上的遗诏翻出向外,便也自缢于旁边树上……这时候,阴云四合,白雪微飘,煤山上一片寂静。 崇祯遗诏曰: “朕登极基七年,致敌入内地四次(此敌指清兵——笔者注),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披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遗诏下又有一页诏书曰:“百官俱赴东宫行在。”他的意思是让百官寻找太子,再图大业,这是崇祯死前最后的大梦。 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朝,就这样,在李自成起义军的迅猛进攻下,走完了漫漫旅途,而土崩瓦解了。 京城文武百官,偷生躲避者多,殉难死亡的少,然明朝忠臣还是比较多的,大学士范景文,十九日闻听城破,向紫禁城叩拜嚎啕,想自缢而死,被家人赵兰芳解救,作诗一首,有“谁言信国非男子,延息移时何所为”之句,又投井而死。 兵部戎政侍郎王家彦守得胜门,门破时,有起义军胁他投降,他却大骂不屈,投城而死。左都御史李邦华,听说城破,便沐浴更衣,在门上题诗道:“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矢死靡他。”然后徒步往文丞相祠叩首再拜,口中吟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魂归天府去,子孙百世爷芳名。”立起身来,大笑三声,缢死祠中,三日后,脸色不变。他妻妾二人均缢死家中。 太常寺少卿吴麟征,十九日坐守西直门,忽然城破,急忙跑回衙署,将他原来所参驳的文书一一捡出,托付家人带走,却一句话不提家事。然后闭门作绝笔数语,道:“祖宗二百七十余年宗社,一旦而失,虽上有龙亢之悔,下有鱼烂之殃,而身居谏垣,徘徊不去,无所匡救,法应治罪。殓时用角巾青衫,覆以单衾,垫以布席足矣。棺宜速归,恐系先人之望。茫茫泉路,炯炯寸心,所以瞑予目者,又不在此也。崇祯十七年二十日酉刻,罪臣吴麟征绝笔。”正欲自缢,好友海宁孝廉祝渊来了,二人抱头大哭,吴麟征泣道:“我壬戊登第,尝梦一人叉手向背,口吟文信国‘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之句,问路人,说是隐世刘宗周。我与刘同出,而刘先隐。今山河破碎,不死还等什么?我曾上疏整饬江南,有人不许;我也曾请身任危疆,又有人不许,我毫无办法,只有待后来之人图国家大事了,仔细想来,我一生所欠,只是上疏少了一些,还有《党鉴》一书还未编辑成功。”说完,自缢而死。祝渊流泪为他收尸,自始至终,面目如生。 十九日那天,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与王章并辔巡城。城破时,有义军喊道:“赶快投降吧!我们闯王自会重用你们的!” 光时亨心中害怕,忙下马跪地乞降,王章没想到这个一向反对南迁,力谏主战的光时亨竟然这么快便投降,不由大怒,破口大骂。农民军一箭射来,三章倒在地上,又有一名农民军赶上来砍了两刀,王章翻身抱住他,一同坠城而死,城上众人无不骇然。 像这种随着大明皇帝尽节靖忠者,那几日真是不计其数。他们,这些大明王朝的殉葬品,也随着大明王朝的毁灭而烟消云散了,一代曾经灿烂过,辉煌过,继而衰落,纷乱的大明王朝,就这样,无可奈何地退出了历史舞台,划上一个悲怆的句号 京都悲梦 大明灭亡了,但甲申年的黑色却并没有消退。 甲申三月十九日(公元1644年4月25日),就是崇祯自缢于煤山的同日中午,李自成大军举行入城仪式。 他命人挑选一千名精锐骑士,个个精神抖擞,黑衣黑甲,跨下棕色骏马,威风凛凛地从正阳门入城。 老百姓纷纷在门上贴了“永昌元年大顺王万万岁”的黄纸,在门口摆了香案,有的还在门口放了酒浆,以劳大军,孩子们又蹦又跳,唱道“早早开门迎闯王,管叫大小都欢悦”。 李自成随千名先导,纵马驰来。 他骑的那匹高大而又剪短了鬃毛和尾巴的骏马,浑身深灰,带着白色花斑,毛多卷曲,很像龙鳞,所以名叫乌龙驹,李自成身穿青布面羊皮长袍,头戴白毡斗笠,高个子,宽肩膀,颧骨隆起,天庭饱满,鼻直口阔,深眼窝,浓眉毛,双眼神采飞扬,脸放红光。 他的身后,紧跟着大顺丞相牛金星,军师宋献策,权将军刘宗敏,制将军李岩等,个个雄姿勃发,豪情壮志,尽显于眉眼之间。 李自成走上城头,眼望城外,但见成千上万部将士卒正从各门入城,当此之时,他不由得志得意满,仰天大笑。闯军见到大王,四下里欢声雷动。 李自成兴奋异常,他看到京城居民长长的欢迎队列与“大顺永昌”香案,心情十分激动。他从箭袋中取出三支箭来,扳下了箭簇,弯弓搭箭,将三支箭射下城去,大声说道: “众将官兵士听着,入城之后,有人妄自杀伤百姓,奸淫掳掠的,一概斩首!以此箭为令!” 众百姓及数十万兵将齐声大呼:“大顺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下得城头,在众人拥卫下走向承天门。他抬头一看,正看见“承天门”三字,回头对牛金星等人笑道: “我若能为天下之主,当一箭射中天字!” 他的神箭善射是久富盛名的,谁也不会怀疑他射不中。左右一片欢呼。 然而,事情却奇怪得令人不可思议。 百发百中的李自成于百步之外拈弓搭箭时,他是势在必得的。但当一支利箭带着啸音飞向承天门的“天”字时,却牢牢地钉在了“天”字底下。他膂力强劲,这一箭直插入城墙。 众人一见,都一下子愣了,李自成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竟不知何以解脱了。 还是牛金星反应机敏,他只是稍微怔了怔,眼珠一转,马上拱手笑道: “恭喜大王!这天下真是非您莫属啊!” 李自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牛金星笑道:“中天字之下,意为稳坐天下也。岂不可喜?” 众将士一听,又是一片欢呼,李自成这才重新放声大笑,率队进了承天门。 其实,在李自成内心深处,有一个脆弱的世界。这个脆弱的世界就是他迷信天命暗示,将自己的成败得失寄希望于天与神的暗示,这个脆弱的心理使他的坚强自觉受到极大侵蚀。 在李自成最艰难的时刻,也就是刚从商洛山中杀出重围时,军队损失过半,将领也死了不少,李自成是消沉的。这时候,宋献策来投,为他献上一条“泄露天机”的谶语:“十八子,主神器”。 “十八子”,正是“李”字的折开,“主神器”,是执掌天子权威的意思。姓李的人当为天子了。这是神秘的纬学之士从古代预言典籍中考据出来的。据说极为灵验,李自成立即人心大震,部下军士亦群情昂扬。 甲申年正月初一,李自成在西安举行称王建国大典。谁知这一天却是雨雪霏霏,令人好不扫兴。这时,牛金星又不知从哪里得了“天机”,送了一幅对联拆解这一天像。联云:“风云有会扶真主,日月无光灭大明”——大明当灭,真主当兴!李自成又是化愁闷为昂奋,断然誓师讨明。 今日入城,射“天”字而下,却被牛金星解为“当坐天下”——难道不对吗?天道玄远,谁说这不是一种神妙的暗示呢? 这种“成事在天”的脆弱,使李自成进北京后,再也没有艰苦时代的警惕性与顽强执着的精神,也没有刘邦、朱元璋那种同样是农民起义军胜利后的整顿与纠偏精神。他从内心松懈了,这就导致了北京城甲申年的又一个大悲剧。 李自成进了皇宫,径直去坐到龙椅上。随行将官都是百姓出身,哪里见过皇宫模样?他们一路走,一路四下欣喜又好奇地张望着,不时对那巍峨的殿堂,富丽堂皇的陈设发出啧啧赞叹之声,纷纷笑道: “原来崇祯老儿住这么好的地方!” “这下好了,这皇宫可是咱们的了!” 李自成坐好后,众将官一齐跪下,三呼万岁,李自成踌躇满志,大笑道:“众位爱卿平身!” 众人站起,分立两旁。这时,有几人推推搡搡带进来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孩子一脸惊恐,衣衫不整地在殿下站住。 李自成一见,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一名将官答道:“是崇祯的太子,藏在田府,被我们搜了出来。” 李自成“哦”了一声,问道:“崇祯呢?带他上来!”一名太监在旁哆哆嗦嗦地说道:“皇上……哦不不,崇……崇祯已在煤山自缢而死了。”说着,递上遗诏。原来这太监在大兵进城之前,没有逃出去,慌里慌张地到煤山躲藏,恰巧发现崇祯与王承恩的尸体。 李自成一听崇祯死了,不由一呆,接过遗诏观看。那太子一听父皇已死,忽然伏地大哭,几乎昏厥过去。 李自成问道:“你家为什么会失天下,你知道么?”太子哭道:“只因误用奸臣奸相。”李自成笑道:“原来小孩子倒也明白。”随即正色道:“我告诉你,你父皇又糊涂又残忍,害苦了百姓。你父皇今日吊死,固然很惨,但他在位十七年,天下被逼吊死的,又何上千万?那可更惨得多啊!”太子俯首不语,过了一会儿道:“那你快杀了我吧。” 李自成见他倔强,笑道:“你还是孩子,又没犯罪,我哪会乱杀人。”太子道:“那我也求你不要惊动我祖宗陵墓,好好葬我父皇母后。”李自成道:“好吧。”太子又道:“还求你别杀百姓。”李自成呵呵大笑,道:“孩子不懂事,我就是老百姓!是我们百姓攻破了你的京城,你懂了吗?” 太子默然低头。李自成又道:“你下去吧,念你是先皇的太子,我封你一个王,让你也知道,我们百姓不念旧恶,封你什么王?嗯,你父亲把江山送到我手上,就封你为宋王吧。” 太监曹化淳站在一旁,说道:“快向陛下叩头谢恩。”太子猛一回头,怒视曹化淳,忽地回手一掌,拍的一声,曹化淳脸颊登时起了五个指印。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好!这种不忠不义之徒,打得好。来呀,带下去砍了!”曹化淳吓得脸如土色,咕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响头,额角上血都碰了出来。李自成一脚把他踢了个跟头,喝道:“滚出去,以后再见到你,把你剐了!”太子也随后昂首而出。 李自成对李岩道:“这小子倒倔强,我喜欢有骨气的人。”李岩道:“是。” 丞相牛金星道:“主上大事已定,明朝人心尽失,但死灰复燃,也不可不防。这孩子十分倔强,决计不肯归顺圣朝。只怕有人会借用他的名头作乱。不如除了,以免后患。” 李自成踌躇了一会儿,说道:“这倒也是,这件事你去办了吧!”李岩在旁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李自成转头对身后的矮子军师宋献策道:“听说崇祯还有个公主,不知在哪里?”宋献策道:“听一名太监说,她被崇祯砍断一只胳膊,被人救出宫去了。” 李自成颇为失望地“哦”了一声。牛金星笑道:“崇祯的皇后、妃子们都已自尽,但是有许多宫娥美女,都还留在宫里。如果仔细筛选,也不是没有好的。” 刘宗敏在旁大声说道:“陛下,大家伙都出生入死,拼了一条性命才杀进北京京城,逼死崇祯老儿,现在天下太平,率土之民,莫非工臣。这宫里的美女,陛下一人哪里要得了?倒不如也分给兄弟们一些个。” 李自成听完,哈哈大笑,说道:“那个自然,宗敏,你劳苦功高,分给你三十个美女如何?” 刘宗敏一听,大喜过望,忙叩头谢恩。李自成又笑道:“其他将士,人各有份!”这一来,众将士大为高兴,纷纷趴在地上叩头。 李岩一直冷眼旁观,这时,实在忍不住,便躬身说道:“陛下,目今我们刚刚破城,在北京立脚未稳,明朝余孽,还未根除。陛下应当乘胜追击,清除祸患,更何况,吴三桂已带兵到了丰润,怎样对付,陛下还应早作决定。现今一切还都无头绪,陛下不能就此罢休,宫娥美女,消磨将士斗志,将来……” 他话未说完,刘宗敏便不耐烦地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了红娘子嫂嫂,当然不用再要美女了。咱们可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又转头对李自成说道:“大明势败,成不了气候了。吴三桂更是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他若投降,那是识得好歹,否则的话,宗敏出马,还不手到擒来?吴三桂难道比孙传庭、周遇吉还厉害?” 李岩越听越气,刚要反驳,李自成笑道:“大家不必再争,到底该怎么办,我心中难道没数?”李岩一听,也不好再说什么,闷闷不乐地退回一旁。 李岩是李自成手下将领中最有政治头脑和战略才干的人。他出身官家,为人正直、热情,中过举,是文武全才。当年他为劝赈得罪富户,被下到狱中,后被百姓解救,投奔了闯王李自成。 他刚投奔李自成,颇受重用。他也很佩服李自成的领导才能。很敬佩他爱抚士卒,一心为民众着想的作风。他死心踏地地跟着李自成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就是想要与他一起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推翻明朝,建立一个处处为民谋利的大顺政权。 现在刚入北京,闯王不是着手进行政事的处理,却只是先给众壮士分起了宫娥美女,这十分令李岩吃惊、不解。但是,现在闯王正在兴头上,他不能太扫他的兴了啊。 三月二十日,大顺王朝出了安民榜,“誓不妄杀一人”,令百姓放心。大顺承相牛金星出告示曰: “凡一应在京文武官员,俱于二十一日齐赴东华门,各报先朝职名,愿为官者,量才擢用;不愿为官者,听其回籍。隐匿不报者,全家诛戮。特示下。” 次日黎明,文武大小官员,谁敢不来投报职名?只见李自成上坐,牛金星、刘宗敏、李过、白广恩、官抚民、梁甫、董天成、马岱、姜襄等等,左右两班列坐。将报名的官员一个个唱过名去,牛金星执笔批点,用者送吏政府,不用者发与李过、刘宗敏,听候处理。这日共录用四品以下降官九十二人,以后又陆续任用三百多人,派往省府任地方官者多达四百余人!李自成没有自己的官员可用,没有长期根据地训练的吏员,不用明朝遗臣,又有什么办法? 三月二十三日,刘宗敏又擅自逮捕明室大臣故吏八百余人,严刑拷打追赃;限大学士交银七万两,科道官员交五万两,翰林学士交万两,一般官员交一千两。刘宗敏想当然地认为,凡是当官的,都是有钱的,他们的钱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现在他翻身为主,就不必客气,可以毫不留情地勒令他们全部上缴,这是一种贫苦农民对官吏的天然仇恨。 三月二十四日,由牛金星主持处斩皇室武职官员五百余人。因为李自成认为,他手下的武职大将已经够用了,而且这些明朝武官一贯都是带兵打仗,与他为敌的,他不能不杀死他们借以泄愤。 李岩对此深表不满,也曾多次上疏功谏过李自成,但李自成却不以为然,认为他真是小题大作,妇人之见。 并且,起义军进城没几天,便不守军纪了。 他们占住民房,抢夺财物,奸淫妇女,有人稍加反抗,他们便冠之以“明朝余孽”的罪名,肆意杀害。“不伤百姓,不扰百姓”的纪律土崩瓦解,一时间,北京城的大小胡同,一片哭喊诅咒之声。 李自成这时在干什么?这时他既没有派人招降吴三桂,也没有发兵平灭江南残留的明朝势力,而这些,应是一个有远见、有政治头脑的帝王首先应该做的,而他没有,他进京之后这些日子,置关外危险于不顾,却只顾在北京城享乐,宫娥美女,左拥右抱,一味熟悉起帝王的宫殿和生活方式来了。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李自成如此,他手下诸将,也纷纷效仿。这些人,大部分在参加义军前做过强盗,此次进城,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和奇妙,焉能不折腾一番?李自成不管手下诸将,请将也就不管手下兵卒,因此,北京城里登时闹了个乌烟瘴气,人仰马翻,老百姓们前几日那种欢欣雀跃的激奋情绪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悲哀愤怒,和对农民军的咒骂。 李岩目睹此情此景,真是食不甘味,夜不安枕啊!他对妻子红娘子说道:“陛下如此放纵将士,军纪涣散,百姓怨气冲天,必将失去民心啊!” 红娘子点头,忧虑地说道:“而今关外大敌当前,江南明军未平,陛下却不思政事,只在宫中享乐,如何是好?” 李岩说道:“我身为二品制将军,不能眼看陛下犯错而不提醒,明日我便上疏,令陛下三思。” 红娘子十分担心,说道:“牛金星素来与你不睦,平时也经常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陛下对你已有成见,你老上疏,小心被牛金星再在这上面作文章。” 李岩冷笑一声,说道:“牛金星向来华而不实,大言浮夸。今日陛下做的不对,他身为丞相,竟听之任之,我就看不过眼!大王怎么又会偏听偏信?我明日偏要上疏。” 红娘子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那么你要出言谨慎。” 第二日,李岩果然给李自成写了一道奏折,奏折上,说述了这几日起义军在城里的胡作非为,抨击了诸位大将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作法,又婉言批评了李自成纸醉金迷的生活,最后,又郑重提出四大策略,奏道: “一,扫清六宫,修葺皇城,而后择日正式称帝典礼;制定礼法,禁止任意破坏。 二,故明皇室除死难归降官员外,宜查清政行,分为三等,贪官追产入官,抗命为敌者定罪,清廉者免刑。 三,各营兵马应退守城外守(要)塞之地,听命出征;借住民居,恐失民心。 四,应招抚吴三桂部,许以父子封侯,应封大明太子为王爵,为明室守宗库,世代袭之……若如此,则一统基业可成,干戈之乱必息。” 李自成看完奏折,脸有怒容。引他注意的不是李岩的四点建议,倒是李岩对起义军与他本人的批评,心想:自己苦战这么多年,终于进了这向往已久的紫禁城,登上了梦寐以求的龙椅,难道不可以享受一下吗?倘若这也要批评,那么这么多年的浴血奋斗到底为了什么? 牛金星在一旁冷笑道:“李将军现在倒唱起高调来了。自进北京城之后,他便瞧不起其他诸将,自命清高。我们一些义军兄弟借住民房,跟老百姓借几两银子,跟大娘姑娘们说几句话,有什么了不起?咱们本就是老百姓出身,住到老百姓家里,那还不是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吗?可是,李将军和他的部将一见兄弟们与大娘姑娘们说话,就出来干涉。” 李自成冷哼一声,说道:“当真是自命清高!”牛金星摇头笑道:“若只是自命清高,倒也好了!” “哦,那还有什么?”李自成大惑不解地问道。 牛金星故意压低嗓门,神秘地说:“他这是胸怀大志,笼络人心啊!” “什么?你说什么?难道他……他有篡位之心?”李自成惊得从龙椅上直立起来。 牛金星忙以手示意他不要高声。李自成复又坐下,冷哼一声,说道:“这是在我的皇宫,你怕什么?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来!” 牛金星道:“陛下可记得当年在河南,宋军师说得那句谶语,‘十八子,主神器’吗?”李自成点头道:“记得。” 牛金星道:“这道谶语,本是天机,指得是陛下灭明朝,兴霸业,可是制将军却私下对人说道,这句话不是说得陛下,而指的他自己啊!” “什么?他……他好大胆!”李自成怒不可遏,须发俱张,腾地从龙椅上站起,大喊:“来人,把李岩给我带来!”牛金星一见,慌忙阻止,说道:“陛下不可!现今李岩到处笼络民心,在老百姓中间颇有威望,现在捕杀他,怕引起民愤。” 李自成瞪着眼睛说道:“那么,我就养虎为患吗?”牛金星摇摇头,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要陛下留意,他总会暴露出来的。” 李自成没有办法,只好暂时忍耐住了。不过,从此之后,李自成便有杀掉李岩之心了。 过了几日,宋献策、李岩等人上书李自成,提出招降吴三桂的谏议。李自成也知道到了解决关宁铁骑问题的时候了。就算他再不把吴三桂放在心上,那也毕竟是与满洲做战的英雄将领,八万铁骑驻在丰润,不能说不是一个很大的威胁啊。 但是,怎么解决?是和是战? 李岩与宋献策认为应召降吴三桂,这样不费一兵一卒,既可以利用吴三桂抗击清兵,又能节省兵力,去平覆江南。李自成认为言之有理。既招降吴三桂,那么首先就是保护好吴府的安全,并劝吴襄写信劝吴三桂投诚大顺。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散会的时候,众人纷纷走了,独宋献策滞留不动,待人散尽之后,李自成问道:“宋军师有什么事吗?” 宋献策道:“陛下既已决定招降吴三桂,那么献策有一事不敢再瞒。”李自成问道:“什么事?” 宋献策道:“前几天,权将军到吴府去,看见吴三桂爱妾陈圆圆美丽无双,便强抢回府,至今没有送还。若吴三桂得知爱妾被抢,定然不降。” 李自成一听,不由勃然大怒,说道:“宗敏做事,也太过分了。我已分给三十个美女,难道还不够吗?怎么竟抢到吴三桂头上去了?真是不识大体!”又回头叱宋献策道:“你既早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宋献策嗫嚅道:“献策也是刚刚知道……” 李自成生气地说道:“我倒要见见这个陈圆圆到底是什么人物,竟让宗敏这么不顾大局!” 原来,刘宗敏是大顺军的二号领袖,出身贫苦,性格粗犷暴躁。他是几乎所有大战的实际统帅。进了北京,他开始一意孤行,居功自傲,甚至连李自成都不放在眼里了。 在这个花团锦簇的皇城中,刘宗敏与李自成一样分到三十个漂亮的宫女。刘宗敏久经战阵二十年,除了鲜血就是死尸,哪里享受过此等温柔香艳? 刘宗敏虽然已到中年,但体格强壮,精力充沛,他不分昼夜地与三十个美女狂欢取乐,做了他所能做到的、能想到的一切,也做尽了那些少女们为了取悦新主人而自动献媚生出的新奇点子与花活…… 他甚至虐待她们,让她们全部脱光身子像狗一样爬在大毡上,任他挨个欺凌。当然,他也让她们无休止地折腾他,用各种手段与部位刺激他,令他兴奋,令他迷醉。这些女子都是从十几岁入宫,从未与异性接触过,根本没有享受过男欢女爱的滋味。她们玩得入迷而又沉醉,心甘情愿地让刘宗敏肆意摆布,抚弄,甚至以此种温顺受辱而取悦这位粗猛的黑汉子将军。这些美女之间,还为得不到刘宗敏的这种待遇而争风吃醋…… 然而渐渐地,刘宗敏厌倦了。他发现这些美女个个都是处子之身,他知道,这是因为崇祯瞧不上眼,从未幸御过。她们之所以没有被赐死,也是这个原因。他们虽然漂亮,但在皇宫里,也只能算个二流货色! 刘宗敏想要的,想玩的,可不是这种女人。在他最基本的性欲得到满足后,他便厌倦了,他开始想要更漂亮的、最漂亮的。然而,皇后、贵妃都死了。最漂亮的女人不再存在了,这令他十分恼火。 一天夜里,他深入皇宫,找到一位曾经侍奉崇祯的小太监,沉着脸问道: “宫中美女云集,数以千计,且都是选自全国,为什么我没见到一位倾国倾城者?” 小太监一听,心中犯了合计,宫中之女若非佳丽,又怎能选进宫来?如今这位将军已非进京之时那要求了。可是倾国倾城又有谁呢?他一时记不起有谁会比这三十个女子更漂亮,所以,便支吾地答道: “先帝勤于国政,日理万机,素恶女色之欲,故宫中倾国倾城者就难见了。” 刘宗敏听罢,甚觉懊丧,哀声叹气地嘟囔个不停,不满之情溢于脸上,善测心事的太监见状,已从刘宗敏的言表上判断出他的心事,也深知今日若不能找出个超群之女,恐难过关。他眉头紧皱,搜索他记忆中的佳丽,那后宫中的一个个形像在脑海中浮现,但一个个又很快消失了。这些人与刘府上的三十位女子也不过是同一水平,满足不了刘宗敏。 小太监的脑子从宫内搜到宫外,哎,有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庆幸那一刹那的念头。既已找到了人,献殷勤的事还能不干?于是他向前凑了凑,小声对刘宗敏问道: “将军可曾闻知北京城有位倾国倾城之女?” “废话,知道还问你干啥?”刘宗敏见那太监故弄玄虚,十分不耐烦,不过一听“倾国倾城”四字,顿时精神倍增,急于想知道这女人是谁,又急忙问道: “既然你已知晓,还不快快讲来?” 太监忙回答道:“北京城有位名闻全城的江南名妓,名叫陈沅沅小名叫作圆圆。人们都说她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不过,奴才只是偷看了她两眼……” “怎么叫偷看?”刘宗敏既好奇又粗暴。 小太监随即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末了,太监吞咽着口水看着刘宗敏媚笑道:“大将军,圆圆那身段,那肌肤,那眼神,那腰,那腿,那屁股……嘿嘿,说不出,说不出……” 小太监说得入神,刘宗敏听得动心,立时,他不禁兴奋地大叫道:“来人!立即开赴吴襄府第!” 吴襄在吴三桂成名后,便退居北京做了个闲散官员,日常替儿子留意朝中动态而已。近日他正替儿子担心,大顺军进北京,吴三桂应该怎么办?李自成总有点气像不对,进城便分宫女,抢财物,不像成大事的人。 更何况,吴襄还替儿子担着另一层心,那就是三桂的新妾陈圆圆在吴府住着,实在不敢泄露。乱军进城,奸淫掳掠,难免不到处搜求美女啊。 陈圆圆自从被田妃送回田府后,不久被吴三桂热恋而“抢走”。如何“抢”的,自有后话再提。且说吴三桂与陈圆圆结合,美人遇英雄,两情相悦,大遂所愿。两人爱得神魂颠倒,日日夜夜,形影不离,若非辽东战事吃紧,朝中催吴三桂立即北返,两人几乎忘了人间纷扰。吴三桂毕竟勤忠王事,自知万马军中风险环生,带心爱女人上阵会有诸多不便。没奈何,两人含泪分别。 吴襄老成持重,李自成进京后,他立即将陈圆圆藏居于一处秘密住所。 吴襄正昼夜为儿子、为全族人忧愁时,一阵车马声向府门而来。吴襄久历战阵,一听便是兵士骑马驰来,大约一百多人。 吴襄心知不妙,忙起身向府门走去,刚到院中,大门“哐噹”一声巨响,已被撞开。刘宗敏也不下马,直闯进来,一见吴襄,便开门见山地厉声喝问: “听说你儿子吴三桂有个爱妾叫陈圆圆?” “是的。”吴襄自知隐瞒不住。 “那么陈圆圆现在你府上,何不令她来见本帅?” “圆圆若在府上,我怎敢不携其同来拜见大帅?只是,她已于前些日子被送出关去了,现正在宁远。” “胡说!圆圆明明在你府上,何故编造假言欺骗本帅?” “不敢,不敢。圆圆确实不在府上,适才诸位兄弟已搜查本府,可以佐证。” “偌大吴府,几个兵卒一时岂能遍搜?想必你已窝藏秘室,不加刑你是不会说实话的。来呀,刑具伺候!” 听到刘宗敏的叫声,从外面进来两个大汉押起吴襄便走。酷刑开始了。吴襄本想咬牙顶住,可是那夹拷之刑太厉害了,他实在忍受不住,只好交代了陈圆圆藏身之所。刘宗敏得报大喜,立即派车轿去把陈圆圆接到自己的府第。 当陈圆圆委委屈屈地从轿子里钻出来的那一刹那,刘宗敏便呆住了! 这个陈圆圆也的确是天生的尤物。只见她娥媚横翠,粉面桃腮。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花钿显现多娇态,绣带飘摇迥绝尘。她一步步向刘宗敏走来,环佩叮噹,遍体幽香,娇滴滴有花金镂钿。说什么楚姬美貌,西子娇容?这陈圆圆才真叫九天仙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 刘宗敏直愣愣地瞧定了陈圆圆,咕噜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当陈圆圆向他盈盈下拜时,他竟然忘了伸手相扶。当他回过神来后,一言不发,伸手一抄,但把娇弱的陈圆圆横抱于怀,大步回到房里,反脚一踢,便把房门盍上了…… 刘宗敏完全被陈圆圆迷住了。他被她的身材、声音、肌肤、妙曲、口音,一切一切,迷了个神魂颠倒,陈圆圆的一切,也都是他闻所未闻,思所未思,见所未见的。他用他懂得的、学到的一切做爱方式玩弄她,折磨她。他对她并没有怜香惜玉之情,只把她当作一个最开心,最好玩的东西,爱不释手。 陈圆圆可是受够了罪,她体质本来就娇弱,哪里经得起刘宗敏粗暴的摸压揉捏?没几天,便浑身疼痛,行动不便起来。 恰在此时,宋献策有事找刘宗敏,刘宗敏却不出来接见,宋献策再三追问,一名亲兵才吞吞吐吐地说刘大帅新得了位娘子,只顾求欢,哪有空会见旁人? 宋献策知道那位“娘子”是吴三桂的宠妾后,本不想报告李自成,以免得罪刘宗敏,但今日拟定了招降吴三桂的计划,他怕若因这女子坏了大事,李自成会怪他,所以只好密报了李自成。 李自成确实生气了!他本来对刘宗敏那种居功自傲,目空一切的作法就十分反感,今日他又不顾大局,抢了吴三桂的爱妾,也大无法无天了,他决定亲自出马,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莽汉。 李自成径直找到刘宗敏的将军府,坦诚尖锐地命令刘宗敏立即将陈圆圆交还吴府,否则将坏大事! 刘宗敏从心中不乐意,但李自成如此严肃,他又不敢十分违抗,只好推脱道:“圆圆这几日身体不适,再过几日,我定亲自送回吴府!” 李自成冷笑一声,说:“陈圆圆留在你处,不知要‘休养’到什么时候,你马上把她交出来,送到老营(司令部)休养去!” 刘宗敏一愣,心中恼怒,想道:“交到老营,还不如明说交给你自己!”却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令人扶陈圆圆缓缓从内室出来。 陈圆圆受了刘宗敏这么几天的折磨,容色微显憔悴,却更增了几分娇慵之态。她走到李自成跟前,盈盈拜了下去,口中莺莺呖呖地说道:“贱妾陈圆圆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与屋内众人一见这美人,顿时全呆了。好半天,屋内都鸦雀无声。忽然,“当”的一声,一名侍卫手中的刀落在地上,紧接着,又是“当当”数响,另外几名侍卫的刀纷纷落地。好几个人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忽然,一名侍卫“噗嗵”一声跪在地上,口中“呀呀”喊叫,双膝跪行,扑上去抱住陈圆圆的腿,陈圆圆吓得花容惨白,尖叫一声,急忙躲闪。刘宗敏大怒,上去一脚,将那名侍卫踢了个跟斗。 这时,其他侍卫与随行而来的人也蠢蠢欲动,李岩见状大急,喊道:“陈圆圆是陛下要带走养病的,其他人等不可无礼!” 他这一喊,李自成及众人才猛然回过神来,李自成不禁惊喜万分,叹道:“天下竟有这么美丽的女子!”李岩道:“请陛下赶快回宫!” 李自成哈哈大笑,说道:“好,回宫,回宫!” 陈圆圆这才在众人簇拥下,上了轿子,侍卫与随行人员眼巴巴地望着美人上轿,轿帘一放,看不见了,这才吞着口水,交口称赞起来。 李自成骑在马上,乐不可支,哪里顾得上去理会手下众人的丑态?陈圆圆那张美丽的脸蛋,一路上尽在眼前晃动。 陈圆圆被接到老营,李自成哪里来得及等她“休养生息”,却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欲火了。不过,他在李岩与宋献策催促下,还是接吴襄来看视陈圆圆,证明圆圆安然无恙,以示大顺招降吴三桂的诚意。 陈圆圆一见吴襄,眼圈微红,只是不便多说。吴襄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对李自成又气又恨又怕,说道:“圆圆身体不好,我想接她回去休养一段时间,请……” 李自成不待他说完,便脸色一沉,说道:“圆圆在这儿休养怎么了?你还信不过我?” “不敢不敢。”吴襄急忙拱手:“我是怕陛下日理万机,还要分心记挂这孩子。” 李自成一听,不由大笑,道:“你放心,圆圆聪明乖巧,很会体贴人,不会给我添麻烦的。” 这一来,吴襄也不敢再提接圆圆回去的事了。 这一来,便有了各种风雨传闻,弄得人心浮动,街头巷尾,到处是议论纷纷,李岩实在不能容忍,曾屡次冒死劝谏,言辞十分激烈尖锐,这更加惹恼了李自成。从此他更加视李岩为眼中钉,肉中刺。 野史中说李自成与陈圆圆也是英雄爱美人,两情相悦。李自成的亲近侍卫们后来说,陈圆圆与李自成经常在一起吟酒,就是李自成不喜欢陈圆圆唱的软曲儿,而只喜欢听西北大腔,但李自成却喜欢陈圆圆的人,经常半夜去看她,天亮才从圆圆房中出来,呢喃细语,不可尽述…… 但不管怎样,陈圆圆的命运将酿成北京城另一场甲申年大悲剧 六、红颜命薄 一月三抢,陈圆圆真如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她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深深地感叹。 历史是无情的。 历史在神秘的黑洞中狂暴地撕卷着。谁也说不清楚,历史的机缘究竟何为。在甲申年这个黑色的年代里,这怪诞的历史则似乎更像是害了癫狂症一般无从操控。闭锁深宫里的崇祯帝怎么也没想到那样快他就被一支所谓的流寇逼上了自缢的绝路。 明朝几百年的大厦无情地倒塌了。 北京城,这个明朝几百年的帝王都无情地落进了李自成农民大军的手中。 是的,历史是无情的。 然而,正是这无情的历史把众多的男人与女人推向了历史的前台。 陈圆圆,这个色艺盖世的女人,如果她存在于一个平常的年代里,或许,她顶多只能是附庸风雅的男人们追逐声色的对像。偏巧,她却又存在于这黑色的狂暴时代。 她似乎命中注定要影响历史发展的方向。 当然,作为一个女人,她是娇弱的。 然而,恰是这个娇弱的女人在叩问着历史。 她通过一个一个男女去实现她对历史发展的震荡。 因此,当她在李自成农民起义军的波涛中从一个男人之手转入另一个男人之手的时候,她也就不能不在灵魂深处,去叩问那个为她带来柔情与震撼的男人,某种程度上,一个注定要牵扯着历史车轮的男人。 可是,这个男人又在哪里? 铁骑浮萍 暮春时节,淫雨霏霏。 从山海关到京师,其问五百余里,平野广袤,峰峦起伏,滦河、白河、青龙河在川原上滚滚流淌,雄伟的古长城在燕山山脉间蜿蜒。 就在永平府东南五十里外的山涧,绵绵的细雨像缕缕抽不尽的长丝,连日浇打着峭壁危崖。 吴三桂的马队正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滦河的浅滩急驰着。马背上的骑士被风雨吹打得个个都像落汤鸡似的。他们抖着僵挺的而又水淋淋的马鞭,拼命地抽打着坐骑。那似乎有气无力的马,在主人的抽打下,在泥滑的山道上吃力地奔驰着。马队中间还有一群骡子驮着箱笼,那沉甸甸的箱笼随着骡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跑而上下颠簸着。 那急驰在马队前面的则正是威名遍于京师的宁远总兵吴三桂。他望着眼前雨注风寒下的军队,眉宇间流露出一种辞恨情伤,怨恨难消的沉郁。 突然,对面的路上传来了嗒嗒的马蹄声。 这支马队闻声立即放慢了速度,不多时只见一匹枣红色的快马穿过雨雾向这边奔来。马上的年轻人到得队前,纵身下马,操着关外口音冲马队为首的吴三桂急切他说道: “启禀大帅,李自成的军队已派兵两万进驻山海关,团练一部被收降!” “什么?闯贼已经占领了山海关?”吴三桂惊得在马上一晃,心中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恼恨羞辱之感。 “将军,往前就是滦河。” “还有多少路?” “顶多再走半个时辰!” 吴三桂闻报,拉了拉征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握紧短鞭,大声对身后的随从们道: “这里离山海关甚远,前方已被闯贼占领,京城又失陷,我军前不能进,后无处退,怎么办?” 话音刚落,副将杨坤催马近前道: “大帅,事到如今,我们惟一的出路是:先回丰润,再作道理!” “好吧!”三桂清醒过来,他从马上跳下,向身边的中军大声命令道:“弟兄们,月落前一定要回到丰润,立即回师,要快!” 命令传下去,整个队伍马上首尾掉转,打马起步,三桂跃马在前,他一记响鞭,劈断雨丝,打在马背上,那匹火红烈马跃蹄飞起,长啸一声,好英武的身姿,众将不由暗暗赞叹,士卒的气势也高涨了许多。 不到三个时辰,这支大军又开回了丰润小城。看来,只有在这座小城来决定自己和全军的命运了。 吴三桂仍旧回到帅府,洗漱用膳之后,他便来到中军帐,拿出一张山海关附近的地图,望着图上的某一地点目不转睛。 这时,参军方献廷不知不觉来到他的身边,起初,他并没多言,而是察言观色,看看吴三桂,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地图,两眼骨碌一转,进前说道: “吴将军可有心事?” 吴三桂转过头,见是参军方献廷,略一迟疑,然后又愁眉紧锁。 “我们在这里倒没有什么,凭我军的实力,休整一段时间,即可与闯贼较量一番,杀他个片甲不存,只是不知京城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将军所言极是,李自成一介村夫草莽,他的军队不过是乌合之众。我们在此安顿驻扎,依仗关宁铁骑,夺回山海关岂不容易。不过,我们现在需要详细知道京城的全部消息,然后方可定夺。” “不过,这消息从何而来呢?” “依小弟之见,最好的渠道便是您的父亲。” “我也想到了。”吴三桂说到这里,不觉略显紧张,他睁大双眼,凝神敛息,“京城已经落入贼手,不知家中……” 说到此处,吴三桂没有再往下说,他即刻修书一封: 父亲在上,儿三桂拜:得探报闻京城陷落,城中情况如何?父亲如何?陈妾(圆圆)如何?嘱咐她耐心等我归来。另外,不知大顺待我如何,希望父亲来信说明。甚为念。 封好书信,吴三桂即刻派出精明细作将信送回北京吴府…… 入夜,雷雨大作。吴三桂在屋中踱来踱去,不时用眼望一下窗外,不觉心情越发焦躁不安,他想到家中的陈圆圆,心中愈发悲苦。他想此时圆圆一定在担惊受怕,一个人在独守空房,若非军旅大任,我岂能舍圆圆而走?圆圆,我的圆圆,我的爱妾,你现在安然无恙吗?你也在思念我吗…… 孤灯夜帐,三桂想到陈圆圆对自己的无比爱恋,想到两个人在一起那短短数月的欢聚,想到圆圆那美丽的身体,那令人如醉如痴的美貌,怎么能让她受到如此的苦痛与折磨?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涌出了两行热泪…… 吴三桂与陈圆圆从相识到相爱聚首,可真是一波三折,饱受相思之苦啊。 吴三桂并不是一个道学家,他从未读过书经与宋明理学一类的典籍,所以那种严格的操守观念他是没有的。但他又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大人”们,纯粹自觉地将女人当玩物抢夺。 吴三桂最可贵之处就是他那对待女人的质朴与纯真,他对女人几乎是一种不能自制的情恋。 吴三桂的第一个妻子张氏是经过父母之命与媒的之言娶过来的。张氏长得很漂亮,身段灵巧苗条,头发黑得像墨玉一般,瀑布似的垂在白颈边,她总是羞答答地像一只小羊羔一样。 然而,吴三桂所需要的不是这样的女人,每次见到张氏,他很难动那种激情之心。早在少年时代,吴三桂阅读过一本史书,其中对于刘秀的一段描述给他的印像颇深,书中说:光武帝刘秀到了新野,听说阴丽华长得美如天仙,心里一直想得到她,并叹息道:“娶妻当得阴丽华”。后来阴丽华终于作了光武帝的皇后。 这个故事虽然简单,却使吴三桂百般感慨,他发誓也要找到一个当今的阴丽华,以了终生痴心 梨园红颜 当吴三桂升任宁远总兵后,他经常和朋友们谈论当时有名的佳人靓丽。 事也凑巧,一次在酒席桌上,吴三桂的一位朋友刘道通,曾经在苏州做商人。刘道通向他津津乐道地提起了姑苏名妓陈圆圆。 陈圆圆本是江苏武进县奔牛镇一个穷苦货郎的女儿,本姓邢名沅单字名畹。 圆圆生长在江南水乡,父母只是平民布衣,然而这样的家庭却造就了这么一朵奇葩。母亲见她天资聪慧,便找了一位钱塘老名士做她的老师。母亲给了她聪慧的天赋,老师又培育了她出众的智能和过人的才华。 陈圆圆从小就具有外柔内刚,含而不露的气质,而且有心胸有见识,老天爷偏偏又赋予她绝代姿容,明艳惊人。 圆圆长到十二岁的时候,父母亲友和老师便暗自惊讶,眼看着伶俐的小山鸡出落成华美的雏凤。亲人们又喜又惊又犯愁地私下议论: “这孩子有这般模样,可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留得住的,老天生就的做主子的命!” 圆圆自己呢,笑得更美,更温柔了。说话也更少了。 父亲也感到这孩子非同凡人,便想到了在昆山县做丝绸生意的妹夫陈甲。虽然陈甲不是个阔商,但比起自己的家境来实在强多了。 一天他把小圆圆叫到身边: “儿啊,爹不是不喜欢你,而是看你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所以把你送到你姨父那儿去住上一段时间,你愿意吗?” 父亲本以为女儿会又哭又闹不愿离开,没想到女儿性格是如此开朗、洒脱,圆圆竟然脱口说道: “咱家家境贫寒,况且爹爹也已年老多病,孩儿早该自谋生路,以缓解家中的负担。我也愿意到外面去看一看,总在家里,实在闷得慌,您说是吗?” 父亲听了,连连点头。 于是第二天清晨,老邢便带着女儿上路了。 父女二人一日来到了昆山县,没费周折便找到了陈甲,陈甲见是姐夫带着外甥女来访,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当陈甲仔细审视圆圆时,他不禁目光直瞪瞪地盯着眼前这位绝世美人,他生平还没见过这般美貌。他看呆了,甚至半天竟没说出一句话。 此时圆圆身上穿一件新制的绿色花布春衫,她的腰围不过十七,穿着窄窄的春衫,显得十分合身。里面紧紧绷着一件小马甲,使得胸部特别隆起,显出了她柔软婀娜的姿态,圆圆的手臂和肩膀已经白得令人眩晕,但她的脸似乎更加白嫩,她的身姿异常柔弱,甚至一阵微风便能把这朵花儿吹起,随风飘去。 “妹夫,我这次来,是想把小女寄养在你这里几天,等我的病有了好转再来接她,你看怎么样?” “好呀!”陈甲方从云里雾里飞回来,定了定神,“姐夫放心,外甥女在我这里一样吃好穿好,安然无恙,姐夫姐姐就放心吧!” “那就多谢妹夫了。” 老邢小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明便和小女儿洒泪而别了。 圆圆便在昆山住了下来。 谁知,没过多久,消息传来说,老父亲病情严重,没过多久,便永久地离开她了。 圆圆听说,哭得痛不欲生,姨父苦苦相劝,并安慰她:不用担心,姨父一定好好待你,就像在你亲生父母身边一样,以后你就姓陈吧! 就这样,圆圆就长期在姨父家住下来。 后来,江南遍闹饥荒,陈甲的生意更是调敝不堪,走投无路之际,他忽然想到了家中寄养的像小公主一样的陈圆圆,自从收养这个外甥女之后,他始终觉得这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因此,待她甚为优厚,到现在她似乎派上用场了。 陈甲经过一番私下走动,决定把陈圆圆卖给苏州梨园。 梨园,本是歌舞唱戏的职业去处。当初,唐玄宗李隆基为皇室歌舞队建筑了一座花园,广种梨树,赐名“梨园”。 此后历代歌舞戏曲班子便称梨园。明清两代中国戏曲歌舞已是普及性发展。尤其元代以后,各种戏曲唱腔发展很快。许多大的商业都市都有专门的梨园,而不是四处卖唱的江湖班子,而苏州梨园是天下著名的梨园之一。 苏州是昆曲的发祥地。 元代戏曲的音乐实际就是昆曲的直接起因,昆曲欣赏要求有很高的素质,尤其是文学艺术方面的诗词修养与绘画书法艺术修养,因为元曲直接取代了宋词的历史地位,达到了高度发展的地步。而元曲就是戏曲,专门用于演唱的口语化“流行歌曲”,但毕竟是文白脱离的古文时代,元曲戏词毕竟不是大白话,而是富有文学美感的诗词一般。若不解其中内涵,肯定唱不好。所以自关汉卿时代起,戏曲梨园就有了专门训练。 明代苏州是元曲的正宗继承地,人们喜欢看。梨园水平可谓天下之冠,到了明末,苏州梨园已达到很高水平,已接近了她的历史高峰了。 陈圆圆就是被姨夫卖到了这样一个地方,然而上天却给苏州梨园送来了一位天才艺术家,这位艺术家对于世人的影响将远远超过梨园界。 梨园对于陈圆圆还是个完全陌生的天地。 入夜之后,苏州城各门闭锁,人声渐息,然而南城却到了一天中最沸腾又最神秘的时分。这里是旅店、货栈、茶楼、酒馆丛集之地。灯火辉煌,人语喧闹,买卖吆喝,划拳行令,加上众多夜戏锣鼓,汇成了夜市的特殊音响。 苏州两大戏楼:一名媚香楼,一名落凤楼,都正是笛声悠扬,粉墨登场,一派春花秋月的旋崎风光。两大戏楼之间,则是娼妓优伶居住集中的地方,人们称之为“金灯照天,银筝拥夜,朝朝寒食,夜夜元霄”,是苏州有名的“销金窟”。 圆圆居然被卖到了这灯火辉煌、清歌缭绕的梨园,她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在川流不息的车马游人中,在如萤虫飞动的大小灯火里,圆圆来到了苏州城最有名的戏班——落凤堂。 落凤堂梨园班主张九庚领徒弟们见到小圆圆,如同见了天仙一般,虽是第一次和她见面,但深为这个女孩子的美貌所打动,她的神气高贵自然,两片嘴唇就像樱桃那样又红又嫩,皮肤晶莹细嫩,梨园里大大小小的徒弟无不见了她而暗自赞叹她那绝顶奇貌。 陈圆圆很快即赢得了众人的喜爱。有的女孩上前与她施礼,有的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有的则和姐妹们窃窃私语。 “你想进哪个班?唱什么角儿呢?”班主张九庚问道。 “哪个班都成,角色也随便,不过我喜欢旦角。” “好吧。你先和我学昆腔清唱,角色就演你喜欢的小旦吧!” “嗯。”圆圆点点头。从进了落凤堂大门,到现在,她甚至已经爱上了这个地方了。 陈圆圆自幼受父亲爱歌的影响,常与来家中的穷歌友们一起唱一起舞,她相貌端庄清丽,又具有温柔淑慧善解人意的性格,所以班主十分器重她,而亲自传授她歌舞艺技。 陈圆圆天姿聪颖,心领神会,再加上名师指导,进步飞快。 陈圆圆热爱歌舞演唱,不以此为苦而为乐。所以她早起晚睡,比别人练得又苦又勤。师傅教的,她总是精益求精,反复揣摩,天蒙蒙亮,人们就会看到她溜嗓练功,从来不知懈怠。 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圆圆很快成为姐妹中的佼佼者,她不但极为擅长昆腔清喝,而且能够在戏上演时,精工吊戏,并能演唱戈阴腔戏,颇受梨园主的器重与欣赏。 梨园的小姐妹们对她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她起舞歌唱时,那迷人的舞姿,甜美清亮的歌喉,以及唱时情感的深深投入,都会使人既欣赏又感动,小圆圆自己也会被歌词戏文的内容吸引打动,将自己真正变成剧中人,堂主迫切希望将她抬出名。 圆圆的机会终于来了。 王实甫的《西厢记》自问世以来,长演不衰,成为元曲代表作。苏州梨园的《西厢记》更是正宗保留大剧目,看家戏,为了改变梨园收入减少的情况,梨园班主准备再度推出《西厢记》。 梨园主张九庚一直在紧张准备《西厢记》的排练,这个戏,出场人物不算多,情节却扣人心弦,颇受士人欢迎,可是,这剧中角色,并不是那么好选的。几个重要人物需要经过精心选择才行。 他已物色好了崔莺莺与张生的角色,可是,这红娘的扮演者由谁来演呢?红娘虽是个小旦,但戏却不少:她有纯朴的丫头气,又颇具傲气;虽目不识丁,却颇多心计。她出场表演的好坏,对全剧至关重要。所以选择这个人必需经过思虑再三才可定下来。 其时,园主也知道,最好最满意的人只有一个——陈圆圆,虽然他对陈圆圆苦心栽培,可圆圆毕竟是个新手,是个从未登过大台的女孩子,他不得不考虑到,有些演员在台下道白与唱腔可能都不错,可是,一上场就会失常,闹出些笑话。 这种事是难免的,不光是新手,即使一些老手也时有发生,陈圆圆能不能台上台下如一,能否把这个角色演活? 经过反复考虑,班主终于下了决心,班里只有陈圆圆的能胜此任。于是,他决定让圆圆演红娘这个角色。 圆圆受命之后,心中又激动又不安。 “一定要演好!”这是她自接受任务后,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句话。 为此,她在师傅的指导下反复理解剧情,背诵,练习动作,每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认真去练,一天天过去了,《西厢记》终于在众兄弟姐妹的共同努力下排了出来,班主见时机成熟,便果断地在落凤楼上挂起了上演《西厢记》的招牌。 “去看《西厢记》了,落凤堂主推出新剧《西厢记》了。” 市民口中一传十,十传百,人们本来就对这个戏感兴趣,况且,梨园又是第一次演出,谁不想赶早?所以,戏刚开演即座无虚席。 戏院内黑压压地坐满了人,人们互相议论着剧情,更议论着一个人,一个使他们颇感兴趣的新人。 “哎,今日梨园推出这么重要的戏,怎么不让那些老手们露两下子,反而弄上个无名小妓演红娘?” “是啊!我也在想呢,可能这个小妓有两下子吧。” “万一弄不好,这可是个砸牌子的买卖啊!” “管那么多干吗?不好咱就给喊个‘倒好’!” 咚咚咚——,开场的锣鼓打响了,嘈杂声慢慢平息下来,人们的目光一下集中到了那高高的台子上,他们欲看一看这张生、莺莺、红娘到底怎么样。鼓乐声止,老夫人缓缓走上前台: “老身姓郑,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国,不幸因病告殂,只生得个小姐,小字莺莺,年一十九岁,针绣女工,诗词书算,无不能者……” 长长道白,夫人演员念得流畅而有韵味,为圆圆上台做了铺垫。 “红娘何在?” 台上老夫人一声呼唤。 陈圆圆缓摆云步,走上台口,开始了她名扬天下的梨园生涯…… 一曲婉转清扬的妙词伴着箫声使园中观众骚动起来。人们感到惊诧——苏州落凤堂怎么能有此等丽人歌喉? “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也,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余音未绝,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掌声四起,气氛热烈。 第二折,圆圆将红娘的一段唱腔唱得深情而柔媚可爱,只见她便启朱唇,发皓齿,唱道: “可喜娘的宠儿浅淡妆,穿一套缟素衣裳,胡伶绿老不寻常,偷眼望,眼角里抹张郎……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忍他叠被铺床。 我将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会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 声音如花坞春晓,好鸟唱叫一般,入耳之后有说不出的妙境。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越唱越高,唱到极高的三四句后,陡然一落,满园的人都屏气凝神,耳朵都有些忙不过来,一曲终了,台下喝采声四起! 只听张生与莺莺结合时,红娘又唱: “谢当今圣明唐圣主,救赐夫妇,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普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圆圆唱到最后一句时,却有一种伤感的音调,她眼中涌满了泪花…… 台下人们无不盯着那张艳丽动人的脸,好像颤抖着的花瓣上有点点水汪汪的露珠,他们好像被一阵风吹得飘飘荡荡…… 一直站在台侧的班主张九庚满面喜气地叹了口气,说:“真是太妙了!简直是声情并茂,绕梁三日!” 当演员们向台下谢幕时,所有人在欢呼,在叫嚷,在摇手帕,整个戏院的听众狂风暴雨似地鼓起掌来。 圆圆在掌声中一面微笑,一面鞠躬,向台后面退去…… 《西厢记》演完了,陈圆圆的大名传遍姑苏城。 商人们称赞:“声媚如人,人丽如花,两美合并,艳绝天下!” 同行们评价:“体态倾靡,道白巧韵;曲词意尽,含情诱人!” 陆次云说她:“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 冒辟疆描述:“陈姬身口,如云出岫,如球在盘,令人欲仙欲死。” …… 不久,陈圆圆便以“色甲天下,声甲天下”而传遍江南。 陈圆圆的名字如日中天,她接连又上演了几出剧目,以至于整个江南一带的王孙公子,达官显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些人不借路远,不惜重金争相来看陈圆圆演的戏。 圆圆也因此结识了众多姑苏名妓。 清明已过,迷人的春天散布着芳香气息,杂花生树,飞鸟穿林,真是春色怡人淡复浓,南山花放北山红,杨枝吹做千条线,唤侣黄鹏弄晓风。江南的春天来得早,百花深处已有成群的鸟儿飞去飞来,把春光点缀得十分熟透。 陈圆圆已经长成了,她青春焕发,艳丽惊人,正在隐秘而强烈的感情中煎熬,她渴望着爱与被爱,对于那些徒有虚名的纨裤弟子,她最为看不惯,她需要一位有英雄气概的男子汉,但她还说不出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使她夜不能寝,辗转愁思。 圆圆经常在闺房里,长久地对着镜子微笑,她是那样爱慕自己的倩影,不禁柔密地对着镜子里的美人儿悄声细语: “你看你面如春光,眼似秋水,秀外慧中,一至于此!能不叫人爱死!你千万不要随波逐流,自误终身。无论如何,要争个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红霞飞上镜中美人儿的香腮,乌黑的眸子像星星一样闪亮…… 同班的小妹莲官看出了圆圆的心事,他们两个在戏班中最为要好,无话不谈。 “圆圆姐,近来我看你大红大紫,令那些王孙公子们抓耳搔腮,为班主赚的银子不计其数,班主不知有多高兴,怎么见你竟然沉闷不语,心事重重呢?” “妹妹,我在想,这么多男子钟情于我,但算起来,有谁是真心喜欢圆圆呢?” “噢,姐姐原来是在担心没有个好女婿呀!这也不难,明日我们到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去抽上一签怎么样?” “好主意!” 圆圆听到这个主意,立时高兴起来,她的清秀的眉毛轻轻地颤动着,她的嘴唇露出了羞答答的微笑。 这是一个非常新鲜幽丽的早晨,街上是一片潮乎乎的的露水气味,晶莹的露珠撒在花儿和叶子上。 圆圆和莲官坐上一辆马车,缓缓向城外驶去。 寒山寺是江甫有名的寺庙,寺内楼台突兀,钟磐徐徐香火旺盛,这里确是红尘染不到的仙境。众多善男信女经常光顾这里。 一辆漂亮的马车停在了寒山寺大门口,车上轿帘打开,从里面下来两位小姐。前面的是莲官,她为自己这次出门着意地妆扮了一番,她身穿淡绿色的衫裙,剪短的黑头发上,特意别了一支金钗,脸上的粉光可见,再加上血红的嘴唇,给人浓妆艳抹之感。 圆圆穿了一件淡青湖色花边小袄,下着长裙,她那妩媚的体态很容易诱惑人,婷婷玉立,婀娜温柔,好像水仙花似的…… 陈圆圆的到来,使整个寒山寺由寂静变得热闹起来。 莲官随圆圆来到寺中,望着殿中的佛像,圆圆双掌合十,拜了几拜。莲官递过来一支点着的香。圆圆接在手里,望着佛像中口默默念叨些什么。 进香完毕,他俩便找到主持。 “老师傅,我想抽上一签。”圆圆说。 “小姐放心,这里的签最灵验了。”老主持说着,拿过一个竹筒,又递给圆圆一双筷子。 圆圆先是默默祈祷了一会儿,然后用筷子夹出一个签来。圆圆急急用手拆开一看,是个“契”字,不解其意,递与主持。 “小姐的签可谓吉凶各半呀!看这个字可知小姐需要经过一段磨难,方可遇到自己的心上人啊!” “我圆圆姐姐有什么磨难?”莲官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依签而言呀!” 听了老和尚的话,圆圆又黑又弯的睫毛润湿了,那红润的好像两片带露的花瓣的嘴唇微微抖动着,一滴泪珠终于忍不住从她水灵灵墨豆般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圆圆在为自己的命运而感伤。 不知不觉地,她已随莲官走出了寒山寺,想起了张继的那首诗,尤其是“江枫渔火对愁眠”这句强烈震荡着圆圆的心肺,不知自己的前途是否真像签中说的那样…… 正当她和莲官徐徐步行时,忽见路边有一位卖画的小伙子,由于他的画琳琅满目,圆圆便和莲官走到他的近前,一看,嗬,画上画的全是美人儿,有西施,有红拂,有明妃…… “卖画的,你的画怎么卖呀?” “一两银子一张,自己挑,您看这张赵飞燕,再看这张阴丽华,还有杨贵妃,还有—— 就在他招揽主顾时,无意一抬头,他看到了陈圆圆——他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圆圆一头乌黑光洁的秀发,身材苗条,神态沉静,一双泉水般纯净的眼睛里,满含情、妩、媚,她弯弯的细眉,有时微皱,便有无限的幽怨,动人爱怜,她的美就像花儿半放半开:皮肤这样白皙,五官这样纤巧,鼻子和嘴唇的轮廓这样纤秀,她的脸颊上浮着可爱的红晕,她的年纪已经十八岁,乳房却已十分成熟了,隔着小袄可以看见她那圆软的乳峰在一起一伏地跳动着。 世上竟能有这么美的人儿!卖画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看圆圆时,已是心神摇荡。真是未曾饮酒人已醉! “看什么,还卖不卖画了?”莲官一连问了几声,才把这个小伙子从沉醉痴迷中拉回来,他随即灵机一动,说道: “别人我当然卖,可是不能卖给你们!” “为什么?”莲官大为不解。 “我专门画美人儿图,可画了一辈子‘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却远远不及对面这位小姐长得美,小姐才是世上第一美人儿。” 圆圆被这种直言夸奖弄得娇羞地低下头,两腮已是绯红。 “如果小姐不嫌弃,小生愿为小姐即刻作画一幅,不知意下如何?” 圆圆见他并无恶意,便依了他。 很快他画了一幅圆圆的画像,莲官看时,只觉画得太像了。活生生一个纸上的陈圆圆。 画完后,圆圆要给他几两银子,他笑而不要,摆手说道: “小姐太小看我了,我虽以此为生,但能见到小姐倾城之貌且用笔画下来已是此生最大的快慰了,何需什么银两。” 圆圆很是感动,告辞了卖画郎,与莲官一起上车回落凤堂。 落风堂主张九庚正在大堂内焦急地盼着圆圆和莲官回来,早晨圆圆和莲官匆匆出去,园里的人并不知道,适逢台州太守之子贡若甫特派人来请圆圆去府上出演节目,而堂主四处寻找也不见圆圆,一问班中人才知,圆圆和莲官去了城外的寒山寺。 张九庚无奈,只好坐等圆圆回园。 圆圆此时正在路上和莲官议论着此次外出所见到的所听到的。 “圆圆姐,寒山寺真是一座清凉古庙。” “是啊,真让人留恋忘返,我还在想老和尚说的那番话呢?” “别听他瞎说,圆圆如此美貌且秀外慧中,将来一定会找到一位英俊潇洒,威风凛凛的千古英雄,说不定啊,还是位王爷呢?” “别胡说了!”圆圆不好意思再听她往下说了。说着便拿出刚才在寺外那个卖画郎赠的画展开,只见画上的陈圆圆乌发如云,艳绝人寰,清澈的眼睛,眸横泪水,含愁含忧,犹如西子捧心!婷婷然,宛如开在山林间的一朵洁白的野花,含着秋天早晨的露水,给人一种冷艳绝妙的美…… “姐姐,画上的你太美了。可是那个傻小子怎么把你画成一个泪人儿了?”莲官看着画不解地问。 “是啊,他怎么把我画成这样了呢?”其实,圆圆刚才看画时就已经想起来自己出寺后,竟忘记了把眼中的泪水擦去,但嘴上却不愿提起这些,因此只含糊地以问作答。 “不过,这样姐姐可是更漂亮了。”莲官仍在赞不绝口。 …… 当他们回到落凤堂时,已是将尽中午。 班主张九庚忽忽迎出堂门,一见他俩,脸上立刻显出一丝怒气—— “你们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们去寒山寺进香了。”莲官见无法搪塞,只得实说。 “你们也大胆子大了,两个女孩儿家跑出城外那么远烧什么香,真是荒唐!” “我们知道错了。请班主恕罪,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圆圆率先跪下,随后莲官也跪下了。 “好了好了,我也不怪你们了,都起来吧!” 张九庚压了压心中的怨气,接着对圆圆道: “新上任不久的台州府贡大人之子贡若甫,慕名你的琴棋书画,今宵请你去出席夜宴,并弹上几曲。”接着又说,“据说贡大人在扬州当过州府,是位有见识的清官,你今夜不可不去。” 圆圆听了师傅的话,心想:这位贡大人是位清官,可他的公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她半信半疑师傅的话,但还是依言行事。 夕阳坠落西峰,夜幕开始从东边升起,莲官上楼来请陈圆圆了。 她看见圆圆既不涂铅粉,也不擦胭脂,便说: “快,抹一些胭脂秀粉吧!使你更艳美一些。”莲官轻声催促着,“你看,外面天都快黑了。可不要怠慢了贡公子呵。” “那我们这就走吧。”圆圆披上一件黛绿色的披风,把早已放在梳妆台上的那只镶面的琵琶,抱在身上。 “哎呀,姐姐,你这样去,也太随便了。”莲官显然有点儿着急了,“人家是个贵家公子呀!” “我知道,小妹,我所以不涂脂抹粉,是为了显露我的本色;涂脂抹粉是假的,本色才是真的。如果那位公子是位知书达理的人,那他一定不会计较我这些,反而对我会刮目相看一眼呢!” 莲官见圆圆说的有理,也不计较了。两人乘上轿子很快来到了台州府门口。 下了轿,他们由家院领着,来到后花厅。 后花厅中,正摆着一桌洒席,菜肴已经上桌,陪客们都已坐满,看样子,只等陈圆圆一个人了。 圆圆和莲官知道来迟了,忙上前施礼。 陪客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贡若甫的脸色起初非常难看,但他看了一眼后,不由得心中大悦。贡若甫是苏州有名的花花公子。他早闻陈圆圆貌美如花,今日一见,果然是位绝代佳人。 贡若甫怔了一会儿,态度立刻变得和蔼多了,即吩咐侍从让圆圆坐在离筵席不远的一把红木椅上。 贡若甫的精神为之一振,只见圆圆玉笋般细长的手指,轻理了一下琵琶的八根鸡筋弦,又轻轻地拨动,调好了弦,然后有礼节地站起对席间的人一鞠身,然道:“请公子点曲名吧。” 贡项甫并不太懂弹词,想了半天,也不知说什么,只好说: “随便弹一个来劲儿的吧!” 其实,他哪还顾得听什么曲儿,他被圆圆的美貌已经搞得神魂颠倒了,手中的酒杯长时间停留在空中。 圆圆随即弹出《如梦令》一曲。 贡若甫被迷醉了,他那双黄浊的眼球,像两颗佛顶珠似的,发着幽然而扑朔的光,瘦削的皱脸显出无限的贪婪之色。他真想拉着陈圆圆那双雪白似玉兰瓣似的手,然后将她搂入怀中,再去把她剥个一丝不挂,然后再…… 想到此,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淫荡的笑意…… 邻座的陪客朱龙用眼斜看着贡若甫,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于是他歪过头把嘴凑到贡若甫耳边: “公子可有纳此佳人之意?” “仁兄说得不错,可如今陈圆圆名噪一时,恐怕难以弄到手啊!” “公子这又何必呢,依我看,落凤堂班主张九庚是个爱财之人,况且贡大人乃是台洲太守,谁人不敬畏三分?公子何不——” 朱龙如此这般悄悄私语了一会儿,贡若甫点头答道: “仁兄高见!” 两天以后,贡若甫遣家人将一千两白银送到了落凤堂,张九庚起初不解其意,那家人说道: “我家公子自那天见到圆圆之后,甚是喜爱,想以此重金换取陈圆圆,希望张堂主应允。” “什么,想要圆圆——”张九庚心里一沉,“此事还需容我三思再作答应。” 那位家人只好回府。 张九庚回到堂内,心情十分矛盾,最初他不想把圆圆卖出去,自己苦心栽培,终于使陈圆圆名扬梨园,声艺俱佳,如果留下她,肯定会使自己财源滚滚;可是,转念一想:这个女孩子色艳绝伦,终会成为别人口中之物,自己只是个梨园艺人,与那些王公府第相比,实在是太卑微弱小了。贡若甫是贡太守的儿子,怎能和他们闹不合,况且又有一千两银子,实在是不少,我为什么不来个顺水推舟呢? 想到此,张九庚已下决心将陈圆圆卖给贡若甫。 他先通知了贡若甫,说他答应将陈圆圆卖出。这可令贡若甫欣喜若狂,他马上招集自己的家人朋友,然后派上一队车马吹吹打打去接陈圆圆。 圆圆已知道这件事。她没想到师傅竟然如此狠心将她卖掉,又想起那日去贡府见到的花花公子们,心中无比悲哀,她只有感叹命运不好了。 当车马花轿来接她时,圆圆哭得泪人儿一般,师傅怕见她,没来送。众姐妹们纷纷来到门口相送。尤其是莲官,她拉着圆圆的手失声痛哭。 “姐姐,你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也不知那贡家是什么人!” “小妹,我会回来看你的,我想他们不会对我不好,我会照顾自己。” 说到此,圆圆已是泣不成声。她慢慢地上了轿,随着车马离开了落凤堂。 陈圆圆被接进了贡府。 贡若甫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快步走到圆圆近前,语无伦次地说: “老天爷竟把你这样的美人儿给我,我不知修了什么造化……” 他如同一只发情的雄狗似地,尾随着陈圆圆向父亲所在的正房走来。他不时用眼睛盯一下圆圆缓摆的柳腰与浑圆丰满的臀部,真想马上撩起圆圆那美丽的丝裙,看看里面的东西,不过,他要带圆圆去见他的父亲。 贡若甫的父亲贡修龄虽是位太守,但是经常阅读周易八卦,更爱麻衣风水,是位官中的道士,他的“见识”也就十分广阔。对于儿子买了梨园的陈圆圆,他耳有所闻,但他并没有阻拦,他想:不过是买了个女孩子凑数呗,所以并没有太在意。 走进客厅,那贡若甫见四周没人,一下子如醉如痴地搂住了圆圆,手迫不及待地按向圆圆的私处,圆圆像一尊女神一样推开了他,冷峻地对他说: “请公子自重。” 贡若甫怕得罪了圆圆,否则陪他过夜绝对不会快活。于是,他只好坐在黄漆的四仙桌旁,等待父亲的到来。 这时,只听一声咳嗽,贡修龄从内房走了出来。 “儿啊!你买的那位女孩子来了吗?” 贡修龄走进客厅,坐在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一个丫头随后端上一碗茶来,他接过茶碗一手将它送到嘴边,一手微启碗盖,用嘴来回吹了吹热汽。 “爹,我已把她带来了,这就是陈圆圆——” 贡若甫说着,用手一指。 圆圆起身,上前几步,施了个万福,然后慢慢抬起头—— 贡修龄不看则矣,一看惊得他心中怦然一震,他善于相人。眼前的陈圆圆使这个老头子大惊失色: “我的儿啊,这样的女人你怎么能往家中买呢?” “爹爹——”贡若甫不明白爹为什么会如此这般说。 “实话对你说,此女美艳惊人,非凡人可比,乃是大富大贵之命!你消受不起,否则必致灾祸,你快快把她送还原处,不要引来家门不幸!” “爹——,这么个美人儿,怎么能?” “正因如此,我才让你这样做,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贡若甫听了父亲的话将信将疑,但他又不敢违抗父亲的话,只好从命。 圆圆听后,心中真是悲喜交加,喜者,自己又可以回梨园唱戏了,和姐妹们在一起该有多好;悲者,自己只是别人眼中的玩物,有用就花钱买来,无用则随手抛掉……不管怎样,总而言之,还是喜大于悲。 这一次有惊无险,圆圆又回到了落凤堂。 此后,圆圆更加卖力地唱戏。她演的戏更多更好,除《西厢记》外,依次演了《牡丹亭》、《红梅记》、《拜月亭》、《汉宫秋》等有名剧目。而且愈演愈好。其间,她演得最好的当属《红梅记》,因此,陆次之称她为“面峰歌妓”。(注:面峰即今江苏省昆山县文笔峰)。 艺色齐名,使陈圆圆成为富豪们争相追逐的猎物。圆圆也开始了她曲折的一生。 同是天涯沦落人。 夏季即将来临,花开草长。青青柳丝织出一片轻烟,烂漫的花儿有如团团红云。 这一天,圆圆正坐在自己的闺房间读《玉台新咏》,忽然莲官笑咪咪跑了进来。 “圆圆姐,有位小姐来拜望你。” “谁呀?” 圆圆放下手中的书,左手仍然拿着一个精巧别致,香味浓浓的小荷包,蹙了蹙弯弯的眉毛。 “来客没有说,只说是慕名而来。不过,她长得也算是容貌如花似玉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比圆圆姐稍逊一点儿。” “机灵鬼,就会油头滑脑耍贫嘴。” 圆圆把小荷包放在桌子上。 “走,咱们出去看看!” 她和莲官来到院子里,只见一位小姐正背朝着他们站在花坛前面赏花。 这人究竟是谁呢? 只见那位小姐慢慢转过身来,面向圆圆,莞尔一笑,露出洁白如贝的牙齿,款款地说: “久闻陈圆圆大名,特来拜望,不见怪吧!” 圆圆心里一惊:来客下着白罗裙,上穿淡绿对襟薄绸衫,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全堆在头顶,用一根赤金点珠凤头扁簪穿住,有如乌云中展翅飞翔的一只金凤凰,面若桃花,唇如涂脂,柳眉杏眼,但见她风姿绰约,淡雅如仙,令圆圆惊叹天下竟有这样的美貌。 “请问小姐是……” “红尘女子董小宛,家住苏州半塘。” “原来是董小宛。想不到你会来到这里!快请到屋里坐吧!” 圆圆一听来人竟是姑苏名妓董小宛,不再注意自已的表情、姿态,又激动又急切地把小宛让到屋里。 莲官也像见到了熟人似的,拿出干鲜果品,倒上茶。 “久闻圆圆姐‘色甲天下’今天一见,真是一点也不假!”小宛上下打量着圆圆。 “姑苏人哪个不知道董小宛清丽绝色,能见到你更是我的福气。” “小宛已是随波逐流,身陷红尘难以自拔。闻得姐姐被卖入贡府又被送回,看来姐姐是个有福气的,我想一定要有个盖世英雄才能消受你这一代佳人才对!” “妹妹说得哪里话来?我只盼望能有一处寄身之所就满足了。” “我倒听说过当今有位宁远总兵吴三桂,相貌英武,是位英雄,值得一提的是,此人生性喜欢追求自己所动心的女子。” 圆圆听后,并没有对此太在意,在她的脑子里,只是模模糊糊地留下了吴三桂三个字。 “你这几年在苏州可曾遇到一位如意的郎君?” “都是一些花花公子,他们把女人看成玩物,纵然你有再高的本事,他们也只是把你当作玩偶。” “是啊!” “我自小喜欢诗文音乐,听到姐姐色艺俱绝,特来向你学戏。” “只要你愿意学,我可以帮忙。” “多谢姐姐。” 小宛心里真的高兴极了,拉着圆圆的手,连声称谢。 “妹妹何必如此,我们都是同样的命运,能结识你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姑娘,我已是三生有幸了。论年纪我是阿姐,可是论才学性情,我可是个小阿妹哟!” 小宛笑道:“姐姐太谦了。” “我想,我们这些女子虽身在红尘,但绝不能因此就自轻自贱。” “姐姐说的极是”,小宛赞许地点点头,“我看姐姐就有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我想拜姐姐为师,你看怎么样?” “唉哟,这我可不敢当,以后你我就如同亲姐妹一样,你要是寂寞,便来这里就行了。” 两人虽是初次见面,但皆因相互久慕其名,一个色艺俱佳,一个才貌双全,况且都是落入火坑的青楼中人,彼此相似的境遇使他们一见面便无比亲热,两颗心挨得越来越近。 陈圆圆和董小宛的友情是真的,是实的。 已经一个月过去了,董小宛经常来落凤堂弹琴学艺,她不时向圆圆学习技艺,而圆圆则更是诚心实意传授。 小宛见圆圆真像自己的亲姐姐一般,心里踏实多了,自认找到了一位知己。 小宛与圆圆来往越来越亲密,他们经常一起谈论戏曲诗书,一起游览苏州名胜,拙政园、留园、狮子林、网师园、虎丘剑池等等地方都留下了她们艳丽的身影,从而给这本来很美妙的一个个好地方更增加了动人的色彩。 小宛年龄虽小,却颇通世故。她与苏州众多名妓皆有一些来往。小宛经常把自己的好朋友介绍给陈圆圆,于是陈圆圆在董小宛的引荐下,逐一认识了色艺非凡,气节独具,且更具有其他女性形像少有之政治头脑的李香君;认识了色艺俱佳而让王侯公卿垂涎三尺,且礼贤爱士的柳如是。这些女子皆是女中的丈夫,圆圆与这些人认识,一下党视野开阔多了。 六月二十二日,姑苏人称这一天为荷花生日,传说是荷花娘子降生的日子,人们都要焚香祷告庆祝这一天。 陈圆圆、董小宛、李香君、柳如是四位女子相约来到虎丘西施井畔。 他们来此干什么呢? 只因他们相识以来,感情越来越深,情同手足,小宛建议:“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结成金兰之契呢?” 李香君一听,笑道: “好主意,我也曾这样想过,却被小宛首先提出来了。” “古书上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故有‘金兰之好’,我们四人难道不是一条心吗?”圆圆也十分感动。 “依我看,我们就在荷花生日那天到西施并畔结拜,你们看怎么样?”柳如是说。 四人都非常愿意。 就这样,他们才来到这里。 他们都颇通诗文棋,选择的时间地点很有诗意,他们愿自己像荷花那样美丽清香,有出泥污而不染的品格。西施同他们一样,是战国时代的美人,也是一位以色事人的风尘女子,西施终于有了与心爱的人泛舟五湖的大好结局,这种结局不也正是这几位绝色美人所长久向往的吗? 他们四位姐妹跪在西施井旁边的青苔上,每人手中点着一支香。 “皇天在上,今天我们四位姐妹在此焚香祷告,结为金兰之好,有福愿同享,有难愿同当,愿上天作证!” 说罢,将香一同插在香炉内。 此时此刻,圆圆心情多么激动啊!从此,自己也有了姐妹,有了可贵的友情,前方路上也许还有许多挫折,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儿,圆圆的眼圈红了,一滴泪珠流过脸颊,停在了美妙的嘴角边,晶莹可爱。 周围观者众多,人们时有赞叹。 圆圆的名气也更大了,与其他三位姐妹合称“秦淮粉黛”,名动一时 月遭三抢 然而,就在这时,她却被一个大恶人看中了。 此人是苏州一霸,叫江起光,人称“锦衣汪起光”。 汪的势力,在于他是崇祯宠妃田贵妃的妹夫,皇亲国戚,炙手可热!他风流倜傥,相貌儒雅,衣着讲究,人称“锦衣”,又加上他与锦衣卫的凶横相接,倒也贴合,因而“锦衣汪起光”的恶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一天,江起光正坐在苏州城内有名的“望仙居”内和同僚们饮酒,酒值酣处,江起光旁边传来的猜拳行令的声音越来越大。 “五魁手啊!” “六六六啊!” “八匹马——喝酒,快喝呀!” 江起光回头看了一眼,十分愤怒,心中暗骂这群王八蛋! “汪大官人,您可知道本城名妓陈圆圆?” “只是听说过,说她美若天仙,演技精湛,一直想见见,可是竟没找到机会。” “这不简单?今天正是陈圆圆的名段《西厢记》,机会难逢,我劝汪大官人到落凤堂听一听这位佳人唱的红娘,保证您大开眼界!” “噢——,当真?” “当真呀!都说她声色堪称绝代,我想汪大官人见了,说不定还会动心呢?” “胡说,我能干那种放屁的事吗?” 汪起光的这话其实好像在骂自己,欺男霸女的事,他也不是干了一回了。 “走,你们几个陪我去落凤堂听戏。”汪起光吆喝同桌的几位陪客,“咱们也看看,这个陈圆圆到底有多媚人。” 几位陪客不敢不答应,乖乖地点头称是。 于是,汪起光带着几个人,手中摇着大个儿折扇,大摇大摆地向落凤堂走来。 落凤堂戏园是苏州梨园最为气派的一个大戏园子。座落于南城繁华地带,对于它的名气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加上由于《西厢记》一唱走红,致使每月看戏的人络绎不绝,要是再遇节日,可谓人山人海,老板张九庚也因而财源滚滚。 今天,戏园门口特意装饰了一番。 只见门口两侧各垂手侍立的两名小丫环,都一色着红袄绿裙,浓妆艳抹。大门粉刷一新,红得分外耀眼。门楼上飞檐斗拱,门前柱子上挂着两串大红灯笼,给人以喜庆之感。 门前行人来来往往,到这里无不驻足一看。平民百姓,达官显贵都喜欢到这里听戏。 戏园内已经坐了不少的人,二楼的大人们也来了不少。圆圆此时正在和其他演员们一起化妆,后台的人忙忙碌碌,为戏开演做着准备。 “圆圆姐,你不用化妆,就这么上去岂不更好?”一个小丫头说。 “哪有唱戏不化妆的?”圆圆一边往脸上抹着油彩,一边说。 “圆圆姐的模样长相哪像个当丫鬟的,倒确确实实的像一个富家千金,你应该演莺莺才合适!” “师傅让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自己怎能做主,况且我一直演红娘,怎么能像你说的那样想改就改呢?” 圆圆矫正了一下头饰,侧过脸对着镜子,又戴上一朵小花。 “大伙儿今天可要好好演啊,听说有苏州的李员外,还有宋大官人,陶知县,甚至还有京城来的大官呢!” 这时,班主跑进后台,嘱咐演员徒弟们。 徒弟们立刻骚动起来,惟有圆圆仍然沉着冷静地穿着行头,她清楚这些人都是什么嘴脸,虽穿着朝靴莽袍,其实都是一些卑鄙险恶之徒,但是一想到还有众多平民百姓是自己的戏迷,他们是真喜欢圆圆的扮相歌喉,有的甚至把一个月赚的钱用来看这一场戏,由于有了这些人,圆圆才有唱好的信心与勇气。 想到此,圆圆情不自禁地练了一个红娘上场时的动作,同时唱道: “只着你夜去明来,倒有个天长地久,不争你握雨携云,常使我提心在口。你只合带月披星,准着你停收藏整宿?老夫人心数多,情性侈,使不着我,巧语花言,将设做有……” 圆圆唱的是《拷红》里的一折,这几句清唱却使得其他人无不喝采,班主点点头,然后走上前,对圆圆说: “圆圆,我们这戏班之所以这么红火,可真是全靠了你了,师傅和徒弟们都很感激你呀!” “师傅言过了。圆圆无父无母,被姨父所卖,能在此处安身,我已经知足了。” “唉——”张九庚长叹一口气,“上次都怪为师财迷心窍,把你卖给人家!” “圆圆明白,师傅也是迫不得已。” “难得你如此通情达理。” 张九庚很是感动,同时又非常惭愧,他心想:这次可千万不能再把圆圆转让他人,就是再给多少钱,我也不能放他走了。 戏开演了,戏园子里楼上楼下人山人海,以至于过道中间都站满了苏州一带的戏迷,也有的是“圆圆迷”。 当锦衣江起光来到落凤堂时,这里正演到《拷红》一折。 班中人等一见是锦衣江起光,不敢怠慢,连忙把他们让到二楼雅座。 “大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没有什么,预备些水酒就行了。” “是,小的马上去办。” 小伙计马上回去准备。 汪起光与陪客们坐好后,便开始看戏,此时红娘正在唱: “夜坐时停了针繍,共姐姐闲穷究……” 汪起光立刻被吸引了,他不转眼球地盯着台上。 台上的红娘姿态娴雅、轻盈,妩媚的身段曲线玲珑,再看红娘的两眼,顾盼神飞,发髻上插了一支玳瑁簪子,闪烁着带穗的花瓣,丰姿恰如天上的嫦娥,人间的西施似的。 汪起光感到自己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 “这就是陈圆圆!”身边的陪客说。 “果然是位美人儿——” 江起光嘴角在抽动,那台上的美人儿已使他早已垂涎三尺,摇神动魄了。 汪起先虽然相貌看像个正人君子,但在这道貌岸然的深处,却是居心险恶,粗暴残忍,一个专横的恶棍。 “这个小丫头可真是不赖,要是归了我,那可胜过任何佳人啊!” “上一次我已听说贡大人之子想得到他,出银一千两都没能办到,我想这次大人想得,再用钱买可不容易了。” “我锦衣汪起光还能用钱买吗?要得到这个戏子不是易如反掌?” “那大人的意思是——” “你们过来,”汪起光把陪客叫到身边,如此这般地小声说了一番。 陪客们先是一惊,但也不敢说什么,马上回江府去了。 戏演完了,汪起光大为倾倒。他发誓要把陈圆圆弄到手。 圆圆唱完后,来到后台,众姐妹纷纷上前祝贺,称赞这次演得堪称一绝,圆圆粉面含羞轻轻摇头。 “这都是大伙儿共同的功劳!” 说着,便坐在镜前开始卸装。就在她刚刚拆下鬓角的小花儿时,忽然从外面“呼拉拉”闯进一群人来,这些人面目凶狠,手持棍棒,逢着拦住去路的举棍便打,一时间,后台大乱。 班主张九庚慌忙上前问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我们要抓陈圆圆,快滚开!”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去你妈的!”一个打手上来就是一棍,张九庚随即倒下,几个徒弟上前欲救,也被他们打得东倒西歪。 圆圆先是一怔,她并没有多害怕,她想,躲也没有用,于是干脆一动不动。 几个打手忽拉一下围上来,三下五除二抱起陈圆圆便走,圆圆虽然反抗,但与这群打手比起来,实在是力气太小了,很快圆圆被捆上双手,堵住嘴,装入一顶花轿之中,众打手抬起轿子就走。 身后传来一片哭声叫声。 圆圆感到一阵眩晕,便晕倒在轿内。 汪起光终于用明抢的手段把陈圆圆弄到手了。 当大花轿被家丁们抬到汪府门关时,汪起光早在院内等候多时了。 “陈圆圆到!”一个家丁突然大叫一声。 花轿内的陈圆圆一听到吆喝声,猛一震惊,从昏迷中醒来,她禁不住暗暗撩开轿帘缝,一看,只见院子十分有气魄,中间是一座大堂,堂上雕着一条欲腾飞天空的黄龙。那黄龙张牙舞爪,眼若铜铃,气势威武非常。 圆圆见之,不禁暗暗吃惊,这家威严的气势,确非寻常。其然之状,可见一斑了。 圆圆正在这样暗忖着,花轿已抬到那边假山旁,只见一位半老徐娘妖艳地一边唤声“请小姐出来!”一边高撩开轿帘,扶着圆圆出来。几乎同时,家人婆妇立即上来为圆圆松绑,而一大群挤挤挨挨的官兵、士卒,还有穿红着绿的纨绔狎客,则争先恐后来看圆圆,也几乎与此同时,凡看到她的人都啧啧地称赞着: “漂亮!漂亮!真漂亮!” “这朵花,哪里搞来的?” “哈,汪大官人总算弄到了这么个宝贝!” “嘿!就这样抢了过来,也未免太那个了!” “管他妈那么多干吗?要不是汪大官人,我们这些人到哪里去找女人玩呢!” 圆圆一切都听到了,一切都看到了!她没料到自己会遭此不幸,此时圆圆只觉天眩地转!只有那些贪婪和淫邪的目光,以及嘻嘻哈哈的狎客们的狂笑声。 她只觉浑身冰冷,紧接着是一阵不可名状的悔恨,怨怒!她想起了死去的父亲,一再嘱咐她做人要有骨气,要正直;她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曾几何时她喜滋滋地教她嫁给一个心地善良的好男人;她想起了自己的师傅,苦心教她技艺,希望她顶起落凤堂这块牌子……哪料到自己却被人抢到了这种地方! “请吧!小姐”,一个婆子说。 “把陈圆圆带到卧房去!”汪起光望着圆圆动人的姿态,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如果江起光对圆圆有真情,也许圆圆就心甘情愿为他做妾了。她心中盼的,原本就是一个真正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英杰人物。若能与之成天地连理,此生足矣! 当圆圆见到江起光后,见他仪表堂堂,清俊英逸,天庭饱满,地角分明,一张方盘脸上,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炯亮而富有特别的风采!圆圆见后,精神不禁一振,对于这个气度不凡的人,圆圆竟然产生了一丝爱意,然而汪起光的为人与相貌却是大相径庭—— 汪起光一见到圆圆,便欲不可耐,他真想一下就把圆圆剥个精光。 他狂笑地陪圆圆进了卧房,一进屋,便一下抱起陈圆圆像抱一只小天鹅似的将其扔到床上。 圆圆心里怦然惊恐,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相公,你不要——” “不要什么,我只要你!” 汪起光的嘴唇翕动着,眼睛里充满邪光。 “你乃是堂堂官人,我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怎能与大人——” “少放屁,我没功夫听你这套废话,你给我服服贴贴地,否则没什么好处!” 说着,他犹如饿虎扑羊似的,猛地扑到圆圆身上,先是疯狂地亲吻,接着便开始剥她的衣服。 圆圆的上衣一下被撕开了,一对洁白如玉的乳房一下显露无疑,汪起光欣赏玩弄了一会,便一嘴叼住那像小樱桃一样的乳头,圆圆大叫一声,痛疼难忍。 但圆圆竭力地忍着,像一个卧睡的女神,被恶鬼所污,她在冷静地积蓄着神力,一时竟一动不动。 汪起光面对这个美丽的肉体,立即脱光了衣服,像一匹雄狮一样,迅疾压在了圆圆光洁的身上……。 圆圆被这迅猛的一下弄得一阵刺疼,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来得及多想,江起光便疯狂地运动起来,搞得她疼痛难忍,以至昏了过去。 然而,汪起光急欲发泄自己的肉欲,他一边疯狂地动作,一边用嘴猛咬圆圆的脖子,咬她的胸脯,以至于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终于,江起光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倒在了床上,旁边是一丝不挂的胴体,在床上,圆圆的两腿中间留下了片片血迹……她的眼角还停留着晶莹的泪珠。 当她看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汪起光的身边,不禁失声哭了起来,想到自己圣洁的身体竟然被如此蹂躏,她真想杀了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然而,她又没有办法,她只希望有一天汪起光会对她好起来。 汪起光只是一个专事玩弄女人,以女人来发泄兽欲的衣冠禽兽,他哪里知道什么情,什么意,也更谈不上懂女人的心,在他眼里,女人只是性交的工具。在他看来,男人离不开女人,就像人离不开吃饭一样,可以说,他需要的仅仅是个女人。 一连几个夜晚,汪起光都疯狂地与圆圆做爱,而且总是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圆圆每次在汪起光睡着之后,都在暗暗地落泪,这种生活怎么是陈圆圆所能承受的呢? 然而她又能怎么样?她也想过一死了之,可江起光的家丁婆妇们看守甚严,她连走动都很难。无奈,她只有白天强颜欢笑,其实内心却苦不堪言。 可是,谁能料到,她竟又突然会被另一恶霸从汪起光府中抢走呢!苏州另一恶霸名叫麻衣。此人同汪起光一样,也是有权有势的色中之狼。 麻衣曾经大肆用钱财贿赂梨园班主张九庚,想以此得到陈圆圆。 园主也因此给了麻衣几次机会,让他能够接近圆圆,麻衣曾几次带陈圆圆出去陪酒唱戏,这令麻衣喜之不尽。 一日,麻衣正欲起身去梨园听戏,忽见家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家人跑到麻衣近前,上气不接下气,以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令麻衣十分恼火: “饭桶!废物!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风风火火?” “公子,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 “我听说落凤堂出事了,一帮人到了后台不问青红皂白,便抢人?” “抢的谁?” 麻衣立时惊问。 “抢的正是麻公子的美人——陈圆圆!” “什么?是谁干的?快说!” 麻衣一把抓住家丁的脖领子。 “是,是锦衣江起光!” “他妈的!”麻衣气得大叫一声,牙关咬得哼哼直响。 “好啊!汪起光,你依仗自己是皇亲国戚,就横行霸道,目中无人,竟然今天欺负到本大爷头上来了,连陈圆圆也敢动,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定要找你算帐,抢回陈圆圆!” “公子,汪起光人多势重,需要我们从长计较——”家丁一看事头不好,劝道: “胡说,难道我麻衣还怕他吗?” 话虽这么说,但他又不得不三思,只见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来人!” “公子,小的们在!” “给我备轿,我要去见宋公子!快!” “是!” 家人们立即去办。 这位宋公子也是大富绅之家,平日仗恃钱财收养了一批恶棍为“家丁”。皆是如狼似虎的亡命之徒。宋公子曾与苏州的无赖地痞帮派结好自然也认识麻衣。 这日,宋公子正在家中与几个地痞打麻将,旁边垂手侍立着几个小丫环,为他们打着扇子。 “宋公子,外面有麻衣,麻公子求见!” “噢,快请进来!” 说着,宋公子站起身,出来相迎。 “麻年兄,别来无恙!” “公子一向可好吗?” “挺好,每天只是饮酒搓麻,很少出去,今天,这不正和几位兄弟打麻将,玩了三圈了,年兄你便来了,不知年兄今日找我有何贵干呵!我想一定又是让我帮你去讨陈圆圆吧!” “唉,实在倒霉,没轮到我,圆圆已被人先占了。” “何人狗胆包天,敢夺麻兄所爱!” “就是那锦衣江起光!” “这个三八蛋!袁然抢到麻兄头上来了!” “想我人单势孤,要夺回圆圆,哪有那么容易,我想请宋公子一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圆圆抢过来!事后必当重谢!” “年兄说的哪里的话?麻兄既然有求于我;本当义不容辞。年兄放心,我即刻派人将陈圆圆抢过来即是。” “多谢贤弟!” “不必客气,来来来,你也来陪我玩两圈。” 随后,宋公子叫过一个家丁,密语几句,家丁领命行事去了。 夜晚降临,汪府大门已关。 汪起光带着一帮朋友去外面喝酒了,尚未回来。他经常这样,所以家人并不稀奇。 三更时分,夜深人静。 从汪府院墙上跳下来十多个人,个个手持短刀,汪府的人发觉了,有人立即大声叫喊起来。 “不好了,有贼!” 那几个贼人并没有害怕,而是走到大门口,一刀砍倒守门家院,随即撤掉顶门杠。 门被打开了,忽拉一下冲进来数十人,这些人比汪起光的家人凶狠多了,他们蜂拥着冲进汪府正房,为首的一人问道: “陈圆圆在哪儿,快说!” “她、她正在楼上弹琴呢?” 一位汪府家院用手颤颤抖抖地指着后院的阁楼。 “汪府的金银财宝在哪儿。” “不、不知道。” “你他妈的,找死!”说着一刀背将这个家院打倒在地。 “我知道,我在汪府当过奴才!”一位家丁说道:“我带你们去找钱财!” “好!一些人跟我去找陈圆圆,一些人跟他走。” 圆圆此时刚弹完一曲,便准备休息,忽然听到前院人声嘈杂,心中打了个寒颤,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正当圆圆从楼上往下看时,一位小丫头跑了上来。 “夫人,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打手,要抓您,您快点跑吧!” “什么?”圆圆一听,差点儿没晕倒,几天以前在戏园被汪起光抢走的场面又浮现在她眼前。她知道,今天又会遭此劫难,跑又有什么用呢?圆圆想到此,不禁泪流满面。 一会儿,从楼下闯上来四五个家丁,不过这些人没有像江起光的家人抢夺陈圆圆时那么粗暴无礼,为首的一个人一抱双拳: “陈圆圆,我们受麻衣公子之托,前来救你,请你跟我们走吧!” 圆圆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救她,只不过是抢罢了。 圆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随他们下了楼。 另一伙人,已经抢了许多金银财宝,都装入门口的马车内,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面对众多凶狠的家丁,汪府的人顿时气焰全消,竟然没有几个人阻拦,真是令人慨叹! 陈圆圆被抢到麻衣家中,麻衣大喜过望,先是一番盛情欢迎款待圆圆。 圆圆对此十分冷淡,她相信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令麻衣十分扫兴,不过,他对陈圆圆甚是殷勤,陈圆圆简直成了麻衣金屋藏娇的宝贝儿。于是圆圆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 再说江起光当晚回到家时,一见家中景像,气得暴跳如雷,他二话没说,连夜去找苏州知府,要求追查此事。 苏州知府与江起光一起,第二天便派人去抓宋公子。 宋公子知道后,十分后悔,因为他忘了这位江起光是皇亲国戚,实在不好惹,他只好去求老父出面调停软化。宋公子的父亲见儿子闯了祸,便出面来找汪起光。 “汪大官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就饶过小儿这一次吧!明日我备好酒宴,希望大官人赏脸,另外,我保证,让这个逆子把那个陈圆圆抢回来,‘物’归原主!” 汪起光见这老头儿保证将圆圆弄回来,也就没说什么,怒气也减了许多。 果然,不到半个月,陈圆圆又被宋公子一群无赖从麻衣的秘密住宅中抢走。 圆圆又被送到江起光家中。 一月三抢,陈圆圆真如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她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深深地感叹。 她望望苍天,苍天是那么黑暗而深邃,她看看大地,大地是那么空茫冷寂!她往前再看看那远处的灯火,一切却是那么遥远无限!她猛然觉得心地明清得有如此刻没有一丝云翳的夜空…… 通过这几次被抢的不幸遭遇,陈圆圆终于看破了那起公子哥儿及其道貌岸然之官场人物的嘴脸,由此,她也理解了一个女人的美所具有的魅力。正因为她貌美绝伦,也才招致了蛱蝶纷至,野蜂簇拥,才使得自己被这几个恶人抢夺、玩弄,从而成为他们口中的食物,手里的玩物,使自己处于这样可悲的境地。 然而,她又不能不看到,正因为她美,因此,她在冥冥之中不能不意识到,这美的能量似乎又是无穷的。因为她美,那些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和粗犷威武而不可一世的将校尉官,也才一个个拜倒在她的裙衩之下。 于是,她似乎终于明白了美的意义,一个被誉为名妓者的真谛:有着这花容月貌,什么时候该冷,什么时候该热,什么时候又该矜待,什么时候又该含而不露,什么时候该舒卷自如,什么时候又该让美丽恰如其分…… 由此,她才能完全书写美的真谛与意义。 陈圆圆住在一栋玲珑雕花的小楼上,名为“烟雨楼”。 楼上布设得典雅洁净,一张楠木条儿上,放着一只狻猊青铜香炉,香炉里樟脑香的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条儿一侧,陈列着笔架、石砚、素笺等文房四宝,正中,是一只带座的细颈胆瓶,插着一束不知哪里来的鲜花,那张嵌牙的床嵌着八仙过海,床对面悬着一幅绢裱的金碧山水画,好像是一位名家的真迹,而最令人注目是画旁的漆黑的墙柱上,挂着一张金面镶金嵌,光彩夺目的琵琶。 几天来,她一直在打听董小宛的消息,也想知道大姐柳如是和二姐李香君现在的下落,此时落入深宅大院的陈圆圆,多想见到这些情同手足的姐妹呀! 当圆圆得知董小宛也遭到苏州一位恶人霸占时,圆圆哭了,哭得伤心极了。 她没想到,姐妹们虽个个天生丽质,而这天生丽质却正是自己苦痛的根苗,为小宛哀伤之余,她也不能不慨叹自己命运的不济。 夜半人静,明月当空。 春夜似乎不管什么悲痛和冤屈,它总是带着温暖和馨香,随着柔和的月光,送进每一扇窗户。 “烟雨楼”上,陈圆圆双目凝视着窗外不远处那棵高高的白楝树,感慨万端,沉怀默想。是的,命运是不公的,可她却必须勇敢地去担当这不公的命运,正如那棵白楝树,不管风吹雨打,也要傲岸挺立。 她的心情十分不平静,于是她摘下墙上的琵琶,唱起了那首广为流传的《薄命曲》,其间,她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她的手指在颤抖着,颤抖着……她的心也在颤抖着,颤抖着…… 此时此刻,她的眼圈红了,美丽的睫毛湿润了。 紧接着,她擦去眼角的泪珠。 唱到最后,那半噙在双眸中的泪珠再也含留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突然,“嘣”地一声,那根琴弦断了。她那凄婉的歌声,也随之中断,她怔怔地看着窗外的白楝树,任凭自己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往下流! 七、冲冠一怒 吴三桂牙齿咬得咔咔直响。骤然间,他转过身抽出兵器架上的斩将刀,突然发出一声只有听到过一只受伤的狮子的吼声的人才能想像得出的喊叫: “李自成——!刘宗敏——!” 做个女人是不幸的。 做个美丽的女人却似乎更是不幸的。 陈圆圆,这个美丽的妇人,她注定要遭命运的蹂躏与绞榨。 而对不公的命运,她独自悲叹,她对镜无眠,哪里才是苦难的尽头,哪里又才是这不幸的了断。 她在冥想着。 她在叩问着。 当她月遭三抢,被一个个卑劣的恶霸男人视为玩物而抢夺霸占的时候,她的灵魂,她的企盼,似乎在苦痛中呐喊,那个她心灵的寄托,她苦命的希望,那个能给她带来无限柔情与爱恋的希望又在哪里? 梦寻圆圆 就在陈圆圆月遭三枪之后,宁远总兵吴三桂也从刘道通那里知道了她的芳名与美誉。 吴三桂虽然没有见过陈圆圆,但从刘道通的叙述中,他想这个陈圆圆定是位具有神韵气质,且行动如春花流水的一代美人,他想到了光武帝刘秀朝思暮想新野阴丽华而追寻的故事,或许,陈圆圆就是当今的阴丽华。一时间,他竟然对这位从未见过的红颜女子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他觉得,陈圆圆的身影已深入到了自己的心中。 吴三桂感到亢奋,那个红颜女子使她感动,使他爱恋。 于是,他下决心一定要见到这位激得他心中波澜大起的江南美人——陈圆圆! 但是吴三桂乃是宁远总兵,是关宁铁骑的一军主帅,他不能没有后顾之忧,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一日,他叫来副将杨坤到自己帐中,——杨坤是他最亲密的副将,二人如兄弟一般,公事私事只要遇到为难者吴三桂便找他商量。 当杨坤听说吴三桂为了陈圆圆竟要亲自去江南时,先是十分不解: “大哥,堂堂总兵大将,七尺男儿,何必为一位女色如此动心呢?” “你不知道,自从听了刘道通谈论了陈圆圆的一些事情,我便有一种舍弃一切,去见陈圆圆的冲动——” “大哥,你怎能扔下我们不顾,而竟为一个女人?” “你应该知道,我一生的追求就是要寻到一位像陈圆圆的这样的女人。” “女人,美丽的女人多的是,明日我带人出去,找出几个来献给大哥,岂不为好?” “不不不,我只想要得到陈圆圆,为了她,我甚至有舍弃一切的冲动!” 杨坤一看拗不过吴三桂,心里十分着急,忽然想出一个折中办法: “大哥,既然你如此诚心实意,我也不能勉强,然而辽东战事频紧,你怎能丢下大军只身而去,你又怎能脱身……” “……”三桂一时无语。 “我看不如这样,我即刻派干员持重金到苏州先将陈圆圆买来再说。” 三桂一听,连连摇头。 “贤弟,我认为拿钱买这个女子实在是对她的一种亵渎,我不愿这样做!” “大哥,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过,不用钱,我们难道让陈圆圆自己飞到这里不成?我们总不能像苏州的汪起光一样,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吧?”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吴三桂叹了口气,又遭: “不过,派人南下须用三千两白银重买陈圆圆,一分不能少,那陈圆圆如果是个多情女子,定不会为我去爱一个人!” “小弟一定谨依将军之命!” 杨坤心里十分感动,吴三桂对待女人竟是这样的诚恳。 吴三桂自派人去了苏州之后,去的人半月未归,他心里不免十分焦急。 就在这时,朝廷却召他进京,他只得回京领命。 办完事后,吴三桂又到家中看了看父亲,吴襄劝儿子忠心侍奉朝廷,为国效力杀敌,吴三桂点头称是,吴襄更知儿子身经百战,乃是位骁勇猛将,皇上又特别信任他,他的关宁铁骑可是人皆畏惧的。 吴三桂在家中没待多时,便带着士卒保镖到京中闹市闲逛。 当他骑马行至京城天桥附近时,不禁被这里的热闹景像迷住了。 天桥中心是三角市场,这里有要把戏卖艺的,斗鸡的,斗蟋蟀的,摔跤的,耍大竿子的,等等,这是撂地的买艺场,周围是一圈矮板凳大布棚的饮食摊,绕过室三带耍中幡的摔跤场,摊子更是多得数不胜数。修脚的,点痣子的,耍猴子的,代写书信的,细批八字的,圆梦看相的,拔牙补眼的,卖狗皮膏药的,嘴里不断喊着:“专治王淋白浊,五痨七伤。” 再往西,便是茶楼戏园子之类烟花柳巷。 吴三挂看到如此热闹,于是下马步行,“四海聚”的门口旁边,一位戴着青布小帽,白布衫敞着怀的小伙子,手里拿着几张卷轴画,大声喊道: “哎,有买美人儿图的没有,有赵飞燕,有杨贵妃,有王昭君,有阴丽华,唉,古今美人儿,一应俱全啊!当今的有江南四大美人儿,有柳如是,有李香君……快来买啊!” 吴三桂心里一动,问道:“不知可有陈圆圆没有。” 那人又喊了,“有陈圆圆,有董小宛啊!” 吴三桂一听,马上牵马走过去。 “小子,哪儿有陈圆圆的画儿?” “有倒是有,陈圆圆的最贵,恐怕你买不起!” “先别废话,把画儿拿来我看看!” 那个卖画郎很不情愿地从怀里拿出了一卷轴,递给吴三桂。 吴三桂急忙打开卷轴,只见画上的美人像初放的白兰,风姿婷婷,似天仙般呼之欲出…… “果然与我想像的一样,卖画的,这张画我要了,多少钱?” “三百两!” “区区三百两,算得了什么”,吴三桂随手招过一个士卒,“去拿三百两银子给这小子!” 那卖画郎原以为自己要的比一个大活人还要多的价钱会把眼前这位将官吓一跳,没想到他竟连价也不还,于是他便后悔了。 “唉唉唉,这画我不卖了!” “为什么不卖?” “我就只有这么一张,你就留给我吧!” “你说要三百两,我就给你三百两,一分不少,怎么又出尔反尔?实在可恶!” “无论如何,这画我不能卖,那是我的命根子啊!” 卖画郎一下跪在吴三桂面前,双手拉住吴三桂的大腿,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大胆奴才,如此无礼,这画我要定了,再不知好歹,我就一刀结束了你的小命。” 说着,一脚踢开那卖画郎,转身拿过银子,扔给他。 “给你银子!” 说完,上马带领小校们而去。 卖画郎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他在为失去那张画而痛心疾首 身陷田府 吴三桂回到军中,立即将那张陈圆圆的画像摆在屋子正中,每月亲自烧香,然后便在圆圆的画像前凝神端详,他多想见到那画上的美人啊! 一个月之后,吴三桂派去的两个使者匆忙而归,然而,他们带来的却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陈圆圆已经不在苏州了,她已经被汪起光的岳文田弘遇弄到北京了…… 吴三桂闻此消息,痛悔之情油然而生。他不禁拍案大叫: “田弘遇这老匹夫!” 那么,这田弘遇老匹夫又是何许人也? 他是一个更大的恶霸者,是崇祯宠妃田贵妃的父亲,当朝国丈。 这位田国丈年已70,虽须发皆白,但依旧风流不减当年,他肆无忌惮地寻花问柳,肆无忌惮地聚敛财物,巧取豪夺,实为京城一霸,京中几乎无人不知其恶的! 然而田弘遇有皇上做靠山,谁又敢奈何? 由于田弘遇作恶多端,屡屡犯案,以至于终于有一天,其恶行被禀报到了崇祯皇帝的案台。 崇祯皇帝看完奏折,心中不悦,再加上李自成连获胜利,清兵屡犯边关,致使龙心大怒。 但由于崇祯对田贵妃倍加宠爱,一想到这田弘遇正是自己宠妃的父亲,心中的怒气不勉消了许多。 这一日崇祯上朝回来,田贵妃见皇上脸色十分难看,知道事情不好,忙上前笑脸迎道: “皇上日理万机,龙体欠安,还是回房歇息吧!” 崇祯板着脸道: “你父屡屡做一些不法之事,以至于参劾他的奏章不绝,祖宗家法,你难道不知道吗?” 田贵妃吓得慌忙跪倒。 “皇上息怒,我爹爹年迈,头脑混沌,难免做事不妥,我代父向皇上请罪!” “你有何用,你父亲已成京城一患,人皆恨之,若再如此下去,恐怕我也难以庇护他了。” “请皇上再饶我爹爹这一回吧!念妾妃服侍皇上一场之情,请皇上恕罪!” “好啦!国有国法,不过这次倒罢了。” “谢过皇上!” “这次可以免过,但下次再犯,法难容忍,而且还会延及到爱妃你身上的,到时,朕可就爱莫能助了!” 田贵妃对父亲的行为早有耳闻,只是碍于口角,怕与父亲争执,不便启齿,所以一直未加劝阻,今天经过崇祯申饬,知道这次事已闹大,再不劝阻,祸将临头了。 一次,田贵妃回家省亲。 田弘遇此时正在家中纵情淫乐。 田贵妃刚到门口,隔着串串珠帘,可以看到,一群姨太太围着父亲又打又闹,父亲跪趴在地上,一个女人正骑在他的背上。 “哎呀,别弄了,我受不了呀!” “压压压,看看姑奶奶的裤裆有多厉害!” “嘻嘻嘻,你不是最喜欢我们这个地方吗?” “不行了,我的骨头都要断了,小宝贝儿,我陪你们喝吧!” “好好好,来来,大伙儿一人陪他一杯!” 呼拉拉,一大群姨太太把田弘遇拉起来,就要灌他喝酒。 田贵妃再也看不下去了,自己的父亲竟然是如此丑态,她生气地走了进去。 一时,田弘遇和众姨太太一见是贵妃娘娘,吓得纷纷停止喧闹,倒头下跪! “参见娘娘!” “都起来吧!” 田弘遇等人从地上站起来,问道: “娘娘不在宫中享福,回家来一定有事吧!” “父亲,你们的行为也太失检点了。你的事已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十分生气——” “什么?!”田弘遇吓得一惊。 “皇上责怪我说;如果你们再继续妄为,他就再也不能庇护了,到时,我也会受到连累的。” 说着,田贵妃泪如雨下。 听到田贵妃声泪俱下的戒谕,田弘遇等人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别的不怕,他最怕贵妃有什么不测,如果没有了贵妃,对他来说也就是没有了靠山,所以行为也稍稍收敛了一下。 不过,田弘遇的收敛却只是暂时的,而且只限于京师。 为了躲开宫廷耳目,田弘遇又借到南海进香为名大肆骚扰沿途州县。 他这次进香仅随从人员就有千人之多,船只也达数十艘。这数十艘船上所载的不是什么进香用品,而是歌女舞姬数百余人和礼币方物之类。 在南下途中,田弘遇依仗其权势对水上来往船只拦截掠劫,珍宝珠王,美女佳物,掳掠一空。凡闻地方有绝色美女,无论娼妓婚否,必设计罗致,或遣礼相聘,或武力掳取。 沿途各地为此骚动不安,良家女人纷纷藏匿不出。 田弘遇一路跋涉来到苏州。 苏州的园林建筑不仅令田弘遇神往,而且其梨园殊艳也让他渴慕难耐。 陈圆圆此时声极一时,不仅名扬苏杭,而且声闻京都。 对如此美貌之女,田弘遇这个老恶棍怎能放过?事实上,这也是他前往苏州的首要原因。 田弘遇到了苏州以后,尚未喘息,便派人携带金银礼币前往梨园聘取陈圆圆。 但是他们扑了个空,因为此时陈圆圆已非梨园主所有,经打听,方知陈圆圆已成为锦衣汪起光的爱妾。 随从回来将此事报告田弘遇,田弘遇一听,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开怀大笑。 “请问国丈为何发笑?”仆从问道。 “你可知那汪起光是什么人?” “奴才有所不知!” “他是我的门婿!” “这样说来,陈圆圆唾手可得了!” “那是当然,明日准备一下,我要去见江起光!” 汪起光自从得到陈圆圆后,整日与她厮混一处。他们在一起,只有汪起光享受着意乱情迷时情欲亢奋的颠狂。 昨夜,汪起光在外玩了一宿麻将,又喝了点儿酒,直到早晨,才由家人陪着,一步三晃地回到家中。 走进卧房时,他看见圆圆刚刚起床。只见圆圆的头发像乌云一样披散着,瞳眼惺忪,透过她那白色半透明的衣裙,可以依稀看到她那诱人的胴体。此时的圆圆,像一朵喷着诱人香味儿的牡丹花,等待着被人抚爱。 于是他猛地把她抱起来扔到床上随即扑了上去。 “老子今天要陪你玩个够!” 陈圆圆几乎在麻木状态中应付着,因为汪起光疯狂发泄的时候,从来没有一丝温存,她从未真正感觉到做为女人的愉快,汪起光动作非常粗鲁,他不时掐她,咬她,扯她的头发,嘴里的脏话不断,陈圆圆在床上呻吟着,呻吟着…… 正当陈圆圆情欲勃勃的时候,汪起光都已经发泄完兽欲,像死猪一样倒在床上睡去了…… 陈圆圆对此已经习惯了,她只是冷漠地承受着这一切…… 就在正当汪起光呼呼大睡的时候,下人忽然进来把他叫醒,说是田弘遇来了。汪起光心中不明白,这个老淫棍来这儿干什么?不行,夜猫子进宅没好事,他想他还得好好应付。 汪起光穿好衣服,匆匆出来迎接。 “哈哈哈,原来是老国丈,老泰山,小婿未曾远迎,万望恕罪!” 汪起光一面走出大门一面拱手说道。 “贤婿说的哪里话来,不知小女身体还好吗?” “她同我共享荣华、富贵,怎有意外呢?!望老泰山放心!岳父大人还是到房中一叙吧!” “好好好!” 田弘遇在汪起光的陪同下走进客厅,身边是各色丫环仆妇,家人侍从。 进屋坐定后,仆人献上茶来,田弘遇打量着客厅的陈设,同时把茶放在嘴边呷了一口。 “岳父此番南海进香声势浩大,以至远近皆有所闻啊!” “是呵,我是奉皇上之命来南海安民!” 田弘遇大言不惭,汪起光不禁心里暗骂:什么他妈安民,沿途美女几乎被这老色狼荡光了,钱财更是掳掠一空,但愿到我这里别出什么馊主意。想到此,汪起光说道: “老大人爱民如子,实为可敬啊!今日到了苏州,苏州百姓无不感念!” “贤婿在这里也不错嘛!我曾听说你为人很是雅洁,受人称道。” “承蒙岳父夸奖!” “我此次来也还有别的事要办:皇上想要在江南择选几位女子进宫,我听说苏州梨园的陈圆圆为一代佳人,在你府中,我想把她带回京城献与皇上,不知小婿意下如何?” 汪起光一听,心里一惊,但是他似乎灵机一动,立即爽快地答道 “噢,原来是为了陈圆圆,岳父既然如此孝敬皇上,我怎能说个不字,就依老泰山所言,我即刻去叫陈圆圆!” 汪起光为什么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呢? 其实,他有他的算计:田弘遇实是可恶,竟以为皇上选妃为名索要陈圆圆,可他是当朝国丈,谁惹得起,要是田弘遇翻了老脸,自己这条命也保不住了。不如干脆来个顺水行船,兴许还有什么好处呢! 就这样,汪起光就将陈圆圆转让给了田弘遇,田弘遇非常高兴,他并没有白要陈圆圆,而是令人赠给江起光八百两白银,也算是买下了这个大活人,于是,陈圆圆又改换门庭成了田府歌妓。 当吴三桂派人来到苏州时,江田的“交易”已经结束。 田弘遇得到陈圆圆之后,又启船南下,直至南海普陀山。 普陀山在今浙江省东北部海中,是中国著名的四大佛教名山之一。田弘遇自苏州启行后,一路欢歌笑语,他倾听着陈圆圆那优美动听,且委婉悦身的江南名曲,观赏着陈圆圆那婆娑的舞姿,不觉年轻了许多。 到了普陀后,田弘遇兴趣更浓,他带着陈圆圆游览了普济寺,法雨寺,普陀庵,灵石庵,长生禅院和梵香洞,潮音洞,干步沙等地方,匆匆进了香,便准备启程回京。 其实,他哪是为了进什么香,无非是游山玩水,金钱美女,可是谁又能奈何得了他? 不久,田弘遇即带着陈圆圆回到了北京,从此她就成了老国丈的宠物。 但是,陈圆圆却非常厌恶这个可恶的老头子。 田弘遇已经七十多岁了,两人在一起,确实是有一种红颜白发的强烈反差。 老人性能力减退是很自然的,如何吃药也是不管用的。可这个老人却偏要和年轻时一样折腾,于是便有了无数次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陈圆圆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面对自己诱人的胴体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手足无措与意乱神迷。 田弘遇被陈圆圆的美完全陶醉了,那屡缩而衰朽的躯体,不禁为之一颤,一下子精神了许多,原来黄浊的眼睛,也似乎清亮了起来,他暗忖:难怪有那么多人如此迷醉于她,她果然美若天仙哪!要是我现在正值年轻那该多好啊!他懊悔自己早生了四十年…… 田弘遇望着陈圆圆赤裸裸的身体,浑身越发燥热难当,由于他早已不中用了,他只有找别的物件代替,只等圆圆来了情绪时,这把行将朽木的老骨头便去圆圆那光洁的曲线上抚弄,直到她再也忍不住时,他才压到圆圆身上…… 圆圆对此只有闭着眼,屏住呼吸,任这老骨头抚弄淫乐。她不堪忍耐这种行为,然而她又无法抗拒。 老头子无休止地玩弄圆圆那美丽光洁的身子,强迫她做那些她从未做过的事情,然而他最终的享受也只是开怀大笑而已。 除此,再能令老头子高兴的就是以陈圆圆的歌舞炫耀于人了。 他是国丈,府中经常有拍马溜须的客人。他总是将圆圆的歌舞美色炫耀众人,结果是贵客们一曲又一曲的点歌,唱得圆圆不堪支持……她唱得也多,跳得也多。 就在陈圆圆不堪忍受的时候,她似乎有了一次跳出火坑的机会。 原来,崇祯皇帝昼夜勤政不息,使田妃十分不安。田妃喜欢这个青年皇帝。想让他轻松快乐一点。同时也更爱她。于是她委托其父田弘遇物色美丽动人的女子献给皇上。 中国自古以来,对皇帝拥有女人的特权是无限制的,任何女人都不能吃皇帝的醋。帮助皇帝找女人,这是她们的贤良美德;哪怕是皇帝老婆——皇后或小老婆即贵妃、嫔姨及至被皇帝享用过的所有女人,假若有谁认为皇帝只能和自己一个人睡觉,那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皇帝有权拥有任何女人,妃子为皇帝找女人玩儿,非但不错,且要受到赞扬。久而久之,妃子们也认为这是美事了。所以,田妃对其父讲了以后,田弘遇便努力积极地物色开了。 然而总找不到国色天香的女人。 有一日,田妃回府省亲,按礼数,田弘遇应率全家先拜见娘娘,然后才可叙父女之情。 当田弘遇等人一一叩见娘娘时,田妃的目光突然被一名从未见过的女子吸引住了,不由惊叹道:“天下竟有此等美丽女子!” 田妃本人亦是绝色女子,为她所倾倒的小女子姿色如何,当可以想见了。 田妃问父亲道:“这个美丽女子是谁?”田弘遇见女儿夸赞,十分得意,笑道:“她叫陈圆圆,是江南有名的歌妓,为父到江南游玩,偶然拾得。” 田妃听罢,不禁笑了,于是向父亲盈盈拜了下去,笑道:“多谢父亲!” 田弘遇慌忙扶住女儿,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问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田妃笑道:“前些时候,女儿托付父亲的事父亲难道忘了吗?” 田弘遇一愣,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是女儿看中了陈圆圆,要把她献给皇上。他不由顿足道: “娘娘,这陈圆圆是为父的宠物,刚买来不久,本想留在身边,以娱天年,为父怎舍得就这么献给皇上啊?” 田妃一听,脸色一整,肃然说道:“父亲难道忘了,我们田家是怎么富贵起来的?还不是靠了皇上的恩典?一个小小歌妓,父亲就舍不得了,怎么对得起皇上的恩德?更何况,我们田家在北京声名显赫,也是因为女儿在皇上面前一时得宠,倘若女儿一天被皇上厌倦了,父亲难道就不想一条后路吗?” 田妃义正言辞、入情入理的一番话。说得田弘遇一时语塞。他犹豫了一会,也明白女儿的话不无道理,于是只好狠心咬牙,同意将陈圆圆献给皇上了。 对于陈圆圆来说,这也无异于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她自幼坠入青楼,受尽屈辱。后来一心盼着能有一个如意郎君救她脱离苦海,过常人生活,可是等来等去,却等来了田弘遇这么一个糟老头子,他虽然声名赫赫,家资万贯,但绝不是陈圆圆的如意郎君,陈圆圆身在青楼,身不由己,只能含悲忍泪地来到北京。 与田弘遇在一起,而田弘遇年老力衰,哪里能满足她的要求,真是刚出苦海,又入火炕,她早也盼,晚也盼,盼着能有一个出头之日。这次,田妃终于可以带她飞出樊笼,教她如何不高兴呢? 这日,崇祯正在书房批阅奏章,猛然听见田妃甜甜的叫了一声:“皇上——” 崇祯心在书桌,茫然抬头,问道:“何事?” “皇上,你看她是何人?”田妃一指。 只听一声娇柔清亮的呢喃吴语官话:“小妾陈圆圆参见皇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这才注意到田妃身旁还有一女子,他仔细一看,觉得这女子确实明丽美艳,气质艳丽而清爽;她此刻正大胆而深情地望着自己。 然而,崇祯当时正被李自成的起义军弄得头昏脑胀,心情极其沉郁,因此对陈圆圆毫不动心,只不耐烦地一挥手,说道:“带这女子来干什么?下去吧。” “皇上,你终日操劳,太辛苦了。难道不想听她一曲以解忧……”田妃柔声劝道。 崇祯继续低头批阅奏章,只是挥挥手,沉默不语。 两个女人无可奈何,出宫时,两个女人都哭了。 田贵妃为皇上的辛劳而伤感,而陈圆圆则为自己命运不济而伤心。 就这样,陈圆圆又奇迹般地回到了田府 红颜遇知己 吴三桂知道陈圆圆到了北京后,便派人贿赂当地名流与田府家人,托其转告陈圆圆,说他吴三桂非常喜欢她,可圆圆知道后,只有徒增悲叹,她又怎么才能脱身呢? 当吴三桂听说田妃将圆圆献给皇上时,他的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仿佛觉得自己要完了,自己的心要沉到冰山中去了……陈圆圆若是进了皇宫,那也就再也不会有他的份儿了,那可是个永远出不来的地方呵! 吴三桂的心无时不在牵挂着这位只从画上见过的梦中佳人…… 此时,吴三桂已升任宁远总兵有了几年,他与铁骑几位大将,威名遍于京师。 对于吴三桂其名其人,早在苏州时,陈圆圆就听说过了;到了北京后,陈圆圆又在田府客人们的高谈宏论中知道了他吴三桂的英名和风流轶闻。 当陈圆圆得知吴三桂派人到苏州重金聘她的消息,又听说吴三桂曾以三百两银子买下自己的画像时,她感动极了,以至于哭了整整一夜,这一夜是伤心与幸福的一夜……她感到吴三桂已走进了自己的心中。 从此,田府后花园常常传来《高山流水》这悠扬的古琴曲。那是陈圆圆弹奏的,她在思念着那素未见过面却使她揪心的知音——那远在边关的吴三桂将军。 战局吃紧,朝野惶恐不安,京中大臣达官也开始为自己找退路、找靠山。田弘遇也正在寻找一位能在明朝岌岌可危时自己能有所依靠的人。 一次,田弘遇请兵部侍郎贾大人到田府议事,其间自然仍让陈圆圆来陪酒。 当兵部侍郎与众宾客开始饮酒时,陈圆圆缓缓走出,来到兵部侍郎和田弘遇面前,朝他们躬身道: “请大人点曲吧!” 那侍郎官见她丽若花神,气韵确实让人迷醉,当陈圆圆请他点曲名时,他先是好一阵窘迫,想了半天,才点了“谢”字做韵。 圆圆低首思忖片刻,就在他们开始互相敬酒时,微微抬起头来: “小女不才,大人点的韵,小女拙用一首‘鹊桥仙’敷衍,万望大人见谅。”随即便乱指弹琴,唱了起来。 那委婉清丽而恰到好处的词句,那淙淙似春水又如雨打芭蕉的琴声,那犹如莺转燕歌似的婉丽动人的歌声,音韵不凡,悦耳好听,令人飘飘欲醉,听罢欲听。众宾客都为圆圆出口成章,拨弦成曲的绝技所钦佩,所折服。 花厅里一时静寂得鸦雀无声。 终于,兵部侍郎贾大人嘴里喷出了一个“妙”字。 “妙,妙,妙极了!果然是艺色出众,我算是饱了耳福眼福了。” 众人也都连连交口称许不绝, “田大人有此佳丽点缀府第,真是悠哉悠哉呀!” “大人说的是哪里话,如今,天下事事令人忧心忡仲,朝廷片刻不宁,大人能否为我物色一位兵界朋友,以为缓急之托……” 侍郎官听后,会心一笑: “下官明白,现今最可靠的兵界英才只有一人!” “此人是谁?” “此人就是宁远总兵吴三桂将军。”侍郎说着喝了一口酒,“他回师救助朝廷的路程又近,皇上又特别信任他,一旦有事,他的关宁铁骑可是勇不可挡哪……” 田弘遇点点头。 “只是我与吴将军无缘结交呵。” “大人,眼下正有机会:圣上已命兵部拟旨,宣吴三桂回京平台引对。议定关宁铁骑回京勤王的大事……他若回京,下官与他交厚,请他来贵府赏歌观舞,老国丈又有此佳人,不就……” 说到此,贾大人一丝笑意浮上嘴角。 田弘遇高兴得大笑不止,并一边把圆圆搂在怀中,将圆圆的香腮一摸,说道:“呵,我这个绝代佳人小宝贝儿又派上用场了……” 崇祯十六年(公元1643年),李自成建立大顺政权,定都西京,京师严重受到威胁,朝廷立即宣旨招吴三桂进京。 吴三桂听完皇上圣旨,不禁开怀大笑。 “哈哈哈,这下我可以见到陈圆圆了。” 吴三桂即刻调集自己的八万铁骑兵,连夜起兵。 八万兵马在吴三桂的加紧督促下,不几日便急行至京城附近。 兵部侍郎贾大人亲自率大臣出城迎接。 京城百姓早已得知吴三桂回师保卫京城的消息,人们纷纷夹道欢迎,吴三桂甚是激动,他骑在马上不住向欢迎的人拱手示意。 此时,吴三桂心里感到异常荣耀、多么威风,多么威武,如果此时要是陈圆圆也在场看到自己的英姿那该有多好啊! 想到这里,他不禁向来欢迎的人中寻找,其实,他也知道,这是徒劳…… 崇祯见吴三桂回师,十分高兴,便立即宣他进宫见驾,赏赐金银玉帛无数,吴三桂更有些飘飘然了。 陈圆圆此时正在田府中闷闷不乐,田弘遇实在让圆圆难以忍受,当田弘遇让她在客人面前卖弄色艺时,她感到无比的屈辱,田弘遇任意抚弄她那圣洁的身体更让她有苦难言,她想起了那位吴三桂将军,要是自己能有幸见到他该有多好啊! 正在她心中烦闷的时候,她听说了吴三桂率兵回京之事,陈圆圆一下子心跳不止,她高兴极了。 她想,这是上苍给她的一次遇合之机,她一定要想办法接近这位对她情有独钟的吴三桂将军。一时间圆圆激动极了,那种纯真的爱情在强烈地吸引着这位红颜美人。 当此之时,田弘遇恰恰为吴三桂和陈圆圆创造了一个了却夙愿的机会。 当吴三桂从皇宫里出来的时候,兵部侍郎贾大人郑重地把田府田弘遇的请柬交给了他。 吴三桂看后,心中立时有了一股异样的涌动,这是上天给了他见到陈圆圆的机会,他一定要紧紧把握。 吴三桂慨然前往。 来到田府时,他受到了田弘遇的盛情接待,然而他对此却心不在焉。 晚宴异常丰盛,吴三桂却很少动筷,对于一个战场硬汉,吃肉喝酒是最诱人的乐事,只要有酒肉佳肴,兵士战将随时都会胃口大开。 然而吴三桂却没有这种口腹乐趣和欲望。 他在等待歌舞,因为名义上他也是专门来赏歌舞的,似乎不太反常。 田弘遇见吴三桂既无言语,也不尽情吃喝,实有失将军粗犷之气,显得太雅了。 这哪里是位出生入死戎马倥偬的将军? “吴将军请饮酒!” “老国丈请!” 吴三桂也只是应付一下,却酒未沾唇即放杯,菜未离箸而停手。不知是田弘遇尽其心力于招待贵客,还是真有什么吝啬之情,反正入宴好长时间也不见歌舞女乐。 吴三桂大为不快,便要起身以公务在身不可久留为由想告辞。 这一举动,使本来已经尴尬的田府主人更加不知所措。他拱手挽留,温言劝阻,突然,他像记忆起了什么似的,急忙传令歌舞助兴。 听了这话,吴三桂才“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在主人的邀请下重又拾起酒杯,一饮而尽。田弘遇吊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酒刚下肚,乐声骤起。 客厅一侧月亮门的绸缎纱帘徐徐拉开,一队衣着华丽衣服的妇姬细步而出。她们手提丝竹之琴,自弹自吟。飘飘然,如彩云翻卷,令人眼花镜乱;翩翩然,如万花吐艳,令人如临仙界。 吴三桂撒眼一瞧,见这些衣锦着绣的女子,虽有几分姿色,非凡俗女子可比,然而难以佳丽相称。 他暗自断言:这些女子中肯定没有陈圆圆! 是的,这些女子之中确实没有陈圆圆。那么,这位名妓干什么去了? 其实当田弘遇前往吴府宴请吴三桂之时,陈圆圆就开始梳妆打扮了,因为她知道今日必能见到那位使她倾心的吴将军。她面对镜子,挽发弄鬓,描眉敷粉,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感到满意为止。着装上,她也颇费了一番心计,是花红叶绿,还是淡妆素裹?一个主意方定,另一个主意又生,为此,还折腾了好长时间。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她从门窗缝隙中窥测眺望,盼望着能在吴将军到来之际先睹为快。可是,她并没有见到吴三桂的长相容貌,只听到招呼客人的声音。 盼望得几乎夜不能寐的吴将军终于来到了,她这次可以如愿以偿了。 陈圆圆一边暇思,一边对镜自赏。今日看来才是容光焕发,昔日强装出来的不自然的笑颜和满面的愁容已随着吴三桂步入客厅时传来的脚步声飞走了。 她此时不知如何是好,高兴地迈着轻盈的步伐,在那小小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她的手不自觉地扯起地上长长的纱衣,上下左右摆动着,那几下起舞的动作轻盈盈、袅娜娜,像一只美丽的花蝴蝶,惹人爱怜,若有人欣赏的话,定分不出是翩翩起舞的嫦娥,还是婆娑多姿的西施。 音乐在客厅中响起,众姐妹们唱起了一曲心中的歌,陈圆圆也在用心地听着。那歌声由快变慢,由强变弱……突然,乐声四起,激昂之情动人心弦。 她从暇思中解脱出来,该她出场了。 她在那欢快乐曲的催进下,步入客厅。 坐在宴席上的吴三桂见群姬退下,便注目地等待着出场的人。 忽然帘笼响处,一女子轻盈而入,同时乐声骤起。只见她淡妆素裹,上着白藕丝对衿仙裳,下穿紫绡翠纹长裙,头上云鬓堆纵,犹若青烟密雾,都用飞金巧贴,带着翠梅花钿儿,周围金累丝簪儿,齐插后鬓,凤钗半卸,耳边带着白色坠子,与那红润的面颊,形成和谐的图案。全身香风缥渺,熏染着这杨柳细腰。正是: 若非道子观音画,定然延寿美人图。 这身淡妆使她那天生丽质表露无遗,犹如芙蓉绽蕾怒放,似曾相识,莫道无情,正是说不尽的体态风流,丰姿绰约,吴三桂的眼睛,好像一下被那位佳人抓住了,再也拉不回来,心头不觉小鹿儿在撞,他不禁暗暗叫绝;他心里已经猜到:这定是那色艺绝伦的陈圆圆。 随着音乐,陈圆圆来到客厅中央,随即就在地上飞旋起来,表演了几种令人眼花缭乱的花样舞,那柔软的身段、轻盈的舞步,更加那美妙动人的舞姿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吴三桂将举起的酒杯不自觉地放下,那双眼睛随着陈圆圆的舞姿而移动,那痴情呆态令人发笑,不过入宴的宾客并未觉察到吴三桂的表情,因为他们与吴三桂的表演如出一辙。 陈圆圆一边表演,一边偷眼瞄座中人。她一眼认出那位软甲披风而英气勃勃的将军定是吴三桂……她感到耳热心跳,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她和舞而歌。 吴三桂是用心听的。 他熟悉这曲子的词,怎的却被她改了好几句? “中夜慢咩呀”——为谁感叹? “难道竟由他?” 原词是“不思想祸福由他”,这一改,竟成了不想听天由命之意! “人道是行缘有定,无错无差”—一原词是“我怕是有情有缘,天错地差”。这一改,成了非跟定心中人不可!…… 吴三桂听到陈圆圆心中的歌声,他的眼中潮湿了。 他心中不停地说: “是我的,她是我的,一定要归我!” 立时,他想对田弘遇使点儿手段,将陈圆圆带走。 于是,吴三桂笑问田弘遇: “此女可是‘面峰歌妓’陈圆圆?” “正是、正是!”田弘遇连忙笑脸回答,他虽然官大,但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京城文吏对边城大将能有什么架势?况且现在要靠他保全身家性命,要结好于他,岂能得罪?所以,一向霸道的田弘遇今天客气有加。 “国丈大人,如今兵暴动乱,大人拥此绝顶佳丽,不怕招来风险吗?” 吴三桂微笑着。 坐在旁边的兵部侍郎贾大人频频点头。 田弘遇立时感到了吴三桂的话外音:这是在暗示他献出陈圆圆! 然而田弘遇不忍就这么割舍,只好连笑几声不作回话;尔后一招手: “圆圆近前,为将军添酒助兴!” “是!” 陈圆圆似乎久久在等待着这句话——以往这是她最烦的时候。 陈圆圆粉面带着一丝红晕,兴奋地来到吴三桂身旁,立在他身边,捧起酒壶,轻轻为他添酒…… 吴三桂记得清楚极了,他听圆圆急促的娇喘声,看见她手指的颤抖与鼻翼上的绒绒香汗,薄薄地纱衣好像要挡不住那美艳的酥胸,当吴三桂闻到她体内飘出的淡雅诱人的体香时,他几乎无法理智地控制自己的情欲。 吴三桂几乎是未饮先醉,然而他必须忍耐。 酒中有圆圆的深情,有圆圆的心意。 吴三桂端起大爵,一饮而尽,然后用手一抹喘着粗气的嘴,说道: “卿之舞曲,美妙至极也!” 听到吴三桂的赞美之词,陈圆圆真是由衷地高兴,她甜甜地笑道: “吴将军过奖了,请将军再饮一杯吧!” 说着她又抓起酒壶为吴三桂斟满奉上。 吴三桂明白陈圆圆的情意,立时接过饮下,眼睛却仍然看着这位富贵高雅的美人: “三桂能得见圆圆的一面,真是此生之幸啊!” “奴早闻将军大名,威名遍于天下,能为将军献丑,已是圆圆的福分了,将军何出此言呵?” “今生有缘,如此天丽绝姿,花容月貌,令三桂醉倒!” “既然如此,将军就再饮一杯吧!” “那就有劳你啦!” 就这样,连饮数杯,好不痛快。 吴三桂与陈圆圆二人你唱我斟,你夸我赞,且配以眉来眼去,频送秋波,种种表演,如入无人之境。 酒香加上陈圆圆身上的体香,使吴三桂如在云里雾里。吴三桂的爱意频传,英姿勃勃更使陈圆圆感到快活、温暖,这是任何人不能给她的一种生命的波荡。她的身与心一齐被吴三桂那炯亮而富有神采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吸收了去,他是她的一切! 田弘遇最初还为吴三桂的开怀畅饮而高兴,他有时也凑热闹地劝上几句,但看到二人的表演,不禁醋意横生,有些酸楚之情。 更使他难以容忍的是,吴三桂竟一边喝酒一边脱去戎装,露出里面颇招人情感的身躯。这样魁梧强壮的身躯,怎能不使已经熟透了的,却又压抑多年且又十分多情的陈圆圆为之春意漾然呢! 只见陈圆圆屈身招待吴三桂,其热情比伺候她的主人还用心。她和吴三桂不时柔柔细语,暗递秋波,使田弘遇不免暗叹:自古英雄爱美人,美人也爱英雄啊! 酒宴在欢快中进行着。 田弘遇无法阻止陈圆圆的行为,因为是他命令圆圆劝吴三桂喝酒的。为了不失大礼,他不得不装聋卖傻,假装看不见。这样在陈圆圆的劝奉下,主客畅饮,高潮迭起,尤其是吴三桂的表演,实有喧宾夺主之嫌。 但田弘遇是竞奈何不得! 高潮过后,尾声便会随之而来,俗语说:天下无有不散的宴席。 吴三桂虽不愿离开田府,他多想与陈圆圆多会一些时日,然而这只是一厢情愿。 田府的主人早已心中宣布他是一位不受欢迎的人,急切地盼望吴三桂早离田府。 吴三桂多想将圆圆一起带起,永远地和她在一起呵!可是,他又如何启齿?他曾经暗鼓勇气,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宴席终于结束了,该是吴三桂辞别的时候了。他拱手无言,人们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辞行的举动。他迈步不行,仍在原地踏步,人们不知他是操练,还是松筋活骨。 田弘遇恼过之后,才想起他所要托寄身家性命于吴三桂的要事,于是拱手说道: “方今寇势大张,京城骚乱,万一不测,田某望得将军相佑,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在尴尬之时听到田弘遇请求保护,这可算给吴三桂解了围。 只见他整了整披肩,拱手说道: “国丈既然有求于三桂,我怎能不鼎力相助。不过——” “不过什么?将军难道有什么难处吗?” 吴三桂略一犹豫,终于心一横,说道: “公若以圆圆相赠,三桂定竭尽全力以效犬马之劳!” “啊?你要圆圆……” 听到吴三桂的话,田弘遇大吃一惊。 他本是个好色之徒,家中虽然姬妾成群,粉黛三千,但堪与陈圆圆相比者绝无第二人。自陈圆圆入田府后,田弘遇视为掌上明珠,不使她离开左右,为此田府姬妾们还怪罪他把一个歌妓看得过重,宠得出格。 今日邀来的这位将军,一见陈圆圆便不怀好意,眉来眼去,打哑谜,种种不轨言举,已使他深为不满。可是,他竟然退尺进丈,公然开口索要陈圆圆,夺我心头之爱,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不禁怒从心头起,放开嗓门手指吴三桂叫起来: “吴三桂,你…” 可是话刚出口,就被身边的兵部侍郎扯到一边,只听贾大人对田弘遇说道: “如今四方多事,寇乱迭起,江山不稳,社稷难保。吴将军勇略过人,当此乱世,是可倚恃。况圣上亲召引对,他日奏凯还朝,则其显官高爵必降自圣上。君侯身为皇亲国戚,权高势显,北方芳脂,南部媚黛,只要君侯不嫌,胜过圆圆者比比皆是,为什么怜惜如此歌妓,而不顾身家性命之托呢?” 田弘遇大悟顿首道: “若不是你提醒,我几乎再犯了董卓的错误!”——他指的是三国时董卓不以貂蝉给吕布,终被吕布所杀的典故。 兵部侍郎一笑: “国丈英明!” 田弘遇转身走到吴三桂面前拱手说道: “将军,老夫原也不能割舍圆圆,今将军喜爱圆圆,老夫愿将此女赠与将军,只是将军莫要忘记老夫相托之事……” “感国丈大恩!”吴三桂大声拜倒在地。 陈圆圆在圈外听得心跳万分。她生怕田弘遇不答应。然而当她听到田弘遇将自己许给吴三桂时,她只感到一股暖暖的热流在体内涌动。饱经磨难的她,这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位英雄,而且是知心的,可以信赖的男人,她该多高兴啊!她那久已冷漠的粉面上,烧起了一片红潮。 “来人,备轿送圆圆到吴府——” “不劳大人。”吴三桂一拱手,随后牵马走到陈圆圆的面前。圆圆羞涩的低下了头。 他没有讲话,只是伸出双手抱起圆圆,圆圆心里一慌,有些不知所措,在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吴三桂已经举臂把她轻盈的身体送到马上,红色的骏马嘶鸣不已。 吴三桂手牵马缰,神色肃然地走出了田府。 人们看着一个总兵大将为一个歌妓牵马,他们唏嘘感慨不已,但又不敢议论吴三桂,只有望着他们的影子指指点点。 陈圆圆在马背上泪水盈眶,她感到她有了人的尊严,不再是被人抢掠转手的宠物,而是一个被人深爱的女人——啊,这对她来说是多么愉快,多么快意的事啊!她甚至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不可侵犯,自己的坚贞,然后又抱着那优美的俯就态度去接受她那位男人的爱抚! 她只感到自己走进了一个只有热情、销魂,酩酊的神奇世界,周围是一望无涯的碧空,感情的极峰在心头明光闪闪,而日常生活只在遥远、低洼、阴暗的山隙出现。 她真正实现了少女时期的长梦,从前神往的情女典型,诸如王昭君、西施,如今她也成为了其中的一个。 同时,她似乎义感到报复的满足。难道她没有受够活罪吗? 现在,她胜利了。久经压抑的感情,一涌而了,欢跃沸腾。她领略到了爱情,不后悔,不担忧,不心乱。 想到这里,她发出了一声深长的叹息,从这一声叹息中,耻辱和苦闷的重荷,从她的精神上离开了。 啊!多么怡然轻松!她没有感觉到自由以前,她不知晓什么是人的幸福!一旦意识到这些,她仿佛从内心中涌现出了一种灿烂的微笑。那微笑舞在她的嘴边,并从她的双眼里射出了光芒,可以看出:她的青春,她的柔情,以及她全部丰茂的美丽,便从人们所谓“一去不复返”的往昔中重又返回来了。她那少女的希望和前所未有的幸福,就都一起聚集在此刻的眼神里。 她低下头去,同时在马上把鼻子稍微往前探出一点,好像要吻他的额头似的。突然,一种羞惭的感觉毫无来由地侵袭了她,她涨红着脸,慢慢地垂下长睫毛,好像是在和睡眼对抗似的。 吴三桂心里也在激荡着,他恍惚地边走边听着马蹄踏出的嗒嗒声与他自己的心跳声合在一起。 “将军……”陈圆圆终于在马上轻轻一呼。 吴三桂住步回头,看到了她的泪眼。 “请将军上马……” 圆圆娇羞无比却又泪流满面。 吴三桂顿时明白,他飞身上马,一手揽过圆圆,一手策马向前…… 身体的突然接触,冲破了他们之间的最后矜持,陈圆圆倒在吴三桂的怀中,紧紧地偎依着,激动得不能自己。两人紧紧地在马上拥抱着,相握的手只感到血脉在相互的手指间涓涓地流泄,紧贴的身体,只感到彼此的心在腔子里怦怦剧跳,仿佛发生了强烈的共振。 圆圆的心潮翻滚得沸腾了一般,想不到两人的心竟然如此息息相通! “吴将军……”圆圆因为深深地感动而热泪满面,眼前更是一片模糊。 “圆圆……”吴三桂看到圆圆如此动情,抑制不住地兴奋,那青春的血液似乎在全身奔腾。 吴三桂一勒缰绳,右手高举那柄马鞭,朝马后臀一抽,猛松丝缰,那匹火红烈马欢快地一声嘶叫,飞箭一般向前猛冲,抛开四蹄,像流星一般。 陈圆圆此时沉湎于自己强烈的爱情之中,呼吸屏住了,景物向后退去;凉风飕飕地扑面而来;她充满了醉意……此时的她,倒像是个泛着小舟随波荡羡的少女:阳光照得她身上暖洋洋的,起伏的波浪拍打着船艄,水声潺潺,波澜漾漾,一条浩浩荡荡的水道拥着小舟前行…… 马上的两个人都觉得神驰天外了,简直有一种飘然欲飞的感觉,圆圆闭上眼,陶醉其间…… 这是她一生中最富诗意的时刻了。她贪婪地畅饮着这甜蜜的琼浆玉液。 在温和明朗的月色中,他们相拥着回到府中。 当陈圆圆随吴三桂走进房中时,她那样地受到感动,看到什么,就止不住流泪。 尤其是当她看到三桂卧房中央墙上竟然挂着自己的画像时,她产生了一种从未经验过的全身心所感动的那来自心灵深处的激动,三桂真是自己的知己。连这张画也弄到了,她相信这就叫真正的爱情。 吴三桂走到陈圆圆近前,无限爱怜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 “田府如同虎狼之穴,像你这样绝代佳人。怎受得了,真苦了你啦……” 他的声音也带着呜咽,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妾今生能得到将军的此怜爱,死而无憾。” 说到这里,她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丰满的胸脯,她那红润的嘴唇,正在急切地渴望着他的亲吻…… 吴三桂眼中喷着烈火一样,他再也挡不住自己的欲望。他一下搂过圆圆的细腰,朝着她的脸,朝着她的额头,她的眉毛、眼睛、鼻子,朝着她露着的那一小块雪白的酥胸疯狂地,狠命地一遍一遍地吻去,紧接着,才是她那诱人的红唇。 陈圆圆只觉得异常兴奋,体内漾起了羞于开口的欲望。 吴三桂的热吻简直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她真的有点窒息了,她被吻得浑身松软;欲火中烧,她用自己高耸的乳峰紧紧顶着吴三桂的胸膛。 “三郎,我爱你,我要你……” 吴三桂心里越发感动,浑身燥热难当。他开始脱去圆圆的纱衣,圆圆就由着他扒,直到她在若明若暗的房间被脱得赤条条的,她抓起吴三桂的手,朝着自己的禁区挪移着,望着那白得眩目的裸体上黑白分明的那片三角区,吴三桂意乱情迷,但是他没有过早行事,而是一下抱起圆圆的玉体,走进浴室。 陈圆圆沐浴完毕,吴三桂即用浴巾将她柔绵的身段包裹着托回房间。 走到屋子中央,吴三桂一把扯去她的浴巾,轻轻地放到床上,看到她那高耸的乳房一起一伏,他的欲火腾腾地烧起来,原始的冲动使他失去理智,圆圆娇羞的媚态更使他不得自己。随即脱掉衣服上了床,圆圆的身子柔弱无骨地缠住他。 “三郎,我要品尝你爱的滋味,我要你,我是你的!” 说着,她吻着吴三桂结实的胸膛。 这种发自内心的春情的呼喊足以撼动任何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吧。 吴三桂吻着圆圆的酥胸,一边贴向圆圆身上那最敏感的部位。 “啊”!圆圆娇喘一声,主动地迎了上去。 吴三桂表面上看去很严肃,不多言语,似乎是粗犷的人,但是床上动作却很温柔。他给她一种新的感觉。 此时,陈圆圆才真正感到做为女人的愉快,有血,有肉,有情,有欲,她在他的身上不住地呻吟,仿佛要把她的快乐传遍全世界…… 吴三桂也完全进入了意境。此时,他更加了解这个女人了。她的每一次悸动,每一句话,每一声快慰的呻吟,都深深地触动着他。 她大胆地把他推向一次次亢奋,让他痴迷地在自己熟透的肉体上耕耘…… 就这样他们并肩叠股,携手共进,终于一起登上了他们所渴求的“山顶”。 他们在共同的波涛汹涌的海潮里,欢呼着,欢呼着,呻吟着,呻吟着…… 一场销魂以后,吴三桂终于开口了。 “你真是人见人爱的宝贝。三桂能得梦中神女,死而无憾。”说完把她紧紧揽入怀中。 陈圆圆的两颊泛起红晕,快感还在体内持续,心情更是愉快。她勾着他的脖子,娇嗔地说: “上天没长眼睛,为什么不让我早认识你!” “我在体味,体味刚才。越发让我和你难舍难分了。” “请三将军下床去好吗?在我面前站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行!” 陈圆圆说着便掀开半边被子,吴三桂很不好意思地按她的指示下床,手却捂住下身不放。 “你不放开手我就不让你过来!” 吴三桂只好放开了手。 “我爱你,我要你接爱我的爱!”她说着便轻轻地撩开身上的被子,一步跨下床来跪在吴三桂的面前,她紧紧抱住他的双腿……他感觉她的黑发正在他的腿间摇晃开来,这摇晃终于使他猛醒,他觉得有种暴发的力量正在体内冲撞,他必需重新地把她抱到床上,不,不是床上,而是地上。 他们已记不清是谁扳倒谁,这次两个人毫无顾忌地享受着男女情欲高涨时的颠狂,两人上来下去,就像两个初试云雨的少男少女,要把滋味尝个够。…… 这一夜,两个人几乎没合眼,而尽情享受着爱的欢愉,他们一次次地交融在一起,一次次地推向情爱的巅峰,他们在一个辉煌的世界里饱享着无尽的春光…… 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了。 他们躺在床上,他侧起身挽住圆圆的脖子。她把自己任意攀在他的身上,重新燃起无限的爱欲,吴三桂翻身将她赤裸光滑的身子压在下边: “我太感激你了。” “我有什么可感激的,你应该感谢你自己如此有意有情,真正应该感谢的应该是我。” “不,没有你我永远以为女人就是那么回事,我是男人,你是个真正的女人,是天下最可爱的女人……” “我这样,有一天你会讨厌我吗?” “我永远只爱你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这样。” “妾身愿意永远侍奉三郎!” 说着,她那蓬勃柔软的乳房紧贴着他的睑,柔韧的小腹还摩挲着他的胸口…… “圆圆色艺非凡,不知能否再为我表演?” “妾身愿意献丑!” 说着,她穿上内衣,随后披上一层半透明的纱衣,走到卧房中央。 接着音乐的节奏,犹如出水芙蓉的圆圆艳光飞绽,她时而探身屈膝,时而满场盘旋,身轻如燕;时而把头一抬,眼珠滴溜溜转,有时又轻舒双臂,楚楚动人。 她好像被一阵狂风飘荡着,忽然那苗条轻盈的身体飞到了吴三桂的面前,她回头瞟着他那副看得目瞪口呆的样子,接着转身搂住他的脖子倒在他的怀里。 “圆圆的妙舞,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呀!” “既然将军如此有兴致,圆圆愿意再为将军献上一曲!” “好极了!” 她重又走到屋子中央,抱起琵琶,调了几下,琴弦和谐而欢快地响了起来,在她的右手手指底下,琴弦发出一阵异常明快的高音,像一群鸟儿飞腾起来,拍着翅膀,上下盘桓,…… 吴三桂坐在床上,屏声静气地听着,这声音震动着他的心,使他的心飘飘荡荡,如饮浓酒…… 酣歌妙舞,香风弥漫。 两个人都处于幸福的陶醉中。 陈圆圆要用无限感激的兴奋,献出整个身心的虔诚,简直要以自己笼罩着甜美童心的灵魂,来报答吴三桂的救助与爱恋之恩。 他们彼此拥抱着,滚热的嘴唇咬贴在一起,浸湿热泪地吻着,吻着…… 吴三桂和陈圆圆只共住了三天。这三天,两人几乎夜夜彻夜不眠。说不完的故事,说不尽的感慨,说不尽的未来,说不尽的爱, …… 然而,北方吃紧,烽烟频起。第四天,皇上突然颁发诏书:令吴三桂火速带领兵马北上。 吴三桂回府辞别父母。 父亲吴襄自吴三桂领回陈圆圆后,就一直没好脸色,他想一个男人沉迷于美色,最会被女色所误,这样的男人还能干什么大事业。而且陈圆圆乃一妓女,对于有着正统道德观的吴襄来说,他很难容纳这样一个女子出入于他吴府的大门。 当天吴三桂把陈圆圆从田府接回来,就没敢带回家,而是去了他私自购置的一处宅院,这宅院也可以说是为圆圆购置的。他知道自己迟早会与圆圆在一起的这一天,他怎么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受气,受白眼呢,就是父母的也不行,特别是夫人张氏的那一坛子醋意,吴三桂更是不能让圆圆去领教了。 这处私宅吴三桂不惜耗费银子,按着江南水乡的格局和情调装饰与布置了宋、元、明三个不同时代的沧浪亭、狮子林、拙政园和留园。在秋天和煦的阳光下,或是池塘水廊长满绿色荷叶的盛夏,或是细雨如丝的春天,或是满园白雪皑皑的冬日,季节不同,葺修各异,同是一座园林也就会显出不同的情调。 这是吴三桂为陈圆圆与他自己所筑的爱巢,他要把圆圆养在这里,在干燥寒冷的北方永远不感到寂寞和孤独。 这处庭院不大,但建筑精巧而别致,在曲桥旁畔的石凳上或水廊池边的假山上,就可以透过那些古树奇石看远处的红楼一角,看横过眼前令你无法一望到底的白粉墙…… 吴三桂曾几度幻想着自己拥抱着他的美人儿,在这佳境里漫游,没有人打扰,他与她亲亲热热、柔情蜜意说着私心话儿。 吴三桂从田府领回陈圆圆的当天,这消息就迅速传进了他老父吴襄的耳朵里,吴老总兵非常气愤儿子的这一举动。他命家人四处去找回吴三桂,可都没找到吴三桂的踪影。 吴三桂的夫人张氏哭闹了半晚,一连几天不见吴三桂露面和回家,也就认命了。 吴老总兵自从边关退役回京养老,就参与朝廷的朋党之争,东林与复社是朝中两个水火不相容的派别。 吴襄作为苏州高邮人,他虽然是一武夫,便也是复社的主要成员。 说起复社人们自然会想到在苏杭那缤纷灿烂的鲜花丛中,最让人头晕目眩而感怀万千、才貌双全堪称绝唱的柳如是和李香君。 秦淮河边,每当华灯初放之时,一盏盏的大红灯笼便不断地勾动着馋涎欲滴的诱惑。在雅阁院的门口,一个一个的老鸨或是掮客不断投其所好地攀折着肉欲横陈的过往行人。雅阁院内,更是不时地传出猜拳行令的吆五喝六之声,混和着打情骂俏和戏谑勾引的调笑声。在这渴慕难耐的欲求之中,不断传出丝竹管弦伴奏下或是哀怨或是悲惨或是惨痛之身不由己的如泣如诉。 秦淮脂粉并没有因为徐佛的从良嫁人而减色几分,也没因为陈圆圆居于京城而寂寞,更没有因为处处社人士忙于政治和科举之道以及官廷倾轧而生意轻淡。在这日益艰难而彻底衰败的末日之光的映照下,反而变得日益兴盛,生意兴隆。 一时间,风雅双杰六赛、六敏姐妹,能侍吟词而文采非凡的郑妥娘,擅弹琵琶而风月玉珠的顿文等等都名响金陵。在这一派万紫嫣红而让人眼花缭乱的繁荣景像中潜伏着复社等人性命攸关的政治危机。 在雅阁院,柳如是和李香君这两个堪称绝色佳丽的妙龄侍女正默默地坐在案几旁,等候方域,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柳如是与李香君一个明亮艳丽,一个素妆暗影,一个高雅超凡,一个清纯不欲。不管她们是亮丽还是暗影,无一例外,那种沦落风尘的忧怨则仿佛刻写在她们的眉宇间;一举手、一抬足,一个个千波万转或是嫣然一笑也在不断地散射着这种职业性的诱惑与牵念。 她们俩坐了很久,李香君突然抬起头来,柔声说道: “侯公子就要来了,只不知姊姊是怎样想的?” 侯公子名方域是二位一次花酒宴上所认识的,当时还有钱谦益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者。一老一少二人均为文坛圣手。 钱谦益学富五车,文名盖绝天下,又在朝廷为官多年,对于权力和政治谙熟有加,几年来遭到东林党温体仁的暗算,回乡归籍,可是在江南的名声却仍不减当年。 这位钱大学士更是风度翩翩,虽已风烛残年,却仍是风流倜傥。自致仕回乡后,雅阁院便成了她的好去处,于是,柳如是和李香君二位绝色佳丽在此认识了侯方域与钱谦益。 这侯方域不是别人,乃堂堂的当朝户部尚书侯恂的公子。这侯公子小小年纪便能诗作文,出奇的聪明。这位侯公子似乎比起父辈的视野与思维却要广阔得多,对世事与时局往往都有一套自己的看法,绝不是像侯恂那样的唯唯诺诺之徒。曾几何时,远在京师城里的他听说了江南如火如茶的复社尤其是领导人张溥、张采的声名,不禁为他们的声势与豪情大受鼓舞,并因此而对他们大为崇拜。 于是,他便接连给他们写了几封信,在信中大谈了一通他对时局与世事尤其是对朝廷腐败的看法,并对如何进一步扩大复社的影响与势力提出了一整套的建议。 张溥给侯公子立即回函,盛情邀请这名学名不凡的少年公子南来留都谈诗论理,共商复社事宜。 侯方城接到邀请函,大受感动,他没想到自己会得到如此尊重与厚爱,当即南行,就在这时,他父亲侯恂突然横遭温体仁的暗算被皇上问罪下狱了。 侯方域得知父亲因温体仁的告发被下狱,发誓要为父亲报仇。 侯看得明白,虽说温体仁眼下在朝中一手遮天,但是其对头却也着实不少,东林党和复社的势力便是其最为强劲的对手,要想扳倒温体仁,必须依赖复社这股势力。 复社在江南的势力是绝对不可小视的,张溥、张采二人的活动能力又极强,手下又有一大帮善于起哄的弟子,自己在很多事情上都少不得他们。 钱谦益早就知晓京城里的侯大公子小小年纪便能诗填词,才华横溢,侯方域则在其懂事的时候起,便知道了朝中有个诗文盖世又风流不已的翰林院编修,只是还没来得及和其相见,他就回归江南了。 对于他们而言,更让他们兴奋不已的是二人双双认识了两位绝色佳丽。在他们看来,柳、李这两个人间尤物仿佛是天公专为他们而造设似的,只恨自己来得太迟。 柳如是和李香君也为自己有幸见到二位文章圣手而大受感动。 对于钱谦益如雷灌耳的大名,柳如是早已耳熟于心,这位钱老先生也同样对其亮丽中所透现出来的成熟与深沉怦然心动。 复社在首辅大臣周延儒的大力支持下,张溥充分发挥了他的雄才大略,组织了一系列的对抗东林社的活动,刊刻了大量的书籍,并尽量使其能够广为流传,江南文坛显出了一派繁荣的景像。 在周延儒的幕后相助下,复社和整个江南文坛与政治的结合似乎从来也没有这样紧密过,学官勾结便成了江南文坛的主流风景。 利用文坛充分为政治服务,对于谙熟政治争差别与权力角逐的周延儒来说,本来就是十分自然的。而且操作与运作起来也很简单。这背后的动机是扳倒首辅大臣温体仁,自己以图东山再起。 温体仁眼下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可他的树敌已越来越多,在朝廷众多官员中,即便有一些是温体仁的人,他们也已经在考虑自己的路了,眼下东林及整个复社的势力最大,不投靠他们又能去投靠谁呢? 复社人士便再一次乡试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同仁弟子们差不多包揽了乡试的全部名额,由此带来的结果是,想投身仕图的人都争先恐后投身到了复社的大旗下。 复社的势力日益强盛。 有了以周延儒、吴伟业、侯方域等一干人,他们在名妓的相伴下,饮茶、喝酒之中商量出了共同推翻温体仁的根本大计,甚至还将一旦东林和复社得势之后的权力分配做出了详细的安排。 为了最终推倒温体仁,他们一致决定,必须首先进一步扩大倒温联盟。 吴三桂之父吴襄也是这倒温联盟中的一员,同时还有被温排挤掉的工部侍郎刘宗周,提学御史倪元璐等人。 这些人或文或武,在各方方面都有自己的关系网。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钱谦益,他拿起自己那支辛辣而圆熟的笔发动起了一场文字反击战。 一篇又一篇专门攻击温体仁的文章在秘密策划中出笼了,他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与客观的口吻,不断罗列且评诉了温体仁或虚或实的罪恶。 对于复社的反扑和打击,温体仁虽愤怒之极,可一时之间,他竟也拿钱谦益没有任何办法,钱被他排挤出去已是布衣一个,更何况自己又没有掌握他的什么新的值得反戈一击的把柄。温只好把一腔愤怒暂时埋在心里,寻找着新的时机,决定一旦时机来临时便决计要让其永世不得翻身。 这帮倒温联盟在江苏雅客院认真策划并努力寻找着机会的时候,温体仁竟先下手为强,发动了一场强大的攻势。 当时,常熟有一个富户,他为祖上的一份产业和邻居发生了纠纷,此人为了最终能打赢官司,找上了和官府有着相当联系的钱谦益。钱谦益在心里十分讨厌此人的人品,当时把帮忙的事答应了下来,可真正当官司打起来的时候,他们却帮助了打官司的另一方。 此人没想到钱谦益会来这样一手,一时间他竟措手不及,官司自然打输了。此人遂怀恨在心,并伺机寻求报复。为此,他专门找到了一直在江南包揽讼事的张汉儒。 张汉儒虽是一介草民,却是首辅大巨温体仁的党羽。当钱谦益用他的笔杆子大肆攻击温体仁的时候,他将这些攻击的文章悉数收集了起来,准备一旦时机到来时可以用作反击的长矛。 温体仁不是早就在指使他人收集钱谦益等人的证据吗? 张汉儒把这一官司很快便告到了朝廷。 温体仁在内阁里见到这份文书,顿时便如获至宝。 温体仁又是何等奸滑之人,他略一思量,立时便派出心腹管家赶往常熟,要张汉儒再收集一些有关钱谦益的罪证。 接到指示的张汉儒便紧急上奏崇祯皇帝,说钱谦益: “凭自己的喜怒把持人才进退之权,收受贿赂掌握江南生死之柄;宗族亲戚无不是奸诈之人,违禁出海贩运,没有不敢做之事;甚至侵吞国库之财,诽谤朝政,危及社稷……” 温体仁急不可待地在这份奏疏批上“一切皆由皇上定夺”几字,送呈崇祯时,又专门捡了一个皇帝颇感身体不适的时候。 温体仁持着这份奏疏一进到屋里便十分振振有词的说开了。 坐在龙榻上的崇祯强打起精神却又微闭着双眼仿佛在认真地听着,事实上,他压根儿就没有听明白他究竟说了些什么,还没等温体仁将钱谦益所犯的罪行全部奏完,崇祯皇帝就气愤而不耐烦地说道: “卿全权处置便是!” 温体仁得此旨意,不禁在心里欢呼道: “好你个钱谦益,老子今儿叫你这个老匹夫死定了。” 温体仁立即让刑部将钱谦益等人逮捕起来,押解进京关进了刑部的大牢。 温体仁对复社这反一击让复社成员个个有种人人自危的感觉。 吴襄认为吴三桂从老皇戚田弘手中把陈圆圆夺过来已是十分不妥的了,这次领兵北上,身边带着一个美人,如果温体仁之辈给他定上一个“贻误战机”罪,谁能承当得起呢? 吴三桂刚把自己要带着陈圆圆去山海关的想法说出来,就遭到了父亲吴襄的训斥: “现在国难当头,奸臣当权,你想毁了我吴门苦苦奋斗起来的基业吗?…” 吴襄也看出了吴三桂与陈圆圆之间的感情之深,他训斥完了之后,把话头一转,口气也温和了许多,说道:“你既然与圆圆好,老爹就不反对了,你好好去宁远,等战事平静了可以回与她团圆。至于圆圆嘛,可以送过来,相互也好有个照看。” 吴三桂见老父主意已定,没话再说,他想把陈圆圆带走是千真万确的,不敢违背父意更是千真万确的。 吴三桂垂头丧气,无限失望地说道: “孩儿就按你说的去作,只是,我走了,还托您老好好照看圆圆。” 吴三桂说罢又进入内房见了夫人张氏。 张氏一见到吴三桂进房就一泡眼泪一泡鼻涕地哭,吴三桂火了,骂道: “你哭什么呀!我还没死。” 张氏见吴三桂发了脾气,便住了眼泪,吴三桂默了会才说: “你都知道了,我出征去宁远,圆圆回来与你一块住,你不要亏待她……” 这张氏也是极懂事理的人,看出丈夫真喜欢上了这个歌妓,自己还不转弯只能自找难堪,点点头道: “你放心去吧,我把她当亲妹妹待就是了。” 吴三桂听了夫人的话心里也不觉生出几分内愧来,自己自从与陈圆圆好上以来,他就几乎把这原配夫人给彻底忘在了一边,她虽然没有圆圆漂亮,可毕竟也是女人,她也有欲望和需求。 吴三桂用同情的心情打量着已显老态的夫人,他想自己应该得给她一点安慰。 吴三桂好言劝导了张氏一番,看着她脸上渐渐扩散的皱纹,回忆着她红腮白颈的过去,张氏读懂了吴三桂此时的眼神,她似温柔的小猫一般投进吴三桂的怀里,她想从丈夫身上得知自己还有多少魅力,她用昔日惯用的手法,温存地诱惑着吴三桂…… 吴三桂想此时应该给予夫人一点什么,他顿然发觉自己是这样的无能为力,他失败了。他心里除了圆圆之外,任何女人都无法打动他,吴三桂在张氏幽怨的目光中垂头丧气而去。 吴三桂回到家中将此事告诉圆圆。圆圆听后眼泪含在眼眶,拼命忍住不流出来。 她搂着吴三桂的脖子,头伏在他的胸前,笑着说; “谁叫你做了将军……就要打仗……去吧,妾会想你,等你……早回来……” 说着,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 那是一个令人揪心的离别之夜。 吴三桂的肩膀和前胸都沾满了圆圆的泪水,她只有紧紧抱着三桂,浑身哆嗦……吴三桂不住地劝她,但毫无用处!她贴在他的身上,好比一片树叶贴在树枝上,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三桂的心都要碎了,他的心矛盾极了。 “这是出征吗?这分明是预先把我葬送掉了啊?!” 然而,他怎敢抗旨不遵?他只有抱着瑟瑟发抖的陈圆圆的娇躯,每说一个字就呜咽一下: “我的……爱妾……我的圆圆……我一定会回来……你就放心吧!我走后,家中人等,自然会照顾你,望贤卿好自保重!” 说完,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这也是吴三桂迄今与陈圆圆的最后一夜。 第二天清晨,陈圆圆头发散乱着,眼睛红肿浑浊而没有表情,好像一个神经失常的人。 吴三桂出门,纵身上马,陈圆圆拿着一个小包来到近前说道: “等一等!” 接着,她将小包递给吴三桂。 “妾身在江南梨园时,绣得的一个荷包,一直带在身上,今日就将他送给将军吧!” 说完,这多情的美人儿再也忍不住,转身哭着回到屋里去了。 吴三桂看到此情此景,百感交集,难道分别将成为永诀?乱兵入京,玉石俱焚,谁有能力保护一个弱女人…… 冲冠一怒为红颜 京师陷落。 李自成大军入占京都。 吴三桂恰似无所依傍的浮萍迷惘飘荡。就在这无所沉浮的波涛中,他思念着自己心爱的人儿,一想到她的命运,他的心中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圆圆难道真的要出事?不,不会……还是先别猜,说不定没人能找到她,她命大…… 破天荒头一遭,吴三桂在大军进退维谷的危险处境下,竟然不去想如何进退,而是一脑子陈圆圆,他甚至没有想到母亲与家族会如何…… 相约如梦,誓言如风。 梦已逝,风已去,人却依然活在心中。 吴三桂不能没有陈圆圆,若圆圆有个三长两短,我将……我将怎么办呢? 吴三桂依然在想着陈圆圆。 三天后,细作从北京带回了父亲的书信。 三桂我儿:大顺军陷城,为父与众臣已归降。家中无事,陈圆圆亦平安无事。儿可准备投降大顺,但须观大顺如何待明室降将。 吴三桂轻松地出了一口长气。“圆圆平安无事”最是令人快意了。 降李自成?如果李自成真有天子气像,那自然要降,否则我吴三桂还能到关外降清?我或当梁山好汉不成? 他对投降大顺并无反感。改朝换代的事,谁又扭转得了?良臣择明主,飞鸟择良木。万一将来李自成不信任我了,我就与圆圆遨游山林去,这打仗还能当日子过……? 吴三桂的心松驰下来,他在静候佳音。 三月二十五日,北京家中又来了一封信,短极了,字迹亦潦草颤抖: 三桂吾儿:父事大顺,勿忧,儿保重。陈圆圆单骑奔辽东寻你。 父字 奇怪的是,大信封中竟有一方丝巾,内含一绺青丝——圆圆的头发! 她既然来找我,为什么要留此青丝!? 这种男女永决式的剪青丝为念,吴三桂感到大惑大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吴三桂立即伏案回书: 父鉴:降顺儿甚赞同。父信中说圆圆只身匹马奔辽东。何曾见其踪迹?如此轻年少女,岂可匹马出门,父亲怎么能如此失算?儿实不放心,盼再告。 实际上,这是吴襄骗儿子的。 他想让儿子对圆圆死了心,就当圆圆死在乱兵路上了。大顺李自成、刘宗敏抢走圆圆,能说吗?况将来三桂还要投降大顺,这君臣关系怎么处?父受刑掠,也不能说……如今只有用言语安慰一些,盼到太平时日再说吧! 谁知次日即三月二十六日,吴府管事吴禄深夜逃出吴府,听说吴三桂的军马就在丰润时,他即连夜奔丰润而来。 来到吴三挂帅府,吴禄即刻求见吴三桂。 吴三桂听说是家中管事吴禄,立刻召见。 吴禄带来的消息使吴三桂目瞪口呆! 家产被李自成籍没! 家父被刘宗敏严刑拷打拘执! 家族人被软禁! 最为让吴三桂受不了的是: 陈圆圆被刘宗敏抢走…… 吴三桂一下子失去了反应——他感到大地颠覆于一日之间,究竟是怎么了? 圆圆、家父、财产、家族…… 他觉得一股热血骤然冲上头顶,几乎要倒下去了……他强扶起书案站定,他满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鼻窦由于内心激动张得大大的,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一条深深的皱纹从紧咬着的嘴唇向气势汹汹的下巴伸展过去……他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这样的目光使身边的侍从们大为惊慌,都害怕起来。 吴三桂牙齿咬得咔咔直响。骤然间,他转过身抽出兵器架上的斩将刀,突然发出一声只有听到过一只受伤的狮子的吼声的人才能想像得出的喊叫: “李自成——!刘宗敏——!” 一刀劈下,书案即一声巨响被从中劈开。 众将闻声,哗然聚来……吴三桂只觉嗓子眼儿发甜,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跄踉几步躺倒在地上。 众将纷纷围上来: 屋子里一片慌乱。 良久,吴三桂才悠悠醒来,他没有滴一滴眼泪,但眼珠红丝遍布,血充瞳仁,他见众将围在自己身边,向他们挥一挥手: “各回营帐,容我思虑片刻,两个时辰后大帐议事”。 “那将军您……” “我没事!” 众将纷纷走了。 吴三桂闭眼沉思:怎么办?进,李自成军已驻山海关。退,往哪里退?投降李自成?不,绝不能!我的圆圆,我的爱妾,我的美人,当初我为什么没把你带上随军出征,为什么让你孤零零的一个人独守家门,如今贼人进入京城,圆圆已身陷魔爪,被李自成蹂躏,她那娇弱之躯,怎禁得住这帮贼人的践踏,李自成,刘宗敏,你们这帮猪狗! 吴三桂由陈圆圆发展到对李自成大军的全面仇恨,夺我爱妾——刑我家父——籍我家产——毁我皇室——逼杀皇上……国仇家恨,全部凝聚到李自成、刘宗敏身上,和这样的贼匪怎么能共事——那么,肯定要与李自成为敌了?是的,肯定为敌了! 如果与李自成为敌,那么就要赶快摆脱丰润这个危险地带。大军出京,丰润即日可下,这个地方地势平平,无险可守,明明是坐以待毙……当务之急,是必须先找个立足点,再图复仇根本,杀死仇家! “传参军方献廷、胡守亮两位大人。” 吴三桂向书房外喊话,他需要这两位参军为他谋划一处立足点。 “方献廷,胡守亮参见将军!” 话音刚落,二人推门而入。 噫!来得如此之快?吴三桂看了他们一眼。 “参见将军!” “二位请坐!” “谢将军。”二人坐定说道,“我二人并未离开,我们一直守在营帐书房外面,只等将军商议大事。” 这真是两个见事极快的高明参军。 方献廷是原辽东巡府的公子,与吴三桂意气相投,其父死后他不做别的官,专门赶来为吴三桂作高级参谋,吴三桂甚为欣赏此人见多识广,二人无事不谈。 胡宗亮是军中谋士出身,也是吴三桂的作战参谋。他精通满语,足智多谋,尤其在实际战争中会随机应变,常有奇谋妙计。 吴三桂非常高兴,向二人一拱手: “方、胡两位兄台:方今大势已明,我与李自成、刘宗敏不共戴天!但急需找一处地方驻扎屯兵,目下之计,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吴将军所言极是,我二人早已想到一处地方——” “什么地方?” “山海关!” 吴三桂手一劈道:“我也如此想!刻不容缓,连夜回师北上,一切到山海关再议!” 一个时辰后,众将聚集营中。 吴三桂手捧尚方宝剑,脸色肃然,在营帐中来回走了几步,正色宣誓: “诸位将军,这是大明先帝赐我的镇辽尚方宝剑!而今我军回师勤王后未几,闯贼已攻克帝京,灭我泉社,逼杀皇上,刑戮大臣,焚掠皇宫……我父被刑,家产被抄,爱妾被夺!国仇家恨,今日集于一身!我誓与闯贼李自成、刘宗敏周旋到底,不杀此贼,誓不为人!请将凡愿跟随我报此国仇家恨者,留!凡不愿复仇者,走!” 满帐一声吼:“愿随将军复仇!” “好!我军连夜北进山海关,攻取山海关,再作计议!”吴三桂立即分派了行军次序。 一个时辰后,八万大军开出丰润。 这支大军在黑夜中无声无息向山海关扑去 八、危命受难 “山海关诸员将土们!三桂蒙圣眷隆恩,统帅三军,今春伐狂寇,剪除闯贼,望众位将士齐心协力……” 有人说历史是疯狂的醉汉。 有人说历史是下流的娼妓。 但不管怎样,历史自有历史规画的运命与轨迹。 当历史早已翻过了几百个年头以后,我们很难去为发生在1644年甲申年这个黑色年代重新做出一系列的假定。 如果吴三桂早一步比李自成到达北京,历史会是怎样的? 如果李自成到达北京后更有战略眼光一些,历史会是怎样的? 如果李自成、刘宗敏没有籍没吴三桂的家产,没有刑拘吴三桂的家人,更没有抢夺吴三桂心爱的女人,历史又会是怎样的? 可事实却是: 李自成比吴三桂早一步到达了北京。 李自成似乎也仅仅只是一个杀富济贫的农民起义军的领袖。 他不仅籍没了吴三桂的家产,刑拘了他的家人,更抢夺了他心爱的女人。 于是,历史的规画也就有了怪诞的重组 重据山海关 山海关,古称“天下第一关”。 易守难攻,是山海关的根本特点。 顾名思义,山海关者,依山傍海也。 海边大山雄伟,燕山山脉绵延不绝,气势宏大的长城到这里找到了尽头,如果把长城看作一条透迄的巨龙,那么山海关无疑是巨龙的龙头,它张牙舞爪、蜿蜒盘旋,好像要纵身跃入波澜浩瀚的渤海,这座威武的关隘居于辽西走廊的咽喉上且居中而断,成了天然的军事要塞,著名的军事重镇。 明朝中后期,崛起后的北方满洲大军,严重威胁着明朝的疆界,于是山海关就更为重要,但是,山海关也只是到了吴三桂的手里,才变得威风凛凛,不可侵犯,成为一座固若金汤的雄关,因而迫使清军不得不绕道蒙古谋取中原。 山海关。吴三桂使他与宁远一起,变成了风浪涛天中的一叶不沉的孤舟。 然而,山海关今天却不在吴三桂手中。 山海关,现在却在李自成手下的一员副将牛大山的手里。 就在吴三桂三月十八从山海关开拔后,李自成便急切地盼望着山海关早日取下。他密切地注意关外和山海关的动静,又在山海关到宁远的路上布置了暗哨,时刻警惕敌情。 这天清晨,自成在厅堂前的院落中又操练了两个时辰的武艺。不管冬夏寒暑,霜剑风刀,这是李自成每日的必修课。十八般兵刃他样样皆通,尤其是枪、剑、刀、拳,颇有行家里手之风,舞弄起来,自然非比一般,而且他的武功讲求实效,绝无一丝花哨之感。 兴尽归房,他揩去额上的汗珠,便又端坐书案前。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为大顺军的进展而喜悦不尽,同时他似乎又勾起了自己心中无尽的忧思。 他信步踱到窗前停下来,默默地凝视着寂静的庭院,这正是绿肥红瘦的暮春时节,庭院中树木荫荫,池塘泛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月光滞留在一丛开得正旺的石榴花上。一个强烈的念头突然涌上心头: 如若自己派人去夺取山海关,岂不妙哉! 他眼里突然显露出异样的光彩,不住地拍着窗栏,兴奋不已。 然后,他几步踱回书案前,铺帛提笔,饱蘸浓墨,欲书一份作战计划,但转念一想,不如找人来商量一下便当些。想到这儿,他猛然将笔扔在书案上。 “传李岩,宋献策二位将军。” 不一会儿,二人来至自成帐中。 “闯王,我二人正欲找您商量谋取山海关之事!” “我找你们也是这个意思,山海关外控辽沈,内护京师,乃是军事要地,况吴三桂兵马现在玉田,滦县,丰润一带,我想派一员将官去取山海关!” “闯王明断,山海关乃是两京锁钥无双之地,万里长城第一关,其背向不仅决定大顺军与清军孰胜孰败,而且决定谁能取明代之。且易守难攻,虽然吴三桂不在山海关,亦应选派一名英勇善战的大将率领精兵驻守山海关,以扼清军南下咽喉。 “目下京城人马却已安顿好,只有郝摇旗的部队位于山海关附近,我想派此人驻守山海关,你们看如何”? “就依闯王的意思吧!” “不过,我们应即刻派人去招降吴三桂,此人虽拥以重兵自重,奈何大明已经崩塌,崇祯皇帝自缢而死,他吴三桂有本事,又焉能不降我大顺!” “闯王说得对,吴三桂虽然勇猛,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已是大顺的天下,他不降又能怎么样,我们只需一纸书信即可让他乖乖投降!” “把赖上天之灵,苍冥之力,让此人尽快降我大顺,辽东一带亦可免于战火,平安无事了。” 想到这里,李自成稍稍松了一口气,李岩,宋献策二人更是高兴。 他们认为满州铁骑虽然危险,但吴三桂若是降顺,北方便可无忧。而吴三桂归降之事只不过指日可待。但最重要的使这些将官们不愿自己去取山海关的原因是:当他们到了北京之后,看到了北京的花花世界,繁华异常,而且地位急剧上升,他们成了京城的主子,这一切都令他们忘记了眼前存在的危险,而陶醉于追求人间的享受之中,似乎谁也不想去守山海关。 李自成呢? 一时他不忍佛大将们的喜庆之意,二则他心中也对山海关的重要性没有真正清醒的认识。他只是想,山海关早已落入自己的掌中,既然如此,又何必大动干戈呢? 这样,距离山海关最近的郝摇旗部便奉命准备进驻山海关。 郝摇旗是李自成部下一员得力的骁将,今年约二十五六岁光景。他身高力大,浑身透出一般剽悍之气。作战勇猛,心性豪迈粗犷。然而这员大将的谋略却不足,眼光更是短浅,他接到李自成的命令后,不禁哈哈大笑: “闯王命我们夺取山海关,不要拖延,错失良机,闯王正在为此焦虑,不知何人愿往!” “将军,末将愿往!” 这时班中走出副将牛大山,拱手讨令。 郝摇旗笑嘻嘻地点点头,他刚要答应,这时,班中又走出一人: “将军,山海关乃是北方军事要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希望将军亲自出兵驻守,以防不测!” 郝摇旗一看,乃是部下副将靳虎,此人平时善于直谏,经常指出郝摇旗作战中的草率轻敌的错误。今天见是他,郝摇旗自然心中不高兴。 其实,他从来就没想到他应该自己亲自出马,他想根本没这个必要,况且闯王并不是真想让他自己去。如果让他去,闯王一定会在信中交待。所以郝摇旗把脸一沉: “依靳将军之见,我离开这里去取山海关,那么这里可怎么办?” “将军不必多虑,此地离山海关不过四十里,将军若去,可让末将在此留守,如果敌人来犯,将军可以首尾相顾!” “你把山海关看得太重要了,我怎能放弃大军而不顾呢!况山海关此时只有几个无用的人把守,我只需派牛将军率领一哨人马前去,山海关唾手可得!” “郝将军,切不可大意失荆州啊!” “不必多言了!” 这样,疏忽大意的郝摇旗就派副将牛大山带两万兵马去“接收”山海关。 这员副将牛大山,也是粗莽有余,智计不足,而且见小益忘大弊,更是位只会打仗的庸禄之辈。 他所率的二万兵马也是一路招降的新兵,并非能征善战的精锐士卒,只见那些官兵们队形散乱,甲背蓬松,走起路来无精打采,而且乱哄哄地吵吵个不停。 “打了这么长时间仗了,还不让咱们歇会儿!” “牛大山这个家伙逞什么能呢?” “是啊,要是遇到吴三桂可就糟了!” …… 牛大山听到这些话,不禁大怒: “谁再敢胡说八道,扰乱军心,我就砸烂他的脑袋!” 说着,他一晃手中的双锤。 哄乱的军队立刻安静了许多,虽有怨言,但也不敢再议论了。 三月十九日黄昏时分,牛大山的军队开到了山海关城下。 守卫山海关的乃是吴三桂的团练周仓,他早已得知郝摇旗派了人马来取山海关。不禁心急如焚,惊慌失措,此时,吴三桂尚在丰润驻扎,远水解不了近渴,他手下只有二干余人,要想守住山海关谈何容易?…… 正当周仓在城中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探马来报: “启禀大人,郝摇旗已派二万兵马向山海关逼近!” “还有多远!” “即刻要到城下了!” “什么!” 周仓竟如惊弓之鸟一般,他慌慌张张地召集其他几位守城将官商议对策,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牛大山已经来到城下,他让他的兵马摆开阵势,同时催马来到近前对着城上用粗嗓子大喊道: “山海关守兵听着:我大顺军已攻下北京,李闯王当了皇帝了!崇祯叫封了什么,什么侯——吴三桂也投降大顺了,封了大将军,正在北京吃喝玩乐呢——尔等快快开门,将城池交给我们!” 城上守军听到这番大话,本来就很惊慌,这一下更加六神无主,团兵们骚乱起来…… 周仓与其他将官相议之后,一致认为再战也毫无用处,干脆投降得了! 就这样,经过这几声乱吵,居然使牛大山兵不血刃地占据了山海关! 进城后,牛大山即下令解除吴三桂的团练,自己据守山海关。 三月二十六日夜,吴三桂再回山海关,那么,他又会怎么样呢? 吴三桂率领他的兵马离开丰润后,便直奔山海关而来。 一路上,他们快马加鞭,昼夜兼程,恨不得插翅飞到山海关,到第二天的丑时,他们已赶到了离山海关只有一骠子路程的黑虎岭。 黑虎岭是一个险要之地,道路崎岖,沟壑纵横;加之风高月黑,众人想劝三桂借宿山下,待明天再走。吴三桂心里惦着山海关,心急似火,哪里能歇得往,一路鞭打汗马,头也不回,便上了黑虎岭。 行至一个丈余宽的沟坎子前面,吴三桂加了一鞭,想跃马过去,谁知那马早已跑乏,刚一腾空,前蹄一闪,便栽倒在坎子里,三桂被甩下马来,差点儿滚到沟里。 亲兵们急忙下马,不知他哪里摔伤,欲扶他小歇片刻,吴三桂厉声喝斥道: “快扶我上马赶路!” 众人见他发了狠,不敢吱声,杨坤赶忙道: “大哥,好几个兄弟的备用马都累翻到那边沟里去了。再这样跑下去……” 吴三桂叹了口气,默然无话。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马,又缓声问道:“我的马怎么样了?” “唉,摔伤了!” 吴三桂借着一亲兵的火把看去,见那匹马躺在地上,口中直吐白沫。吴三桂心里十分难过。众将在一边默然不响地站立着。 吴三桂不得不认真思考剩下的这段路怎么走。他思虑良久,决然道: “看看哪些弟兄的马跑不动了,让他们慢慢走,其余的跟我一起往前赶路,明天一定要赶到山海关,再不能耽误了。” 吴三桂此时根本没有考虑自身的安危,他心里只有圆圆,要是圆圆一旦出了差错,自己可怎么活下去,怎么有脸见她?他又想起圆圆临行时说的话: “谁叫你做了将军……去吧……妾会想你……等你早回来 一时间国仇家恨,一起涌上心头,他想堂堂的大明江山,却让闯贼横行无忌,至使吴族遭此灾祸,真个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感到自己蒙受了巨大的耻辱。古语云:“知耻而后勇”,他恨不得自己立刻纵马驰驱沙场,杀尽大顺军队,夺回城池,光复大明江山。 于是,吴三桂把人马检点,分拨停当,众人正欲赶路,忽然听见什么声响,杨坤便对吴三桂急喊道: “大哥,你听,什么声音?” 经杨坤这公一喊,吴三桂和众人也隐隐听见了,是马蹄声!在这寂静、空旷的大山里越来越清晰。 “大哥,这荒山野岭,大半夜的,从何处来的人?” 吴三桂心中也早这么想,略沉吟,忙对杨坤道:“速派两个弟兄去打探一下。” 杨坤急忙派人去打探。 没过多时,两人押着一名身着百姓衣服的人来到吴三桂近前。 “启禀大人,抓到了一个从山海关来的人。” “噢!”三桂心中大喜,“快带过来!” 那个身着青衣的人一下跪倒在吴三桂面前: “吴将军,我是周仓手下的一名士卒,周大人特派我来给吴将军捎来一封信—— “快拿来我看!” 吴三桂急忙拿过信拆开,借着明亮的火把,只见信上写道: “周仓拜呈吴将军展阅:目前听说吴将军谋取山海关,将军大可不必兴师动众,城中守将牛大山乃是见异思迁,鼠目寸光的草莽之辈,将军只需假扮大顺军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即可。望将军见信后火速挥师夺关,万勿贻误良机……” 吴三桂一见,果然是周仓亲笔所书,心中大悦,不禁哈哈大笑。 “传我命令,立刻前进!” 就这样,大军开到城下已是将近黎明。 牛大山正在帅府饮酒作乐,忽听有人来报说是闯王的军队来了,牛大山将信将疑,闯王的军队来这儿干什么? 他披挂好,来到城上,登上城头举目一看,只见城下大队火把中,闯字大旗哗啦啦迎风飘摆,后面黑压压的大军数不清 只听城下一名将军粗喉大嗓吼道: “牛将军听着:刘大帅命我唐将军来山海关换防,请牛将军回北京受封!北京热闹死了,金钱美女官爵样样都有,牛将军请回!快下来开城!” 牛大山一听高兴得抓耳搔腮,“嗅”的一嗓子吼出,飞步下城,亲自打开城门,大喊: “快进,快进!我要马上回京……唐将军在哪儿?去拿钥匙……” 吴三桂见城门打开,心中大喜,忙传令进城。 大队骑兵涌入城门,部队严整。 “哎,唐将军在哪儿……”牛大山心里觉得不对味,可转念一想,人家是刘宗敏的部队,自然威风些……正在他发愣时,四五名大汉围上,将牛大山三下五除二捆了起来。“这……这是做啥子?”牛大山大喊。 还没等他明白怎么回事时,吴三桂催马来到他的近前,骂道: “此等废物,留在世上何用,给我推到一旁斩了!” “不,不要,我犯了什么错?” 正当牛大山扭动身子乱嚷的时候,几名大汉已经把他推到旁边,一刀将人头砍下。 山海关就像糊里糊涂弄到手一样,又糊里糊涂丢了。城内的农民军自从“接收”了山海关以来,警惕性低得可怜,再加上有好多明军的降将,军心十分涣散,与吴三桂守山海关时的兵精将勇大相径庭。今天,大部分士卒还在居民家里享乐,有赌钱的,有吃喝的,有嫖女人的,有的还带着一班人马去城外打猎,当吴三桂的军队进城之后,他们都有些蒙头转向,不明底细。 吴三桂从一名守军的口里知道了山海关城内的情况,不禁火冒三丈,他那只大手使劲往马鞍上一拍,气呼呼地说:“什么他娘的防备,如同儿戏!我要是也像他们这样,那大明朝岂不早已归属清朝,这群贼匪草寇!”正在这时,一群人背着各色的山鸡野兔等猎物,边挂刀,手执弓,满睑汗水,呼啸着涌了过来。见到三桂的大队人马时,他们吃惊地站住了。 一个身穿号衣的猎手首先对着吴三桂开了口: “你是何人?” 看着穿戴和说话的口气,他大概是个小头目,粗声粗气的,两只溜溜转的眼睛里射出一股凶光。 吴三桂打量着这些人,心里气愤地骂道:“畜生!清兵就要打来了,你们还有这种雅兴闲情!”“你们是干什么的?”吴三桂一挥斩将刀,他的腔调压倒了对方。 那小校一听,心说:“哼,好硬的口气!难倒我们是商人不成!”他回头得意地看了看三十几位兄弟,又看了看吴三桂:“我们是守关的!” “守关的!”吴三桂哼了一声,“不去守关,竟有心思打猎,砍了你的狗头也难解我心头之恨!”“大哥,这个混帐东西有恃无恐,竟敢拦截督帅,如此欺人,胆也忒大了!”旁边的杨坤说道。吴三桂更是怒不可遏: “来人!”“启禀将爷,有何吩咐?”“把这群围山狩猎的杂种都给我绑了!” “是!”亲兵应声而下,三十几个农民兵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吴三桂的亲兵用刀威逼着束手就擒了。 “杨坤,郭云龙,胡守亮!”“在,在,在,将军有何吩咐?” “我派你们分率五千人马将城内守军分别包围,找不到的,也要搜出来,抓到之后,全部斩杀!” “是!” 三员将领令而行,吴三桂和其他人径奔帅府而来。 吴三桂回到帅府,心里忧心忡忡。 山海关虽然是失而复得了,可是兵员不足,粮饱贫乏,每到一处净是哀怨之声,另外城外的一些必要防御设施也不齐全,有些关卡连游骑探哨也没有。一旦清军打来,整个山海关怎可能上下一致,左右相应呢? 吴三桂心里暗暗寻思,若要把山海关重新变成铁关,非彻底整治一番不可,在回山海关的路上,他已经把如何整治的办法粗略地想好了。他心急如火,决定明天一早即刻在山海关实现全面整治。 第二天,天还没亮,山海关城头又插上了“吴”字号的大明军旗。 吴三桂此时正和众将在议事大厅内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与众将寒喧一番之后,吴三桂便谈起山海关的防备现状,并查验核实了防备图与兵饷屯粮等一应帐册。“如今我等已重又夺回山海关,关宁铁骑如同大明的最后一滴血脉,三桂身负皇恩;凡事有不通之处,需各位将军点化指教。” 方献廷道:“一片孤城万仞山,我军奇袭了山海关,消灭了二万大顺军;北面面对满洲铁骑,南面面对李自成数十万大顺军。如今当务之急,是山海关的防备。”“既然如此,明天还需众位兄弟随我清点山海关的屯粮数目,并巡视山海关的防务,不知众位兄弟意下如何?”“我等愿往!” 吴三桂会心一笑,把手一挥道: “明日校场点兵,再作道理!” 翌日卯时,天刚麻麻亮,吴三桂和众将催马来到山海关校场。 将士们已经排列成队。三通鼓毕,只见吴三桂腰挎宝剑,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地缓缓辔骑到阵前。杨坤,郭云龙等山海关的偏将、参将、把总、哨头等等大小头目,均依次尾随于后。 旋即,山海关各营兵将清点完毕,其实,吴三桂早对此了如指掌,只不过想借机显一显自己治军有方罢了。点过了卯,吴三桂不禁哈哈大笑,传令把两个月的粮饷如数发下,各关,各营,各哨兵员重新安排。随后,吴三桂便与方献廷,胡守亮去巡视山海关的防务。他不看犹可,一看心中万分恼火,山海关的防务不但松懈,有的城墙已经坍塌,有的卡子连必要的隔障都没有,诸如擂木,滚石箭矢等更为缺少。照此情形清军不攻则已,一攻即破,哪里能谈得上长久固守。吴三桂严令两天之内把坍塌倒坏的城墙修复整齐。 吴三桂查完关防,便和其他人一齐留驻关上,这一天,他不停脚地在城上转来转去,一会儿修城墙,一会儿又运置擂石,一刻不歇,第二天,他又带着自己的亲兵队,一直奔忙到晚上才回帅府。 劳累了一天的吴三桂独自一人坐在案前,案上的灯花噼噼啪啪地跳着,他周身疲倦地坐着。几天来山海关所碰到的情况又在眼前浮现。他想山海关的粮草倒是可以筹集,可是山海关外的清兵越聚越多,情势紧迫而一触即发。不过,清兵虽然兵多势大,但也不可怕,只要山海关等十几个要寨没有闪失,完全可以凭险固守。满洲铁骑是历来的死对头,是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敌人;而更为可恶的是,李自成才是毁家灭国夺妾籍产的重大仇人!都是强大的敌人。若两敌联手,则关宁八万人马岂不倾刻灰飞烟灭!就是单独作战,关宁之军也不足以独挡任何一方面。 这是吴三桂心情极为复杂的时刻,此时的他还没有想到要降清,而是想力挽狂澜,收复失地,振兴朝纲,杀死仇人,方是他大丈夫的忠孝之本。 吴三桂打开窗子,望着窗外葱郁的群山,直觉得心里波翻浪涌。 吴三桂正沉思间,杨坤闯了进来,急急道: “大哥,小甘岭关卡抓住一个冲关的家伙!” “是干什么的!”吴三桂忙问。 “他自称是关东六操寨的百姓,说是去打猎,除身携猎叉和弓箭外,还有红玛瑙坠子。看来不像是百姓,倒像是清兵的探子。”“带来了吗?”吴三桂问。 “带来了,就在帐外!” “快带进来!” “是!” 杨坤出去功夫不大,就带进来一个穿着百姓衣服的人。 那个冲关的家伙自称姓李就在地上连连叩首请罪。吴三桂看着那串内光透亮的玛瑙坠子,心想一个百姓哪里来的如此贵重的红玛瑙,又怎么能在打猎时带着呢?那个家秋起初只招认自己是打猎的,那付红玛瑙坠子是祖上的传家宝,他时时带在身上,吴三桂见他一时不吐真言,喝令将他推出斩了。这下他才吓得不得不招供。“小人乃是清军骑兵的一名探事小校,来山海关打探军情,不想被你们抓获!” “我问你,现在清军在什么地方?”“现在关外五十里的地方驻扎!”“有多少人马!”“骑步五千余人!” “快说,有何动向!” “明天将要来冲关,他们尚不知道是吴将军占领了山海关。” “如此甚妙!”吴三桂得到这一消息不禁大喜,“把这个清兵押下去!” “是!”杨坤答应着派人把那个清兵带了出去。 吴三桂即刻叫来杨坤,郭云龙二将。 “明日清军必来谋袭山海关,我们可以趁此机会,调集一万人马,埋伏在鹰嘴崖和虎口涧山道两侧,等清军大队人马一过,就给他来个突然袭击,让他们全军覆没。诸位看如何?” “妙!妙!” 二人像孩子似的拍手,嘴里连声称道。 第二天拂晓,天还没有亮,吴三桂已经浑身披挂整齐。 “将军,一切齐备,就等您的将令!”杨坤匆匆赶来道。 吴三桂翻身上马,随杨坤来到已经列队待命的两队骑兵面前,略一审视,投以满意的目光,便挥鞭下令:“出发”! 此时,天还没有放亮,山海关异常谧静。干山万岭,沐浴着明月淡淡的清辉。谁能想到在这美妙的夜晚,都正在酝酿着一场残酷的拼杀呢! 吴三桂带着他的兵马在鹰嘴崖和虎口涧一带险要地势中埋伏好时,东方已经发白了。 埋伏在虎口涧的吴三桂传下话儿:“谁也不准打盹儿,盯住山下边的那条官道听候号令!”他一会望着山下清兵的方向,一会儿望望山海关。山野静极了,只有远处的山海关营寨上的灯光时明时灭。 吴三桂想:这次伏击战一定要打好。这样才能争得充裕的时间,再把山海关各关加固一下,兵力调配一下,让骄横的鞑子看见山海关就闻风丧胆。 沉吟片刻,他又情不自禁地向山下清军方向望去。他似乎看到清军正像野兽一样朝山海关扑来,妄想把山海关这块肥肉一口吞掉,他巡视了一下埋伏在虎口之间两侧的人马,心中恨恨地说: “来吧!满鞑子!别以为大明可以由你们任意宰割。” 夜风带着轻寒向他袭来,他不禁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征袍。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在通向山海关的官道上突然响起了“哒哒哒”杂乱的马蹄声,吴三桂浑身一震,他“嗖”地抽出腰间的宝剑,另一只手握着令旗,紧张地注视着山下的清军人马。 骄横的清军一心想夺取山海关,作梦也没想到在他们的身边竟埋伏着吴三桂的一万多名精兵良将。 那些清兵迤逦地进到虎口涧,进入了吴三桂事先预定好的埋伏圈内。 一个清兵向为首的清将低声说道: “大人,此处离山海关还有一里多路。” 那个清将点点头,连声吆喝后面的人马; “快快前进,前面就是山海关!” 话音未了,就看见两侧山上蓦地出现了无数人马,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顿时四起: “清兵入围了!杀啊!杀啊!” 毫无准备的清军人马顿时大乱,像一群惊弓之鸟,炸群之马,在狭窄的虎口之间自相践踏起来。 这时,一排排的箭矢、滚石、擂木像下雨般遮天盖地压将下来;埋伏在山崖两侧的吴三桂的人马,犹如一个个下山猛虎呼啸着冲杀下来,把夹在虎口之间的清军杀得尸体堵塞了谷口,鲜血染红了涧水,侥幸活命的也抱头鼠窜,四散逃亡。 吴三桂的将士,已是怨气填膺,一个个都杀红了眼。喊杀声,惨叫声,刀枪相击声混成一片,震撼山谷,清军五千人马死伤累累。 吴三桂持剑在边,看见残余的清兵向谷口逃去,马上点出一部分兵马去追歼残敌,留下一部分人收拾战场,然后得胜回山海关。 这一仗大快人心,吴三桂打败清军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了方圆几百里的山海关,特别是山海关附近的几个州县,震动颇大。 翌日,山海关的营盘里,像过盛大的节日似的,空前热闹,士兵们杀牛宰羊,贺喜庆功,一时间山海关的营房都挤得满满的。 吴三桂他却决心即刻树起招兵旗,招募新军,由几个精通武艺兵法的将校担任教练,每日教习枪棒阵法。 杨坤自从打了胜仗,更是喜形于色,一进门就粗喉大嗓的嚷道: “大哥,你看咱山海关还从来也没这么火爆过,我看清兵也就这么两下子,没多大闹头。” “这倒是不假。不过,此仗虽胜,也别过分高兴,清兵绝不会就此善罢干休,况且京师大顺军一定会讨伐我山海关,所以稍一大意,便要吃亏。” “大哥放心,我们一定小心,可今日犒劳三军,总该给弟兄们开开戒了。” “贤弟,你的酒瘾又收不住了吧?” 说罢,两人哈哈大笑。 这时的总管营可真忙的不亦乐乎。各营来领酒领肉领犒劳的将土,熙熙攘攘,喜气洋洋,有的抬着酒坛子,有的端着大盆的肉食,又说又笑,又打又闹。 众人忽见吴三桂向这边走来,马上放下各自手里的东西,“呼啦”一下便涌上前来,笑说: “给吴帅请安!” 吴三桂见状,笑着摆摆手,大声说: “自家兄弟免礼!”回头看看两个兵士抬着酒肉,又说,“弟兄们,今日军中的酒宴或许不能使大家尽兴尽欢,待有朝一日杀死仇人李自成刘宗敏,我与弟兄们一道拼合一醉。”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校高声笑道:“吴将军,还说不够呢!咱的肚皮都快撑爆了。” 众人“哄”的大笑起来。 吴三桂拉住那小校的手,然后转身对众人说道: “我大明关宁铁骑,威震辽东,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迫于贼人李自成的淫威,陷于此地,但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忠于大明,互敬互爱,同甘共苦,一定能报此国仇家恨!弟兄们,听清了吗?” 众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忠于大明,忠于吴将军,誓死跟着吴将军!” 吴三桂看到众人情绪高涨,深为激动,本有许多话想说,但看看时候不早,便对众人说: “时候不早了,弟兄们快回营去,让三军弟兄美美地吃一顿,好好地热闹热闹!” 众人这才说说笑笑,各自抬着酒肉匆匆回营。 吴三桂看着这样生龙活虎般的将士,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他刚转身欲走,正巧,老总管朝他匆匆走来。 “怎么了,东西还不够分吗?” “够!够!够!”老总管笑着说,“我给吴将军你留了几坛好花雕,那可真是绍兴的陈年老窖,还有凤山老酒……” 老总管兴致勃勃地如数家珍。 “有劳老总管了,你立即派人把酒送到我的帅府,并传我的令,从今日起,若是醉酒闹事,一律按军法处置。” “是!”老总管乐呵呵地笑着走了 周旋李自成 吴三桂虽一举击败了来犯的清兵,但心中却并不那么痛快,因为他的仇人并不是清兵,而是现在正在北京城的大顺军。金銮殿上谁当皇上,即便是改朝换代,与他并无甚干系。想当初,多少英雄豪杰不也是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吗?可如今大顺夺了大明天下,而自己与李自成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光凭自己的力量怎能应付这些大顺军? 吴三桂心中甚为不安,看来似乎山重水尽,但智勇之士往往独辟蹊径,自然又是别有洞天。 这天一早,吴三桂便传令升帐。 杨坤、郭云龙、方献廷、胡守亮及各部各营的偏将、参军、哨总、把总,早已齐集总兵府,专候吴三桂将令。 关于山海关的防务,吴三桂和众将早已议妥。 他和众将寒暄了几句,便即刻开帐点拨各路人马。吴三桂传令调王洪守西城,拨郭唯守北城,潘虎郡众将镇守南城,马云龙驻守东城。至于各城之间的联络及城中来往巡骑马队等,三桂都一一分派停当。 守城军马派齐,吴三桂照例想到如何集中精锐部队在山海关到宁远一线驻扎,但山海关守军本来就兵薄力单,怎能再抽出一支精锐部队担此重任呢? 吴三桂取今在手,遍视堂下诸将,半晌没有发话。 杨坤等人虽心中急切,却都作声不得。吴三桂见其他将领纷纷回各自的防区,准备守城去了,才召集几位心腹将领来至总兵府后厅吴三桂的书房内。 吴三桂一个人在书房中央踱来踱去,心中更是焦虑不安。 不待吴三桂询问,方献廷、胡守亮便说道: “吴将军,我们知道您心中的焦虑——” “噢?”三桂心中诧异。 “此时,我军孤军奋战,腹背临敌,两方皆敌也。满清者,国敌也;李自成者,国敌兼私敌也。将军正在为此事而担忧吧!” “二位兄弟明见!” “吴将军,我等弟兄虽身为大明臣子,奈何大势已去,以我等区区之众,岂能力挽狂澜。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顺乎潮流者方为英雄!” 杨坤道:“俗话说:虎离山则失威,鱼脱渊则必困。难道让我们献城纳降不成,大哥切不可只顾一时之利!” “杨将军,你原也是豪杰之士,怎么能有这等短浅之见。自甲申之乱,天下鼎沸,群雄纷争,有识之士,择明路而走,吾等在此混难之时,不另谋出路,更待何时?”方献廷道。 吴三桂双眉紧锁,问道: “那么以方将军之见,我军应如何自处呢?” “联清而抗李!”二人异口同声。 “联清而抗李?联清……”吴三桂一惊。 胡守亮亦点头: “非联清不足以消灭李自成,非联清不足以复仇兴国。” “怎么个联法?谁去联?况我军刚刚打败清兵,他们怎么能和我们联合?” “我军与清兵浴血奋战多年,这一仗又何足道?只要我们有诚意,我想多尔衮还是会答应的!” 方献廷道: “我军联清,只向清室借兵,请求他们与关宁铁骑合军大战李自成;事成后,我们自扶明太子复国,以重金酬谢清国。” “对,联清不降清!这样我们进退自如。”胡守亮强调。 “联清不降清”使吴三桂茅塞顿开。 好主意,好口号,就像孙策向袁术借兵创业一样,是暂时的,并不是投降任何一方敌人,但令人忧虑的是,吴三挂与清军结怨甚深,非但杀败过清兵多次,且拒绝过清室多次劝降……如今突然找上门去,人家相信吗?万一,非要先投降而后出兵,怎么办? 吴三桂又陷入沉思。 胡守亮看出了吴三桂的心思,说道: “将军勿忧,我以为清室接受联合的可能性比较大!” “何以见得?”吴三桂问。 “一则,李自成稳坐北京,清室南图中原必然落空,是以他们趁其立足未稳与我们联手击败李自成,是他们的大利益所在。二则,我关宁铁骑威名素著,无论助哪方作战,都是强大力量,清室未与李自成交过锋,安知不想借关宁兵之力?三则,清室不会想到朱明太子尚在,我们还想复国。他们以为将军只想复仇,助将军亦为自己,且将军对清室又构不成威胁,联合时双方都有利……” 方献廷微笑: “胡昆明察事理,我亦此意。” 吴三桂一拍桌子,“好!就这样干,联清灭李!” 他将“抗”改为“灭”了。 方献廷即刻与胡守亮商议,提笔泼墨,草成书信一封。 “杨坤、郭云龙二位将军!” 吴三桂转身面对二位将军。 “大哥,有何吩咐?” “现如今我等也只有如此才能实现复仇兴国的大计,关外清兵铁旅精骑共计数十万人之众。如吾军以此分抗闯贼孤军作战,被人前后夹击,那时可就追悔莫及了。” 二人点头。 接着,吴三桂又将“联清灭李”大计作了说明,方、胡二士又将应时之法作了详细安排。 二将便带着密书,骑着快马向山海关东部驰去。 而此时在北京的李自成正沉湎于胜利的喜庆之中,京城的花花绿绿,繁华热闹不仅使这些农民军欢喜不禁,更使这些农民将领们感到新鲜异常。到了京城后,这些将领们的地位也发生了极剧的变化,他们越发脱离群众,以刘宗敏为首的一群将领更是不可一世,他们都认为既然大明已经完结,自然这天下该属大顺,他们自然是大顺国的开国元勋,自己所受的待遇理所应当位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他们忘记了此刻远方的硝烟,更忘记了迫在眼前的威胁,而是陶醉于追求享受中。 这是李自成执政的寝宫,两扇又高又大的黑漆大门紧闭着。戒备森严的门边排列着两队执枪而立的兵士,枪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别说是走近一步,就是在门前叫嚷都不行。 近日来,李自成的心情一直很好。这天他又接到一份急奏,正坐在屋中批点。 军校送来一盅盖碗茶,他顺手端起,轻掀碗盖,看着那飘升的热气;自进京以来,各方战事捷报频传,他那颗心,就像喝了家乡的浓酒一般甜美。 他捧盅半晌,轻轻地吹开漂在水面的茶梗,微微啜了一口,微微一皱眉,竟觉得这茶比起往日来似有一丝苦涩。 李自成是陕西人,他对岩味的乌龙、水仙,溪味的铁观音等名贵的山茶,全无兴趣。这种清苦的浓汁,实在令他难以下咽,心中十分不快,但并没有发作。 正在此时,一个小校进来禀报道: “启禀闯王,从山海关回来一位我军士兵,要求见您,说是那边战事不利。” “立刻召见!”李自成急不可耐地脱口而出。 不一会儿,两个小校带着一个浑身狼藉不堪的士兵来到他面前。 “参见闯王!” “免!快说山海关战事怎么样?” “报告闯王,吴三桂已带兵袭击山海关,二万弟兄被杀!” 那个逃卒就把吴三桂偷袭山海关的事详细向李自成讲述了一番。 李感到十分不安,立刻传令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然而这些将领们对这件事却并没有给以足够的重视。 一则,李自成、刘宗敏等高级领导人并未认识到山海关的重要和清兵有甫下的可能,他们对大顺的天威远播非常自信得意,认为天下军队没有能对大顺军队构成威胁的。二则,损失的两万人原本就是沿路降兵与流民,有何足惜。 事虽发生,策略却没有任何改变。李自成与牛金星、宋献策议定,依旧招降吴三桂。 李自成对吴襄、陈圆圆事件造成的恶果根本没有认识到其严重性。 陈圆圆依旧在李自成老营“休养”。对吴三桂的骤然大变,李自成更是一无所知。李自成与牛宋二人的解释是:关宁军多辽东人,夺山海关无非是想家。如同我们想回陕西一样,没什么事!大顺天朝,他吴三桂不投降,难道还会天有二日不成? 于是,一场居高临下而又盲人瞎马的招抚开始了。 首先是牛金星挥动大笔,以吴裹的口气写了一封劝降书。 这封信由吴襄抄了以后,委派明朝降将唐通带书前往山海关招降。 唐通与吴三桂有旧,自以为此行必告成功。于是带领三千兵马,赏银四万两,封吴三桂为侯爵的桂冠,并带家书一封,招摇过市,向山海关扬威而来,伊然与天子钦差相差无几。 当吴三桂接到通知后,想了一下便立即命会大开城门迎接。 唐通将三千兵马驻扎安顿于城外,只率随从抬着饷粮、冠服,逍遥入城。 吴三桂将他迎到帅府坐定。 “唐将军别来无恙?”吴三桂拱手相问。 “吴将军何必客气,你我旧交,当言知心。” “那是自然,唐将军有话请讲吧!” “我今奉大顺王命而来,带四万两银赏犒吴关宁铁骑,封将军为通侯,劝将军归顺李闯王,另外,我亦带来伯父家书一封,先请将军过目。” 唐通言罢,身旁随员从小匣中取出书信,双手捧到吴三桂面前。 吴三桂不动声色,打开书信。 他一看字迹倒真是父亲手笔,但细一读品,发现文句绝非父亲所喜欢的直白句,而是文辞流畅,断定是别人代笔,自那封家书情况失实后,吴三桂对父亲书信情感的份量突然觉得变轻了。 他的脸色似乎不好,那封“家书”是这样写的: 三桂吾儿: 尔以身恩特简,得走闻任,非真累成功,历年岁所致。不过因为强敌在前,非有异恩激劝,不足诱敌。此管子所以行素赏之计,而汉高一见韩彭,即予重任,均属此类。你今徒饬军容,徘徊观望,使李兵长驱直入,既无批吭捣虚之谋,复乏形势禁之力。事机已去,天命难回,弄君已逝,尔父绍更。呜呼!识时务者,可以知变计。革徐无直奔汉归魏,不为不忠,子胥逢楚适吴,不为不孝。然以二者接之,为子胥难,为元直易。我为父计,不若反手衔壁,负锯舆棺,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赏,而犹全孝子之名,万一徒恃愤骄,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赖甲坚城,一朝歼尽,使尔父无辜,并受戮辱,身名俱丧,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 语云知子者莫若父,我不能为赵奢,而尔殆有疑于赵括:故为尔计,至嘱至嘱。 吴三桂看完信,温和地对唐通说: “请唐兄台先行馆舍歇息,容我与众将商议再定,八万大兵,去留也难呵,望兄台谅三桂难言之苦衷。” “不妨事,吴兄可慢慢商议。”唐通显得一团和气。 吴三桂召集众谋士与主要将领商议。 方献廷、胡守亮均认为在联清大事决定之前,一定要先稳住李自成,不能轻举妄动。 参将冯有威亦认为不妨纳银赏卒,麻痹住对方,何必打草惊蛇。 吴三桂认为有理,立即会见唐通。 “吴兄可曾想好?” “我与众将商议过了。他们都愿意受犒银封号,但须见朱明太子一面,辞朝而后正式举行归顺仪式。” “如此甚好!” 唐通非常高兴,立即飞骑回报北京,只留副使在此留军驻守 多尔衮发兵 这时,沈阳(盛京)的清政权也在筹划一项南下大行动。盛京战云密布。 大清皇室自皇太极去世后,小皇子福临即位,皇太极的皇弟多尔衮文武全才,英俊潇洒,他一直深爱着聪慧秀丽,明睿豁达的嫂嫂西永福宫庄妃。 庄妃嫁给皇太极时,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女。皇太极比她大二十一岁,深得皇太极宠爱。但后来由于宸妃宠冠后宫,夺去了皇太极的全部情爱,使她和自己同龄的皇弟多尔衮情意相通,多尔衮更是喜欢这个识大体知大局有涵养的女人,每当遇到举棋不定时常常找她商量,庄妃也从多尔衮那里学来了好多知人善任,用人任将和处理军国大事的本领。 一来二去,两个人到了梦魂萦绕,寝食不安的程度。那时,多尔衮对于庄妃的情意是不言而喻的,他爱恋她,他们在一起度过了许多甜蜜的日子…… 崇德六年宸妃病重,皇太极竟不顾前方与明军在松山、宁远大战,撇下诸将赶回盛京。 宸妃去世,皇太极哭得数次昏迷,迅速憔悴衰弱。 崇德八年(1643年)八月九日,皇太极中风病死,皇太极生前未能指定皇位继承人,因此引起了诸王的争斗,其时,皇太极长子肃亲王豪格与皇太极三弟、碛睿亲王多尔衮均拥有争夺皇位之力,且都意属帝位,郑亲王济尔哈朗和皇太极的镶黄、正黄二旗的图赖、图尔格、伊尔登等大臣,拥护豪格;多尔衮同母弟英亲王阿济格,赖亲王多铎以及郡王阿达礼,贝子矾托等所属的两白旗,拥戴多尔衮。 十四日,多尔衮召见内大臣索尼改立皇帝,索尼表示上皇子,结果两人不欢而散。 十五日,两黄旗精锐兵卒全部武装,张弓持箭环立崇政殿,从大臣依次入殿议皇帝,争斗达到了白热化,议论开始,索尼及巴图鲁、鳌拜首先提出立皇子,被多尔衮厉声斥退,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要求立多尔衮,多尔衮犹豫不决,多铎见多尔衮迟疑不定,就提出立自己,这一提案遭到了众人的反对,多铎又提出立长可立豪格代替,礼亲王代吾是努尔哈赤的次子,他老成持重,怕成为众矢之的,就以年纪已老,坚决地拒绝,继而他退出了会议。 此时,两黄旗将领佩剑而前,请立皇子为帝,在这种形势下,为免遭内讧,缓和矛盾,多尔衮只好采取折中方案,并在皇后博尔济古特氏的协助下,最后立皇九子福临为帝,由郑亲王和睿亲王辅政,就这样,六岁的福临一步登天,做了皇帝。 而在当贝勒多尔衮继位呼声最高,却只做了摄政王,这一切的原因,除了许多其他原因外,最重要的还是多尔衮私下对嫂子的无比热烈的爱…… 多尔衮任摄政王统理国政,他凭其雄才大略和卓越的军事才能,使得大清国事井井有条,大清气势日益强盛。 多尔衮虽然是位极人臣,却一心想着谋取中原,并且准备亲自率兵南下。 连日来,他亲率众将马未下鞍,人不卸甲巡防军营,视察各处险要关卡。他又连夜赶写奏章军报,一封呈送盛京顺治皇帝,其他二封各投书多罗郡王多铎、武英郡王阿济格等处,相邀各方以军呼应,集结作战,准备南下大举伐明。 诸事完毕,他便着手整编南征大军。 他将南征大军的全部人马分为五个大营。这五个营是:前锋营、铁骑营、扁担营、亲兵营、步兵营。每营皆分拨勇将统领。 前锋营、铁骑营是军中精锐,多为马队。他命多罗郡王多铎率领前锋营;武英郡王阿济格统率铁骑营兼管领中军大帐之事。众将分配停当,又分派了各军营职责,令各营兵士加紧习武操练。 盛京还不知道北京已陷落,大明已经被大顺所灭。 这是三月二十四日,北京城陷落四天之后。 顺治皇帝看过多尔衮的奏章之后,不胜惊喜,以至两眼放光,异常兴奋。他心中暗想:我大清能有这样的统帅,又何愁不能图谋中原,兴我大清! 与母亲商议了一番。庄太后甚为赞同多尔衮的意见。 于是,顺治皇帝向多尔衮发出敕谕: “特命尔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代统大军,往定中原;用加殊礼,赐以御用行盖等物,特授奉命大将军印,一切赏罚俱便宜行事。” 多尔衮接过诏书,精神为之一振,这是多么显赫的权力! 多尔衮随即兵马齐聚,共十四万铁甲大军,随时候命出征。 四月七日,正是个天朗气清的日子,也是摄政王招讨大元帅多尔衮出师南征的吉日。 天还未亮,整个盛京城骚动起来。街上洋溢着年节才有的喜气,百姓们纷纷拥到南征大军经过的街道两旁。 稍顷,招讨大元帅多尔衮被众将簇拥而来,骑在马上的多尔衮,挺胸横剑,好不威风,马颈项上,特意结扎了一大束红缨。多尔衮望着列队站在点将台旁的铁甲军,心中万分感慨。这支大军,军容严整,充满雄壮之气。 “多尔衮将军出马了,快看,那就是八面威风的大将军!” “喂,好威风啊!”人们在不住地议论。 前方的街面上,忽响起一阵锣鼓声。一个小校来报说: “大将军,皇上驾临。” 多尔衮听后,不敢多想,即刻滚鞍下马,随军重要将领有多罗郡王多铎,武英郡王阿济格,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等以及重要谋士范文程、洪承畴等也一一跪倒。 少顷,顺治皇帝由文武官员陪同来到点将台。 “臣等叩见皇上!” 顺治看着跪下行礼的多尔衮,心中十分激动。他觉得这位皇叔事经百战,不愧为一代开国元勋,所以当他接到他的上疏之后,立即就决定下诏应允多尔衮出征。这次大举伐明也是酝酿已久,时机早已成熟了。 “众位爱卿请起!” “谢皇上!”众将起身谢道。 “皇叔,这次南征非同一般。皇叔知道,朕自登极以来,欲图振作,立意南征,但事与愿违,朕心急如焚。此时皇叔欲亲征,正合朕意。” 多尔衮的两只眼睛闪动着灼人的光,他激动地说道: “大清国运日上,江山稳固,朝中诸将忠心皇室,人人奋勇,万死不辞,如今多尔衮麾下兵精马壮。正欲为振兴朝廷,毅然南征。请皇上放心,纵有万死,臣决不退缩!” 顺治皇帝非常感动,他拉着多尔衮结实的手道: “朝廷内有皇叔这样忠勇不贰之臣,实托赖上天恩赐,太祖威德,亦是朕之福气也。” 顺治放开多尔衮的手又切切嘱道: “心腹之患在北京,咽喉之患在山海关……皇叔喜自珍重。朝中之事,皇叔尽可放心,朕自当竭尽全力!” “臣此次出征,定不会辜负陛下。” 此刻在他那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看看天色已不早,顺治便启驾回宫。 目送皇上回宫后,多尔衮一挥令旗:“众位将士,随本帅出征!” 说着便命多铎为先锋,前队启程。 南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盛京城南门向关内万向开去。精兵猛将高士,压境向南推进。 南征招讨大元帅多尔衮率军昼夜疾进,直奔山海关。一路逢州过县,秋毫无犯。 这日,大军到达辽河。 忽见前面尘土飞扬,旗幡招展。多尔衮心中甚是惊异,忙率众将飞马赶上一小山岗,手搭凉棚,极目望去。 片刻,只见一骑马队飞驰近前,然后滚鞍下马,俯身下拜。 多尔衮细看来人,只见他们虽是清军的装束,但一个个焦头烂额,盔歪甲斜,而且多有受伤。多尔衮见了大惊,忙问众将这是为何: “启禀王爷,我等受武英郡王阿济格之命想趁大顺军占领山海关之机谋取山海关,不料山海关已被吴三桂占领,我们误中了吴三桂的圈套,在虎口涧几乎全军覆没。” “好个吴三桂,看来我们取山海关需要费一番周折了。” “王爷,另外,我们听说,北京王朝已经灭亡,崇祯皇帝自缢而死,现在大明天下已归属李自成大顺朝。” “什么?你再说一遍——” “北京已经归属李自成!” 多尔衮听得此言大惊,这么说,再南征大明已是一句空话,难道明朝灭亡就不要讨伐中原了吗?当然不,我们要的是中原的地盘,大明已灭,那么我们就征讨李自成的农民军! 想到此,多尔衮说道: “既然如此,传令三军,不要再提伐明,而只提‘进取中原’。” 中军传下令去。 多尔衮又下令在辽河岸边宿营。 当晚,中军大营议策。 “众位将军。战局虽未变化,但我们的敌人已经变了,我们所面对的乃是李自成的农民军。我们并未与这伙草寇流贼交过手,不知众位将军有何策略?” 洪承畴拱手说道: “王爷,微臣以为:大军应力争早日进击北京!行军限定时日,精兵在前,辎重在后,从通州、密云直逼北京——” “洪将军,现在驻守北京的可是李自成的军队啊!”多罗郡王多铎说。 “闯贼虽然善战,奈何刚刚入主京城,我们可趁其立足未稳,全力击之!闯贼逃,则追剿!闯贼扼守,则强攻,灭其大军于北京,不使流部逃窜!” “洪将军真乃高见!” 多尔衮认为洪承畴的建议非常有理,然后下令三军加速前进。 大军到达翁后,准备略作休整后直扑北京城下。 此时,多尔衮劳累了一天正在帐内稍歇,忽然帐外亲兵报告: “吴三桂的两员部将求见王爷!” “什么?”多尔衮一下站了起来,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 吴三桂乃是大清劲敌,在清军中享有盛名,多尔衮猜不透他们来干什么。 交战?不可能,交战派人赶到此为何? 况且又不知我军南下啊,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来投降。 然而这太不可思议了。与清兵浴血战多年,双方视若眼中钉的对手,竟会来投降?大明投清者何其多,惟独吴三桂投降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还是先见了来使再说。 “即传口谕召见二位来使。” 中军大帐内,多尔衮严坐而待。 不一会儿,吴三桂的两员部将杨坤、郭云龙便被带了进来。 他们进到帐内,先向多尔衮施礼,然后向他说明了来意。 “将军,流贼李自成逆天犯阙,陷武京师,皇帝自缢,皇后妃嫔皆自焚。国事至此,深中痛心。贼锋东指,列郡瓦锋,惟有我兵驻守的山海关未失贼手。我帅欲报君父之仇。同李自成决一雌雄,因兵力单弱,恐难抵挡。今闻大王师出盛京,我帅欲借兵援救,今有我帅致书一封于大王,望大王早作定夺。” 说着,杨坤将吴三桂致多尔衮的书信呈了上去。 多尔衮展开书信,那一行行字映入他的眼帘: 大明国平西伯宁远总兵吴三桂顿首,谨致大清国摄政王麾下; 三桂初蒙先帝拔擢,以蚊员之身,荷宁远总兵之任。王之威望,三桂素有深慕,但春秋之义,交不越境,所以未敢通各于王,人臣之谊,谅王必能知之。 今我以宁远偏孤,令三桂弃宁远而镇山海,思欲坚守东隆而恐固京师。不意说寇逆天犯阙、以彼狗偷乌合之众,何能成事?但京师人心不固,奸党开门纳降,致先帝不幸,宗庙灰烬。 今贼首称尊号,掳掠妇女财帛,罪恶已极,天人共愤,众志已离,其败不待数日,我国积德累仁,民心未失,远近已起义兵,羽檄交驰,山左江北,密如星布。 三桂蒙受厚恩,怜民罹大难,拒守边门。欲兴师问罪,以慰人心,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于大清。 我国与大清通好二百余年,今我无故而遭国难,大清理应助之。除暴剪恶乃大顺,拯危扶赖乃大义,出民水火乃大仁,兴灭继绝乃大名,取威定霸乃大功,况流寇敛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王军所有,此又是大利。 王以盖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机,诚难再得之时,念之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则吾朝酬报大清相助,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 …… 多尔衮一口气看完了吴三桂的书信,沉思起来。 噢,不是来投降的,是来借兵的。 信中说得清楚,不让清军入山海关,而是仍然绕道蒙古入中协,西协,然后向北京逼近,与吴三桂会师北京城下。 绝妙的主意! 两方军队夹击,李自成必灭无疑。可是,这封信可信吗? 他不禁抬起头向前来送信的两员使者投以严厉的目光。 那眼光似两把利剑,直射杨郭二人,两人见此眼光不觉一颤,有点寒气袭人。 他们一直对多尔衮的动作神态是非常注意的:看书信时那紧蹙的眉,那迅速上下移动的眼,以及看完书信的目光告诉他们:多尔衮对于书中所言是有疑虑的,当然对他们刚才的话也是如此。 多尔衮确实有些疑虑。 在听完两位来使的报告,看完书信后,在他的脑中浮现出了吴三桂手持大刀,肩背弓箭,左右挥舞,直闯清军大营的形像。他挥刀奋进,视干军万马于不顾,刀光闪处,清军纷纷倒下。 这条辽东汉子的形像实在令他难以忘怀。 他又不能不想到皇兄皇太极花费那么多的心血劝吴三桂投降,他都拒绝了。 这位自少年时起就与满洲铁骑交锋的将军,现在要与清军“借兵”却不讲投降,真意究竟何在呢? 多尔衮立即召集将领深深商议。 对于吴三桂的“借兵不降清”,清军将领多想不通。 多罗郡王多铎大声说道: “吴三桂不降就不向他借兵!我大清所向无敌,不靠他吴三桂照样取中原!” 洪承畴此时起身说道: “以臣之见,我军应答应吴三桂‘借兵讲和’的条件!” 多尔衮非常欣赏这位明朝的降将,自打洪承畴降清以来,一直忠心清,且多有奇谋妙计,每在多尔衮为难之时,这位谋士总能在身边有高见献出。今天洪承畴再次献计,多尔衮点点头。 洪承畴继续说: “这样,一可借吴三桂之手灭李自成,二可使山海关大道畅通。至于吴三桂本身的事,容后再徐图之。而我军当前之主要任务是先灭李自成,一统中原!” “另外,我军表面上答应吴三桂,但仍可直进山海关,无需按他的计划那样取道蒙古,入取中原。”范文程补充道。 两人一席话,多尔衮颇为欣赏。 “好,就依二位将军之见,同意与吴三桂‘借兵’,但我也不放弃说降的机会。” 说完,多尔衮立即亲自作书回复: 予闻流寇攻陷京师,明主惨之,不胜发指。因此率仁义之师,沉舟破釜,誓不返旌。期必灭贼,出民于水火。 及平西伯遗使致书,深为喜悦,遂统兵前进。伯思报主恩,与流贼不共戴天,诚忠臣之义。 伯虽昔宋辽世与我为敌,今勿因前故,尚多疑虑。昔管仲射桓公中钩,后桓公用为仲父,以成霸业。 今伯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一则国仇得报,一则身家可保,世世子孙,长享富贵,如山河之永。 书毕,又复审一遍,觉得词已达意。于是召来学士詹霸说道: “詹学士,本王今派你随杨郭二将去山海关将这封信交给吴三桂。出使期间,你可与吴三桂多周旋几日,并暗示我大清招降之意,你必须如此这般应付。” 多尔衮反复叮咛了一番,詹霸点头说道: “请王爷放心,王爷嘱托,臣自当铭刻于心,臣定不辜负王爷苦心。” 多尔衮随即召来两使,言明清方之意。 杨郭二将非常高兴,以为此行大功告成,多尔衮又令詹霸即日整装待发。 这样,詹霸与杨坤、郭云龙二将连夜向山海关驰行。 当他们走后,多尔衮并未按照吴三桂为他指定的行军路线继续绕道蒙古入中协、西协,而是按照适才众将会议的决定,下令全军向山海关进发。 在多尔衮自翁后转而向山海关进发时,山海关的吴三桂此时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自从他下决心请清兵之后,他在一直担心因与清方积仇太深而对方根本不予理睬,甚至反而向山海关逼近,如此则可能使他覆灭于山海关。 派出的两位副将已经数日,未见任何消息,吴三桂甚至担心清方连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定规也不顾,他怎能不着急,不担心呢! 方献廷,胡守亮本是借兵的动议者,见到主将左右为难的样子,也觉不安,万一借兵不成反酿大祸,全军性命与此关系极大。若有差错,他们咎责难逃。因此他们也坐卧不宁。虽然他们极力劝主将放宽心,好消息不久即会传来,可是他们自己却无宽心可放,总怕坏消息到来。 就在总兵府各帅将急得难以忍受时,杨坤、郭云龙同一个满装的官吏轻骑回关而来。 吴三桂立刻将他们传到帅府内。 詹霸与吴三桂见完礼后,即拿出多尔衮的书信。 吴三桂急不可待地拆开多尔衮的书信飞速看完,然后又交给身边的方献廷、胡守亮传阅。 方、胡二人看后相对点头,此时吴三桂心中亦有数。 这封信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借兵与否,但一则仍以“平西伯”的大明封号称他,并赞扬他的忠义;二则亦明确表示吴灭李自成的志向是对的;三则劝吴消除疑虑,正面降清,并许以藩王之封…… 这说明大计基本已定,只是“借兵”的形式如何出现尚未具体约定。 吴三桂立即召集将领与谋士的秘密会议,严密封锁了城外唐通大营。 会议在吴三桂的主持下开始了。 郭云龙作为出使清方的人,对清方有所了解,为了给大家议决对策提供参考,他首先详细地讲述了出使的情况。从军中大帐到骑卒装备,从多尔衮到洪承畴、范文程,尽其所知,一一述及。 然后,吴三桂又说明了多尔衮书信的意思,大家才开始议定。 方献廷献计道: “既然清方派使者回访,说明清方有些诚意,加之有对付李自成的共同愿望,联军是有条件的,为今之计,应尽快消其疑虑,促其迅速进军。” “方将军所言极是。”吴三桂笑道。 正在此时,意外的情况使他们不得不调整对策。 一名探报来报: “启禀元帅,清军已改变原行军路线,向山海关而来。” “噢——”吴三桂大惊失色。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诸人都有些莫名奇妙,不知多尔衮这是何用意。 多尔衮好不厉害,突然改变行军路线进军山海关是否别有用心,难道他准备武力取山海关不成?可是又为什么派使者出使吴营,这倒底是缓兵之计还是别的什么? 吴三桂此时倒是很冷静,他从多尔衮的行动中,已知其有疑虑,怕中诡计,一方面出使,一方面改变进军路线,其用意在于师进山海关迫使他投降。然后由山海关直取北京,即使不成,在山海关联军也可控制住山海关这一要地。 事已至此,他必须立即作出反应,于是他又与众人议定多尔衮发兵山海关的对策。 经议定改变了原来请多尔衮入中协、西协的决定,直接请其入山海关联军击敌。 议定后,吴三桂又派郭云龙、孙文焕二人再度出使清营,并携带吴三桂致多尔衮的第二封信。 郭云龙、孙文焕受命出使,即日整装,会同清使詹霸而行。 三人出关不久即遇多尔衮的大军。 郭云龙面会多尔衮,致以相迎之意,然后呈上吴三桂的第二封亲笔信: 大清国和硕亲王阁下: 接王来书,知大军已主宁远,吊民伐暴,扶弱去强,义声震天地。 王把以相助,实为我先帝,而三桂之感戴尤其大也。三桂承王,即发精锐于山海以西诸要地,诱贼速来。 今三桂已悉简精锐,以图相机剿灭。恳王速整虎旅、直入山海,首尾夹攻,逆赋可擒。大明平西伯吴三桂顿首甲申年四月。 多尔衮在马上沉吟有顷,感到吴三桂不正面回答降清问题,而只谈借兵,显然是不想降清,如今大战迫在眉睫,此事容后再议。 想到此,他一扬马鞭,对来使说; “我即进兵山海关,请吴帅邀李自成战,大清自当会同破敌!” 十四万大军向山海关西侧急驰,马蹄声震地,烟尘蔽日。 在与清兵议定大计后,吴三桂与谋士们策划,对李自成展开了公开挑战。 首先,他派两营精骑将城外唐通三千人马包围,全部消灭!只放十人逃京报信。 其次,他公开举起讨李复明的旗帜,发布《讨闯贼李自成檄》: 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地方团练总兵真宫平西伯吴,为兴兵灭贼,光复神京,奠安宗事: 闯贼李自成,以么魔小丑,纠集草寇,长驱犯阙。荡秽神京,弑我帝后,禁我太子,刑我缙绅,污我子女,掠我财物,戮我士庶。豺狼突于宗社,犬豕踞我朝廷,赫是丘墟,黔黎涂炭,妖氛吐焰,日月无光。 成宜烈宗之阴恨,天寿凄风;无勋懿戚之尽锄,鬼门泣日。国之不早,病已成于养痈;局尚可为,涉必穷乎灭损。 悲夫!悲夫! 虏尘未灭,寇焰旋腾,血溅天潢,烽传陵寝。 秦称天府,谁能封以一丸;晋有霸国,岂无追其三驾。乃者介马横驰夫畿辅,羽书不绝于殿廷。南北之耗冀通,河山之险尽失。天威不测,极知汉天子自有神灵;其势无常,岂得谢太傅但凭歌啸。义不共戴天,但凭指日。 可襄大举,实赖同仇,请无分宦游,无分家食,或世贵如王、谢,成最胜如金、张,成子虚之此背起,或挽略之所谈兴。 乃至射策孝廉,明经文学,也往往名班国士,囊为里雄,各施壮谋,共图义旅。仗不需于武库,炧糗壅于疱厨,飞附大军,力争一决。 凡为臣于,谁无忠义之心? 汉德可思,周命来致,忠诚所向,一以当于。请观今日域中,仍是朱家之天下。谨檄 这份檄文飞马传遍直隶,辽东与京师,得到了广泛响应。 檄文历数李自成大军的罪恶,提出各施壮谋,共国义旅……飞附大军,力争一决的口号;檄文最后引用唐时骆宾王的《讨武曌檄》而略作一句改动,充满复国自信: “请观今日之域中,仍是朱家之天下!” 吴三桂很懂得政治家的谋略与权变。 其三,他派快马向北京给父亲送去一信,宣布与父亲断绝父子关系;以图保住老父一条命不被李自成杀害。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不肖男三桂泣血再释: …… 父降贼军。即不能为忠臣,儿又安能为孝子?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之旁以诱(我)三桂不顾也。 …… 这一系列举动都等于是对李自成的公开挑战。 吴三桂完成政治攻势后,加紧动员山海关内的财力人力,积极招募兵马,聚草屯粮,准备与李自成决一死战。 四月十日,吴三桂聚全军在校军场举行讨李誓师大典。 这日,天朗气清,阳光和淡。湛蓝湛蓝的天空,连个云彩丝儿也没有。春风送爽,吹在人身上轻松而舒适。 山海关营盘里渐渐开始热闹起来:才操练完晨操的军士三三两两的互相嘻闹着,个个精神抖擞,显得格外高兴。连巡营的士兵也身着新号衣,步履整齐地在山海关上来回梭巡。 到了寅时,山海关西营门外的那块空场中心,山海关的将土已按各营各哨集结齐整,面向帅台列成方阵。 众将士个个英姿勃勃,威武异常。各种兵器的锋刃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道道逼人的寒光。在将士们的四周,各色军旗随风飘荡。台前两支高大的旗杆,拔地而起,直冲云空。忽听关上响起咚咚炮声,炮声之后,便闻战鼓之声。 营门口陡然竖起八杆大旗,旗上书有斗大的烫金“吴”字。剽悍的旗手们都骑着棕色高头战马,威风凛凛出了营门。 八面大旗之后,相隔丈余,便是两行由吴三桂的亲兵列成的仪仗。众亲兵手执长枪,挺胸拔背,面目肃然,跨马缓辔而行。 隆隆炮声又一次震响,门旗下方看见一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的将领。他正是山海关主帅平西伯吴三桂。 只见他骑着一匹浑身如赤炭般的枣红烈马,身披百金铠甲,腰间系着那把御赐的镇辽宝剑,按辔而行。 在他的身后,簇拥着山海关各营主将、副将、参将直至游击、千总、把总等各大小将领们。 吴三桂等一行人骑马缓步来到台前。他不慌不忙轻抖马缰,两腿一夹,那马长嘶一声,原地转了半个圈,便纹丝不动了。 吴三桂翻身下马,以他为首,身后依次是方献廷、胡守亮、杨坤等,众将领鱼贯步上将台,按职位大小,吴三桂居中,众将领依顺序落座。 此刻,又听得一阵炮响,便见两面镶龙滚金牙边帅字大旗在炮声中缓缓升起。右侧的是一面四周团龙簇拥,正中央镶嵌一个金黄的“帅”字旗。左侧一面,素净的黄旗上,书有一个漆黑的“吴”字。两面帅旗在阳光之下,相映交辉。 简洁而庄重的仪式毕,由方献廷宣读讨李檄文。 然后,只见吴三桂立起高声道: “山海关诸员将士们!三桂蒙圣眷隆恩,统帅三军,今番伐狂寇,剪除闯贼,望众位将士齐心协力,奋勇争先。讨伐李贼,复我大明!” 全场齐喊,山鸣谷应。 “刀斧手听令!把闯贼手下派来山海关的‘太守’李甲等歹徒绑在帅旗之下,斩首号令全军!” 话音刚落,众刀斧手早把吓得半死的李甲拖上来,一刀将人头砍下。 李甲血淋淋的人头摆在大明龙旗前的香案上,龙旗缓缓升起。 另一名“副太守”陈乙吓得目瞪口呆。 “来人,割去陈乙两只耳朵!”吴三桂大喝一声。 割下耳朵的陈乙被推到吴三桂面前。 吴三桂厉声命令: “放你狗命,回北京报与闯贼李自成,令其自送头来,否则贼兵玉石俱焚!” …… 风雨已过,真正的暴风雨应该来临了。 甲申年的第二场大战就要爆发 九、挥戈跃马 一阵尘埃四起,随着一片喊杀声,满州兵冲进战场。这些早已忍耐不住的铁骑,如今得令出战,真如猛虎下山,其势难当。 历史是残酷而狂暴的。 历史总在破碎与偶然中重组着历史的车轮。 正因为如此,历史也就必然是一个个机缘的集合。 在1644年这个黑色的狂暴年代里,李自成、吴三桂、多尔衮,他们都匀悬于这个机缘之上。 我们习惯于设想历史,假定历史。 当此李自成、吴三桂、多尔衮三驾马车会聚于山海关之时,如果吴三桂没有联合满清大军,那么,这个历史的机缘所重组的历史车轮会是什么? 或者,如果吴三桂投降了李自成,或者李自成、多尔衮联合夹击吴三桂,那么这个历史机缘的结果又会是什么? 闯王亲征 山海关咄咄逼人的攻势传到了北京。 李自成的大军人心浮动,竟出现了惶惶不安的现像。 这对于节节胜利、占据帝京,拥数几十万大军的大顺军,真是不可思议! 区区一个辽东总兵吴三桂怎么能使堂堂大顺军惊惶至此呢? 四月初十日,李自成还在北京紫禁城内大开筵宴。他正襟危坐,威严而稳重,牛金星和宋献策分坐左右,然后依次是大顺军的干将,以及上下官员,满朝文武基本到齐。一排排富娥婢女穿于厅堂之间。 李自成端着满满一杯酒大声地说: “众位将军带兵打仗,终日不得休息。哪有此闲情品味,今日我特设宴席款待诸位将军,来,众位将官,干了这一杯!” 席上诸将全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说了一声: “干!” 须臾,酒过数巡,食供两套,宫娥捧上酒来。 此时,刘宗敏显出倨傲的样子。饮至中间,只见他大声劝说,旁若无人,拿着一把巨觥频频和人对饮,对饮不尽者他就要罚对方。 这把巨觥约酒一斗有余,两边坐的将官惧怕刘宗敏的威势,没有不敢吃,一会儿,其他同座的几位便已面部通红,眉头打结,愁苦不胜。 刘宗敏仍不罢休,自去下席,亲手揪过一名副将的耳朵,用巨觥灌之。那副将出于无奈,闷着气,一连几口吸尽。不吃没什么,才吃下,便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团团转动,头重脚轻,站立不住。 刘宗敏拍手哈哈大笑。 李岩一肚子不平之气,忽然挽袖而起,抢过那把巨觥在手,斟得满满的,走到刘宗敏面前说道: “马将军承刘大帅赐酒,已站醉不能再饮,让我代他酬谢大帅一杯” 刘宗敏愕然,方欲举手推辞.只见李岩声色俱厉道: “这杯酒别人吃得,你也吃得。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说着也揪过刘宗敏的耳朵灌去。 刘宗敏一饮而尽。李岩掷杯于案,一样拍手哈哈大笑,吓得其他众将官面如土色,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着声,刘宗敏假装醉意,坐在一旁。 李自成见状,连忙功道: “自家兄弟,何必如此!来来,喝酒!” 话音未落,忽然一位亲兵跑了进来,来至李自成身边慌忙禀报: “启禀闯王,刚才从山海关逃回来的士兵报告:吴三桂已领兵占领了山海关。我军守关将士,全部被杀。” 自成接到这个消息,众将先是一惊,停止了手中的杯选箸,一个个竟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李自成也迟疑了一会儿。 刚才还是热闹的宴席此时竟然鸦雀无声。 李自成看到这种情景,竟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说: “我们干脆回陕西,陕西是我们的故乡,富贵必归故乡嘛!和吴三桂小子缠什么名堂。就是十座燕京也换不来一座西安城!” 李自成此时的心思可真会使人费解,亦与后来的行为有矛盾。 四月十一日,李自成下令:召北京城所有工匠将追赃所得金银器皿,熔铸成五锭;再征用三千匹骡马,派亲信将领,押运陕西——李自成在寻求退路了。 四月十一日晚上,李自成又召来牛金星、宋献策、李岩再次商讨对策。 李岩说: “依我看,我们应该坚决收复山海关,既然和议不成,我们就消灭吴三桂,否则,等到清军与吴三桂联合,我大顺军可就危险了。” 宋献策点头: “是的,清军尚在关外虎视耽耽,我们应该即刻举兵征讨山海关,不能拖延,不除吴三桂,大顺无宁日呵。” 牛金星也同意,但没做过多说明。他对此莫名其妙的持一点儿保留态度。 李自成毕竟是农民军的领袖,这件事毕竟没有使他昏乱。 李自成已经知道吴三桂已与他死对上了。如今不集中兵力消灭他,不夺回山海关,大顺政权就很难稳固统治。 山海关是北京的一个门户,是东北入中原的必经要地。此地战略位置非常重要,且距京极近,吴三桂占据这一要地对北京形成了威胁,况且他又到处发布告贴檄文弄得人心惶惶,甚至连北京城也受其影响。要消除威胁与不安因素,就必须消灭吴三桂。 于是,李自成经过反复考虑,连夜找来刘宗敏和其侄李过两位大将军,私下先与他们商议: “二位将军,你二人均是我军勇将,身经百战,功名显赫,如今辽东战势紧张,我想派你二人去宁远收复山海关,消灭吴三桂,不知你们意下如何呀?” 刘宗敏一听,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看不起的表情,他拱手说道: “闯王,我看大势已定,他吴三桂浑身是铁,又能撵几棍钉呢?吴三桂此时已如丧家之犬,我看只须李过将军率两万兵马即可大获全胜。夺回山海关!” 李过已经听出刘宗敏的意思,是想把讨伐山海关的任务转让给他,他心中十分不满:你刘宗敏也忒缺德了,你不去,让我一个人去,我偏不听这个。 “闯王,出兵山海关事关我大顺的安危。李某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我觉得刘大帅自从出师以来,勇冠三军,令大明军队闻风丧胆,天下人谁不知刘大帅之威名,如此重任,还是让刘大帅来担当为好!” 刘宗敏也听出了李过的意思,只见他虎眼圆睁,大声嚷道: “李将军,小小的吴三桂也劳本帅屈尊前往吗?我看有你李过即可提吴三桂人头来见闯王了。” “刘大帅,你又怎能确保吴三桂如此不堪一击。你如果不愿意出征,尽管照直说!” “什么,我不愿去。就算我不愿去,你去,行了吧!” “既然你不去,为什么让我去?” 这二人互相推诿,看来谁也不愿担当此任统师东征。在他们看来,吴三桂算个啥,还值得我这样的大将出征?况且,入京不过一个月,享乐的生活刚开其端,去打什么仗?又苦又险。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他们能推就推,无人答应出征。 李自成见状大为恼火,一拍桌案,大声嚷道: “带兵打仗这么久,还从未见你二人如此对待战事,难道你们忘记了我们过去在战火中出生入死不成?” “闯王,不是我们不愿去,而是觉得这等小事又为何如此兴师动众呢?” “胡说!辽东失落,京城则休矣,吴三桂拥有关宁铁骑,他日即会杀奔北京复仇,我们不认真对待就只有坐以待毙!好,你们不愿去,我决定亲自率军出征!” “望闯王三思再作决断!”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说罢,李自成愤怒地站起来,一甩袖子回房去了。 刘宗敏、李过二人见状,互相看了看,都后悔不迭。 第二天,李自成即刻下诏御驾亲征。 李过与刘宗敏见势不妙,也被迫同意随驾亲征。 四月十二日,北京城内骚动起来。 已被吴三桂的消息弄得惶恐不安的农民军领袖们,听说李自成要御驾亲征,一个个急得变了脸色。纷纷奏告劝阻。 不多时,他们黑压压的一大片跪到李自成近前。 不想这反而激起了他的更大愤怒,他双眉倒竖,操起御用宝剑,一剑将八宝金龙御座劈成两半,暴怒地喊道: “谁再敢阻止我御驾亲征,就要他像此座一样!……” 李自成的声音在乾清宫那高大深邃的殿宇中发生了震人的嗡嗡声,文武百官,谁还敢再说一个“不”字? 整个皇宫内院混乱一团,都被“御驾亲征”搅得昼夜不宁,惊慌失措。 更大的混乱像瘟疫一样,已在京城中传染蔓延,各城门贴出了“御驾亲征”的布告,刚刚平息下来的天下又要大乱,一场大战乱,仿佛就要从天而降,迫在眉睫,压向头顶了。 一夜之间,全城各处都像被捅开的马蜂窝,乱成一片,不少商号闭门,闹市居然冷落,动作快的人家已经收拾细软,准备外逃避难了,整个京城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农民军已准备五更造饭,次晨出征。 为防大军东征北京城内出现更大的混乱及意外事情,李自成密令屠杀明朝遗官故吏。 令下之后,全城行动。 在李自成的监督下,故明大学士陈演、定国公徐允贞、新建伯王光通、博平侯郭朋振、清平伯吴遵同、永宁伯张锡、平江伯陈治、都督袁祐、周铭、周铎等六十余人被斩于紫禁城西华门外;在李过的指挥下,将中营拷讯各官彭琯、李逢甲、申济芳等五十二人绞杀;刘宗敏则将他所监押的官吏按照名册的次序一一杀之。 这一夜在人喊马嘶的声音中夹杂着鬼哭狼嚎,声嘶力竭的叫骂声,这给本来就已混乱的京城增添了恐惧气氛。 四月十三日,除牛金星、李牟被指定为京都留守外,其他主要将领,谋士均随李自成东征 一片石风暴 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山海关。 四月十七日兵至永平。 李自成对众亲兵道:“此地山势险恶,定要在天黑前拿下吴三桂的大营!” 永平是吴三桂的第一道防线;此地设营多处,旌旗招展,似有干军万马扎营之状。 其实这是吴三桂的一计,他在此结营设兵,虚者多,实者少,而且守营之兵也非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而是靠当地绅豪组织起来的民兵,他们人数不少,但未经过正规训练,战斗力自然不强。 李自成派李过指挥两万骑兵前去做试探性攻击。 李过见一座座大营,一片准备厮杀的景像,对着大路的那面寨墙上旗帜整齐,架着小炮、摆满了滚木擂石,李过心中不禁大为惊疑: “看守营之敌,如此众多,我要是攻下还得费一番气力!” 心里想着,他便吩咐众位兵将: “前营之敌甚多,我们只做试探性攻击,如果对方强烈反攻,我们不必恋战,即可撤退!” 李过催马来至营前骂阵: “守营的清将,快快出来受死!” 刚骂了一声,只见营门大开,从里面冲出无数兵勇,冲在最前面的几员将官,一个是铜盔铜甲,一个银盔银甲,皆使三尖两刃刀,跨下枣红马。 二人摆开阵势,来至李过对面: “好个草寇,犯我大明,倘若明智,快点下马受死!” “呸!就凭你们两个饭桶也在本帅面前胡说八道,耀武扬威,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道,看枪!” 李过一抖亮银枪,“扑楞”一声分心直刺对面二将。 李过武艺不凡,二将联手合战李过也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二十回合,二将已是气喘吁吁,刀法混乱了。 二马一错蹬,李过回身一枪,将其中一个银盔银甲的将领挑于马下,另一个大惊,想拨马便走,李过哪里能让他跑掉,两腿一夹马肚子,马像箭一般冲了过去。 片刻,两马已经首尾相连,李过随即一枪,正刺中铜盔铜甲将官的后背,他立时栽于马下。 立时,对面营前人马大乱。 李过连胜两将,大为高兴,心中立刻有了点主心骨,一挺手中亮银枪: “弟兄们,给我冲啊!” 身后的军兵随即掩杀上来。 团练兵勇们根本不经冲击,稍战即四散奔逃,李过轻易拿下了第一座大营。 李过越发得意,心想既然敌军如此不堪一击,干脆把他们连窝端了吧! 于是,他又统帅骑兵横冲直撞,过营斩将,半日内竟连拔永平十三座大营。 战败的兵勇抛下武器,活着的有的企图逃走,有的装死躺在地上,有的则在祈求饶命。 李过看着,脸上露出了傲慢的笑容。 这就是威名远扬的关宁铁骑?这就是吴三桂的军队? 随后,李自成也率军赶到,听得禀报,心中大喜过望,笑道: “首战胜利,扬我军威!明日直下山海关,与吴三桂决一死战!” 大顺军一片欢呼。 次日拂晓,李自成仍派李过为先锋前往山海关。 李过急于赶赴山海关,好也像前日那样立一大功,所以得令之后,率众亲兵个个扬鞭催马,直奔黑虎岭。 黑虎岭果真是险山恶水,两峰对峙,中通一线,双峰突兀,真如斧砍刀削一般。 李过命众人小心前行。 正行间,忽听山道两旁一声呐喊,山道上的绊马索一齐牵动,李过等人躲之不及,顷刻间一个个从马上栽下来。 草丛中猛钻出两千多人,不由分说,上来便欲厮杀。 李过顿时醒悟,自己遭了山贼暗算了,怪只怪自己太大意,才被这帮草寇绊倒。 聚集在黑虎岭的这伙匪众共有六千余人,为首的一个名叫周义,一个唤陈礼。周义本是山东一带人,平素挥棍耍拳,横行乡里。后家道衰落,故里难得安身,便流落到宁远一带;陈礼本是河北人,也是破落户子弟,自小不务正业,专好做些偷鸡摸狗,欺邻霸财之类的勾当,后入了贩卖私盐的团伙。一次遇官兵查缉,他便亡命宁远。 周义、陈礼等心怀叵测之徒不久便结识了,二人选了永平府的黑虎岭一带,筑起巢穴,正式落草。 这日,一名喽罗来报说有官军通过黑虎岭,周义大为惊喜,便命喽罗埋伏在黑虎岭最险要山道的两侧,只等官军的到来。 在他看来,明军实不堪一击,他并不知道此时山下通过的是大顺军队。 却说李过等人虽然被围,但区区山贼匪寇又能把他们怎样。 李过飞身上马,对众人说: “弟兄们,给我杀退这群狗胆包天的贼寇!” 于是众位将士重新上马,挥动手中兵刃,往来冲杀,一时喊杀声,刀剑枪棒的撞击声,马踏声弥漫山谷。 李过舞动亮银枪,逢贼便刺,遇匪则挑,越杀越兴起。 在山上指挥的两个贼首同义、陈礼一看不好,急忙催马下山来战李过。 周义、陈礼见到李过大为恼火。 周义抢马上前,与李过厮杀。 李过一看,暗暗冷笑: “好个毛贼,真是自来送死,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想着,也不答话,催马挺枪便刺,哪知这一动起手来,李过才知对方有两下子。 李过心想:我哪有心思和他恋战,我还要尽快率军赶赴山海关呢!干脆,给他来个智取得了。 李过一枪刺过去,周义架兵器相近,李过突然冲左边大叫: “刘将军,快来助战一臂之力;唐大帅攻他右路!” 周义大吃一惊,急忙转脸观瞧。 李过趁机抽枪直刺周义小腹,周义再躲已经来不及了,被一枪挑于马下。 陈礼一看大哥都不行,自己更不是对手,三十六计走为上,大喊一声: “弟兄们,快撤!” 众喽罗一听陈礼发话,即刻抽身便逃。 李过不敢恋战,只是虚晃几枪,带领兵马继续行军。 他们本不识山中路经,天又没亮,他们在黑暗中,缓慢择路而行。 这些人马在山间小路上转来转去,急行了大半夜,到了天亮时,他们才找到了一条官道。 左右上前禀报: “将军,我们已经走出黑虎岭!” “此处离山海关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二十里!” “如此甚好!我等暂在前方十里扎营,只等闯王率主力赶到,再作定夺。” 李过并不再敢凭勇气用事了,他知道吴三桂曾屡败清军,作战骁勇,今番万不可轻举妄动,于是他又派了几名探报前去山海关打探军情,自己率军暂时停下来。 永平距山海关直线跑五十公里,一百华里,李自成于四月十七日率大军东出,大军紧随李过之后。 李过刚刚安下营寨不久,李自成已率大军来到。 李自成见到李过忙问: “现在山海关情况如何?” “山海关城防坚固,不可等闲视之,不过是孤城一座,前无援军,后无退路,我们只须围而攻之,不怕山海关不可得!” “正合我意!” 李自成点点头,又叫过来两个亲兵善射者: “我命你二人率少许人马去山海关城射劝降书,速去速回。” “是!” 二人领命直奔山海关。 来至城楼近前,二人抬弓搭箭,“嗖”地一声一支带有书信的箭已射入山海关城楼前的一根柱子上。 吴三桂已经在城中等候多时了。当小校送来李自成的劝降书时,吴三桂拿过看了看,随即“咔咔”撕得粉碎,骂道: “闯贼李自成,死到临头,还致此煽惑之辞,只要我大计得逞,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想了想,对亲兵如此这般讲述了一番,那亲兵即领命而去。 一会儿,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立起了二面白旗,上面大书黑字“国仇家恨讨李复明!”——吴三桂这时已是充满仇恨,咬碎钢牙。 弓在弦上,岂能不发? 城楼下的亲兵急忙回报闯王李自成。 李自成得知大惊,看来吴三桂一定要与我大顺军势不两立了。 李自成这才决心包围山海关。 四月二十日,李自成将二十万大军分成三路三面包围山海关。 这三面是东罗(护城),西罗、北冀三座护城。所谓护城,即山海关城外的保护要塞。 李自成又调骑兵二万,由义子李双喜率领,从山海关城西的一片石(开阔地段)北出,从东边外城(东罗)绕地,直切北翼城下,截断了关宁铁骑向北撤退与清兵互相呼应,而借以联合的道路。 李自成完成了对山海关的全面包围,心中十分高兴,这回他吴三桂插翅也难飞了,剩下的只有猛烈攻击了。 吴三桂兵陷重围,这本是他意料中事。只有这样才能吸引李自成来攻,才有两面夹击的可能。 山海关颇得地利之便,它头枕燕山,扼山川之险峻,处官道之要冲,加上城高墙厚,易守难攻,是自古兵家必争夺之地、堪称东北第一重镇,大顺军要想拿下它,也绝非易事,况且吴三桂在城内外加紧防范,连日来,他不分昼夜,调兵遣将,布署城防,他把城墙加固加高,晚上加紧巡哨,对外城四周各个险要山口,都依山构筑了城垒、土墙、栅栏之类的防御营寨,并分兵前去把守。这一道外围防线恰如山海关又披了一副铠甲。 这两天风声越来越紧,李自成大军进军的塘报一张又一张,飞到吴三桂的帅府。 吴三桂白天四下里巡视城防,原以为自己的军兵会吓得惊慌失措,不想他们却个个士气旺盛,精神抖擞,城中上下兵士在城墙上修筑谯楼、箭塔,搬运碎石、擂木、石灰瓶等类的守城武器,他们上下一气,同仇敌汽,沉浸在战前的热烈而紧张的气氛之中。 吴三桂看后十分高兴,晚上回到帅府即与方献廷、胡守亮等将领在一起商议对策。 方献廷主张固守,城中粮草丰足,足够支持两个月有余,若清军赶到,内外夹攻,大顺军必败! 吴三桂倾听着方献廷的主张,但一直未开口。他在想:此时清兵在哪里呢?如果清兵赶到,那就可以里外夹攻,大败李自成于城下,可现在连清兵消息也没有。如此大规模的行动,竟然没有事先明确约定,此时真是令人心焦…… 吴三桂已于昨日写信,派大将郭云龙、孙文焕火速催促,引导多尔衮大军南下。 郭、孙两骑领命即刻飞驰北上,直行到连山(锦西)才与清大军相遇,这里距山海关尚有二百多里! 多尔衮见到吴三桂信上只有几句话: 山海关已近旦夕,且急愿如约,促兵首尾夹攻!火速,火速! 郭云龙拱手说道: “我军现在已被大顺军围得水泄不通,如将军不火速南下,山海关即刻将被李自成占领,但如果将军挥师出击,我们里外合击,敌军一定会首尾受敌,从而大败大顺军。生擒李自成就在今日!” 孙文焕也说: “成败在此一举,望大帅不要再犹豫了,火速进兵,否则后悔就来不及了!” 洪承畴在一旁进言说道: “王爷,吴三桂此行我想实多虚少,我们还是依约而行吧!” 多尔衮点点头,他挥刀大吼一声: “山海关——!” 大军杀气腾腾,直向山海关北面方向扑过来。 四月二十一日,李自成亲自挥师对山海关东、西、北三面发起攻击。 因为山海关南面临大海,不须攻击,这三面之中,西护城位置面向关内,而且城外有一条小河,名为小石河。吴三桂在西边布置重兵把守。这也是大顺军的重点攻击方向。 吴三桂几乎每日到这里巡,见到这里战士的士气颇为高涨,心中踏实了许多,郭云龙、孙文焕带回了多尔衮的消息,他正督促清兵向山海关急进,吴三桂虽未盼至援兵,但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下。他对天默祷道: “天不绝我,只要多尔衮兵到,李自成必大败。” 太阳刚刚升起,大战拉开了序幕。 城外大军喊杀连天。 城内守军鸣声震地。 吴三桂亲自督兵守城。 李自成亲自督兵攻击。 攻城战进行到中午,李自成心中十分气恼,士兵们轮番攻城,但他的兵勇们每次都败下阵来。 李自成见强攻不利,不禁心焦如焚。 李自成手下李岩作战勇猛,是深得他的赏识的爱将之一。他时常为大军立下奇功。他看到大顺军一时攻不下山海关,心里暗自思忖之后,想出了一条计策,来见李自成。 李自成见李岩急急忙忙的样子,问道: “李将军,有什么办法吗?” “我想率一队人马攻入西罗城,我们内外夹击,外城可下!” “李将军有胆有识,真是太好了。就依将军所言。即点一队精骑兵准备!” “李岩不才,愿为大顺效犬马之劳。” 自成见状,十分感动。 李岩点集三干人马,组成了一支突击骑兵,从西罗城(外城)下狂飙疾进,意欲攻下内部关城。 李岩哪里知道,吴三桂早已设下了伏兵在此专候他的到来。 三声号炮响过,杨坤率军从左右杀出,李岩兵马遭此突袭,顿时阵脚大乱。李岩与副将死命厉声喝唤,想弹压住这混乱之军。但被围的骑兵如惊弓之鸟,众军士四处乱窜,妄图夺路逃亡。李岩火起,抽刀连斩数名撞到他马前的军士,但无济于事。 兵败如山倒,李岩等人也弄不清来了多少兵马,只见到处火光,遍野杀声。 李岩此刻也顾不上传令,他的马被乱军簇拥着后退。 不料又被埋伏在此的胡守亮迎头拦住,眼见后面追兵又赶上来。李岩忙命副将领兵接战胡守亮,他自己对付后面的杨坤。 副将与胡守亮接战未及数合,便被胡守亮一刀砍于马下,被乱军践踏身亡。 李岩心慌意乱,为了逃生,顾不得其余的残兵败将,他一打唿哨,带着几个亲兵朝来路冲杀。 他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冲出重围。 此时,东面外城被大顺军团团围住,守城兵士血战拼杀,声音都喊不出了……大顺军虽然来势凶猛,但关守的将士们却并未退缩。他们一个个瞪着通红的双眼与冲击的大顺军刚一接触,一场血肉横飞的搏杀便开始了,攻城的士兵一次次被打退…… 北面,则因有截断关外的二万骑兵参战,是以战斗更加酷烈…… 关宁铁骑的支撑力得到了充分显示。 他们虽身处危机,但是久战不溃,而且士气始涨。 若非有经年血战的磨炼,以大顺军的冲击力他们就占了山海关。 支撑到了夜幕降临,山海关依然安然无恙,城头依旧飘扬着吴三桂的帅旗…… 李自成知山海关急不可下,于是下令减缓攻势。 这时,多尔衮的大军已到达了山海关西北面的一片石地带,距关城只有20里。 大顺军北堵关外逃路的二万骑兵已被多尔衮大军冲溃而走。 多尔衮看到败走的大顺骑兵,不禁哈哈大笑: “李自成的骑兵怎能与我满洲铁骑相比,真不堪一击!传我命令,大军继续前进!” 多尔衮的铁骑直进到山海关外十里外,却发现了异常情况——山海关火炮正向清军方向轰击! “停止前进!” 多尔衮下令大军原地扎营。 多尔衮此时怀疑吴三桂在故意引诱他进入大顺军的埋伏…… 夜幕茫茫,大炮不断轰鸣,情况不清,岂能轻进? 多尔衮与阿济格、多铎两亲王密议: “李自成乃大智大勇之人。想我大清三围北京不能下,李自成一举攻克,岂能小视?若吴三桂与李自成同谋,图谋灭我大清,岂非上了大恶当?还是就地固守,以观动静。看吴三桂是否真的与李自成为敌。” 狡猾的多尔衮,按兵不动了。 吴三桂这时正率五十骑敢死队在火炮掩护下向清营突围而来…… 山海关城头已能从大顺军骑兵的移动知道清军已至一片石。 按铁骑速度,片刻即可杀到城下——吴三桂为关宁铁骑首领,太知道这种速度了。 于是,他集中火炮向一片石方向轰击,目的是想为清军前进开道。并火速下达命令: “全军做好出击准备!” 然而清军却久久不见动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能耽搁,若天明大顺军再度攻击,山海关危矣! 派出的八骑使者纷纷回报,清军在一片石原地扎营不动! 到底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真令吴三桂煞费脑筋。他想,必须有一个人冲出重围,再次催促清军才好。那么搬兵之人又派谁来担当呢?他左思右想,觉得只有自己亲自走一趟方才放心。 打定主意,他把方献廷唤来。 方献廷听说吴三桂要亲自搬兵,想了一会儿,觉得也只有如此。 “就依吴帅的意思吧!” “我一定速去速回,你们一定要小心,一定要等我回来!” “将军冲进敌营,切不可恋战。城中几万人的身家性命,我军的成败,都系于将军一身。望吴帅保重!” 吴三桂听完,感慨颇深。 吴三桂立刻召来五十骑敢死家兵,也即当年他救父的铁甲骑兵! 他目光如炬,巍然屹立,嘶声大喊道: “今日为国仇家恨,弟兄们随我拼出去搬救兵!” “愿随吴将军!” 城里大炮一齐向大顺军轰击。 五十骑飞马出关城,他们从一条小道上直冲入大顺军中。 时已凌晨,阴云密布。 神勇的五十铁骑抖擞精神,拍马舞刀,逢人便砍,遇兵就杀,大顺军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吴三桂已率铁骑兵冲出重围,李自成的军队追赶不及,只好作罢。 吴三桂一路上打马如飞,不过一个时辰便来到清军大营。 当中军副将通报多尔衮后,多尔衮即刻召见,双方施礼毕后,多尔衮问道: “吴将军此来何意?” 吴三桂焦急万分: “请大兵入关共灭李贼啊!” “此意是真是假?” 听到这一句问话,吴三桂不觉一怔。 正在他愣神之际,站在一旁的洪承畴代其回答道: “吴三桂报君父之仇,与李自成不共戴天,怎能不真?” “吴将军既真心约我前来,我来了,又何以炮击我大清军队?” 多尔衮说出了怀疑的原因。 “原来是这件事。此乃误会。闯军将我山海关围困,不仅关内三面围了个水泄不通,就是关外一片石都已派了两万之兵占据,以便遏我北去之路。我们欲与王相会联系,必须用炮击开重围,方可闯开间道东出。” 吴三桂的解释,消除了多尔衮的疑虑。会谈才转入正题。 多尔衮先说道: “明朝故臣素无信义,将军欲达大功,本国发兵助阵,但想成功以后,不知将军置之何地?” 吴三桂立刻听出了多尔衮的弦外之音,这又是诱降之言,而现在事情紧急,明确表示不降恐伤和气,降又不甘心,那么惟一的办法就是用些含糊言辞,以迷惑于他。略加思考吴三桂答道: “王爷,三桂父子受朝廷厚恩,今日君父为李贼莽逆,士庶伤心,神人共愤。三桂闻勇士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家而后国。今君后俱遭惨弑,三桂食君禄,受皇恩,又岂有坐视之理?” 多尔衮只是点点头。 吴三桂继续说: “若如王之所言计成败而后行,不敢有非份之想。目下三桂国仇家恨集于一身,似拼死杀贼报国,无想过其他事情,何以如此相问?” 多尔衮见一下子不可能谈及正式归降,便不再提及此事。 他起身点头,表示相信吴三桂: “然你们与李自成都是汉人,装束一样,混战中难以分辨。恐致误伤,应该想个区别办法。” 多尔衮开始想具体问题。 吴三桂也想到这个问题了,他略一思索,便说道: “这也不难!我关宁兵为国复仇,是为哀兵,我军可各以大块白布缝于肩背上,亲王以为如何?” “好!”多尔衮十分赞同,我大清铁骑趁今夜稍退;明日将军出关与李自成大战,我军同时夹击,如何?” “一言为定!”吴三桂答。 “一言为定!”多尔衮说。 二人又祭天地,歃血为誓:共灭李自成大顺军。 而后吴三桂又率五十骑突围再回关内。 一片石大战要开始了。 一片石是山海关外的大片开阔地,在山海关的东偏北面,恰是清军进关的必经之地。也是吴三桂设营把守的地方。 多尔衮与吴三桂约定的战场就在这片开阔地上。 山海关外,再没有比一片石更好的战场了。吴三桂——多尔衮——李自成,三方都是骑兵为主,也需要广阔的战场。一片石北面至大山,南面至大海,方圆有二十余里。 后来的《山海关志》《明史》等书记载,这场大战从“北山横面至海”,可见气势之宏伟雄壮。 山海关三方的总态势是清楚的。 李自成指挥大军在山海关城下包围攻坚。依他的想法,能引诱吴三桂出城决战一举而歼最好。看看如此强攻,伤亡太大,心想如果能引城内守军出来决战就好了,但不能这样僵持着。 四月二十一日一天猛攻不下,李自成又得知吴三桂曾突围出城又复杀回,他以为吴三桂是侦察突围方向或是缓兵。他根本没有想到清兵已进军隐蔽到山海关外——他的大军身后。 李自成根本没想到清兵来此,这是一个谜。 按说数十万大军包围山海关,周围几十里,甚至几百里都应在控制区域(起码在侦察区域),且李自成的北截大军二万人被多尔衮二十一日晚冲散,李自成完全应该知道这是一支出现在东北方面的新军队,而不会是地方团练或山海关内兵。若大顺军判断清楚,及时变动,也不会如此惨败! 然而,李自成恰恰就不知道! 大顺军的前方指挥历来由刘宗敏、李过两员大将担任。后方的指挥大将一般是田见芳、郝摇旗、李双喜、李岩等。李自成一般是居中策应,当然也是总指挥。 但这一次东征吴三桂,刘宗敏、李过等大将根本就不想来,全然不同于以往的斗志昂扬奋勇争先。若非李自成亲征,也许谁都不愿来。 李自成本身也是身经百战的统帅,对战争倒是不十分依赖别人。 当他看到几员大将士气不高,便亲自担任前敌总指挥攻城。 在大将与兵士处于不正常心态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也许他们认为一片石方向来的只是团练夜间袭扰,也许某一大将接报后认为这是大惊小怪等等。对吴三桂的火炮轰击则只想到是要逃跑…… 总而言之,阴差阳错,李自成大军对敌方情况一无所知。 李自成只希望吴三桂出城决战。 他相信他的大军的战斗力,虽说北京侵蚀,毕竟还是百战之师,对付区区数万关宁铁骑何足道哉! 李自成也看中了一片石地区,明日若吴三桂突围逃跑,可将其圈围至山海关东面,就在一片石消灭! 多尔衮此时也在积极准备。 他率大军秘密隐蔽在山原区域,尽量减少声势传播。 多尔衮不敢小瞧李自成,他认为李自成横扫中原,攻占北京,绝非庸常之人。所以多尔衮与谋士大将们议定的谋略是: 尽量不使李自成发觉大清铁骑,以取得突袭之效。 吴三桂二十一日夜杀回城中后,连夜动员全体军兵充分准备,每人肩背上缝一大片白布,缝得异常结实;四面看,将与兵的前后上半部都是白衣一般。前时挂孝誓师的白布正好派上用场。 吴三桂慷慨激昂地对十三营大将含着泪说道: “明日之战,关系我关宁军存亡大计,关系国仇家恨!我吴三桂纵然命丧沙场,也要杀此逆贼,生报此仇!诸将有怕死者,立即退出;不怕死者,留下!” 全体轰应: “誓死杀贼,浴血杀贼!” 十三营大将回营又层层谋划,军兵上下同仇敌忾,士气高昂。 谁都知道这是关宁铁骑的生死存亡之战!可以说,完全达到了将士效命,上下同心的效果。 这些,也是吴三桂军队强于李自成的支撑力所在。 太阳升起来了。 山海关外天气明朗。若非关内外大军的杀气弥漫。这应该是一个好日子。 这是甲申年四月二十二日清早。 李自成骑着那匹乌骢马来到城外高地,谋划如何强攻…… 突然,他看见关城及外护城升起大片烟尘,显是城中骑兵要出动! 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他立即传令: “大军后撤,向燕北面一片石集中,堵截包围吴三桂,全部歼灭!” 大顺军立即从城边撤向开阔地。 西护城大军与北护城大军,全部向“吴三桂逃跑”方向的东面一片石地带集中,尘烟大起,旗帜翻飞。 而此时农民军尚未做到严阵以待。 山海关上火炮齐鸣。吴三桂率八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出,向一片石方向冲击面来。马蹄铁甲的锵然撞击声如震耳金鼓一般。 再看吴三桂的将士们,就像三九天遭冰水泼过一样,精神百倍。吴三桂在马上一面挥刀砍杀,一面大喊: “弟兄们,我等虽然被围,但绝不要慌乱,成败在此一举,大家紧跟着我向一片石冲去,与闯贼拼一死战!” 将士们勇气平添,潮水般紧随吴三桂冲杀开去。 李自成站在一块高地上挥动令旗,他想:这回绝不能让吴三桂跑掉。千钧一发之际,绝不能再延迟。想到这里,他即刻传令。顿时,漫山遍野,金鼓大作。大顺军的兵马似洪水冲破了洪堤一样,从东西两边的坡堤杀了下来。 大顺军虽然来势凶猛,但关宁军的将士们并未退缩。 吴三桂一马当先,率领自己的中军搏杀。杨坤、郭云龙等人伯主帅有失,慌忙扬马赶上前来。 吴三桂传令,命杨坤敌住左侧涌上的敌军;命郭云龙、孙文焕挡住右侧;胡守亮在后接住从西坡顶冲下来的敌军厮杀。吴三桂尚对眼前的险恶处境,并未胆怯。他觉得胸中有一团火,这团火越燃越旺,燃烧着他的心。他忘记自己的危险,忘记了眼前的一切,他愤怒地大呼一声,两腿一夹马肚,那马得到主人的命令,两耳直竖,长啸一声,箭一般地冲向敌群。 吴三桂刹那间,手起刀落,三十几个大顺兵便纷落于马下,其他骑兵见此情景,都纷纷向后退去。 众军士随着吴三桂,风卷残云般地冲入敌群。无数雪亮的斩将刀,左杀右砍,就像击破云空的闪电,使大顺军目眩神迷。 从关外青山到南面大海,广阔数十里的开阔地上,数十万人马在拼死搏杀。 战旗纷飞,兵器交击,人喊马嘶,烟尘滚滚…… 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对这种恶战是熟悉的,毫无怯战心理。但他们从未与农民军打过仗,今日一交手,关宁军士卒上下立即感到这不是一般对手,而是凶猛的死敌!关宁铁骑的战术是马步结合,一万骑配合五千步卒组成一个战斗单元。骑兵冲击,步卒保护,这种连环自保的战术是实用有效,久经考验。这种在战场上就有六个战斗单元。 吴三桂自己率领的实际是两千名冲锋队,这两千人都是吴三桂的特殊待遇挑选出来的忠勇骑士,实际是救父五十铁骑的扩大。 吴三桂父亲吴襄曾对别人夸口: “我儿两千骑兵,足当十万大军!” 别人晒笑,吴襄却说: “吴三桂自己简朴自律,却给这二千人锦衣玉食,壮士们安不用命!” 简单吗?简单,但是并非人人能做到。 吴三桂就是用这种简单的方法造就了一支铁骑兵! 这场搏杀充分显示了这支军队的苦战精神与勇猛斗志。 他们是清一色的斩将刀与长弓利箭,近则刀砍,远则箭射,所向无敌。 吴三桂从旗帜与队列的变化判断这个战团的战况,何方吃紧他立即率二千精骑兵驰突而至,稳住阵脚。这两千骑兵没有步卒,往来如狂风骤雨…… 但李自成大军毕竟也是百战之师。 李自成指挥骑兵咬住吴军不放!并严令刘宗敏等大将立即上阵亲自作战! 刘宗敏、李过等将领一看事态严重,况且在他们看来,这也是最后一战。所以勇气重新振作。各营潮水般冲向吴军,层层围困,与关宁军死死搏杀。 这场酷热的战争达到了白热化。 双方都力图将对方一举而歼!吴三桂苦撑着等待清兵。李自成死战力图扫平北方边疆。 多尔衮呢? 他此刻在做什么? 在吴三桂全军与李自成血战时,多尔衮却稳坐一旁按兵不动。 本来有约在先,多尔衮何故不遵约而行? 其实多尔衮坐山观虎斗有其深刻用意。因为他对李自成与吴三桂仍有疑心,总怕中计受害,所以在同吴三桂歃血立盟时,首先就规定以吴军为前锋,以便让吴军先与李自成交战,他可以实际勘察一下这两股势力是不是真行。若是真打他才出击,这是他的第一个考虑;第二个考虑是,吴三桂即使真心同清军联盟,但联盟并非投降,多尔衮未迫使吴三桂投降心中不甘。 他要让吴三桂出战李自成双方两败俱伤,打败李自成后,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吴三桂控制在手中…… 当然,这样做也有军事上的思虑,那就是养精蓄锐,待双方打得精疲力尽时,满洲铁骑突然出现,打李自成一个措手不及。 正是基于这些考虑,在山海关战役打响后,多尔衮传令满清全军: “没有出击的命令,任何将领不得出战,全体军兵不得越伍躁进,如有违令者当军法从事!” 自晨至午,战斗越打越激烈,战场上的喊杀声与马的嘶鸣声有增无减。但是午时刚过,双方打得太疲劳了;喊杀声减弱,双方的冲击力减弱。 多尔衮从战场上的喊杀声与炮声中已判断出双方的情况,他认为全线出击的时候到了。于是传令全军:“按照原定部署全线出击!” 一阵尘埃四起,随着一片喊杀声满洲乒冲进战场。这些早已忍耐不住的铁骑,如今得令出战,真如猛虎下山,其势难当。 李自成农民军一时被打懵了,不知所措,尚未弄清怎么回事已被斩于马下。就连站在高岗上指挥的李自成也大惑不解,难道是天兵降临? 这时候满洲铁骑突袭而入,是因为发生了一个偶然而又突然的情况。 史书载: “……清军蓄锐不发,按兵未动,待到日午,大风扬沙蔽天,咫尺莫能辨人;两军精疲力竭,多尔衮乃发兵从阵右部出……” 一阵大风,一片尘埃,使战场上的人不能开目。 大顺军睁开眼时,一支神秘的新军突然杀出!——他们短衣窄袖,发辫飞舞,这是什么军队!? 满洲兵——! 当大顺军意识到这是满洲兵突袭而来时,精神支撑力完全崩溃了……他们从来没有料到会与满洲兵在这时作战,刚才的神秘大风与尘埃,使满洲兵带上神秘的“天兵”色彩! 农民军,谁不信天像?天命? 虽然来不及细想,但大顺军一下子被打乱了阵脚。吴三桂军威复振,杀声震天。 一名副将大声报李自成: “满洲兵来了!请我主急速先退!” 李自成从高岗上撤马而走…… 大顺军在满洲铁骑与吴三桂的夹击下,从一片石向西溃散……清军追杀四十里退回。 多尔衮还是不敢猛追李自成。 李自成大军在天色将晚时退到了永平 败走永平 永平在山海关西南不到百里处,是山海关的门户。 李自成退到永平之后,整理队伍,发现损失将近十万人勇,兵土们人心不定……李自成与牛、宋会商。牛金星、宋献策均以为吴三桂有清军为援,兵势猛锐了,而大顺军则新败不稳,不宜与吴三桂决战,应该与其讲和,争取时间。 李自成反复权衡,只有讲和为上策。 这时候,吴三桂已带大军追到永平城外,包围了永平。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这次损失了将近一半之多,现在只有4万骑兵了。多尔衮拨出一万清军马步兵,派英王阿济格统领,隶属吴三桂,请吴三桂追击包围李自成,多尔衮自领大军暂驻山海关。 多尔衮自有深意。吴三桂不言降清,就让他与李自成决一死战吧!阿济格统兵辅助,一是支援,二是观察,看李吴大战究竟会怎样:情况不清,不宜急进。 却说吴三桂也不想立即与多尔衮谈这种轧他想击败李自成,再找出太子,恢复明室政权;然后再与清军讲酬谢条件。不消灭李自成,一切都谈不上。 且说李自成主意已定,立即召集刘宗敏、李过等主将前来会商。农民军各将此时已听到吴三桂兵临城下的消息,他们各有所思。 刘宗敏虽在北京花天酒地,时仅月余,仍不失他那虎威之气,他并没有深思山海关一战失败的原因主要在农民军本身,而只是认为吴三桂是在满洲人的帮助下侥幸取胜,他有些不服气。 李自成听着刘宗敏那慷慨激昂的话,不禁蹙眉。他说: “我看,咱们是不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做好出战准备,而另一方面也与吴三桂进行交涉,或许可以暂且议和,退回京城再作计议。” 正在李自成深思时,军师宋献策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他抬头看了看诸将,也表了态: “讲和也是缓兵之计,待不成再行攻伐。” 李自成同意,诸将也同意议和。 李自成派出的使者是大顺政权兵政府尚书张若麒。此人精明干练,能言善辩,讲和谈判倒是用其所长。他本是明朝遣将,李自成攻陷北京后,归降了李自成,而且还做了大顺政权的兵政府尚书。 张若麒立即到城外二里外吴三桂大营求见。 此时正是深夜时刻,中军大帐灯火依旧。 吴三桂在考虑怎么攻城。 “报大帅,李自成派使者求见!” 使者?使什么?吴三桂一顿,命令:“请他进来!” 张若麒进帐,见吴三桂帐中极为简朴,心中颇为感慨。他拱手说道: “大顺兵政府尚书张若麒奉命来与将军议和。” “议和?怎么议?”吴三桂一声冷笑。 “以目下形势论,大顺军虽新败然其主力仍在。大顺军欲退出北京,与将军以复明之机,两军罢兵,不让清室外夷居间得利。将军以为如何?” 吴三桂没有说话。良久,他说:“请贵使稍候,容我与众将议决。” 张若麒刚一出去,吴三桂令众将集议。 有人主张不能议和,其理由是李兵新败,士气大衰,正是追穷寇之机。也有人主张议和,理由是大战使兵力消耗不少,极需休整。两派意见相持不下,吴三桂令诸将退下,待他思虑而定。 吴三桂对李自成是深恶痛绝的,按其心意当然是能在水平一举歼灭。可是理智告诉他,李自成虽新败,但其中部队仍有数万之多,如果固城而守,很难攻下。而他自己在山海关大战中的损失也不少,现在只有四万余人,再战下去,恐也难支。而且在清兵之侧,多尔衮多次意降,虽没达到目的,然而老谋深算的多尔衮又岂是容易对付的人? 在山海关大战中令吴军为先锋,这本无可非议。可是,当吴军与李兵交战后,他坐在那里不出击,放吴军被围数重,精锐部队损失过半。在两败俱伤时,他坐收渔人之利。如今兵临城下,如果再战,不保存点实力,恐怕又遭多尔衮暗算,思虑之后吴三桂觉得为今之计,和为上策。 主意已定,吴三桂立即召集诸将,取得一致意见即同意议和。 随即召来使者张若麒,提出交还太子,撤离北京,互不侵犯的议和条件。 张若麒飞速回营,报告李自成。 第二天,由牛金星起草一份议和文书。李自成与吴三桂在城外两军中间地带会面。 先由牛金星宣谈盟约: “大顺朝与大明平酉伯吴三桂达成合议:自誓以后,各守本有疆土,不相侵越;大顺朝已得北京,准于五月一日交还大明世守;京师财货归大顺朝;人民备从其便;如清兵侵掠,合力攻击,人戚相共,甲申年四月二十四日。” 李自成与吴三桂先后划押用印。 两人执手对饮,共告天地。 水平盟约顺利达成了。 历史似乎要有一个新天地了 十、旧时月色 李自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一字一句地道:“给我放火,把这皇室全给烧光。” 审时度势,绝处逢生,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就是智者的雄才与韬略。 面对国仇家恨,吴三桂联清抗李。 或许,他别无选择。 面对咄咄逼人的满清大军,吴三桂不得不和李自成——一个夺占了他心爱女人的情敌握手言和,一场大决斗换成了永平城下的盟约,虽然他恨得咬牙切齿。 或许,他同样别无选择。 吴三桂是清醒的。 他身感历史带给他的危机与机缘。 如果说李自成和多尔衮是两个沉重的天平的话,那么,吴三桂则恰好是不断在这两个天平上衡量着自己的份量。 他必须度过这场历史的危机。 他也必须抓住这个历史的机缘。 吴三桂是有份量的 李自成归京 背盟 连绵不断的闯营从湿润的茫茫晨雾中显露出来。 夜晚的云朵为了寻求人体的温暖,在这片营地的上空度过了一宵。现在太阳就要出来了,晨雾卷起了它的帷幕,迟缓地飘散开来,在营帐上留下了一串串白色的露珠。一层灰蒙蒙的蒸气依稀可见,从树梢,从潮湿的土地上徐徐升起,飘向云雾,随即又飘散开来。随后升起一缕缕黑色炊烟,散发出一股股诱人的肉香。 天空中弥漫着灰烟,远处的山兵仍然笼罩在暗影之中。 一只麻雀穿街而过,随后传来了黎明的第一声马嘶。 一簇簇篝火都渐渐熄灭了。这时一层土褐色的灰雾笼罩了大地,李自成的军队又在晨曦中酣睡了一会儿。 而此时的中军大帐内依然灯火通明。闯王及诸将已一夜没合眼了。 身穿青衫的李自成左手托腮,右手按剑,坐在椅上沉思不语。那大沿的毡笠就撂在身前的案边。 刘宗敏打着阿欠站起来,伸伸懒腰,说:“李哥,要是依着俺,咱们再集合弟兄,回头将吴三桂这兔崽子打个落花流水,然后将那些满洲人赶出山海关,我们保你做皇帝,你看如何?” 李自成摆摆手,道:“捷轩,不可鲁莽。吴三桂虽不足畏,只这清兵倒也难缠得很,是咱们的心腹大患。况且咱们已与吴三桂订了盟约,不可不守。” “什么鸟屁盟约,我……” 李自成瞪了刘宗敏一眼,刘宗敏便再也不敢往下说了,忙低下头坐了下来。 一旁的军师宋献策上前说道: “闯王,依我看,咱们还是应回师北京为妙,军士们已很疲惫,应稍稍修整一下。” 李自成微微点点头。 李自成对这位跛足军师十分器重,这家献策原来是江湖上靠行卜算命骗人为食的江湖术土,投靠李自成后,李自成封他作了军师,这宋献策倒也真的献了许多良策,很受闯王赏识。 “不过,不过……” 宋献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闯王的脸色。 “不过怎样?” 李自成注视着其貌不扬的军师。 “咱们虽然与吴三桂订下盟约,却也不可放松警惕,以防吴三桂背后掩杀。” 刘宗敏在一旁插嘴道:“量吴三桂这小子也不敢。” “如何不敢?你抢了他的女人,他岂会善罢甘休,如果不是这样,吴三桂早已来降,还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损兵折将?” 刘宗敏大怒:“你……” 李自成不耐烦地摆摆手: “不要再吵了。这样吧,天亮后,马上拔营起寨。袁宗第、高一功作先锋,我与李岩将军率中军,刘宗敏与李过殿后,天已不早了,大家都去吧。” 众将们都纷纷走出大帐。刘宗敏最后一个站起来,他依然是怒容满面,恨恨地瞪了军师宋献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咚咚咚大踏步走了出来。 浩浩荡荡的农民军连夜向北京城进发。 一路倒也平安,没有发现吴三桂追兵的影子。 四月二十六日午时,李自成的军队已接近北京城,那城楼上的“闯”字大旗正迎风飘摆。李自成不禁轻舒一口气。 而此时留守北京城的牛金星、刘芳亮已出城门十里迎接。 大军过后,城门吱呀呀紧闭,吊桥也高高地挂起。李自成又召来刘芳亮: “明远啊,马上从老营抽调一万精兵,加强戒备。” 刘芳亮答应一声,急驰而去。 李自成率部将在文体殿外下马,在太监和宫娥们的引导下,进入殿内。李自成居中坐了龙榻,旁边的侍女忙递上一碗茶来。李自成没去换装,身上依旧是那件天蓝箭衣,他顺手摘下大绒帽,侍女们忙捧过去,立于一旁。 闯王见众将都露出困倦的样子,忙命众人回营休息,众人都欣然而去。 此时,牛金星与刚布防回来的刘芳亮请安完毕,站在一旁。 李自成问道: “我走后,北京城的这些明朝降官是否对我大顺有不满的言辞?” 牛金星忙进前答道: “回闯王,这些降官倒也安分守己,并没有私下联络,也没有半句对我们不满的话,想来他们是很感激闯王您对他们的恩惠。” “那样就好!”李自成点点头,“不要将他们与皇亲国戚,还有那些所谓的开国功臣等同视之。” “是。” “还有,你把梁兆阳召来。”李自成吩咐道。 这梁兆阳也是明朝降将,官拜中允,为人清廉,颇有帅才,李自成对其有所耳闻,此番召来,是想看看此人究竟如何。 只见不多时,太监引一人入内,此人进得殿来,倒头便拜。口呼: “罪臣梁兆阳,叩见大顺天子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一旁赐座。”李自成在宫多日,熟悉了宫中礼数,这两句说得倒也有板有眼。 “罪臣不敢。” 来人站起身来,仍低头拱手,样子十分恭顺。 “抬起头来。” “是。” 李自成低头看时,却见此人四十上下,中等身材,浓眉丰额,目似朗星,鼻直口方,大耳垂轮,气质不俗。李自成不觉心中对这位降臣有了三分喜欢。 “你可是中允大人梁兆阳吗?” “不敢!正是罪臣。” “梁兆阳啊,我想问问你,大明江山近三百年的基业为什么会丧在朱由检手里呢?” “这,这……” “你不必多虑,只管大胆讲来。” “是。天子必须以德治天下,江山才能坐稳,而先帝崇祯并非因为失德,而是因为刚愎自用,不恤民情,才使君臣间不能沟通,而导致天下大乱,民生涂炭,灾露并至,大明千百万领土才为您所得。” 李自成回答道: “我并非有什么野心,只是为民请命,逼不得已,才率饥民起义。” 梁兆阳忙叩头说: “天子您救民众于水火,实在是百姓的福分。您的军队从陕西、山西一直到北京,一路之上过关夺寨,威不可挡,却又不伤害百姓,百姓都感恩不尽,因此日月都唱‘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在百姓心目中,怕连历史上的名君尧、舜、商汤、周武都不能与您相比。” “这你可是过誉了,”李自成笑道,“你连李岩编的民谣都知道啊!” “不知这首民谣是否也是出自李将军笔下”,梁兆阳又摇头晃脑地吟道…… “哈哈哈,这正是李岩所作,”李自成乐道,“难为你也记得住。” “臣遇到像您这样的圣主,那是我作臣子的福气,我愿殚精竭虑尽忠大顺,以报答您对臣子的圣恩。” 李自成十分高兴,命梁兆阳一旁看坐,以茶款待,君主二人谈得极为融洽,不觉中已到掌灯时分,梁兆阳见天色不早,忙起身告辞,梁兆阳要行君臣大礼,李自成忙挡住: “你我君臣往后不用再行此俗礼。” 梁兆阳一愣,忙向闯王打躬告辞,李自成也举手作揖作为回礼。 李自成用罢饭后,坐在灯下翻阅奏章,忽然一个太监悄悄走了进来,将一信柬放在案上,又轻轻退了出去。 李自成拆开一看,却原来是梁兆阳写来的一首诗。 李自成微微一乐,将信放在一边,埋头又翻阅起奏章。 不知不觉中,天已大亮,李自成揉揉发红的眼睛,推开面前的奏章,站了起来,轻轻将案前的灯吹灭,信步踱了出来。 初升的旭日刚从云朵中露出半边脸,天空明净澄清,闯王的心境也不觉明朗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高夫人从侧门轻盈地走过来,她见丈夫布满血丝的双眼,知他又一夜没睡。高夫人轻轻叹了一声,将手中的黄色大氅轻轻披在李自成的身上。 “怎么,又一夜没睡?”高夫人心疼地问道: 闯王默默点点头,轻轻将高夫人的手握住了,高夫人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不禁将头轻轻靠在了李自成的肩上。 正在这时,刘芳亮忽然匆匆走了进来,他见李自成和高夫人站在庭中,忙上前躬身行礼: “闯王!高夫人!” 李自成见刘芳亮慌慌张张的样子,刚刚才放松的心不觉又收紧了,他放开高夫人的手,问道: “出了什么事?” “回闯王,吴三桂率军来此,已离城不远。后面还有多尔衮统军十四万随后就到,这里还有以太子名义张贴的布告。” 李自成吃了一惊; “拿来我看。” 李自成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我吴三桂这几日就要进入北京城,北京城内所有民众,都要为先帝崇祯服丧,各臣子要准备仪仗迎接太子入朝。” 李自成看罢,勃然大怒,破口大骂: “吴三桂啊,吴三桂!你这卑鄙无耻,反复无常的小人!快备马,去老营。” 李自成立时在中军帐中坐定,并命中军擂鼓升帐,鼓声响后不久,众将上披挂整齐,来到帐中,众人交头接耳,不知出了何事。 李自成拍拍桌子,众将忙住了口,李自成说道:“吴三桂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现已兵临城下,哪位将军愿生擒此贼?” 语言未了,从武将军中站出了三位,李自成看时却正是刘宗敏、李过、李岩。 三人从闯王手中接过令箭,率七万大军出得城来,布下二十八座大营,与吴三桂之军形成对峙。 闯军大骂吴三桂反复无常,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此时吴三桂的心情。吴三桂是憋了一肚子委屈而来。 原来,当吴三桂与李自成刚刚签下盟约,便早已有探马飞驰至多尔衮大营,将这一消息报告给摄政王多尔衮。 多尔衮大为震惊,心想这吴三桂也太难驾驭了,满清大军还在其侧,他竟敢我行我素,我如不制止,事必坏我大清计划。 多尔衮没有丝毫犹豫,即率十五万大军将吴三桂的关宁铁骑紧紧地围了起来,三百门红衣大炮也将炮口对准了吴三桂的大营,只等多尔衮一声令下,便将吴三桂这座大营夷为平地。 吴三桂此时正在帐中与朱三太子慈烺闲谈。慈烺坐在吴三桂的虎皮交椅上,吴三桂则在一旁侍坐。 慈烺忽然对吴三桂这张太师椅上的虎皮发生了兴趣。原来寻常的虎皮都是黄章而黑纹,这张老虎皮却是白章黑纹,甚是奇特。 慈烺很是惊讶,道: “爱卿,怎么这张虎皮会是这样,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虎皮。” “回殿下,这是臣驻守山海关时,在宁远附近猎到的,这种白老虎名字叫‘驺虞’,极是少见,得到者会大吉大利,圣上要是喜欢,微臣愿奉献给殿下。”吴三桂毕恭毕敬地答道。 正在这时,军士报告说多尔衮已兵围大营。吴三桂不觉心惊:这多尔衮来得好快呀。 吴三桂还没作好应对这策,多尔衮的使者已来帐中,吴三桂还没有来得及与军师们商量一下,便匆匆忙忙跨上战马,驰向多尔衮的大营,在路上,吴三桂便暗暗决定,无论如何要据理力争,对多尔衮应晓以大义,但最好不与他翻脸。 吴三桂翻身下马,掀帘进入帐内。 吴三桂立刻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帐中像埋藏着火药,随时都会爆炸,众位满族将领,手按佩刀,满脸杀气,对吴三桂怒目而视。连洪承畴、祖大寿等这些降将都将头扭向一旁,避开了吴三桂的视线,而居中高坐的多尔衮更脸色铁青,冷若寒冰; 吴三桂忙上前施礼:“王爷!” 摄政王多尔衮只冷冷地哼了声,要是换了往日,多尔衮一定会给吴三桂让座款茶,问寒问暖,问长问短,十分的热情,而今天的摄政王可是一肚子的气,再者也是为了给吴三桂点颜色看。 “王爷,不知你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吴三桂呀,吴三桂,你好大的胆子。”多尔衮见吴三桂还在装糊涂,心中更加有气,手拍书案,怒喝:“你可知罪!” “末将向来谨小慎微,却不知何处得罪王爷,还请王爷指示。”吴三桂一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样子,心中却想,要装糊涂就装到底吧。 “好你个吴三桂,我且问你,你与那闯贼永平盟约又该怎么解释呢?” 吴三桂不慌不忙的回答: “王爷,请您息怒,我觉得有件事必须向您讲明。” “讲!” “王爷,您不会忘记吧,想当初我向您借兵讨贼,那时,我与您讲得明白,您助我攻下北京,等我恢复明室后,我们明朝与您划疆为界,每年送您岁币与锦缎,您也同意了,现在,我与李自成订下盟约,这是我大明朝内部的事情,王爷您似乎没有必要为此大动肝火吧。” 多尔衮被吴三桂这番有理有据的话弄得无言以对,许久,他才说: “吴三桂啊,你的美梦做得不错嘛!要是没有我们大清军鼎力相助,吴三桂你此时大概不会站在这里与我讲条件吧。你早已变成了刀下之鬼,想那李自成,本是你明朝的百姓,不安分守己,却去勾结刁民,聚众造反,攻陷京城,逼死皇帝,杀死皇亲国戚,抢夺民财严刑逼供,罪大恶极,法不容诛,我体谅你是明朝名臣,与闯贼有亡国之恨,然势单力孤,本朝才助你剿贼,你本应感戴莫名,尽力杀贼以报我朝圣恩才是,不想你却与李贼私定什么盟约,且还想与李贼勾结,对抗我大清,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现在还有何话要说!” 吴三桂默默不语,心中暗骂:这个老奸巨滑的东西,昨日的山海关战役,我与李自成激战,他却按兵不动,等我们双方拼得精疲力竭时,他才杀出来,收取渔翁之利,使我损兵折将,此时他却以功臣自诩,真是脸憨皮厚,不要脸之极。 多尔衮见吴三桂沉默不语,以为他怯了,冷笑一声: “吴三桂,我劝你不要不识时务,我大清不是灭不了明朝,也不是灭不了李自成,你吴三桂,嘿嘿……你这四万关宁铁骑,不消半个时辰,我让你不复存在!” 两旁的武将齐把腰刀拔了出来,“呛啷啷”对准了吴三桂,吴三桂的两位亲兵忙上去挡在吴三桂面前,吴三桂轻轻把他们拉在自己身后。 “吴三桂,现在你还有两条路可走,继续追杀闯贼,一则可报你亡国之仇,再者,我保证封你为平西王,后代子孙长享荣华富贵,如果不然,嘿嘿……” “我希望王爷能给我点时间,容我到营中与众将商议一下。” “去吧,一个时辰后来见我,如果到那时还没结果,你可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吴三桂又骑上战马,率亲兵奔回自己的大帐。 郭云龙等大将都聚在大帐中,正焦虑不安,见主帅回来,忙围上来问个究竟,吴三桂摆摆手,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语,众将也不敢上前打扰。 良久,吴三桂才重重叹了一声。是啊,吴三挂心中跟明镜似的,自己的四万关宁军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多尔衮的十几万大军相抗衡,再者自己这支军队还肩负着复明的大计,岂可轻易地去以卵击石,吴三桂又摇摇头.唉!自己本想借清兵报君父之仇,恢复明朝统治,尽管自己的目的是如此坦荡纯洁,虔心诚意,谁曾想结果却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以至受天下唾骂,是啊,在这场复杂莫是的政治斗争中,年仅三十二岁的吴三桂显得太幼稚了,他绝不是老奸巨滑的多尔衮的对手。 吴三桂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他将刚才的事告诉了手下众将,众将也都默默无语,吴三桂命人去请多尔衮,就说自己已决意讨贼。 不多时,多尔衮带五百铁甲军来到帐前,吴三桂忙出帐外迎接。 吴三桂深施一礼: “王爷恕罪,末将真是糊涂之极,与李自成签盟是小人一时错乱之举,现在我愿意放弃永平盟约,明日起,我便进军北京,与闯贼决战到底,将其擒于马下,献于王爷。” “很好!很好!”多尔衮哈哈大笑,一把揽住吴三桂,肩并肩进入大帐。 “我就知道将军不会与那闯贼共伍,怎么样,进军北京有什么困难吗?你只管谈。” 吴三桂忙将多尔衮让于虎皮交椅上,说道: “王爷不必劳挂,我没什么困难。” “这样吧,我再给阿济格五万人马,配合你作战,听你的指挥。” 吴三桂知道多尔衮是信不过自己,派兵监视自己,不过也没办法,只好拱手称谢。 吴三桂大军逼近北京城,见闯军布下二十八座大营迎战,心想;李自成啊,我可对不住了,我也是身不由己呀,吴三桂把手中令旗一举,自己的宁远铁骑,便潮水般地涌进李自成的大营中。 刘宗敏提刀上马,率兵迎战,刘过敏虽骁勇,却敌不住吴三桂部将杨坤、郭友云龙的围攻,混战中刘宗敏被杨坤刺中肩头,血流如注,刘宗敏负痛大叫,急舞双刀杀出一条血路,败向城中,吴三桂亲舞斩将刀率生龙活虎的关宁铁骑掩杀上去,连踏了闯军八座大营,李过、李岩看吴三桂来势凶猛,忙也带军撤围城中,吴三桂要尾随掩杀入城,却被城头上密如雨点的箭弩挡了回来。 吴三桂忙命部下停止追杀,打扫战场,扎下大帐,吴军捡得刘宗敏等所遗弃的刀枪剑斧、锣鼓帐篷等物无数,吴军大敲得胜鼓回营。 李自成与众人在老营中,听城外喊杀连天,正不知结果,忽见两士卒扶着血染征袍的刘宗敏进来,李自成不禁眉头一皱。忙命军中大夫给刘宗敏包扎伤口,刘宗敏在一旁不住声地骂娘。 不一会,李过、李岩也进得营中,向李自成躬身行礼: “末将不才,大败而归,请闯王降罪。” 李自成摆摆手,道: “算了吧,坐在一旁歇息吧。” 军师宋献策上前道: “闯王,这吴三桂背信弃义,撕毁永平盟约,应当给他点颜色。” “是啊,这吴三桂也忒嚣张了,来人,给我火速将关厢民房与羊马墙拆除,免得让吴三桂架火炮,于我不利。”李自成吩咐道。 “把吴三桂全家都给我带上墙头,我今日倒要看看,吴三桂这小子是不是吃了称陀铁了心?” “还有……”李自成顿了顿,看了刘宗敏一眼,然后命令道:“把陈圆圆也给我带来。” 一旁正在疗伤的刘宗敏听罢所言,大吃一惊,忙问道: “李哥,万万不可!” 李自成看刘宗敏焦急万分的样子,心中很是不快,心想,捷轩以前并不是这样怜香惜玉的,那次在勋阳,形势相当严峻,官兵势力强大,连高迎祥、张献忠都投靠了明朝,当时刘宗敏同样也举棋不定,李自成见此情况,忙拉刘宗敏到祠堂中,对他说: “宗敏啊,算命的说我能做真命天子,不想现在却一败再败。这样吧,咱们求个卦,如果神明说我不吉利,你就把我杀了,拿首级向官府请功,你看如何?” 刘宗敏听后也半信半疑,于是二人共同跪地祈祷一番,然后抽签,李自成一看是上上签,连抽三次,都是大吉大利,当时刘宗敏跳起来说道; “大哥,看来上天也保佑你,我一定誓死跟随你,决不反悔。” 李自成拍拍刘宗敏的肩着,说: “好兄弟,只是现在官兵四处围阻,除非各自为战,要不也不能突围,你看我的妻子孩子都不在身边,只身一人,倒也不会拖累于人,只是兄弟们都带家眷,都是累赘,一时了突不了围,你看是不是应该将她们分散开呢?” 刘宗敏道:“只要你能做成皇帝,君临天下丢下老婆孩子又算什么。” 回营后不久,刘宗敏便拎了两个人头来见李自成,李自成见是两颗女人的头,心中一惊,“捷轩弟,这是何意?” 刘宗敏说: “这是我两老婆的人头,我杀了她们就没了牵挂了。” 李自成听了,很是伤心,道: “你这糊涂之人,我只是说让她们散到百姓家中,你却,你却……你让我怎么对得起弟妹?”李自成禁不住落下泪来。 为了闯王,当时的刘宗敏连老婆都杀了,而现在的刘宗敏却婆婆妈妈,舍不得陈圆圆,李自成心想:这陈圆圆不可留,留下来会坏大事。 李自成瞪了刘宗敏一眼,挥手道: “速去办!” 亲兵领命而去。 刘宗敏懊恼地跺了下脚,抱住头蹲了下去 陈圆圆刀下求生路 吴三桂正在命令兵士们准备云梯,想一鼓作气将北京城拿下来,忽然,北京城墙上旗旗乱晃,矛戟林立,一面“闯”字大旗迎风飘摆,旗下现出一蓝衣毡笠之人,吴三桂细瞧,正是闯王李自成。 李自成走上城垛,大声喊道: “城下人等听着,速叫你们主将吴三挂上前答话。” 吴三桂忙驱马上前,向上答道: “城上可是李自成吗?” 李自成见是吴三桂,不禁怒火中烧,喝道: “好你个背信弃义的吴三桂,我把慈烺交付与你,你竟敢撕毁盟约,尾追我军,杀我人马,伤我爱将,该当何罪?你这种无信无义之人,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我,我……” 此时的吴三桂心中有天大的委屈却也说不出来。 “吴三桂,你看这是谁?” 吴三桂举目观瞧,却见全家三十多口人都被押在墙头,他们全都披头散发,五花大绑,每人身后都有两名刀斧手,手拿明晃晃的钢刀放在家人的脖子上,城上哭声一片,吴三桂心如刀绞,向城头大喝: “李自成,你拿我家人要挟我,是什么大丈夫行径?” “嘿嘿!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不讲信义,我也只好如此,吴三桂你现在投降还不算晚,否则,哼!我将你全家满门抄斩。” 吴三桂不禁暗暗叫苦,如果不降,全家三十多口就会马上人头落地,全家数十人为我一人而死,那我岂不是不孝,可是如果降了,我这支关宁铁骑,就会被清军灭掉,恢复我大明江山社稷岂不落空,这支队伍是我大明的命根子,我决不能丢掉它。吴三桂犹豫不决,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此时,城上的农民军观注着他吴三桂;吴三桂的部下观注着吴三桂;一旁的阿济格手执马鞭观注着他。此时吴三桂的一句话,一个手势,都将对整个历史起着重大的影响。 后面的朱三太子慈烺此时也坐卧不安,他见吴三桂仍低头不语,忙策马上前: “爱卿……” 吴三桂抬头见脸色苍白的太子欲言又止,于是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大丈夫报国,忠孝不能双全,看来,我只有做出牺牲了,亲人们哪,我吴三桂对不住你们呀,你这李自成行此卑鄙手段,如此只知掠掳的乌合之众,定成不了什么气候,我岂能投降此等眼光短浅之辈。 吴三桂暗暗咬咬牙,命道: “来呀,给我把那城头之贼射死。” 身后立刻涌上五百弓箭手,这五百弓箭手个个箭无虚发。 只听“嗖”“嗖”“嗖”弓弦响过,箭带风声飞向城头。飞箭将李自成身前的亲兵射死了许多,惨叫声不绝,几名亲兵尸体栽下了城来。李自成的身影从城头上消失了。 过不多时,只见城堞上露出一人,披头散发看不清楚,那人口呼: “吾儿救我!” 喊声未了,刀光闪处,人头已落,血淋淋的人头被人抛了下来。 吴三桂大惊,“爹爹!” 这时,墙头上接二连三的人头被扔了下来,吴三桂只觉天旋地转,嗓子眼发甜,一口血“哇”地喷了出来,随后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了下来,众人忙抢了吴三桂回到营中。 等吴三桂悠悠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众将见他醒来都松了口气。 吴三桂睁开眼睛,呆滞的目光扫了下四周,忽而坐起来,拥被大哭。 众将忙跪地劝阻。 “元帅节哀!” “将军不要哭坏身体。” 良久,吴三桂才止住哭声,擦干泪痕,问道: “可将尸首抢回?” “回元帅,都已抢回,安于后帐。” “那好,明日买些上好的棺木,将他们入殓了吧,我定要抓住李贼,砍下他的人头,祭奠老父的亡魂。” 说罢,吴三桂止不住又落下泪来。 众人忙又一番劝慰。 吴三桂摆摆手,说: “我也乏了,你们先歇息去吧,杨将军你留一下。” 众人忙纷纷告辞。 杨坤捧一碗药喂吴三桂喝下,问道: “元帅留我何事?” “我想问你,后帐可有,可有圆圆的尸体,我想去看看。” “回元帅,我仔细搜索过城下,没发现有夫人的尸体,想夫人吉星高照,定当平安无事。” 吴三桂手抚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噢,但愿她没事。” 而吴三桂又哪里想得到陈圆圆死里逃生的一幕。 陈圆圆被押上城楼时被排在了最后,她拼命往前挤想看看心爱的三郎,却被兵士粗暴地推回了队尾。 家中人等知死期已至,全忍不住哭作一团,而此的陈圆圆的心却异常平静。 陈圆圆抬起头来,见一朵白云悠悠飘向远方,不觉心生感慨:自己一会儿也就会化作一缕轻烟随风而逝了,其实死又有什么可怕的,死对我这种罪孽之身该是一种解脱。 前面的一个个被砍下头,扔了下去,陈圆圆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那一刻。 终于,陈圆圆被最后一个推到了城堞前,圆圆向下张望着,她多么想最后一眼看到自己的吴郎啊,她只看到吴军乱轰轰一片,不觉心中很是失望。 李自成一声令下: “行刑!” 陈圆圆轻轻闭上眼睛,好久没有声响,圆圆睁开眼睛,却见身旁的刽子手只睁圆了两双眼睛呆呆地望着她,沾满血迹的鬼头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被圆圆的美貌惊呆了。 陈圆圆心思电转,想道:我陈圆圆入得红尘来,备受凌辱,别人见我都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他们都是贪图一宿之欢,而只这吴公子对我却一往情深,从没人像他这样真心待我,与他在一起,我才有了人生的快乐,我要争取活下来,哪怕我与吴郎见一面再死在他面前呢,求上天保佑我,保佑我能与吴郎破镜重圆。 想到此,陈圆圆忙喊道: “慢着!我有话要与闯王说。” 李自成闻听,忙命人把她带过来。李自成问道: “你有何话说?” 陈圆圆跪下叩头道: “回闯王,我觉得今天您杀我很容易,也没什么可怜惜的,只是,只是……” “只是怎样?” “只是怕对您有所不利?” “为什么?” “贱妾听说吴三桂将军已率部众来归降于您,想为您效犬马之劳,只是因为我被刘将军接入营中,才使吴将军一怒之下,与您有了隔膜,因此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妾心里十分不安。如果今日您杀了我,吴将军必然会与您决一死战,拼个你死我活,您不如留下我,让我去劝说吴将军,使他不与您为敌,您看如何?” 李自成见面前的陈圆圆,虽衣衫凌乱,倒更有种楚楚动人的神态,当下暗暗思量:吴三桂这小子倒是个性情中人,爱美人不爱江山,可说是天下第一情种,北京不宜固守,我怕的只是吴三桂会在我撤退时追击,放了这女子,虽不能劝得吴三桂投降,倒可阻止吴三桂跟我死缠烂打。 当下,李自成拿定主意,命令道: “来人,把她带下去吧。” “是!” 亲兵答应一声,给陈圆圆松了绑绳,把她带回了老营。 一代佳丽陈圆圆就这样大难不死,虎口逃了生。 悲怆万分的吴三桂一夜不眠,刚一合上眼就见父亲披头散发呼:“吾儿救我!”他又醒来止不住痛哭一场。 追杀李自成事大,让死去的人士为安更是大事。 第二天吴三桂立时找了一班哭灵的人,他们朝门跪着,仰天拍地的痛哭,俱动悲情。 吴三桂身穿重孝,他觉得很对不起死去的父母,是自己没能保全他们的性命,他跪在盛装着父母的棺木前,放声大哭。 正在吴三桂悲痛异常时,安顺子走到吴三桂身旁低声说道: “大人,有一个道人求见。” 吴三桂怒道: “今天谁也不见,你用乱棒给我把这不晓事的家伙赶走。” 安顺子又小心翼翼地道: “这道人可不比一般……” 安顺子正说着的时候,只见一瘦骨嶙峋神采安详的道人走了进来,并大声道: “父母大事,怎可随意而安!” 吴三佳一抬头,见此道人仙风道骨,眉字间流露着一种超然,怒气顿消,忙道: “请问先生有何见教?” 道人朗声道: “现总兵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右股有三十六黑子,不是人臣便是人君,贫道愿助一臂之力。” 吴三桂见道人说自己有帝王之相,而且还知道自己身上的痞痣,心里自是一惊,心想自己真是遇见了高人,忙道: “先生请进!请……” 吴三桂忙把道人让进里屋,请道人给他指点迷津。 吴三桂恭敬地请道人上坐,亲手斟上茶问道: “请问先生大号?” 道人左看看,右看看道: “无名无姓,无影无踪。” 说完自是一乐。 吴一桂不懂这隐语,不懂也不好多问。 天气炎热,四处杀人,嗜血的苍蝇四处乱飞乱撞,这屋间里也不例外。嗡嗡营营好像撒沙子。 吴三桂边饮茶时,还得不停地用手哄苍蝇,以免落入茶杯之中。 这道人从袖中掏出两支筷子,将苍蝇随飞随夹,一夹一个,没有夹不住的。他把夹住的苍蝇全部装进了左边的衣袖之中,倾刻问房间里便安静了,他用心地呷了一口清水,对吴三桂说道: “请问总兵大人,你贵庚几何?” 吴三桂道: “四十有六。” 道人掐了下指头,道: “金溺水下,见出水上,木不得全所制也。” 道人说到这儿,望着吴三桂道: “依贫道之见,尊驾的父母该葬于西方金气之地。” 吴三桂确实信服了这位道人,他忙道: “全听凭先生吩咐。” 道人沉吟了下说道: “天命如此,不可违抗,尊驾如方便请与我往西山一行。” 吴三桂道: “先生还有何吩咐?” 道人道: “人愈少愈好,天机不可妄泄。” 道人说到这儿,打衣袖把苍蝇放出来,嘴里祷告说: “你不扰乱我,我也不捉你,快飞走吧,快飞走吧!” 从衣袖里出来的苍蝇,纷纷飞出门外,一只也不剩。 吴三桂很是吃惊。 吴三桂按照道人的吩咐只带了几名忠实的随从随道人往西山,为下葬的父母寻找风水之地。吴三桂也曾读过《葬书》,书上说“占山之法,以势为难,而形次之。势如万马,从天而下,其葬王者,势如巨浪,重岭叠嶂,千乘之葬。势如降龙,水绕云从,爵禄三公。势如重屋,茂草乔木,开府建国。势如惊蛇,曲屈徐斜,灭国之家。势如戈矛,兵死形囚。势如流水,生人皆鬼。” 吴三桂对风水之事十分相信的,明朝的开国皇帝朱洪武当年贫不能葬父母,祷告上天,代为看管,用芦苇将父母尸体包好,浅浅下葬。后来,扫平群雄,据有天下,打发刘伯温到凤阳老家营造皇陵。刘伯温看了看朱洪武父母的葬地,对人说: “原来皇上的双亲葬在龙口里,怪不得今日坐江山。” 吴三桂带着几个忠实随从陪着道人到了西山一看,果然是好地方: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群山绵绵不断地伸展开去,好像玄学哲理似的,奥妙莫测,起伏的峰峦,一个接一个好像一大群牲口,沉浸在一种神秘之中,东山迤逦北延,愈进愈高…… 这西山与京城距几个时辰的路,吴三桂从没到过这里的,当他站在高处放眼看着这一切时,心里惊叹了。 真是个好地方! 吴三桂在心里对道人更加崇敬。 道人一路上不时拿出罗盘确定方向,当他们爬上个小座山的山顶,道人对吴三桂道: “总兵请看。” 吴三桂顺着道人的手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听道人说: “这两屏山乃是一只大鹏金翅鸟,对面是大鹏的左翼,我们脚下是其右翼。”道人又指着山下的一条路说,这是大鹏的长颈。远处那座小山是大鹏的头,后面那个山包是大鹏的尾。” 吴三桂经道人这一指点,他越看越像,仿佛真是庄子在《逍遥游》中描绘的那只“展垂天鸟云之翼,击三千里水,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大鹏神鸟。 道人对天看了半晌,又说道: “贫道从地气所看,此处已有人所占,不妨下场去看看。” 吴三桂和道人顺着山路下到山脚,果然看到一座坟茔,没碑石也很低矮,看样子埋的是一个没钱人家。 道人看了看道:“天地二气都占,可惜人气不足,这坟的子孙还在困厄之中,不日将飞黄腾达,可惜,可惜……” 吴三桂不知道这道人可惜什么,这里正好有位打柴的樵夫正好挑着一担柴路过此处,吴三桂上前拦住道: “请问小兄弟,你知道这座坟是谁家葬的吗?烦请造之。” 樵夫道: “这是夏公子的娘,就在左边山凹里住。穷得没棺材,用苇席埋在这里的……” 吴三桂听完樵夫的指点,对道人道: “旁边既然有人家,我们何不过去讨一杯水喝。” 吴三桂很想见见这道人扬说的这“飞黄腾达”之人是何模样。 道人点头同意。 吴三桂一行人向樵夫所指的方向走去。林木青翠,溪水晶亮,真可去污涤浊,陶情冶性。转过一个山坳,果然看到一处小屋子,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小匾额,上写三个字: “长风居。” 吴三桂看着这三个字想到李白的一首诗中的句子: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长风与地理上那金鹏又有什么联系呢?吴三桂想此人一定是个饱学之士,又是一个有向往和追求的人。 小茅屋很破烂,四面进风,从窗户里看进去右边床上整整齐齐叠着几排书,壁上挂着一把剑鞘,真个是三尺宝剑半床书,右边一张书案,一条凳子,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正中有一页写满字的宣纸,一个朱红玛瑙雄狮镇压在上面,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吴三桂见屋里没人,转过小茅屋,见一块四方土坪上,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在土坪上舞剑。那剑舞得真好,进如闪电,退若飙风,上下左右飞动起来,划出一个耀眼的银盘,如同中秋明月落到人间,又如祭祀的白练…… “好剑!” 吴三桂脱口称赞道: “谁?”那人急忙收起剑,回过头问。 吴三桂等舞剑人回过身才看清,此人二十多岁年纪,身材四四方方,胸脯宽大,甚是儒雅,眼睛深邃有神,显得很有智慧与定力。 吴三桂一看这青年便得出此人是一个喜欢舞剑读书之人,又别于江湖上那种拳师侠客。心里有了几分好感。观此人相貌,果是一个有作为之人,困顿不久。 “我们是过路的客人,想讨碗水喝。” “啊,里面请!” 这青年把吴三桂和道人请进房内,一边倒茶一边问,“听口音,客官不像是本地人。” 吴三桂道: “祖籍江苏高邮,出生辽东,乡音不改。” 这青年也特豪爽,自报了姓名,并介绍了一翻自己的身世。 这青年姓夏名国相,江苏人,因大考失利便带着母亲隐居于此。 吴三桂在此遇上老乡自是很高兴,谈得十分投机,吴三桂想起道人说自己有帝王之相,此人便是最好的辅臣,何不请他出山助自己在乱世之中谋取一份基业呢? 吴三桂向夏国相说了自己的想法,两人一拍即合。 吴三桂与道人在夏国相的居室里喝了一会儿茶,歇够了便继续随道人踩山,夏国相也在一旁陪着。 道人在前面走,吴三桂与夏国相还有几个随从紧跟在后面 天将黑时,道人才打开罗盘,细细地测了一番,削了一根树枝插在凹上说: “葬在龙口出天子,葬在凤口出皇后,葬在大鹏口里出将相,这里便是龙口的正中处,让葬者头枕山峰,脚踏流水。” 吴三桂听道人说要把自己的父母葬在龙口里,自是一惊,想说点什么,只见道人一挥手道: “如果此地被贫道相中,必有显现。” 说罢在他看中的正中处插上一根木棍。然后让众人退在一旁。 吴三桂和众随从都不明白所以,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时辰过去了没见有什么显现。众人正在疑惑,只见草丛一阵摇晃,一条碗钵粗的大蛇慢慢爬了出来,一直爬到道人所插的那根棍子前盘起来。 道人大声喝道: “畜牲,此处已不需要你看护了,还不快走,另寻它方。” 道人的话间刚落,那巨蛇竖起脑袋,看着吴三桂半晌,又慢慢爬走很快隐于草丛之中去了。 道人向吴三桂行了个大礼道:“此龙地非您莫属了,您贵为天子,才有此大福,不然我等都得死于蛇口。” 吴三桂傻傻地站在那里,以为自己是在作梦,当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所听到的一切也是真的时,他忽地抽出腰刀,向呆呆的看着他的几名随从挥去。几名随从还没明白过来,就死于吴三桂的刀下。夏国相一见,忙跪在地上,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匍伏在地上,三叩九拜。吴三桂微笑着收起刀,对夏国相说:“事已如此,我不得不杀了他们。” 吴三桂指了指地上随从的尸体。 夏国相明白吴三桂此举的意图,他现在面临着李自成、多尔衮这两大敌人,这两人都势力雄厚,一旦他的父母葬于龙口,贵为天子之事传出去,还有他的活命吗? 夏国相忙道: “臣知道,臣一定厚葬几位,重赏家眷。” 道人似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舞了一下手中的拂尘,对吴三桂道: “总军不乏英雄之气,帝王之举,佩服,佩服!” 吴三桂知道道人指的是什么,叹了口气道: “吴某兵微将少,北有外夷,西有内患,还请先生多多赐教!” 道人道: “龙者,能升能隐也,隐者升也,升者隐也,隐隐升升,升升隐隐便罢!” 吴三桂听了道人这几句难懂的话,愣了愣便明白了,慌道: “先生高见,不知数寿如何?” 吴三桂在问他自己登基的年数。 道人道: “或三或六,或六或三”说到这儿,又沉思了一下道:此地极易遭毁,龙脉弱嫩,还当小心看护。” 吴三桂没懂前面的话,后面的话懂了。李自成不就是抢攻凤阳,掘了朱家天子的祖坟,明朝才结束得这么快吗? 龙脉一断基业自然难稳。 天已全黑了,吴三桂和道人便投宿在夏国相的长风居。 夏国相亲手下灶作饭烧菜,忙了半个时辰才把几样不怎样的菜摆上桌子,吴三桂与道人也不计较,饮了几杯酒,吃了些饭菜,使饱了。 道人说: “此时要是有桃就好了。” 夏国相忙道: “吃桃季节己过了三四个月,实在抱歉这季节没桃吃。” 道人淡淡一笑道: “要吃桃有何难!” 说罢从墙角拣起一颗陈年的桃核,拿过夏国相搁在地上的铲子,在地上挖了一个几寸深的小坑,把桃核种进去,盖上土,然后从炉子上取过一壶夏国相准备泡茶的滚开水浇到坑里。 吴三桂和夏国相在一旁眼眨也不眨一下地看着。只见一会儿有嫩芽冒出,逐渐长大,很快就长成一棵枝叶繁茂的桃树。 转眼间桃树开了花,又转眼结了果,大而香甜的桃挂满了枝头。 道士不慌不忙,从树枝上摘下桃来给吴三桂一个,也给夏国相一个,自己又摘了一个,并说道: “要吃请在树上取,别客气。” 吴三桂和夏国相小心地咬了一口香甜爽脆,十分好吃。 三人围坐在桃树下,边吃桃子边聊天。一直聊到深夜,桃也吃完,道人对吴三桂稽首道: “贫道该告辞了!” 吴三桂慌道: “吴某该如何感谢先生?” 道人道: “借尊驾一盆水。”吴三桂不明白,道人又道: “我从这里走了,请在我所隐去的地方倒上一盆便是。” 吴三桂依道士之言,他在所隐去之地倒了一盆水。 道士土遁而去。 吴三桂惊叹道士的道力。 吴三桂与夏国相一夜长谈,夏国相对清军多尔衮以及大顺李自成都提出了许多观点,让吴三桂身处这种境况有了新的动向。 吴三桂对夏国相有如当年刘备遇到诸葛亮的感觉。 第二天,吴三桂与夏国相回到城里,众人见他跟去的随从一个没回,也不便多问。 灵堂里一百个僧人,披袈裟,拍动那金铙铜钹,声震天地,五十双道,穿羽衣,吹起来苇管竹笙,响遏云霄。纸糊的大洞仙,这个背宝剑,那个敲渔鼓,竟有些仙风道骨了…… 夏国相看到这一切,悄悄走到吴三桂身边,说道: “元帅,这么多人去恐怕……” 吴三桂明白了夏国相的意思,问道: “你说该怎么办?” “我认为此事愈密愈好,知道下葬、知道您父母葬于何处的人愈少愈佳。”顿了顿又道:“道人说下葬时间为丑时,我们可以……” 吴三桂听完夏国相的话,认为这个办法很好,他给众位僧道部赏了银子让他们散去。到晚上时,他挑选了十六名壮汉抬着父母的尸体俏悄出了城,直向西山而去。没有兵丁,也没有送葬人,领头人是夏国相,他带着一行二十多人的殡葬队,刚踏进西山那松柏林时,忽然狂风大作,一时霎时间飞沙走石,遮天盖地。乾坤昏荡荡,日月暗沉沉。 抬丧的人只好放下棺材,就地歇息,等风停了再走。 可风一个劲地卷刮着,夏国相看时辰已经不早了,他命令所有的抬棺人继续前进,可逆着风走,那里走得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出半里地又歇下了。 夏国相只好命令所有的人手都去帮助,这样又向前推了半里路。夏国相又气又急,一路上前蹿后跑,灯也被刮灭了,自己亲自上去动手,一步一步挪到了道人所插木棍的地方,命人挖坑下葬,当棺材落进坑里,风平浪静,天地一片星月照耀着朗朗乾坤。 夏国相再看时辰时按道人所定的丑时下葬已整整晚了二个时辰。夏国相心一凉:“如有什么不测也是老天注定,非我夏国相办事不力。”可他转而又想:“要是吴三桂知道这件事没办好,他一定要责怪我不力。”夏国相心中已有了保全自己的主意。 众位兵丁把坟垒好,夏国相看着一个个困乏不堪的相子,心中顿生几分同情,手中握着的剑又放回了鞘里,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分赏给每一位,然后说道: “你们拿着这些银子回家去吧,千万不要回兵营,小心丢了命,今晚的事对谁也不要讲,回家安安生生过日子。”这些兵丁都明白了是怎样回事,都跪下向夏国相磕头道: “谢谢大人不杀之恩。” 说完了个个都拿着银子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此时天已大亮,夏国相便回城向吴三桂回命。 夏国相走出西山,在一条沟旁见到了与道人和吴三桂一起所看到的那条巨蛇,那巨蛇盘缩在那里,早已死了。 饱读诗书的夏国相叹了一口气道: “北方帝王之地尽占,可怜这畜牲。” 夏国相回到城里,吴三桂向夏国相详细询问了墓葬父母的经过,夏国相把忽刮大风的事详详细细地向吴三桂讲了,当讲到如何打发兵丁之事,他把手向脖子上一抹。 吴三桂以为他这抹的意思是把去葬父母的兵丁都杀了,这样谁也不知他的父母葬在了哪里,会意地点了点头,道: “跟着我决不会亏待你,”话峰一转又问:“你今年贵庚多少了?成亲没有?” 夏国相行了一个礼道: “禀元帅,晚生今年三十有二,未成亲。” 吴三桂道: “吴某有一拙女年二十,如不相弃,愿配与以你,不知意下如何?” 夏国相忙跪倒在地,道: “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夏国相拜倒在他的岳父大人的脚下时隐瞒了一段他人鲜知的历史。 夏国相乃秦淮河畔复社主要成员。当柳如是和李香君这两个红尘脂粉在如位如诉地吟唱着不幸与悲哀的时候,夏国相却同样满怀愁绪地坐在自己书斋里的窗前凭栏沉思,他原来是为了即将要举行科举考试而潜心攻读的,可是他何曾又有好的心境来准备考试呢? 复社以钱谦益的入狱而元气大伤,三年一度的会试与殿试虽然照常在进行,夏国相等复社考生却成了朝廷权臣之间较量的牺牲品,他带着自己的老母愤然远离苏南那美丽的地方,隐居于西山脚下,过着隐士生活。 柳如是远离他而去。夏国相也远离了那个风花雪月的世界。可是,在他的灵魂世界之中,他无时无刻不在叩问着曾几何时的挚情,每当他在舞剑或是在阅读时,他便觉得她似乎还坐在自己的身旁和自己谈诗论道,她那柔美的秀发,她那顾盼生辉的秋波仿佛又不断地在他的面前闪现。 在西山脚下那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惟一的安慰便是回忆着柳如是唱给他的那首《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 夏国相是明朝廷权臣争斗间的牺牲品,他文采出众,才华横溢没得到崇祯帝的一官半职,也没有长期拥有自己心爱的女人,他拜俯在吴三桂脚下,似乎找到了出路。 没过数日,吴三桂便把自己的爱女嫁给了这个得力助手——夏国相。 吴三桂要带着他的女婿一块实现他的帝王之梦! 李岩暗夜救美人 这一夜,北京城的城墙上戒备森严,守城的军兵冒着寒风来回巡逻,闯王大旗在风中瑟瑟抖动,城上不时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李岩怕吴三桂夜间攻城,又往城口增派了五千精兵。 李岩仍是不敢松懈,出得营来,跨上战马,带着几名亲兵,到城上巡查。 城上军兵见李岩将军巡查,忙抖擞精神,站得笔直。 李岩道: “众将士们听着,要严密监视,如有什么情况,马上通知我。” 众人忙齐声答道: “是!” 李岩探身往城下观瞧。 只见吴三桂营中静悄悄的,只偶尔有铜锣在响,黑呼呼的帐篷绵延好几里,影影绰绰有几个哨兵在晃动。 李岩见吴三桂没有攻城迹像,就催马下了城。 天气微凉,李岩放开了马缰绳,骏马扬起四蹄撒着欢儿跑了起来,几名亲兵在后面也追了上来。 马儿钉了铁掌的四蹄踩在北京城青石板上大道上,发出“的、的、的、的”脆响,惊醒了几个早睡的百姓,他们支起耳朵听了听,嘴里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沉入了梦乡。 李自成宣布了禁令,所以街上空无一人,只偶尔一队士兵排着队跑了过去。 李岩忽然看见前面两名士卒打扮的人在前面急匆匆地走,这两人见后面的李岩奔来,忙转身躲进了一条小胡同。 李岩不免心生疑惑,回头看时,见那其中一人往外探了探头,又迅速缩了回去,李岩忙勒住战马。李岩心想:这两人鬼鬼祟祟,不知他们要做什么,我倒要看个究竟。 李岩掉转马头,忽想不对。忙跳下战马,将缰绳交与一名亲兵,李岩带了几名亲兵又悄悄走向了那条小胡同。 李岩探头往胡同中观瞧,只见巷子深处,那二人正砸一户的大门,看那门第高大,想是个富户。 只听一人叫道: “开门!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还没开,另一人等得不及,抬脚往门上踢去。 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其中矮个的那个使劲一推,两个人便挤了进去。 李岩率亲兵紧走几步,来到门前,用手一推,门没插。李岩蹑足潜踪走进院内,院子倒也宽大,是两进门的四合院。 只见东厢房内灯光摇曳,几个人影在晃动,李岩走上前来,用手沾上唾沫,往窗纸上一点,露出一个小洞,李岩闭起一只眼睛往里观瞧,不觉心中生气。 只见那两个兵士长得都很剽悍,这两人都满脸横肉,满腮胡子,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这两人对面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这老者正颤微微地给这两个人行礼,口中说道: “二位军爷!小的是这崔家的仆人,真的没有钱,闯王进城前,崔老爷就带着家眷、钱财逃出了城去,这崔老爷也没给我留下什么,您让我这小老儿上哪弄钱孝敬您二位啊。” “什么?你敢不给?”那高个一把抓住了老头的脖领子。 老者给抓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手忙脚乱地挣扎。 那矮个的冷笑道: “老头!你他妈的别不识时务,你知道老子是干什么的,老子是闯王手下的,今天你要是不拿出钱来孝敬我老人家,嘿嘿!”那矮个的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一扬手钉在了桌上,刀子没进桌子有一半。 “我真的没有啊!老爷,您饶了我吧,您饶了我吧!” “啊啊!你这老不死的嘴还挺硬,你信不信我宰了您。”那高个的从桌子上拔出刀来,扬手举在老头的头顶。 “啊!”一声女人的尖叫从床上传来,“别杀我爷爷。” 原来,床上的被中还藏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见爷爷危急,吓得叫了起来。 那两个人见床上竟然还藏着一妙龄少女,不由得色心大起。那高个的扔下老者,淫笑着走向床头。 那女子见他不怀好意,忙抱起被子,缩在床角,大叫: “不要过来,坏蛋!畜牲!” 那老者一见,忙抓住了高个的后襟,哭喊道: “老爷呀,您不要碰她啊!求求您了!这是我惟一的孙女啊,我还指望她养老送终呢,老爷啊,您饶了她吧!” “去你妈的,都土埋半截了,还活个啥劲呀。”那高个的一脚将老头儿踢向了墙角,老头顿时昏了过去,头上有血流了出来。 “爷爷!” 那女子尖叫着扑向了那地上的老者。 那高个的一把将那个姑娘抱在了怀里,凑上那只臭嘴往姑娘那白嫩红润的脸上贴去。 “啪!” 那姑娘使劲抽了他一个耳光。 高个莽汉叫道: “打得好!打得好!还他妈的挺有味,来吧,小妞。” 说着,他把姑娘按在了地上,那矮个的见状也扑了上去,屋中只听到姑娘含混不清的喊叫声。 李岩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他一个箭步,窜到门前,一脚将门踢开,大叫一声: “畜牲!快放手!” 屋中二人吃了一惊,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姑娘见来了救星,“哇”的一声哭了出声,李岩一见那姑娘,不觉眉头一皱,怒火中烧,那姑娘衣衫全被撕光,只下身一条碎花白裤衩遮羞,那窄小的胸脯上,一双白嫩的奶子俏然挺立着,姑娘爬到爷爷身边抱住老人的头,失声痛哭: “爷爷!” 那屋中二人见有人来很是害怕,但一看来人竟是个读书人打扮,满脸书卷气的年青人,不觉放下心来。 这李岩虽然是闯王军中带兵统将的将军,却常自穿书生服色,谈吐儒雅,原来他是兵部尚书李精白之子,本是个举人,学问很高,为人正直,那一年适值大旱,农民颗粒无收,百姓饿死的无数,李岩实在不忍,将库中的存米尽数分给了灾民,灾民们争捧白花花的大米,感动得涕泪横流,全都跪地谢道: “谢谢李公子!” “是李公子救了我们啊!” “好人有好报呀!” 然而,李公子的这一行动,却惹怒了县官朱老太爷和县里富家大户,因为李岩将米赈济给灾民,县官老爷和有钱的大户就不能提高米价,赚得高额利润,他们因此怀恨在心,诬陷了李岩十一条罪状,将李岩抓入了大牢,准备治他死罪。 县官朱老太爷这一行动,可惹恼了全县的百姓,在他们心中,李岩可是个救命恩人,此时县里有一位女侠更是气愤不平。 这位女侠,幼年父母双亡,她被一位出家人接上山去,传授了她一身好武功,这位女侠武功高强,为人豪爽,好抱打不平,她经常是一袭红衣,人们送给她她一个绰号,叫“红娘子。”红娘子早就仰慕李岩的为人,听说他被诬陷入狱,很是气愤,当天夜里,她便率领饥民攻破了牢狱,将李岩救了出来。 李岩与红娘子两人一见钟情,互相爱慕,于是二人便结为秦晋之好,李岩见事已至此,不造反也不行了,于是和红娘子夫妻二人率领饥民投奔了闯军。 李自成对李岩很是赏识,两个人意气相投遂结为兄弟,李岩建议李自成均田免赋,善待百姓,严禁掳夺,李自成都言听计从,对他极为重用。 李自成的军队本来都是饥民和叛卒所聚,造反也只是为了能求得一饱,本来没有什么大志,因此所到之处,不免抢劫掳掠,因而人们并不拥护他,闯军东窜西逃,时胜时败,始终成不了气候,可是自李岩归附后,李自成整顿军纪,严禁滥杀奸淫,登时军威大振。 李岩治军严整,又编了许多儿歌,令人教小孩儿传唱,四处流传,百姓们正饥不得食,官府又来拷打送粮,一听有人唱“闯王来时不纳粮”,自是人人拥戴,因此闯军来到,有些城池便不攻自破了。 那屋中二人哪里知道这正是赫赫有名的李岩大将军;这两人以为这书生好欺,立时脸色狰狞,张牙舞爪起来。 那高个的抹抹胡子,向地上吐了口浓痰,歪着膀子走上前来,喝道: “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扫老子的雅兴,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一个“黑虎掏心”向李岩打来,李岩一个健步跳到一旁,说道: “在闯王脚下,你敢抢夺民财,滥杀无辜,奸我姐妹,真是死有余辜,快些伏绑,跟我回营治罪。” 高个的那人怒道: “哼,就凭你还不配,今天你是休想走出这门半步了。” 高个的挥拳又上,矮个的见状也扑了上来,李岩见这二人如此嚣张,便再不留情面,一招“野马分鬃”正中高个胸口,这一掌劲大了点,只打得高个“噔、噔、噔”几步跌坐在地上,“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头一歪,昏了过去。 那矮个的一见来人厉害,忙抽出腰刀,“刀劈华山”斫将下来,李岩的亲兵怕李岩吃亏,忙拿兵刃要上前助战,李岩摆手示意他们退出,李岩闪、展、腾、挪与他战在一起,只五个照面,李岩一个“金丝缠腕”,将那人手腕拿住,李岩一扭,那人的钢刀便落了地,李岩手上再加把劲,那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大叫: “好汉爷饶命!” 李岩的亲兵一拥而上,将这两个人紧紧按在地上,捆个结实。 李岩见那姑娘仍哭泣不止,忙解下大衣给姑娘披上,那姑娘方才想起自己已赤身裸体,不禁羞红了脸,将大衣紧紧裹在了自己身上,李岩凑上前来,扶起老人,见老人脸色苍白,额角血痕未干,眼睛紧闭,忙命亲兵快拿止血丹来。 李岩从亲兵手中接过止血药,抹在老人伤口上,从衣襟上撕下一条布来,裹在老人头上,亲兵端来一碗水递给李岩,李岩喂老人喝下,又替老人轻轻揉胸口。 不多时,老人重重吐了口气醒转过来,睁眼见自己躺在一个陌生青年的怀中,一时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正要挣扎着爬起来,不料却触动了伤口,“呀”的一声,又重新跌入李岩的怀中。 那姑娘见状忙过来扶住爷爷。不想这一动却不禁春光外泄,衣襟开处,李岩正见两只还没发育成熟,小巧稚嫩的乳房赫然映入眼中,那樱桃般鲜嫩光洁的乳头点缀其上,分外诱人,李岩不免面红耳赤,心儿狂跳不止,忙扭转脸去。 李岩帮姑娘将老人扶到床上,拉一条被子给他盖上,姑娘将一双浸满泪水,水汪汪的大眼睛怯怯地望定了李岩,这姑娘长得倒也清秀怡人,如清晨沾满露珠含苞欲放的花朵,李岩见她虽满脸的委曲,却更有一种楚楚动人的神韵: 李岩问道: “姑娘啊,你没事吧。” 姑娘忙深施一礼,道: “多谢公子相救,我代爷爷向您行礼,要不是公子来得及时,我们爷俩只怕……” 姑娘禁不住又落下泪来。 李岩道: “姑娘不必难过。” “请公子与我们做主!”姑娘又款款一礼。 “不必多礼,”李岩忙拦住,“尔且说来,我是闯王手下的李岩,我定要惩治这些恶棍。” 姑娘一听,大力惊喜: “没想到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将军啊!” “不敢当,我且问你这两恶贼为何来此作恶?” “回将军,我爷爷姓苗,是这崔家的花匠,我叫素素,是这家小姐的丫环。前不久,这家人全逃了出去,我爷爷年老多病,由我陪着他住在这里。前些日子,闯王的军兵来到这里,见主人走了,也没难为我们,只今日,今日这两恶人闯上门来,非要我们交出一百两银子不可,这可让我们哪里去弄,我们没有,他们便行恶……” 李岩皱皱眉头,扭头瞪向地上的二人,高个那人此时已醒了,听着此人正是治军严明的李岩,不禁吓破了胆子,刚才的凶劲已消得无影无踪,焉焉地低下头去。 李岩问道: “你二人是哪个营的,是谁的手下!” 二人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不肯说,李岩的亲兵上去几脚,踢得二人倒地乱滚: “快说!” “老实交待。” 二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实在招架不住,忙喊道: “我说,我说,将军不要打了。” 李岩摆摆手,众亲兵退后站立。 “小人唐有德,他叫孔尚善,……” 李岩气道: “我看你叫唐无德,他叫孔尚恶,真是白白糟蹋两个名字。” “是!是!”矮个的兵士忙叩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我和孔尚善,不,我和孔尚恶二人都是牛金星丞相的亲兵。昨夜,我们二人与人赌钱,输个精光,遂生邪念,还望将军开恩烧了我们吧。” 二人趴在地上磕头如鸡食米。李岩道: “你知大顺军令,严禁掳掠,你二人明知故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来啊,把他们带回老营,交闯王处置。” “是。” 亲兵提起二人,大踏步走了出去。 李岩从怀中摸出五十两银子,放在床上说道: “素素姑娘,这点银子留给你,请个大夫给老人家治病吧。” 说完,转身要走。 “李将军,请留步。小老儿有话要说。” 李岩忙停下脚步,转了回来,苗老头伸出颤微微的手抓住了李岩,说道: “李将军,我有一事相求,希望你一定要答应我。” 李岩忙道: “老人家,有话尽管说,我一定帮您。” “是这样,小老儿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她爹妈死的早,是我拉扯她长大的,我想让她侍候红娘子,让她在红娘子手下当下差,这样我也就不会每天担心了,求公子一定答应我。” 说罢,老者老泪横流。 李岩看看老人,又看着目含期望的素素,只好点点头,说道: “好吧!让素素做个女兵吧,不过您老人家这么大年纪,又有谁来照顾您呢?” “李将军您不用担心,宣武一带我还有个亲戚,我明天就搬过去,您现在就带素素走吧。” “这样吧,我给您留下个亲兵,帮你们安置好一切,明天,让素素和亲兵一块儿来大营找我。”李岩思虑片刻,答道。 李岩召手叫来一名亲兵,然后嘱咐他几句,随后告辞素素和老人,出得院来,上马奔回了老营 惶惶悠梦 李岩进得帐来,见众人都在,忙进前向闯王行礼,闯王见是李岩,忙道: “贤弟,辛苦了,城外的吴贼没什么动静吧?” “城外的吴三桂倒没什么,只这城内倒有人行凶抢劫,影响甚坏,只怕有损咱们闯军的声誉。”李岩说罢,不禁将目光斜向一旁的牛金星。 李自成不禁一怔,问道: “贤弟,这是怎么回事?” 李岩手一摆,门外的亲兵,将唐有德和孔尚善推进帐来。二人忙跪向李自成求情: “闯王饶命,闯王饶命!” 继而,又对牛金星哭道: “丞相救我!” 李自成将书案重重一拍,怒道: “你二人倒底做了些什么,快快从实招来。” 二人伏在地上将刚才的事吞吞吐吐地向闯王述说了一遍。李自成听道,顿时剑眉上挑,虎目圆睁手指二人,破口大骂: “好你二贼,目无法纪,罪大恶极,理当斩首,来人,将这二贼推出砍头。” 门外四名军兵进得帐来,将地上的二人架起来走了出去,哭叫声一会儿便听不到了。 李自成将视线移向丞相牛金星,说道: “丞相,这你也有责任啊。” 一旁的牛金星早已是坐立不宁,一张老脸涨得像紫猪肝,恨不得自己在地上找条缝扎进去,他见闯王问自己。忙讪讪地离座,躬身施礼: “臣有罪,治军不严,甘愿受罚。” 李自成将心气往下压了压,缓缓道: “算了吧,你归座吧。传我的命,再有骚扰百姓的,一律处斩。” 牛金星低头退回原座,心中不禁暗暗生气:这李岩,存心出老夫的丑,哼!看我怎么收拾你小子。 屋中的空气沉闷了许多。 良久,李岩才打破沉寂,说道: “李哥” “什么?”李自成从沉思中醒来,问道。 “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 “李哥,我觉得咱们不应该死守北京城。” 李自成眉头紧皱,沉思不语。 田见秀看着李自成的脸色,也小心他说道: “闯王,咱们城中之兵恐怕难与满人精锐抗衡,咱们的兵源不足,而其他的军队却都远在陕西、湖南、河南,短期内恐怕调不来。固守北京只怕不明智。” 李自成重重地叹了声: “唉!我一直也在想这件事,只是,只是将这北京城拱手送与吴三桂这贼,我实在是不甘心。” 宋献策忙道: “闯王,臣昨日夜晚静观星像,我发现您的气开始于西方,而形成于北方,然而又在西方巩固,所以臣希望您能在北京城举行登基典礼,然后咱们再撤出北京,回到咱们关中,集中兵马,再将这满人与吴三桂赶出关外,您看如何?” “这……” 宋献策见闯王迟疑不定,忙向众人使眼色,众将心领神会,齐齐跪地,请李自成做皇帝。 “恭请闯王登基!” “大顺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见众将呼自己万岁,不觉喜上眉梢,摆摆手叫众人平身。 “都起来吧,本来这件事也该办了,只被吴三桂这小子给耽误了。你们下去都给我好好准备这件事,等我做得皇帝后,咱们就回师陕西。” 众将们听后都乐开了花,原来李自成的部下们大多都是陕西等地的,听说要回老家,能与妻儿老小相聚,都是喜出望外,纷纷告辞离开了大帐。 大帐内此时只剩下闯王、牛金星与宋献策三个人。 一阵风从洞开的帐门外吹进来,四支牛油大蜡的火苗被刮得四处摆动,帐顶上三个黑黑的身影也跟着晃动起来。亲兵们忙将帐帘放了下来。 李自成从怀中拔出匕首,将面前蜡烛上的火花挑落,火苗又猛然上窜了许多,屋中亮了许多。 李自成收回匕首,抬头问宋献策: “军师,你看什么日子登基好呢?咱们不能久等,多尔衮的大军马上就到,拖延久了恐怕于我不利。” 宋献策闭神目,掐指一算,思索片刻,然后睁开眼道: “闯王,我刚才算了算,后日是四月二十九,正是黄道吉日,适合庆典。” “好吧,那就定在四月二十九,你们就下去准备吧。” “闯王,您还是请礼部侍郎杨观光来,好多祭天典礼的事项咱们还要请教于他。” “也好。”李自成点点头,又命令道:“来人,去请礼部侍郎杨大人前来。” 亲兵答应一声,走出帐来,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不一会儿,杨观光急匆匆骑马而来,这杨观光本在崇祯手下为官,李自成进京后投降了大顺,杨观光见李自成深夜来叫自己,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出了什么事。 杨观光进帐后,忙给李自成叩头行礼,李自成忙离座上前,亲手扶起他,哈哈一乐: “杨大人不必多礼。” 杨观光又给牛金星、宋献策躬身施礼,二人以礼相还,二人忙给他让了座,杨观光侧身坐下。 李自成道: “杨大人,深夜相扰,实在是不好意思。” “微臣不敢,闯王有用得小人处,小人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自成将自己要称帝之事告诉了杨观光,杨观光急忙行三叩九拜之大礼,道: “大顺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先帝崇祯有失圣德。而置万民于水火之中,百姓怨声载道,而闯王您是举世罕见的明君,您如果能君临天下,一定是万民的福气,百姓定会感激不尽,举国同庆。” 李自成哈哈大笑,说道: “我李自成虽说比不上那尧舜汤武,但比起昏庸无道的朱由检,倒也还说得过去。” 杨观光点头称是,又说道: “这大明从星像上讲应属火命,所以咱们大顺应该进以水德。这样以水克火,可使大顺朝千秋万代,与天同寿。” 李自成转头看了看宋献策,宋献策点点头表示同意。 李自成又询问有关庆典的事,杨观光都一一作了详尽的回答,李自成见他回答的头头是道,心中十分满意,说道: “庆典的事就由你们三个人负责吧,军师和丞相如有不知道的地方要多向杨大人请教,还望杨大人多费心。” 杨观光拱手称谢: “多谢闯王看得起小人!小人愿为二位大人效犬马之劳。” “天色不早了,你们回去歇息去吧。” 李自成亲自送三人出来,并亲热地拉住了杨观光的手,说道: “杨大人有空就常来我们老营坐坐,我很喜欢像你这样有学问的人啊。” 杨观光见李自成对自己很器重,心中很是感激,他像老朋友似的拱手向李自成告辞,李自成也以礼相还。 李自成返身回帐,顺手解下毡笠放在一旁,李自成在案旁坐下,看到桌旁叠放整齐的奏章,不觉心中生厌,一把将它们扫下了地,想到后日就要做万民之上的君玉,李自成反而没了激情,心中一片茫然,他双手托腮,怔怔地望定了眼前的烛光,那烛光在李自成眼里变得越来越朦胧,越来越模糊。李自成又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心儿也飞回到了那遥远的故乡…… 闯王之路 奔腾滚滚,气势磅礴的无定河,发源于陕北高原白土县,绕过清平堡的边墙,向东流入塞内,又东至砖场沟,复流出塞外,经过塞成梁,至三岔河,然后会合众水,由榆林、横山奔流向南,过银州,至清涧,又转弯向东,流入黄河。 无定河西一百二十里,有个双泉堡,因宋朝李继迁曾在此屯兵,因而改名李继迁寨,寨内东边的小溪旁,有一个低矮的窑洞,忠厚善良的李守忠同金氏就住在这个窑洞内。 李守忠夫妇二人在山坡上开了几分薄田,种些苞谷,维持生活,虽家境不是很富裕,但夫妻二人相亲相爱,感情笃深,日子过得倒也顺心。 星转斗移,光阴似箭,李守忠的儿子李鸿名已年过弱冠,李守忠为儿子张罗婚事,年底,李鸿名有了儿子,取名李过,一家五口过得倒也其乐融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李鸿名不幸染上瘟疫死去了,妻子也改嫁了他乡,李守忠夫妇守着嗷嗷待哺的孙子,想起早亡的儿子,不禁悲从心来,抱头痛哭。 一日,李守忠进城卖了柴后,给妻子又买了些针线,正要往回返,忽见街旁众多的人围成一个圈子,李守忠听围观众人连称:“活神仙!”才知道,这是个算命先生在算卦。 李守忠不觉心中一动,忙也挤进了人群,李守忠见这位先生道冠白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这道人让李守忠坐在自己面前,仔细打量了下他的五官,不禁眉头一皱,道: “看你眉间藏有晦气,当是家中有新亡之人。” 李守忠一听,心中一惊,对这位老道也就信了百倍。 老道听得李守忠的生辰八字后,将手指掐了半天,摇摇头道: “你命中克子,当是无福之人。” 李守忠大惊,原来此时妻子又有了身孕,他忙问老道: “先生,是不是还有解救之法,请先生指教于我。” 老道点点头,道: “这也无妨,你只须去华山烧一柱香即可。” 李守忠千恩万谢地告别老道,回得家来,将此事告诉了妻子,金氏一听也着了慌,忙准备衣物盘缠,第二天便送丈夫去了华山。 李守忠千辛万苦来到华山,天色已晚,山上无店家可寻,李守忠找到了一个破旧的小庙便和衣睡了下来。 半夜时,李守忠忽然见一慈眉善目的和尚走到自己面前,说: “你的儿子是天上破军星下凡,千万不可亏待了你儿子。” 说完后,便不见了,李守忠伸手去拉他时,却拉个空,原来,李守忠做了个梦,这时,天已大亮,李守忠忽然发现庙星供的佛像正是昨晚梦到的那位和尚,李守忠忙向佛像叩头祷告献上了供礼。 八月十二日,李守忠的窑洞内,传来了新生婴儿的阵阵啼哭声,这就是日后叱咤风云的李自成。 李守忠推门出来,见门外树上几只黄莺儿正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就给儿子取名黄来儿。 李守忠心中一直记着算命先生的话,怕儿子真有个什么闪失,便将儿子寄养在山上的寺院中。 黄来儿七岁时,母亲不幸病故,李守忠给妻子办丧事借了寨中地主艾同知很多钱,为了还债,李守忠便把儿子从寺庙中接了回来,让他与李过一块给艾同知放羊。 这黄来儿整日待在寺里,没有小伙伴们玩,心中着实闷得不好,这回出得寺来,能整日与侄儿李过嬉笑打闹,欢喜得不得了。 李守忠养着一只黑狗,这只狗善通人性,长得也十分的威猛有神,没几天,黄来儿便和狗儿很熟了。只要黄来儿吹一声口哨,不论多远,这条黑狗便会闻声跑来,黄来儿十分喜欢它,给它起了个名,叫“黑儿”。黑儿每天与这两个小主人形影不离,每天陪着他们去放羊。 每天清晨,黄来儿和李过便赶着艾家的一百多只羊上了山,“黑儿”更是一步不离地跟在后边。 远处,山峦起伏,青峰直竖,浓密的云雾绕着山峰缓缓升腾。 “黑儿”单调而悠长的吠叫声,尖厉刺耳,如位如咽,像鞭子一样驱赶着羊群,那羊群正小步跑着,东一口西一口啃着温润柔软的青草,在一片灰褐色的山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斑点。 巨大的山石巍峨肃穆,使得羊群、牧狗以及两个小小的孩子显得更加渺小,一旦找到合适的草滩,黄来儿便和李过停下脚步,“黑儿”也收敛了自己的叫声。深沉的寂静使得黄来儿的心灵感到压抑,于是他就大声唱起来了。 羊儿在歌声中埋下头吃起草来,黄来儿和侄儿李过追逐打闹在一起儿。 忽然,黄来儿听到“黑儿”的狂吠声,忙跑过来,他看到两只公羊支起了角,瞪圆了眼,斗在了一起。 黄来儿忙高声呼喊,李过也来帮忙,但这两只羊斗到狠处,不肯停下来,还有两次差点顶到李过,最终,还是“黑儿”帮了这两个人的忙,将两只羊分了开来。 但这个时候,两只羊都受了伤,一只还掉了只角,另一只的脖子处还流了血,李过吓得不禁哭起来,因为这要是让艾同知知道了,他一定不会轻饶了他们叔侄俩。 下午,黄来儿和李过将羊赶回了艾家,艾同知正从屋中走出来,他猛然发现有两只羊儿都受了伤,不禁火冒三丈,他用拐棍点着地,大骂道: “你们这两个王八羔子,都死到哪去了,我的羊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快说!” “是两只羊打架,我们拉不开。”李过辩解道。 “呀,你两个兔崽子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断你们的狗腿。”说着,艾老头便抡着拐杖走过来。 黄来儿挺身挡在了李过身前,那拐杖重重地打在了黄来儿的身上,旁边的“黑儿”一见主人被打,咆哮着向艾同知扑来,艾同知吓得大叫一声,扭头便跑。“黑儿”一口叼住艾同知的裤脚,“哧啦”一声,将裤子扯下了一片布来,艾同知那白自的肥腿便露了出来。 “快来人哪,给我把这畜牲打死。” 五六个家丁从旁边冲过来,手里拿着棍棒向“黑儿”打过去,“黑儿”一窜,将一个家丁的耳朵咬了下来,血顿时顺着家丁的脸淌下,家丁惨叫着,捂着脸躲在了一旁。“黑儿”又咬伤了几个家丁,但后来又来了几个家丁,他们一锄就打在了“黑儿”腿上,接着一拥而上,乱棒齐下,不一会儿,“黑儿”躺在地上不动了。 黄来儿大叫一声“黑儿”,扑了上来,抱住了“黑儿”,看着“黑儿”嘴里的血不住地往外流。李过的眼泪不住地淌了下来,黄来儿抬起头,向一旁惊惶未定的艾同知狠狠地瞪去,艾同知见小小的黄来儿的眼中竟有如此可怕的杀气,不禁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黄来儿发呆…… 高夫人从帐外轻轻地走进来,见丈夫坐在那里发愣,忙上前推推李自成的胳膊,李自成一楞,方从回忆中醒来,见是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高夫人嗔道: “就知道忙军务,也不照顾自己的身子。” 李自成站起来,伸伸懒腰,哈哈一乐: “夫人不必担心,你看,我这么棒的身子,再累点也挺得住。” “就知道逞能。” 高夫人上前给李自成解下了大衣。李自成一把将高夫人揽在了怀里。灯下的高夫人显得更加娇媚。李自成俯下身,在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上深情地吻了一下,高夫人被丈夫那硬硬的胡茬扎得有些痒。不禁合上了双眸,闻着丈夫身上散发出的令人陶醉的男性气息,高夫人将头埋在了丈夫宽厚的怀里。 几番云雨过后,疲惫的高夫人沉沉地睡去了,李自成给夫人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他溺爱地摸了摸夫人的秀发,却见夫人美丽的丹凤眼下,竟也生了些细细的鱼尾纹,不觉心生愧疚,想妻子跟自己征战南北,却没能使妻子过上安定的日子。 李自成睡意全无,头枕着双手,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出神,不知为什么,李自成又像是回到了往日的岁月…… 那一年,在亲友的资助下,李自成和侄儿李过一同到私塾读书。 私塾的徐老先生,望着面前稚气未脱的黄来儿,问道: “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姓李,叫黄来儿。” “这是小名儿吧,来,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徐老先生拈着胡须沉默半晌,说道:“大丈夫当横行天下,自言自立,你就叫自成吧,号鸿基,黄来儿,你看如何?” 黄来儿忙叩头行礼,道:“多谢恩师赐名。” 这李自成聪慧过人,很得徐先生的赏识,只是李自成贪玩好动,功课虽很优秀,倒也不少挨徐先生的板子。 一日,李自成乘徐先生出门办事,他也从后门溜了出来。时值秋尾,天气肃萧,寒风袭来,不免要打哆嗦,李自成裹紧夹袄,漫无目的地出了村子。 李自成沿着小路往前走,秋风将小路吹得很干净,李自成经过一个农家小场院时,不禁为眼前的一幕吓了跳。 原来,场院中正有人练功,只见这人四十开外,中等身材,赤着上身,下身一条兜裆滚裤,胸膊和胳膊上的健子肉一块一块地往外突着,那汉子正在使一趟刀法,李自成只听得那刀虎虎生风,刀光围得汉子周身乱舞,李自成恍惚间只看到一片刀光却不见人影。 汉子收起刀后,好像觉得不过瘾,看到场院旁边有个三百多斤的石碌碡,双手一抓,“嗨”的一声,那汉子竟将这石碌碡举过头顶,绕场子走了三圈,又叫了一声,将它扔了出去,“咚”的一声,砸进地里有半尺多深。 一旁的李自成看得呆呆发愣,舌头伸在外面也忘了收回来,半晌,李自成才缓过神来,他几步跑到那汉子面前,“扑嗵”跪了下去,口中叫道:“师父!师父!” 那汉子见一个娃娃跪在面前,不禁一愣,问道: “你是谁家娃娃,为何要拜我为师。” 李自成忙叩头道:“弟子李自成,愿拜您为师,您一定要收我作徒弟。” 汉子将李自成从地上拉起来,见这小孩满脸机灵,剑眉鹰鼻,倒有一股英气,心中不免喜欢,问道: “你为什么要学武术呀?” “我学武术是为了成大事。” 汉子不仅哈哈一乐,他捏了捏李自成的骨架子,点点头,道: “好吧,咱们也算有缘,今天我就收了你这个徒弟。” 李自成大喜,忙给汉子又磕了三个响头。 那汉子不是别人,正是米脂县内赫赫有名的武学大师罗君彦,李自成于是每天早上天不亮便带着李过一同来到这个场院,同老师习学武术。 有时候,李自成练得兴起,便不再去读书只让李过去私塾,自己留下来继续练,三番五次,徐先生便不高兴了。 一次,李自成刚练完功,一脸汗水地走进学堂,徐先生立时沉下脸来,道: “自成,读书万不可三心二意,须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这般浮躁,能成什么气候?” 李自成自知理亏,忙认错道: “先生,是学生不求上进,学生知错了,弟子甘愿受罚。” 徐先生还是很钟爱这个嗜武的弟子,沉吟片刻,道: “我今天出一对联,如果你答得上来,也就罢了,如则不然,当受重罚。” 徐先生拈须沉思一会儿,说道: “自成,你且听好,这上联是:日过月明,顷刻顿分境界。” 李自成往窗外望去,见远处的群山连绵,立时答道: “弟子对以:烟迷雾起,须臾难辨江山。” 徐先生听后,点头赞道:“不错!不错!” 徐先生不禁暗叹:这李自成人虽小,志气倒蛮大的。 徐先生知道李自成嗜武如命,自此以后,便不再对他横加干涉了,只是时时地给他补些功课。 因家庭贫困,李自成和侄儿李过又回到了寨子里务农,李自成对枯燥乏味的农活很厌倦,他心中想的是催马扬刀、驰骋疆场的战马生涯,他时时对李过感叹: “大丈夫立身于世,应当横行天下,若一味固守着父亲那点家业,那还称得是男子汉吗?” 一天,李自成独自到米脂县城卖柴,忽见城门上贴着一张招募驿卒的告示,不免心中一动,于是他挑起柴担,奔到了驿丞署,前来应募。 一位年长的驿丞,打量了李自成几眼,见他相貌英俊,体格雄壮,便说: “小后生,这驿卒可是个苦差事啊!你年轻力壮,正是娶妻生子,孝敬爹娘之时,为何要干这份扒皮折骨的苦差事呢?” 李自成见这驿丞言语中毫无恶意,便实话实说:“驿丞老爹,俺是李继迁寨人,母亲已经病故,家中有年老多病的父亲,由俺的侄儿照顾,俺身强力壮,想出来挣些粮钱,您老人家就给我报个名吧,我不怕吃苦,求求您了!” “唉,你既然下了决心,我也就给你报个名,明天你就来驿丞署报到吧。”驿丞道。 就这样,李自成就作了一名驿卒,每天不辞辛苦地汪驿道上策马奔驰,为官府频传公文。从府谷到西安、潼关,由米脂到甘肃、银川,李自成历尽了千辛万苦,而且亲眼目睹了关中、西北等地农民的贫困生话。他们在水深火热的痛苦中煎熬着,挣扎着,他见到的到处都是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的惨剧,由此他更痛恨那些贪官污吏及其走狗爪牙们欺压人民的种种罪行。李自成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将这个世界彻底改变,但他又清醒地看到自己眼下还势单力孤,不可鲁莽行事,李自成耐心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但不久李自成因为一时疏忽遗失了公文,而只好告别与自己情同手足的众驿卒,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然而过一年,正赶上陕西大旱,延安地区已一年没下雨,在烈日曝晒下,连很多草木都晒枯了。 这一年,李自成家的山坡上种的几分苞谷颗粒无收,李自成和李过面对眼前空空的瓦罐默默无语,李过从锅中拿出一碗团子放在了饭桌上,原来这团子是用山上蓬草籽做的。 李自成抓起一个塞入口中,不觉皱了下眉,原来这蓬草籽就像那糠皮,味特苦,李自成伸伸脖子将它咽了下去,然后走到水缸前,取了一瓢凉水,咕咚咚喝了下去。 李自成走出窑洞,双手抱肩,望着远处的星空伫立无语,李过轻轻走过来,问道: “二爹,咱们是不是再跟艾财主借点粮?” 李自成摇摇头,道: “上次爹死的时候,咱借了三斗粮,现在还没还,今年咱们一点收成也没有,再借了,可不知要哪辈子能还清。” “那眼下怎么办呢?”李过见李自成不回答,便转身走进了窑洞。 这日中午,李自成酷热难耐,便走出窑洞,沿着山路信步走下来。 烈日当空,树叶都藏起了绿色,打着卷,停在枝头一动不动。李自成放眼望去,却见艾家庄园四周有一片嫩绿耀眼的亮色,原来这是几块长势良好的玉米地,李自成大为惊奇,快步走了上去。 原来,艾同知修了一道坝,截住了谷底的溪流,艾家用这水浇了这几块玉米田。 尽管清澈透明的天空没有一丝雨意,这艾家田里的玉米却由于根部得到充足的水分,做然挺立,一片葱翠,和周围的凋零景色相比,显得格外不凡,这些玉米长得既高大又挺拔,风一吹就发出唰唰啦啦的响声,简直像是一片小树林,黄橙橙的花柱和绿油油的叶子迎着太阳招展,杆上长满了成双成对的棒子。 李自成不觉眼谗,没有多想便冲进了这玉米地,顺手(扌拜)下一只肥肥的玉米,几把扯下外面的苞叶,张口啃了起来,刚刚灌浆的玉米又鲜又嫩,就像乳汁一样甘甜怡人,李自成顾不得去抹嘴角的浆汁,又(扌拜)了一只,吃了起来…… “唉呀,是哪个穷鬼在糟踏我的庄稼?快给我出来!”地头上有嘶哑的叫声传来,李自成一怔,分开茂密的玉米叶走了出来,原来外面站的正是满头自发的艾同知。艾同知一见来人正是人高马大的李自成,不觉一愣,说道: “是你!” 艾老财主从李自成身后,看到一片狼藉的玉米地,心里像刀绞一样,用力点着拐杖哭道:“好啊你李自成,你看你将我的庄稼糟踏成什么样子了。” 他擦擦老泪,道:“李自成,你跟我到家去,我还有话对你说。”李自成耸了一下肩,抹了一把嘴,大摇大摆地跟在了艾同知身后。 李自成前脚刚进艾家,大门就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艾同知大叫:“来人,给我把李自成抓起来。” 此语未了,呼啦啦,冲过来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向李自成扑过来,李自成一看不好,抡起拳脚与这群人斗在一起。 李自成虽骁勇无敌,但终敌不过众人的围攻,一个不注意,被一个家丁用绳将腿绊住,众家丁一拥而上,将李自成捆个结实。 艾同知颤微微走到李自成面前,手点着李自成,说道: “你个刁贼,前年借我三斗米,现在利滚利,你应还我八斗米,你快快给我把米还来。” 李自成哈哈一乐,道: “我说艾老头,我现在穷得就剩下一张嘴了,你让我还你什么,还你唾沫吗?” 说罢,李自成将一口痰吐到了艾同知的老脸。 艾同知大怒,一着急,就有些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在道: “咳,咳,给……,给我把这小子打死。” 众家丁答应一声,拳打脚踢,围住李自成乱打。 艾同知的管家悄悄走上来,在艾同知耳边悄悄他说:“老爷子,万万不可,这李自成的侄子李过,号称“一只虎”凶恶得很,咱们要是伤了这李自成,只怕李过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这么饶了这小子?” “咱们把他交给官府算了,暗中咱们再送给知县点礼品,非治这小子于死地不可。” “好吧。”艾同知点点头,道:“不过也不能便宜了他,给我把他吊上半天,明天再送去县衙。” 就这样,李自成被绑在了院内的大枣树上,已是掌灯时分,屋内灯火通明,众家丁在喝酒行令,佣人们手托香喷喷的莱肴不时送入屋内,李自成此时饥肠辘辘,中午啃的几只生玉米此时早已消得无影无踪,闻着不时传来的肉香,李自成肚子咕咕直叫,于是大叫道: “快给老子送些吃的来!” 艾同知的三儿子手里拿看一块煮得酥烂的羊肉走出来,他张嘴咬了一口,吧嗒一下嘴,道:“好香哟!”说着,将肉递到李自成嘴边,李自成刚张开嘴,他又把肉收回来,瞪起了眼睛道:“呸!你个穷鬼,我就是喂狗,也不给你吃。”说着把手中的肉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招手叫来一条狗,狗一口叼住肉便扭头跑了,此时的李自成气得肺都要炸了,他恨恨地咬咬牙,“哼!看我日后怎么收拾你。” 李自成被押往县衙,知县晏子宾昨夜已收了艾同知的银子,所以他草草问了两句,便命衙役们给李自成戴上重枷,推到十字路口示众。 此时,天当正午,空中没有一片云,烈日当头照下,酷热难耐,李自成没站一会儿,头上便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浑身的衣衫也湿透了。 旁边有个老者,实在于心不忍,便扶着李自成到路边荫凉处站着,在路边茶社喝茶的衙役们不干了,横眉立目地过来,推了老人一把,“老头,找死哪!”说罢便要惟李自成到烈日中,李自成使劲一甩,道:“老子挺得住!”又大踏步走到大路中央,做然挺枷直立,经过的人都不免摇头叹息。 这时,李过闻讯带着李自成昔日共事的驿卒们都赶了来。李过跑上来,抱住了李自成,叫道: “二爹,咱们不能受这些人的鸟气,咱们反了吧。” 衙役们见又有人与李自成说话,凶神恶煞般扑上来,抡起水火大棍照李过身上便打,李过大叫: “唉哟,这是不让穷人们活了,干脆,咱们反了吧。”李过夺过大棍,将一衙役打倒在地,众驿卒也冲上来,抢来刀枪,将李自成身上的重枷劈开,众人保着李自成冲出了城门,后边的饥民跟了一大群…… 李自成昏沉沉睡了过去,远处有隆隆的炮声传来,惊得庙堂里的乌鸦“喳”地一声飞起来,围着北京城盘旋,李自成喃喃地睁了睁眼,又转身沉沉地睡了去 闯王登基 甲申年(1644)四月二十九日午时。 “皇——” “皇——” 五凤楼上,钟响阵阵,钟声沉重嘹远,响彻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钟声庄严地宣告:大顺天子登基了! “啪!啪!啪!”静鞭山响,这是在静街,浩浩荡荡的大队,在徐缓、庄严的乐曲声中从老营中涌出来。 一对对銮仪兵高举着黑漆描金的开道红棍威风凛凛地在前开路。跟着便是由鼓、板、龙头笛、金钲、画角、大铜号、仗鼓等组成的浩大乐队,乐队之后,三百多红衣銮仪校执掌着一百多对卤薄:龙纹伞、花卉伞、金黄扇、双龙扇,各色幡、幢、麾、节氅,锦奇辉耀;各种旗帜在风中招展,灿若云霞,紧跟着黄幔金檐暖步舆的,是一把曲柄金黄龙华盖,两边执枪佩刀的御前侍卫分列在华盖两侧;御舆的后面,是捧着金香炉、金盆、金瓶、金杌等物的原来明朝的太监。最后,是郝摇旗骑着骏马,领着五百名精锐骑兵督后。 浩大而庄严的天子仪仗,停在了武殿外。器乐齐鸣,一百五十多位乐师合奏起了《朝天子》,人们匍伏在地,跪倒了一片,步舆的黄幌一掀,气宇轩昂,身穿黄衣,头戴龙冠的李自成走了出来。 在文武百官的前呼后拥下,李自成迈着虎步走进武英殿。穿着龙袍,着朝靴的李自成,踩在厚厚的大红地毯上,极其不舒服。 在上台阶时,李自成一脚踏空,身子一踉跄,差点摔倒,一旁的官女忙扶住了李自成,李自成心中不由懊恼,恨恨地在心中骂了一句,甩开宫女的搀扶,径直走上龙榻坐定。 司仪高声颂道: “大顺天子登基——” “礼——” 文武百官纷纷跪地行三拜九叩大礼,口中齐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侍郎杨观光见众人行礼时们参差不齐,杂乱无章,不由得额头上滴下汗来,其实杨观光已尽了全力,只这短短两天的时间,杨观光实在是无法使这些成年征战疆场的武士们做得更好,想那汉高祖刘邦,为了准备训练称帝礼仪,叔孙通博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 李自成看看脚下众人乱轰轰的情景,不禁眉头一皱,这与其说是朝拜天子,不如说是乡民们给菩萨磕头,李自成愉悦的心情忽而变得黯淡下来。 乱了一阵,文武百官分列在两边。 接下来就是册封皇后了。 高夫人此时头戴凤冠,身穿花团锦簇的礼服,袅袅婷婷地上前行礼。 李自成心道:“古语讲,大丈夫闯荡天下,为的就是博个封妻荫子,此时我贵为天子,已达到人间所能达到的极端,然而我却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 李自成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很不舒服,他苦苦思索却又得不出个所以然,不由心生懊恼。忽而,城外似有隆隆炮声传来,李自成脑中立时印出三个字:吴三桂,对!就是这个吴三桂,搅得李自成连皇帝也坐不安生,李自成恨恨地咬牙:好你个吴三桂,等我抓住你,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 李自成心烦气躁,在龙榻上再也坐不住了。 封完百官后,该是祭天了。 祭天在庆典时,是最重要的仪式,古人还信,认为人世外总有个神圣的绝对在遥遥操纵着人们的命运,人们对天有着莫大的崇敬,李自成祭天,是表示自己是皇帝,是天的儿子,能够主宰这一切。 李自成摆摆手,召来司仪,命道: “让丞相代祭天地。” 司仪一愣,原来这祭天是不能让人代祭的,但他知道这出身草莽的皇帝是不懂这些的,他望望威严的新皇帝,不敢多说什么,转身宣道: “丞相代祭天地。” 文武百官跪送大顺天子李自成退出武英殿。丞相牛金星代李自成祭了夭地,最后,各部又分别颁发了大赦天下的诏书,于是,这盛大的登基仪式就草草结束了。 散朝后,众将们又都聚在了老营。 李自成此时脱下蟒袍龙冠,穿上了青色长衫,顿时感到爽快无比,他匆匆布置着撤退计划。 “由果毅将军谷可成、扬威将军左光先统兵断后,二位将军意下如何?”李自成问道。 “请闯王——不,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奋力拒敌,如果吴三桂那贼敢追上来,我一定将那贼的人头砍下,献于陛下。” 李自成满意地点点头,继而,他把目光转向了刘宗敏,说道: “捷轩,我听说你又把陈圆圆接到了你的大营,这回撤退时,就把她留在这里好了。” “这,这——”刘宗敏支支吾吾,看看李自成不悦的样子,自知理亏,一句话憋在了肚中便没敢说出来。 李自成明白刘宗敏的心思,他叹道: “这陈圆圆是个祸根,不可留在身边,把她留在北京,或许还能拖住吴三桂,咱们能顺利地撤回西安。” 刘宗敏答应了一声,低下了头去。 从老营出来,刘宗敏径直赶回了自己的大营,众亲兵见权将军闷闷不乐的样子,也不敢搭话,疾步跟在刘宗敏的身后。 走过大帐,却听帐内呜呜咽咽的萧声传来,调子分外的凄楚,刘宗敏心头涌起一股怒火,拔脚将门踢开,怒道: “没事吹什么鸟萧,你给谁嚎丧。” 这一声断喝,将屋中的陈圆圆吓得花容失色,差点灵魂出窍,站在那里怯怯地望定凶神恶煞般的刘宗敏,说不出话来。 而刘宗敏因负了枪伤,再加上这两日忙着准备李自成的庆典,他已两日没回大营了,此时见陈圆圆,却不由得看呆了,只见陈圆圆上身穿杏黄坎肩,下身穿荷绿色长裙,在微红的烛光下显得更加风姿绰约,神态俊逸,陈圆圆手中拈一根碧萧,俨然一枝临风的芍药,刘宗敏见自己把美人吓得这样,心中也着实不忍,语气遂也和缓下来,道: “还不快送上茶来。” 陈圆圆方才缓过神来,急忙奉上一杯茶来,刘宗敏将茶碗接过,顺手却将陈圆圆那纤纤素手抓住,拉她坐在自己的怀里。刘宗敏低头看怀中的圆圆,那清秀的瓜子脸红润、娇嫩,宛如三月桃花,那弯眉下一双秀目,顾盼生辉,神采飞扬,雪白、细腻的肌肤,水润晶莹,几乎吹弹得破,看得多时,刘宗敏不禁长叹一声: “唉,这个李哥也真是,如此美的娇人却要送与吴三桂这贼受用,真是可惜。” 陈圆圆一听,心中一动,忙问: “将军,您说些什么?” 刘宗敏见陈圆圆吃惊的样子,冷冷地道: “你是不是早就盼着回到吴三桂那小子的怀里?嗯?”陈圆圆见刘宗敏起了疑心,忙从他怀里下来,向他款款行了个礼,说道: “将军误会小女子了,妾自跟了将军您后,受您的恩宠,免受了许多的苦,妾心中感激,妾立下心愿,愿意侍奉将军一辈子。只是吴将军因贱妾的缘故,与闯王有了冲突,贱妾实在是心中有愧,我只是想劝吴将军不要同大顺朝为敌,更不要追击闯王……” “他要是敢追我们,我就杀了他。” 陈圆圆见刘宗敏发怒,忙道: “是,如果刘将军不嫌弃我,我愿随将军到天涯海角。” 刘宗敏半晌不语,许久才说: “只是李哥已决定了,我不能违他。” 陈圆圆听罢,不觉心中长舒一口气,暗自喜道:真是苍天有眼,我终于又能见到我心爱的吴郎了。 刘宗敏一口气将茶喝光,“呸”将喝到口中的茶叶又吐了出来,他抹了下胡子上的水珠,自言自语道: “甭管他三七二十一,今晚上我可要好好地快活一下,不能便宜了吴三桂那小子。”说罢,径自脱去了上衣。 刘宗敏的枪伤犹未痊愈,伤口处血肉模糊,陈圆圆看罢不禁恶心得想吐,但她又不敢,只好强忍着把目光投向别处。 刘宗敏一把抱住了陈圆圆,将她挪到了床上。刘宗敏只顾将嘴在圆圆那光滑细腻的脸上没命的拱,圆圆使劲往外推他,可她又如何推动强壮的刘宗敏。 刘宗敏不语,伸手贴着圆圆的小腹滑下去,他感到圆圆的内裤垫有些软软的纸,继而,他的手摸到了些粘粘的东西,刘宗敏将手从圆圆衣下拔出来,凑到鼻下一闻,果真有股腥腥的霉味,而此时,刘宗敏正在情欲之中,一股欲心无处发泻,不禁懊恼万分,他从陈圆圆身上爬起来,跳下床来,踢翻了一只椅子,他仍觉不出气,顺手抄起马鞭,照床上的陈圆圆抽去。 “啪!” “啪!” 这两鞭都结结实实地抽在圆圆身上,刘宗敏抓起衣服,骂咧咧地走出了大帐,而帐内的陈圆圆双手抱膝靠在床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而此时的北京城却乱作了一团。 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一时有骑马跑过,马上的人不住地高喊: “大顺天子圣谕:居民人等立即出城,以避清灾!” 夜深人静,声音传出老远。 人们都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揉着迷朦的眼睛,倾听着外面的声音,他们听到闯王要自己出城,忙一家人悄悄议论起来,很多穷人听说闯王要走,忙收拾个包袱,拿了块干粮,便走出家门,连房门也不锁,头也不回地往城外走去,而有些人却又舍不得自己的家摇摇头,关严了窗子,蒙头又睡了,而那些明朝遗老遗少,在大顺朝中不得志的原明官吏,不禁拍手称庆。他们在家中摆上了香炉,供上了崇祯帝的灵位,暗暗祷告,闯贼早早离京,让吴三桂将军早日迎太子进京,重新恢复大明江山。 而紫禁城内,此时也是人影晃动,一派忙乱的景像。 众侍卫们忙着将原来明室中的金银细软,珠宝首饰,这些贵重的东西,全都装上车。 李自成看着这纷纷扰扰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分,暗道:我这皇帝做得也忒惨了点,这皇宫我才住了一个多月,我还本想着永住下去,子子孙孙也永久地住下去,不想天不怜我,派吴三桂这厮来为难于我,明日我就要离开这儿了,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李自成背抄了手,闷闷地在皇宫里走,拐过一个月亮门,李自成忽听假山处有人压低了声音在笑,李自成蹑足潜踪走近了来,细听是个女子的娇笑:“唉哟,哧哧……” 那女子像被搔了痒,掩了口窃笑。 忽然,又有男人像公鸭般怪怪的声音传出来: “乖乖,让我亲亲。” “不要……” 里面遂又有男人沉重地喘息与女人的呻吟声。李自成不禁大怒,心想有人竟敢在皇宫内做这龌龊之事,手拿花马剑,便要闯上去,忽然那女人叹道: “张公公,不要闹了,要是被那闯贼的人碰到了,咱们可就没得救了。” “怕什么,那闯贼今晚正忙着收拾东西,等太子和吴将军进得城来,咱俩就将这传国玉玺献了出去,咱们岂不是立了大功。嘿嘿,那时我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地作夫妻了。”那男子咽哑的声音答道。 李自成回身召来几个侍卫,众侍卫将假山团团围住,李自成一个健步窜上假山,见假山上有一个山洞,忙拔剑堵在洞口,将灯笼探进洞里。 洞内一男一女吓了一跳,“啊”了一声紧紧拥在了一起,那女子衣衫不整,云鬓散乱,分明是个宫女,那男子却是个太监,原来,这宫女们自入得宫内,很少有机会能得到皇帝的宠幸,她们在宫内寂寞难耐,难免与这太监们勾勾搭搭,这太监们虽净了身,不能行那苟且之事,但倒也可稍解寂寞。 “出来!”李自成怒喝道。 这太监和宫女忙低头钻出山洞,战战兢兢地抖作一团。 李自成本想手起剑落,将这好夫淫妇斩成四截,但他却更想知道这传国玉玺的下落,原来李自成夺得京城,却无论如何找不到那玉玺。不成想今日在这太监口里得到了消息,他不由得心喜,用剑指着那太监,说道: “快说,那玉玺在什么地方?” 那太监看那锋利无比的剑指在自己面前,忙将头别向一旁,说:“不,不知道。” 李自成大怒,挥剑将那宫女的右手砍断,宫女惨叫一声,昏死了过去,那太监一见,早吓得瘫在地上,抖抖他说: “我说,我说……” “讲!”李自成将花马剑上的血在太监的衣服上蹭了蹭。“回陛下,在圣上您入北京的那一天,崇祯皇上命我带着玉玺一同出逃,都是奴才心里惦着她(指着地上躺着的宫女),我又抽空跑回来,将玉玺扔进了水池子里,奴才该死,请天子恕罪。” “玉玺在哪个池子里?”李自成问道。 “在那儿,奴才带您去找。”那太监带李自成几人来到一个小水池子旁,水看样子根深,在灯光照耀下,有几只金鱿在水面上吐泡,又摇着尾巴游了过去,那太监二话没说,一猛子扎下去,不一会儿又捧着一个小包袱上来了,那太监将那物件高举过头,给李自成跪了下去。 “圣上开恩!饶了小人吧。” 李自成接过那水淋淋的包袱,打了开来,见黄澄澄的一片,果然是传说中的玉玺。不由得叹道:要不是我偶尔听到这两人说话,这宝贝东西说不定就会落到吴三桂那小子手中,这太监也着实可恶,竟敢藏起来,不献于我,李自成吩咐道:“将这太监给我砍了!” 众侍卫答应一声,不顾那太监的挣扎哀嚎,手起刀落,将他的人头割了下来,李自成捧着玉玺扭身往回走。 李自成望着两旁黑黑的楼阁殿堂,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许得意,暗道:这明朝的列祖列宗们绝不会想到他们苦心营造的皇宫,会让我一个小小的驿卒住着吧,嘿嘿,这大明几百年的基业就毁在了我李自成之手,心想我李自成倒像天生与这姓朱的有仇,将他的祖坟给掘了,我却也不能白白将这一切完好无损地拱手送给吴三桂和那亡国的太子。 李自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一字一句地道:“给我放火,把这皇宫全给烧光。” 众侍卫答应一声,传下令去,不一会儿,火光便从四处升腾起来。 甲申年四月三十日凌晨,李自成率领大队人马出西定门,向南退去 十一、霸业危艰 自己本想借清兵报君父之仇,恢复明朝统治,谁曾想结果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以至受天下人唾骂。 历史真是一个莫可言说的怪圈。 想当初,李自成风风火火,所向无敌,仅仅一两个月的时间,即从西安、山西一路冲杀过来,二百余年的明朝帝京随之陷落。 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大军开进了北京。 李自成也随之坐上了紫禁城的龙榻宝座。 然而,仅仅一个多月后,李自成和他那农民起义的大军,却不得不悻悻然地退出北京了。 历史恰好给他开了个极富讽刺意味的玩笑。 这是李自成的悲剧。 这是甲申年继崇祯自缢明朝灭亡后的又一个大悲剧。因为,李自成和他那农民起义大军的逃离北京,也就意味着一个极有可能问鼎江山之新王朝的昙花一现。 历史给他机缘,可他却和机缘失之交臂。 当然,当历史翻过了几百年的今天,我们很难说这是有幸还是不幸。 但不管怎样,李自成是逃离北京了。 他的逃离也就意味着他再也没有回来的希望了。 我们只见他的身后火光遥遥。 他的前面又是怎样的呢? 无奈的抉择 这一日清晨,吴三桂洗漱完毕,用罢战饭,正在召来众将商议攻城事宜,忽有探马来报,说昨夜晚问,城内失了大火。吴三桂听罢,心中一动,急匆匆带了几名亲兵,来到营外,伫足远眺。 只见北京城内有滚滚的黑烟冒出,但看样子火势已被控制,吴三桂再往城头上观瞧,见闯军的旗帜依然在风中飘摆,只是不见有兵卒在城头晃动,吴三桂心中暗忖:莫不是闯贼已离京逃走? 吴三桂回到中军大帐,见众位将官都已来齐了,吴三桂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大家,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胡守亮道: “咱们还等什么,带人冲进城去,将那闯贼的余党杀个干净,保朱三太子登基坐殿,让咱们元帅做丞相,咱们大伙也弄个一官半职的,岂不美哉?” 方献廷摇摆着,道:“不可鲁莽行事,这闯贼奸诈,别是诱我之计。” 吴三桂正在犹豫,忽听中军来报,说营外有锦衣卫骆养性、吏部侍郎沈惟炳求见,吴三桂一愣,忙叫有请。 二人进得帐来,躬身行礼,道: “吴将军,昨晚闯贼焚毁了皇城,已于今日凌晨弃城逃走,罪臣特来迎请太子和吴将军移师进城。” 原来,这骆养性与沈惟炳二人都曾被闯军索过银饷,因此二人对李自成恨之入骨,他们早就盼着吴三桂早日攻破京师,捉住这闯贼,这二人暗中勾结了许多在大顺朝不得志的明朝旧吏,悄悄等待着时机,这次,他们见李自成弃城而去,他们便组织一支队伍,与李自成留下的残余小部队进行激战,最终打垮了这些零星的农民军,二人派人扑灭了宫中的大火,随后便起身到吴三桂营中通风报信。 吴三桂听罢这一切,心中很是高兴,说道:“二位大人辛苦了,你们回去赶快准备法驾卤薄迎接太子,我等即刻入京。” 骆养性、沈惟炳领命而去。 吴三桂传下命去,命众兵将收拾停当,即刻挥师入城。 朱三太子慈烺激动地握住了吴三栓的手,道:“爱卿啊,孤家要是作了天子,定要重重赏你。” 吴三桂淡淡一笑,道:“微臣何功之有啊,还是陛下您洪福齐天,我能为您效犬马之劳,实在是我这作臣子的福气。” 正在这时,三匹快马飞奔进吴营,三个长辫的满人不待战马停下,使飞身飘下地来,其中一人将一封书信递交给中军,继而,又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吴三桂接过信来,取出信笺,只见上面写道: “吴将军,我们认为你现在入京是十分不明智的,李自成率新败之军撤出北京,已是大势已去,你应趁机穷追猛打,将这贼首生擒活捉,以慰天下百姓,也可雪你灭门之耻,北京城的善后之事,就由我来暂时收拾,我已命英亲王阿济格协助你共同剿贼,我在北京静候你等的佳音,等你凯旋之时,我定上奏天子,给你封官进爵。” 最后的落款是多尔衮。 吴三桂放下书信,默默不语,心中惊道:这多尔衮的耳朵还挺长的。 原来,这多尔衮对这位吴大将军十分的不放心,他派了无数的探马密切监视着吴三桂的一举一动,当他听说李自成撤出北京后,他马上断定这吴三桂一定会兵进北京,这吴三桂重兵在侧,尚且我行我素,如果他进入北京,以后的情况却也难意料,要是吴三桂立了什么朱三太子做皇帝,我大清定鼎中原的计划岂不落空,不行,我一定要阻止他。 这多尔衮马上修书一封,给英亲王阿济格让他严密注意吴三桂的一举一动,如有异常,马上举兵将其歼灭。另外,他又写了这封信,令人火速送到了吴三桂的大营。 吴三桂此时心中十分矛盾,他何尝不想去追李自成啊,他恨不得抓住李自成,喝其血,食其肉。父亲和家中几十口人在城头惨死的一幕,他一刻忘不了,还有他的圆圆至今下落不明,是惨死城中,还是被刘宗敏那贼掠去,他都不清楚,一想起这一切,吴三桂的心就隐隐作痛,但是吴三桂还有许多无奈,他身上还肩负着恢复明朝的重任,他只好时时告诫自己,要以大局为重。 而这时,英亲王阿济格带五百铁甲军,来到了大帐外,吴三桂急忙出来。 阿济格一身戎装,满脸的杀气,也不下马,只在马上拱手回礼,说道: “吴将军,事不宜迟,兵贵神速,你看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出发呢?” 说罢,摆着马鞭,冷冷地看着吴三桂。 吴三桂此时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他甚至也没有与军师们商量,手一挥,传下令去,队伍即刻出发——追击李自成。 众将各回自己的营中,忙着去调兵遣将,杨坤扭转身也要离去,吴三桂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了一边,低低的声音道: “杨将军,我有两件事相托,万望你能鼎力相助。” 杨坤躬身行礼,道:“元帅放心,我愿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吴三桂满意地点点头,道: “好!好!是这样,第一,你将朱三太子要安排在妥善的地方,我怕多尔衮会对太子有不轨之念,再者,你到城里去,去查访一下,看圆圆是否还在城中。” 说着,他重重地地握了下杨坤的手。 “是,我全记住了。”杨坤答应道。 “还有,这件事你要悄悄地办,不要走露了风声。” “元帅放心。” 杨坤答应一声,转身匆匆地离去 正定大捷 闯军离开北京后,马不停蹄,一昼夜便行了三百多里,然而他们见身后没有敌兵来追,不由得放松了警惕。 李岩见士卒们每人都背负着重重的行囊,不禁心忧,道:“李哥,你看咱们走得是不是大慢了?”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兄弟,你不必多虑,吴三桂这小子此时估计正在烧成灰烬的皇宫前,陪着朱三太子掉眼泪呢。” 刘宗敏一直为自己的肩伤而耿耿于怀,“哼”了一声,道:“吴三桂这小子敢追上来,我就一刀劈了他。”说罢扬了扬手中的滚龙双刀。 李岩见众人都很乐观,却也不好多说,只放慢了马,跟在了众人身后。 此时断后的谷可成正与扬威将军左光先闲谈,忽闻探马报信,说后面吴三桂伙同英亲王阿济格率十万大军从后面追来,二人大惊,勒马包头向后观瞧,只见后面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一队人马紧追上来,卷起了滚滚的尘土。 谷可成一面命人通知闯王,一面命众兵卒将所携带的皇宫内的锦帛挂在道旁的树上,将囊中的金银珠宝、首饰古玩全散扬在道边,谷可成只盼着这能使吴三桂能稍缓一下兵马,好让他从容组队应战。 前面的闯军已遥遥可见,吴三桂命将士加速前进,忽然,吴三桂见前面的树上挂满了锦,路上也扔了一片闪闪发光的珠宝,不由一怔,前面的马队已有人停下,下马去抢地上的金银,吴三桂一见心急,冲上前来,扬起斩将刀,把一个抱金银的士卒砍于地下,大喝一声:“弟兄们,快上马追敌,杀得贼后,我吴三桂自会赏你们。” 众人忙又跳上战马,催马扬鞭,冲向了谷可成所列的大阵。 谷可成仓促应战,然而阵脚尚未站稳,就见吴三桂率精锐骑兵杀上来,李自成的军队与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已交手数次,知这关宁军凶猛善战,心中已怯了几分,这仓促间布成的大阵,经吴三桂等人一冲,便招架不住溃不成军了,谷可成挥刀督战,但效果仍不理想,这时见吴三桂冲来,忙拍马迎上。 谷可成抡刀指骂:“呸,吴三桂你这狗贼,勾引满夷,卖国求荣,好不要脸,来来,吃我一刀。” 吴三桂也不答话,举斩将刀迎战谷可成,二人斗在一起,吴三桂刀沉力猛,刀法泼辣,只几个照面,便将谷可成砍于马下,谷可成的部下见主将阵亡,更无心恋战,纷纷四散而逃。 扬威将军左光先在混战中,被冯鹏一枪抽落马下,将脚重重扭伤,几个心腹拼死来战冯鹏,才把受伤的左光先抢了下来,给他换了一匹马,残兵败将们保着左光先落荒而逃。 吴三桂鸣金收兵,安下大营,命人打扫战场,将谷可成扔下的金银珠宝悉数发给了将士们,众人齐声欢呼。 吴三桂命人设下香案,他亲自挥刀割下谷可成的首级,献在案前,遥祭父亲吴襄在天的亡灵,默默地祷告,求父亲的神灵保佑他,将李自成刘宗敏等一网打尽。 李自成行至正定,扎下大营。忽然,谷可成的传令兵飞骑赶到,报于闯王,说谷将军左将军在后面已与吴三桂开了战,吴三桂来势凶猛,只怕抵挡不住,这个传令兵刚走,又有兵卒前来报信,说谷可成将军已死于阵前,左光先将军负伤大败而归。 李自成一惊,暗道:这吴三桂来得可够快的,他忙带着众人来探望左光先,左光先羞愧满面,见李自成等人来,忙要爬起来,被李自成按住了。 左光先道:“臣无能,未能杀败吴三桂,谷将军也阵亡,臣无脸见闯王,请闯王赐我一死。”说罢,淌下泪来。 李自成忙安慰道:“左将军不必难过,胜败乃兵家常事,谷将军牺牲了,我们都很难过,你身上有伤,不要多虑,好好休息吧。” 李自成安慰他几句,便带众人又回到了中军大帐,李自成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一语不发。 牛金星见闯王闷闷不乐,说道: “陛下,这吴三桂三番五次损我人马,实在是小瞧我大顺,咱们应该与其决一死战,煞煞他的锐气。” 李岩忙道:“李哥,万万不可,吴三桂的四万铁骑非同一般,咱们多是步兵,在这大平原上与其精锐相拼,对我等不利,况且吴三桂还有满人的精骑支援。” 牛金星自从自己的心腹被李岩杀掉后,他一直耿耿于怀,今天见李岩反驳自己,不禁更是生气,于是他冷冷他说道:“莫非李将军怕了吴三桂不成?” “胡说!”李岩瞪了牛金星一眼,说道:“我非是怕了吴三桂,只是兵法上讲,遇强兵则避其锋芒,攻其要害,方可胜,我的意思是,咱们迅速撤至山西,留重兵守固关,可阻吴三桂。” 李自成挥手制止了二人的争吵,他考虑了一会,说道:“李岩兄弟说的有道理,只不过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去,待我明日亲自出马,将吴三桂杀个片甲不留,也绝了我的后患。” 李自成见李岩还想说什么,忙摆摆手,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说,众将官今夜严加防范,明日我们与吴三桂决一死战。” 李岩见闯王不听,只好转身回了营。 第二日午时,吴三桂兵至正定,距李自成五里布下了八面埋伏之大阵,并传下令来,没有命令,不得贸然出击。 李自成此时等得早已心焦,见吴三桂停步不前,命队伍上前迎战,吴三桂见闯军数队齐进,大异往常,所以按兵不动,静心观察战场上的一切。 李自成见吴三桂没有反应,忙催马上前,高声骂道:“吴三桂你这恶贼,有胆量你出来与我斗上几百回合。藏在阵中作缩头乌龟吗?你这无耻的小人,借胡人之兵,算什么英雄好汉,快出来与你家闯爷答话。” 吴三桂见李自成这般模佯,不觉好笑,心想:两军交战,是凭智凭勇,谁会去与你蛮斗,我吴三桂也不是怕你。吴三桂看李自成并无埋伏,遂放下心来,令旗一举,关宁铁骑便分兵迭出。 原来这吴三桂治军甚严,统兵有方,关宁铁骑训练有素,打起仗来有章有法,一点也不乱,关宁铁骑有秩序地分成了数个百人小队,轮番向李自成的军队冲击,吴三桂率五百精骑来回策应。 李自成毫不示弱,拔出花马剑,率众将杀入吴三桂阵中,这一仗直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正当两军杀得难解难分时,只见吴三桂大营的后面,烟尘滚滚,又来了大队人马,这些人凶猛无比,锐不可挡,照李自成的大营便冲杀过来,闯营中的人见马上之人全是胡服长辫,不禁大惊,哪里还抵挡着住,扭头便逃,只一下,李自成的大营便乱了阵脚,李自成拼命督战,但无奈军心已散,无法收拾,李自成见大势已去,忙掉转马头,败下阵来。 来的这满人正是英亲王阿济格,阿济格与吴三桂兵合一处,朝着李自成的背影便追了下来。 李自成率部下经井陉,逃进了固关,吊桥高挑,闭门不出。 吴三桂传令攻城,关宁军淌过护城河,架起云梯往城头攀来,城上箭如雨下,关宁军死伤无数,后来关宁军左手执盾,右手执刀,又往城头上爬,快到城墙上时,忽然守城的闯军扔下了磙木,将云梯砸为两截,梯上的关宁军纷纷坠地,关宁军又换云梯往上爬,但又被关军阻住,郭云龙见久攻不下,心中生急,他亲自督战,奋勇往云梯上爬,却不小心让流矢射中了大腿,众亲兵忙将他抢了下来。 吴三桂见固关城固地险,一时也攻不下来,便命鸣金收兵,回师正定,沿途收得闯军遗留下来的无数军需品,关宁军将它们运到了正定城中。 进得正定后,吴三桂将行营设在了一所祠堂之中,而英亲王则兵扎县衙里。 至晚,吴三桂为了庆祝胜利,便设宴款待了众将领,席间,吴三桂频频劝众爱将多饮,而自己却几乎滴酒未沾,原来,这吴三桂心中有两件事放不心来,一是杨坤走了多日,却仍没有陈圆圆的下落,二则,他怕多尔衮乘他南下,会定鼎北京,如果是这样,他吴三桂这诸多心血不都白费了吗? 夏国相见主帅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忙放下酒杯,问道:“元帅有什么心事吗?” 吴三桂就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伙,众将一致建议,马上回师北京,吴三桂点头同意,道:“我马上去见英亲王阿济格,无论如何,咱们也要回师北京。” 吴三桂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离席,带了夏国相和几名侍卫走出祠堂,来到了英亲王的驻地。 门卫见是吴三桂等人,忙直接领着他们来到了后院。 远远听到前面正房里吆五喝六之声传来,好不热闹。吴三桂不由眉头一皱,加快脚步走了进去,只见英亲王和他手下的几员战将围在桌旁吃酒,每人怀里拥了一个女人,两个歌妓怀抱琵琶妖妖娆娆地坐在宴桌旁,一个弹,一个唱道: “没皮没脸的心上人,不许你再敲奴的门,冤家啊,你若不是我的心头肉,我早将水泼你一盆。”一边唱,一边用手泼水的姿势,众人笑得前仰后合,阿济格怪笑着把脸凑上去,叫道:“好!好!我的美人呀,你就泼我一盆吧。”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见这些满人聚在一起胡闹,吴三桂心中一阵烦躁,心中暗道:这些人倒有心情玩婊子。英亲王见吴三桂等人进来,忙站起来让座,哈哈笑道:“吴将军来一起吃杯酒。” 吴三桂忙抱拳行礼,说道:“打扰王爷的雅兴,得罪!得罪!”吴三桂和夏国相坐在桌旁,早有人过来摆上碟筷,又重上了菜肴。 酒过三巡,吴三桂忙举杯说道: “今日多承王爷鼎力相助,才杀败闯贼,王爷用兵神勇,在下实在佩服,我敬王爷一杯。” “请!” “请!” 二人一饮而尽,吴三桂放下酒杯道:“我有句话,说出来怕王爷怪罪。” 英亲王哈哈一乐:“但说无妨!” “是这样,我觉得闯贼今日一败,大伤元气,他定会龟缩山西、陕西,他不会对中原再构成什么威胁,而如今,固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王爷虽神勇无敌,但只怕一时也攻不下来,再者如真要进军山、陕,那里难成什么大事,再有咱们也没有后援,粮草只怕供应不上,还望王爷三思。” 英亲王沉思半晌,道: “吴将军意下如何呢?” “依我之见,咱们应回师北京,咱们的军马也已十分疲乏,应该好好休整一番,待得时机成熟之时,咱们再将闯贼一网打尽,你看如何?” 英亲王考虑了一会儿,点点头,道: “好吧,咱们明日便回师北京,现在咱们先喝个痛快,来来来,上酒!” 吴三桂见游说成功,不由得也高兴起来,频频与英亲王举杯,但他再斜目看旁边庸俗无味的歌妓时,他不觉想起了自己的圆圆,不禁怅然若失起来,没喝得几杯酒,便醉得不省人事,最后由亲兵们把他抬回营帐 绛州重逢 这一日,吴三桂兵驻绛州,他将中军大帐设在了一家大财主家,这家大财主姓王,他对吴三桂早已是羡慕已久,所以他将吴三桂照顾得无微不至,当吴三桂正与这大财主闲谈时,却见一人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仔细观瞧竟然是久未谋面的副将杨坤。 吴三桂一见杨坤,喜出望外,一把拉住他,急急地问道:“可否有圆圆的消息,圆圆她现在何处?” 杨坤满脸的倦容,哑着嗓子道:“夫人她现在离城五十里……”杨坤看桌上放着一杯茶,他也顾不得礼节了,端起来便喝了个一干二净,杨坤抹抹嘴,缓过一口气来,缓缓地将一切都告诉了吴三桂…… 原来,这陈圆圆因闯王的一句话,而得以逃离虎口,陈圆圆自李自成离京后,便翘首盼着她的吴郎早日进京,好将她心中的委曲诉与心上人听,不料,却有消息传来,说吴三桂并没有入京,他带领人马追击李自成去了,陈圆圆听罢,默默地坐在床上半晌不动,心中暗道:莫非我与吴郎真的没有缘分,今生注定再也不能相聚?莫非吴郎嫌弃于我,对我已淡了情意…… 圆圆自此愁肠千结,郁闷不乐,茶饭不香,第二日醒来,只觉得头重脚轻,已是下不得床来。 而这时,原明御史曹溶,为了讨好吴三桂,他寻到陈圆圆后,将她又送回了吴三桂原来的宅邸,并找来京城中最好的大夫,给圆圆治病,曹溶怕出什么意外,就将自己的贴身仆人和丫环数人派到了吴府,让他们精心地照顾着圆圆的生活起居。 圆圆经了这场病,身子虽还有些虚弱,可她倒像悟出了什么似的,原来焦躁的心也变得平静似水了,她想自己历经苍桑,这次又险些去了天国。本来自己这卑贱的命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只是因心中与吴郎割不断的情愫,才使自己苟延残喘,自己本没资格计较吴郎的在意与否。想到这,圆圆不禁释然,为了暂缓对吴三桂的刻骨思念,陈圆圆每日都要到后花园,或抚琴,或读书,将这多半日的时光消磨掉,日子过得倒也清静平淡。 一日,圆圆又来到后花园,在亭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丫环奉上一杯香茶后便悄然退去,怕扰了圆圆的清静。 亭下的池水明净澄清,几株睡莲浮于水上,青翠欲滴,老柳垂下柔嫩的枝条,俯身在池面观自己的情影,柳絮在清风下悠悠然飘落,鱼儿耐不住寂寞将头探出水面,随即又不见了,而涟漪却一圈圈儿荡了开去。 圆圆望着这一池春水,她恍若又重回到了与吴三桂初会时的一幕,当圆圆又回到现实时,情绪不免又低落了,她呆望着水中的浮萍,喃喃吟起李清照的《声声慢》。 而此时,候在门旁的杨坤却已等不下去了,原来杨坤奉了吴三桂的密令,先将朱三太子妥善地安排在一处殷富人家,后又入城寻访陈圆圆,当得知圆圆就住在吴府,他不禁喜出望外,丫环让他候在门旁等着通报,而杨坤却心急如火,顾不得丫环的阻拦,径直迈大步进得园来,向陈圆圆深施一礼,道: “夫人!” 圆圆将目光收回,转过头来,见一白衣软甲的将官站在面前,不禁一惊,待得仔细一看,不禁颤声道:“你,你姓杨……” “回夫人,我是吴大将军的副将杨坤,特奉吴将军之令来找夫人,请夫人收拾一下,马上随我去追赶吴将军。” 圆圆见吴三桂仍牵挂着自己,不由得泪也落了下来,她痴痴地道:“吴将军他……” 圆圆一句话未说完,便觉得眼前发黑,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吴三桂听杨坤叙述完后,不觉长长地叹了一声,暗道:我还以为圆圆已被刘宗敏那贼掳掠而去,今世怕再也见不上圆圆一面了,不想今日我就要与她破镜重圆了。只不知圆圆受了多大的委屈,我今后定要好好补偿,再不与圆圆分开半步了。 吴三桂从沉思中醒来,见杨坤仍站在一旁,心中着实不忍,说道:“杨坤啊,这一路上鞍马劳累,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早点回去休息,去吧。” “不!我还挺得住,让我把夫人迎进城吧。” 吴三桂见杨坤执意要去,便点点头,道:“好吧,你下去备车,我要出城三十里迎接圆圆。” 杨坤答应一声,下去准备去了。 陈圆圆的小轿正缓缓而行,忽听前面鼓乐齐鸣,圆圆轻挑起轿帘,却见吴三桂及众将已出城三十里相迎,吴三桂已换上了白衣软裘,显得更加英俊威风。 吴三桂乐呵呵地望着软轿落地,帘儿一挑,那熟悉的身影轻盈地飞过来,扑进了自己的怀抱,圆圆抬起一双泪眼痴痴地望定吴三桂,只叫了一声“将军”便已是泣不成声,吴三桂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揽着她一同登上了香车。 车儿进得绛州王财主家,众人将吴三桂和陈圆圆迎进了客厅,众将忙上前给圆圆行礼,圆圆一一回礼,然后退入后房,王财主忙上前道:“祝贺吴将军与夫人破镜重圆,小老儿为表敬意,特备水酒几杯,为夫人接风洗尘。” 吴三桂心情极佳,哈哈大乐,说道:“好好!快摆上酒来,我要与大家一醉方休。” 片刻间,几桌丰盛的酒席便摆了出来。众人见主帅高兴,也就放开胆子吆五喝六地猜拳行令,好不热闹,吴三桂哪里有心情喝酒,他敷衍地喝了几杯,便起身离座走进后堂。 吴三桂推门而入,见圆圆独坐桌旁,对着面前的红烛呆呆出神,他轻轻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圆圆,圆圆扭过头来,烛光下只见一滴晶莹的泪珠挂在她光润的脸颊上,吴三桂心生爱怜,将那颗泪轻轻拭去,道:“怎么了,夫人,为什么闷闷不乐啊?” 圆圆幽幽叹了一声,说道: “妾今日能见将军,已恍如隔世,妾被那刘贼所掳,本当以死来报将军,以全将军的声名,只是我总舍不得将军,总想再见你一面,今日见将军待我还如此情深,我已很满足了,今日就让妾死在你的面前,以表我的心意。”说罢已是珠泪双流,衣襟也湿了一片。 吴三桂见她说出这番话来,不免心急,忙道:“圆圆,你好糊涂啊,你怎会不知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关山万里,长途驰奔不都是为了你吗?其实应该是责备我,我连心上人都保不住,怎么能称得上是男子汉,我常自责没把你带在身边,今天咱们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你怎么会狠心舍我而去呢?你如果去死,那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啊,干脆我先死在你面前算了。”说罢,吴三桂拔出剑来,横在项上作势要死。 圆圆见此早吓得脸色变得苍白,她忙抢上去夺下吴三桂手中的剑,“当”扔在了地上,扑进他的怀里哭道:“将军,万万不可,妾寻一死,只是怕有人背后指点于你,你却何苦如此?”说罢,嘤嘤地哭作了一团。 吴三桂轻挽着圆圆的秀发,口气也缓了许多,道:“圆圆,你不要顾虑太多,想你我今日重逢,实属不易,我们应好好珍惜,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了,好了,不要再哭了。” 吴三桂扶起圆圆,找来一条热毛巾,将她脸上的眼泪拭了去,烛光下,却见圆圆的丰姿依旧,两人手拉手对坐着,不禁痴痴地看呆了。 良久,圆圆才打破了这寂静,说道:“将军,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点歇息吧。” “我还没看够呢,我真想永远就这么看下去。” 圆圆微微一笑,扶他到了床边,掂起脚为他解白袍,吴三桂闻到圆圆身上温香的气息,不觉昏昏欲醉,忽又觉到圆圆那柔软而又有弹性的乳房顶在了自己的身上,吴三桂再也捺耐不住,紧紧把圆圆搂在了怀里。 不想这正碰到圆圆的伤处,她眉头一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吴三桂一愣,忙放开圆圆,问道:“怎么了?” 圆圆强装笑容,说:“没什么。”吴三桂不信,轻轻将圆圆的上衣褪去,又解开她的胸衣,烛光下,圆圆那白皙光洁的胸上赫然两条交叉的鞭痛痕,红红的甚是分明。 吴三桂心痛不已,怒道:“这是谁弄的:是不是那刘贼?”圆圆眨着泪眼,点了点头。 “可恼啊!”吴三桂气冲牛斗,他从地上捡起剑来,手起剑落,将一只椅子劈为两断,恨恨地道:“我如杀不了那刘贼,便如此椅。” 圆圆顾不得羞怯了,光着上身便扑过来,抱住吴三桂哭道:“将军息怒!将军息怒!你如果不解气,便将我也杀了吧。”吴三桂叹了一声,道:“你受苦了”。说罢,抱着圆圆上床来,圆圆为他宽衣解带自己也脱了裙衣,共同钻入了锦被。 二人缠绵一夜,醒来时已是午时。 圆圆见三桂青光的头皮,很不适应,又看到榻旁散扔的胡人衣衫,不禁眉头微蹙,默默不语,三桂伸手去揽圆圆的腰时,圆圆轻轻推开了他的手,说道:“将军,妾今日有句话要问你。” “什么?”吴三桂揉揉惺忪的眼睛,问道。 “将军去追闯贼,怎么九王不来督兵?” “九王入京维持秩序,他派英亲王阿济格与我共追闯贼。” “只怕阿济格是监视将军的吧,我只听说将军是向九王借兵讨逆,将军何必要事事听从他多尔衮的号令?妾今日见你剃发胡服,心中已是生疑,这北京城恐怕已不再属于明朝了吧?”圆圆幽幽他说道。“圆圆有所不知,我本来想进京扶佐太子登基,可是多尔衮以武力威胁于我,我怕他加害太子;再者,我关宁军势单力孤,不能同多尔衮硬拼,我还要靠这支队伍来恢复明室,所以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听从多尔衮的命令。” “如果是这样,就是我错怪你了,但将军你即使灭了闯贼,但却引狼入室,那样你的罪过就大了。”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吴三桂沉思半晌,道:“可现在怎么办呢?” “将军不宜在此多做停留,你应速赶至北京,九王顾虑你兵强马壮,或许还不至于定鼎北京,否则的话,后果可真有点不堪设想了。” 吴三桂没想到圆圆会有如此的眼光,他连连点点,道:“我马上去找阿济格。” 圆圆帮吴三桂穿上衣服,把他送出了王宅。 阿济格这几日得了几个颇有姿色的女子,哪里舍得马上起兵,吴三桂劝了半日,阿济格才答应第二日起兵回京。 出得英亲王的驻地,天已黑了下来,吴三桂加紧脚步往回赶,进得王宅,他径直奔向后院,忽闻屋中有幽幽的萧声传来,继而有女子清丽的嗓音唱道…… 吴三桂推门而入,见一丫环正吹一紫萧为圆圆伴和,二人见他进来,忙躬身行礼,丫环放下萧退了出去。 吴三桂见圆圆上着月白色短衫,下身笼着石静色褶裙,头上了没插戴什么,脸上脂粉淡抹,蛾眉轻扫,微颦轻蹙,体态轻盈,不觉得心摇神荡,道:“像圆圆如此人品,倒有人敢对你冷淡踪迹?” 圆圆微微一笑,请三桂坐下,奉上一杯茶来,吴三桂伸手端起茶碗,轻轻揭开碧玉碗盖,顿觉一股清香沁人心肺,他轻呷了一口,品了品,继而一仰脖,把一碗茶一口气喝了下去。他放下茶碗,叹道:“我还从来没有喝过这么香的茶,圆圆,这茶何名?产自何处?” 圆圆俯身又给他斟上一碗,道:“将军,这茶名叫‘三姐妹’,产自闽南一带,是天下第一名茶,这是北京的锦衣卫骆大人从宫中弄来,特意托我送给将军的。” 吴三桂点点头,道:“这骆养性倒还有良心,这茶清香味甘,爽心提神,只是为什么叫‘三姐妹’呢?” 圆圆面带微笑,说道: “湖广、闽南、赣南皆产茶叶,江浙一带名贵之茶已是不少,尤数西湖龙井是最为有名,然而,闽南与浙江、湖广、赣西的气候稍有差异,故闽南地方有‘三姐妹’这种名茶,闽甫的茶树大都是独根独枝,长成后连成一片、满处飘香,唯有博平岭一带的茶树是一根生三枝,同生同长,高矮相差无几,在茶林中独放异香,真是一奇。‘三姐妹’最大的妙处就是清心爽神,温中散寒,若是脾骨有恙者饮之,不适之感渐除,食欲复振。将军有胃疾,应当多饮此茶。” 吴三桂将圆圆揽在怀中,他深情地在圆圆那娇美的脸上吻了一下,说道:“我今日饮了天下第一名茶,身边又有天下第一美女相伴,我不知道今生还有些什么值得我去追求的了。” 圆圆将头贴在了他的胸上,说道:“将军不可太儿女情长,你还肩负着恢复明室的重任。” 吴三桂抚着她的秀发,道:“我也与英亲王商定,明日便回师北京,圆圆,想我与你今日的相逢该有多么的不易啊,我为你关山万里,日夜奔波,心也碎了几次,今后我要你时刻待在我的身边,不许你离开我半步。” 圆圆听罢,感动得珠泪双流,紧紧抱住了吴三桂,三桂忙劝道:“圆圆,别这样。”他见自己的前胸已被圆圆的泪浸湿了一片,笑道:“这两日,你把我两件衣服都哭湿了。” 圆圆忙从三桂的怀里站起来,掏出绢帕将泪痕拭了拭,不好意思地笑道:“真对不起,自我见了将军,这泪便好不争气,像是今日非要流干不可。” 圆圆目光一扫,见桌上的紫萧嵌金镶玉,光泽耀眼,不由技痒,便拿了起来,五指轻舒,呜呜咽咽的萧声便飘然而出。 圆圆扭头问道:“将军,你喜欢什么曲子,我来吹给你听。” 吴三桂道:“我什么曲子也不知道,圆圆你怎么这么聪明,什么曲子也会呢?” 圆圆下颏一扬,笑道:“是么?” 说罢,圆圆拈起洞萧,奏了一曲,这回的曲子异常的柔媚,此时,月光溶溶,香炉里飘出了阵阵檀香,吴三桂一生长于拳剑兵戈之中,何尝领略过此等风雅韵事,一时间醺醺然如中酒,一时痴了,圆圆一曲终了,将洞萧放下,问道:“怎么样,好听吗?” 吴三桂痴痴地道:“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连做梦都没想到,圆圆,你吹得是什么曲子呀?” 圆圆脸一红,低头道:“不告诉你。”继而又轻轻说:“这叫‘眼儿媚’,说罢,流波一盼,微微一笑。 吴三桂早已是心痒难耐,揽圆圆上得床来,翻云覆雨,极尽快乐。 第二日,吴军和英亲王的清兵都起兵离开绛州,向北京进发。 兵至河间时,吴三桂听到消息,说九王多尔衮已定鼎北京,自为摄政王,并候建州主到来即位。 原来,这多尔衮遣吴三桂追击李自成后,他马不停蹄命满兵开进了北京城。 而此时,锦衣卫骆养性与吏部侍郎沈惟炳已将朱三太子及吴三桂的部众要进城的消息传了出去,原明官吏皆大喜过望,他们急忙组织皇室銮仪法驾去迎接太子。 朝阳门前,聚满了人群、原明旧吏们都穿上了昔日的朝服,骆养性、沈惟炳、曹溶、金之俊、王鳌示等人穿着崇祯帝御赐的衣饰煌煌然站在了人群的前排。 远处,一支大军整肃开来。 官吏们遥遥见了后,早长长地跪了几列。而旁边来看热闹的市民们也花花绿绿跪成一片,人群雅雀无声,人们皆俯首于地。 忽然有人大声惊呼:“啊——,满洲人!” 人们抬头一望,见这大队人马全都剃发长辫,身穿窄袖短袄,刀枪林立,明亮耀眼,而马上和车上的满洲官员也甚威风凛凛,一脸的杀气。 跪在地上的北京官民全都哑口无言,不知所措,骆养性等人在宦海中沉浮了几十年,他们已变得异常的油滑,任何只要对他们有利的机会,他们都不会放过。这次,见迎来的不是太子和吴三桂,他们心思电转,想保谁倒也无所谓,只要有官做,这回倒可乘机卖弄些殷勤,以便保住官位和家产,他们也没互相商量就跪爬几步,迎上前去,向多尔衮的车驾行礼,请多尔衮坐皇帝的銮驾入宫。 多尔衮做梦也不会想到北京城的文武百官黎民百姓会聚在城里迎接自己,他坐在车上不禁飘飘然起来,他哪里顾得及跪在地上的官吏们心里想些什么,他笑容可鞠地频频点头,命明朝皇帝的銮仗前行引路,进得了皇宫。 而此时的皇宫,已被李自成的农民军烧成了断壁残垣,惨不忍睹,好些地方还有滚滚黑烟冒出,骆养性等人只得把多尔衮引到了幸存的武英殿。 多尔衮坐在李自成曾坐过的龙榻上,对跪在地上的旧明官吏说道:“我大清代尔等击败了闯逆,你们应该知恩图报,好生作我大清的臣民,不可心怀旧朝,否则,是将严惩不贷,你们瞧着办吧。” 这些善投机钻营的明吏们哪敢有异言,都纷纷表示要尽心孝敬大清,多尔衮点点头,命他们退了下去。 多尔衮摒退了众人,自己仰躺在龙榻,他看了看殿顶的藻井,又环顾下四周,见殿中雕梁画柱,金壁辉煌,气派非凡,不觉叹服,想自己的大清的宫殿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它相比。 此时的多尔衮正考虑如何迎请顺治帝移驾至此,想到七岁的福临就要入主中原,多尔衮不免暗暗叹气,多尔衮一直认为福临的继位捡了一个便宜 三桂受封 吴三桂闻得多尔衮已定鼎北京,他立即下令,扎下大营,停止前进,英亲王阿济格命人打听缘由,吴三桂告诉来人说是偶感风寒,需歇息几日,阿济格闻报,顾不得理论其中的真假,他倒乐得歇息几天,好找些妓女玩乐。 众将见队伍停步不前,忙回大帐向吴三桂询问情况,吴三桂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大伙,众将议论纷纷,忙问他有什么打算。 吴三桂摇摇头,说道: “我现在是进退两难,那多尔衮最是多疑,我要是轻举妄动,稍露了形迹,我等的处境就不妙了,我现在大累了,真想一撇手啥也不管了。” 夏国相一直对陈圆圆的归来持怀疑态度,他生怕吴三桂会溺于其中,不能自拔,所以他上前说道: “将军此言颇让我们这些做部下的伤心,将军您怎么能脱得了干系,想那满洲兵马是您引来的,你现在是只能进不能退,否则将军只怕对不起在天之灵的大明列祖列宗,也对不起天下的百姓,将军您要是对这件事不理不问,那后世的百姓会如何评论您呢?” 吴三桂忙道: “国相,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胆小怕事,只是怕咱们力单势薄,恐怕不敌满洲兵力;再者,我要是同清人开仗,李自成那贼一定会乘虚而入,断我后路,咱们前后受敌,只怕没几日便会不复存在了,咱们还是慎重点好。” “将军不必多虑,您看,除了这北京以外,各路行省都属于咱们大明,明朝养士二百多年了,岂会没有忠义之士?我想,只要将军一举兵,天下都会云集而响应您,那时,复明大业可定矣。” 吴三桂沉思良久,说道: “国相说得也有道理,这件事容我再考虑一下。” 说罢,让众将们退出了大帐,吴三桂独坐在大帐内凝神苦想。 而这时,多尔衮也早得到了消息,说是吴三桂已搬兵回来,虽有英亲王几万满兵在其侧,多尔衮仍不敢疏忽大意,他知道天下未定,如果吴三桂一起事,这大河南北各省必定纷纷起兵来助吴三桂,多尔衮清楚当前首先要做的便是安抚吴三桂,他决定赐封吴三桂为平西王,并派遣洪承畴持浩命冠服及金帛等,来河间犒赏吴三桂。 这时,苏州有一位名士,叫作王仁龙。他听到吴三桂借兵破李自成及多尔衮定都北京的事后,他就知道明室宗社已无望恢复了,所以他每日里只是恸哭,当他听说洪承畴奉命犒赏吴三桂时,心中暗道:“这北京的大局,只是三桂一人有能力改变,只是怕他会中了多尔衮的圈套,我应当设法劝阻洪承畴。” 忽然他想起,当初洪承畴督师辽阳时,曾与满人开仗,当时京中讹传,说辽阳明兵大败,洪承畴已死难,崇祯帝不胜悼惜,亲良写了一篇御文,祭悼洪承畴,后来听说洪承畴已投降建州,崇祯帝曾后悔不已,而王仁龙因为喜爱那篇悼文做得十分哀绝,也记得烂熟,况且洪承畴与自己的父亲又有很深的交情,他想乘机羞辱他一场,望他猛省。 于是,王仁龙就带了这篇御文,来到洪承畴必经的地方,等洪承畴到时,王仁龙径直到了他休息的地方拜见这位父亲的老友。 洪承畴听说故人之子来访,忙迎了出来,待王仁龙行过礼后,让他坐在了一旁,并询问了王仁龙父亲的近况,王仁龙拱手道:“多谢叔父关照,家父精神倒也很好,他还常念起您,今日晚辈路经此地,不想碰到了叔父,不知叔父要去何处?” “我受了九王差遣,去犒赏吴三桂将军。” “我想九王此举是怕吴军起事,所以先笼络他,好使他大清能稳坐北京。” 洪承畴听罢,默默不语。 王仁龙又道:“国家大事并不是我辈书生所能预见的,我不敢妄谈此事,小侄近日作了一篇文章,自己看了也还满意,我想请叔父给评评此文的优劣之处。” 洪承畴见他请教文章不禁将心放在了肚里,谦道:“老夫已多日未近文字了,恐怕让你耻笑。” 王仁龙忙说:“要是叔父不愿看,我就背给您听吧。” 洪承畴点头答应。 王仁龙便把那篇御文高声朗诵,洪承畴一面听,一面汗如雨下,愕然不能回答,王仁龙假装看不见,依然把那篇御文高声郎诵,读罢,王仁龙呼道:“已已失节,何复累人?愿三桂勿忘明社也。”说罢,他大哭而去。 洪承畴早就怕文人学士会讥笑于他,今日受辱,他只得面红耳赤,真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他此时进又不忍,退又不得,彷徨无计,只好待在驿馆中不出来。 这时,多尔衮听说洪承畴逗留不前,随即又派了孟拱文赶来,会同洪承畴一同来到了吴三桂的大营。 吴三桂率众将这一行人接入营中,洪承畴先传达了多尔衮的命令,并交出了诘命冠带及金银宝帛等物件,吴三桂一一拜受,洪承畴一时默不作声,孟拱文见状,忙向吴三桂说道: “听说吴将军追逼李贼,却又半道回来了,将军是不是想用武力同九王爷争北京呀?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吴将军就太愚笨了。” 吴三桂忙道:“不是,不是,想那闯贼大败后,大势而去,其己是强弩之未了,况我的部下已很疲惫,若是深入敌中,只怕势单力薄,难有作为。此次,我调兵回来,一则是可以休整一番,二则也是为帮九王控制这北京局势,再说,我这么做也是征得了英亲王的同意。” 孟拱文点点头,说道: “我想吴将军也不至于如此糊涂,将军身边有英亲王阿济格的六万精兵,您要是有反意,只怕刚一举动,便要损兵折将了,况且清兵勇猛善战,他们与英内外接应也很容易,将军这区区马兵如何能敌满人。” 吴三桂被他说中了心事,不觉低下头来。 孟拱文又道: “将军用兵有方,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多尔衮很器重于您,您要是帮九王夺得天下,您可就是开国元勋了,将军您的前途可谓无量啊,如何行动,还望吴将军要慎重为是。” 吴三桂拱手谢道: “多谢孟大人指点迷津,某特备薄酒一杯,还请洪大人、盂大人赏光。” 于是,吴三桂盛排筵宴,款待了洪承畴一行人,酒宴之后,吴三桂还为二人安排了府宅休息。 掌灯时分,吴三桂派人去请洪承畴,时间不久,洪承畴便来到了吴三桂的客厅,献上茶后,吴三桂便令众人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下他和洪承畴二人。 吴三桂轻呷一口茶,放下了茶碗,道: “洪大人,你我二人本是故交,希望我们能坦诚相待,不要隐瞒才是。” “三桂,有话请讲。” “洪大人此行可是奉多尔衮之命,来探听我的消息吗?” “正是。”洪承畴点点头。 “唉!”吴三桂重重叹了一声,说道:“我当初与多尔衮有约,只是说等攻破李闯恢复明室之后,割蓟、燕二州给他,而现在九王直进北京,并图谋中国,我也无颜再面对国人,愿大人给我指条明路。” 洪承畴道: “我亦有难言之隐啊,我以一个降将的身份来侍奉清朝,滋味实在难受,我从不敢轻言妄语,稍有微词,即被多尔衮怀疑有异心,我的脑袋就不保了,我确实也没什么高明的办法,还望吴将军原谅。” “多尔衮即得北京,又要迎小皇帝入京,看来满人是不灭中国不肯罢休啊。” “其实这也怪不得多尔衮,吴将军你将蓟、燕二州割给满人,这北京也是属于这二州的。” 吴三桂见洪承畴回避自己,就知道他没有复明之心,想再多说也没有用,所以一时间默默不语。 洪承畴见二人再无话说,为了打破这尴尬之境,只好站起来告辞,吴三桂也没多留,命人将他又送回了安歇之地。 吴三桂见多尔衮对自己有了防备,知道自己要是贸然起兵,定会与己不利,所以他只好命令队伍开往北京 罢剃发令 浩浩荡荡的关宁军已接近了北京城。 吴三桂望着城头上飘着清人旗帜,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此刻真想一声令下,带领关宁铁骑杀入城中,宰了多尔衮,保朱三太子入了皇宫,再将大明的旗帜插遍全城,然当他瞥了眼身旁的阿济格,不觉暗暗咬了咬牙。 而此时,北京的居民们早已得知吴三桂要入京的消息,他们先前曾在朝阳门错把清军当作了吴军,这次他们又齐出齐化门,去迎接吴三桂,士民们心中都暗忖道:“这回该是真的了吧。” 吴三桂的部队由齐化门整肃而入。 关宁铁骑毕竟是训练有素,那整齐的脚步所荡起的铿锵有力的声音,将士们那威严庄肃的神态,无不使人肃然起敬,观看的士民们纷纷交头接耳,赞叹这支威武雄壮的军队,一个老者捋着胡子摇头叹道:“怪不得闯王要败在他们手里。” 走在前面的是吴三桂,他那威严洁整的装束,再配以炯炯有神的目光,与那敦实粗壮的身躯,看上去确有大将风度。紧跟在吴三桂身后的杨坤、郭云龙、孙文焕、方献廷、胡守亮等一个个盔明甲亮,威武有神,气度非凡。 步入齐化门,吴三桂向前来迎接的人群频频点头示意,然而,当他仔细看时,却见人们个个都是清光光的头发——他们都剃发了。 一个青衣老者挤过人群,冲到吴三桂的马前,“扑嗵”一声跪了下去,他一把抓住了吴三桂的马蹬,指着自己的头,颤声道: “吴将军,你可要为我们北京的百姓作主,我们犯了什么罪,竟要剃头?” 说罢,老泪横流,呜咽不止。 吴三桂心中作痛,眼里也变得潮湿起来,他下得马来,扶起了老汉,愤愤地道: “这清人太蔑视我们中国了,想他们以前得朝鲜时,也想让朝鲜民众剃头,朝鲜人众以死力争,说他们的衣冠已传了几千年,如果让他们剃去头发还不如割下他们的脑袋,清人才罢休。我们是堂堂的天朝,难道不如属国朝鲜吗?”吴三桂一听,心中难免一阵酸楚,然后他暗一思忖,真切他说道:“我来晚了,让你们受委屈了,我马上去找多尔衮,让他废除剃发令。” 说罢,他辞别士民们,上得马来,进得城中,他先扎下队伍,又将圆圆妥善安排在自己的府中,继而径直去找多尔衮。 说起剃发,其实这是满人的一种风俗习惯,满州的习俗是男子将头顶四周的头发剃去寸余,只留顶后中间长发,编成辫子,垂于肩背,除父母丧和国丧百日内不剃外,四周头发不得蓄长。 多尔衮入京后即下令全民剃发,改变衣冠,但有抗拒者,定行问罪,城中居民虽愤怒不服,然皆畏于多尔衮的淫咸,惟背后里议论纷纷。只城中一守城兵卒,叹道:“我活五十多岁了,还没见过这等衣冠,既然连头发都没了,还要这颗头有什么用?”说罢,纵身从城墙跳了下去,立时身亡。 后来,范文程见民愤极大,怕出变故,于是就劝多尔衮给百姓们宽限几日,以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多尔衮接受了他的建议,允许士民们为崇祯帝发丧三日,但到初八时再剃发,以此算作对北京人民情绪的照顾。 多尔衮听说吴三桂要进城,就派了些官吏去迎接他,这时,听说吴三桂求见,就召他进得了殿中。 吴三桂向他行了大礼,随即被赐了座。 多尔衮看着这位桀骛不训的战将,面含微笑,说到: “平西王啊,多日征战,辛苦你了。” “只要能杀败那李贼,我就是再辛苦点那也没什么。” “难得你有如此的决心,你要是能灭了那李自成,天下人定会感激于你,你今日既然回到北京,你就在北京多歇息几日吧,明日你从库中提些银子,将你的府宅好好装修一下吧。” “多谢王爷。” 多尔衮见吴三桂仍坐着不动,就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吴三桂站起来,施了一礼,说道: “王爷,我还有话要说。” “说吧。” “我希望王爷能收回剃发之令。” 多尔衮以救世主的姿态说道:“我保住了这些人的脑袋,他们难道还吝啬这些头发吗?”多尔衮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受了皇太极的影响。后金发展伊始,鉴于自己经济文化的落后,皇太极曾号召满洲贵族学习汉人文化,但随着时间和后金政权版图的不断扩大,皇太极又产生了一种恐惧心理,害怕汉人文化危及满洲贵族的政权,当时一些接受汉化程度很深的满洲贵族像达海和库尔缠,就曾建议全盘汉化,满洲人应改服汉人衣冠,皇太极对此大加申斥,强调满洲的衣冠制度是满人尚骑射,武力精强的保证;若服汉人衣冠,宽袍大袖,就等于废骑射,尚左手,“待他人割肉而后食”,他认为金、元入主中原,易世以后终成汉俗,就是因其后代的君主易祖策制度,服汉人衣冠,弃本国语言所致。因此,他极力主张对臣服的汉民施行剃发制度。 吴三桂望着多尔衮那狂妄的样子,真想冲上去一剑砍了他,他把心气往下压了压,冷冷他说道: “我们华夏之国,乃是礼乐之邦,我们的衣冠已传了千年,虽历经易代,却终不改衣冠之旧,王爷入中原不久,即推行剃发制度,今日我们连汉仪都不复见了,那我们要这颗头还有何用?剃发关系着礼乐之邦的存亡,望王爷能体恤民情,顺乎民意,否则京中大乱,则是难免的。” 多尔衮暗暗付道: “这吴三桂说得倒也有理,这几日北京城动荡不安,我也不可逼他们太甚,这剃发令延缓些日子再推行吧,否则那李自成乘我立脚不稳,再杀下回马枪,那岂不是得不偿失?吴三桂这小子手握重兵,我还要利用他去打李自成,今日就卖他一个面子吧。” 想到此,他哈哈一乐,说道: “以前我让人民剃发,是因为无法分辨谁是归顺之民,将他们剃了发,以此区别那些贼逆,既然你说此举甚违民意,那就罢了吧,自今天开始,天下的臣民,都蓄起发来吧,衣饰一切都听便吧,我要让天下都知道,我是以文教来定民心的。” 吴三桂见多尔衮答应了,忙施了一礼,说道:“我代城中百姓谢过王爷,只是,只是还有一事,我想请王爷允许太子登极。” 对这件事,多尔衮丝毫不敢让步,他软硬兼施,拒不同意。 吴三桂无奈,只得告辞出得宫来。 宫外聚着许多人,他们都等着吴三桂的消息,吴三桂回来后,向人们宣布剃发令已废除了,众人不禁欢呼雀跃,都跑回家去换成自己以往的衣物,一时间,北京城的官绅百姓,无不弹冠相庆,长安市也复冠盖如云了。 吴三桂虽劝多尔衮废了剃发令,却终不能复明室,所以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自己的府中,他见院中狼藉一片,冷冷清清,想起死去的家人,不禁泪落衣襟,他命人摆了祭堂,供上了父亲及各人的灵位,吴三桂身披重孝,跪在地上痛哭了一场。 圆圆闻讯,也从后厅走来,她陪吴三桂落了会儿泪,见他仍止不住哭声,便轻轻劝解,“将军,止悲,您要保重身体。” 吴三桂停下了哭声,却仍哽咽不止,他伏在地上,呆呆地发愣,想自己的亲人都不在了,世上只有圆圆这么一个红颜知己,自己一定要好好待圆圆。 吴三桂自此对圆圆更是宠爱有加,圆圆知他有心事,也时时变着法儿逗三桂开心,这几日二人游山玩水,日子过得倒也甜蜜逍遥。 然而,吴三桂与圆圆还没过几天轻闲的日子,多尔衮便“敦请”吴三桂赴山东作战。 吴三桂无奈,只得带了圆圆,统领自己的关宁军开出了京师,而英亲王阿济格也形影不离地跟到了山东。 到山东不久,南京的南明政权就开始对吴三桂进行纠缠 南明皇室“蛤蟆天子” 甲申年(1644)四月,李自成率军攻克北京,崇祯帝吊死煤山的消息传到了南方,聚集在南京一带的明朝官僚们顿时乱作了一团,他们面临着迅速解决明王朝的继统问题,由于朱由检的三个儿子都没有逃出北京,大臣们只有从藩王中挑选,而当时藩王中尚存的神宗直系子孙,有福王、惠王、瑞王、桂王四人,后面三者分别在广西、四川,地处僻远,离南京近的只有从河南逃来的福王朱由崧和旁系的侄儿路王朱常芳。南京大权在握的官吏们纷纷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为谁称帝而争吵不休。 阉党阮大铖与凤阳总督马士英密谋此事,阮大铖建议马士英立福王朱由崧,马士英摇摇头,道:“此人昏庸无能,怕众人不服。” 阮大铖嘿嘿一笑,说道:“福王昏庸无能,溺于酒色,你正好能乘机把揽朝政,这大江南北,明室之地,可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阮大铖见他仍犹豫不决,便道:“国有难,先立君者功高,这大好时机,望你不要错过。”马士英见这是自己飞黄腾达的好时机,于是就联络总兵黄得功、刘良佐、高杰、刘泽清等实力派,宣布拥立福王。 兵部尚书史可法认为立福王有“七不可”,即贪、淫、酗酒、不孝、虞下、不读书、干预有司,这等病毒俱全的人作了皇帝定会误国误民,所以他和高弘图力主拥戴路王。 然而,五月初一日,福王朱由崧却被马士英等人迎入了南京,史可法与高弘图无奈,也只得加入了奉迎的行列。 五月初三日,朱由崧就住监国,以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户部尚书高弘图,凤阳总督马士英以及旧臣姜日广、王铎等五人人阁为大学士,同时划分江北明军为四镇,东平怕到泽青驻临淮安,负责山东一路招讨;兴平伯高杰驻泗州,负责开土、归德一路招讨;广昌伯刘良佐驻临淮关,负责陈、札一路招讨;靖南侯黄得功驻庐州,负责光、固一路招讨。这江北四镇共拥兵三十万。武昌的宁甫侯左良玉,拥兵二十万,他们在各自的辖区内有置官、刑戮、财赋等各种权力、势力很大。 五月十五日,朱由崧即位称帝,改元弘光,这样南明第一个政权弘光政权建立了。 南明控制的区域,东自黄河下游以南,西迄武昌长江以南,其物力、财赋、人力也比清廷所控制地区雄厚。 这个南明的弘光政权,表面上是个庞然大物,朱由崧即位不久便领布诏书公布天下: “朕凉德弗胜,助予弓抱痛,敢辞薪胆之瘁,誓图俘馘之功,尚赖亲贤戮力助予,助予敌忾。” 他的话虽激昂慷慨,然而实质上他的这个小朝廷却是极端的腐败,十分的脆弱。被捧上皇帝宝座的朱由崧在政治上毫无作为,生活上荒淫透顶,他把政事委任给大学士马士英,自己却百事不理,整天吃喝玩乐。 福王继位后,组成了东林党和阉党混合的内阁,然东林党和阉党这间的仇隙已是由来已久,两党互相谩骂的事时有发生,姜日广与马士英曾在朝堂中怒骂,直差拔老拳相斗了。 阉党因为拥戴有功,掌握了朝廷的绝大部分权力,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竭力排挤,打击东林党人,史可法受此排挤,只好离开南京,去督师扬州,高弘图、姜日广也先后被迫辞职。 阮大铖由马士英力荐入朝后,做了兵部尚书,他对东林党人进行了大规模的降复迫害,他借作“顺案”之名,恢复了特务机构东厂,处死了东林党和复社的许多人士。他编了一本《蝗蝻录》,想把东林和复社一网打尽,对于东林党人的合要降术,马上英也故意刁难,拒不支持;史可法曾上书要求给士兵加饷,然而马士英却将奏折扣下,将史可法的士兵的薪水全扣了下来,众将都怂恿史可法反南京,以“清君侧”为名,将马士英杀掉,但史可法念及朝廷新立,不宜起内讧,只好把这一口恶气咽了下去,不与马士英计较。 马士英见史可法离开了京师,他更是肆无忌惮,他与阮大铖互相勾结,公开卖官鬻爵,选用文武官员都有定价。在一片纸醉金迷的虚幻太平景像中,南京的新贵们一个个有如燕上巢,竞相经营自己的安乐窝。 阉党诸臣不仅每餐豪饮,而且视军国大事如同儿戏,阉党以下官僚将领,也极尽奢侈,得过且过。 湖广巡抚王骥,每顿必吃鸡腿,吃鱼时一定放在燕窝腹中才吃,所用的木器瓦器都是花梨古窑。 刘泽清在淮安驻扎,他大兴土木,建筑府第,百姓们为之苦不堪言,当有人问他防御之事时,他大言不惭他说:“我是为扶立福王而来的,此地只是供我歇息兵马,但或有战事,我就自行找一个妥善的地方安身,此时,我得过且过,管他以后会有什么事呢?” 被捧上皇帝宝座的朱由崧在政治上毫无作为,生活上荒淫透顶,他把政事全委托给马士英处理,自己却百事不理,整天吃喝玩乐,他还特意让大学士王铎书写了一副对联: “万事不如杯在手, 百年几见月当头。” 他将这副对联高悬在宫廷内,许多忠贞之士见了,无不蹙眉叹息,然他们畏于马士英的权势均不敢直言上书,朱由崧自史可法去了扬州,他也乐得耳根清静,每日更是花天酒地,放荡不羁。 然而,这个皇帝也有不乐的时候。 太监田成见皇帝几日来常常一人坐于庭中长吁短叹,愁眉苦脸的样子,忙跪下问道:“陛下,这几日为何闷闷不乐呢?” 朱由崧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陛下是不是忧虑前方的形势?” 朱由崧摇了摇头。 “陛下莫非是思念先帝?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不是。”朱由崧摆摆手,说道:“朕还没空考虑这些事,我所忧的是宫中的这些梨园弟子没有一个合我意的,我想从民间广选美女,来充这梨园之缺,田成,你就替朕多费些心吧。” 田成听到皇帝所虑的是这些,他才将心放下来,他谄媚地一笑:“陛下放心,这事包在奴才身上。” “快点去办。” “是,奴才保您满意。” 田成答应一声,退出殿来,他马上着手去做这件事。 田成派了许多人到各地去网罗美女,但凡见稍有些姿色的女子,便将一张黄纸贴在她们额上,送入宫中,如果谁家敢隐藏的,他不仅会被抄家,而且四邻都会被牵连,因此,有好多家母女二人双双自尽,以逃此厄运。 一时间,皇宫内充陈着无数的美女,朱由崧也因此而龙颜大悦,每日更是深居禁中,拥着美女,饮着美酒,在后宫中着优伶演戏,朱由崧要是心血来潮了,他也会脱去龙袍,与这些优伶们共演一剧,每日间,后宫重箫歌声不绝于耳。 然而这弘光帝酒色过度,不几日即已显十分的憔悴,体力也明显地不支了。 这日午后,他正靠在亭边的椅上似睡非睡地养神,太监田成走了过来。 田成望着皇帝眼窝深陷,脸色憔悴,轻轻叫道:“陛下!陛下!” 朱由崧睁开松弛的眼皮,转了转呆滞的眼珠,见是田成,就又闭上了眼睛,有气无力他说道: “什么事啊。” “回陛下,奴才找了个老郎中,他给陛下您开了个方子,配了点药,他说这药能返老还童,滋阴补肾,什么不躁不缓,什么见花萎谢,举而不坚,坚而不久的统统一粒见效,他还说……” 朱由崧没等他说完,便腾地坐了起来,两眼也放出光来,叫道: “快拿来我看!” 田成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个小瓷瓶。 朱由崧先接过纸来,见上面写道: “川续断(酒炒)四两白莲蕊四两韭籽二两枸杞子四两莲肉二两黄实四两(乳法伴蒸)菟丝饼二两沙苑蒺藜四两金樱子三两(支毛)覆盆子二两怀山药二两人参二钱破故纸三两核桃肉二两白茯苓两龙骨三两(水飞)赤何首乌四两黄花钱鳔三两炼蜜成丸。” 朱由崧放下药方,又打开瓷瓶,见里面是一色黑的桐子丸儿,约有几十粒。朱由崧一笑,说道:“怎么这么少?” 田成忙道:“陛下要是看还好,奴才再命人多制些来。” “效果也不见得好吧?”朱由崧笑道。 “陛下,这老郎中医术可高明了,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听说特别管事,陛下您吃几粒试试?” 朱由崧从瓶中倒出十多粒来,要填入口中,田成忙劝道: “陛下,不可服用太多,这药猛着呢,我怕伤了您。” 朱由崧捡起五颗药丸,放入口中,略一嚼,一伸脖子咽了,又喝了口清茶将药送下肚中,他咂摸了下滋味,甜丝丝的,挺舒服。 朱由崧吃下药后,当下便觉腹下热烘烘、麻酥酥、欲心蒸腾。 田成见状,忙告辞避了开去。 朱由崧闻着一股淡淡的处女的幽香袭来,他扭头看时,见正是一旁为自己打扇的宫女,这宫女见皇上那色迷迷的眼光扫来,不由得惊慌失措,想今日定是在劫难逃了。 弘光帝见这宫女云鬓半挽,皓腕如雪,如亭亭玉树,更兼夏日时分衣裳单薄,淡纱束胸,酥胸微露,那粉红的宫裙配着满颊娇羞,眼波流盼,真是艳若桃李,颤巍巍似一株临风芍药,弘光帝早已是半边酥倒了。 朱由崧一翻身,将那宫娥按在了地上,几把就将她身上的薄衫撕去,他将头在宫女柔软的胸上忘情的拱着,右手顺着宫女那柔滑的小腹滑了下去,在他找到那个生命之门后,他的欲火更旺了,他只觉得腹下胀胀的,像要炸了似的。 朱由崧脱去裤子,扑向了宫女…… 他呻吟着,喘着粗气…… 那宫女初尝禁果,一时间又惊又怕,且喜且悲,她只觉下身撕裂般的痛楚传来,可眼一合便昏了过去。 朱由崧那里还顾得这些,仍兀自在她身上起伏…… 那宫女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她“哼”了一声,睁开眼睛,她只觉得凉丝丝的,低头看时,却见自己浑身赤裸,没着一丝衣衫,她方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她待要起身去找衣裙,不料只觉得浑身酸疼,下身那剧烈的痛楚使她“啊”了一声,又躺了下去。 她缓了口气,咬着牙撑起上身,低头见自己白皙修长的大腿沾满血迹,地上更是斑斑驳驳有如落英,她扯过撕成几片的宫裙,遮在了自己的羞处。 第二日,朱由崧将田成叫到了身边。 田成见主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忙堆起笑容,问道:“陛下,您昨日可快乐吗?” 朱由崧哈哈一笑,说道: “不错,这药还真不错,你下去着人多做点。” “是,不过……” 朱由崧见他吞吞吐吐的,忙问道: “怎么,还有什么难办的?” “不是,只是这药必须要用癞蛤蟆作药引,这东西又不太好找……” “你找些乞丐,让他们每日出城去寻不就成了?” “是,还是皇上英明。” 于是,田成便找了许多乞丐,让他们每日晚间出城去捉癞蛤蟆,他怕守城官兵不允这些人出城,他还特意派人做了好些灯笼,灯笼上写着“奉旨捕蟾”四个字,自此,守城官兵只要见了这灯笼,便开城门放行,而这弘光帝也得了个绰号,叫“蛤蟆天子。” 三桂拒封 内部的腐败和矛盾重重,使弘光朝廷从立国之始就患上了软骨病,他们根本无心复国,只想苟且偷安,在吴三桂降清,大顺军受挫的消息传来后,弘光朝廷欣喜异常,以为可以借清朝兵力摧毁农民军,然后通过讨价还价同满清达到分疆而治的目的,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将吴三桂争取过来,保住南京,使小朝廷有一支真正的军队。 五月二十六日,大学士马士英首先上疏弘光,明确指出:欲要成就恢复明室的奇功,必须联合天下的势力,当今之计,仅死守长江、淮河,这只是下策,须考察天下全局再定策略,吴三桂对恢复明室有重大作用,应对其拉笼奖赏,接济其用,方可使之以为我用,再令江北诸将与淮上之师,联络吴三桂以收拾山东,方可望有恢复之势。 马士英见他的奏章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过了两日,他又写了封奏折详细介绍了吴三桂,想让弘光帝能启用吴三桂,使其为南明效力。 弘光帝这才重视起来,他正要考虑此事,刑部侍郎贺世寿也上了一道奏疏,贺世寿指出:今日更化咨治,若肃纪纲而缜刑赏,吴三桂奋勇杀贼,拜爵方无愧色。 朱由崧哪有心思处理这件事,他指着案上的这些奏疏,问一旁的太监田成:“你看朕该怎么办呢?” 田成微微一惊,说道:“陛下,有老马在您何必亲自去管这些琐屑之事?” “也是,你让老马他们看着办吧。” 于是,在马士英的操办下,弘光朝廷颁出了奖赏吴三桂的诏书: 吴三桂倡义讨贼,雪耻除凶,功在社稷,着进封蓟国公,子孙世袭。加赐坐蟒滚龙伫丝八表里,银二百两,户部拨银五万两,漕米十万石,着督题辅臣责成沈廷杨等,并差适当官员,赍送三桂有功将士,令该镇开列前来,以侥升赏,以乃奖勋忠勇至意。 封吴三桂蓟国公的诏书颁出不久,又有刘泽清,刘孔昭二人上书朝廷建议应对吴三桂父子均加奖赏,弘光接受建议,传令追赠吴三桂父亲吴襄为辽国公,母亲吴祖氏为辽国夫人。 吴三桂被南明封为蓟国公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山东,同时,吴三桂还连续收到了南明臣僚们的来信。 首先收到了是四镇之一爵封东平伯的刘泽清的信,刘泽清在信中,盛赞吴三桂打败李自成为君父报仇雪耻的义举,赞扬了吴三桂为古今第一人,接着他又为南明作说客,他写道: “今中国已有新君,吴将军乃是开国的元勋,你听说国已有君后,必定是不忘祖宗,时刻怀念在心,但你既然联合清军,就应有个两全之策,以我的意见,你可以在山东境内,开藩设镇,借重冯铨、洪承畴、金之俊这三位中的一位,再联络清廷中的文武重臣,专主南北之好,以有易无,建立南北马市,这样塞外之物有了必需之地,而江甫财赋资助不竭,如此则何难彼此富强?又何难彼此分合奇正,直捣流贼巢窟!” 吴三桂将这封信反复地阅读,并召开心腹爱将们商议此事。 夏国相接过此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把信又传给了杨坤等人。 吴三桂见众人都阅完了,就转过头来,问夏国相:“国相,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夏国相微一沉吟,说道: “从这封信可以看出,南明弘光朝廷已无意一统天下,他们只想保住江南的半壁河山,如此短视的朝廷怎可依托?” 吴三桂微微点头,没有表态。 杨坤接着道: “听说这个弘光帝昏庸无能,荒淫无耻,根本没有什么复明之志,整日溺于酒色,大权则被马士英独揽,马士英嫉贤妒能,气量颇窄,史可法大学士受排挤,只好离开了南京,而众武将专横跋扈,高杰、许定国、刘泽清、刘良传、左良玉割据一方,龙争虎斗,朝廷这意旨难行,民心怨愤,这样的政权能成什么大事?他们哪有复明之望?恐怕那半壁江山不久也会毁于内部的争斗中?” 吴三桂点点头,说道: “正是,这弘光朝廷建立不久,便是矛盾重重争斗不休,等清兵灭了李自成后,他们马刀所指处,这南明也会立时瓦解,我等且不可轻意投身于他们。” 吴三桂与心腹爱将反复商议后,决定对南明的抚招不理不睬,这样也可使多尔衮免生疑心,因此,刘泽清的书信也就如泥牛入海无音无息了 北上议和 以武力统一全国,是多尔衮坚定不移的方针,然而,由于满族人口很少,所能提供的兵员有限,所以清军不可能在辽阔的中国腹地上同时在西面、东南两方面与敌手作战。在这种情况下,多尔衮审时度势,在范文程的建议下,决定把攻击的锋芒首先指向农民军,后再安定东南之局。 多尔衮的这一作战布置,确实高明,因为这可以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第一,可以看作是多尔衮宣称的得天下于“流贼”的军事布署;第二,清军便于集中主力各个击破敌人,避免东西两面同时作战,以取得政治军事上的主动。 为了实现“次第定东南之局”的意图,六月一日,清廷颁布诏书,宣称: “深痛尔明朝嫡胤无遗,势孤难立,用移我大清宅此北上,厉兵秣马,必歼丑类,以靖万邦。非有富天下之心,实为救中国之计,咨尔河北、河南、江淮诸勋旧大臣节铖将吏及布衣豪杰之怀忠慕义者,或世受国恩,或新臂主眷,或自矢从王,皆怀故国之悲,孰无雪耻之患,予皆不吝封爵,特予旌扬,其有不忘明室,辅立贤藩,戮立同心,共保江左者,理亦宜然,予不汝禁。但当通和讲好,不负本朝,彼怀继绝之思,以敦睦邻之谊。若国无成主,人怀二心,或假立愚弱,实肆跋扈之邪谋;或阳附本朝,阴行草窃之好安。斯皆民之蟊贼,国之寇雔。俟予克定三秦,即移师甫讨,殪彼鲸鲵,必无遗种。” 这诏书,从表面上看,是清朝承认已建立一个南明弘光政权的存在是合理的,只是要求南北“通好讲和”,其实它已埋下了借口,然而清廷这暗伏杀机的诏书,竟给弘光朝廷起了麻痹作用。 督师扬州的史可法自见了清廷的诏书后,马上给弘光帝上了一道奏疏,向弘光帝建议道: “陛下,我等目前最重要的,便是剿灭李自成那帮流寇了,既然清兵能够杀贼。那就是,为我们报仇,臣建议皇上能假以其义名,因其顺势,以国仇为重,与清兵尽释前嫌,借他们兵力之强而尽歼流贼,这也是今日我们不得已的办法,望皇上能慎重虑之。” 奏疏送到南京后,弘光帝也是欣喜异常,他以为这次可以借清兵之力而摧毁农民军,然后通过讨价还价同清方达成分疆而治的协议,于是弘光帝也少有地召见内阁大学士及府部各官,同他们商议如何同清廷作交易。 王铎从文武班列中走出来,躬身说道: “陛下,北京已为满人所占,这京津一带看来已不能力我们所有,我们只好将河北割于他们。” 朱由崧在龙榻上伸了伸懒腰,说道:“依朕之见,干脆就以西淮为界。” 群臣听罢,均默不作声。 高弘图犹豫片刻,上前说道: “陛下,山东百二山河,决不可弃,必不得已时,也只能当边界。” 马士英说道:“那建州主年仅七岁,皇上可与其以叔侄之分称。” 弘光帝一笑,没置可否。 最后,弘光帝群臣议定,以割让山海关外土地;南北互市,许岁市不得超过十万,会见时不屈膝,不辱命为谈判的起点。 群臣都公推兵部右侍郎兼都御史左懋第、太仆寺少卿马绍愉、总兵陈洪范为使臣。 然而,兵部侍郎左懋第却没被这清廷的假相所迷惑,他审时度势,觉得清廷不对南明用兵,这只是暂时的,此次北上合议定难成功,他认为能战,方能扼河而守,必能扼守住黄河天险,才能划江而安,保住江南的半壁河山。因此,左懋第建议弘光帝整顿兵马,严密防备,不要以为此行必能合议成功,也不要以合议成功而足为凭借。 可是,弘光帝那里听得进去,他拼命抓住多尔衮“睦邻”的橄榄枝,急不可待地派出了使团“通好讲和”,一心想在共同镇压农民革命的基础上实现南北朝的局面。 七月,弘光朝廷派遣左懋第、马绍愉、陈洪范三人为使者,携带白银十万两,黄金一千两,缎绢一万匹作为酬谢清廷出兵的礼物,另封吴三桂为蓟国公,犒赏银一万两的诰命,于十八日起程前往北京。 左懋第三人带了这些礼物,离了南京,一路上晓行夜宿,不敢有丝毫的疏忽,生怕出些意外。这一日,他们来到了山东境内。 左懋第三人顾不得歇息一下,便径直找到关宁军的驻扎地,要求见吴三桂,吴三桂知他们来是为了劝自己复助明朝,以拒清兵,但此时,吴三桂已心中有数,他不想与这个没有前途的南明有染,所以他左推右诿,却而不见。 左懋第见吴三桂不肯接见他们,就一转身回到驻地,找来纸笔,刷刷点点写了一封信,让人给吴三桂送去。 吴三桂接过信,打开来细瞧,原来左懋第说他此次入京,带了许多金银绢帛,是赏给清人的礼品,而现在山东,山西、河北、北京一带盗贼猖狂,只怕被人劫去,所以想请吴三桂派兵给以保护。 吴三桂看罢,微微一笑,将信撂在了案上,他明白左懋第的意思,左是想借他吴三桂复信之机,好可乘机与他磋商,而且这些金帛是南朝弘光帝的东西,如果他派兵护送,显见得他吴三桂仍是明臣,九王多尔衮因此要是对他生疑,那正遂了左懋第等人的心意,所以吴三桂从此闭门不出,拒不见客,也不给这些南明使臣回信,整日与圆圆下棋为乐。 然而多尔衮哪敢对吴三桂有丝毫的松懈,他听说南明的使节已到了山东境内,他怕吴三桂受这些人的蛊惑,起反意,所以多尔衮急命吴三桂返京。 吴三桂不敢怠慢,再者也是为避开左懋第等人的纠缠,即刻便回军,进京缴令。 陈洪范、左懋第、马绍愉三人起程前行,这一日,一行人到了济宁。 而此时,方大猷已经投降了清人,受多尔衮的委托作了山东巡抚,方大猷听说南明使臣到此,忙贴出布告,说奉摄政王多尔衮之命,陈洪范等人经过的地方,有司不必以礼相待,让其自带盘缠,并只准许他们百人进京。 左懋第看了这告示,不敢稍作停留,他怕金帛等物被人劫去,便命人加速通过山东,左懋第回头望着济宁城,摇头叹道:“这方大猷本是我明朝旧臣,读了不少圣贤书,却没什么用,其一旦投降,便如此忘本,真是让人痛心不已。” 马绍愉长叹一声,道:“这方大猷真是个寡德的小人。” 众人听罢,无不摇头叹息。 当他们到达天津时,天津巡抚骆养性早派人在城外等着迎接他们。 骆养性本是崇祯下的锦衣卫,他在多尔衮入京后,便剃发降了清人,多尔衮派他巡抚天津,他让人以礼接这三个使臣人城,并将其安置在馆驿之中。 晚上,骆养性在自己的府中设宴盛情款待了左懋第等人。 在酒宴中,骆养性频频举杯,劝这三人饮酒,忽而,骆养性放下酒杯,叹道:“我一时的糊涂,降了多尔衮,今日见了诸位,真是无比的惭愧。” 马绍愉见骆养性面露惭色,忙劝道: “骆公心不忘明室,已十分令人佩服,方大猷那小人忘恩负义,真是连猪狗都不如。” 左懋第也道: “骆大人既不忘本朝,倘若有机会,还望您鼎力相助。” 骆养性摇摇头,道: “不是我不帮明室,只是我现在虽任巡抚,多尔衮对我却不信任,我今日并无兵权。” 说罢,他不住地叹息,左懋第等人忙劝他先隐忍为是,不可盲目行动。 陈洪范等人在骆养性处盘桓了两日。不想那日南明使臣们正要起行之际,摄政王多尔衮已传下旨来,将天津巡抚骆养性即行革职,立时送到京城治罪。 这时,南明的使臣们也明白了,骆养性此番的祸事,是因为对自己等人的接洽所致,看着摄政王的这般举动,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知道犒赏多尔衮实在是无济于事的,但他们是奉旨而来,不可能扭头而归,因此这些使臣们只好怀着满肚子的不悦进得京来。 就在弘光朝廷陶醉于“借虏平寇”的美梦时,清廷由于汉族官绅归附者越来越多,力量和见识日增,他们的态度也益渐骄横。多尔衮从汉族降官口中得知,江甫南产丰盈,民风脆弱,可传檄而定,不禁食指大动,再加上此时,清军在山西、山东两路已取得决定性胜利,京师的形势日益巩固,多尔衮对弘光政权的态度也就陡然转变了。 闻得南明使臣已临近京师,多尔衮忙召集群臣商议如何应对之事。 此时,范文程出城办事还没归来,而洪承畴、谢升、冯铨等均参加了这次会议。 冯铨曾降过李自成,等多尔衮入京后,他又降了满洲,因此他常被满洲贵族戏谑,称其是“没有骨头的人”,他为了保住官禄,常常献媚于多尔衮。 今日,冯铨为了表自己的忠心,忙抢先进言,说道: “王爷不损一兵一卒而得北京,如果王爷想取中原的话,那只不过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南明朝廷腐败无能;实不足虑,王爷你不妨将这些使臣全部砍了,以绝和议。” 冯铨一语即出,很多满洲贵族都应声附和,纷纷扬言给弘光一个颜色看看。 洪承畴见状忙劝道: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今日王爷将他们杀了,那下次就不会有人来降我们了。” 多尔衮点点头,说道:“洪大人言之有理,南京朱由崧老儿那里多了这三个废物也不为多,少了这三个蠢材也不为少,那就留下这三人的狗命吧。” 这一日,左懋第等人到得京来,他们安置下来后,便径直来内阁拜会阁臣,而这时,洪承畴、谢升、冯铨三人都在。 洪承畴见了来使,心中仍有惭愧,还没行礼,便已面色通红了。 那谢升更是举足无措,他忽而戴了满洲人的帽子,觉不妥,忙又要换上明朝的旧装帽子,他行立不安,也忘了上前行礼。 而冯铨却自尊自傲,无半点的羞色,他端坐在椅上,大言不惭地问道: “我们摄政王早已灭了你国,你们本该早来称臣,为什么现在才来?” 左懋第见他无耻的样子,感到十分的恶心,他压了压自己的人气,正色道: “冯大人以前也曾是明臣,为何现在变得如此少廉寡耻?今日我们是奉诏而来,只为通好,不是来称臣的,我们来此的目的,一则是因为满人替我们逐除了逆寇,礼葬了先帝,所以我们特来犒赠;二则我们是来祭谒皇陵,冯大人说我们大明已亡,实在是无知,你难道不知道福王已在南京继位了吗?” 冯铨听罢,脸上很不是颜色,垂下限皮,不能回答,继而,他又不耐烦他说道: “如果有表文,你们就送到礼部,不要在此搅扰不休。” 洪承畴对冯铨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他忙只身与这三人周旋。 马绍愉说道: “我们不是像藩属那样迸贡表文,我们是来呈递国书,怎么能送到礼部?如果洪大人能念及前朝的思礼,就请向摄政王禀明,我们要在殿上亲手将国书交于他,如果摄政王做不到这样,我们只好奉书南回,洪大人您也知道,这国书上有御宝之印,断不能渎亵于它。” 说罢,三人告辞洪承畴,走了出来。 他们见此情景,便料知和议定难成功,但听得吴三桂已回京,忙又直奔吴府而来。 吴三桂自回到京城后,他便闭门谢客,整日与圆圆厮守在一起,圆圆时时弹琴唱曲给他听。 这一日,两人正闲坐在后院凉亭中,吴三桂请圆圆给他吹支箫,圆圆微微一笑,说道: “将军,你还没听厌吗?” “哪里会听得厌呢?圆圆奏的乃是仙乐,给我这俗人听,只怕是对牛弹琴。” “将军过谦了。” 圆圆拈起洞箫,轻舒了一口气,遂吹了起来,吴三桂但觉得箫声缠绵,如怨如诉,一颗心似乎也随着婉转的箫声飞扬,飘飘荡荡,如在仙境,不复人间。 三桂听罢,不觉痴了,他忙央求圆圆教他如何吹箫之技,圆圆便手把手地教他吹气之法,三桂正学得不亦乐乎,忽有家人走过来,向他们行了一礼,说道: “王爷,外面有南明使臣左懋第、陈洪范、马绍愉求见王爷。” 吴三桂正在兴头之上,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不见,不见。” 家人转身要走,圆圆忙出声止住他:“慢着。”她轻轻推了推吴三桂,说道:“将军,您还是应见上他们一面为好,想您也曾是大明之臣,今日不见他们,只怕有人说你忘恩负义,与您的声名有累。” 吴三桂放下手中的洞箫,忧道: “我只怕他们会纠缠于我。” “不妨,将军只需说是摄政王势大,您无能力,爱莫能助。” 吴三桂点点,站起身来,圆圆陪他到房中换了衣服出来。 左懋第等人见吴三桂走进客厅,忙都离座见礼,吴三桂还礼后,四人又都落了座,仆人们送上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吴三桂拱手道:“三位大人远程来京,我不曾远迎,还望恕罪。” “不敢!将军负国仇家恨,痛击闯贼,消息传来,举朝欢庆,我等特奉皇上之旨,来犒赏将军及部众。” 吴三桂面露苦色,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双手一摊,说道: “时势至此,我何敢受赐?惟有闭门束甲听天由命而已。” 这三位使臣鼓弄能言善辩之舌劝他收下,吴三桂却执意不收。 左懋第拱手说道: “我们当今皇上对将军您十分的器重,举朝文武都希望将军能助我们和议成功,还望将军能从中调和,进言于摄政王。” 吴三桂摇摇头说道: “清朝法令甚严,且摄政王性最多疑,依我今日处境,不宜多言。” 吴三桂不管这三人怎么劝说,只是端坐在那里,洗耳恭听,却不动声色,不再表态。 左懋第见吴三桂执意如此,便拉陈、冯二人告辞离开。不久,摄政王多尔衮传下令来,让左懋第等三位使臣到鸿胪寺安歇,三人入得殿来,见一满人盘坐在案后,忙上前行礼。刚凌傍什也不站起相迎,大咧咧地把手一指,道:“坐那里吧。” 三人看时,见地上只一领席,左懋第冷冷地道:“我大明之人,不惯坐地,速取椅来。” 刚凌榜什一摆手,有人忙给搬来了三把椅子,左懋第等人才整整衣冠,坐了下来。 刚凌榜什撇撇嘴,道: “那闯贼入京的时候,你们江南不发一兵,今日见我们得了北京,怎么就又私立皇帝了?” 左懋第正言道: “先帝变出意外,我们各路人马无从援救,京城攻破之时,当今的弘光帝正好到了南京,这是天意,也是众望所归。而且当今圣上非是别人,正是先帝的嫡侄,理应继位。这怎么会是私立呢?” 刚凌榜什又道: “那你们的崇祯帝死时,你们这些人在哪里?你们这误国之臣,今日却在此饶舌。” 左懋第道: “先帝殡天时,我正在淮上催粮,陈洪范、马绍愉两位大人均都在林下,我们都没来得及赶到京城。” “那你们今日来此,究为何故呢?” 马绍愉答道: “你们杀败了闯贼,我们圣上派我等来,想犒赏贵国,并且还想祭奠先帝的亡灵。” 刚凌榜什狂做地一笑,说道: “我们清朝自有钱粮,不劳你们来犒赠,而且崇祯帝我们也已代你们安葬了,你们就不必再祭了。” 左懋第见他蛮横无礼,知道跟他讲不清楚,便道: “贵国的摄政王爷究竟肯不肯接阅国书?” 刚凌榜什不耐烦地道: “要是带来金帛,那就尽管留下,若是有国书,你也只管交来。” 左懋第暗想,如果不交出金帛来,恐怕他也不会给代递国书,于是他说道: “这些金帛国书交给你只怕不合适,我们希望你能代交给摄政王。” “你们休得罗嗦,不管有什么,你们只管交来便是。” 左懋第便把金帛等物交给了他。 马绍愉忽然想起身边还有准备送给吴三桂的那一万两银子,既然吴三桂不要,那不妨把这些银子也交出去算了,所以他向刚凌榜什说道:“这里还有白银一万两,是准备作私礼送人的,今日就一并交上吧。” 刚凌榜什一听,大喜过望,一一收了,随即便带了这些东西转身离去了。 左懋第在殿中坐了许久,也不见刚凌榜什出来,他们正疑惑间,忽然一个家将模样的人来到殿中,对这三位使臣说道: “刚凌相公今日再没空出来了,各位请自便吧。” 左懋第虽心中愤怒,然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呢?他们只得无可奈何地退出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自此一连两日,没有任何消息,这三位南明使臣想要去探问究竟,但又不便轻易出门,因此三人呆在鸿胪寺中,焦躁不安,举足无措。 这一日,忽听得摄政王多尔衮要召见他们,左懋第等人忙随着来人到了宫内。 南明使臣们见多尔衮端坐在龙榻上,心中很不是滋味,但又无可奈何。 三人向多尔衮行了礼,多尔衮给他们都赐了坐位,左懋第等人刚刚坐下,多尔衮便哼了一声,道: “你们这些人倒会捡便宜!当初北京有难之时,没听说你们发过一兵一卒,今日闯贼逃了,你们却来与我们争国,真是无赖之极。” 左懋第见他提的还是这件事,便道: “当今皇上乃是按序而立的,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我们这些臣民便奉戴他在南京继了位,这又怎么能说是与您争国呢?” “我能抚定燕京,这是得之于闯贼,并不是取之于你们明朝,那李自成是你们明朝的罪逆,他并得罪于我们大清,我是以大义为重,才代你们雪耻,你们本应感恩图报才是,不想今日你们竟敢私立皇帝,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我要你们弘光帝削号归藩,向我们大清投降,否则的话,你们南明便是我们的敌人,我将减西征之兵,转旗东征,也许我还会收降李自成,命他作前导,将你们夷为平地。” 左懋第见他恐吓自己,不禁腾地站起,朗声说道: “我们圣上是为感谢你们击败了闯贼,才派我们来犒赠你等,闯贼乃天下公贼,世人皆想诛其而后快,我圣上想与你联兵共灭闯贼,以慰天下民心,不想摄政王却以此威胁我等,实在是不智之举。” 马绍愉也道: “我们大江南北全是水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北方骑兵不善水战,恐怕王爷也不易得手吧,希望摄政王能慎重考虑一下,我们不如分疆而治,各享和平为好,以我们东南一带,精华未瘁,摄政王莫要小觑了我们。” 多尔衮笑道: “你们也不用多说这些没用的话了,我不日便会派兵南下了,我倒要看看你弘光帝的皇位还能坐多久?” 说罢,一拂衣袖,便退入了内堂。 殿内的群臣们仍将这三位使臣送到了鸿胪寺,并警告他们不要随便出入,左懋第三人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了,最后还是亏了洪承畴在多尔衮面前力保,才放了这三位使臣出城。 然而,正当南明使臣起程南返时,他们内部又发生了惊人的背叛。 原来,陈洪范通过这一段的所闻所见,他深刻地体会到,腐朽无能的南明政权不久就会亡于清人之手,所以他心中暗暗打起了小算盘,投降摄政王,好为自己谋条后路。 于是,陈洪范偷偷给多尔衮写了一封信,请求将同行的左懋第、马绍愉拘留,自己南返后除率本部兵马归降外,还将拉拢左良玉、高杰、黄得功、刘泽清等将领一道投降,南方可以不战而安矣。 左懋第、马绍愉哪里料到陈洪范会投降清室,他二人心急如焚,想早点赶回南京,好将这件事禀明弘光帝,让各诸将早做准备,以防清军入侵。 陈洪范等着多尔衮的回信,所以他故意拖延时间,磨磨蹭蹭地不肯快行。 这一日,三人正行至沧州,忽听后面一骑快马追到,拦住了他们,随后又有数十个满兵骑马赶到,围住了三人。 陈洪范见罢,知多尔衮采纳了自己的意见,不由得心中乐开了花。 而左懋第、马绍愉却不明所以,忙问这是何故? 那为首的人,启声说道: “今我等奉摄政王之旨,特着你们中的两个回去,你们三人不能一同南返。” 说着,不由分说,便将左懋第、马绍愉两人留了下来。 陈洪范不得不做出个样子来,他向左懋第、马绍愉二人挤出两滴泪来,道: “我们三人奉命而出,我怎能一人独归,我愿同你们二人一同回京面见多尔衮问个究竟。” 左懋第摇头道: “陈大人不必如此,要是我们三人都留在北京,那么当今皇上就更不知这件事了,陈大人还是应以大局为重,速速南返,告诉陛下这里发生的一切,让马士英与史可法这位大学士早日备战,守住天险,莫让清人乘虚而入,阴谋得逞。” 马绍愉也说道: “陈大人也不必为我们多虑,你只要把这消息带给朝廷,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你快起身南行吧。” 陈洪范听了,忙擦了擦眼睛,装模作样地向为首之人问道: “我们三人是奉命而来,你们既然把我们放了,为何现在又把我们拘去呢?而且我们同行三人,为什么独自放我一人回去,这是为什么?” 为首之人道: “我只是奉了摄政王之旨而来,别的就不知道了。” 说罢,便带了左懋第、马绍愉二人向北京驰去。 陈洪范待他们行得远了,不禁哈哈大笑,甩手一鞭,向南驰去。 陈洪范进得南京后,一面密奏,说黄得功、刘良佐二位总兵暗地里与清兵勾结私通。妄图挑起朝廷对黄得功、刘良佐等人的猜疑,以便自己乘机起事;一面又逢人便劝降,后来由于朝廷感到三人出使,却只有一人回来,事有可疑,陈洪范的阴谋才没有得逞。 北使议和因此变成了如此一场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丑剧,然而,南明朝廷却仍不能从中吸取教训,它仍不肯以民族大义为重,重新调整自己的政策,仍认为李自成等起义军是自己最大的敌人,而他们却对清廷的进逼一味退让,惟恐得罪,而且,其内部的争斗也愈演愈烈,南明政权变得更加软弱无能了 十二、内忧外患 他不禁自我解嘲地说:“好一场滑稽戏,我吴三挂请清兵入关,不到一年,他们又请我出关,真是可笑、可悲、又可叹。” 一六四四年五月间,李自成率已大伤元气的大顺军经过山西太原、平阳返回了西安,鉴于兵力不足,李自成对河北和山东地区已无力顾及了,所以他把防御的重点放在了山西、河南一线。 五月中旬,李自成对山西一带的防务作了具体的部署:制将军张天琳统领一万多名士兵镇守晋北大同地区;文水伯陈永福带一万兵马守晋中太原地区;平南伯刘忠率八千人马镇守晋东南长治地区。 同时,李自成又留下右营大将,绵侯袁宗第统兵万人屯于临汾桂甲庄,刘汝魁则驻于河南卫辉府,介此,以加强山西的防务。 李自成自被吴三桂重创之后,他心中一直窝着一团火,他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他想自己费了这么多年心血才得了明朝的天下,然而自己在紫禁城里还没住上几天,便被吴三桂给赶了出来,念到此,他更是茶饭不香,整夜难眠。 终于,李自成不顾李岩等众将的劝阻,亲率大顺军向东挺进。 六月一日,大顺军抵达了闻喜。初二日,到达了临猗,为了尽快入陕,李自成命先头部队疾行,挥师向黄河渡口挺进。 同一天,李自成又命右翼权将军袁宗第率十万大军抵达河南汝宁,去平定刘洪起兄弟的叛乱。 李自成率中军攻克了平阳,闯军便也在此扎下了大营,先头部队进军缓慢,李自成只好按兵不动 李岩成亲 这日晚问,李岩与闯王议事完毕,从中军帐中走出来,骑上马,回到了自己的营中。 进得来,见夫人红娘子正与一个兵丁打扮的人坐在一起聊天,李岩不觉一怔。待那兵丁扭过头来,却见青中下一张俏丽的脸——原来是穿着军衣的素素,素素自被李岩救了之后,她便来到红娘子的手下做了一名女兵,每日对红娘子侍候极是周到,红娘子很是喜欢她,便非要与她姐妹相称不可,素素拗不过她,只好背地里叫她一声“姐姐。” 红娘子见丈夫回来,忙迎上去,亲呢地把长衣给李岩脱了下来,李岩解下佩剑,放在了桌上。 素素给他见过礼后,便斟了杯茶,给李岩端过来,李岩在接茶时,不小心摸到了素素的手,素素脸一红,躲在了红娘子的身后。 这一切全被红娘子看个正着,她瞧了瞧李岩,又回头望了望素素,微微一笑,说道: “相公,我给你提门亲事,你看如何?” 李岩以为她是开玩笑,便道: “夫人不要取笑于我,我有一个红娘子就已心满意足了,你就是找个仙女来,我也不会娶她。” 红娘子正色道: “夫君,我不是与你逗乐,我想把我妹妹嫁于你,你不会反对吧?” 李岩睁圆了眼睛,盯着红娘子,说道: “你还有个妹妹?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红娘子婉尔一笑,一伸手把身后的素素推到了李岩的面前,道: “怎么样?我妹妹虽不能说是国色天香,可也称得上天生丽质吧,相公,我妹妹嫁给你李大将军不会委屈了你吧。” 而此时的素素已是满脸绯红,羞得无地自容,她用手捂脸,跺了跺脚,急急地道: “夫人,你怎么……李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我……” 红娘子忙把素素搂在怀里,她拍了拍素素的肩,含笑说道: “傻丫头,你害得什么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吗?李相公这么好的人品,你哪里去找啊?” “我……” 李岩何曾遇到过此等阵势,他也涨红了脸,本来口齿伶俐,能言善辩的他,此时变得结结巴巴起来,他说道: “夫人,这、这是怎么说的,这大敌当前,怎好谈论儿女之事,我是统军的将领,岂能……” 红娘子拦住他,说道: “这事我明天亲自与高夫人讲去,闯王也定不会拦你,再说,我们行伍之人,也不必婆婆妈妈,罗里罗嗦,我看这婚事明天就举行。” “这,这也太仓促点了吧?” “我们也不必大铺张,明日摆几桌酒,请弟兄们来庆祝一下就行了。”红娘子顿了顿,又道:“只怕这样委屈了素素姑娘,好在她是我妹妹,将就点也无所谓。” 这以泼辣闻名的红娘子,办起事来也真是麻利爽快。 红娘子将这件事告诉李自成夫妇后,这两人也很高兴,高夫人还送了新娘子一串珠宝。 当晚,李岩的帐中摆了酒席,各营的将领都来向李岩祝贺,李自成还特意赶来敬了李岩几杯酒,帐中划拳猜令声不绝于耳。 后帐中,红娘子正忙着为素素化妆。 红娘子扯着一根细线,给素素绞着脸上柔柔的茸毛,这是做新娘子前必有的工序,名叫“净脸”。 素素不敢看镜中自己那羞红的脸,她也不敢去看红娘子,她轻轻合着自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幸福地抖个不停。 红娘子摸着素素那娇嫩的脸蛋,那细腻润滑的感觉使她感慨不已,她轻轻地叹道: “妹子怎么生得这般地水灵,我想那天下第一的陈圆圆只怕也比不上你。” 素素听红娘子这般夸她,羞得更是抬不起头来,说道: “我怎能比得上圆圆那倾国倾城之貌,夫人,您取笑我。” “你怎么还叫我夫人,今后我们就更是姐妹了,来,叫我一声姐姐。” “……” 此时的素素怎能叫出“姐姐”那两字。红娘子打开胭脂盒,给素素扑了一层薄粉。 忙碌了半天,素素的新娘妆终于化好了。 红娘子将一面梳妆镜,摆在了素素面前,镜中立现出一副芙蓉般的娇颜,她望着自己如云的黑发已盘了起来,想自己的少女时代已不再有了,心中忽涌起了莫名的惆怅。红娘子扳过她的肩膀,问道: “怎么样?新娘子,你还满意吗?” 素素的眼泪此时已落了下来,她将头埋在红娘子的怀里,嘤嘤地抽泣起来。 红娘子理解素素此时的心情,她忽而也忆起了自己与李岩洞房花烛夜的情景,眼睛也不禁潮湿了,她轻轻地拍了拍素素的背,含着笑说: “傻丫头,这结婚的大好日子怎能哭呢?来来来,快把眼泪擦了,小心别把妆弄坏了。” 红娘子扶起了她,见她美丽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忙用衣角给她轻轻地拭了去,红娘子从头上拔下了枚金簪,给素素别在了头上,她端详了片刻,说道: “姐姐没有礼物送你,这枚簪子就作你的嫁妆吧。” 素素抓住了红娘子的手,有点喃喃地道: “姐姐待我真好。” “谁叫你是我妹妹呢?”红娘子见天色不早了。便道:“只怕新郎官要来了,我把盖头给你盖上吧。”素素仍不放手:“姐姐,你别离开我。” “别怕,女人吗,都得这样的,我就先陪你一会儿。”说着,红娘子便把大红盖头盖在了素素头上。 红娘子拿起桌上了镜子,照了照,见镜中的人儿也依然是花容月貌,只这眉间比素素多了股英气,但红娘子还是发现了眼角下那细细的鱼尾纹,毕竟岁月不饶人啊,红娘子心中生出了淡淡的失落。 这时,帐帘一挑,李岩晃了进来。李岩本酒量有限,他哪里架得住众兄弟们的生拉硬劝,没多时,便头重脚轻了,还是李自成最后劝住了众人,命人扶着李岩到了后帐。 红娘子见李岩歪歪斜斜地进来,忙捅了素素一下,叫道: “妹子,新郎官来了。” 说罢,她站起身来,冲李岩一笑,向帐外走去。 李岩忙拦她,口中叫道: “夫人,你去哪里?” 然而,他醉意未消,脚下踉跄差点跌倒。 红娘子轻盈地一躲,便来到了门口,笑道: “你们洞房花烛之夜,我留在这里算是什么?” 待要出门,她又回头叫道: “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说罢,她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此时的屋中,只剩下了李岩和素素二人,二人默默无语,屋中静静地,仿佛能听到二人的心跳。 终于,李岩伸出手,将素素头上的盖中揭了开去,露出一张娇艳如花的面容,李岩不禁看呆了,想自己竟没发现素素是如此的美人,真是眼拙的很。 素素那双脉脉含情的大眼睛望上去,与李岩的目光对了对,便又把视线移向了地面。 李岩把素素的手抓了过来,握在了手中,他只觉得这只小手柔软温热,绵若无骨,他轻轻揉着这只手,说道:“素素”。 素素只从嗓子眼里应了一声,却仍不肯抬起头来,李岩见她娇羞可人的样子,已是心痒难耐,他伸手将素素揽在了怀里。 素素轻轻推着他,说道:“公子,先喝了酒吧。” 原来,这新婚之夜,夫妻要喝交杯酒的。 李岩拥着素素来到桌旁,素素执壶给倒了两杯,拿在手里,递与李岩一杯,二人交臂饮了。素素哪里饮过酒,她只觉此物入口辛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李岩在其背上轻轻拍着。 素素直起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 “多谢公子。” 李岩又把她拥在怀里,无限怜爱地道: “我现在是你的相公。” 素素将头深埋在李岩的怀里,想今生有了李岩这样的人作依靠,自己也该心满意足了。 李岩被素素的秀发触得颈上痒痒的,不禁在她的发上吻了一下,素素被微熏的男人气息陶醉了!浑身无力,她此时真想化成水,溶进李岩的体内。 李岩的手从素素的衣下探进去,不安分地游走着,在寻到了那奶子后,他便用力地揉搓着,素素被这阵抓捏弄得浑身酥软,灵魂也像要飞上天去了。 素素本是处女之身,她不知道怎么做,只紧紧地搂住了李岩不放,李岩知她还是黄花姑娘,不敢贸然行动,只循循地教导她。然而,尽管李岩十分的温柔,但当他进入素素身体之时,素素还是禁不住痛苦地呻吟起来。 李岩只好更加地温柔对她,他给了素素更多的吻,素素咬着牙感受着既痛楚又快意无比的感觉,不久,她就发出了愉悦的呻吟声…… 李岩之死 这一天,李自成忽闻吴三桂率大队人马向自己驻扎的平阳进发,忙召集诸将商议此事。 李岩说道: “陛下,依臣之见,咱们应避免同吴三桂交战,想四川乃是天府之国,我们不如沿着河南、荆、襄进入成都,以成都为根本,再伺机发展,当我们元气恢复时,我们再同吴三桂决一死战,那也为时不晚。” 刘宗敏却在一旁说道: “李兄弟是读书之人,怎么会这么糊涂,我等同张献忠向来不和,张献忠那无耻之辈,我们怎能同他为伍,你难道说让我们去受他的鸟气不成?” 李岩还没来得及向刘宗敏解释缘由,牛金星却已插言道: “李兄此言差矣,吴三桂虽胜了几仗,但那纯粹是侥幸,况且我们现在拥兵数十万,而吴三桂却是远道而来,定是疲惫不堪,我军以逸待劳定能大获全胜,陛下想要雪兵败之耻,就在此一战了,李兄在仇敌到来之时,怎能想逃避呢?莫非李兄被吴三桂吓破了胆不成?” 李岩听罢,剑眉一挑,怒道: “谁怕吴三桂那小子了?我只是为闯王考虑,关宁军确实是我等的宿敌,我军曾屡败于其手下,将士必会产生畏惧情绪,只怕对战事不利。” 宋献策也不同意李岩的见解,他说道: “李兄之言也不尽然,想吴三桂虽骁勇异常,但他却多仗着有满洲兵马所助,是其不义。我们要是申明大义,以吴三桂卖国之罪,来鼓励将士,他们以吴三桂为耻,必定会各自奋勇,奋力杀敌,定能以一当百,吴三桂定会败走平阳。” 李自成点点头道: “牛丞相和宋军师说得都不错,想我大业方成,却被吴三桂那小子勾结满人把北京夺了去,害得我损兵折将,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今天我与吴三桂遇上了,我怎能轻饶了他,看我今日如何收拾他。” “打仗不能意气用事,兵法上讲……”李岩还没说完,李自成便摆摆手,止住了他: “不必多说了,我意已决,明日我们就兵进二十里,静候吴贼。” 说罢,李自成便拂衣退了出去,李岩无奈,只得也回到了营中。 将近平阳了,吴三桂闻得李自成已严阵以待,静候自己,他也不敢疏忽,忙下令让士兵们放慢了速度,缓缓而行,以养些精神,免被闯军所乘。 这日,关宁军终于与闯军又对上阵了,吴三桂见闯军人马众多,不敢大意,忙将令旗一挥,关宁军立即变成数路纵队,原来这吴三桂的部众们训练有素,他们作战时,便以二百人为一小队,由一员猛将统领,各队分头作战,而吴三桂自率五百精锐铁骑,巡回接应。一般的部队均抵不住关宁军的多路冲杀,不多时,便会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李自成等得早已不耐烦了,见吴军冲来,忙抢先催马迎了上去,闯军见天子如此奋勇,便也抢杀上来。 二军混战在了一起。 闯军虽人多势众,但终究心理上惧了关宁军,所以在关宁军的冲击下,便有些抵挡不住了。 正在这时,阿济格又率长辫的清兵从侧翼掩杀上来,闯军军心涣散,都无意恋战,纷纷掉头逃去,李自成砍杀了几名向后逃的兵卒,但终改变不了溃败的局面,李自成见大势已去,仰天叹道:莫非这是天要灭我不成?不想,一支流箭飞来,正中李自成的左目之上,李自成大叫一声,摔下马来,李岩、李过、李双喜等拼死护驾,扶李自成上马,败回了平阳。 李岩忙请来军医,给李自成治伤,军医给李自成把箭拔了出来,又敷些伤药,然后收起了药箱,李自成服过药后,便沉沉地睡了去。 李岩忙拉住军医,问道: “大夫,陛下的伤势怎样?” 军医摇摇头,叹道: “伤虽不致危及性命,但这只眼睛只怕保不住了。” 众将听罢,都难过地低下了头。 李岩夜间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素素关心地问:“公子为什么愁眉不展呢?有什么心事能告诉我吗?” 李岩叹道: “闯王不听我言,才致失败,河南形势严峻,看来我应该领支兵马在中部游荡,或可挽此形势。” 素素将头贴在李岩的胸上,说道: “我一个女流之辈,不能给公子出谋划策,我只是日日为公子担心,希望公子能一切小心从事。” 李岩抚着她的秀发,笑了笑: “不要为我担心,我自会保护自己,放心吧。”说罢,二人相拥而睡。 第二日,李岩来看望闯王。 李自成刚从昏迷中醒来,由高夫人扶着吃药,一旁坐着丞相牛金星。 李岩询问了下病情,便请闯王给他两万精卒,由他率领进驻河南中部,李自成此时伤后焦躁,加上被吴三桂打败后心中窝火,他便将一肚子的火全发作了出来。 李自成一把将高夫人手中的药碗甩在了地上,怒道: “什么?这个时候你要离开我,你见我受伤,就以为我没用了吗?你要不愿保我就走吧,永远别见我。” 李自成一激动,触动了伤口,“哎呀”一声又倒在了床上。 李岩见他如此诬陷自己,心中十分生气,正要顶撞于他,但见李自成那痛苦的表情,他不便发作,只愤愤地甩了甩衣袖,大踏步走出帐外。 高夫人怕李岩真生气,忙追了出来,拉住了李岩的衣袖,道: “李岩兄弟,你慢走,你千万别生李哥的气,李哥受伤后有些不痛快,你万不可与他计较,我知道你是他的好兄弟,是吗?” 李岩看了看高夫人那急切的目光,叹了一声,道: “我怎么会生李哥的气呢,只是近来李哥实在有些刚愎自用,我,我其实都是为李哥着想。” “我知道”。高夫人轻轻握了握李岩的手,说道:“我回头再好好劝劝你们李哥,你也别生气了。” 说罢,高夫人送李岩走出了大营。 然而,就在这段时间里,丞相牛金星终于实现了自己的阴谋。 原来,牛金星见李岩气哼哼地走出去,他心中立即打起了小算盘,何不借此机会,除掉李岩呢? 这牛金星小肚鸡肠,他向与李岩不合,因为李岩揭了他的几件丑事,所以他怀恨在心,时时想置李岩于死地,这次的平阳之战,又是他怂恿李自成作出决定的,今日大败,按理说他是有责任的,本来李自成要是听了李岩的劝告也就没事了,牛金星在这件事上心理上有些不平衡,于是他凑近李自成的耳旁,说道: “陛下,臣私下听说,这李岩埋怨您不听他的劝告,才致今日大败,此时,军中沸沸扬扬,多数兵丁都支持李岩,这次,李岩要领兵离你而去,他肯定是有不轨之图,定要反了你,陛下您要早拿主意,否则,夜长梦多,只怕……” 李自成刚才说李岩要反,是气话,今日见牛金星此番话倒也像真的,不由得怒道:“好个李岩,看我不杀了你。” 牛金星忙施了一礼,道: “陛下,这事交给我去办吧。” 李自成此时迷迷糊糊,很有些乏了,他没在意牛金星说些什么,便摆了摆手,睡了过去。 牛金星大喜,匆匆奔了出去,却正逢见高夫人进来,他行了一礼,便走出大营,高夫人牵挂丈夫的伤势,没在意牛金星脸上的面容,她见丈夫睡了,忙给他盖上被,也悄悄退了出来。 牛金星回得营来,招来四名心腹,耳语一番,这四人点头称是,领命而去。 李岩此时正坐在素素房中生闷气,忽见四名军兵进来,说闯王有急事相召,也没来得及多想便随这四人走了出来。 四人在李岩身后跟着,见离李岩的大营已远,忙作了个暗号,四人悄悄举起钢刀,齐向李岩砍去,李岩没有防备,“啊”了一声,便倒在了地上,其中一人说道:“对不起了,李爷,我这是奉了丞相之命才这么办的。”说罢,挥刀将李岩的头颅割下,回营交给了牛金星。 丞相牛金星抱着这颗头,径直走进李自成的寝帐,他推醒了李自成。 李自成睁开眼睛,见面前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吓了一跳,惊道: “这是怎么回事?” 牛金星一笑,说道: “陛下,我将叛贼李岩的首级给你拿来了。” “什么,李兄弟……,你敢杀了李兄弟?”说着,他也忘了自己有伤在身,从床上跳下来,一脚将牛金星踢翻在地,伸手从桌上拔出宝剑,就要照牛金星头上砍去。 牛金星见状,忙跪爬在地,抱住了李自成的大腿,哭道:“陛下,饶命!这是您让我去做的,难道您忘了不成?” “什么?我让你去杀李兄弟?” “正是,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啊。” 李自成方悟起刚才之事,他抬腿又将牛金星踢到了帐角,叹道:“我刚才只是一时气话,你怎么便当了真?这,这便如何是好?” 说罢,扔了宝剑,抱住李岩的头颅,放声痛哭。 此时,红娘子闻得噩耗,不免呆呆发愣,而素素早已是昏厥于地,人事不知了,良久,红娘子才醒过神来,擦去了眼泪,命令全营兵丁立时集合,红娘子手持宝剑率全营兵马包围了牛金星的大营。 待红娘子得知牛金星此时在李自成的大帐后,她命手下军兵暂不进攻,自己带了几名偏将,奔进了闯王的大帐,闯王的军士待要拦阻,早被红娘子踢翻了几个。 红娘子进得闯王大帐,见蜷缩在一角的牛金星,不由得火冒三丈,眼睛也气红了,她二话没话,持剑奔牛金星而去,牛金星见红娘子杀气腾腾的样子,早已吓得魂飞天外,他大叫着:“皇上救我!皇上救我!”继而,躲在闯王身后,不肯现身。 红娘子待要绕到闯王身后,李自成忙伸臂拦住了她,李自成含着泪,说道: “弟妹不要激动,是我错杀了李兄弟,你不要为难丞相,今日你就将我杀了吧,好替李兄弟报仇。那样我心里就好受了。” 红娘子见闯王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憔悴之色,左眼上还蒙了纱布,泪水顺着他的脸上不住地淌着,红娘子心有不忍,怎么也举不起手中的剑,她“哇”的一声,伏在桌上哭了起来。 高夫人闻得消息也赶了来,红娘子投进高夫人的怀里放声大哭,高夫人也陪着她落下泪来,而牛金星趁此,早溜了出去。 许久,红娘子止住了哭声,她幽幽说道:“今日李郎去了,留下我可怎么活,我也随李郎去算了。”说着,就要去拾地上的剑自刎。 高夫人哪里肯放,死死的抱住了红娘子,李自成忙拾起地上的宝剑,交给了一旁的侍卫。 李自成向高夫人说道: “你明日去府中拨些银两,给李岩兄弟好好葬了吧,我要披麻戴孝给李兄弟出葬。” 红娘子也不去擦脸上的泪痕,幽幽他说道:“那倒不必了,我们夫君是薄命之人,怎受得了皇上的大礼,公子向喜清静,搞得隆重了他定不乐。” 说罢,她捧起了李岩的头颅,紧贴在自己怀里,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大帐。 李自成夫妻二人坐在帐中,各怀心事,默默不语。 忽然,有兵丁来报,说红娘子、素素两位夫人,陪着李岩的棺柩离了平阳,向西而去。 高夫人惊道:“她们定是回老家了。”说着,就要去追她们。 李自成伸手将她抓住,摇了摇头,说道: “不要再追了,她们肯定不会回来。” 高夫人仁立片刻,喃喃自语道: “她们此番伤透了心,今生只怕再也见她们不到了。” 高夫人垂了头,缓缓踱了出去,帐中只剩下李自成一人孤坐桌旁,呆呆出神。 牛金星捡得一条命后,见围营的李岩的部众都已撤了,忙窜入自己的大帐,几名心腹忙进来问安。 牛金星只是垂了头目视于地,也不说话,忽而,两颗泪滴了下来,他叹道: “人生于乱世,贵贱又何足道,咳,一切都是孽报啊。” 继而,他又指着自己的脑袋说: “人生一世,保住此物真是太难了,想我今日在祸网中,逃了条命,但也许不久便会被割头于市井,你们这些人也应早作打算,只要一有变,就赶快逃匿起来,保住了脑袋才是首要的。” 说着,早已是泪流满面,呜咽不止了 血洗李继迁寨 顺治元年八月二十日,顺治帝福临自沈阳车驾西行,九月十九日抵京,自正阳门入宫,十月一日,举行了“定鼎登基”大典。福临到南郊告祭天地,宣布了清帝君临天下,“以绥中国,”“表正万邦”。 清朝顺利地完成了迁都事宜,同时京畿与山东地区已经平定,在此情况下,多尔衮认为向李自成发动进攻的时机到了。 多尔衮采用范文程的建议,决定兵分两路合击李自成。 顺治元年十月十九日,多尔衮以英亲王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征讨大顺军。 二十五日,以豫亲王多铎为定国大将军,大张旗帜,征讨南明,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率所部协从豫亲王作战,豫亲王多铎这路军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想向西攻打晋绥,以图与英亲王之军会合,夹击闯军。 为了迷惑李自成,在十月二十四日,多尔衮还特意传檄江南官吏军民,历数了南明弘光政权的三大罪状(不援救崇祯,擅立福王;各镇拥兵自重;残害人民),宣布即时发大兵下江南讨伐弘光,同时,多尔衮在山东济宁集中了兵力数万,同时从朝鲜征兵数千,从海路向南进发。 多尔衮的迷兵之计,确使李自成作出了错误的判断,他以为清军只有英亲王和吴三桂这一路由北来攻,而忽视了由河南来的多铎的军队,于是,他将大顺军不断地调往陕北。 十月中旬,李自成向河南怀庆发起攻势,连克孟县、济源等城,清朝提督金玉和战死,怀庆告急。 多铎大军到达怀庆后,大顺军撤退了。清军由孟津渡河,直趋陕州(河南陕县),于灵宝城外击败了大顺军一部,多铎遂于十二月二十二日进抵潼关二十里外立营。 潼关吃紧,李自成同刘宗敏带着增援部队匆匆赶到了潼关,并急忙着手布置防务之事。 十二月二十九日,潼关战役开始,多铎想一举而拔潼关,却被刘宗敏击退了,多铎见潼关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便只好将潼关团团围住,打算要困死城中的军民,逼其投降。 刘宗敏为了解救潼关被围的局势,也发动了几次大规模的冲锋,但也被多铎挫败了。 次年正月初二日,小将刘芳亮也要求去杀破重围,刘宗敏点头,刘芳亮跨马提枪,率八千精兵冲出潼关,杀向了清兵。 多铎见有人冲出来,急忙组织人拦阻,刘芳亮虽然英勇无敌,然清军人多势众,刘芳亮等人被清军团团围住,冲不出去了,刘宗敏在城头看得真切,忙命李牟率兵一万,接应刘芳亮,刘芳亮这才脱身而回。 李自成见形势危急,就亲自率马步兵出征,但这次他又遭到了多铎八旗兵的全力反击,李自成的步兵损失惨重,李自成只好收兵回城,再不出战。 多铎见大顺军连败,就于初五、初六两日晚间,向潼关连连发动攻势,但均被大顺军击退,战事处于胶着状态。 初九日,清军的红衣大炮被运来了,这种大炮威力其大,李自成对此素有忌惮,所以半夜时,他率军冲出城来,在城外挖了许多深深的壕沟,立了很多障碍,以阻止红衣大炮的通过。 十一日时,红衣大炮全被运到,炮口都遥遥指向了潼关城墙,多铎一声令下,数炮齐发,墙被炸开了几个缺口,清军呐喊一声,冲了进去。 刘宗敏见状不妙,忙率三千精骑横冲清军,但却被贝勒尼堪等击败了,刘芳亮率军攻清军的后路,但也被蒙古固山额真恩格图的殿后军阻住了。 李自成见状,只好放弃了潼关,退回了西安。 而此时,北路的吴三桂会同阿济格大军也已沿山西一路冲杀过来。 对于吴三桂来说,他和陈圆圆并没有在北京过上几天甜蜜的日子。当多尔衮发动山陕战役并敦促吴三桂出征的时候,他是那样的矛盾,他多想在北京多呆些时日,多想和他那心爱的女人厮守在一起。 不仅于此,他那灵魂中不时震撼着他的复明之念也似乎在召唤着他留在北京。 他无时不在审视着时局的发展。 他无日不在和心腹要将们商讨着对策。 于是,吴三桂也就无时不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 是的,吴三桂是矛盾的。 他的一生都是矛盾的。 矛盾使他错过了不少政治机遇。 矛盾也导致了他终生的悲剧。 因此,当多尔衮又一次敦请他去为其攻城掠地时,他是痛苦的。 他想留在北京,伺机恢复大明王朝,然而那却绝无可能。 他想和清廷翻脸,然而,他又不敢,他只有区区四万多军队,而且还没有粮草等后勤基地。如果他还想让大明皇朝死灰复燃,那他就还得为其保存这一支力量,自然,他也就还得听从多尔衮的命令。他为清廷攻城掠地的征战生涯也就还得继续下去。 吴三桂是聪明的。 他也是清醒的。 他十分清楚,清朝倚重他那能征惯战的关宁铁骑去对付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是自然的,因为他绝不会和李自成妥协,因为他和李自成有着血海深仇。 于是,吴三桂只拔营而起,挥师西下,开拔前,顺治、多尔衮接见了他,而且还赏银一万两,赐御马三匹,对其款待有加。 吴三桂大军自山西绕渡黄河,进逼绥德。 李自成部下大将李锦迎战,力不能支,放弃绥德,向南撤退。 李自成立即派大将李过与高一功率大军增援,与吴三桂周旋。 此时,阿济格也已率军渡过黄河,与吴三桂一起作战。 十一月十四日,吴三桂的关宁军攻占了米脂县城。 这晚,吴三桂围着火炉饮茶,忽有人报,说边大绶求见,边大绶曾是米脂县县令,他见吴三桂赶跑了大顺军,忙跑来求见吴三桂,好博个一官半职的。 边大缓见了吴三桂,忙上前行礼,吴三桂给他让了个座。 边大绶陪着笑,说道: “王爷神勇善战,此番入陕,定能击败闯贼,以快民心。” “我是为解民于水火才出兵来此,今后的治安,还有待你等去维持。” 边大绶听此,喜出望外,谢道: “多谢王爷,我一定尽心职守,除尽闯贼余孽。” 边大绶转了转眼珠,心心翼翼地道: “我还有件事想禀明王爷。” “说吧。” “是这样,闯贼的故里就在此境内,如果王爷能到了李继迁寨,寻得闯贼的祖坟,挖了他的祖坟,断了他的龙脉,那么闯贼灭亡就指日可待了。” 这古代之人很是迷信,认为有王气的人,只要将他的祖坟掘了,那么他就做不成皇帝了。 吴三桂听罢,沉默半晌,道: “只怕年代已久,不好寻了。” “不妨,卑下认识其村的李成,李自成的祖父李海去世时,他曾跟随送过葬。” 吴三桂早就想掘了李自成的祖坟,烧了这些亡灵们的骨骸,因为在那时,掘祖坟被人认为奇耻大辱,于是他点点头,说道:“好吧,明日你就领我们去李继迁寨吧。” “卑职愿为王爷效劳。” 边大绶答应一声,辞别了吴三桂,走了出去。 第二日,边大绶领了吴三桂,队伍透迤着向李继迁寨行去。 天刚下过大雪,积雪有二尺多深,关宁军在雪中艰难地跋涉着,一昼夜间,行了一百二十里路,终于到了李继迁寨。 关宁军迅速包围了村子,村中老少都还睡在梦中,没来得及离去。 关宁军点燃火把,挨家挨户地搜人,不多时,全村的人都聚在了村中祠堂中,乡民们刚从热被窝出来,衣扣也没系牢,在寒风中都缩紧了脖子,挤成了一团。 这时,天已渐渐亮了。 乡民们这才看清,周围站的尽是些穿着清军衣衫的汉人,待他们看到飘扬的大旗上,有平西王“吴”几个字时,他们一切都明白了,这是吴三桂的军队,他们清楚,这一次,定是在劫难逃了。 边大绶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拉出来一个老头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扶着老者的衣角也跟了出来。 吴三桂见老者长须飘飘,满脸的镇定,目光望着吴三桂身后的群山默不作声。 吴三桂见他这不理不睬的样子,十分生气,但他压了压火气,问道: “你是李成?” 老者仍巍然不动。 边大绶忙道:“这是我们平西王爷,还不上前行礼。” 说罢,举起鞭子要打老者。 吴三桂忙止住他,他走上去,替老人的衣领紧了紧,道: “李成,我只想让你带我们去找李自成的祖坟。” 老者“哼”了一声,道: “我从不给畜牲办事。” 郭云龙在一旁拔出腰刀,要杀了那老头,那女孩吓得大叫一声“爷爷”扑进了老头的怀里,老汉把眼一闭,搂紧了孙女。 吴三桂摆摆手,郭云龙愤愤地撤了刀,退到了一旁,吴三桂从李成的怀里把那小女孩拉了出来,细细端详,见女孩一双黑亮的眼睛,满是惊恐之色,吴三桂点点头,道: “这小姑娘,倒也可爱。” 李成大惊,忙呼叫: “别动我的孙女。” 郭云龙挡在李成身前,把他推了一个踉跄。 吴三桂摸了摸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笑了笑,说道:“李成,你信不信我把她剁成肉酱呢?” “孙女!” “爷爷!” 边大绶也说道: “老东西,不要为了你一人,让全村人都遭殃!” 李成低下头,考虑了片刻,复又抬头,说道:“我跟你们去找李自成的祖坟可以,但你们应保证不杀一个生灵。” “好吧,我答应你。”吴三桂点点头。 于是,李继迁寨的村民们又都扶老携幼地回到了家中,他们把门闩得死死的,可他们总摆脱不了死亡的阴影,好多人都暗暗祷告上苍,希望有神来助他们逃离灾难。 李成的几个儿孙也要随他同去,吴三桂想了想,便让他们带上各种工具,随他们上山。 山路又陡又滑,马不能上去,吴三桂等人只好弃马而行,他们跟在李成的身后,跌跌撞撞地往山上爬。 翻过一山,他们来到一个山谷之中,李成停下脚步,喘着粗气,道: “到了。” 吴三桂举目四望,见此地群山环绕,气概雄奇,周围林木丛杂,环境很是幽雅,林中空地上,有大大小小的坟冢二十来座,都被积雪掩着。 因年代已久,再加上有雪,李成也辨不出李自成之祖李海的坟墓了。 他拍着脑门,转着圈总也确定不了,吴三桂已是不耐,说道: “既然找不着,那就挨个挖。” 吴三桂的部将都袖手围成了一圈儿,只李成的几个子孙拿着镐鍬在干,天气寒冷,人们都冻得直跺脚,而挖坟的这几个人却都是汗流泱背,他们连挖了几个,李成都摇头说不是。 杨坤不由得问道: “你怎能断定它是与不是?” “李海的棺木下土之时,我亲眼见了,他的坟中埋着一只黑碗。” 在挖至第七个坟时,忽然其中一人叫道: “这里有只黑碗!” 吴三桂见状忙围上来,果然见一只黑色老碗露了出来。 一人轮镐将棺木劈开,见里面有一具尸骨,这骨头其黑如墨,头盖骨上却生着白毛,有六七寸长,人们都是惊讶不已。 李成指着这座坟的左侧靠下的一墓,说道: “这肯定是李自成的父亲李守忠的棺木。” 吴三桂顺着李成的手指看去,只见一棵榆树长在了坟顶之上。 吴三桂走上前去,拔出刀来,用足力气,竟将这棵榆树挡腰砍断。 李成的子孙不敢怠慢,往手上哈了口气,又继续干了下去。 打开了棺木,见李守忠的衣衫仍很鲜艳,但一经风吹,这衣衫倾刻问便化成了灰,忽然,人们看见一条小白蛇盘在了骨架之上,吴三桂忙命人将这条蛇打死了,而李守忠的骨骸也都散落在了一旁。 吴三桂命人将李海、李守忠的尸骨聚在一起,又取来许多枯枝,将这些人骨架在了枯枝之上,吴三桂点燃火,引着了枯枝,看着火苗欢快地升腾起来了。 枯枝源源不断地盖了上去,枯骨在火中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吴三桂望着这通红的火焰,想起了李自成惨杀自己亲人的情景,他仰起头,默默向上天祷告着,好让他亲手抓住李自成,将其碎尸万段。 一颗泪悄悄顺着吴三桂的面颊滑了下来,他恨恨地道: “将这几人都给我杀掉!” 说罢,一转身,便向山下走去。 身后,有几声惨叫传来,不久,脚步声传来,众将已追了上来。 进得村子,方献廷等人忙迎上来,方献廷见吴三桂身后没有李成,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他忙把吴三桂引向一家窑洞。 从屋中的摆设上看,这家人还算殷足,侍卫们将火炉搬过来,供吴三桂取暖。 吴三桂看屋中蜷缩着三个村民模样的人,估计是这家窑洞的主人。 吴三桂收回了目光,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注意地看了看这三个人。 这是夫妻二人与一个十六八岁的大姑娘,这姑娘虽衣衫不是那么华丽,却也清秀可人,而且这女子的眉目间总有着圆圆的影子。 郭云龙见主帅愣愣地盯着那姑娘,他向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众人都明白了,忙上前抓住了夫妻二人给带出了门外。 屋中只剩下吴三桂和那女子。 那女子惊慌向外逃,但门却被从外闩住了,女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顺着门蹲了下来,双手抱住了膝,怯怯地望定了吴三桂。 吴三桂走上前,想要扶她起来时,不想这姑娘的性子烈得很,她一耸肩,脱了三桂的手,她趁三桂一愣之机,一头撞在三桂的肚子上,吴三桂没有防备,被她顶个正着,他倒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那女子又向墙上撞去,想要自尽,三桂忙抢上去抱住了她,那女子被三桂抱住不放,更是气恼,她反手一抓,摸到了三桂的刀柄,想要拔出刀来,此时的三桂,被她的一番折腾,弄得很是气恼,其实,三桂本无意非礼于她,只是因她长得像圆圆,才心有爱怜,再者说,任何女子见了吴三桂无不温情脉脉,百依百从,哪像今日这女子如此暴烈,吴三桂心中大气,飞起一脚,将那女子踢倒一边,她捂着肚子缩成了一团,吴三桂拔出刀来,赶到近前,把那女子砍死了。 众将们听得屋中响声,忙推门而入,只见那女子已横尸屋中,自己的主帅手提大刀,刀上血迹斑斑。 众人忙上前问安,吴三桂将手中的血刀扔向一旁,怒道: “杀!杀!将这村的人统统给我杀掉,一个也不许留。” 众人满脸狐疑,答应一声,召集兵丁,分头行事去了。 顷刻间,这村中的男女老少都死于非命 闯王兵败 李自成撤回西安后,鉴于潼关失守,陕北的吴三桂又疾驰而进,知道西安定是守不住了,于是他召集众人商议该撤向哪里。 牛金星说道: “陛下,潼关已失守,多铎不久便会兵至西安,我们应早日移师西行,李过、高一功现在还据守着榆林、延安,宁夏、甘肃、西宁也都有我们的驻军,我们向西而行,可与他们互相照应。” 李自成摇摇头,道: “在多铎和吴三桂的夹击之下,陕西也定是难以支持,再说,要是向西撤退,清军一定会切断我们同河南、湖北等地军队的联系,况且,西北一隅荒凉偏僻,我们粮草、兵源接济不上,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宋献策沉思片刻,说道: “陛下,我们也不便向南发展,否则会与张献忠有冲突。” 刘宗敏一旁说道: “冲突又怎么的?难道我们还怕了他不成?” “我们现时的境地,不允许我们再与张献忠争高低了,我们还是避开他为好。” 刘宗敏还要再说什么,被李自成用目光制止了。 “陛下,我们可以向河南、湖广转移,南明所控之地,资源丰饶,我们将其夺下,正可养精蓄锐,以图日后的发展。” 李自成觉得军师的话有理,便同意了,他同时命令权将军刘宗敏、泽侯田见秀率军殿后。 正月十三日,李自成携带着家眷和大量物资,离开了西安。 殿后的田见秀来到了官府的仓房,奉闯王之命来焚烧粮食,他命人打开仓门,见里面填满了黄澄澄的粮食,田见秀有些舍不得了,他知道西安城里倒处是忍饥挨饿的百姓,我何不将其赈济给饥民呢。 于是,田见秀命人召百姓来仓中取粮食,他只把夺城楼和南月城楼点燃,然后便离开西安去追赶李自成的大部队去了。 李自成回头见城里火焰冲天,浓烟滚滚,也没细问,便又催部下们向前行去。 吴三桂率军赶至西安后,将粮食又从百姓手中追回了大部分,因此,关宁军迅速得到了补给,他们稍作休整,便尾随大顺军追去。 得知李自成南下的消息后,多尔衮又重新作了部署,他命多铎由西安南下征讨江南,令吴三桂尾随李自成追而歼之,使其无喘息之机。 李自成本想取南京而立都,但出于两个原因却未实施:一个是豫亲王多铎进师迅速,先他李自成一步而进兵了;另一个原因是吴三桂紧追不舍。 李自成想自己要是再进兵南京,只怕长江天堑便是他自己的葬身之地了,于是,他命大军转向黄州进发。 然李自成这二十万大军在黄州还立足未稳,吴三桂辖阿济格军已向黄州追逼而来。 李自成忙又召集众将商议对策,然而丞相牛金星却迟迟不到,李自成等得不耐烦,便让人去牛金星大营中找。 过得片刻,忽有人报,说丞相带几名心腹今日清晨,出得大营,奔黄州城方向走了。 宋献策忙道: “陛下,这牛金星定是投降了清朝,他的儿子牛佺自降了清廷后,已被委任为黄州知府,牛金星此番向黄州城而去,肯定是找他儿子去了。” 牛金星帐下几名偏将也赶来,向李自成报告,说丞相这几天鬼鬼祟祟,常同几个心腹密密商议至深夜,现在他的大帐中已是空无一物。 李自成听罢,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恨恨地道: “那日他杀了我李岩兄弟,我本爱惜于他,才没让红娘子杀他,嘿!我真不该放过这个猪狗不如的败类。” 刘宗敏拔出刀来,要去追赶于他,宋献策忙拦住了他。 “权将军,他们已走多时了,追也无用。” 刘宗敏将刀扔在地上,一跺脚,愤愤他说道:“等我见了那老儿,我非一刀劈了他不可。” 原来,这牛金星自除了李岩后,许多将士都疏远了他,他自觉在大顺朝中已没什么意思了,早就产生了溜走的念头了,现在,他见大顺军节节败退,于是趁大伙不留意,便带着几个心腹投奔到了牛佺那里。 李自成观此形势,知道黄州不宜守,便命刘宗敏断后,掩护自己撤退。 但是,刘宗敏的阻击阵势尚未布好,吴三桂却已统率关宁军掩杀而来,包围了刘宗敏部,刘宗敏所率之军,连日征战,自知不敌吴三桂的关宁军,便只好设阵依山而守。 吴三桂见地势不利于已,便没让部下强攻刘宗敏,他只是摆下重兵,挡住了刘宗敏的退路。 刘宗敏率军几次突围,伤亡惨重,却也没能冲出。 李自成闻知刘宗敏大军被困,立即率军回援,企图接应刘宗敏,但他还未至黄州,被英亲王阿济格所率的清兵伏击于城外,李自成没防备,这一战他差点全军覆没,众人护着李自成突围而去,却再也无力回援黄州了。 刘宗敏见李自成迟迟不来接应,便决定破釜沉舟,杀出重围。 刘宗敏头系白布条,手提滚龙双刀,冲在了第一个,将士们也瞪起了眼,跟在他后面,手舞兵刃,杀进关宁军中。 刘宗敏杀红了眼,他舞动双刀,见人就杀,周围的关宁军兵碰到他就会立时没命,不多时,他的战袍便被血染红了。 关宁军见他势猛,都不敢前来阻拦,纷纷让开条血路,刘宗敏的部将们也尾随他冲了出来。 吴三桂待要调集精兵阻截时,刘宗敏已杀出了包围圈。 逃至江上的刘宗敏,见后面没有追兵,就停下马来,哈哈一笑,道: “关宁军神勇无敌,却也拦不住本大将军,哈哈!” 他望着滔滔江水,不觉昏昏然起来,他本想统领突围出的这些兵马去追李自成的部队,可他在江边转来转去,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然而这时,吴三桂已调集人马追了上来。 刘宗敏见状,忙提马而逃,可此时他们已人马困乏,行而不远他们便被吴三桂包围了。 经过一番激战,刘宗敏终因寡不敌众,全部被擒了,吴三桂将这些俘虏带回了大营。 吴三桂擒得了刘宗敏,兴奋异常,他进大帐,坐在当中,缓了口气,定了定神,吩咐道: “将这批反贼都给我带进来。” 不多时,刘宗敏等人都被押了进来。 这次随刘宗敏被俘的还有李自成的两个叔叔赵侯和襄南侯、宋献策、左光先及许多随军的家属。 刘宗敏自被俘后,就抱着必死的念头,所以当他被五花大绑地推进来时,他昂首挺胸,没露出丝毫的怯意。 吴三桂见刘宗敏进来,他的心狂跳不已,他愤愤地瞪着这位曾污辱过圆圆的壮汉,刘宗敏岂肯示弱,他也瞪圆了那双牛眼死死地盯着这位胡服剃发的将军,二人如斗牛般地对峙着,眼睛里都喷着火。 最终,还是吴三桂败下阵来,他拍了下桌子怒道: “大胆狂徒,今日做了本将军的阶下囚了,还不快跪下请罪。” 刘宗敏把眼一翻,撇了撇嘴,道: “哼!要你家刘爷跪你,你还不配,我乃堂堂的汉子,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岂肯跪你这等卖国求荣,认贼作父的败类。” 吴三桂此时最忌讳别人说他勾结外国了,因此脸色变得十分地难看,他怒喝道: “你刘宗敏十分了不起是吧?那你为何被我擒住?看来不给你吃点苦头,你还不知天高地厚呢?” 吴三桂使了个眼色,立即旁边站立的两个兵丁,拔出腰刀,用厚厚的刀背狠狠地敲在了刘宗敏的腿弯处,刘宗敏吃痛,却又挣扎不得,扑腾一声,跪趴在地上,另两名兵刀手持马鞭,不由分说,照刘宗敏身上抽下来,刘宗敏眉头却也皱也不皱,口中兀自骂个不休。 旁边的宋献策、左光先见罢,心中都哆嗦不止,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刘宗敏见状,狠狠地瞪了他们俩一眼。 吴三桂抬起手,兵丁忙收起鞭子站在了一旁。 刘宗敏昂起头,待要爬起来时,被旁边的兵丁死死地按住了,他骂道: “吴三桂你这畜牲,你有本事把你家刘爷杀了吧,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给你做儿子。” 吴三桂哼了一声,道: “想死也没那么容易,你这祸国殃民的臭贼,不把你剐了不足以泄民愤。” 他把目光又扫向了旁边跪着的宋献策,左光先,说道: “怎么?你们几个也要陪着他去死吗?剐的滋味好像不大好受吧。” 宋献策、左光先听说要被处斩,早吓得屁滚尿流了,他们伏在地上,磕头如鸡食米,口中说道: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我已知罪了,我愿为王爷孝犬马之劳,求王爷能放过我们。” 刘宗敏听罢,大怒,他想起身去踢这二人,却被兵丁按在地上,他转过头,“呸”地一口血痰朝二人吐了过去,骂道: “你们这两个没骨头的丑贼,闯王待你们恩重如山,你们却贪生怕死,啊,呸!” 吴三桂哈哈一笑,道: “刘贼,你少拉别人与你陪葬,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你能死在我的手上,也不冤枉了。” 说罢,他再也不听刘宗敏的怒骂了,挥挥手,众人忙将刘宗敏和李自成的两个叔叔推了出去。 刘宗敏三个人被绑在了营外的三棵大树上,他们三人的衣服都被除去了,头发也披散开来。 刘宗敏仰起头,从披散下来的头发里朝天上望去,太阳被几片厚厚的云彩遮住了,几只麻雀卿卿喳喳追赶喧闹不休,刘宗敏想起了童年,想起了家人,想起了闯王,也想起了陈圆圆,忽而他心中一怔:今日死在陈圆圆的情人之手,莫非这是报应,但想到自己拥有圆圆那些快乐时光,他不觉又释然了。 吴三桂为了亲眼看着刘宗敏如何一点点死去,他搬了把椅子,在离刘宗敏不远的地方坐下来。 刽子手褪了上衣,光着肌肉发达的膀子,端来一盆水,放在刘宗敏的脚下,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沾了水,在衣襟上蹭了蹭。 刘宗敏此时也闭上了嘴巴,静静地等待着死亡那一刻的到来。 吴三桂抬头看看天,手一挥,命道: “行刑!” 刽子手答应一声,举起刀便要动手。 忽然,这时东面有一群人马飞骑赶来,吴三桂忙站起身,拢目上瞧,见是大清的旗号,这才放下心来。 这批人马眨眼间便赶到了,为首之人正是英亲王阿济格。 阿济格勒住马,从马上跳下来,吴三佳忙上前施礼。 阿济格挽住了他的肩膀,笑道: “平西王爷此次擒得贼首,真是立了首功一件啊,我定奏请朝廷替你请功。” “多谢王爷,要是没有英亲王鼎力相助,我也擒不住这刘贼啊。” 吴三桂忙给英亲王又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了,说道: “王爷,我正要将这刘贼凌迟处死,请王爷与我一同监斩吧。” 阿济格听罢,不觉皱起了眉头,说道: “平西王爷,我们大清没有这等的刑法,王爷是不是改用他刑呢?” 吴三桂心中着实不乐意,他希望看着刽子手将刘宗敏身上的肉一条条割下来,让刘宗敏慢慢地痛苦地死去,只有这样,才能解他心头之恨,然而,他又不可能不买英亲王的帐,于是他强装笑脸,道: “好吧,那就将他斩首示众吧。” 就这样,一代骁勇无双的悍将刘宗敏便惨死在了吴三桂的手下。 李自成闻得刘宗敏已死于非命,当下便嚎啕大哭起来,刘宗敏可说是他的左膀右臂,今日李自成失了双臂,他怎能不难过,李自成看到自己的爱将死的死,降的降,不由得心中感慨,哭声更是止不住了。 刘宗敏部的全军被歼,使李自成大军失去了一支堪称军魂的支柱,大顺军因此陷入了流窜境地。 吴三桂先败李自成于武昌。 阿济格再败李自成于九江。 这一年秋天,李自成率部由江西进入了湖南,途经保安寨与金牛岗等地,遂入湖北通山境内之九宫山。 为了能迅速与刘汝魁等人所率的大顺军相汇合,李自成命令部将们催马速行,并且他还亲自带着十八骑精卒去观察地形。 这一日天空飘着细雨,很有些冷。 高夫人亲自取来黄色大氅,给李自成披上了,她轻轻给丈夫正了正毡帽,望着他那削瘦的脸,不由得心痛不已,她悄悄说道: “这么累了,你就不要亲自去了,让双喜去就行了。” 李自成拍了拍高夫人的背,笑道: “没什么,别担心。” 说罢,一甩大氅,飞身上马,率十八名骑兵向前而去。 高夫人一使眼色,李双喜也跨上座骑,向李自成假去。 李自成带着这十九人,来到一个山坡上,他登高远望,考虑着应从哪个方面与刘汝魁的大部队会合。 这时,山坡下的居民们看到山坡上有几十匹马徘徊不前,他们以为又是山匪来抢东西,忙通报给保长程九伯。 程九伯闻罢,忙一声呐喊,领了数百乡民,各持器械,向李自成等人扑过来。 程九伯登上一个小山头,向着李自成等人扔下石块,李自成的二十人被这伙乡民给冲散了。 李自成呼李双喜,双喜却被乡民们赶到了另一边,李自成只好一转马头,独自跑到了小月山牛脊岭。 这时,雨已下大了,道路泥泞难走,李自成只好牵着马登上山岭。 程九伯率外甥金昌及村民十多人在后面追赶李自成。 这些乡民们穿的都是草鞋,再说他们都是此地居民,地形熟悉,而李自成穿着马靴,再者一身甲胄很重,行动有所不便,不久,程九伯便追上了李自成。 程九伯去拉李自成的大氅,被李自成飞起一脚,踢翻在地。 程九伯爬起来,扑去上抱住了李自成的腿,李自成被他这一扯,顿时也摔在泥地上,二人在泥水中滚成了一团。 终于是李自成力大劲猛,他将程九伯按在泥中,抬腿骑在他身上,李自成伸手在腰间去拔花马剑,不料这剑上本有血渍,此番经泥水一浸,却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程九伯在李自成的臀下大喊“救命”,李自成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拳,程九伯负疼,叫得更响了。 这时,程九伯的外甥金昌从李自成的身后偷偷摸上来,他举起手中的锄头,奋力向李自成的头部砸去。 李自成只觉眼前一黑,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金昌还怕他不死,又举锄使劲向他头上猛砸,直砸得脑浆都流了出来。 李自成一动不动地死在了泥水之中,血将周围的泥地也染红了。 程九伯揉着脑袋,从泥中爬起来,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李自成,“呸”了一声,叫道: “今日算捡了一命。” 说罢,他俯身从李自成身上把花马剑解了下来,又在李自成的怀里摸了摸,他摸出了几块银子,还有一个小布包,他打开这黄布小包时,却见里面裹得是一块金印,程九伯仔细辨认,却见上面刻道: “大顺天子印。” 程九伯见此,不觉眼都直了,他喃喃他说道: “难道他是……” 程九伯和金昌走近观看,见地上躺的人鹰鼻高额,正是城门画像中的李自成! 李自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盯着他们。 程九伯不禁呆呆发愣,一屁股坐在泥水中,说不出话来了。 金昌见这人竟是李自成,心想自己此番能发些财了,于是大呼: “我打死了李自成!我打死了李自成!” 李双喜听得叫声,惊得差点掉下马来,他也无心恋战了,他顾不得去擦眼泪,任泪水和着雨水在自己脸上淌,他飞马回营报信去了…… 吴三桂听得李自成竟被一伙乡民打死,不免有些失望,他多想亲手杀死李自成,就像杀死刘宗敏那样,所以心中不免遗憾,然而,李自成终究死了,父亲及死难的亲人们此回也可瞑目了。 吴三桂双手合什,默默地祷告着…… 当然,关于李自成之死,历来仍有许多传闻。 有人说,李自成虽是被几位乡民打死了,可大顺军始终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做了和尚。 有人说,他隐姓埋名仍在秘密领导着大顺军,以后有长约十余年的时间…… 风风雨雨,众说纷纷。 然而,确确实实,人们再也没见过李自成。 确确实实,堪称一代枭雄的农民起义军的领袖就是这样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了,而且还消失得不免神秘怪诞。 他曾经翻卷搅动了甲申年那场黑色的风暴,然而,随着这场黑色风暴的即将过去,他也就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歼灭李自成大军并剿杀了主将,使吴三桂成了威镇天下的名将! 顺治迁都北京后,多尔衮就策划着,使吴三桂能成为事实上的臣子。 一六四五年九月,顺治帝诏命吴三桂进京称王,并赐锦绣朝衣一件,御马二匹。 吴三桂获得了最高的爵位与尊荣。 但是,吴三桂却也进入了一个危机时期。 一个老问题被重新提起 十三、云雨三载 这时,吴三桂的目光、面容、表情,都像一个大孩子,洋溢着真挚之情,陈圆圆心头一热,鼻子一酸,竟掉下泪来。 自从李自成兵败九宫山,多尔衮又怀疑吴三桂了。这种怀疑是以一种深刻的防范戒备心理为基础的,但却又不能明动干戈。 李自成大军消灭了,最凶恶的叛逆没有了,那么让这些凶恶叛逆伏尸遍野的吴三桂就成了最可怕的人物,必须防范于“未雨”之时。况且,吴三桂也一直没在公开表示投降的意愿中举行过任何正式投降的仪式,是朝廷一步一步逼他走上做清朝大臣的道路的,如此之大将,岂能不防他一手呢? 三载云雨情 诏书下到吴三桂手里,吴三桂面色阴冷。他从清廷的命令里似乎觉察到了,这背后的深刻用意,清廷对未明言降心的自己仍怀有疑虑。原来是利用为主,防范为次,现在则是防范为主,利用为次——因为利用他打击李自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对这个能征善战、满腹韬略的吴三桂,如今再留在京都,万一闹腾起来,威胁是可想而知的。多尔衮对他实在放心不下。尽管有人向他建议让吴三桂领兵征讨南京,可多尔衮思虑再三,最终没有同意,原因很简单:恐怕他反戈,为福王出力。只有把这样一个危险人物送到关外去,恐怕才是最为妥当的方法,因为关外是他吴三桂的故乡,那里有他的土地和财产。况且使一个有战功的将军衣锦还乡,有何非议?实为重要的是,辽宁关外之地,受山海险阻之隔,与中原分开,只要守住山海关这一战略要地,吴三桂即使在关外再闹腾,他也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吴三桂岂是呆滞之人,当接到出镇锦州的诏令后,他对清廷的良苦用心,就明白了个八九分,他不禁自我解嘲他说:“好一场滑稽戏,我吴三桂请清兵入关,不到一年,他们又请我出关,真是可笑,可悲,又可叹!” 接到命令后,吴三桂立即收拾行装细软准备早日离开京都。既然不想让清廷怀疑自己,他就一天也不想再多待了。在一切收拾停当后,他便统率着他的关宁兵踏上了茫茫的路程。五天以后,抵达辽东,吴三桂及其全家住进了锦州城,关宁军则被安排到宁远、锦州、中右、中前、前区等地,这些都是关宁兵多年活动的熟悉地带。 自移师辽东以后,吴三桂整日怏怏不快。因为,如果他后半生都在锦州度过,那么他复明的志愿和迫使清廷实践山海关盟约的目标,将付诸东流。要从辽东起兵打进山海关,是几乎不可能的,况且关外又是清廷王朝起家的地方。吴三桂自己的困境是十分清楚的。 同吴三桂不同的是,陈圆圆的心里却是甜蜜蜜的。 因为他们所想的完全不同。 一个是政治眼光,一个是爱情眼光。 陈圆圆想的是:不打仗了,可以和三郎长相厮守了…… 吴府中的陈圆圆,自吴三桂出师后,天天为他的平安与战事祈祷,希望上天保佑她的吴将军马到成功,安然回师,她无日不在打听吴三桂的消息,当听到吴三桂顺利进军,取得绥德、延安、西安大战的胜利消息后,她高兴得几乎夜不能寐,为自己有这么一位能征善战的丈夫自豪。不过,担心还是主要的,驰骋沙场,枪林箭雨之中难保毫无闪失。即使吴将军武艺高强,可是万一有个不测,自己可就悲惨了,因此,她整日为此而心绪不宁。 好消息终于传到吴府:“吴将军得胜班师回朝了!”多么令人高兴的消息啊!陈圆圆吊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现在她要做的事只是引颈以待吴三桂的归来了。 对于政治,陈圆圆不是一窍不懂。她自被抢夺,主子都是官绅。尤其是到北京这些年的奇合巧遇,曲折经历,同田弘遇、崇祯帝、各种官吏,李自成、刘宗敏军的接触,对各种政治气候的变化发展及其中的诀窍,她都懂得了不少。她以一个具有极高智商的女人特有的直感和思考,敏锐地察觉到天下大势的症结在哪里,应该怎么做。 还是在李自成撤出北京,多尔衮又立足未稳之际她就劝过吴三桂——占据北京号召组织军队,利用汉人的思明心理驱逐多尔衮,拥立明室或干脆自立。吴三桂考虑再三认为时机不行,最重要的还是担忧自己手中兵力过少。 懂得政治,不一定热衷权力和政治斗争,陈圆圆是那种以爱心为基调的女性。她全部的智慧和感情,都是为爱与生活而生的。对于官场纵横,她只是生活其中,不能不关心而已。她说出自己的看法,也是基于对吴三桂的爱,是一种爱屋及乌的关心。吴三桂听不听,她全不在意。只要她所爱的英雄也爱她,她就高兴得陶醉不已,其他的事都不值得再计较了。 让吴三桂驻守锦州是多好的事啊! 陈圆圆听到诏令的第一个反映就是感觉那是一个远离战场的大后方,现在是整个国家中最平静安宁的地方。那里是满清的发迹地,既不会有反清的叛乱,也不会有明军的残余,是早已安定的地盘。到锦州,等于远离了打仗…… 打仗,意味着流血和死亡。 打仗,意味着爱情的生离死别。 所以,她高兴得吊在吴三桂的脖子上亲吻他,眼中竟有点点泪花闪亮。 “那么高兴?”吴三桂不忍拂她的兴致。 “嗯,”她点点头,又紧紧抱住他。“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嘛!”她又娇又亲地轻声说:“永远别打仗了……还打得不够吗?该我们逍遥一番了……” “咳……我也想永不打仗……行吗?只怕你这个梦是难圆呐,我的圆圆!”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感叹他说。 “管它许多呢!有此锦州相聚,也弥补了你我的离别相思之苦,上天好生之德……我,我今后再也不和你分开了!”她优在他的胸前说道。 “当然。我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我的官儿现在做大了,带你也不愁了……”吴三桂哈哈一笑,心中却又感到有种失落,那是战阵大将,国家重臣猛然之间离开热衷的战场,官场之后的一种空虚。尽管现在还不是离开,但毕竟从前台退到幕后了,不再是主流了,他感到一种空荡荡的心痛——他吴三桂可从来都是天下的主流人物呵! 驻扎锦州的三年,吴三桂没有什么大事。地方上的民治行政也不会给他找麻烦,吴三桂仿佛一个逍遥王一般。 他的军队虽说不到五万了,但老班底“关宁子弟兵”都还在。驻守的又都是熟悉的老家。宁远、中右、中前、前区、锦州,都是关宁铁骑多年征战驰骋的老战区,哪个卫所不熟悉?哪座山,哪道河不熟悉?他和关宁军在这里倒是鱼入水中一样自在。 没有战事不等于无事可做。谋士方献廷、胡守亮向吴三桂建议:军队休整,但不能解散,不能放松训练,明里不搞扩编,但要换补,伤残老弱的士兵一律淘汰,暗中征召精壮之丁补上,这叫“偷梁换柱于无形……”他们也都洞悉清廷对主公的防范。 这些需要悄悄做的大事,吴三桂是不便直接插手的,都是由方献廷、胡守亮等人主持安排的。吴三桂根本不管任何具体事务,既不去驻地视察,也不召开部将开会,更不亲自下阵操演……他做的只是拥妾漫游,求田问舍,仿佛一个风雅名士。 人们都说,平西王是个风流名士。 甚至连辽东巡抚都上奏北京朝廷,婉转弹劾吴三桂兵备松驰,不事训练,不问军政,请求朝廷敦促其“整军经武”,准备效恩…… 吴三桂听说后一笑,他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 吴三桂与陈圆圆昼夜形影不离。 他们在大海边,在大山中,在树林里,在民居野村,四处漫游,一住往往就是一、两个月,锦州府很少能见到他,府里人总是说“出去了”…… 同陈圆圆长相厮守,倒使吴三桂这位纵横疆场的武将真的增添了一些风雅之气,他的艺术鉴赏能力有了很大提高,吴三桂读书不是很多,用今天话说可以算是“自学成才”。陈圆圆则是自幼喜爱读书,也有时间读书,加上她的天生艺术气质,她的表现力和种种鉴赏力都使吴三桂这位武夫获益良多。吴三桂这才发现,陈圆圆有着更为丰厚生动的另一面,即她的内心、精神、知识。她绝不仅仅是一个以声色为惟一资本的那种女人……吴三桂时常感慨,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圆圆具有如此魅力? 在海边别馆时,陈圆圆弹唱的一支歌儿使吴三桂永远不能忘怀。 那天晚上,海上生明月,他们在濒临别馆的石亭上观海,景色真是美极了。 琴声悠扬,蕴涵着空灵秀美,使他产生御风直上云霄,飘飘欲仙的美妙想像,同时,又使他不觉联想到“高处不胜寒”的名句,那明媚的、飘忽忽、绵绵不绝的尾音,引导他感受明月、流星、夏露、秋霜……他微微闭上眼睛,沉浸在袅袅余音和悠远深长的意境之中。 一曲终了,吴三桂开口说:“这海、这月亮,就像战场平息以后,朦胧迷离……” “这海和月亮,就像我的一个梦……”陈圆圆笑着说。 “什么梦?”他问。 “给你弹唱一曲,是我自己写的词,好吗?”圆圆没有说梦,却要唱歌。 “太好了!海上坐明月,山间奏晚歌,多美的事!我来焚香……”他没有唤仆人,亲自点上了一柱香。 琴声叮咚,划空而起,在山风夜海中显得幽幽不尽的空阔。陈圆圆看着天上的明月,轻启朱唇唱道。 那歌声,那琴声,那遥遥可闻的海涛声,那月下蓝得神秘的大海……使吴三桂竟生出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圆圆,这歌儿太苦了嘛……倒颇似古风,想不到你还是才女……”他想化解一下陈圆圆的浓浓的惆怅。 “三郎,你自幼生于官家,怎知道天下百姓的苦楚……这就是人生三巨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萦者不得息’……应该说,三患之外还有兵患……还有情患……这是我在京城孤守时写的,从没弹唱过。” “人生三巨患!你说得对。我对这兵患可是体味犹深,杀人如山,血流成河啊!” “兵患之苦,不在战场,而在民间离乱,三郎,我说得对吗?”陈圆圆说道。“三郎”的称呼是因吴三桂名字中的“三”字而起,而非陈圆圆学杨贵妃呼唐明皇,吴三桂特别喜欢陈圆圆这样叫他,这种称呼使他有种异常亲切的感觉。 “对的。这离乱之苦,你与我体会犹深啊……”吴三桂不想轻松调侃一下,却不知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假若不打仗多好……”陈圆圆望着海面像是跟吴三桂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哎,这‘情患’又作何说?”吴三桂本想老沿着打打杀杀的话题说下去,赶忙转移了话题。 “知道那首诗吗?”陈圆圆轻轻吟道:“‘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情患之苦,妾以为在别、在孤、在思、在心,可对?”她轻轻地抚弄着他那胡须连鬓的脸颊说道。 吴三桂哈哈一笑:“偏你品味如此之细、如此之深,我只知道想你,忍不住时我就想要杀人。” 陈圆圆深深吸了一口气,啊,多宁谧、多美好的夜晚呵!一抬头,她看到蓝海一般广阔深沉的天空上,半个月亮闪着淡金色的光芒:“生遇三郎,圆圆人生大幸。虽万千之苦,也不后悔,就怕有人抢占你!” “抢占我?谁?”吴三桂一怔,笑着问。 “战场、官场……我不怕别的女人抢你,就怕战场官场,我害怕它们,在它们面前,我才知道什么叫弱女子。”陈圆圆幽幽他说。 “说实在话,我也不想打仗,也不想在官场里勾心斗角,假若我二十年前遇见你,我一定是天下第一位多情郎……可如今,真难哪!”吴三桂不由地感慨起来。 “三郎,我只愿你不出事……我离不开你,我让你打仗,让你当官,只是千万别……”她说不下去了,无声地抱住了他。吴三桂知道,陈圆圆说的“千万别”是什么意思。她太聪明了,自己的什么心思她都知道…… 送水的侍女打断了吴三桂的思路,他踱到亭边,纵目远望,海天一色,明月松涛尽收眼底,波涛翻涌的海水更如仙山琼阁在波光树色之中闪耀,他顿时感到心旷神怡,顺手拉过陈圆圆,并坐在红栏下,说:“碧海蓝大,春风明月,如此秀丽,真叫人心怀为之一爽!” “三郎,还记得唐人张若虚的诗句吗?‘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吴三桂知道这是张若虚的一首名诗《春江花月夜》,此情此景,正应了这首诗的意境:碧海、蓝天、明月、春花、佳人……“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同声低吟起来,当诗句吟完之后,两人都半晌没有说话…… 吴三桂看看陈圆圆,又看看半空中的明月,再回过头看看陈圆圆,情不自禁他说:“你我并坐临流,消受绿天花海,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圆圆慧丽过于杨玉环,你看我比李三郎如何?” 这时吴三桂的目光、面容、表情,都像一个大孩子,洋溢着真挚之情,陈圆圆心头一热,鼻子一酸,竟掉下泪来。吴三桂连忙抬手为她抹去泪珠。陈圆圆破涕为笑,说道:“圆圆不想自比于古人,但得一生伴随三郎,平生之愿足矣!” 吴三桂大笑,快乐非常。说:“圆圆所言,可谓快论。我愿与你同保长生,万岁千载永不分离别,断不似李三郎之始合终离,空抱绵绵之恨……我与你今日就对月盟誓,生生世世,永为夫妻!” 清风徐拂,吹来一阵阵荷花荷叶独特的芳香,沁人心脾,使二人竟有飘飘欲仙的逻想……陈圆圆两眼亮晶晶的,她太感动了,眼睛痴痴地望着吴三桂,吴三桂也有些呆了。 在吴三桂“驻守”锦州的三年里,天下并没有太平。烽烟战火,燃烧在南方大半个中国。多尔衮原以为李自成一死,天下群贼无首,乱兵散勇,清室军队完全可以对付。然而三年过去了,天下呈平的局面根本没有出现。 南明小朝廷,先是弘光,后有隆武、永历,虽说个个无所作为,但大明朝的江山毕竟做了三百年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倒塌的了的,加上满清被认为“夷人”,“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也?”孔圣人早有论断,对于受圣道教化弥深的大明国民来说,南明政权虽是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但到底还是汉家政权。加上满清的杀伐政策,人心思明。自入关以来,多尔衮一直坚持高压政策,希冀凭借武力和屠杀征服天下。然而越征越不服,大江南北,黄河上下,处处掀起反抗的怒潮,局势长期动荡不安。到了顺治八年,由于连年征战,军费浩繁,朝廷财源枯竭,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政策不当,兵力不足,复明势力与农民军余部结合,汉人的排满心理……等等诸方面原因,形成了全国政局动荡,朝廷顾此失彼的不利政治局面。 李自成的余部则与张献忠大军联合,支持南明政权,正式打出“反清复明”的旗帜,以大西南作为根据地,屡次打败清军; 明朝降清的许多地方将领,也在反清潮流中纷纷倒戈; 清政府西南数省得而复失; 全国各地的反清复明小股起义与秘密活动更是日益普遍,此伏彼起,人心动荡。 全国形成了一个反清高潮。 当然,最首要的还是战场上的失利。 尽管八旗劲旅剽悍善战,凌厉无前,军中猛将如云,谋臣无数。但众多的满州将领中却很难找出一个堪称做视群雄的带兵统帅!就军事才能而言,与当时的李定国、孙可望、郑成功等农民军及南朝将领相比,尚不足以胜其一筹,毕竟,战争并不仅仅决定于铁甲装备。 面对百战沙场的聚于反清复明大旗之下的农民军诸将,清政府急需一名颇具军事才能的杰出统帅! 于是,多尔衮又想到了吴三桂。 无论从哪方面看,只有吴三桂堪负此任! 征衬川陕 战火烽烟,又一次召唤吴三桂出山。 公元1648年(顺治六年二月),顺治诏谕:平西王吴三桂自锦州移镇汉中。 消息传来,吴三桂的心里刹时充满激动和兴奋,移师中原,对于自己和自己的关宁铁骑来说,犹如龙归大海,虎跃深山,三年来不死不活的闲居的日子终于结束了,恢复大业的愿望在他心中又腾然而起,只要回师,就有可能…… 吴三桂接到诏谕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手下的将领做指示安排。一时间,清冷多日的平西王府顿时热闹起来了。派出传令和回报的急使一个接一个,跑得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在王府大厅进进出出。这样紧急这样忙迫,是近年来少有的事儿。吴三桂的僚属们都纷纷猜测,王爷一定很快就要应诏南下了。 谁知过了两三日,吴三桂并无动静。 移兵入关的诏谕刚一传来,吴三桂心情非常复杂,既惊且惧,又忧又喜。虽然这个结果他早已料到,也盼望已久,但是一旦成了现实,还是使他彻夜难眠。等冷静下来以后,他开始暗自筹划下一步的行动。对朝廷催促他入关平乱的谕旨,他既不愿推辞;又不能立即奉命,尽管他心里盼着早日入关。 直到接到圣旨的第五天,吴三桂才给朝廷上了奏疏,奏称:“朝廷责臣讨贼至切至速,臣实难迅速者数端,请缕晰陈之……”接着他在奏折中提出三条不能迅速出兵的原因:一,关宁军出关三年,久无战事,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需整训数日;二,士兵赢弱者甚众,马匹粮卒短缺,须重新招募壮丁、战马;三,由于兼管地方政权,事务交接尚需要时日。 说来说去,吴三桂就是要跟清廷讨价还价,抬高自己,吴三桂呈上此疏以后,就静候朝廷的回音。这天,他和方献廷坐在书房里,谈起出兵的事情。 方献廷问:“王爷对此事究竟拿什么主意?” “上奏的疏稿你不是看了?就是那个意思。” “此疏一达朝廷,朝野恐怕要犯合计了。” “唉,这原在意料之中,且由他吧。” 方献廷想想,道:“朝廷必定立即回复。朝廷除了倚重王爷,只伯也没有别的路子好走。” 这话正说到吴三桂心里,但他不置可否,没有答腔。 如今时势不同了。支撑大局非他吴三桂不可。只是怎样做才能得到自己久已渴望的结果呢?…… 方献廷又说了一句:“这一回朝廷可就不得不……” 二人正说着,一名侍卫急急走来禀告:“朝廷急使到,有紧急寄谕送来。”吴三桂忙叫侍从给自己穿上官服,带着方献廷一同去大堂迎接。 急使跪拜了吴三桂,呈上朝廷寄谕。吴三桂急忙打开,上面写道: “钦命吴三桂节制四川、陕西两省旗、绿各营及地方文武员弁,见谕即刻起兵!” 急使退下后,方献廷小声道:“朝廷果然十分推重,王爷此去,两省军政大权尽归王爷,真是难得啊!” 吴三桂心中十分兴奋,抚须微笑不语,退回二堂,转过暖廊,走回自己常住的靠近西花园的花厅。 陈圆圆给他送上一盏热茶。他接在手中,坐在太师椅上,还在出神地思考。 陈圆圆笑着说:“你是怎么啦?累了一夭,也该早些歇息了。” 吴三桂点点头,没有作声。 陈圆圆又说:“听说圣谕已点你出任钦差,还要节制四川、陕西两省,是真的么?” 吴三桂看她一眼,笑着说:“哪一个耳报神告诉你的?” “府里谁不知道,还能瞒过我?你如何打算?几时出兵?” 吴三桂叹了口气,说:“这自然不能瞒你,明日就出兵,只是又要和你分开了,我实在舍不下你呀!” 陈圆圆望着他,也轻轻叹了口气,半晌幽幽他说:“妾也不舍离开王爷,只是我早料到会有今日,我也知道你早就等着这一天。圆圆只盼三郎能早日得胜收兵……”说着说着,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 “圆圆……”吴三桂目不转睛,眼中闪烁起强烈的烫人的光芒,低声地轻唤着陈圆圆。 陈圆圆低下头,悄声喊道:“三郎……”话语未完,已被吴三桂一把抱住,陈圆圆倒在他的怀中。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一动也不动。相握的手,感到彼此的血脉在手指间卜卜流动,紧贴的胸膛,感到彼此的心在怦怦剧跳,仿佛发生了强烈的共振,不知过了有多长时间,吴三桂猛然抱起了柔软的陈圆圆,大步朝卧室走去。 眼见陈圆圆云鬓半挽,皓腕如雪,如亭亭玉树。淡纱束胸。酥胸微露,脸上似幽怨似娇嗔的表情,吴三桂立时便觉腹下热烘烘、麻酥酥欲火蒸腾,早已按耐不住,将软得一滩泥似的陈圆圆摊在床上……她的肌体如凝冻的流水,在他接触到她的那一霎,融解了。 陈圆圆又惊又喜地任凭他摆布,她闭上眼睛,不作任何抵抗,即使她作抵抗,也是为了加倍激励他的热情和精力,他的心在胸膛里噹噹地跳着,好像敲响了一口大钟。这世界上,谁能比得上我啊!她激昂地想着。她被他紧紧地抱着,有些喘不过气来,还最后地听道:“啊,啊,啊”……她的昏迷就像最纯洁的睡眠…… 两人长久地吻着,抚摸着,激情如同潮水一般有节奏地在他们体内激荡,他们双方的节奏正好合拍,真正的天衣无缝。他们互相摸索着,探询着,各自都有着无穷的秘密和好奇。他们从来不会有错了节拍的时候,他们无须努力与用心,便可达到和谐统一的境界,激情持续得那样长久,永不衰退,永远一浪高过一浪。他们就像两个从不失手的弄潮儿,尽情尽心地嬉浪。他们从容而不懈,如歌般地推向高潮。在那汹涌澎湃的一刹那间他们开创了一个极乐的世界…… 是的,关宁军的出兵仪式在平西王府前草坪旁的大校场举行。五万关宁铁骑军按哨、棚、营建制排成望不到头的方块大队,游击以上的将佐则全部集中在最前排,黑鸦鸦地肃然而立。 步兵们都换上了洁净、整齐的锁金褂,刀枪如林,骑兵们昨晚已把战马洗刷干净,马头上戴了红缨,马脖子上佩了銮铃,马鞍桥上还披了红绫,每一旅都抽出几名雄壮英武的士卒,每人手里拿一根粗大而修长的旗杆。旗杆之上,镶着红色牙边的金光耀眼的杏黄旗,迎风飞扬。是时,校军杨上大雪纷飞,漫天琼玉纷纷坠落,空旷的广场上黑鸦鸦三个大方队,如铁铸一般屹立不动。 吴三桂头顶金盔,豹尾饰甲,宽大的披肩下穿着一身明黄江绸面帅袍,腰束金镶红蓝宝石线钮带。黑红色的披风在风雪之中飘舞。黑漆般的八字眉下星目闪烁,雪地里一站,显得威严无比。他手按宝剑,脸庞通红,环顾四周,真有点不胜感慨。三年了,三年没有看到今日之严整军容和士饱马腾跃跃欲试的气势了!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吴三桂心里有些激动,但他把这种激动压在了心底,脸上不动声色地庄严举手向将卒致意,立时,校场内一片鸦雀无声。 “将上们!”他大声叫道。 “大丈夫要立功沙场!今南方叛匪、妖氛吐焰,神州赤县尽成暗地昏天,本帅出镇锦州,心怀中国,愤狼枭之残虐。今奉谕旨,不日南下,击荡逆寇,尽在今日。望三军将士奋力向前,效命沙场!”说罢,从箭囊中抽出一技雕翎狼牙箭,“啪”地一声撅成两截,“有临阵怯敌,不遵号令者,犹如此箭!” 话虽简短,却十分有力,颤颤地带有金石之音。数万军士都是讥练有素的,“唿”地全都单膝跪地,大声复诵道: “奋力向前,效命沙场!” “奋力向前,效命沙场!” …… “升旗!” 旗牌官催动战马向前几步,仗剑大喝一声。设在校军场中央的大纛上一面黄帅旗冉冉而起,在北风中呼响着直上杆顶,中间斗大的“吴”字迎风招展。从锐健营调出的一千二百军士抬着酒坛至各军前一碗碗斟满后递到出征军士手中。一名亲兵给吴三桂斟了一碗酒,走到他跟前单腿跪地,将酒高高擎过头顶,说道:“请大帅满饮,愿大帅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好,这酒本王干了。”说罢,吴三桂将酒一饮而尽。 吴三桂一大碗壮行酒下肚,更显得精神焕发,神采照人。将酒碗掷地,大喝一“声: “三军出城!” 军士们见大帅如此,一个个举碗将酒一饮而尽。一片山响摔碎了碗,即列队向南门进发,鼓乐号角越发响得地动山摇一般…… 兵过山海关,已是夕阳西下。暮蔼中的远山灰暗阴沉,道旁的小水沟结着冰,二月的关外正值冰寒料峭的时节,冷风袭面,使人有股透骨的寒意,吴三桂按马提缰,缓缓而行。望着暮色中矗立的山海关,他心潮起伏。引兵入关,大破李自成的一幕又重现在眼前,一晃数年,不共戴天的仇人已死,可自己心里快活吗?这次入关能完成自己压抑已久的宏愿吗? 虽说吴三桂心里憋足了劲儿,但他并没有急如星火,因为他隐隐感到已经没有人能取代他的位置。 一个多月后,吴三桂的军队才开到汉中。 吴三桂没有立即投入到大战中去。一则是他三年北驻,需要一段时间熟悉川陕地理情况等;二则是清室决策层也希望他拒守一段时间,相机而动。 多尔衮是将吴三桂的关宁军作为一支灭火队在使用,没有想让他主动扫乱。 就在吴三桂在汉中(陕南)屯军时,山西发生了一起大倒戈叛乱——姜瓖倒戈战争。 姜瓖,陕西榆林人,明朝的宣化镇总兵。李自成的大顺军攻占三边时,姜瓖投降李自成;但为时不久,当闻知李自成山海关兵败西退的消息后,姜瓖就出兵袭取了大同。清军入关后,姜瓖以大同投降清英亲王阿济格,并随阿济格进兵征伐山西、陕西,因战功被封为统摄宣化、大同诸镇兵马的将军。 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十一月,姜瓖出于以下两方面的原因起兵反清: 一个原因是受南方抗清运动的影响。自这年正月以来的南方抗清运动,由于金星桓、李成栋的倒戈而发展迅速,这对一些不得已降清的汉官不无影响。 金星桓,江西总兵。降清不到半年便倒戈而起,占领江西十余城!左都督提督广东总兵官李成栋二月在南雄倒戈,自号“反正军”,与永历政权结合,所有两广土地,尽奉永历帝,变为大明疆土…… 在这种情况下,清朝以喀尔喀蒙古扰边为借口,派英亲王阿济格、端重亲王博洛等统兵驻防大同。这其中自然有防范汉官汉将之意。姜瓖听说朝廷派两位亲王前来大同,心里犯了合计,如今南方抗清热火朝天,朝廷兵力正集中于南方,北方的许多兵都调往南方,为什么又派兵来驻防大同,该不是来控制大同别有所图?明摆着是信我不过啊! 姜瓖起兵的另一个原因是阿济格军兵的妄行暴虐。阿济格统兵进驻大同后,军兵们肆意掳掠妇女。最让入忍无可忍的是,一个有身份的官僚女儿竟在出嫁之日被掳,在光大化日之下被强奸。这件事情被告到了姜瓖那里,姜瓖义愤填膺,亲自跑到阿济格注处,向他讲明这桩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要求阿济格能过问这件书:要求军兵归还新娘,并希望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不料阿济格不但不予理睬,反而把姜瓖赶了出去。姜瓖忍无可忍,一怒之下终于率领所部起而反清,向阿济格的军队发起了进攻。 姜瓖起兵后,很快占领了姚安、偏关、雁门关、代州、繁峙、五台山等地,太原也是告急,接着又波及西北各地,陕西、甘肃、宁夏都有不少地方起兵响应。一时间,西北各省烽烟四起,清廷在此情况下,急令吴三桂出击。 十二月初,吴三桂会同定西将军侍卫李国翰进兵阶州,同朱金釜、赵荣贵两部叛军展开激战。吴三桂与李国翰兵分两路,前后夹击,阵斩朱金釜、赵荣贵,斩首七千余级,大获全胜。 次年二月,又统帅讨伐自封为招抚大将军的王永福,经宜君、同官两战,阵斩玉永福军七千余人,在薄县全歼这支部队。 吴三桂、李国翰马不停蹄,兵进延绥,一战而下,直扑榆林,榆林总兵官刘芳铭在屡战不胜的情况下投降。吴三桂一面发动军事进攻,武力夺取城池,一面又札书四布,招抚了河东各地,有力地配合了山西的战斗。 清军没有了后顾之忧,专力于山西,夺取城池,略取土地。至顺治七年(公元1650年)九月,清军兵困大同。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姜瓖手下总兵官杨振威等人诛杀姜瓖,献城投降。姜瓖之乱被平息。 山西战事结束后,吴三桂回师汉中驻防休整。不数日,又接到清廷令其出征四川的指示:“四川逆贼盘聚,百姓陷于水火之中,兹特命尔统领大军入川征剿。凡事与侍卫李国翰计议而行,投诚者抚绥,抗拒者诛杀。有功者将其核实题叙,有临阵退缩、迟误军机、不尊王令处分者,听王例宜从事。地方平定后,凡军机事务,悉听王调度,其一臣民事钱粮,仍归地方官照旧管理。”圣旨传来,吴三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自山西平定以后,他一直在考虑对策,惟恐清廷再将他逐出关外,如若那样,则将给他的反清复明带来莫大的困难。为此吴三桂冥思苦想,心腹谋士与爱将也都献计献策,可是,是否会回关外,主动权在清廷手中,吴三桂焦急地等待着决定他们去留的圣旨。如今圣旨来到,命令他统兵进征四川,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因此,在接到命令之后,吴三桂积极准备着向四川进军。 早在清兵入关以前,张献忠的大西军自与李自成分兵两路以后,先攻下河南。又挫败明将左良玉、黄得功等,乘势进入四川,在李自成北京称帝之时,张献忠取成都为京,自称帝号。 到了顺治九年(公元1652年)二月,吴三桂进军四川的战斗打响时,张献忠已经死了,大西军由张献忠手下的大将也是他的义子孙可望统帅。 孙可望,又名孙朝宗,出身行伍,身材高大,生就一张红铜脸,年轻时膂力过人,能左右开弓,骁勇善战;虽不识文,却颇具聪明才智,能用兵,所以深受了张献忠喜爱,被认作义子。等到张献忠被川将杨展杀害以后,孙可望顺理成章,成了大西军的领袖。 到四月,吴三桂大军会同李国翰部自汉中两路入川,来势凶猛,很快攻下漳暏、松藩等地。五月,清军两路合一,向重庆进发。 这时已是南明永历五年。到这时已经历三朝:第一朝福王朱由崧即弘光帝于国破之际被拥立为帝,但昏庸腐败,荒淫好色,任用好佞马士英、阮大铖,次年九月就被清兵追杀;第二任隆武帝倒是个奋发向上,励精图治,欲图中兴的皇帝,但无奈大权旁落,形同傀儡,在登极的第二年也被部下的叛将所杀;第三任朱由榔即此时的永历帝,他是明神宗万历皇帝的孙子,初封桂王,于1648年称帝于肇庆。 自登极称帝以来,为了避免前车之辙,永历没有像崇祯帝那样刚愎自用,也没有像弘光帝那样沉溺于酒色。为了巩固偏安的小朝廷,复兴祖业,重整江山,他劳神费力,勤于政事,时时不忘警策自己。可是,他力图中兴大明的决心和惨淡经营的身教丝毫也挽救不了行将覆亡的小朝廷,他常常想起李煜的一句词:“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难道自己也会落得和短命的弘光和隆武同样的下场吗? 吴三桂领兵入川时,永历正在巡幸湖南安隆。五月四日,孙可望派出的使者到达安隆求见永历帝;孙可望上表向永历帝称臣,愿为从附。永历帝大喜过望,同时孙可望部大西军兵力雄厚,可为依重。所以他一再降旨对孙可望进行奖慰,册封孙可望为景国公;一面又命孙可望以本部人马安抚四川,然后北伐。 七月,孙可望开始出兵,以帐下总参谋刘文秀为主帅,心腹大将王复臣为副帅,领兵五万,进击重庆,孙可望自统大兵为后援。大兵未出,先发出一道檄文。 这篇以南明名义的檄文一发出,由于人心思明,一时之间,远近军民都纷纷来投,孙可望军威立时大振。 刘文秀、王复臣的大军已经出发好些天了,按照原定计划,孙可望应当率大军紧随其后,可直到刘、王出兵十五日之后,孙可望仍然按兵未动。这主要是因为孙可望认为,刘、王大军抵达重庆,必然会跟吴三桂的军队相持数日,所以他丝毫不慌。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迷恋于酒色,舍不得小妾杏娘。 杏娘是孙可望的一个宠妾,年约二十,精通文墨书画,善长歌舞演艺,原是叙州一个叫李功良的秀才之妻。她小的时候生长于勾栏妓院,长到十六岁的时候被李功良家买回。 张献忠入四川时,曾经大肆掳掠搜刮各地的美女。兵过叙州之时,他听说了杏娘的美貌,就带人到了李功良家,强行逼迫李功良将杏娘让于自己,开始的时候,李功良自己不从,对张献忠说:“大王你既然兴兵成就大业,何必做这种强抢人妻的事情?”张献忠勃然大怒,说:“你不用多说,你把杏娘让给我,我留你全家性命,如果不肯相让,你全家马上死于眼前,杏娘最后还是要落到本王的手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同李功良相比,倒是杏娘见机快,她对李功良说:“不要因为贱妾一人而害老爷全家。况且我如果跟随了大王,做了贵妃,也能够使你平步青云。大王固然能够杀人,可也能够使人荣华富贵,老爷又何必恋恋不舍呢?”李功良迫不得已只好答应了,也因此保住了一家八口的性命。张献忠得到杏娘以后,非常宠爱,到达成都称帝以后,杏娘被册封为贵妃。 等到张献忠死后,留下女嫔数十人,这些人多是像杏娘这样抢掠来的美貌女子。孙可望本来也是一个好色之徒,子承父业,就把这些美貌的嫔妃据为己有了,像张献忠一样,他也最宠爱杏娘,整日朝夕不愿分离…… 派出刘文秀、王复臣带兵迎战吴三桂之后,本应该从速领兵出发,偏偏孙可望依依不舍,而等到孙可望快要出兵的时候,杏娘又撒娇又撒痴,她对孙可望说:“妾自认为今生有幸遇到将军,有了终身依靠,日后得个好结果,现在将军却又要丢下我而去,如果将军南征北战,往来不定,十年八年不回来,你让我依靠何人啊!”说完之后放声大哭。 孙可望也不禁为之悲戚,安慰她说:“我正打算以成都为家,怎么能舍得离开这里不回来呢?现在不过是出兵为刘、王二将做后援,等到出战成功,杀了吴三桂这个叛贼,就收兵回来,到那时,我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杏娘听后,只是哭,依然不答应。 孙可望又道:“俗话说‘救兵如救火’,如果我再不出兵,就会误了刘、王二将,那时成都也会有危险,所以不出兵是不行的。” 杏娘说:“将军既要去,我如何敢拦挡呵?只是要苦了我了!”说完以后,又放声大哭起来。 孙可望再三规劝,也没有得到杏娘的答应,所以犹豫不定。 这时候,前锋的探报已经回来说:“吴三桂的大军,已经到达叙州了。” 手下人请孙可望赶紧出兵,都说:“自从张大王死了以后,四川已被清兵攻破过一次。现在将军凭百战的劳苦,好不容易才重新夺回四川,如果再有差错,日后想再收复就难了。吴三佳不是别的将领所能比的,此人悍勇耐战,兵马又多。如果刘文秀、王复臣的前驱被打败,吴三桂的大军将会直逼成都,到那时,再想救援恐怕就来不及了。为今之计,是赶快进兵,既可以为刘、王二人的后援,又可以镇定前方的军心。军心一振,敌人的士气就会丧失。如果将军再犹豫不决,恐怕就来不及了。” 孙可望也清楚,再不出兵实在是不行了,偏偏那杏娘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孙可望,孙可望百般无奈之下,便带着杏娘一同出兵,那杏娘从来没有经历过军旅生活,不曾受过这种跋涉之苦,所以孙可望只好命令部下缓缓行进。 八月,刘文秀、王复臣大军抢先吴三桂一步抵达重庆。 刘文秀善抚士卒,爱兵如子,在军中同士卒同甘共苦。深得士卒爱戴,士卒们也都乐意为他效命,所以出兵以后,仗一直打得很顺手,到十一月,他所统帅的五万人马节节胜利,已将重庆、叙州各郡县过去被清兵攻陷纳入大清版图的大都先后收复。 等到吴三桂大兵到来时,一来由于行兵已久,又在久战之后,他怎么挡得住刘文秀部士气正旺,人人奋勇的大军?所以双方一交手,吴三桂一时难以抵挡,大小数十战无不失利。吴三桂连忙召集手下众将说:“想不到孙可望军中还有如此劲旅和刘文秀这样的大将。本王从兵发宁远以来,到今天大小战事,不下数百;无坚不破,战无不克。今天竟然接连打败仗,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参谋夏国相说:“王爷此话差矣!我王自离京以来,无一日不在厮杀,部下军兵即使个个能征惯战,但已经很疲惫了。所谓‘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也’,要想取胜,恐怕一时难以如愿,只会再受挫败,以我之见,不如暂且退守保宁,深挖沟,高筑垒,恢复士兵们的元气。等到敌军松懈,有机可乘之时,再一举出击,到时,肯定会大败敌军。” 吴三桂不无忧虑他说:“保宁一座小城,只怕无法守住。” 夏国相说道:“保宁虽然城池不大,可是地处险要,占据了此城可以说就扼住了大西军的咽喉。等我军退兵,如果刘文秀来逼,我军正好反客为主,乘势出击,挫败他们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吴三桂说了声“此计甚好!”下令收兵,退守保宁。 刘文秀得到吴三桂迟兵的军报,惟恐吴三桂跑掉了,急忙传令各军,追赶出击。 王复臣急忙阻止说:“我军接连打了数次胜仗,已经足够鼓舞人心了。所谓‘穷寇莫追’,何况吴三桂的人马又比我们多。如果孤军深入,恐怕会危险,不如等到孙大帅领兵到了以后再合兵一处,到时必然能一鼓作气,擒住吴三桂。” 由于连续打了数十场胜仗,刘文秀有些飘飘然。他对王复臣的建议不以为然:“吴三桂,是虎狼猛将。现在好不容易将他击败,如果不乘胜追击,一旦让他养精蓄锐,缓过来劲,恐怕就再难控制了。何况我军士气正旺,所向披靡,人马也不算少,何必要待到孙大帅再来出兵呢?到时恐怕不但会错过了好时机,士气也会低落下来。” 刘文秀没有听从王复臣的劝告,率领大军,紧随吴三桂之后。 十一月中旬,刘文秀兵围保宁城。 十一月时值隆冬,刘文秀追到保宁城下,已是夕阳西下。城外军营大寨中篝火升腾,军炊冉冉而起。刘文秀传令四面围城。 王复臣劝戒他:“还望将军不要围城,虽然说,吴三桂已经被打败,但是尚未受到大的挫败。困兽犹斗,何况吴三桂坐拥十万大军,我军只有五万。古人说得好!‘置之死地而后生’。吴三桂在这等困危之际,必然会激励军士,军士们将会舍生忘死,如果不围城,他只能弃城逃跑,我们正好可以收复土地,不是很好吗?” 刘文秀此时一意孤行,哪里会听从王复臣的劝告,他派部将张壁光统兵四万围西南,自己统兵三万围西北,让王复臣指挥各路,将保宁城围得像铁桶一样。 吃过午饭,吴三桂听说刘文秀已分兵将城团团包围,便带上夏国相、胡国柱等人登上城墙巡视。等到到了城墙西南角时,遥遥望去,眼见张壁光中军大营赫然暴露在前,两万大军尚十里左右正分头安寨。吴三桂手下人说:“从这里可以出奇致胜,大败敌军,不知道带兵的将领是谁?” 胡国柱说:“领兵之人是张璧光。此人过去是张献忠手下的骁将,十分悍勇。” 吴三桂笑着说:“我听说过这个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没有什么可忧虑的。” 吴三桂和左右商定计策,决定派猛将王永年率精骑一万五千突击西南,转战面东,自己作接应,准备乘势由东门攻击。 日近未牌,冬日昏黄,王复臣在军营中巡视,看到保宁城上隐隐旌旗移动,便对刘文秀说:“今天晚上,吴三桂将要出兵偷袭,最好告诫三军,速做准备。” 刘文秀问道:“复臣兄怎么知道吴三桂要出来呢?” 王复臣说:“吴三桂退守孤城,其实意决不是退兵。他率十万大军千里而来,一心想踏平成都,怎么会因为几场败仗就退走的道理?他驻守保宁,恐怕是要窥探我军,想乘我们松懈之时再出去。因为有这个顾虑,所以我时常留心敌军的一举一动。刚寸我看到城楼上各旌旗隐隐移动,恐怕吴三桂会有行动,还望将军提前防备!” 刘文秀说:“你真是细心!不过我们追赶吴三桂到这里,正是要同他决战,他突围与我大战,正好合我心愿。” 王复臣说:“我所担忧的是张璧光一军。璧光有勇无谋,又有轻敌的弱点,会有不败之理?如果他一败,那么全军就会震动。倘若有什么意外,战局就会受到影响,不能够不谨慎啊!”刘文秀说:“你说的很有道理,张璧光虽然悍勇善战,可是最爱疏忽大意,不得不防,我马上派人通知他。” 可是已经晚了,刘文秀正要传令张壁光军中,忽然听到西南角上喊声大震,火光四起…… 保宁城的西门大开,里头的马队一声不响地潮涌般杀出,为首一员大将身着红袍,横马舞刀冲在军前。王永年领兵突城了,吴军直攻张璧光大营。 一时间,震天动地的号炮,密不可分的战鼓响了起来,鸣镝的火箭尖叫着飞向张璧光大营,王永年的一万多精兵像潮水漫堤般呼啸着冲向张璧光中军前营,流星般的火箭射了过去,四处狼烟滚滚,烈火熊熊燃起,红的、黄的、紫的光焰映红了半边天,烈火中响起“噼啪噼啪”的爆炸声,毡篷被烧,升起的飞灰在空中盘旋起落,散发出浓烈的焦糊味。 顷刻间,张璧光各营的号炮也响了,地动山摇一样的鼓噪声,同时从四面八方发出,左营、右营、中营分别从东西两边,擎着火把齐向前寨增援,星星点点密密麻麻。但由于明军没有心理准备,加上张璧光轻敌,怎么也没有想到吴军如此快,一时之间全军大乱。 张璧光率军混战半天,看到乱军人如潮涌,四面八方都是吴三桂的清兵。他咆哮一声,两腿一夹,身下的坐骑便旋风一般向东冲去,手里的一杆浑铁戟舞得风响,只望东门而来,欲与刘文秀合军。在他背后,王永年乘势掩杀追击。 刘文秀知道张璧光已败,一面防着吴三桂从东面突围,一面又想援救接应。 吴三桂在城头上,看到王永军部得胜,急派胡国柱由东门率兵杀出,从正面进攻刘文秀军。 刘文秀因为胡国柱杀出,军心大乱,而王复臣一军,又被张璧光的溃兵冲击,队伍召集不到一起。无奈之下王复臣命令部下退兵十里,暂避吴三桂的大军,再图进攻。 可是事情却有凑巧,天助吴三桂大军。赶上上游河水暴涨,使王复臣的军兵更加慌乱。 刘文秀、王复臣两军都支持不住了。吴三桂号令手下众将乘胜合击。 王复臣军中的士兵多有逃跑的,王复臣急切之中,一边斩数人,但是已经控制不住。 这时,王复臣军被吴三桂大军团团围住,王复臣大声喊道:“各位都已知道扬州屠城之事,投降不战了,一定没有活路,如果不奋力厮杀,大家都将死在这里了。” 众将士闻听,军心大振,王复臣一马当先,斩杀吴三桂十几员将领,士卒们见主将如此勇猛,个个以一挡十,奋力厮杀。吴三桂军死伤很多。吴三桂心里有些退缩,想再退兵入城。 夏国相劝说道:“如果再退守城中,那么保宁就守不住了,而三军将士的性命恐怕也难保了,成败在此一举,不进则亡,王爷千万不能气馁啊!” 吴三桂顿时惊悟,再次鼓励手下将士奋勇前进,这时王复臣的军士已经个个杀得疲乏不堪,吴三桂的军兵要比他多得多。王复臣自知必败,抑天长叹:“恨竖子不听我的劝告。大丈夫不能够扶助明王,光复河山,已经很羞愧了。岂能再受鞑子的侮辱!”说完以后拔剑自刎而死。王复臣一死,他手下的士兵一多半都投降了吴三桂。 刘文秀看到张璧光已经败走,王复臣又自刎而死,即使再相持下去,也不会再有什么好处,也随即领兵退走。 夏国相对吴三桂说:“刘文秀在大西军中深受士兵拥戴,如果留着他休养元气,早晚还是一大祸害。不如现在乘他败走,拼力除掉他,以绝后患!” 吴三桂感叹他说:“我吴三桂自领兵打仗以来数十年没有遇到过如此激烈的大战。胜败之间,只差那么一点,如果刘文秀听了王复臣的劝告,恐怕我军已经完了!不要追他们了……”倒底没有听从夏国相的劝告。 刘文秀回军四五十里,才遇到孙可望的大军。 刘文秀迎上去,告诉了败兵的经过。 孙可望不由顿足,长叹懊悔不已他说:“我早来一天,也不致于落此地步。现在复臣一死,断了我一只手臂啊!” 刘文秀也自悔未听了王复臣之言,却不敢跟孙可望说。他说道:“我军自收复四川以来,人心归顺,现在遭此大败,恐怕影响不小,还望大帅早作安排。” 孙可望说:“我与你合兵一处,再同吴三桂大战,你看如何?” 刘文秀摇摇头,说:“大败之后,军心浮动,不能轻易再战了。” 孙可望说:“要是吴三桂领兵来追,那怎么办呢?” 刘文秀说:“我料想吴三桂一定不敢追赶,因为他虽然战胜,实在是出于侥幸,不是全靠人力,即使胜了,恐怕也有畏惧心理。所以追兵这一层顾虑,大明不用担心。” 孙可望问道:“那么今后怎么办呢?”刘文秀说:“希望大帅休养生息,训练人马,招集流散的士兵,重整旗鼓,凭借成都的险固,吴三桂岂能够轻易得手?” 孙可望听后,思虑片刻,说道:“我打算移兵贵州,你认为怎么样?” 刘文秀急忙说:“大帅这个想法不好。贵州乃荒瘠之地,即使得到了恐怕也难展鸿图,而成都沃野千里,山川地势险要,为什么要放弃呢?如果我们凭借人心归附,险要河川,想图谋大业,一定可以有一番大的作为。若是自己放弃四川,会被吴三桂不费一箭,不伤一兵,唾手得到。而贵州偏壤,也一定难以守得很久,到时恐怕后悔就来不及了,所以大帅要考虑周详!”孙可望听完刘文秀的话,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他的想法是:保宁一败,吴二桂就将长驱直入,恐怕难以抵御;如果由川入黔,就可以借永历帝的兵力,作为声援。因此过了半晌,他开口说道:“我新受永历皇帝招纳,现在两广云南都是大明的疆土,如果占据了贵州,就可以连成一片,互相援应;若仍然留在成都,恐怕就要孤立了。”孙可望到底没有听从刘文秀的话,移兵向贵州进发了。 早已经有探马报知吴三桂军中。吴三桂闻听,不由大喜说:“孙可望骁悍耐战,自归降南明永历,号为反正军后,人心多附从他,所以兵势强盛;加上刘文秀沉毅果断,又得军心。如果二人同心协力,四川一定难于攻下。现在他都舍四川而入贵州,出此下策,真是天助我也!”吴三桂统兵直进成都。所有孙可望的旧部认为刘文秀、王复臣不可能抵挡吴三桂,所以都不敢迎战。吴三桂所到之处,大都望风披靡,不战而逃。四川再次平定了 攻伐南明 永历自从即位于肇庆,虽有复国之志,但手下的大臣们多是投机钻营之辈,一个个只知花灭酒地,争权夺利,真正精忠报国、力图复兴大业的人却寥寥无几,所以,自登基以来,永历就一直在到处奔波逃命。 永历二年,清将佟养甲和南明降将李成栋兴兵进入广东,隆武帝被杀;唇亡齿寒,永历帝害怕肇庆失守,迁都桂林。 永历四年,武冈之战大败,永历帝又放弃桂林,移驾云南。 永历五年,稍有转机,反清形势一片大好。原先降清的许多明将,在反清潮流中纷纷倒戈。其中影响最大的要数左都督提督广东总兵官李成栋在南雄的倒戈…… 李成栋,原是李自成部将,跟随李自成手下大将,后任弘光朝廷统帅的高杰,高杰叛李投明,高杰被杀后,李成栋降清。攻下广东后,李成栋被清廷任命为广东总兵官,节制两广。 李成栋有一爱妾,叫珠圆,原是云南的一名歌妓。成栋在云南得到她以后,十分宠爱,出征各地都要带在身边。这珠圆虽只是歌妓,民族气节却很重,很不满意李成栋辅助清朝,所以动不动就怂恿李成栋反清投明。李成栋开始只是置之不理。时间一长也不免动心了。 珠圆知道李成栋在攻破广州时,曾私藏了一枚南明总督的官印,她私下里想:“那印是明朝的,为什么还要留下来,难道说他还要做明朝的两广总督不成?” 一天晚上,珠圆侍宴,将侍女们打发走以后,她用话挑拨李成栋说:“横竖都是做一总督,做明朝的与做清朝的,贵贱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不求流芳百世,却要遗臭千年呢?为妾实在是不明白。” 李成栋听后,看着珠圆说:“我不是没有弃清投明的打算,只是不忍让你跟我担惊受怕啊!” 珠圆听完,大吃一惊,说道:“原来大帅为了我,却要耽误一生的功名,当年大帅的兄长李成梁镇守三边,卓著勋劳。而今元帅却要为我一个女流,自甘堕落,不怕别人笑话吗?我今天纵然一死,也不能致大帅于不义之地。” 说完,不等李成栋作出反应,就顺手拔出李成栋的佩剑自 刎而死。 李成栋没想到她会有此一举,要出手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随即抱尸大哭说:“我李成栋一定不负你一片心意!” 李成栋召集手下的众将,说:“我李成栋自误已久,身为大明臣子,不愿再从满清,今日要举兵反清。各位愿随我者,我欢迎;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众将都说:“我们愿随大帅起兵!” 由于李成栋坐镇着两广,所以他归顺永历以后,广东、广西两省尽属南明,南明的地盘顿时扩展了近一倍。 永历帝听到李成栋反清的消息后,欣喜若狂,马上派出钦差特使到广州,筑坛拜李成栋为大将军。又感珠圆的忠烈气慨,封她为忠烈夫人。这年八月,永历帝将都城迁回到肇庆。 清廷闻知李成栋反清的消息以后,深恐各省受到影响,急令定南王孔有德、平南王尚可喜火速增兵广州,对付李成栋。又为了防备永历帝逃奔云南,同时下令吴三桂由四川入兵云南,让洪承畴引兵出贵州,与吴三桂两路出击,相会于云南。 李成栋受了永历帝之命,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兵江西,然而赣州一战,被孔有德和尚可喜杀得大败,被迫退回广州。 李成栋兵败赣州的消息传到肇庆,永历群臣都坐不住了。大臣们纷纷上疏劝再迁都云南。 兵败如山倒。永历帝一面传旨李成栋再次举兵,一面匆匆做迁都的准备。各大臣都惟恐李成栋阻止迁都,所以都不让李成栋知道。等到李成栋起兵以后,让李成栋的好友村永和留守两广,做李成栋的后援,而永历君臣却择日起驾奔云南而去。 当孙可望的大军从四川入贵州的时候,永历帝的车驾刚行到广西南宁。 永历帝自离开肇庆,一日百里,向云南逃跑,一路之上经过的地方,却有不少官员追来跟随,名义上都说勤王护驾,实质上都是做逃生的打算。因为如果等到清兵打过来,投降的话就会遗臭万年,不投降难免又要送死,所以永历的随行人员越来越多,以致于到最后都要贿赂永历身边的近臣才能够随行。 等到永历的车驾将要离开南宁的时候,孙可望派来上表的杨可仕来拜见永历。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永历帝顿时像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欣喜不已,因为孙可望部兵强马壮,将领又多。所以永历马上下诏:册封孙可望为秦王。 这时孙可望已领兵到了云南府。孙可望自四川入贵州后不久,清廷就派遣洪承畴率大军向贵州进军,孙可望派刘文秀镇守贵州,自己统率大部人马则由贵州进入云南。 公元1658年,永历帝驾临云南昆明府,永历的王宫选在了昆明府城郊的五华山上。 八月,来自前线和各路告急檄文、城陷的塘报,像雪片一样从各地向永历的御案上飞来。 三日,清兵攻陷桂林,桂林总兵以身殉国; 七日,清兵攻陷南昌,江西总兵金声桓不屈而死; 九日,尚可喜部攻克广东,广东总兵陈子壮战败投降,李成栋战死; 十五日,洪承畴引大队清兵攻克贵州,直指云南而来。 …… 一连数道凶信。端坐在布政司大殿上的永历帝变得徬徨无措,不由放声大哭:“大明江山再也没有指望了!” 此时,在永历帝的眼里,面前这座华丽的五华宫和纷乱的昆明府,乃至整个云南、贵州,都犹如置于苍茫大海中的一叶危舟,只要有一个浪头打来,立刻就会倾倒覆灭。 这位忧心忡忡的皇上,紧闭着双唇,铁青着面孔,一双布着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脚看,他似乎朦朦胧胧地感到了自己的下场,不由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他看着御案旁瑟瑟抖动的烛焰,突然有种想法:自己难道会像这行将燃尽,摇摇欲灭的烛焰一样吗?想到这里,他不安地走动起来,烛光把他来回晃动的身影投在漆皮剥落的金黄色墙壁上…… 此时,还有一个人像永历一样焦虑不安,彻夜难眠,这个人就是南明的晋王李定国。 李定国在南明将领中,是个不可多得的,比较有头脑、有眼光的人。他洁身自爱又富于智谋。 由于李定国久经沙场,战功显著,又有拥立永历的勋功,所以永历很器重他。自从称帝肇庆以后,就将所有兵权交给了李定国,并册封他为晋王。李定国自然对永历也是忠心耿耿,以光复大明为己任。 自孙可望、刘文秀兵败四川以后,李定国就领兵进入了贵州,迎战从四川进兵的吴三桂和从湖南杀来的洪承畴。 当永历被岌岌可危的局势弄得六神无主之时,李定国在贵州前线也正焦虑不安地忙于战事。 夜,已经很深了,李定国还独自在大帐中静坐。焦虑、忧郁使他无法入眠。 桌上残烛如豆,烛泪慢慢积攒成沉重的珠滴,像什么人的眼泪似地慢慢地流下来,在白银烛台上积成油汪汪的一摊。蜡烛芯不时爆响,迸出几点火星,还没有落下,就已变成焦黑的小渣子,掉到书页上,在这沉静的夜里,也能听到微微的响声。 为了摆脱不佳的心绪,李定国捡出《孙子兵法》在灯下仔细研读起来。 但,看不到两页,他的心就跑了,望着灯芯上的火苗发呆。 桌上有一叠信函,这是各路将领上呈的军报和请求指示的信札。 他抛开书,端起烛台,将一张刚绘制的贵州地形洋图摊在桌上。图上有些地方贴着黄绫小条,小条上用笔清楚地标着“刘,十五营,藩十二营,高二十营……”这些黄绫小条标示着明军各部的蕃号和兵力;贴条的位置则表示各部的驻防地点。另外,在图上还有一些红箭头,这是敌军的进兵路线。 李定国借烛光看着地图,对自己的军事部署一目了然。刘泰部在遵义、藩增纬部在开州、高文贵部在大娄关……然而使他担忧的却是那醒目的红箭头,吴三桂的大军已经快抵达开州了,而洪承畴的前部人马也已经接近七星关了,两路大军来势凶猛,颇有势不可挡的气势。 还有一点让李定国忧虑的是,南明大军,过于庞杂,有李自成的大顺军,有张献忠的大西军,还有原来大明的官军。虽然说统归李定国指挥,但已经各自为政,常使他有种难以指挥调度之感。 蜡烛火焰闪跳了一下,便摇晃着颤拦起来。这使得他的心好像也微微发颤了。他望着跳跃的灯光,感到有很多东西在往他冰冷的心里挤,是愁闷?是忧郁?还是悲哀?或许还有几分恐惧?…… 许多次惨烈的血战也硬挤进他的脑海。他拼命抵抗,也无法驱走。这使他精神越来越紧张,呼吸越来越急促,额上竟然渗出一层冷汗。 李定国感到有些头痛,他叹了口气,走到案边,放下烛台,重新坐回椅子上,心中的焦躁简直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十月,李定国大军同吴三桂大军的战斗终于打响了。 黑石渡是开州府的一个大镇,踞山面河,形势险要,山不高而多林。此时,这座有近万住户的镇子已在吴三桂军同南明军的大战中被摧毁了…… 大火猛烈的燃烧着,滚滚的烟柱直透天际,绛紫色的烟焰在上空集结不散。 黄昏以后,战场的中心向镇西边移去,镇上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已经没有了厮杀和呐喊之声,残垣断壁是到处可见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有胸前插刀的;背后中枪的,有双方挟着咽喉的:有彼此把长矛刺进对方胸膛的……树木被战火烧得只剩枝丫,遍地的野草浸透了人血,马血,有时还传来未死战马的嘶鸣,整个战场惨不忍睹…… 黑石渡一战,吴三桂军大胜,南明军损失近万人,李定国手下的大将刘泰战死,吴三桂军也损失四千多人。李定国军退守七星关。 吴三桂的大军正行进在通往七星关的大道上。十万大军搅起的尘土像黄色的大雾。铺天盖地,遮掩了青山绿水,蓝天自云。 吴三桂用力地抽打着跨下那匹乌油闪亮的骏马,马像一阵风似的向前猛冲。转眼问,他和他的随从就冲到了大队的最前面。 在主帅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吴三桂的大队人马,骑兵放开马蹄,步兵拉开两腿,拼命向前冲击…… 暮色苍茫,群山失色,七星关的重峦叠嶂渐渐被夜色笼罩,变成黑黝黝一片。 一连两日,源源不断开来的吴军,里三层,外三层,把七星关围成了铁桶一样。 白日陈兵如蚁,夜里篝火烛光。 这天夜里,经过几番攻关血战的吴三桂军也已疲惫不堪,又点燃满山篝火,小事休整。四面山上的篝火把七星关附近的险要山势照的如同白昼。 晋王李定国披着一件黑缎斗篷,像一尊石雕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七星关的墙楼上。连日血战,使他杀红了眼睛,虽然吴军一次次进攻都被击退了,然而吴三桂大军人多势众,又勇猛无敌,困守孤关,怎能旷日持久?望着关下漫山遍野灯火连城的吴三桂大军,李定国心头犹如压着一块掀不掉的巨石。如果七星关再失守,吴三桂大军将会长驱直入,贵州恐怕也就再守不住了。 今日黄昏前的一场血战已经使他深深感到力不可支了,虽然军士们勇锐不减,可寨营里的粮草,擂木、箭矢、滚石……都已经炔要用完了。 怎么办? 趁着战斗的问歇,将士们正在抢修南方塌的城垛、寨墙。 李定国正在巡视着,忽然一个亲兵跑上来大喊:“晋王爷!狗东西们又上来啦!” 随着这一声喊叫,李定国抬头一看,果真关下的吴军又趁着夜色,喊叫着,蜂拥而来,黑压压的一片人马遮天盖地。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直冲上了李定国的头顶,他回首对着刚才喊叫的那个亲兵喝斥道:“这又不是第一次,敌兵又没变成三头六臂,你慌个啥子!” 说着,他冲着身边的那些个略显紧张的将士喊道:“看什么,又不是唱戏!兵来将当,把箭和擂石都准备好,只待吴军冲上来,就给我猛砸。” 说完,他把刀霍地抽了出来,李定国虽是一名以智谋闻名的大将,可是由于久经战阵,所以在战场上又往往勇猛异常。可以说是智勇兼备的将领。 将士们见军帅毫无畏惧之心,个个都觉得胆气强壮,纷纷占据各个垛口边,有的搭箭瞄准,有的搬起石头,架好擂木。一个个紧咬牙关,两腮上鼓起一棱棱的肌肉,单等着吴三佳军兵靠近。 吴军的这次进攻,是这一天当中,兵力最多的一次,督阵的大将是胡国柱,吴军士兵,个个举刀持枪,狂喊着冲上来,恨不得将七星关吞没。 李定国怒吼道:“箭石侍候!” 军令一出,城墙上的擂木、滚石、灰瓶、飞箭如暴雨般向关下倾泻。吴军之中,哀声阵阵,前队有一多半倒在木石箭雨之下,但尚未等明军再一次把箭搭上,把擂石备好,后一排的吴军竟又毫无顾忌地蜂拥冲至关下,霎时便将云梯搭好。 李定国情急之下,将身上的披风一甩,也不顾身边亲兵的拦挡,吆喝着也冲到一架云梯前,顷刻间,便将此云梯推翻,他刚抽回手,猛见左右有几名吴军士兵已爬上城墙,他不禁火性大发,抡刀迎上。身后的亲兵见晋王危险,紧跟过来。这几名冲上关来的吴兵,尚未站稳,被明军一阵旋风般的冲杀,便惨叫着倒了下去。 这时援兵上来了,吴军的云梯都被推翻,冲上城墙的吴兵寡不敌众,纷纷被砍下城墙。 吴军的攻击持续一个多时辰,终于被打退,但明军也有不少军兵倒在血泊中。 夜深了,李定国躺在亲兵搬过来的一张躺椅中,暗暗自语道:“吴三桂军兵强势众,不能跟他硬拼。看来关是保不住了,不如还是撤兵出关吧……” 他借着月光向关外的山野望去,只见关寨外,数不清的火堆在关前绵延数里,几乎望不到边。他对身边的亲兵说:“通知各位将领到我的大帐!”说着从躺椅上一跃而起…… 第二天,吴三桂接到士兵的报告,李定国率军头天里弃关而走了…… 继黑石渡、七星关之战以后,吴三桂大军又在遵义和乌撒连打了两场大胜仗,李定国军从贵州退回云南。 十月份,吴三桂军队横扫了贵州,进入云南。 与此同时,多尼、赵布太两路清军也直逼云南。三路大军呈合围之势,昆明岌岌可危! 十一月,永历帝率群臣慌慌张张逃离了昆明,跑到了离滇缅边界不远的永昌城,随时准备逃奔境外。 李定国以及其他南明将领刚率南明余部,在山区聚集,策划着反击。 顺治十六年(公元1650年)三月,吴三桂已基本上控制了云南大局。 吴三桂下令:信郡王多尼驻守昆明。他率大军(辖赵布太部)追击永历帝。 三月初,吴三桂大军自罗次出发,向永历驻地永昌进军。二十八日攻克永昌。 永历帝领着皇室及其卫队逃命在前,李定国率部队殿后掩护。吴三桂统师追击,李定国军过磨盘山,在磨盘山设伏,双方在磨盘山恶战一场,这是南明大军同吴三桂大军的最后一次决战。 李定国是个极有谋略的将领,他决定不和吴三桂硬拼。 磨盘山地势险峻,路陡沟深。李定国在此部署了三道埋伏,部将窦名望部为初伏,高文贵部为二伏,王玺部为三伏。并且传令全军:“一伏、二伏将吴三桂军放入,待其进入三伏后,以山顶放炮为号,埋伏各军合击,杀吴军一个片甲不留!” 李定国部署完毕,只等吴三桂上钩了。 吴三桂统兵进入了磨盘山。 一入磨盘山,吴三桂举目一望,见到那险要的地势,心中就不免“咯噔”一下,这可是个打伏击战的好地方啊!如果是我吴三桂先入此地的话,必定设伏于此:难道李定国就不会想到这点吗?想到此,他下意识地向四周仔细地看着,山上光秃秃的空无一人,又侧耳听听,除了风声没有别的声响,没有什么可疑的迹像。 难道是我吴三桂小心过度?会不会是那李定国被追得晕头转向只顾逃命,竟没有想到这一步棋?大有可能。人在慌乱的时候往往不免会考虑不周。想到此,吴三桂露出得意的神色,他下令进入磨盘山。 吴三桂的队伍已有三分之二进入峡谷中一段较为平坦的地界上。眼看峡谷的另一端尽头已经遥遥在望,忽然有一人出现在崎岖的山道上。吴三桂一看有人,脑袋里“轰”的响了一声,立即警觉地叫道:“不好,暂停进军!” 不久,那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被带到了吴三桂的马前。 吴三桂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问道:“你为何一个人在这深谷之中?” 陌生人带着惊恐的神色说道:“小的姓卢名桂生,是晋王李定国的士兵,晋王已在前面的山中设伏等待将军进入……” 还没说完,吴三桂“啊”的一声,恍然大悟。他立即下令:“前队变后队,集中全力给我往回冲!” 正在急速行进的将士一听下令停住,就知道事情可能有变,方才还是倦容满面的兵士们,就像在三九天遭冰水泼过一样,精神顿时警觉起来。一听到“往回冲”的命令,个个勇气平添,潮水般地向峡谷的进口冲去。 身为主帅的李定国,站在山上一颗大树后面,他看到吴三桂突然引兵向回冲,立即感到事情不妙。他心中异常焦燥,想立即动手,但吴三桂的后队还没完全进入他的伏击圈子,眼前的紧迫形势,使他焦虑万状。若再不下令,恐怕就会失掉战机,让吴三桂跑掉,千钧一发之机,绝不可再延迟。想到这里,他即刻传令。顿时,漫山遍野,战鼓齐鸣。 外围伏击圈(一伏)的将领窦名望正在准备封口,配合二三伏全歼吴军……却见已入伏的吴军突然回头冲杀,企图突围而出。他大喝几口腰间葫芦里的酒,大喝一声“杀!”率外围兵士迎面杀上。 窦名望大声喊:“我姓窦!这是磨盘山!天下哪有窦(豆)入磨石而不粉身碎骨的事!今日就是你们见祖宗的日子了!” 一伏兵士随窦名望死命杀出。像洪水决堤一样,从坡顶上杀了下来。 明军来势凶猛,他们一个个瞪着通红的双眼,迎着吴军冲了上去。 两军刚一接触,一场血肉横飞的搏杀便开始了。吴三桂一马当先,率领自己的中军冲在最前面,风卷残云般地进入人群,左杀右突…… 由于吴三桂的兵力集中突击一路,所以兵勇势猛,迅速将一伏击溃。 窦名望一人杀死吴军近百名军士,可谓勇猛之极!但终于力竭被杀……一伏全部崩溃! “再掉头给我杀回去!向前冲击!”吴三桂下了第二道命令。 吴三桂迅速地审视了一下眼前的这个战场,他看见西边的谷坡上旗幡又多又密,断定明军的大部人马可能在西坡后边。而东面的山坡敌人虽然也不少,但定然是已经倾巢而出,再也没有机动兵力了。在纷坛万状、瞬息万变的激烈战场上,他立刻做出决断:集中所有的兵力,强力冲击对方这个比较薄弱的东线…… 二伏领兵将领高文贵看到吴三桂反身又杀了回来,也被激怒了,率军冲下决战。 由于奇袭性全部消失,变为山间的正面混战,凶猛的厮杀紧张得叫人缓不过气来,狂跳的战马纵横跳跃着,两军军兵挥着雪亮的战刀生死相搏,血刃相交时响起一阵阵令人胆寒的碰撞声,被砍倒的战马在痛苦地抽搐着,人声和战马的尸体填满山间,有的被砍掉了手脚,有的被削飞了天灵盖,血花缤纷如雨…… 吴三桂已杀红了眼睛,脸上身上全是粘稠的鲜血。他一边大吼着,一边劈刺砍剁,见他如此神勇无畏,连明军都有人为他叫好。 二伏的高文贵军也迅速崩溃被歼了。 李定国隐蔽山头指挥,他看到一伏二伏均旗乱人溃,三伏也已失去斗志,知道大势已去,不由长叹一声:“上天如何不助我大明啊!”便带着三伏余部,摆脱吴三桂军的追击,追随永历帝去了。 经过磨盘山这一战,南明的军队再也无力对抗吴三桂的大军了,只有节节败退,一触即溃。 吴三桂一直追到缅甸边境。 永历帝在李定国、白文选等部将的保护下,避难缅甸,从此,南明余部只能在滇缅国边界的大山丛林之中打游击了 问计求安 顺治十六年(1659年)七月,吴三桂班师回到了昆明,成了举国的重臣。 吴三桂从山海关打到河北、山西、陕西、甘肃、宁夏、四川、云南、贵州、湖南……几乎是战无不胜,清朝的大半壁江山都是他吴三桂打下来的。 有人说:“没有吴三桂,就没有大清朝!” 有人说:“没有吴三桂,就是李自成坐北京,张献忠据西南,满洲人守关外!” 有人说:“有了吴三桂,天下三分归一!” 然而,吴三桂却知道,没有了敌手才是最可怕的。南征北战,东荡西杀虽然辛苦,虽然危险,可吴三桂自信以关宁军百战不殆的军力和自己纵横开阖的指挥才能,可以无敌于天下,他吴三桂就有这个信心。 可是,如今怎么办? 天下太平了,创造太平的人就成了最危险的人了——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千古流传的政治格言。韩信、英布、蒯越等西汉开国名将哪一个不是含冤惨死;东汉的云台二十八将又有几个人善始善终,大明朝的朱元璋对开国名将更是一律格杀……这些故事,他吴三桂又怎能不知道! 更何况,他吴三桂毕竟是汉人,是半路伴驾,朝廷从来都一直在怀疑他,防范他,他会有什么样结果? 吴三桂恢复大明的愿望依然埋在心底,虽然已经非常渺茫了。但是他不想拥护南明,他鄙视南明小朝廷的腐败,以及农民军将领相互的倾轧,所以他才会攻打南明。他不相信这样的朝廷能成什么大气候。他只相信自己,想由自己亲手拥立朱明后裔立国,或者,干脆就由他吴三桂自立为王。这其中,包括着他自己的重大利益。 现在,南明已垮台了,全国已平定,这个根本问题也就立即提了出来。 原因在于,这关系到他吴三桂在何处立足?自己将如何对待清朝政府?也将关系到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清朝的大将基本上也像明朝一样,是兵将分离制。非到战时,大将是没有统兵权的。地方总兵、将领的兵也不多。现在打着仗,他可以手握重兵,自己说了算;可如果不打仗了,满清朝廷还会让他这样吗?按帝制,他必须交出手中的兵权,做个王爷了事。可那样一来,自己心中的大梦将永远变为泡影,更进一步说,即使他心甘情愿,服服贴贴的想做个平安王爷,手里没有“军队”这个本钱,又有谁能保证他就能如愿呢?所谓“君道无常”,今天好好的,也许明天就会变个样,即使现在保证了,又怎么保证以后不发生变化呢? 究竟该怎么办? 谋士和各主要大将的意见也不一致。 那是吴三桂与他们单独会谈时逐一了解到的。现在这种情况下,这种大事他还只能秘密地征询看法,不能把他们都叫到一起商讨。他不放心,因为他身边还有清室亲王的几万大军在旁虎视耽耽地盯着自己。也不能保证自己的人个个对他都忠心耿耿。 刘率初建议他说:“复明之事,目前还不行,一则是兵少,二则无根(根据他、立足点),三则钱粮器械均不足以起手。眼下必须先谋一立足点,扎下根积蓄有余了,才能效法汉刘邦、明朱武,然后再做打算。” 胡守亮也说:“镇守西南,勿回北京。争取学明朝沐英世代镇守云南,立足而后图。” 值得一提的是:在贵州湖南一带与李定国军、大西军酣战之时,陈圆圆竟也劝他不可彻底扫平南明,应该趁此机会占据武昌自立为帝,据江南为根据地,复明北进…… 他没有想到圆圆有如此深远的目光。他也确实心里犹豫过,但他最终认为太仓促,兵力不足,时机不太充足,南明与清室有可能南北夹击,所以没有采纳她的意见。 可是陈圆圆的说法却给了吴三桂一个很大的启发:“留得狡兔,走狗自存!” 所以他没有继续追击南明永历帝的残兵败卒。本来他完全可以一鼓作气,将永历帝擒获的。他却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要求班师回昆明了。南明势力则继续在边境活动,并在那里扎下了根。李定国、白文选更是训练军队,包括训练像队阵法,准备着伺机反击,可就是如此,吴三桂也依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他需要一个稳固的基地。 这个基地只有靠守边来争取。 正在吴三桂为自己前途命运忧虑不定的时候,传来了洪承畴奉命来云南的消息。 吴三桂心中一喜。他想拜见拜见这个与自己交往甚厚,有着老师与门生之谊的洪承畴,请他帮自己出个主意。 洪承畴是个有着战略眼光的政治家。只因崇祯帝多疑,明将内讧,洪承畴当年在辽东与满人作战时才有了松山一败,被俘降清,此人虽才兼文武,有出将入相之能,但降清后却一直任文职大吏。他与吴三桂一样,在清室平定中国时起到了极大作用。 洪承畴本来正在总督地方几省的平乱事务,驻扎在武昌。却突然接到朝廷的一道紧急命令:“即日赶赴云南,督促吴三桂统兵进发缅甸剿灭永历,以绝后患!” 吴三桂想到的,朝廷也想到了! 吴三桂不愿做的,朝廷只好催促命令他去做! 政治迷雾对于一个有胆有识的政治家来说,不足以构成障眼法。无论是多尔衮,还是顺治皇帝,对吴三桂的意图都很明了。 所以洪承畴就被派到云南完成这个使命来了! 洪承畴抵达昆明的第二天,吴三桂把洪承畴请到了平西王府。 宴席摆在列翠轩里,参加宴席的人不多,因为给洪寿畴接风的酒席,头一天已经在洪承畴的驿馆里摆过了。今天吴三桂主要是请洪承畴过府商谈私事。 按吴三桂的意思,这次宴会没有过奢,也不是太简,既要表示弟子对老师的敬意,又要显示出王府特色来。 两张桌上摆得满满的。在洪承畴面前的桌子上,上供似地摆了一盘寿桃点心,红白相映,硕大而逼真。寿桃周围有四碟平西府自制的鸡卷鹅饺之类的点心,以四碟糕饼,都是有名的糕点,有花大麻糕,苏州特产;黄松干糕,扬州风味;存果蜜糕,昆明特色;五色方糕,四川名吃。点心周围,又摆了八碟小菜。水晶冻鸭,水昌鱼片,鸡油兰片,香酥小鲫鱼,多是色泽洁白,晶莹透彻,十分清爽;浇什煸鸡,卤汁豆腐干,叉烧肉脯,松子等荆熏鱼,又都呈金黄色和酱红色,汁浓醉而油亮,味醇厚而鲜香。这些都是王府御厨拿手的绝活,这些东西都上完以后,又奉上两盏虎珀莲子和核桃汁,最后,端上了两盏盖碗清茶,没有上酒。 洪承畴朝满得没有空隙的桌面看了看,笑着说:“长白(吴三桂的字),老夫并非饕餮之徒,如此飨我,过于丰盛了吧!” 吴三桂笑道:“老师政事繁冗,难得到我这里,这还是学生的一点心意。多是本府的手艺,老师略作品尝!” 论官场关系,洪承畴是经略大使,虽也位尊封侯,但到底比不上吴三桂的平西亲王官爵大;但论私交,吴三桂则只能算是洪承畴的晚辈了。早在辽东戍边,清兵未入关之时,洪承畴是蓟辽督师,吴三桂是战将,名义受洪的节制,那时两人关系就不错,由于洪承畴要比吴三桂大十多岁,所以吴三桂一直以师礼让之,吴三桂借兵降清是洪承畴搭的桥,牵的线,所以应该说,两人私人感情是很不一般。也正因为如此,吴三桂才敢向他问计。 两人先谈了一些官面上的公务,继而就说到顺治对已死的多尔衮的追究叛逆之罪的事情。 爱新觉罗·多尔衮,生于明万历十年十月二十五日(1612年11月17日),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 天命十一年(1626年),当努尔哈赤死于瑷鸡堡,皇太极即位的时候,多尔衮年仅十五岁。他聪明睿智,幼年时即已初露锋芒,据说,努尔哈赤十分器重他,曾属意其继位。 天聪二年(1628年),年仅12岁的多尔衮即随皇兄皇太极出征察哈尔罗特部,救木轮大捷,他首立战功。因此,1631年,天聪五年,当皇太极设立六部,多尔衮执掌吏部。 多尔衮连年出征,参加了历次大军事行动,英勇善战,大渡河战役,他率先冲锋陷阵,直抵大渡河城下。松锦大战时,他披坚执锐,面对祖大寿军和洪承畴军密集炮火的夹攻,他仍冒死冲杀。 崇祯八年(1643年)当皇太极驾崩之时,多尔衮又审时度势,拥立福临继位,而本来继位呼声颇高的自己甘为摄政,使满洲贵族的公开分裂得以避免,而且还争取了两黄旗部分大臣的大力支持。这样,在对明朝的战争中,能全力协调一致,从而使清军入关夺取全国政权的目标得以实现。 多尔衮以摄政王之尊掌握大权,短短几个月内,他便集大权于一身,史书上说他:“刑政释除,大小国事,九王专掌之。” 崇祯十六年(顺治元年,1644年)三月,当李自成大军攻占北京,崇祯自缢的时候,他立时审时度势,抓住这一千载难逢之机,以清代明,继而以农民军为敌,牢牢抓住“吊民伐罪”、“仁信之师”这一旗号,从而实现了清军战略上的大转移。 于是,多尔衮率领满清大军突入山海关,在吴三桂的配合下,击溃了李自成亲率的二十余万大军,随即,他又以日行一百二三十里的速度,奔袭北京,并最终定都于此。 多尔衮定都北京,目的是要统一全国。因此,为了巩固北京,他首先派出吴三桂、阿济格、多铎等一批重臣着力招抚平定山东山西,进击西走西安的大顺军。同时,他又积极准备迎接顺治帝由沈阳来北京,并从辽沈大量迁徒满人入关。十月一日,顺治在北京定鼎登基,从此,清王朝取代了明王朝。 明清变革之际,是阶级矛盾、民族矛盾十分激烈尖锐而又错综复杂的大动荡时期。在这个风云际会的历史舞台上,多尔衮纵横捭阖,根据形势的变幻,实行了一系列很有目的性的政策。 以武力统一全国是多尔衮坚定不移的方针。然而,主力退保西安的大顺军,仍然拥有久经沙场的数十万军队,四川则有张献忠的大西军。明朝在江淮以南的力量基本上未受损失,各镇总兵共有数十万之众,清军要在辽阔的中国腹地同时和几方对手作战。很明显,兵力是不足的。 因此,多尔衮明察形势,并根据柳寅东的建议,制定了统一全国的作战部署。 多尔衮把攻击的锋芒首先指向农民起义军。 顺治元年十一月,多尔衮命多铎沿河南经潼关进击西安大顺军,命吴三桂和阿济格沿山西经陕北南下。顺治二年(1645年)正月十八日,在两路大军的夹击下,李自成的大顺军立时从西安溃败,多尔衮又责成多铎“属遵前台,往定南京”,配合吴三桂和阿济格等紧追大顺军。 五月底,阿济格及吴三桂追击大顺军于湖北通山县九宫山,曾经叱咤风云的李自成不幸遇害。 同年四月,张献忠在四川凤凰山和豪格率领的清军相遇时,也不幸牺牲。至此,李自成的大顺军,张献忠的大西军除余部继续抗清外,大部都已归于消亡了。 随着军事上不断取得进展,北京日趋稳固,多尔衮又把攻击的矛头指向了南明的弘光政权。 顺治二年四月十五日,多铎遵奉多尔衮的命令率大军抵达扬州,明大学士史可法死守,不敌,城破,史可法死于难。扬州城经空前浩劫,清军大肆屠戮,史称“扬州十日”。继而,清军乘胜前进,很快灭亡南明弘光政权,并相继平定南方各省。这样,大半个中国都在清廷的统治之下了。 与此同时,多尔衮也十分注意边疆的统一,清军攻占西安后,即对嘉峪关外新疆地方各部落和西藏采取了一系列的安抚怀柔政策。 不仅于此,他还采取一系列措施,使清王朝从中央到地主的政权机构不断完善,以适应统治全国的需要。他依据范文程、洪承畴、冯铨等人的建议,大体上依明制建立了中央各机构,又依照明律,颁行了《大清律》等等,同时他还十分注意网罗汉族士大夫、官僚等,并以“网罗贤才为要图”。 多尔衮代天摄政,但他是顺治初年实际上的皇帝,是清帝国实际上的创造者,以致于,当他入朝时,“满洲诸臣皆跪”。其爵位也越来越尊崇,被尊为“皇父摄政王”。 他专断权威,排除异己,深为其所嫉恨的豪格虽镇压张献忠有功,也终被罗织罪状,置之死地。济尔哈朗虽同王辅政,只因曾主张立豪格为君,也以“擅谋大事”等罪名,罢其辅政。 多尔衮由于擅权过甚,终于导致自食其果。 多尔衮身材细瘦,素有风疾,入关后病情日重,到北京时,常常头昏脑胀,顺治四年后,风疾更加严重。虽然如此,但他始终以全部精力经营着清王朝的“大业”,并牢牢控制着军国重务。 满洲贵族酷好放鹰围猎。多尔衮亦如此,礼部还议定有摄政王出猎的礼仪。 顺治七年(1650年)十一月,多尔衮出猎古北口外,不慎坠马受伤,膝受到重创,仆从涂以凉药,兴许是用错了药。十二月初九日,多尔衮不幸在喀刺城去逝,年仅三十九岁,其灵柩运北京,被迫尊为“诚敬义皇帝。” 但是由于他生前满族贵族内部明争暗斗一直很激烈,死后仅两个月,顺治八年二月十五日,苏克萨哈、詹岱即首告他“谋篡大位”。于是,以郑亲王济尔哈朗为首,巽亲王满达海、端重亲王博洛、敬谨亲王尼堪及内大臣等合词追论其罪,说他“僭妄不可枚举,臣等从前畏威吞声,今冒死奏明。”于是,顺治下诏削其爵,财产入官,墓葬也被平毁。据传,他的尸体被挖出来后,用棍子打,又用鞭子抽,最后还被砍掉脑袋,暴尸示众,从而,他那雄伟壮丽的陵墓也就随之变为了尘土。座落在明南宫的睿王府同时被废,其亲信多人先后被处决或被贬革。前述吴三桂和洪承畴所谈多尔衮追回叛逆之节事即为此。 吴三桂和洪承畴围绕多尔衮的一生感慨叹息,想到他的不幸结局,二人不禁怅然。 想当年,他怎样的英雄豪杰、雄才大略,却谁知死后竟魂无去处,生命拓展的意义又何在? 当然,多尔衮死后百余年,他终得以平反昭雪。至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弘历认为,多尔衮“分遣诸王,追歼流寇,抚定疆陲。一切创造规模,皆所经划。寻即奉世视车驾入都,定国开基,以成一统之业,厥功最著!被‘诬告以谋逆’,构成冤狱,下诏为其昭雪,复睿亲王爵,由多尔衮五世孙淳颖袭爵。并配享太庙,重修陵寝,又修建亲睿王府,其封爵世袭”,成为清代八个铁帽子之一。 多尔衮的功绩终得以获致承认,只是这已经是后话了。 且说吴三桂和洪承畴对多尔衮的一生唏嘘慨叹,好不怅然。然后二人又说到了各地平叛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已喝了三盏茶,此时已三更时分,洪承畴正打算告辞。吴三桂突然屏退了身边恃从,酒席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洪承畴马上就明白了,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 “将军莫非有事?”洪承畴轻描淡写地问道。 “三桂欲求立足之地,望老师不吝赐教。”吴三桂突然起身,跪在洪寿畴的面前,眼中含着泪。 洪承畴将三桂扶起,一言不发,踱步半个时辰…… 吴三桂也不讲话,默默地等着。 “好吧,我上疏皇上,请先安定云贵内部,后攻缅甸……”洪承畴终于开口道。 吴三桂如释重负,长长出了一口气,感激地望着洪承畴,点了点头。 洪承畴的奏折数日后递送到了朝廷。奏折是这样写的: “臣受任经略,目击云贵凋敝景像及土司讳卒观望情节,不可谋迫,须先安内,乃可剿外,臣屡闻李定国等勾边土司,凯由景东、六江复入广西。各土司私授礼印,歃血为盟,伺隙起衅。若一闻大兵进军缅国。势必暗中串腾,思逞其谋,避实就虚。大兵相去已远,不能加顾。而留驻省城之兵必难以抵御,臣审时度势,权量轻重,窃以为今年秋冬宜停止进兵事宜。” 这是极为高明的政治谋划:既有大局观,又有理有据——“攘外必先要安内嘛”!从事实上看,也许确实应该这样。 有时候,政治家也会被权力争夺所迷惑,错的变成了对的,对的又变成了错的,想算计人,却被人将计就计。 洪承畴的奏疏送达朝廷后,朝廷认为有道理,同意吴军今冬暂停进军缅甸,令云贵各将积极做好安内工作。洪承畴的建议确实有其高明处,后来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不出一个月,到了顺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九月,元江土知府那嵩就起兵反抗清朝的统治。吴三桂闻讯后,立即统兵出击。九月十一日他自昆明发兵,十一月初五日攻克江城。那嵩及其妻子儿女举火自焚,部下将吏或降或死。那嵩苦心经营数年,可惜不到二个月就被吴三桂打得惨败。 那嵩之乱平定以后,云南暂告安定。因此清廷命洪承畴还朝佐政,云南之事交由吴三桂相机剿抚。 朝廷的命令传来,洪承畴立即准备离滇还京,作为一个旧交,而且受过恩耀,拜为门生的人,是应该去告别一下的,这一点吴三桂已经想到了。况且,三桂别有所图——洪承畴自降清以后,一直与清廷关系密切。虽不能说是心腹肱股要员,但也称得上是信得过的高参。通过昔日之交,来结今日之谊,以求从洪承畴那里得到内助,至少可以得到某些重要的情报。怀着这种心理,吴三桂踏入了洪承畴的府署。 洪承畴见到来话别的吴三桂,当然很高兴,虽然此人是他的门生,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人,但今非昔比,昔日的宁远总兵,早已是纵横天下,威名远扬的平西王了。 “多蒙老师指点相助,大恩不言谢。三桂正欲求计,望老师不吝赐教,若欲长驻云南,何以自固?”吴三桂话说得坦率真诚。 洪承畴又一次感到吴三桂变得眼光深远了。想得好,问得及时,在朝廷将云南交付治理之时,却能够不得意忘形而长思远虑,此人不可限量啊!那么何以自固呢?如今云贵已定,永历流亡在外,苟延残喘。翌日大兵一发,永历及其残余灭之在即。如此清朝的一统大业就算完成了。俗语说得好:“狡兔死,走狗烹。”要使走狗不烹必须不时地出现狡兔。思虑至此,洪承畴抬起头来对正眼巴巴地等待回答的吴三桂说道:“不可使滇中一日无事!” 吴三桂洗耳恭听,当洪承畴将那一字千金的九个字说完后,吴三桂频频点点头,再次拱手带着感激之情说道: “三桂顿首受教!” 从以上二人的对话来看,可以再次感到洪承畴与吴三桂非同一般的关系,其实他们之间如此开诚布公,决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所谓“冰冻非一日之寒”。 他们的交往还得从崇祯未年说起。 崇祯十三年(公元1639年),当明末农民大起义进入低潮,两支最大的农民起义军势力:张献忠一支不答城受挟,另一支即李自成农民军在潼关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十八骑躲入商洛山,农民起义军已不再对明朝政权构成威胁时,崇祯又想和辽东寻求攻势的清朝军队决一雌雄,因此调了镇压农民起义有功的洪承畴为蓟辽总督,统率所属部队进入辽东。 当时,吴三桂还是一个副将。他原是平辽总兵官毛文龙的手下,当时他和尚之信、孔有德、耿仲明同为毛文龙手下四大骁将,后来毛文龙被洪承畴的前任袁崇焕以骄横自专罪名所杀,尚、孔、耿三人俱怕牵连,都投了建州女真,惟有吴三桂没有叛逃。 吴三桂在洪承畴到辽东不久便登门拜见,并拜洪承畴为师。 洪承畴并未瞧不上这位副将,因为他在驰聘中原之时就听到吴三桂的大名。勇冠三军,孝冠天下之人,他怎能不知?况且,他虽身为总督,然而直接统属的部队并不多,他就任蓟辽总督专办辽东事宜,不依靠世守辽东的一批将领,又能办成什么事呢? 吴三桂在洪承畴手下从副将一直升到宁远总兵。 吴三桂“借兵时”,若非洪承畴从中阐明利害,多尔衮也不会答应吴三桂,事态发展将很难预料。 他们的关系是不言而喻而又心领神会的。 洪承畴虽不想复明,主要还是不能,但他需要政治上的同盟军,吴三桂毕竟同他是一路人;吴三桂虽有复明之志,但却要复由自己主率的“大明”。洪承畴心中明白这一点,也愿为他助上一臂之力,尽管洪承畴早已断了抗清之念,早已经是大清国的耿耿忠臣,可他心中同吴三桂一样,有愧于大明,有愧于死去的崇祯皇帝,大清虽好,终不是汉家人的江山,倘若吴三桂真能复明,又有什么不好。 送走了洪承畴,吴三桂也走到了自己的人生路口! 十四、无边落叶 牛皮弓弦被吴三挂绞住——收紧——他两手一用力,一声低沉的惨呼从永历帝的喉咙里发出来,紧接着,一颗人头直落地下,这位帝王的头颅竟被绞断了。 是的,吴三桂已经来到了他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已经位极人臣,做了一方的士皇帝,然而,在他那灵魂深处,那复明的宏愿却无时不在震撼着他,召唤着他。 然而,这大清的帝国却已是日益巩固了,虽说他吴三桂手掌重兵,可他敢于或是有能力去挣脱这大清帝国的操控吗? 吴三桂在徘徊着,犹豫着。 或许,他还必须观望些时日。 或许,他羽翼未丰。 他还必须保存自己的实力。 吴三桂并非只是一介武夫,他对政治同样也极有兴趣,我们虽不能说他就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但起码,他还是有着相当的政治才能的。因此,当他攻城略地,为清廷征讨江山的时候,他无时无刻不在他那灵魂的波涛中施展着他的政治抱负。 吴三桂绝对是清醒的 丛林悲歌 云遮雾障的热带丛林。 树木参天,丛林绵延相续。昏暗不见天日的环境让人生畏。山道隐隐约约,使人感到几十步之外甚至几步之外,就是不可知的地段。两人并行,一个转身,一个人就可摆脱另一个人。 极目遍山,绿色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对于生长在大平原的北方人来说,云南缅甸边界的大丛林实在太绿了,绿的使人透不过气来,使人真想看到一点黄土黑土,想看到秋风中的一片黄叶,想看到北风中的一片片雪花……可是没有。有的只是绿色,绿树绿草绿藤绿地,空气是绿的,雨水是绿的,连毒蛇飞虫都是绿的,整个儿就是一个令人窒息的绿色海洋!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绿色世界中,此时却行进着一支队伍。这是一支奇特的队伍。 他们全部是软甲短衣,手执藤牌与短刀大斧,一支像队夹在队伍的当中,大像身上的骑士们手执长矛,身披皮甲;大像的身上驼着粮食和备用器甲。这支队伍没有打出旗帜,但从发式装束上却使人认出是清朝的军队。 这是奉命开往缅甸作战的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军。这时是顺治十八年(1660年)十月,距洪承畴北去已是六年多,六年多来,吴三桂一直没动逃到缅甸的南明流亡力量,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愿动,洪承畴的忠告一直回响在吴三桂的耳际。逃亡的永历帝是他手中的一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打出的。他一直在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来积蓄自己的力量。但云贵与大西南多是穷乡僻壤,老使他感到力不从心,而这些年,形势发展不断有利于清廷。全国基本平定,统一秩序基本建立。虽说这时的政策还远没有达到后来的明智伫政,但总是有了大眉目。 清政府终于向边将藩王们动手了。 顺治十七年(公元1659年)兵部与户部以云南俸饷过大,岁达九百余万的理由,合议撤满洲八旗驻防兵还京,裁撤云南绿旗兵五分之二。吴三桂闻讯甚是不安,他不能坐视朝廷将他费尽心机集聚起来的一点兵力裁撤掉。他一方面疏奉朝廷以边疆不宁为借口拒绝裁撤,另一方面又与其部下会商自固对策。谋士刘率初给吴三桂献了一计:“出兵缅甸,绝人观望。”吴三桂对此计大力赞赏,洪承畴的忠告在耳边回响。是啊,如今永历帝尚在缅甸,李定国、白文选仍在边境骚扰,这“狡兔未尽”,怎么能“烹走狗”呢?我何不以此来自固?于是他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疏。 吴三桂的上书打动了顺治皇帝和清政府的执政大臣们。多尔衮这时已经死了。顺治批示:下议政王贝勒,大臣及户、兵二部速议。 最后合议的结果是:同意吴三桂进兵缅甸;由户部向云南拨饷银三百三十万两;由学士麻勒吉、侍郎石图等前往云南与吴三桂面商机宜。 派来的大臣当然不是真的来面商什么机宜大事的。其监察性质,吴三桂心里当然很明白。 吴三桂为了自固而请兵入缅,现在不得不进发。顺治十八年九月(1660年10月),吴三桂在清将爱星阿“配合”下统兵入缅。 永历帝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皇帝。 自顺治十六年永历帝逃到缅甸后,他就被缅王以国宾的形式软禁了起来,整日孤守着空屋囚室,以泪洗面。永历帝的流亡大臣们则被囚在一山林中,那里像一个集中营。这伙腐败成性而又毫无谦耻的贵族老爷们依旧整日寻欢作乐。自到缅后,他们就以为万事大吉了。当看到缅甸土人男女之间混杂互市,不穿衣服,竟然纷纷效仿,每天坐在草地上靠说庸俗下流的故事相互取乐,要么就张灯“设宴”,男女相拥,全不顾羞耻地乱来。史书称这些人身处异域而燕雀自妄,无以出险如念者。依靠这样的大臣,岂有不亡国的道理? 南明余部在晋王李定国的带领下在丛林中挣扎生存,坚持训练军队,还在等待时日。李定国率军入缅后,同白文选余部合兵一处,尚有五万余众。李定国、白文选曾以剩余兵卒企图抢回永历帝,又怕与缅王绝交,更对永历帝不利,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人家的屋檐下,不能不低头,所以只带兵强行见过永历帝一面。永历帝见到李定国、白丈选和士卒们形同难民,衣衫破旧疲惫憔悴,不由放声大哭,将士们看到永历帝形同囚犯,也一个个饮泣不止。 吴三桂的军队开进大山已经近一个月了,为了出奇制胜,他们没有沿着官道走,而是在土族向导的引领下,插进了茫茫的丛林。 登山的第一天,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虽难以行走却还顺利。从第二天开始,进入了原始森林,古木参天,不见天日。一进入这个阴霾潮湿的环境,动、植物腐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使人恶心而欲窒息,加这头顶上数不清的青皮猴子,发出如儿童啼哭的叫声,更叫人发悚!满地都是厚厚的落叶,走在上面如同行走在柔软的床垫上,很不得劲,因此行不多时,士兵们就一个个又恼又急,哼哧哼哧地骂着娘。过不多久,大家行走在这“软垫”般的落叶道上,便有如履薄冰之感,不免战战兢兢,因为往往有一些深坑被落叶覆盖,犹如猎兽的陷阱,有的甚至是不可探测的深渊,人一坠入便难挽救。 森林在人们印像中,往往只认为是飞禽栖息,走兽出没的神秘所在。然而科于北方中原的人们来说,很少会有人真正理解大森林的可怕,更对原始森林的恐怖难于设想。 吴三桂率部闯入原始森林,那暗无天日的陌生环境令人生畏。一棵棵参天大树密集地挡住去路,丛生的杂草绊得人几乎寸步难行。加之黑暗中传来各种禽兽哀鸣嚎叫,更是慑人心魄。好在这不是几个人,几十人、几百人的探险队,而是一支浩浩荡荡的数万人大军,才不会被恐怖的环境所吓倒,虽然行走缓慢,队伍却在披荆斩棘地向前行进。 先头部队担负起“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任务——手持大刀的士兵披荆斩棘,开出一条真正的“前人未走过”的道路。过悬崖时还要架设扶手,以免坠入万丈深渊。有一些真正的独木桥,也是部队极难通过的,必须附加原木。原计划抢在雨季到来之前走出大山,没想到这年雨水来的早,实际上进山不几天倾盆大雨就铺天盖地而来。缅甸雨季的飘泼大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天空好像被戳了个大窟窿,雨水从这个大窟窿里一刻不停地倾泻下来。每天从明至昏,从昏至晨,下个不停,只有大雨转中雨、转小雨,再转大雨……周而复始,并无止尽。在旱季可以行走的山沟,竟然白沫飞腾,犹如瀑布,因此过沟也必须架桥。但因水势湍急,架桥不易,往往桥刚架起,便被急流冲垮,经反复架设方能成功,所以行军之慢,出乎任何人所预料,往往每天行进不过数里。 头几天大家只把巨蟒猛兽看作最可怕的威胁,所以将士们都警惕着,防备遭到猛兽的突然攻击。其实森林中的动物在大部队入林时发出的嘈杂响声和火光的照耀下,受到惊吓早已经远避了。只是在夜间将士们才会发现周围远处闪烁着野兽那对可怕的发红绿色的目光,对着他们虎视耽耽。由于将士们的注意力都在猛兽方面,对那密密麻麻爬在树上的黑色蚂蚁却掉以轻心。将士们也发现沿途有一堆堆白骨,这对军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可怕之物,既然有飞禽走兽出没,有白骨是很自然的事。但却没有人注意到这样一个问题:只见白骨而不见一个动物的尸体——哪怕是腐烂的,或者是皮毛,这是为什么?其实与那些细小的虫蚁相比,洪水猛兽真是太微不足道了。密林能挡住阳光,却挡不住雨水,将士们脚下注起了水坑,蚂磺飘浮出来了。因为军兵都是赤脚草鞋,蚂蟥便叮咬赤脚,大家的注意力被环境所分散,而且蚂蟥咬人时并不怎么痛,甚至比蛟虫叮人的感觉还要轻微一些,所以往往不会被人及时发现,即使出现了,也不能拍打,因为蚂蟥经拍打或拉拽断了身子,它的头钻进皮肉继续繁殖为害人体。于是将士们走过的地方,很快便被血水染红了——名符其实的血路! 万人大部队行军作战声势浩大,但进入原始森林后,仿佛进入了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什么力量都使不出来。 进入深山野林的第一天,吴三桂就感觉到情况有点不妙。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有一个心愿:早点走出大森林,否则,在这里面呆得时间一长,非出乱子不行。 吴三桂的担忧果然应验了,没过多久,队伍开始出现病号,也就有了落伍的将士;在这样的环境中落伍,几乎便是“死亡”的代名词。在大雨中行军,加上疲劳,人的体质逐渐衰弱,尤其是被蚊虫叮咬后,感染上“瘟症”的人越来越多,死亡的人数日益增多,从每天几人增加到十几人、几十人、上百人。由于药物缺乏,许多将士高烧几天后便死去。 一件件残忍事件接踵而来:伤病员没有人肯抬。有的人提出:好人都还说不准,伤病员哪能活着走出去。于是伤病员被弃置。有的还能挣扎,柱着棍子追随队伍;有的在地上滚爬,哀嚎着:“弟兄们!弟兄们!请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因为谁都知道,在这种环境里,掉队即是死亡,何况有病呢? 死人的事已经不足以引起任何人注意了。在行军路线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倒毙者。 更惨的是森林中有无数蚂蚁和不知名的爬虫,向倒毙者进攻,一个倒毙者在两个时辰内便只剩一堆白骨了,这就是那些白骨之谜!面对这样的惨状,吴三桂心急如焚,他意识到自己的队伍进入了没有敌人的恐怖战场。惟一的解脱方法就是加紧行军,走出森林,负责开路的千总被吴三桂连着斩了三个,队伍的行进速度总算加快了一些。 又行进了五天,出乎意料,竟在山里发现成群结队赤身裸体的山民,这些山民男男女女仅在下身围一块遮羞布,见军队路过也不惊慌,都站在山上好奇地观望。将士们对这一发现自然也好奇,议论纷纷,甚至想去接近了解慰问。吴三桂闻知,惟恐将士惹出是非,节外生枝。既然有了人烟,说明就要走出森林。他急忙下令:快速通过,严禁与山民接触。 部队历尽千辛万苦,经过近两个月的昼夜行进终于到达平原。前哨来报,队伍抵达缅北的加迈,距缅都孟坑城还有将近二百里。 吴三桂下令:就地扎营,队伍休整。各营的损亡人数陆续报了上来,总共损失了五千八百多人……这时已经是顺治18年底(公元1661年正月)。一道檄文飞到缅甸王宫,吴三桂命令缅王交出永历帝,否则将挥师大举进攻! 这时,南明晋王李定国和原孙可望的部将文昌王白文选合兵一共不到五万。李定国得到吴三桂大军入缅的军报,同白文选商议后,准备强攻缅王莽应时的宫城,以接走永历帝,不使其落于吴三桂手中。李定国派出的暗探潜入了“集中营”丛林,约定永历君臣从丛林密道偷渡锡薄泊江,他率军在渡口接应。谁知永历君臣疏忽大意,人还没动,消息已经漏出去了,迫不得已,白文选奉李定国之命在江上架起浮桥欲强渡入林,却又被丛林缅兵毁断浮桥。李定国只得正式函告缅王送交永历君臣到军中,否则就要攻城。 缅王面对吴三桂,李定国的两面压力,反复权衡,最终决定抗李从吴。 缅王急切之间召集了十五万民众和兵士,在丛林的外围建立起木城,一直延伸到李定国军营丛林前,又组织了千余头大像与各种火器刀矛兵刃,连同民众男女,在丛林外横布二十里进行挑战,一时间鼓声震天,喊杀不断。李定国、白文选所率皆百战之兵,虽然人数不多,兵器不良,但面对十五万乌合之众毫无惧色。他们布成千人方阵,手中尽管只有长刀、矛槊、白兵(短木棒),却勇敢地杀入缅兵长阵之中。战马交蹄,刀戟来往,闪出一道道寒光,士兵们有的默不作声,拼命厮杀,有的打着赤膊狂叫着横冲直闯。被砍中的,有的落在马下,立时又被乱马踏成肉泥;有的仍在马上忍痛挥刀;有的被削掉了头颅,砍飞了天灵盖;有的被刺伤了手臂,砍断了大腿。战场上到处是鲜血喷涌,人们的脸上、身上血迹斑斑。地下到处是马尸人尸,惨号哀叫,喊声、杀声夹着鼓声、兵器撞击声……半日激战苦斗,缅兵开始败退。 夜幕降临,李定国军大败缅兵,杀死一万余人及缅将,缅兵缅民全部崩溃,但却将永历帝转移。 李定国、白文选决定渡河继续向丛林追击。 追击月余,缅人在丛林中游击不出,李定国再次遣使索要永历君臣。缅王则要求李定国先行退兵,李定国军因粮草不继,又兼携带家属同军而行,老幼为累,困苦不堪;又发生了军营瘟疫,死亡严重,只好率余部退走到远离丛林的渺赖山整体。 大丛林中的悲剧仍在继续。缅王因兵败而被其弟莽猛白杀害。莽猛白自立,决定全部杀掉永历的流亡大臣,只剩永历一家为人质。永历君臣在丛林逃跑之中已精疲力尽,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这天清晨,缅王派来的使者通知:他们要和永历君臣在河边共饮咒水——法师作法于水中称咒水——盟誓,互相保护。永历君臣信以为真,以为在晋王兵压境下,莽猛白要和解,高高兴兴地去了,心中还以为可以饱餐一顿蛇肉。谁知莽猛白早已埋伏好士兵,永历君臣一到,缅兵一起动手,以三十人捆绑一人,将流亡大臣自滇王沐天波,大金吾马吉翔以下,四十二人全部杀死,哭声传到一二里地之外。被杀的大臣之中,只有沐天波一人手杀数人,然后自尽,其他人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砍掉了脑袋。至于自尽的,更是不可胜数。 永历帝面对惨状,放声大哭,要与皇后共同自缢,被手下的太监拦住:“皇上为社稷而死,理所应当,可是太后年岁已高,皇上死了怎么办呢?既弃社傻,又弃国母,不可以呀,还是保住龙体以待天命吧!”永历帝听罢,半晌说不出话来,同皇后相对而位。 经过这一场杀戮之后,永历之众大小只剩三百余人。莽猛白将皇后为首的二十五名嫔妃囚在一间小屋之中,其余的皇族全囚在一座木楼中,永历帝本人则被囚在楼顶。 丛林的夜晚,永历一族三百余人同声大哭,声传丛林数里,连缅民也为之掉泪。南明永历小朝廷就这样走到了最后的死亡期。一代腐朽不堪的王朝在自我毁灭中将最终被人覆灭。 丛林诛杀传开,李定国、白文选率两万人马,配十六只战船从江上进攻缅城,但一时间无法攻入。 永历帝被缅王捆绑于高高城头,永历皇族中被派出一人到城外对李定国高喊:“晋王,大事去也!百官被杀,陛下言不能生还了!陛下致谢晋王,请各自为计,否则全军不能生还了!” 李定国军兵遥望城头上永历帝惨状,一齐下马叩拜,放声痛哭……李定国大怒之余,将孟坑城外民众全部杀死,财物掠空而去。军卒在撤退中大半逃走,白文选被部下挟持,脱离李定国而行…… 吴三桂屯兵已经近月余了,养精蓄锐,将士们已经从穿越大森林的鞍马劳顿中恢复过来。十日,缅王莽猛白的使者给吴三桂传来了书信,希望吴三桂大军剿除李定国、白文选部,否则无法交出永历帝。终于该吴三桂的铁骑出击了! 十三日,吴三桂大军分兵两路,左右夹击,白文选残部被包围在温佐地区…… 夜,黑得如无底的深渊,前面的寨墙和背后的丛林都隐没在深渊里,只能见到一点点轮廓。除了白文选的大营,四野没有一星儿光亮,连寨墙内的哨兵也像死绝了一样,无声无息,也不见灯光。惟有丛林发出的哗哗声响,隐约送来一丝活气。至于西北连接不断的山峦更是黑黝黝地兀立着,看上去比白天更高更大,甚至有迎面扑人之感。白文选叹了口气,觉得心头有无限的空落和惆怅。脱离晋王李定国以来,白文选率手下部众近一万五千人,向西进发,打算避开吴三桂的军队,不想刚行至温佐,就被吴三桂包围了。此时,他有些后悔了,不该脱离李定国单独行动,如今处于吴三桂三万大军的铁围之中,战亦难,突亦难,难道我白文选就要葬身此处吗? 北山正中,忽然星光一闪,一团火光蓦然冲破黑暗燃烧起来,白文选身边的列中卫兵惊跳起来喊道:“火!”白文选暗吃一惊,但随即镇定他说:“山里人也常点火,何必大惊小怪……” 话音未落,几名卫兵飞跑来报告:“清兵已冲进营寨,各营领队自顾不暇,营内一片混乱,不能来主帅大帐领命了。” 白文选像被打了一闷棍似的,脸色大变。他冲出帐门,四周到处是火把,狗吠马嘶,小孩哭大人喊,活像滚油锅里撤了一大把盐,处处在爆响尖叫。明亮的大火把整个寨子都照亮了。马嘶、喊杀声,惊天动地…… 白文选的镇定和冷静有些维持不住了。他失色喊道:“带马!带马!快!快!” 吴三桂立马山头,长枪持在马鞍桥上,右手拿着指挥黄旗,借着大火,冷静地统观整个战局,狂怒凶暴的喊杀声震撼了整个营寨,吴三桂的一支铁骑势不可挡地冲进了明军大营,同明军展开激战。战场的中心时而移向东,时而移向西。这一切都呈现在吴三桂的视野里,他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如同一座巍巍的山岳。卫队的战马,在他身后跳跃着,嘶叫着,渴望着冲出去杀敌。但是,吴三桂的脸上只是忽闪着火炬的红光,凝眸不动。大风卷着绣龙的红旗,在他的身旁猎猎飘扬。 攻击发动得这样突然而猛烈,使南明士兵一时间惊慌失措,懵头转向。但是,自文选毕竟是转战多年的宿将。他领着卫队东挡西杀,冲出大营在四周一转后,他的头脑立刻清醒了,看清了敌我双方的态势。他看到,他的大营正在被分割开,遭受到清军的猛攻。但营北没有火光,没有杀声,他立即传令集结部队,随他向东冲击。派卫兵传令东边的兵将向西打,向他靠拢;他又派人传令北营即刻由此向南压过来。他要三面夹攻,把清军挤出营寨以南,在大寨前决战。 统领东营士兵的将领是白文选手下的大将陈国瑞,接到白文选的将令,他立即集结了手下的骑兵,向西发动反攻。两军一接触,就是硬碰硬的凶恶厮杀。刀枪铿锵相击,马嘶人叫,乱成一团。吴军领头冲营的是吴三桂手下的猛将王永宁,当他奋力砍断陈国瑞背后那面黑髦白面大纛时,陈国瑞再也架不住了,拨转马头向后退了下去,手下的士兵也像潮水一般撤了下去。 西边的白文选,迅速地把各营被切断的骑队集结起来,兵势大增。他把一千名骑兵组织好,用十几面佐领大纛作先导,簇拥着一面白色大纛直冲寨门,向东靠拢。吴三桂在山头看得清楚,那面长宽各五尺的绘龙铁顶朱髦白色大纛就是白文选的帅旗。吴三桂手中的黄旗举起来,身后的两千红旗铁骑杀向前去,领头的是吴三桂的爱将马宝,松明火把之中,呐喊着冲下山去,马宝舞动大刀,杀开一条血路猛扑白文选。大刀带着风声呼呼作响,刈草割麦一般地斩杀明军。白文选见手下的士兵纷纷落马并渐渐后退,只好同接应上来的北营士兵向北撤去……到了四更天,战斗临近结束了,喊杀声慢慢地消沉下来。清点战场,这场夜战,歼灭白文选部九千余人,俘获七百人,战马三千六百匹,战像十二头……白文选率残部五千余人突围。退入火山,吴三桂没有追上。半月以后,白文选被部将郭正武杀害,郭率白文选余部投降吴三桂,投降时尚有兵士四千七百余人,马三千二百匹。至此,南明的抵抗力量只剩孤守于丛林大山的洞乌地带的李定国了。 康熙元年(1661年)五月,李定国军同吴三桂在腊戌,展开大战,大雨河涨,自旦至暮,短兵相接,人马杂相践踏,叠尸成堆。最后李定国率七千人血战突围…… 丛林中点起了一簇簇火堆,疲乏而寒冷的士兵围着火堆,有的沉沉睡,有的冻得睡不着,起来烤火或跑步,边哨紧张地绕着营地不断巡逻。 晋王李定国领着两个侍卫在一个火堆一个火堆的中间走着。火堆发出毕毕剥剥的清脆的爆响,火苗儿忽闪忽闪地映着晋王严峻的脸膛。作战失利,粮草奇缺,军心紊乱,处境日渐艰危,使他心情忧郁。他苍老了许多,自投身到永历帝驾下,十几年的苦战,李定国没有屈服过。他始终向往着胜利,憧憬着复明的美好理想。但是他不懂为什么南明的局面会每况愈下。一步步走向灭亡。他仍不屈服,他想力挽颓局,但不能奏效。他在心底有一个巨大而不能解脱的怀疑,近些日子更加经常地浮上心头:难道是天意灭明? 附近,不知哪一个火堆边的士卒,轻声唱起了粗犷低沉的歌声。 歌声慷慨激越,随着风,在丛林群山之中断断续续,回响呼应。 李定国懂得,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将士们借着岳武穆的词抒发自己忠愤胸襟。他突然觉得很冷,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沉默片刻,他从腰间拔出宝剑,剑锋抖着一股青光。他双脚并拔,深深地运了几口气。剑慢慢向上划过一个圆弧,然后向右侧奋力一挥,紧张地舞起剑来。剑光像熠熠的银链,闪烁夺目,兜起了阵阵风声。他似乎要把周身的热血,满腔的激愤,一齐抛向肃杀的夜空! 伴着舞剑的节奏,晋王也唱起了歌,歌声慷慨悲壮,歌词透露了英雄磊落的胸襟。 李定国,一代名将。从此困守缅甸丛林,到第二年(1662年)吴三桂诛杀永历帝时,李定国累病而死于大山丛林之中,其时年仅四十一岁。 南明的最后一根支柱倒塌了! 末途天子 公元1661年底,吴三桂大军逼到缅都城下六十里,缅王献出永历帝,并向大清王朝称臣为藩国; 公元1662年正月初三,缅使押送永历帝到吴三桂大营,吴三桂命解回云南; 至此,吴三桂已先后将四川、贵州、广西、广东、湖南、湖北、云南各省,统统扫平,南明小朝廷灰飞烟灭。 二月中旬,吴三桂率大军从缅甸班师回到昆明府,他和部将商议着奏报朝廷的事。 部将吴定对吴三桂说:“历朝历代建立政权不杀亡国之君,以示皇恩浩荡。夏、商、周三代暂且不说,从秦汉以来,除了那些篡位夺权的,没有不加封他们的旧主的。非王即公。当今的朱由榔虽然建号称帝,对抗大清朝,但他终究是大明的后裔,以我之见,不如将他押送到北京,让朝廷发落,或许朝廷还不会杀他呢!” 吴三桂听从了吴定的建议,奏表上送朝廷,静候朝廷的回音…… 永历帝被吴三桂囚禁在昆明湖畔的蓖子坡。身陷囚狱的永历帝对吴三桂还抱有一线希望,他给吴三桂写了一封长信: “将军新朝之勋臣,旧朝之重镇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烈皇帝(崇祯)立于将军,可谓甚厚。讵意国遭不造,闯贼肆恶,突入我京城,殄灭我社稷,逼死我先帝,杀戮我臣民。将军志兴楚国,饮位秦廷,缟素誓师,提兵问罪,当日之本哀,原未泯也。奈何凭借大国,狐假虎威,外施复仇之虚名,阴作新朝之佐命,逆贼授首之后,而南方一带土字,非复先朝有也。南方诸臣不忍宗社之颠覆,迎立南阳。何图枕席未安,干戈猝至,弘光殄祀,隆武就诛,仆于此时,儿不欲生,犹暇为宗社计乎?诸臣强之再三,廖承先绪。自是以来,一战而楚地失,再战而东粤失,流离惊窜,不可胜数。幸李定国迎仆于贵州,接仆于南安,自谓与人无患,与世无争矣。而将军忘吾父之大德,图开创亡丰功,督师入滇,覆我巢穴,仆由是渡沙漠,聊借缅人以固吾圉。山遥水远,言笑谁欢?只益悲矣。既失世守之河山,苟全微命于蛮服,变自辜矣。乃将军才避艰险,请命远来,提数十万之众,穷追逆旋之身,何视天下之不予哉?岂天覆地载之中,独不容仆一人乎?抑封王赐爵之后,犹欲歼仆以邀功乎?弟思高皇帝栉风沐雨之天下,犹不能贻留片地,以为将军建功之所,将军既毁我室,又欲取我子,读鸱鸮之章,能不惨然心侧乎?将军犹是世禄之裔,即不为仆怜,独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独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独不念王之祖若父乎?不知大清何思何德于将军,仆又何仇何怨干将军也,将军自以为智而适成其愚,自以为厚而反谥单薄,奕(礻冀)而后,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也!仆今者兵衰力弱,茕茕孑立,区区之命,悬干将军之手矣。如必欲仆首领,则虽粉身碎骨,血溅草莱,所不敢辞,若其转祸为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倘得与太平草木,同沐雨露于圣朝,仆纵有亿万之众,亦付于将军,惟将军是命。将军臣事大清,亦可谓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负先帝大德也。惟冀裁之。” 永历帝终生都是草包饭桶。 在这封洋洋洒洒近千言的长信中,充满了乞求活命的哀求气息,他将一节伦理道义,国家责任都抛之九霄,惟求活命,信中“区区之命,悬于将军之手?”“倘得于太平草木,我纵有亿万之众,亦交付于将军,惟将军是命”之语,全然没有一点气节,很难想像是从一个皇帝之口说出来的话。也就是说,只要活命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皇帝之位…… 既然如此,当初称帝又为了什么? 吴三桂从心里面蔑视这种软骨头。 国破家亡。朱明皇帝没有一个皇族子孙英烈地为国家生死不顾。朱氏王朝三百年的基业,皇族繁衍子孙无数,仅南阳府就有一万五千多朱氏子孙,却无一人有忠贞之气。南明三帝,全是饭桶草包,没有一个成大气候的。说到这一点,吴三桂还是佩服敬仰死去的崇祯皇帝,至死犹存忠贞…… 像朱由榔这样的朱氏子孙,就是我吴三桂辅佐,又能有什么样的前途? 吴三桂对明朝皇室有了一种冰冷的蔑视。 清明节后的第三天,吴三桂请旨押送永历帝去北京的答复下到了平西王府,由康熙小皇帝执政而尚未亲政的清中央政府,给吴三桂下了一道秘旨:“不必将永历帝押送京城,由平西王吴三桂全权处置!” 清廷给吴三桂出了一道政治难题。 不让押解到北京,是怕千里迢迢路上被人劫走吗? 还是要我吴三桂杀永历帝? 若是前者,让吴三桂精兵押送岂能有碍?以关宁铁骑百战无敌的战力,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若是后者,为什么?是要逼我吴三桂与明室断绝关联,结仇? 吴三桂感到很难办。 整整一夜,吴三桂没有睡觉,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苦思冥想。陈圆圆也不敢进去,她忧虑地看着吴三桂书房里的灯光,长长一声叹息。 一阵柔和清越而又略带感伤的琴声在平西王府的园中响起,是陈圆圆那柔美伤感的歌声在低徊。 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书房里不安地踱步。 她听见他一声粗重的叹息。 他始终没有走出书房。 第二天,吴三桂召集手下诸将,商议处置永历皇帝的办法。 到会的人很多,吴三桂的部将幕僚几乎全到了,大殿靠墙一溜矮几上坐满了人,还有二十几个人坐在木杌子上,前面都设有茶几,一个个正襟危坐,一语不发地盯着吴三桂。 吴三桂今天穿得很齐整,戴着白罗面生丝缨冠,穿着酱色寮地纱袍,套着石青蓝纱褂,一条金镶三色马尾钮带紧紧束在腰间,正在阔大的银安殿座前来回踱步,青缎皂靴踩着水磨青砖,发出橐橐的声音。 看到诸将都到齐了,吴三桂忽然停住脚步说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商议如何处置永历帝。朝廷下旨,由本王全权处理,各位有何高见,直说无妨!” 这话一出,殿中诸人不禁窃窃私议。 部将满人爱里阿说:“不知王爷,意欲如何处置?” 吴三桂说:“我也不想对他处以极刑,只想将他斩首示众。”吴三桂这话带有试探的性质。 “王爷这话,似乎矛盾。永历皇帝被砍头难道还算不上极刑吗?未将以为,这样做未免有些残酷。”爱里阿说道。 “唔?”吴三桂并不在乎爱里阿的刻薄话,沉着脸问道:“将军身为满人,何出此言呢?” 爱里阿身子一挺,朗声说道:“我是满人不假,但是不忍之心,人所共有,岂有满汉之分,我如果处在王爷的位置,一定不会这么做。” 吴三桂不动声色他说道:“我不是没有不忍之心,只是朝廷圣旨已下,怎么能够随意违抗!” 爱里阿说:“朝廷圣旨只说任由王爷处置,可没有说一定要将他砍头啊!” 吴三桂笑着说:“只怕除将军之外,没有同你持同样观点的人了。” 副都统杨坤说:“俗话说:斩草留根,春来必发。明裔一日不灭。王爷恐怕就一日不能安枕,如果一时不忍,舍不得杀,恐怕反为以后留下祸根。何况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不杀也不行了。” “臣以为正是爱里阿将军的话对,凡事要以德服人。”有人大声说道。吴三桂转头瞧时,却是方献廷在说话。 “玉爷世受明恩,不得已才有今日,可是应该不忘前朝的恩惠,正好借此机会报答明朝的知遇之恩,还是不杀永历帝为好。” 吴三桂听后,想到了永历帝给自己写的信:“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也!”不由脸上一红,可是不杀永历帝,又不能使朝廷对自己消除猜疑。踌躇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诸将也是各持一端,互不相让。 吴三桂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大声对下面的官员说道,“今天就讨论到这儿,各位请回吧!” 大殿里的人走尽了,显得空荡荡的,斜照的日影从洞开的门中一直照进殿内,吴三桂忽然觉得有些寂寞,猛地想到陈圆圆,“何不听听圆圆的看法?” 吴三桂出了大殿,直奔陈圆圆的住处。 吴三桂走进陈圆圆的房间时,陈圆圆正在拿着镜子,对着镜子照呢! 吴三桂一进屋,笑着问:“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其实陈圆圆已经知道了吴三桂的来意,她是故意坐在这里等着同吴三桂说话的。 听到吴三桂的问话,陈圆圆幽幽他说道:“我刚才在楼上遥望遐思,回来以后发现鬓发都被风吹乱了,所以略加整理整理。” 吴三桂说:“你说登楼遥望遐思,是什么意思?” 陈圆圆答道:“为妾远离家乡,颠沛流离难免思乡,我是遥望家乡以慰思乡之心!” 吴三桂坐下来,和悦地问:“你随我到这里,荣贵万倍,怎么忽然就想起了家乡了呢?” 陈圆圆说道:“圆圆过去读古人与陈伯之一书,说是‘廉颇之思赵将,吴子之位西河’,思念故国,古代英雄尚且如此,圆圆一个柔软女子,怎能会没有思乡之心?” 这时,吴三桂才明白陈圆圆的本意。沉默半天,吴三桂没有谈话,他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他决定去见一见被自己囚禁的永历帝。 篦子坡在昆明湖畔,这里有座金蟾寺,永历帝就被吴三桂囚禁在寺内。 金蟾寺建于甫宋,历经元明两代,几度战火,又数次修补,清军兵进昆明城的时候,一场大火,使数百间殿堂茅舍,连同附近几千户人家房屋都付之一炬。 寺院内一堆堆瓦砾,一丛丛六七尺高的蓬蒿,显得十分寂静荒凉,吴三桂选中这里关押永历帝,就是看中这里人烟稀少,没有闲杂人等,较为安全妥善。 吴三桂带着侍卫策马来到篦子坡,金赡寺已遥遥在望,寺门隐隐矗立在云树之中,吴三桂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一个侍卫拿着,他认为骑马进庙,不甚恭敬。 吴三桂信步向山门走去,他环顾四周,来往行人极少,因为永历帝关在这里,前面驻有军兵,道路已被封锁住,闲杂人是不能靠近的。 吴三桂一边走着,一边合计着见到永历帝该怎么开口?该说些什么?这确实是一个让他大费脑筋的问题,尽管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 来的时候,他就为是穿明朝的官服,还是穿清朝的官服发了半天愁。若穿明服吧?自己现在是大清朝的平西王爷,且不说自己心里有没有大明,传出去毕竟对自己不利;若是穿大清朝的官服,见到永历又怎样开口称呼呢?虽说自己从来没有把永历当作他心中的那个大明的皇帝,但永历毕竟也建号称帝,做了十几年的南明皇位,而自己领清兵入关,口口声声说得就是为君父报仇啊! 最后,他想了个折中兼顾的办法,先穿明服在里面,外面再套上清服,到时候再相机行事。 而现在,马上就要见到永历帝了,自己到底该不该称呼永历帝为“皇上”呢?是不是该行叩拜大礼呢? 吴三桂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寺院的门口。 守卫在寺外的军兵一看吴三桂来了,慌忙给他行礼,吴三桂一摆手,没有说话,一脚就跨进了寺门。 正对寺门的甬道上是一尊六尺多高的错金香鼎。 说起这香鼎,还有一段传说呢。 相传当年香火旺盛时,每日只须小和尚早晨起来焚香撮火,并不用人动手,向鼎中贮水,山门便会自行关闭。其实这是设置香鼎时,安设了消息机关与寺门相连。为了香火旺盛,这也是寺中主持和尚们想出招揽香客的手段,就连小和尚们也不知其中的秘密。于是人们以讹传讹,都深信这金瞻寺有观音菩萨保佑。因此,寺庙虽早已颓废,但这座鼎上的错金鼎连最贪财的人也不敢动它分毫。 吴三桂当然不知道这段传说,即使知道了恐怕也只会付之一笑,此刻,当他看到这尊金鼎的时候,想到的却是关于鼎的另一个传说: 周宣王之年,楚子助天子伐陆诨,兵胜之后,在洛阳近畿阅兵,楚子使乘机询问王孙满太庙中九鼎的大小轻重,意在侵占。 自大禹在天下九州各制一鼎以来,问鼎就成了篡国称帝的代名词。所以吴三桂一看到这尊香鼎,不禁兴致勃勃地仔细打量,他心中一闪,我吴三桂日后是否有“问鼎”的一天呢? 这时,听说平西王到了寺院,早有小和尚进去禀报寺内的主持,吴三桂刚绕过香鼎往里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和尚已经慌忙不迭地带着两个小和尚迎了出来。寺庙虽已经破败了,但庙里还住着三十多个和尚。 在老和尚引领下,吴三桂一行绕过破败的大雄宝殿,从殿旁的侧廊进入了囚禁永历等人的后侧院。 踅过柴房和两问厢房,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呀!里头竟别有一重天地! 这是一块凹地,中间有五亩见方一大片池子,石板通桥通向池心亭。池水清冽明净,倒也没有放养金鱼之类,只养了一些尺余长的青鲢,时而飞起,扑通扑通地响。四周边岸种植不少垂杨柳,微风一起,千丝万条婆娑生姿。水面上涟漪荡漾,波光粼粼,清人眼目。沿桥过池,对岸是七八间精舍,虽然不怎么起眼,看上去倒还整洁。永历和嫔妃们就被安置在这里。 此时的永历帝正独自对窗而坐,他神情恍惚,对着窗外发呆,自被囚禁以来,他几乎每天都是这样。他怎能不郁郁寡欢呢? 永历帝追溯今世历朝,总觉得自己是历代帝王中最为不幸的一个皇上。乱世把他拥上御座,自己本想勉力而为,力挽狂澜,以图振兴,可命蹇运乖,天不佑明。想想自己做了十几年的皇上,哪一天不在担惊受怕,哪一天又不在奔波逃命,而如今更是饱尝囹圄之苦……他这样想着,不由一阵唏嘘,泪水不知不觉从眼中流出,他感到有种日暮途穷之感,他又想到了自己写给吴三桂的信,不知吴三桂会如何处置自己,他心中生出一丝希望,但随即,这微弱的希望又消失了…… 永历越想越乱,心中成了团麻。这时,永历的皇后曾皇后走了进来。看到黯然神伤的永历帝竟没有发觉自己进来,曾皇后轻轻喊了一声:“皇上!” 永历帝这才惊觉,他慌忙偷着拭去了面颊上的泪水,凄然一笑,说道:“哦,原来是皇后,快过来坐吧!我正在这里观景儿呢!”说罢,永历故作轻松地向窗外望着。 细心的曾后早已察觉了永历帝此刻的心境。轻声劝道:“陛下要保重龙体,决不可忧伤思虑过度。”说完之后,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叹了一口气,就不再言语了。 曾皇后原是永历帝袭封桂王时的王妃,多年来同永历朝夕相处,长期患难。曾后不仅美丽温柔,贤慧谦恭,而且考虑事情也颇有见地,所以永历一登极,就将她册封为正宫,十分得永历帝的宠爱。 此时此刻,见到皇后,永历帝的伤感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半晌,永历帝才微微叹息一声,对曾皇后说道:“朕无能,连累皇后也跟着我受苦,真是委屈皇后了!” 听了永历帝的体己话,曾皇后不觉心头一热,眼圈显红,差点儿就要流出泪来,可又怕惹永历帝更伤心,急忙说道: “皇上万望不要这么说。臣妾能够侍奉皇上,是臣妾的福分,只要能在皇上身边服侍,妾也就心满意足了……” 停了停,她又接着说道:“皇上不要过度伤心,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陛下在,就有朝廷在、国家在,就还有复国之希望!” 听了曾后的一席话,永历帝也不想让她再忧伤,忙转过话题,说:“皇后有兴趣的话,就陪朕下会儿棋吧!” 侍女摆上棋盘和棋子后退了下去。永历帝和曾皇后都不再言语,专心地下起棋来…… 这时,吴三桂在老和尚的引领下,来到了永历帝的屋外面,吴三桂没有说话,手下人刚要禀告说王爷来了,吴三桂赶忙挥手制止了,他让所有人都退在后面,自己轻轻地迈步走进永历的房间。 由于永历事先根本没有收到吴三桂要来的消息,所以当他一抬头,看到从门外走进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感到很意外,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开口问道:“来者何人?” 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看着这位被自己囚禁的皇帝,面前这位面色憔悴青白的中年人就是南明的最后一个皇上吗?吴三桂心里如此想着,不由得生出可怜和同情的想法。 “臣……吴三桂叩见。”他没有喊万岁,说着翻身跪倒,向永历行了大礼。 永历根本没有想到,吴三桂会来看望自己。自己给吴三桂发出的信,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他根本不抱什么希望了,现在吴三桂突然来到自己的面前,永历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了。 永历的手有些发抖,嘴唇也有些哆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吴三桂跪了半天,没听到永历开口,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永历,见永历正两眼发直盯着自己,没有一点动静。 吴三桂又喊了一声:“臣吴三桂叩拜。” 永历帝好像如梦初醒,赶忙过来扶起吴三桂,开口问道:“将军就是平西伯吴三桂?” 永历称呼的是吴三桂在大明的官爵,而没有喊他平西王。 吴三桂心不由一动,可来不及多想,急忙答道:“正是为臣!” 永历突然双泪长流,饮泣不语。 吴三桂看看永历,又看看他身边曾皇后,也不便开口劝止,半晌,他问道: “皇上有什么话要说吗?” 永历帝止住眼泪,语带悲声他说道:“你是大明的臣子,父子两代享受大明的厚恩。你从一个武举升到镇守一方的总兵,叠应方面,又受封爵位,本当感恩图报,忠心大明,你引满清入关,名为君雪耻,即使亡了国家,朕也不好怪你,毕竟你的本意是好的。可是你身为大明的人,为什么就容不得朕呢!朕避难境外,你都不放过,你究竟想怎么样呢?” 永历帝的话像刀刃一样向吴三桂刺来。 吴三桂没想到传闻中一向软弱的永历说话竟如此犀利,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半晌,吴三桂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冷冷地对永历说道:“臣以为大明气数已尽矣,古人云: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据之,皇上要看清形势。如果皇上能降身屈尊,拜迎新主,三桂将力奏朝廷,不但能保皇上免于杀身之祸,而且定能博得禄位,得享荣华……” 所谓听话听音,一听吴三桂的话,永历帝就明白吴三桂既然如此说,就断然不会放过自己了。 沉吟半天,永历才又缓缓开口道:“朕乃大明的天子,断无投降满清贼子的道理,我本当效法烈皇帝,只因太后尚在,恐担不孝罪名,才苟活于此,朕死不足畏,望将军念自己曾为大明的臣子,使太后能得养天年,不知可否?” “可以……”吴三桂简单地回答说,他觉得他应该走了。他不想与这位令人生怜的皇帝多说什么了。 吴三桂但然地向永历行了跪拜大礼,如同向大明作最后的诀别。 其实吴三桂可以让永历帝活着。可他活着自己怎么办,如今已成骑虎之势,更何况自己心中已经同朱明王朝告别了,从心底里告别了。 吴三桂走了…… 弓弦帝王血 当时,有个叫袭彝的人,是湖南永州人氏,原是南明的前任尚书。 当初他听说吴三桂率军入缅,即想投奔缅甸,随驾永历。等到了云南,听说永历已被抓住了。就千方百计打听到了关押永历帝的地方,然后直奔篦子坡而来。 这天,袭彝来到金蟾寺,要求拜见永历,守门的士兵自然不会放他进去。 袭彝怒目而视,厉声说道:“永历帝是我的故君,君臣本份,不容我不见!” 守门的士兵看他是忠义之人,就报告了吴三桂;吴三桂听到后,也很佩服其人的勇气和忠心,就同意了。 袭彝得到允许后,就准备了一份酒食入寺拜见永历。君臣相见,放声痛哭。 随即袭彝献上酒食,永历帝哪有心情吃得下去。永历帝哭着对袭彝说: “朕懦弱无能,既误国家,又连累母后,死不足惜?所不忍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朕的皇子。大明的国统已亡。难道连祖宗的血嗣也不能保住吗?唉!” 袭彝听完,早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这时有一个永历的从臣邓凯在旁边相陪。 袭彝就对邓凯说:“现在皇上被困在这里,看情况是万难逃走,我想吴三桂这好贼,恐后一定会弑君罔上斩草除根。你跟随皇上这么久,天天看着皇上奔走流离,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你难道就不动心吗?” 邓凯也是痛哭流涕,说道:“哪有做臣子的看到皇上受辱不痛心的。我也是日思夜想,只是想不出什么好的计策而已。如果先生有什么高见,希望不吝赐教!” 袭彝说道:“我从湖南来到这里,一路之上,感到人心尚思我大明,看来国中还不乏忠义之士。如果皇裔能够逃出去,说不定还有人会辅佐皇太子,以图恢复大业。所以我希望足下能想办法救出皇太子,保存大明的宗嗣,我愿意以死来报答你!” 邓凯叹道:“先生之言,我邓凯自当义不容辞,但只是怎么才能够将皇子救出去?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袭彝沉思良久,问道:“这里有没有心腹之人可以一同谋划大事的?” 邓凯低着头想了半天,然后说:“这里负责领兵守卫寺院的将领,叫陈良材,是吴三桂手下的一员副将。我平时观察,见他对皇上被困,似乎很同情,常常欷歔叹气。我想如果同他商量,或许能有帮助。我当找机会用话试探试探他!” 过了两天,恰好轮到陈良材守卫值班,他正在屋里呆着,手下的兵士进来禀告说:“永历帝身边的邓凯求见将军!” 陈良材闻听一愣,说了声:“请!” 不一会儿,邓凯随士兵走了进来。 “拜见陈将军!”邓凯说道就要倒身下跪。 陈良材连忙上去止住,说:“邓大人,千万使不得!使不得!”然后,回头对士兵说道:“还不给邓大人侍座!” 两人落座,陈良材问道:“不知邓大人拜见末将,有何赐教!” 邓凯回着看了看身旁的士卒,脸上道出为难的颜色,说到:“今天求见将军,是有要事请将军帮忙。”说完之后就不再言语了。 陈良材马上就心领神会了,他回头对身边的士卒说:“这里没事了,你们都先出去吧!” 邓凯见士兵们都出去了,忽然“扑嗵”一声跪在陈良材的面前。 陈良材一愣,慌忙说:“邓大人有事尽管直说,不必这样。” 邓凯没有动,却忽地放声痛苦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今日小臣来此,恳求将军一件事,如果将军不先答应,我是不会起来的!” 陈良材急忙说道:“只要末将力所能及,一定尽力为之,大人请起!” 邓凯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止住了哭声,说道:“眼看着皇上受难,不久将骨肉无存,身为臣子,不能帮上一点忙,愧为人臣啊!所以我才如此悲伤,今日冒死求见将军,想请将军帮忙。” 陈良材听罢,半晌无语,在屋里踱了半天步,然后说道:“末将也是大明的臣子,也明白君臣之义。只是要我放走皇上,恐怕力所不能及啊!不是我没有报明之心,我虽掌握守卫的大权,不过这事太重大,即使我把皇上放出去,恐后也逃不走。” 邓凯接口道:“这一点,小臣也明白,也决不能勉强将军做力所不及的事。” 听邓凯如此说,陈良材说道:“如果不是这件事,倘若有可以报效大明的地方,我虽死不辞,但请明言。” 邓凯观察他脸色,看他不像是在作假,就把同袭彝商量的事说了出来:“我不过是想为皇上保存一点骨血,想把皇子偷偷弄出去,不知道将军能不能做到?” 陈良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这件事可以做到,只是要商量一个对策。给我一段时间,如何!” 邓凯听他如此说,忙又拜倒在他说:“我这里替皇上谢谢将军!” 在邓凯拜见后的第三天,陈良材将自己的儿子带进了金蟾寺,说是小孩儿好动。来跟着玩儿,要看看皇帝。 等到进寺以后,永历皇子即扮作陈良材儿子的装束而出,邓凯也同陈良材的僮仆换了衣服,随行逃了出来,藏进了陈良材的家中。 等到晚上陈良材换了班以后,就大模大佯地带着自己的儿子出来了。 就这样,永历皇子不知不觉地被救了出来。 第二天,陈良材同袭彝身穿便服,挑了酒食,来到昆明城外来给化了装的邓凯和永历皇子送行。 其时正是金秋九月。昆明城外黄花地,碧云天,云薄浮动,秋风一吹,垂杨柳上的黄叶,片片飘落,落在枯黄的衰草上,蜷缩着索索发抖,更显得天地肃杀,离情别绪悠长。 宴饮罢时,袭彝起身说道:“大明朝的君嗣不绝,都是你们二位之力,我袭彝这里叩谢你们。不是我惜死,只是我初到云南,路途不熟,终难救皇子出吴,所以只能依靠邓大人了,现在事情已经成功一半,我不忍独生,就此别过二位大人……” 说罢,袭彝一头撞向长的石阶上,顿时脑血崩溅。左右的人慌忙扑上去抢救时,早已经气绝身亡。其他人无不热泪满眶,永历太子也是泪水夺眶而出,他在袭彝的尸体旁边跪下身子拜了三拜…… 邓凯携带永历皇子逃走了,陈良材回去后,料想事情早晚会被发觉,就辞了官,带着全家也偷偷逃避了。永历皇子逃走的事,吴三桂并不知道。不过袭彝撞死的事却有人报知了吴三桂,吴三桂心中也不禁感慨万端,下令厚葬。 经过了袭彝这件事,吴三桂想,既然这么多人思报永历,留着永历反而使自己汗颜,不如早点处置永历帝,再也不能拖延了。他又想到上次为处置永历召开的会议,那么多人主张不杀永历,看来也不用再开什么会,只有独断专行了。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十月二十五日,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两辆囚车被推出了金蟾寺,车子“嘎吱嘎吱”的声音虽小,却也惊动了云南省城,人们相互转告着:“永历皇帝要被杀头了!” 在篦子坡通往菜市口刑场的长街上,挤满了观望的人,要杀皇帝了,百年难遇的事,谁不想看看,所以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百姓们越聚越多,长街的两旁的人头攒动,黑鸦鸦的,昆明城都沸腾了,真可以说是万人空巷…… 囚车缓缓地向前推进,观望的人群中叹息者有之,垂泣者有之,怒目蹙眉者有之……走在囚车最前面的是三十多排刀剑出鞘的铁骑;囚车的两旁是两支近千人的长队;四名刀斧手走在囚车的前面;囚车的后面,吴三桂骑着一匹枣红马,在亲兵侍卫的簇拥下,走在中间,紧随其后的则是五百多人的护卫大队。 囚车已快到刑场了,永历举目望去,已能看到不远处立着的那个绞刑架。 这就是自己的归宿了,永历不由要想到了十八年前吊死在煤山的崇祯帝。如今同样的结局落到了自己的头上。不过崇祯比自己到底要稍好一些,他是自缢,而自己如今却是被人架上绞架的。思前虑后,永历不觉对天长叹:“真是天亡我大明啊!” 这是一个不大的刑场,围观的人却如海洋一般塞得满满的。 在古代杀人不是像现在一样,在人烟稀少的郊区,而是在市中心的繁华热闹地段,为是昭告天下,以戒效尤,北京城有个菜市口,昆明城也有个菜市口,都是杀人的地方。 两辆囚车被推到了刑场的中央。 今日杀的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谁不想看?! 吴三桂的两千精骑队早将刑场包围成一个大圆圈,看热闹的百姓被驱赶到圈外。 永历被押上刑架。 这时,永历突然说了一声:“慢!”身后的刀斧手吓了一跳,不禁呆愣住了。 永历略略抚平一下衣襟,神情肃然地向着北面长跪叩首,这是向太祖皇帝,列祖列宗的寝陵行大礼。 三跪九拜之后,永历嘴里低低地念道:“儿永历叩拜列祖列宗,顿首、顿首、再顿首!儿臣愧为朱氏子孙,不能中兴大明,葬送朱氏江山,而忍耻被俘,今死期将至,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此臣之所以死不能瞑目者也……” 午时三刻,三声炮响,红衣刽子手走上刑架…… “慢!”这次叫喊的是平西王吴三桂。 永历帝眼中闪出了一丝希望。 吴三桂双手捧起一大碗酒,走到了永历帝的跟前。 “陛下,吴三桂给你送行了……吴三桂与大明恩断义绝……请陛下满饮此酒。”他向永历帝长长一躬,捧上了酒碗。 永历接过酒碗,泪水长流,一言未发,仰起头来一饮而尽,酒水沿着下巴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碗被扔到了地上,“吧”地一声,摔得粉碎。 吴三桂再不多言,低头摘下身上的长弓,“啪”地扭开弓钮,将弓弦扯下,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陛下,吴三桂亲自送你上路……” 吴三桂脸色平静,白发白须在盔甲上飘舞着。 弓弦搭上了永历的脖颈。 满刑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时如果地上落下一根针,恐怕都能听见,每个人都睁大惊惧的眼睛,望着这悲壮的一幕。 又细又亮的牛皮弓弦像一丝细剑——永历浑身一抖,牙齿咬得直响。口水长流,裤中已流出发着臊腥味的热尿……这位自以为不怕死的皇帝最后一刻到底架不住了。 “陛下,不要怪臣,你不得不死呀……”吴三桂说得平静甚至有些温暖。 牛皮弓弦被吴三桂绞住——收紧——他两手一用力,一声低沉的惨呼,从永历的喉咙里发出来,紧接着一颗人头直落地下——这位帝王的头颅竟被绞断了! 鲜血溅了吴三桂一脸一身,白发染血,分外恐怖…… 吴三桂突然仰天哈哈大笑…… 围观的数万军队。在悄无声息地望着这位发狂的王爷。 另一个绞架上的曾皇后看着悲惨的一幕,愤怒使她满脸通红,她破口大骂道:“吴三桂老贼!大明朝对你恩重如山,皇上何罪?你如此恶毒!九泉之下,我也不会饶你!” 吴三桂没有作声。 他没有料到这位女流之辈的皇后,如此烈性,他走到皇后身边,依然平静地说:“皇后,娘娘不让须眉,我吴三桂敬重你!只可惜你生不逢时……刽子手,给她一个痛快!” 刀光一闪,皇后来不及喊叫,头已滚到绞刑架下几丈之外——那是关宁铁骑的斩将刀。 大明朝的最后一位皇帝死了! 后来,昆明城的老人们都说,永历皇上行刑之时,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乌云翻滚,风雷交加,下了一场大雨…… 吴三桂狠毒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一个难解的谜。 当年对有夺妻之恨的刘宗敏,血气方刚的吴三桂,尚没有如此惨烈,何以对有恩于自己的大明朝的皇上,对国人心念系之的亡国故君,却如此狠毒? 吴三桂究竟想的是什么? 是对大明仇恨么?应该不会,大明对他恩重如山,吴三桂也素以复明为志。 是对南明失望深么?即使是这样,也不必要如此做呀? 吴三桂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归宿…… 在永历帝后被推上刑场的同时,金蟾寺中的永历嫔妃和皇子们也被绞杀了。 破巢之下,安有完卵? 就连吴三桂答应永历帝,要保留不杀的皇太后,也被送去绞杀了。 太后临死时骂道:“吴三桂逆贼,行此辣手,残害我们母子,他日九泉之下,我当看老贼碎尸万段……” 永历帝及太后,并永历皇后、嫔妃、皇次子们尽已伏诛,却单单不见了永历长子。吴三桂怀疑被自己手下的人暗藏了起来,立即通辑悬赏,追捕永历太子,一面又将永历亲属及外戚众臣,装囚入笼,押送北京…… 接着又追究永历被缢时,赞同永历帝,不满自己者,对其大加杀戮,一共杀去不下二千人,株连甚众。一时之间,昆明城里天愁地惨,户哭家号。 对于永历被害之惨,篦子坡被后来昆明的老百姓叫做迫死坡…… 永历帝死后,有人专写了一首古诗,追悼永历,诗中隐含责骂吴三桂之意 开藩云贵 吴三桂为清室根除了大患。 朝廷已经不知该如何封赏了。 朝廷传旨:吴三桂进爵平西亲王,开府治事,文武官员自选,吏、兵两部不许干预;兼辖云贵,云贵两省总督受吴三桂节制;永镇云南为王! 有必要解释一下这几项封赏,因为这些权力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并非人人都熟悉。 亲王者,清室王爵之最也。一般只有满人大功臣才可担任;几乎就是一人之下,万臣之上的封爵。汉人封亲王者,除吴三桂外,清代几乎没有。 开府治事者,即把王府作为政府办公室,王府即衙门。官员权力大小,开府与否是一个根本标志。即或丞相一级,也没有开府丞相有主政实权,一般官员办公处理政务,要到宫中或到衙门公堂上班,开府却是别的官员到府中来办公。王爵开府,又是文武兼领,历朝历代几乎都没有,其实际上就是一方皇帝了。 官员自选,即王府可派遣各级官吏,包括派往外地的地方官,兵部(管武职任命),吏部(掌管文职任命)都不得干预,也不受皇室报批的限制。 实际上云贵两省的全部权力正被无限制地交到了吴三桂手中,而且是永远的! 云贵开藩,八年前吴三桂想都不敢想,今天他终于得到了。 其实,促成吴三桂晋封平西亲王,世袭藩封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顺治皇帝驾崩了,掌管国家大政的是已年迈的孝庄皇太后和年仅八岁的小皇帝康熙。 事情还得往回追溯半年多,自从吴三桂出兵缅甸,平定了南明流亡力量以来,清廷就感念其功高勋重,下旨指定云南为吴三桂的食来地,而且将吴三桂的儿子吴庄熊招为大清国的附马爷,可以说已经宠幸至极了。 所谓功高遭忌,加上吴三桂不注意内敛外收,行事往往独断专横,比如所有云南的岁入库款,他都隐而不奏报朝廷;私下里又不停地招兵买马,因此北京朝廷对他大为顾忌。 吴三桂在京城之中耳目众多,朝廷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马上传之他的耳中,吴三桂早就知道朝廷对自己不放心,所以就想亲自到北京探听虚实,看看朝廷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入京理由,所以筹思无策。正应了那句话:“无巧不成书”。正当吴三桂犯愁之际,从京城却传来了一个对吴三桂而言惊夭动地的大喜讯——大清国的顺治帝驾崩了。 顺治皇帝,六岁即位,十三岁亲政,是大清国入关以来第一位皇帝。 顺治,既是一个锐意求治,具有雄心大志,暴戾自尊,喜怒无常的皇帝,同时又是一位聪明好学,温文尔雅,热烈多情的天子。在他短短的二十四岁的人生历程中,大喜大怒,大悲大观,跌宕起伏,曲折变化,就是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的金贵之躯最终也承受不住多愁善感的精神重负,年仅二十四岁就走完少年天子的路程。 关于顺治之死有一段动人的故事,也有一个神秘的传说。 动人的故事是关于顺治皇帝同他最宠爱的董鄂妃的。 董鄂氏的父亲是满清的一位王爷,母亲却是江南的一位才女,两者结合,造就了一枝奇花,她兼有满仅女子的优点,既有满洲性格的豪放、开朗、洒脱,又有汉家才女的蕴藉、温柔、多情善感。她外柔内刚,含而不露,有心胸有见识,同时老天爷偏又赋予她绝代的姿容,明艳惊人。 最初董鄂氏被太后指配给福临的幼弟硕襄亲王博穆博果尔为妻。 不料后来,进宫朝拜皇太后的董鄂氏同福临在皇宫一相遇,竟然一见钟情。 顺治帝是个感情热烈的天子,所以事情一发生即不可收拾。他先是强迫硕襄亲王同董鄂氏解除婚姻,遭到硕襄亲王的拒绝后,一怒之下,他就赐这位他本来挺喜爱的幼弟自缢而死;接着不顾母亲孝庄太后的坚决反对,他硬是把董鄂氏弄进了皇宫,还册封她为贵妃,旋即又加封其为皇贵妃。照着顺治自己的意思,他还要把皇后废掉,立董鄂氏为皇后呢! 孝庄皇太后岂能由着顺治胡来,暂且不说皇后既是孝庄太后的嫡侄孙女,又是嫡亲外孙女,有着一层牢不可破的关系。单说废皇后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一件小事,弄不好就会惹出大乱子。 顺治的皇后是科尔沁蒙古博尔济吉特氏亲王的女儿,她的额娘就是孝庄太后同皇太极的女儿,而她的父亲又是孝庄太后的娘家亲侄子,而且她同她的姑妈静妃、妹妹淑惠妃同侍顺治,如此紧密牢靠的婚姻关系怎么能说废就废呢? 况且科尔沁蒙古自满清入关以前就始终支持皇太极平定满洲,夺取天下的战争,是蒙古四十九旗中最强大而举足轻重的一支。 满蒙和睦是大清国稳定的基石。 上一次顺治赐死博穆博果尔已经引起蒙古各旗的不满了,因为察哈尔蒙古的旗主额哲、阿布鼎都是博穆博果尔同母异父的亲兄弟。博穆博果尔的生母懿靖大贵妃原是成吉思汗直系后裔察哈尔蒙古林丹汗的福晋,天聪八年,皇太极攻打察哈尔,成吉思汗的末代子孙从此灭亡。皇太极收纳了林丹汗的两名福晋,懿靖大贵妃就是其中之一。蒙古四十九旗归附以后,皇太极为延续元朝苗裔,命额哲为察哈尔蒙古旗的旗主,封和硕亲王,顺治四年额哲亡故,其弟阿布鼎袭其王爵。蒙古四十九旗中,察哈尔旗归附最晚,兵马仅次于科尔沁,可自归附满清,始终忠心耿耿,从而确保了大清朝北边无事,才使朝廷得以全力兵进中原。 所有这些,顺治皇帝不是不知道,可是当一个人感情狂热的时候,理智难免就要减弱,甚至泯灭,他只知道自己是堂堂大清国的皇帝,他想做的事,他就要去做,没有人可以阻拦。 不过,庄太后可不是一个平凡的妇人,更不是个普通的母亲,她很懂得怎样做一个太后,怎样对待身为君上的儿子。她的最有力的手段就是宽容。只要不越过危险界限,她一概宽容。事实上,这是对待她的这位聪慧异常而又喜怒无常、性情暴躁的儿子的最好办法。从政多年,她确实从她的丈夫皇太极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是个绝不亚于任何男性智士的女智多星。 而今天下初定,主少国疑。皇帝为万民之主,德高则万民敬仰,社稷安定,失德则人心背离,江山难固。天下子民不只满洲,汉民南士尤其看重君德君行。可以说,皇帝一身系天下安危,凡有举动都应格外谨慎。 顺治十二年,已经废过一次皇后了,她就是现在皇后的姑母静妃,皇后是一国之母,岂可轻言废后,废了一次已是不德了,岂能一而再?上次废后,虽说科尔沁蒙古没有表示什么不满,不过并不能表明下次就不会,不能不考虑蒙古四十九旗的人心…… 孝庄太后不能由着顺治胡来,废后之事自然不会同意,而且限制了顺治同董鄂妃的相见,尽管她心里也挺喜欢这位识大体贤慧端重的皇妃,可她却不得不从更长远着眼。董鄂氏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不谈,尽管他的父亲算是一个王爷;更别说她的母亲是一个汉族女子了。顺治册封董鄂氏为皇贵妃已经引起很多人的不满了,因为祖宗有“满汉不通婚”的祖制,她已经是最大限度地容忍顺治了。毕竟,同大清国的祖宗基业比起来,一个弱女子又算得了什么呢?不管皇上如何宠爱她。 顺治什么都不怕,可就怕自己的母亲。顺治六岁就做了皇帝,孤儿寡母维持江山是多么的不容易!庄太后又付出了多大的辛劳——为了保住儿子的皇位,她甚至下嫁权柄在握的多尔衮。所以顺治皇帝别的都可以不顾,太后的话却不能不听。他是个孝子! 不能见到董鄂妃的顺治皇帝变了,没有了笑容,也不再勤于政事,沉郁终日。他不能违逆太后的意愿;但他更不能割舍美丽贤淑的董鄂妃。所以他饱受生活与精神的折磨,竟致到了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 到顺治十八年七月,同样终日忧郁的董鄂妃终于病倒了,而且病得越来越厉害! 压抑已久的顺治帝终于像沉默多年的火山丫样,突然爆发了: 顺治帝布诏天下,征求各地名医到京师为呈贵妃调治; 顺治帝排出内外大臣,广祀百神,为皇贵妃祈祷; 顺治帝大赦天下十恶以外的罪犯,为皇贵妃乞福。 然而,董鄂妃的病体日渐沉重,毫无起色。 中秋刚过,董鄂妃最后还是死在了顺治帝的怀中。 顺治对一切事都已经麻木了,董鄂妃的死对他致命的打击!他开始违抗太后的旨意了。 董鄂氏去世的第二天,皇帝降谕礼部:追封皇贵妃董鄂氏为皇后! 皇帝传谕:辍朝五日,亲王以下,满汉四品以上并公主,王妃等哭灵。 接着又连续发出圣谕: 召江南、五台山高僧,进宫为董鄂皇后礼忏营斋,设水陆道场; 征天下巧匠,为董鄂皇后构设冥宅; 命学士王熙、胡北龙编纂《董鄂皇后语录》,大学士金之俊撰写《董鄂皇后传》: 命诸大臣议溢; 命全国服丧,自哀诏到日,官吏一月,百姓三天。 …… 从满洲入关,到天下一统,十七年以来,朝廷还没有举行过如此隆重的葬礼!于是,北起长白、南至两广,西越河西,东到海滨,疆域辽阔的大地上,处处设起灵位。飘起白幡,成为第一次震动天下的国丧。 普天下的老百姓都说,大清朝出了一个多情的天子。 但是,皇上并没有就此止步,又做了更过分、更耸人听闻的事,使所有的人,包括对儿子了如指掌的皇太后,也目瞪口呆了。 董皇后的三七,皇帝下令按国礼焚化大行皇后的梓宫,宫内的所有的宫女太监统统殉葬…… 做完了这一切,哀愁悲戚之色就从年轻皇上的眉目间一扫而光了。他神态变得自然、从容、平静,目光里含着某种成熟的冷峻,仿佛几个月中长大了十岁。 一晃眼的功夫,一个多月过去了。 腊月二十二这天,皇宫里突然传出了顺治帝病重的消息。说是皇上出了天花!天花,这令人谈虎色变的可怕的病症!顺治皇帝以二十余岁的成人而患天花,危重至极啊!刚刚从董皇后丧事中停顿安心的王公百官们顿时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皇上都二十多岁怎么感染上了天花?难道真实现了那句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过了年,正月初三,又传出顺治帝病危的消息; 正月初八,各衙门都收到圣旨:大学士、九卿及礼部官员入朝,进门摘帽缨,其余官员各散回家。 大清朝制度,有了国丧官员才摘帽缨。顺治帝虽然患病,但是春秋正富,至于有此大变吗?等到申正,太阳垂下西天,内外城门突然被关闭了,八旗兵率一队队戒严巡逻。 未几,大内传旨:所有官员携带朝服入朝,先往礼部领取素帛,然后在太和殿西阁门前集中等候。 皇上驾崩的消息已经传遍,皇上三子继位的传说也被确认。二更时分,皇太后亲御太和殿。顺治帝的遗诏开始宣读了,王公亲贵、文武百官,按照大朝时的礼节和位置,跪了黑鸦鸦大片…… 顺治的遗诏中列举了自己不孝、亲汉排满、董皇后丧礼太过……等十四项大罪。最后遗命立皇三子玄烨为新君,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政大臣,勉励诸臣保翊新主,佐理政务…… 由于顺治之死来得突然,事先毫无征兆,从发病到驾崩只有半个月。所以听到皇上驾崩的消息后,全国为之震惊。有人传说:顺治帝根本没死,董鄂妃丧期以后,顺治皇帝就拜了五台山玉林和尚为师,剃度出家了,天花之说只是遮人耳目; 又有人说:康熙后来多次驾临五台山,就是为了拜见出家的父皇; …… 正值英年的顺治皇帝走了。 对于大清国的江山社稷来说,是一件不利的事情,尽管说康熙帝是中国历史上绝对少有的英主,但此时他还只有八岁,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但顺治帝驾崩的消息对一个人来说,却又是天大的喜讯,这个人,就是——平西王吴三桂。 正找不到借口入京的吴三桂喜出望外! 正月十二日,即顺治驾崩的消息就传到云南;十五日,吴三桂就点起大兵,起程了。 当月二十五日,吴三桂率军入京,为皇上奔丧的折子传到朝廷的时候,吴三桂的大军已经到达湖北了……吴三桂带了十二万人,随行的有马宝、夏国相等心腹将士,以马宝为前驱,经贵州、湖南,入湖北、河南,往北京而来。 吴三桂的大队人马还需三四月才能抵达京城,可他的前驱人马却已经到达河北了,吴三桂军兵沿途扰乱,塞拥道路,弄得北京城中一片人心惶惶…… 有人说,吴三桂要反清复明;也有人说,吴三桂带兵入京是要袭取大位的……沸沸扬扬,传言不一。 庄太后收到吴三桂奔丧的密折时,正在侍女苏麻喇姑的陪伴下,指导小皇帝读书,陪读的是比康熙小两岁的安亲王岳乐的小格格冰月。 苏麻喇姑心事重重地说:“有一道密折,平西王吴三桂奔丧。”庄太后听后一怔,如今全国举丧,吴三桂以奔丧名义来到京师,骨子里究竟是什么用意?若是奔丧,于吗带那么多的兵。对于这样的强藩雄镇,又正值朝廷遭逢大变故之际,不能不加意提防。 太后沉思有顷,说道:“呈那折子来!” 不多时,慈宁官总管捧着折匣进来了,先跪安道:“奴才给老佛爷请安。” 康熙即位,尊庄太后为太皇太后,所以太监宫女们也都改了称呼。 苏麻喇姑接过折匣,打开后将折子呈给庄太后,她立即埋头看了下去。 折子上禀告说:吴三桂奔丧颇不一般,他是提兵远道,络绎而行的,本人还在湖广,前驱已到了畿南,人马塞途,居民走匿,引起了各处的骚乱。请朝廷早准备,以防不测。 很明显,这次吴三桂前来京师察看情势,很怕朝廷借机把他留下,所以故弄了一番狡狯。 太后想到了一年前,朝廷计议裁撤云南军兵时,吴三桂闻信上奏,说是边疆末靖,兵力难减,请求带兵入缅甸灭绝南明。这本是强藩拥兵自固的老伎俩,无奈鞭长莫及,朝廷没有办法,只能加意笼络吴三桂,搁下了撤兵之议。后来朝中多事,三藩的事反倒顾不上了。 看来,吴三桂这次来,没安什么好心。那么,要不要将计就计,把他扣在京师呢?……不要,要是那样,当下就会激出变乱,况且还有闽、粤两藩呢?眼前只有隐忍了。 庄太后拿定主意,对苏麻喇姑和总管太监说:“平西王及其部下,远途劳累,人马众多,不必入城,以免引起误会,惊扰百姓。但该王忠诚可嘉,命其在京城外搭棚设祭,成礼后便可归去。” “是!”两人连忙回答,看上去苏麻喇姑是松了一大口气。 那边两个娃娃非常注意地听着看着。大人们的表情和对话,那忧虑重重的气氛,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像。 太后坐回到长榻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似乎略有所思的康熙,沉声问道: “你登基已是二十多天了。你打算怎样当这皇帝呢?” 听了祖母的询问,小康熙变得庄重了。他望着祖母憔悴的、满是病容的脸,恭恭敬敬他说:“孙儿无他愿,惟愿天下平安,生民乐业,共享太平之福!” 听他这么聪慧懂事,不是一般孩子所想的孩子话,庄太后一阵心酸,搂住了康熙,落泪道:“你父皇留给你的,可是一副重担子呀!要是你不能自强不息,不肯深思得众得国之道,那,这大清天下……” 说到此,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顺治帝,要是她能做得了康熙的主,就决不许他有宠妃,决不让他情有所钟!不能学他的父亲! 庄太后慢慢闭起了眼睛,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向高空飞升,升得很高很高,俯视大地,白茫茫的一片,东南西北几万里,处处设祭,处处飞幡,处处飘烟,处处哭声,宣誓的声浪在每个角落起伏……这个大的华夏帝国的土地啊!你埋藏着多少忧患和悲痛,又潜伏着多少可怕的动乱!……人们的目光集中到京师,京师的目光又集中到紫禁城,而在冷冷清清的紫禁城里,此刻,一个穿黑袍丧服的老祖母,搂着她的穿着孝服的八岁小孙子,正在孤寂冷清地流着眼泪…… 此消彼长,在大清国处于最危难的时刻,吴三桂却达到了权力的顶峰。 吴三桂从京师回到云南后,朝廷的诏敕紧随着就到了:平西王吴三桂诛灭伪明永历,功勋卓著,不畏远途,吊拜先帝,忠诚可嘉,由平西王晋封平西亲王,世袭藩封罔替! 吴三桂接到诏书,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几年前想得到的开府治事终于在今天得到了。 通过这次奔丧,吴三桂对朝廷的底数终于弄清楚了:既对自己有所猜疑,也对自己有所畏惧,既有有利的一面,又有不利的一面;惟利的是朝廷短时期内还不会打自己的主意,不利的是既遭主忌,恐怕迟早要有大祸临头。 从京城回到云南后的这一天,吴三桂的身边只有夏国相,吴三桂开口说道: “本王这次奔丧入京,朝廷竟然不准我进城朝见,看来是怀疑我呀!现在又下诏封我为亲王,开藩云贵,是又有畏惧我之心,故意对我使用笼络的手段,看来,为今之计,必须谋划保身之道,所谓没有远虑,必有近忧。不知你有何高见?” 夏国相略为沉吟了一下,慢慢开口道:“王爷如果打算始终属守臣礼,做大清国的臣子,我认为应当自己竭力推辞世袭藩府的封赏,还要自请解除兵权,以宽解朝廷的疑心。如果王爷不想走这一步,就应当速为自己作打算,不能推延时间,早一日作打算,就增我一份成功的希望,时间一长,恐怕形势对王爷就不利了……” 吴三桂听罢夏国相之言,微微点头,接着略带后悔的说道: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本王就不该进兵缅甸,诛灭南明了。如今南明一灭,我倒没有了可凭借的手段了。” 略停了停,他接着说道:“想我吴三桂戎马战场,厮杀二十多年才有今日。既然受到朝廷的怀疑,要想明哲保身,惟一可以依靠的,只有我这关宁铁骑了。曹孟德说得好,若一旦卸去兵权,必会被人算计。古人说得好,骑虎难下,不能只图虚名而受实祸啊!” 夏国相想了想,说道:“自从秦汉以来,分封采邑的制度已经废除很久了,如今王爷得此异数,故谓物极必反,我看朝廷此举,一定大有深意。王爷能够顺从就顺从,实在不行,还得靠兴兵打仗呀!究竟如何才能死里求生,自应早作打算。像汉代韩信,才能百年难遇,可以大败项羽于乌江却不能逃避未央宫诛杀之祸,而燕王朱棣才能远不及古之韩信,却可以从建文帝手中夺到皇位,原因就在于时机掌握的是否合适。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往往胜负就在一念之间了。这个道理自然明白,不用我再多说……” 吴三桂大笑着说道:“你真是我的知心人!” 夏国相又说:“王爷如果认为此计正确,就应该趁现在人心思明之际,早日做起事的打算,迟了恐怕会受制于人。” 吴三桂沉吟半晌,说道:“现在行事还略为嫌早,必须先看看部下文武们之意如何,等到时机成熟时,才可以乘势而出。” 夏国相赞同地点点头,说道:“王爷的话有理,用恩义来结交将士,再用军威进行号令,确实是上策。只是不能露出风声,早点行动!” 从此以后,吴三桂对手下的将士多加抚慰,而对于有胆有识,才能突出的将领,更是极力拉拢。关宁军的老部下自不必说,对于招降的大西军的南明的将领,只要被吴三桂看中的,他都给于优厚的待遇,金银珠宝自不必说,美女官爵也都毫不吝啬。吴三桂手下最宠爱的大将马宝,原来就是孙可望的部下,孙可望兵败云南以后,马宝投到吴三桂帐下,吴三桂非常赏识他,收为心腹,马宝得遇明主,也是死命效忠。吴三桂曾经对人言,马宝是己之许褚。再如王辅臣,吴三桂也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对他比对自己子侄辈还好,后来王辅臣出镇陕西,吴三桂每年还都要送去二万银两。 吴三桂为了网罗人才,往往不惜血本,当时甚至有人立下文契,卖身于吴三桂的,一时传为奇谈! 由于吴三桂掌管着云贵的军政所有大权,所以尽管云贵两省的官吏仍有从朝廷派任的,可吴三桂惧怕朝廷派来的官员窥视他的举动,便会用上自己的心腹之人。所以朝廷所任命的官员,往往还没有到任,就已经被吴三桂撤了。而吴三桂又有任命官员的权力。由于官出平西王府,时称“西选”。加上吴三桂任命的官员不受朝廷兵部和吏部的管辖,往往在朝廷不得势之人来投靠到吴三桂的府下,只要吴三桂欣赏,一纸手谕,就可以到任就职了。当时“西选”的官员遍天下,不止局限于云贵两省,几乎占了朝廷命官的三分之一还强。 与此同时,吴三桂私下里开始整兵黩武,这时吴三桂的军兵之中,原来的老关宁子弟已经所剩不多了,而且大都已是老弱衰残之辈了。吴三桂就选择将士子弟和四方之士,凡资质颖悟、身体强健的,都招到军士中去,让他们演兵练阵。而大多数士卒们都是孙可望和李定国的旧部,都是身经百战的士兵。 自从入主云南以来,吴三桂感到陈圆圆与自己越来越疏远了。 这时的陈圆圆已经快四十岁了。但姿容犹存,仍然显得年轻妩媚。两道弯弯的眉毛又黑又亮,细长的眼睛仿佛总含着暖意,端正的小鼻子下面,是一张轮廓鲜明的嘴。人到中年,她渐渐地有些发胖,反而使她显得神态安祥,举止端庄,在她面前,任何人都会感到自惭和敬重——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崇高尊贵的地位。 在吴三桂的眼里,陈圆圆永远都是他心中最美丽的女人。自从吴三桂做了王爷,他的嫔妃已经上千了,年轻漂亮,妩媚娇人的、甚至美貌胜过圆圆年轻时的都有,可是,吴三桂心里并不爱她们,在他心中只有一个所爱的女人,那就是陈圆圆,哪怕她人老色衰,不再是以前那个娇美如花,风华绝代的圆圆了。 吴三桂能感觉到,自己同圆圆的疏远,决不是年龄的关系,那是一种心灵深处的远离,陈圆圆喜欢清静,从辽东刚把她接到云南时,陈圆圆就说繁华的王府过于喧嚣,让吴三桂给修一净修之室。 吴三桂决定为陈圆圆修筑一个梳妆台。 地址选在昆明城北一处地方,这一带地方空旷,枕山临水,甚是清雅。吴三桂就下令在那里建筑楼房苑囿。起名为野园,虽名为野园,而实际上却如同离官一样华丽。 在野园的旁边,是一座风景宜人的山丘,叫做商山,山上树木茂盛,景色秀丽,吴三桂又下令在商山之下修筑一座园林,同山林相连在山上又建了许多亭子用来游赏远眺,这处园子起名安阜园,园内修了石梯,直通商山寺。 野园和安阜园的占地面积很大,整个工程浩繁无比。 下令建筑之日,即张贴安民告示,让周围的居民,一概搬迁。 由于百姓一来仇恨吴三桂,又因见他所做所为不合理,大多不肯搬迁,纷纷到地方府衙里递禀子请求免迁。 开始的时候,下面的官员害怕吴三桂知道了,会触怒他,所 以不敢上报,只是暗中发放补偿搬迁费,令居民不要违抗。无奈后来勒令搬迁的房屋太多,府县官再也无力补偿搬迁费用,才不得不禀告吴三桂,请示处置办法。 吴三桂知道后,勃然大怒,说道:“就是大明的天子,尚且不敢违抗我,难道这些小民百姓反而敢跟我作对吗?” 随即又贴出了告示,限令所有占用地方的居民,五天之内一概迁移,否则将即强行毁拆房屋。 等到了期限,虽然大多数的住户害怕惹祸都搬走了,却还有一些贫苦人家,没有可以迁徙的地方,只好再求地方官体恤通容。 由于吴三桂已经下了命令,地方官见既然王府已经出头,乐得轻闲,一个个都躲了起来。 吴三桂见有人违抗自己,下令捉拿了数十人,立即斩首,将房屋也全部焚毁。 所以那些贫苦无依的的老百姓只能露宿山林,人数不可胜数,于是,嗟怒吴三桂之声,响彻远近。吴三桂为讨陈圆圆欢心,哪里会顾得这些,对传言一概不听。 在商山脚下,坟墓很多。那些贫苦的百姓活人尚且无力迁居,哪里还有力量顾及死人的坟墓。所以吴三桂更以这些坟墓妨碍工程建筑,又怨恨居民不将坟墓迁走,所以下令一概掘起,扒出尸骨,把它们堆到一起,运到十几里以外,用土掩埋,成了乱家一丘,也分不出是谁家的坟墓。在古代,祖上的坟墓是不能随意迁动的,挖祖坟是天良丧尽的行为,所以怨恨吴三桂的人多不胜数,一时间,怨声载道。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上万人的辛苦劳动,两座园子终于建成了。 吴三桂又下令,凡有奇花异草,珍禽奇兽和一切玩物,都搜罗而来,放置各园之中。如果家有奇珍异宝藏匿不献出来的,一旦被发现,就会被罗织罪名;或派人领兵硬行掠取。因此为建筑野园,骚扰地方百姓,比兴兵打仗还要严重。 自野园落成之后,吴三桂对于文墨不太精通,又怕人说他是一介武夫。于是故作风雅,下令征集文人题咏野园风景。 当时有个狂生夏严,为表示对吴三桂的不满,题了月台联道: 月明政国难国首,台近荒坟易断魂。 吴三桂初时不解其意,把两句诗当作了佳句。后来手下的人告诉他,诗中带有挖苦讽刺的意味,吴三桂勃然大怒,令削去诗联,立即捕捉夏严,斩首示众。 等到野园装修点缀完毕,又在园中开辟两条小河,直通外海。每到夏季,吴三桂就携带嫔妃乘舟泛游池中。 吴三桂虽托名为圆圆筑地修斋,实是借此机会大兴土木。只在园中僻净之所,建立了一座小楼,直通梳妆台,作为陈圆圆安身之所。吴三桂也不时同她共处其中。 除了陈圆圆的楼台以外,整个园中楼阁亭台,风轩水榭,繁华无比。 又在野园之中修建了列翠轩一座。列翠轩俯临池塘,夹道皆种杨柳,池内又遍植莲花。每年夏天,吴三桂都要与诸妃们在轩内临池而玩。轩内分厅事五座,窗外平地数十丈,都种上了细草。吴三桂本来不善长书法,却喜好与妃子们在列翠轩内临池书写。但凡春秋佳日列翠轩内就会张灯结彩,设宴摆席。 每当此时,吴三桂就会携带笔墨到轩内,手书擎巢大字,众位侍臣数十人环列周围,鬓影钗光,发出阵阵惊叹,吴三桂就会将笔一抛哈哈大笑…… 吴三桂还不时与陈圆圆乘车在野园之内游览,所以陈圆圆虽名义上说是修斋,实际上奢侈豪华远甚于过去。 除了野园之外,吴三桂还把永明故宫——即平西王府附近的柳营一带,也改作了珍馆崇台,而且从平西王府修筑车道,直通野园。并设立演武厅一座,每当秋天凉爽的季节,吴三桂效法春秋吴王阖闾,在宫中教官女们演练美人战,与诸姬列队为戏。 除修建这些供自己游玩享乐的场所之外,吴三桂也在为自己的大业做着准备。 五华山平西王府的后山上,修起了一排排的大石屋,那是吴三桂的藩库,里边的金、玉、珠、宝、瑶、珙、璧、圭叠积如山,库房的旁边是铸钱司的作坊,里面在日夜不停地化铜炼锡。武库里已贮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在银安殿两旁的一个个廊房里,设着兵马司、藩吏司、墁奉司、慎刑司、铸造司……一切都按朝廷设置,只不过简化了一点,变了变名字,山下高大的仿汉建筑向四处延伸…… 如此穷奢极侈,自然要横征暴敛。但吴三桂都为了心中的那个愿望,顾不上许多了…… 十五、大权在握 吴三桂面色肃然,胸脯越挺越高,头越昂越神气,步子坚定有力,他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地威风,多么崇高,多么伟大。 吴三桂没有忘记道士那句:“隆准而龙颜”这句话,他没忘记自己的父母就葬在龙口里,自己有帝王之姿,他的权欲日渐膨胀,眼明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他制造武器,收购战马,反清的野心正渐暴露。他这条隐了多时的龙,在万事俱备之时就要开始升腾。 随着吴三桂反清的准备日渐完善,他的内部的权力也在出现分化,矛盾也在不停地增长,在众多的手下当中惟夏国相最清楚吴三桂的目的了,因为在西山那一夜确定了他与吴三桂的关系。 吴三桂不但把女儿嫁给了他,同时还视他为心腹,什么事情无论大小都和夏国相商量,尽管他的另一个女婿胡国柱也非等闲之辈。 夏国相通过对吴三桂的长期观察,他发现在这个社会里,不会阿谈逢迎就等于自我毁灭,即使你有天大的本领,只有学会阿谀馅媚才能使自己处于顺境。他在与吴三桂搞好关系,得到吴三桂的喜爱的同时,他也开始为自己作出打算。 夏国相爱洗澡,他洗遍了城里的各大澡堂子,却对清泉澡堂情有独钟。清泉澡堂不光卫生而且老板总是十分热情。这老板为什么对他特别招待,这另有原因。 这老板姓卫老三原是澡堂的搓背伙计,偏能迎合顾客,最有眼色,也最讨大官儿们的喜欢,不久便自己攒下了一笔银子开了这清泉澡堂。生意兴隆,财源茂盛。但总觉得开澡堂不是很体面,又赚不了大钱,想改行做别的又没有门路。 那一天夏国相进了清泉澡堂,最有眼色的苏老三一眼看出此人不是一般的人物,他热情地把夏国相请进浴室,并亲自动手把夏国相全身上下搓了个全身舒泰。 精气十足的夏国相才细细才量卫老三,见此人三十多岁,面容白皙饱满,不像一般的澡堂小厮,看上去而且极为精明,一举手一眨眼之间都流露出一种心机来,便有几分好奇,说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侍服我?” 卫老三忙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小人是澡堂掌柜,见大人仪表不凡,不敢让小厮侍候,故小人亲自动手。” 夏国相心中一乐,十分得意他说道: “你不必如此,怎敢劳老板动手。” 卫老三忙道: “大人确实不比一般人……” 卫老三又着着实实对夏国相拍了一番马屁夸奖了一番,夏国相也认为这卫老三有些眼色,想自己位仅次于平西王吴三桂,在云贵之地也可以说是权倾一时。 这卫老三的马屁没白拍,他很快弄清此人就是吴三桂手下得力大将夏国相。在夏国相第二次进入他的清泉澡堂子时,他请了城里最好的厨师准备了一桌酒菜,让侍女为夏国相把盏劝酒。 在酒宴之中,卫老三又请了几位妓院中的几位名角来助兴,管弦丝竹,轻歌曼舞,夏国相自跟随吴三桂东奔西征以来,哪受到过如此礼遇,心中大乐。 这卫老三开了十多年澡堂子确实没少挣钱,再加他有时贩买一些金银珠宝,又赚了不少银子,他为了给自己谋取更大的出路,他不惜耗点财力和物力。谁都知道这里的好处。吴三桂进爵平西亲王后,朝廷传旨他有开府治事,文武官员自选,同时云贵两省总督受其节制的权力。 卫老三只要与夏国相搞好关系,弄个一官半职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商人从来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 复国相吃好玩好走的时候,卫老三还恭恭敬敬地捧上白银三百两,夏国相不知这卫老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推辞道: “这,这怎么好意思,你……” 卫老三道: “大人到小人府上来,就是看得起小人,让小人蓬筚生辉……” 夏国相来了一次二次三次,每一次这卫老三都用同样的方法款待于他,走时准有白银三百两准备着,夏国相吃好玩好还要拿走,有些吃不住了,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他忍不住问道:“卫兄,你这样做夏某甚是过意不去,夏某能帮你何忙呢?” 卫老三终于等到了夏国相这句话,顿了顿说道:“不瞒将军说,小人干洗澡这一行多年,钱不少挣,可这一行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生意,小人是想托大人的福也能弄个一官半职,在祖宗那也好有个交待。” 夏国相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并不难办,也不好办。不难办的是在云南这地方随便撤换一个地方官太容易了,不好办的是必须得让平西王开口说话才算数。 夏国相沉吟了一下对卫老三耳语了一番,卫老三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并道: “我一定照大人吩咐去办,一定,一定!” 这天夏国相在卫老三处吃好玩好外,那三百两银子的包袱里还多了一只玉碗,此玉碗是蓝玉碧玉琢磨而成,清莹透亮,价值不菲,自古道金银有价,玉无价。这玉碗的价值远远胜过了那几百两银子。 夏国相高高兴兴地回到府里便开始谋划为卫老三寻个一官半职,这正中夏国相下怀,他看出吴三桂的权力日益增大,许多事管不过来,他需要一帮自己的亲信来为自己效力,稳固自己的势力。 却说吴三桂每天在平西王府邪寻欢作乐,他渐渐有了些厌倦感,纵然每天面对着心爱的女人圆圆,他对圆圆那日渐忧郁的样子感到一种压抑…… 这一切都被夏国相看在眼里。 这一天夏国相见吴三桂独自一人皱着眉头在那里发呆,他见时机到了,上前说道: “王爷,今日的云南在您的治理下真是万物复苏,风调雨顺。” 吴三桂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应了一声看着夏国相,夏国相又道: “今天天气不错王爷想去观风问俗吗?” 吴三桂看着他这女婿,心生爱意,因为只有夏国相从他的起居饮食,到游览观光,事无巨细,总要一一过问。夏国相在这些事上比其他将领都要心细。 吴三桂所需要的就是这种捧,只有在这种捧中,他才觉出自己的重要来。 “你说要我微服出访了?” 吴三桂问夏国相。 “对,王爷这样就方便了多了,你可以出府散散心。” 夏国相说。 吴三桂犹豫了一会便答应了。吴三桂其实是极喜自由的人,由于自投清以来,反清复明的志士和江湖豪杰都想置他于死地,除掉他这个汉奸,他轻意那敢出府。今儿经夏国相一提他便冒上了这个险,其实他真想出府去大街上走走,亲眼看看他吴三桂的领地。 吴三桂换上客商的衣服,夏国相又让两名侍卫扮成仆从,悄悄出了平西王府。 集市上人来人往,里面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算卦的、卖梨糖膏的、炸白薯片的…… 最热闹的当属说书场和杂耍场,一圈圈的人围得水泄不通,热气蒸人,一个个都拉长了脖子看着场子中央。 吴三桂一路上走过看到好些商号生意都很兴隆,夏国相和两个仆从都紧随其后,夏国相不时对一些大商号给吴三桂作一些简的介绍,如苏记丝绸店,张记药材店在云南都是顶顶有名的大商号,吴三桂不作任何回答,都一一听在心里。 吴三桂昂首阔步走在街心,看着那一个个行人或小贩用惊慕的目光看着自己,心里舒坦极了。从东街走到西街就离卫老三开的清泉澡堂不远了正好有一座雕梁画栋在外面看上去极为讲究的茶楼。吴三桂走了进去。 能进这里来饮茶的都是当地的一些有点钱势的富户,他们有自己的买卖,不为生计发愁能坐在这里安静而闲适的品评着他们那一宇宙内包含的各样事,精心嗑开一粒粒五香酱油瓜子,咽下许多碗苦茶,说许多话。 吴三桂一行人走进茶楼,老板便迎来,道: “请问先生要绿茶、红茶还是花茶?” 夏国相忙上前说: “绿茶有什么茶?” 老板数道: “三月明、碧玉峰、眉前目……” “来三月明吧” 夏国相吩咐。 店老板招呼夏国相一行人坐下,便沏好一壶茶送上来。 吴三桂一座下便拿眼打量着茶馆东头的另几个茶客,这几个茶客正在那儿窃窃私语,也没注意进来的是谁,吴三桂侧耳一听,只听见有一个茶官说: “刁二狗从陕西回来,听说见到了大顺王李闯,这李闯竟没死……” 吴三桂听到这儿,不禁回头去看说话的人。那边说话的人见吴三桂虽一副客商打扮,眉宇流露出一种慑人的威严,看模样都不是一般的人,忙把到嘴的话咽进了肚里,在这样的年代,谁敢乱说一句话。 几人付了茶钱不声不响地悄悄退出了茶楼。 茶楼里只剩下吴三桂一行人了。 “这几人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吗?”吴三桂问夏国相。 夏国相点点头,呷了一口茶道:“关于李自成的谣传很多,依我愚见,李一定没死。” 吴三桂没说话,他赞同夏国相的看法。 吴三桂把茶楼老道叫过来,又问了一通茶楼的生意,当问起当前的政事时,这茶楼老板忙指着墙上的一张纸条时说: “喝茶聊天,勿谈政事。”对吴三桂“先生,我做小本生意养口糊口对什么都不懂,请先生多多海涵。” 说完忙退到了一边。 吴三桂没趣地喝完茶,出了茶楼,经过卫老三的清泉浴澡时,夏国相忙对吴三桂说道: “王爷,都走了大半天了,何不进去洗个澡松快松快。” 吴三桂疑惑地看着他的女婿,心里顿生几分警惕。夏国相知道吴三桂怕人谋杀他整日软甲不离身,在外面洗澡脱得光光的确实凶多吉少。夏国相忙道: “王爷放心,这一切我都有安排。” 吴三桂对夏国相是相信的,他昂首阔步向清泉浴池走去。 卫老三早早地迎在门前,前踞后恭把吴三桂和夏国相请进府内,忙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道: “大人到来,令小的卫老三蓬筚生辉,小的已恭候多时了。” 夏国相道: “不要客气,你且请起。”并又对卫老三道:“这是平西王爷,你还不参见。” 卫老三心里自然明白夏国相这次带来的是谁,没有夏国相引见,他不好去跪拜,听夏国相这样一说,忙跪在地上,重重的响亮地磕了九个头,道: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竟对皇上怠慢无礼,求皇上处治。” 吴三桂威严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他没想到有人称他为皇上,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一件事,他故意正色道: “皇上岂能是乱称呼的!” 卫老三忙道: “在奴才心里王爷就是皇上,皇上那有你这个伟岸英明……” 卫老三准备了一大通奉承话,说得吴三桂喜笑颜开地道: “你起来吧!” “谢皇上,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罢,卫老三站起身,宴筵早已摆好。卫老三正要传人进来,夏国相忙道: “我们乃是客商。” 卫老三道:“小的明白。” 卫老三叫进侍女,为吴三桂把盏,酒宴之中,自然少不了管弦丝竹,轻歌曼舞。 吴三桂顿时被二名西域女子跳起的“飞天”舞蹈迷住了。 只见这两女子都裸露出硕大的前胸和肚脐。其乳房虽硕大却坚挺不坠,其腰肢虽粗壮却灵活无比,舞女下身着裙,赤裸的玉臂上挂着彩绸,舞蹈起来一会儿飘飘摇摇,一会儿又如木偶轮转,那肥硕的身段软柔无比,做着各种扭曲的动作,好似浑身无骨,更妙的是那高鼻梁上的一双凤目,随手脚动作轮转传情…… 吴三桂虽贵为王爷,又拥有天下第一美人圆圆,见识过江南水乡那和丝竹软唱,何曾见过这种舞蹈,惊叹之余,又情欲恣肆。 卫老三拍了拍手,舞蹈音乐骤歇。 二位西域舞女在吴三桂和夏国相无限惋惜的目光中退出房间,卫老三微微一笑,一个小厮送上了一盘“昆山一盘雪”做工之精巧,让吴三桂与夏国相大开眼界,心想自己堂堂一平西王还不如一个开澡堂子的有见识。 吃好喝好后,卫老三便把吴三桂导到了一室,室中温暖犹如初夏,一股幽香沁人心脾。 吴三桂正在疑惑之时,见一女子从内间走出来,他才看出这房间中室内有室。 吴三桂看这女子,十六七岁年纪,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优美的曲线,丰满的胴体被这轻纱一遮,更显得妩媚动人。 这姑娘走到吴三桂跟前,道: “王爷随我来。” 说罢扶着吴三桂前行,到一墙壁前,按动机关,一道门打开,二人进去,门又悄没声息地关上了。 吴三桂见室内蒸汽缭绕,红灯迷蒙。那女子脱下蝉翼,伸手把吴三桂的衣服都褪去,把他领到碧水池边。 只见这室中,中间竖立大柱,四周围着四个椭圆形小池,池中碧水清清,泛着微波,常流常新。吴三桂经热气一蒸,浑身大汗,说不出的舒坦自在,那女子扶吴三桂在池水略一浴过道: “看王爷是没有洗过这蒸汽浴。”这女子这句话再次触痛了吴三桂,他有种深刻的自悲,心里暗道:“看我怎么收拾这帮奢侈的家伙。”吴三桂想到自己为了军队向各富户征钱征款,一个个都叫苦连天,没有一个主动多纳,想不到连这样一个开澡堂子的掌柜生活都如此奢华…… 吴三桂想着心事没回答那女子的话。这女子挽着吴三桂,躺在一张竹床上,这女子那双软绵绵的手便在吴三桂身上揉捏搓拍,从额头捏起,一直揉捏到每一个脚趾,一会儿,那女子让吴三桂伏下,竟站在吴三桂背上,用那缀莲藕一般白嫩的小脚踩揉点搓。吴三桂只觉得骨头都酥软了,刚才心里的那点不快跑到了九霄云外。这女子手搓脚踏完,吴三桂便坐起来,以这这番按摩已经结束,这女子“咭”地一笑,道: “王爷,还没完呢!”说罢,又扶着吴三桂躺下,这次手法更不一般,她伏下身来,用那一双极富弹性的玉乳和那双绵软的玉手重又在吴三桂胸脯上、腿上、背上、脖子上等各处揉搓。 吴三桂任这女子翻来覆去地施为,犹如在云雾里升腾,飘忽在天空中,好像进入了仙境。此时他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脉,无不觉得熨贴舒畅,朦胧中,吴三桂突然想到这不是传说中的“拿云手”吗?他没想到自己在这里碰上了。 卫老三虽然在云南这偏僻之地,可他没少与外面发生接触,云南这地方,物产丰富,有不少富商就居于此地。对洗浴也有着特殊的爱好。大大增加了他对自己澡堂子的经营信心,为赚更多的钱,为了这澡堂子比别的澡堂子更有特色,他亲手培养了一些“拿云手”,把自己的技艺传给她们,只招待那些官府中人和客户。 卫老三与夏国相那一番密语过后,他便倾尽袋中的所有银子来讨好吴三桂,把自己以后的命运全赌在这一把上了,那“西域”飞天女是他出了大价钱请来的,给吴三桂按摩身子的女子是他的干闺女。吴三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如何躺在锦被里的。身为平西王,他第一次享受到这样的沐浴。 当吴三桂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全身充满了活力,心里仍惦挂着那二个“飞天”女子,刚睁开眼,却见门内又进来一女子,玉肤莹莹,款款摆摆,一双凤目春色荡羡,流光溢彩,身体肥硕却欣长丰腴。西域女子一进来便褪下裙裳,玉臂伸手,钻进了吴三桂的床上,把吴三桂紧紧抱在怀里,一双玉腿把吴三桂的双腿夹住。吴三桂觉得这西域女子身子滚烫,心内似有无限饥渴,正要动作,突然间那女子将他抱起反向躺在床上,致使吴三桂压在她的玉体之上。 吴三桂压在西域女子那肥硕的身子上,真如卧在锦被上一般柔软润滑。 …… 吴三桂和夏国相在卫老三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才悄悄回府,走时夏国相对卫老三说: “你等着消息吧!” 卫老三又送上了一包银子,像牙筷子十双,金盘一个,然后千恩万谢把吴三桂与夏国相送出了府门。此时的卫老三已是耗费一空,他想如果这一宝要是押准了,三两年这些银子又回到了腰包,自古到“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却说吴三桂快活了一宿,又回到了现实中来,他在心里不停地问: “这些经商的个个都有钱,如此阔绰,为何征集一点军费都这么难?……” 吴三桂在恼怒的同时,也为自己这次微服私访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而高兴。 走在一旁的夏国相见吴三桂的神情慢慢平和下来,忍不住问道: “王爷,这姓卫的着实是个机灵人,要是让他去治理一方百姓依我之见,定能造福一方。” 这夏国相是吃了别人的口软,拿了别人的手软,不好不给卫老三办事,这吴三桂也与夏国相的心态一样,心中虽有几分瞧不起这开澡堂子的卫老三,但又吃又玩儿着实让他感到满意,见夏国相说起,便道: “现在没空缺,让他等等再说吧!” 吴三桂自然明白一个开澡堂子的极力巴结讨好的原因是什么,无非是捞个一官半职。 夏国相不便说什么,一路上又说了些无关的话,回到府里,吴三桂对夏国相说: “你马上命人把全城所有开店铺商号的人,按一二三等搜集一份数字上来,我要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富。” 夏国相不知吴三桂又要搞什么花招,把这命令很快传达一下去,此时便有兵丁满大街寻找,手中握着笔,拿着一个本子,见一个铺子登记一个,店主姓名、年龄、经营产品,干何买卖,年收入等等,很繁琐。 这些买卖人一个个都禁若寒蝉,不知道这平西王又要颁布什么法令,一个个惶恐不安,犹如未日就要到了一般。 这些收集回来的情况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吴三桂的案头前,他命最小的一个女婿卫朴从中选出一些大买卖商以备后用。 却说夏国相在家呆了数日,一直为没给卫老三办成事而耿耿于怀,第一次办事就不力,以后还有谁信服呢?吴三桂所说的没有空缺职位,也是实话,现在在他所管辖之内的州县之中,每一个官员都在尽忠尽职为吴三桂办事,吴三桂对下面州县的官员颇为满意。夏国相就不信这么大一个塘子就没有一条坏鱼。夏国相开始注意起下面的反映来,这天终于有一纸状书落到了夏国相手中。 状书是溪州一乡民告玉溪知府林玉泉和一乡绅侵占他土地的事。夏国相虽身为将军,放马南山,没了战事后就代为管理军政,他完全有权去查办这件事。 夏国相拿到这份状书,立即命得力亲兵黄浩明带人去调查此事。 黄浩明带着仆从,耀武扬威来到溪州,见到杨世全不由分说,让仆从把他给绑了。传来原告人丁老头,这丁老头一泡鼻一鼻泪地哭诉了乡绅如何用几十两银子强行买了他的地等细节详细地向黄浩明说了一遍。在事实面前,这乡绅也无法抵赖,呜呜哇哇地大哭起来,道: “都是那丧尽天良的知府林玉泉,他逼着我给他买地,老爷,你想想,我一个乡绅也知道王法,就是给我一个胆儿,也不敢知法犯法,是他逼我……” 黄浩明奉夏国相的命令而来,需要的就是这乡绅的这番话,道: “你就把林玉泉如何逼你,如何骗你全都写出来。” 黄浩明让仆从给这乡绅松了绑,让他在这份写有林知府如何勒逼,如何吞了他几百两银子、十二顷地的供书上画了押。 且说这知府林玉泉,当初不仅收了杨世全的百两白银,而且只用几十两银子就买了十几顷肥田沃土,便宜得就如买了一根青菜一样。但他没想到还有人出面来管这样一件小事。 黄浩明带着搜集到的关于知府林玉泉侵占他人土地的罪证,呈交给夏国相,夏国相又把这些罪证呈交给吴三桂。 却说这知府林玉泉得知有人来查他侵占土地一事吓坏了。谁都知道吴三桂治政很严。他马上备上一份厚礼派人送进郭壮图的府中。 郭壮图乃吴三桂的第三女婿,负责管理钱粮,这是一份油水很丰厚的差使。郭壮图收到林玉泉的这份厚物后,就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心想这正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何不趁此多弄上一些银子呢? 郭壮图匆匆去拜见岳父大人吴三桂。 吴三桂刚起床正在用早膳,见郭壮图这么早就来了,问道: “壮图,你这么早有何事啊?” 吴三桂对他这女婿是赏识的,不但在战场上勇敢,管理钱财上、粮食上也很有才干。短短两三年他的库里都堆满了银子和粮食。 郭壮图见岳父大人问话,便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听说溪州知府林玉泉侵占乡民土地,欺压乡民,愚婿想亲自为父过问此事。” 吴三桂沉吟了一下道: “正好,为父这几天正有别的事,你就看着办吧!” 吴三桂命人把夏国相搜取来的关于林玉泉的罪证交给了郭壮图。 郭壮图拿到这份关于林玉泉的罪证,叫人备上车马带上随从立即出发去溪州。 这知府林玉泉给郭壮图送了一份厚礼仍心里感到难以踏实。几十两银子买下十几顷地,不是强取强买是什么?又有众乡人的联名具告和杨世全的指诬,不只他知府的性命难保,他全家几族也要连带受苦。这知府正在如热锅上的蚂蚁焦头烂额之时,听说郭壮图郭大人到了,他几步跑出去,把郭壮图迎进厅里,支开众人,一膝跪在地上给郭壮图磕了几个响头,道:“大人救我,下官一时昏庸糊涂,受杨世全怂恿,做下罪愆,只求大人明察,给下官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郭壮图道: “起来说话。” 第01节 知府起来与郭壮图一同坐下后,郭壮图才语重心长他说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郭壮图拿出那纸关于知府的诉状,“王爷十分震怒……” 郭壮图慢条斯礼他说到这儿,知府林玉泉从身上解下一物,乃是一块纯白如凝脂的玉龙,递给郭壮图,道: “此乃小官的传家之宝,价值连城,请大人笑纳。” 说罢,又叫进师爷,吩咐道:“摆上酒宴,为大人洗尘。”一会儿酒宴便摆好了,燕窝鸡丝汤,鲍鱼江珠羹,海参江猪筋,鱼肚煨火腿…… 郭壮图放开胃口大吃,知府亲自为郭壮图劝酒,并一再道:“下官的身家性命全靠大人……”郭壮图仍不理不睬地大吃大喝,对知府的话仍没什么态度。知府知道不来点真的厄运是难逃。酒过三巡后,知府对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出去一小会儿,一位凄凄楚楚、袅袅婷婷的姑娘走进来。 郭壮图眼睛一亮,细细一瞧,见这姑娘红腮白颈,粉面含春,犹如桃花;十指尖尖,犹如葱白…… 郭壮图酒劲发作,全身燥热,色迷迷地看着这姑娘,眼都直了。 知府林玉泉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对这姑娘道: “雯雯,快过来见过郭大人。” 雯雯过来,低眉垂首问郭壮图打了个千儿。 林玉泉对郭壮图道: “这是我小女儿,给大人唱个曲儿助助兴。” 雯雯接过师爷递过来的琵琶,抱在怀中,略一思付,玉手轻抒,立时,一曲款语吟唱便和着哀惋凄切的弹拨,玉珠连连,滚落而下。只听她道: 伤高怀远几时穷 无情假情浓。 离愁正引千丝乱, 理会东陌,飞絮蒙蒙。 嘶骑渐遥 征尘不断 何处认郎踪。 …… 郭壮图实为一粗人,对词曲一概不懂。面对如此可人的美人儿,想到自己的老婆又蛮又悍,皮粗肉厚高声大嗓,仗着当平西王的老爹又妒又嫉,给这个有那么几分凄苦,又那么动人的女子提鞋都不配。 郭壮图一想到自己老婆的种种不是,又想到自己连上窑子去青楼都得提心吊胆,今儿有这么好的机会,他的欲火再也按奈不住,恨不得马上搂着这姑娘,啃上几口。 一曲弹完,这姑娘放下手中的琵琶站起来,用那双自皙得几乎透亮的双手给郭壮图斟酒。 郭壮图忙道: “谢姑娘,谢……” 有意无意碰到那双玉手,顿感滑腻异常,浑身早酥软起来。 知府林玉泉见状知趣地悄悄走了出来,并把门关了个严实,郭壮图把这个姑娘抱在怀里,搂了个结实。这姑娘似是无知无觉,任由郭壮图胡来。 郭壮图顿觉香气满怀,道: “真香,真香!” 硬硬的胡茬在她那粉嫩的脸上,一只粗大的手掌揉捏着那对鸡蛋大的玉乳…… 郭壮图正在兴头上,只听几声响亮的咳嗽,门便很响地被打开,知府林玉泉走了进来,见女儿还在郭壮图的怀里,衣衫零乱,头发披散零乱。 知府的女儿雯雯两行清泪挂在脸上。 知府林玉泉对郭壮图道: “没想到大人竟如此喜爱我的女儿,若不嫌弃,就许配与你!” 郭壮图如何不想娶个三妻四妾呢?可是他家里那夫人却是又醋又毒,就是借他一个胆儿他也不敢领个美人回去。听知府林玉泉这样一说,面露难色,不知说什么好。 知府林玉泉也知道这郭大人是有名怕夫人的懦夫,他也看出了郭壮图的为难神情便道: “这儿便是你的家,大人你……” 郭壮图一听欣喜若狂,忙跪倒道: “岳父大人受小婿一拜。” 知府道: “刚才我看她已是你的人了,你须善待她。” 说罢,揩了揩老泪。 郭壮图磕了几个头道: “我若对雯雯不好,天打雷劈。只是请岳父大人早给办婚事。” 知府道: “已是你的人了,即今晚……” 郭壮图道了谢。此时这林玉泉才大大松了口气,心时暗暗说道:“好女儿,只是对不起你了,为了全家,为了你老爹的前途,你就委曲委曲吧!” 入夜郭壮图抱着他的小新娘进入了洞房,急不可耐地扒光了雯雯的衣服,扑上去就要寻欢,雯雯陡地坐起来,跪在郭壮图的面前泪眼婆娑地道: “大人,小女子求求你,小女子已有了心上人,你就放过小女子……” 郭图急得满眼通红,那听得进去半句话,一把把雯雯按倒在床上…… 郭壮图守着他的小新娘过了两天神仙般的日子,第三天便打道回府,知府林玉泉送上一份礼单,郭壮图看单子上除了五万两白银之外,另有珠宝奇珍、古玩字画、精绸细绢等等。 郭壮图大喜,再次拜了他的岳父大人,并吩咐林玉泉好好照看着他的娘子,他有空就要回来。 该说的话都说了,一行人便上路。 一天多时间郭壮图便回到昆城,把银子和珠宝奇珍各分了一半送回家中,另一半直送平西王府。 吴三桂见了郭壮图收罗回来的银子和珠宝奇珍,很为高兴,说道: “像这样的官多出几个岂不是好事。” 说罢,令人把这些财宝收回库中。 郭壮图见吴三桂没问别的,知道这林玉泉算是保住了知府的官位。 却说夏国相过了几天,又去了一次卫老三的清泉浴池。卫老三见钱财都舍得差不多了,家也穷了,求官的事还没着落,心里甚是着急,一见着夏国相就痛哭流涕地道: “大人,小人全靠你了,小人现在欠了一大笔银子,不几天我这澡堂子没有了,全家都得露宿街头……” 夏国相心里也很难受,他安慰了卫老三几句,转身要走,卫老三抖抖索索地从衣袋里掏出十两银子塞在夏国相手中,说道: “大人,小人就这一条路了,过几天小人这澡堂子就得抵债……” 夏国相不想再听这苏老三啰嗦了,一打马直奔平西王府。一路上甚是苦恼,自己拿了别人的银子,却给别人办不了事,自己还有何面目见人。 吴三桂正与陈圆圆在欣赏郭壮图从知府林玉泉那儿收罗回来的画,这是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画,只见画中一片耸立的冰峰,疑如琉璃世界,一个孤身的旅客,披着红袍突出在画面上,他牵了一头骆驼,一齐仰着望天;天上飞着一只孤鸿,使人看了产生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夏国相在外面等了好大一会儿,吴三桂才慢吞吞地走出来,一见夏国相,便问道: “你又是为溪州知府林玉泉的事吧,我已派郭壮图去办理了,弄了几张画回来,甚是稀罕。” 夏国相怔怔地呆在那里。心想又是这郭图壮抢了先,坏了自己的事情,心中那个恨没法说,但马上平静下来,没事一样若无其事他说道: “父王能否赏小婿一饱眼福。” 吴三桂道: “那有何不可,随父王进来吧!” 吴三桂走在前面,夏国相走了进去,这是吴三桂的内室,夏国相是第一次进去,心里不免生出许小心,吴三桂指着墙上的几幅画道: “你随意看吧!” 对于鉴赏画,夏国相是最有发言权的了,他在江南时候是名声很响亮的才子,复社的主要成员,对诗书琴棋画甚是精通。 夏国相扫了一眼墙上的画,很快被其中一张美人图迷住了,图中这位美人如女神一般,情态恰如其分,含情脉脉,似有无穷幽怨,把岸上的人弄得呆住了。天上飞过一对鸿雁,龙也在飞舞,月亮正躲在云彩旁边,轻风吹拂着岩上的树枝,水波荡漾,芙蓉开花…… 夏国相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恼怒,呆呆地看着画中的美人,他想到了远在苏杭十多年来杳信全无的柳如是。 就在夏国相出神时分,他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同时还闻到一阵奇异的幽香,他忙转过身来,眼顿时睁大了,他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位女子,他想大概就是从未见过面的陈圆圆了,他忙施礼道: “小人拜见王妃。” 只看吴三桂“哈哈”一笑道: “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 圆圆盈盈一笑,落落大方地请夏国相入座。 夏国相看着陈圆圆,又想到了秦淮河,又想到了秦淮河边,华灯初放之时,那一盏盏的大红灯笼,夏国相问: “请问王妃,是否还记得柳如是?” 陈圆圆不解地看着夏国相,问道: “将军也认识柳姊姊?” 夏国相点点头,从衣袖里掏出那块十多年来一直带在身上的玉佩,递给陈圆圆。 陈圆圆接过玉佩他细看了看,果然在上面看到了一只墨色蝴蝶,这是柳如是的心爱之物,怎么会落到夏国相手中呢? 睹物思人,陈圆圆看着这玉佩她又想到了徐佛、柳如是、李香君众姐妹在秦淮河上那段美好的时光…… “我记得柳姊姊曾说过她身在这玉佩就在,不知将军是怎样得到这块玉的?” 陈圆圆问。 夏国相叹了一口气道: “不瞒王妃,我本姓陈字子昂……” 夏国相刚说到这儿,陈圆圆就吃惊地“啊”了一声道: “你原来竟是文才名盖江南的陈公子?” 夏国相道: “正是在下。” 陈圆圆看着夏国相半晌,起身取过琵琶满怀深情的将其抱在怀中,略一思忖,玉手轻抒,立时,一曲吴语轻柔的吟唱便和着哀惋凄切的弹拨,王珠连连,滚落而下,只听圆圆道: …… 双鸳池沼水溶溶 南北小桡通 梯横画阁共黄昏后 又还是,斜月帘拢 沈恨细思 不如桃杏 犹解嫁东西 …… 夏国相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的词。在秦淮河畔,有哪一位青楼女子没有唱过当年的陈子昂所写过的词呢? 江南的复社没有了,那一代名妓中徐佛出家当了尼姑,她曾经以为作为复社首领的张溥便是自己的希望,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于是便只好勉强下嫁给一个本不足道的酸秀才王好为,这至少可以让她脱籍并从而聊以苟且偷生。可是,其聊以为靠的夫婿王好为却突然得了一场重病,且一病不起离她而去。 徐佛连最后一点聊以苟且偷生的希望都没有。就在风月庵大雄宝殿里那尊严而慈祥的观音塑像前,徐佛十分虔诚地俯跪着,她穿着和别的女尼一样的灰色衣袍,一样灰色的鞋袜,即将要被剃云的长发自然披垂着,合什的双手静静地举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微微低垂的双眼十分的专注,十分的祥和,隐隐地似乎还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柔煦和慈光。 在场的人尤其是柳如是和李香君更是为之全身不禁一震,而张溥则不断地在自己的心中长长地问自己: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吗?” 作为复社的领袖的张溥,他自然有着更大的历史责任,他绝不能为了一丝一毫的儿女情肠弃绝了那种要尽力为复社捞取政治势力的绝对理念。 柳如是和李香君二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徐佛一起双手合什,肃然默应,努力抑制住自己不可言说的哀伤,来保持一副看起来自然而然的十分平静的心态。 徐佛在这种十分严肃虔诚的气氛中,剃度的时辰终于到了。 徐佛缓缓地走到观音像前,在蒲团上静静地跪下,顶礼膜拜,梵唱之声也随之而起。 庵中的主持师太走上前来为其低声地诵念祝祷,随即便从旁边的一只木盘中取过刀,剪,先将她头上的长发徐徐剪去,最后便是将其头上的余发剃了个一干二净。 这在徐佛或是说那位主持的师太看来,此番剃度只是随着刀剪的重回盘中或是随着那一丝一缕的长发的徐徐落地,尘凡世间的恩恩怨怨与愁烦百绪便都在顷刻间被抛却到了历史的黑洞之中了。 就在那么一瞬间,仿佛三千烦恼丝,都化为了乌有。 看着这一切柳如是的心中也同时升起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愁烦,她似乎被眼前这十分庄严的气氛镇住了,她不禁默默地在心里崇敬着这一切,某种程度上更升出了几分无法言说的羡慕,她不禁暗暗地在自己的心里叹道: “是阿,常言道,青丝一去,尘缘全断。哎,从今往后,她便再也没有了七情六欲的烦恼了,再也没有了悲欢离合的际遇了,也根本没有了喜怒哀乐与生老病死的忧心了……。” 她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双眼不禁暗暗地发红发酸。 徐佛从今往后总算可从这尘凡世间解脱了,可她柳如是呢?从今往后,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想起自己在最初离开陈子昂的时候,也曾寄身庵中,试图去忘却那一段痛苦的情缘,以求得暂时的解脱。可是,她的心中就都是一样了,因此她也就不可能去求得那所谓的暂时解脱,却反而平添了不少无法言说的痛苦。 瞬时间,她香泪横流。 在这大雄宝殿里,她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竟不敢伸手拭泪,只好低头遮掩。可是,她越想强忍住或是说压抑住自己心中的痛苦和那无尽的眼泪,那痛苦与眼泪却越是无法抑制。 不多时辰,她的胸前竟湿了一大片,可即便如此,她的痛苦与眼泪却并没有丝毫减少多少。 “是啊,我们同样是女人,为什么她就能做到我却做不到呢?我如今不是已经倾心于那位钱大学士吗?为什么只不过收到了他陈子昂的一封信就会对他重起思念呢?我怎么总不能斩断对他的爱与恨呢?我为什么要这样自讨苦吃呢?” 柳如是越这样不断地想像着,也越感到一阵阵莫可名状的痛苦,她似乎也越不能自持。 可是,她如此这般地想像着,痛苦着,而那耳中的梵唱之声却又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仿佛就要完全摧毁她的耳膜了,她只觉得自己差不多快要垮下去了。 她似乎再也无法忍受了,便根本顾不得正在进行中的剃度仪式,一转身跑出了殿门,去靠在殿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上放声地痛哭了起来。 其时,李香君也正在为徐佛的命运而暗自哀叹,不曾想,一向看起来很是坚强的柳如是竟突然哭着跑了出去,她不禁大感意外,于是也赶紧跑出殿门来看个究竟。 她一边忙不迭往外跑着,嘴里则急急地喊着: “姐姐,你怎么啦?姐姐,你怎么啦?” 其时,一缕斜阳正从大雄宝殿的殿脊上飘散而下,划破了李、柳二人缠绵莫测而又忧伤万千的脸颜。 徐佛出家后不多久,李香君随着侯方域进入了京城,明亡后,侯方域降清做了二臣,很得清廷赏识,只是李香君很有志气落发进了尼姑庵,她以此明志不贪图富贵,坚持操守,出家一心事佛去了,步入了徐佛的后尘。 柳如是一心等着进京求官的陈子昂,陈子昂无颜回乡,改名换姓隐于京城西山,她在漫长的等待中在贫病交加中死去。 …… 陈圆圆和夏国相都沉浸在秦淮河畔那无尽的故事之中,数载过去,活着的人活得沉重,死去的人在九泉之下都已无知无觉了。 陈圆圆在平西王府见到了昔日的江南才子陈子昂,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她真有些羡慕李香君不枉此生,跟了侯方域却不慕富贵,坚持操守落发为尼,留下千古悲烈的故事,想到自己先是被老朽皇戚买来,金屋藏娇,供他淫乐,后来田皇戚想把她送给崇祯皇帝,几经转辗才又回到吴三桂身边。 对于这种状况陈圆圆觉得自己是不是就该满足了呢? 有许多心事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 陈圆圆捏着柳如是送给夏国相的那块玉佩在手中玩弄摸娑良久,还给夏国相时,道: “将军请回吧,我累了。” 夏国相看得出来,这陈圆圆不想与自己再多说话,他知趣地退了出去。 却说郭壮图隔三差五都要去溪州知府林玉泉府上与他的小娇娘雯雯幽会,雯雯每次都强打着笑脸迎接他,她明白身上系着全家人的命运,如果这郭大人一翻脸当知府的老爹就会丢官丢脑袋,家里的人都得发配为奴。 每一次让这郭大人蹂躏后,她总要死去活来哭上一回,她觉得再也没有脸去见心上人了,整日闭门以泪洗脸。她这心上人名叫关永,身手了得,气血方刚,疾恶如仇。好几天没见雯雯在花园那后门的杏树下露面,心里甚是着急,茶不思饭不想。在那后门的杏树下徘徊了几天,最后终于翻身进入了花园进入了雯雯的房间。 雯雯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一见到关永便哭得晕死了过去。这个无忧无虑的姑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关永大声问。 雯雯摇头不答。 关永一再追问,雯雯说出了她的惨遇。 关永陡地从腰间抽出尖刀,道: “我要杀死他!” 说罢似一头失去理智的狮子冲进了黑暗。 却说夏国相得知郭壮图抢了他的好事,心里气恼得不得了,他俩虽然是连襟,又同在平西王吴三桂手下共事,自然不好撕破脸皮把事情闹大。 吴三桂也瞧出这两人之间那种不和睦的矛头来,他对夏国相说: “卫老三的事,早迟会办的,让他先等着。” 夏国相有了这句话他又能说什么呢?他无话可说,那就让卫老三老老实实等着吧!可他对郭壮图的恼意并没有因吴三桂这句话而消除,反而更深了。 报复的机会终于来了,这天他带着几名亲兵正在街上巡察,见郭壮图的侍卫正在殴打一位小贩,他命亲兵把郭壮图的侍卫抓起来,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暴打。打过后又指着这侍卫的鼻子指桑骂槐臭骂了一顿,并让亲兵把这恃卫关押起来。 郭壮图一听他的大连襟打了他的侍卫,气得“哇哇”乱叫,心想:自古道:“打狗还得看主人。你夏国相好歹与我有着亲戚关系,怎么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呢?你不仁,就别怪我郭壮图不义。” 郭壮图马上带上一小队亲兵气势汹汹来向夏国相要人。 夏国相既然敢抓人,那能轻易就放了的呢?两人三言两语不合就动起手来,一个手握大刀,一个手提长剑,两人身手又都了得,一刀来一剑去斗在一块。 两边的亲兵见各自的主人都斗上,也纷纷动手,杀成一块,刀剑声“叮噹”乱响。 郭壮图的武功比夏国相稍逊那么一筹,数招过后己累得气喘吁吁,夏国相越斗越勇,但他也不能一剑刺死了他,也不能把他打成重伤,就玩玩猫捉鼠的把戏,教训教训他,出出心中的怨气。 夏国相与郭壮图的打斗,早惊动了吴三桂。 吴三桂骑马飞奔而来,脸气得似猪肝一般通红通红,大声吼道: “你们想造反吗?” 两个住了手,郭壮图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夏国相收起剑默默地退到一旁。 吴三桂面对着这两个女婿,他又能说什么呢?不论谁是谁非,动手打斗就是不对的。大骂了他们一通后命人下了两人的武器,送进紧闭室思过。 两个的夫人听说自己的丈夫被老爹给关起来了,都哭哭啼啼地跑去向吴三桂求情,吴三桂在女儿的哀哭下,心中的怒气消了大半,两个人在紧闭室里呆了两个时辰又出来了。 夏国相虽然狠揍了郭壮图一顿,出了口恶气,可在利益上仍然是个输家,心中仍在忿忿不平。 郭壮图回到家被夫人大骂了一顿,他又痛又气,上马带上随从又去了溪州知府林玉泉府上。 林玉泉自然是热情款待,郭壮图吃好喝好后,又急不可待地进入房中要与他的小新娘寻欢,走入后花园,一条黑影倏地闪出来,一句话不答,举剑就刺。 郭壮图吓得酒醒了大半,连闪带滚躲过了刺客袭来的三剑,发觉右胸一阵巨痛,在慌乱之中原来早给刺中一剑,好在伤的不重,他出手相斗,并大声喊叫,好引来林府的家丁相救。 这刺客剑招极快,郭壮图奋力抵御,来回过了数招,他见刺客的功力远在自己之下,心神稳定下来便反守为攻,一对掌舞得呼呼生风,步法顿时灵敏起来,缠住刺客便斗,这刺客见刺出去的几剑不中,心中已怯,想走又走不脱,逃又逃不掉,手中的剑一慢,胸口“砰”的一声中了一拳,只打得他身子连晃,险些摔倒。 这刺客挨了这一拳身手又慢了许多,郭壮图身形一挫,左掌斜劈,右掌已从左掌底下穿出直击这刺客的胸口。这刺客躲闪不及这一掌击了个正着,一口鲜血喷出,只觉头晕目眩站立不稳,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恼怒异常的郭壮图飞起一腿正要结果这刺客的性命,躲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雯雯扑了出来,抱住郭壮图的腿,哭喊道: “大人饶命,大人你不要杀了他……” 这时知府林玉泉也带着家丁持刀拿捧赶到了,一见这场景吓得傻了眼,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 郭壮图气得两眼圆睁,胸前被刺中的地方鲜血直淌,他一脚踢开抱着他的腿的雯雯,对知府林玉泉道: “你这老家伙为何要谋害于我?” 林玉泉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磕头道: “大人,这不关下官的事呀!大人,你高抬贵手……” 郭壮图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离去,带着侍从连夜往回赶,因失血过多,没到家就晕死了过去。 吴三桂大怒,立即缉拿凶手,把溪州知府林玉泉全家投进大狱。 夏国相一见心中大喜,没想到胜利的东风又偏向了自己这一边。他立即面见吴三桂奏明让卫老三去补替这一空缺。吴三桂平生第一次对夏国相露出不悦的表情。 迟疑半天,才对夏国相道: “溪州是本王的纳粮纳银的重要之地,你荐举的那卫老三有这本事吗?” 夏国相忙道: “禀父王,愚婿观卫老三确实是一人才,定能忠心赤胆为父王效力。” 吴三桂道: “那就让他去上任吧!” 夏国相终于得到了吴三桂这句话,他的心似一块石头一样落了下来,他决定亲自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卫老三,说不定还能再弄到一大笔银子。 夏国相带着侍从骑着高头大马直奔清泉浴池,到那里一看,那块熟悉的招牌没有了,四门紧闭。 夏国相命人上去敲门,一小会儿出来一个中年人对夏国相说: “大人,这卫老三欠了一屁股的债,这房子早抵押给了别人,现在搬到何处去了,小人实在不知。” 第02节 却说这卫老三四处筹借银子想为自己捞上一官半职,他确实做得不赖,不光与夏国相称兄道弟,连吴三桂也到他的府上风流快活了一夜。 卫老三原以为有了这些关系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弄上个官当了,可那知道吴三桂对自己这份小江山是十分珍惜的,岂能让一些无能之辈去糟蹋。他花光了自己的家底,又欠了他人不少的银子,见当官的事一直没着落,债主逼上门来,他只好把家当全当了。夫人气不过无法忍受这饥寒交迫的现实,一根绳子上了吊,女儿被卖进了妓院,卫老三本人也流落街头,连存身之处也没有了。靠乞讨度日。 每一个生意人都有卫老三这种想法,弄个官当那是祖坟头上冒青烟。人人都明白宫强如民,那些当官做吏的,不动不摇,风不打头雨不淋脸,哪一个不是钱囊鼓鼓涨涨的?更有那些神气劲儿,让人羡慕。 无数的人朝思暮想,要做官,而且要做大官,可没有一个人敢似这卫老三敢倾家当产去求官的。 卫老三这个险也冒得太大了,为求官弄得家破人亡,众人都摇头为他叹息,一个个在心里都暗骂夏国相,吴三桂这种人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又吃又玩又拿最后让人弄得个鸡飞蛋打。 卫老三运气还算不坏,夏国相在吴三桂面前一再荐举,总算有了希望。 夏国相见卫老三店门也没了,人也没有了,心里暗暗为这卫老三惋借,拨转马头沿着大街准备回府。 街上人来人往,两旁店铺的门有的虚掩着,有的干脆就关闭,各个小铺子的店员们,呆呆地站在柜台旁边,有的就靠着柜台睡着了。只有几家小铁铺里,传出叮叮噹噹的敲打声。 从这场面看,眼下的生意都做得不顺当。今天这个税,明天那个捐,今天送给这个官,明天又要请那个带领,官府衙门都要打点。生意人都没多大心思再干这一行了。街上显得暮气沉沉。 作为见惯风云变幻的夏国相来说,作为一名善观善察的文士,他更明白这种萎蘼不振之中,隐含民生的艰难,当然也更明白吴三桂不是在作造福一方的打算,而是志在作牺牲滇黔图谋天下的霸业。 夏国相信马由缰慢慢前行,在一个转弯处,他看到一个蓬头垢脸的乞丐正在抢一个馒头铺的馒头,店小二举着棒子乱打,那双脏兮兮的手还是抓到了一个馒头,一边躲闪,一边把馒头三两下就塞进了嘴里,模样十分可怜。 一旁的夏国相看着这一切,当看到这乞丐咽吞那最后一口馒头仰起脸时,夏国相认出了这乞丐就是卫老三,他没想到如此精明的一个人竟变成了这副样子。 “去给我把那乞丐抓来!” 夏国相对随从说。 “大人,这乞丐实在太饿了,您就饶了他吧?” 这些随从以为夏国相要罚惩这个抢馒头吃的乞丐。 “少啰嗦,快去抓过来。” 随从便领令去抓卫老三。 卫老三见有官爷来抓他,吓得魂飞魄散,心想一顿暴打是少不了,他抱头鼠蹿想逃过这场大难。这群侍卫一个个挎着腰刀,耀武扬威真跑起来,哪有卫老三跑得快。又叫又嚷惊动了半条街的人才把卫老三揪住。 官府抓人准没好事,围观的人都远远地看着,不知这乞丐犯了啥王法。 随从似拎一只可怜的小鸡一般,把这饿得变了人形又干又瘦的卫老三提将过来,往夏国相面前一丢。 卫老三慌忙跪在地上,“嗵嗵”地磕着响头,嘴里嚷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是没办法,饿得慌呀……” 夏国相要不是还记得他的脸形,真认不出他就是原来那个穿着绸缎大袍子,白白胖胖的卫老三。 “卫老三。” 夏国相叫。 这卫老三还在磕头,头都磕破了,嘴里仍在叽叽咕咕地喊着饶命。 “卫老三!” 夏国相大声喊。 夏国相的随从向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大人在叫你。” 卫老三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见面前站着的是夏国相,泪水如决堤的江水一般汹涌而下,咽哽着道: “大,大人,你、你叫小、小人有何见教。” 夏国相对卫老三这副模样更是感到可怜,他想到了当年落第流落京城的情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来,眼角也有几分潮湿,从怀中抽出吴三桂的手谕,道: “西平王令你即日到溪州任知府!” 卫老三看着夏国相,傻傻地张着嘴也不知道喘气,只在喉咙里面问: “什么?什么?什么?……” 那些随从再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道: “还不谢大人。” 卫老三俯下身子,不停地磕响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国相见卫老三是太激动了,也不怪他,让随从把那吴三桂的手谕塞进他手中,打马走了。 卫老三的头磕得鲜血淋漓,见夏国相走远了,才哽咽着道: “谢大人知遇之恩,我卫老三……” 围观的众人见这个乞丐已是大官了,都想巴结他,争相把他往自己家里抢,给他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送上银两准备他上任去。 吴三桂任滇黔平西王三年以来,战事全无,放马南山,他利用各种借口向朝廷要粮要款,腰包越来越鼓,百姓的生活也大有改善。 吴三桂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巩固自己的根基,昭示自己的政绩,他决定到下面巡视一番,视察民情,验看他这三年来的功绩。 吴三桂让谋士刘玄初择了个黄道吉日,鸣礼炮三声,率领文武两班官员出列。但见: 烟笼凤阙,香蔼龙楼,光摇丹扇动,云拂翠华流。侍臣女,宫女扇,双双映彩,孔雀屏,麒麟殿,处处光浮。山呼千岁,华祝千秋。静鞭三下响,衣冠拜冕旒。宫花灿烂香袭,堤柳轻柔御乐沤。珍珠帘,翡翠帘,金钩高控;龙凤扇,山河扇,宝辇停留。文官英武,武将抖擞…… 一路上数百上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 当地官员黄土垫道,清水撒街,十里外跪拜相迎,真比皇帝出行还隆重。 每到一处百姓欢呼雀跃,欢迎声雷动。 吴三桂真真感到了权力的伟大和神圣。 吴三桂一行人经过楚州、大理,一路上少不了佳羹珍肴相待,珍宝玉器相馈。数日后便进入了溪州境内。 吴三桂想起这知府是夏国相所极力推荐的人,便戏滤地问夏国相: “你所推荐的人,任期快满二年了,不能没所作为吧?” 夏国相道: “禀王爷,如果这知府不称职,该撤该换任您一句话。” 夏国相对于这卫老三把这溪州治理得怎么样心中也没底。卫老三自从左邻右舍出衣出钱让他上任当知府后,确实老老实实给百姓办了几件事,小心谨慎为官,自己节衣缩食,把那点俸禄省下来,买上一些好玩好吃的,在逢年过节时,送给夏国相。 夏国相见他极力推荐的人送来的财物也不甚丰厚,渐渐也不放在心上,但每过一两个月能收到一些财物也算是心中还惦挂着他这个大恩人,也不便说什么。 今日借着吴三桂巡视,如果他卫老三没什么眼色,丢官失职就与他夏国相无关了。 其实这卫老三早有准备,他在为百姓干表面的好事的时候,又用上了开澡堂子的精明,放开手捞钱。他准备薄积厚发好好感谢他的恩人夏国相,让他认为自己是有用的。 卫老三也有自己的为官经验:第一年要清,第二年半清,第三年便浑。 他这么贫穷如何能熬到三年,谁当官不是一上台就捞,不捞谁当官。 可精明的卫老三知道不熬熬,又怎能捞到大钱。他老老实实熬了一年,并惩制了一个叫程高的无赖,这无赖仗着与靖南王耿精忠手下的将官有点交情,平日里带着些泼皮流氓,横行城里,肆虐乡邻外,还专为人包打官司。同时还囤积居奇,见到荒月大饥,若要他半斗谷米,必须拿一个女儿来换。 卫老三上任后,见到饥荒月份,五谷不收之时,开仓赈济饥民,又在城里四处施舍粥饭,断了此无赖的财路。 这无赖知道卫老三的背景,很是瞧不起他。一日,程高带着几个泼皮,见知府的轿子到来,故意地放马过去,冲倒了卫老三的轿子。卫老三大怒,即命令衙役拘来讯问。把程高打入大牢,又把那些波皮个个收审,同时查出程高囤积居奇,打开他的粮仓,降价卖了。那些强逼来的僮仆,俱都放回家去。 卫老三只有坐堂时才穿官服,平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经常到百姓家行走,看到那些贫穷的,有灾有难的好言相慰之外,必要时还给上一两二两银子相助。 渐渐地,人们有人叫他“卫青天”了。 却说吴三桂一行人进入溪州,卫老三跪拜迎接,路上铺着新土,清水洒道,白灰粉墙,路两旁摆满了鲜花绿树,又搭了一排彩棚,举行了隆重的仪式。 大道的两旁站满了手执彩旗的人群,高喊着欢迎的口号,腰鼓队个个身着玄衣,头裹白巾,腰系红绸,鼓声齐奏整齐,舞步威风凛凛。 腰鼓阵过后,是一群身着彩衣的年轻俊俏妇女,也列成方阵,扭着歌舞。 吴三桂顿感飘飘起来,王心方悦。 歌舞队后,是一个笙萧方阵,男吹笙女吹萧,个个精神抖擞,光彩照人。 吴三桂面色肃然,胸脯越挺越高,头越昂越神气,步子坚定有力,他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地威风,多么崇高,多么伟大。 笙萧过后,来到彩棚下,这是用巨木搭成的一个高高的台子,台子上彩旗迎风招展。 吴三桂在夏国相、刘玄初、卫老三的陪同下登上高台。 卫老三上前致欢迎词: “欢迎平西王驾临我溪州……” 下面掌声雷动,如暴雨洒过沧海,如万马奔腾于大漠。 吴三桂也讲了一番体恤百姓的长话。他第一次真实而具体地感到,他的地位是何等的尊崇,简直与皇上并肩齐立。 仪式后,吴三桂亲自把卫老三拉在身边,并肩进城。这对卫老三来说是多么高的奖赏和荣誉。 进入城门后,先由骑兵列队开道,随后是旌旗队列,旗队之后则一喇叭锁呐方阵。高奏着热闹的乐曲,喇叭方阵之后是笙萧方阵,笙萧方阵之后,又是彩旗队,彩旗队后,便是吴三桂和他的随行文武官员。 吴三桂端坐在香辇之上,文武官员骑着高头大马…… 文武官员之后便是溪州的官吏与豪绅,之后便是鼓乐队,街道两旁扎着红绸,摆放着鲜花,红绸鲜花后面是欢迎的百姓。大小店铺张灯结彩,满世界一片繁华。 吴三桂坐在车里,打量着这一切,甚是满意,对卫老三这个开澡堂子出身的顿生几分好感。 溪州为平西王吴三桂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宾主各自落座之后,致简短的祝词,一百张筵席上的菜肴令吴三桂也大开眼界,就是驼峰一味,已是好几种。 吴三桂看着这一切,心想他卫老三该得搜刮多少民财呢? 吴三桂把卫老三叫过来,问道: “卫知府,据本王所知溪州可是一个穷地呀,想不到一到你手中就变得这样富足了。” 卫老三看到了吴三桂脸上的那丝不悦,忙道: “实不瞒大人,这些都是下官动脑筋赚来的,与百姓一点关系都没有。” “哦”吴三桂不明白应了一声,顿了顿道:“想不到你还有如此手段,那本王还得向你讨教讨教。” 卫老三忙道: “王爷言重折杀了下官,我这个开澡堂子的感谢王爷开恩让我坐了这个位置,下官为王爷效力当万死不辞。” 吴三桂高兴地放声大笑。 夏国相看到吴三桂笑得这么开心,心里也总算踏实了,心想:这该死的卫老三总算没给我脸上抹黑。 卫老三过来给夏国相敬酒之时,趁大伙没注意悄悄向夏国相手中塞进一件东西,夏国相低头一看,塞进手中的竟是一匹蓝田玉雕马,此马徐徐如生,如要飞腾一般。 夏国相紧紧地握着这价值连城的玩意儿,心里一热,不免多看了卫老三几眼,心里道: “不在我推举了你一场!够意思。” 卫老三用同样的手段向刘玄初、卫朴、郭壮图手中塞进了价值不菲的东西,只是没有夏国相手中那件玉马珍贵,一个个都在心里说道: “这开澡堂子的家伙真会来事!” 酒宴结束,吴三桂和众官员稍作休息,就到附近的有山有水处看看,吴三桂乃一粗人行伍出身,领兵打仗,与圆圆生活久了也受到了一定的熏陶,也爱看看山,瞧瞧水,看到动情处,不能似文士一般来上几句诗文,只能用一连串的“啊”来表达着心声。 溪州确实有几处胜景,玉溪离城南十里,几十条溪流纵横交错,迥环曲折,有的没入柏林,有的在鳞峋的山石间时隐时现。 板桥处处,连着小径,小径弯曲,有的折入桥后,有的被山遮断,小径蜿蜒之地,飞檐处处,勾画在蓝天之上。放目南望,山峦峻峭入云,一轮白日晶光四射。山峦那边,闪亮亮一条小河伸向迷茫的远方。 吴三桂兴致很高,带着随从随溪而上,只见纤秀长曲,如带、如规,清洌的溪水涓涓泻流,碰着石块,激起明亮的水花。水花分散作泡沫,映着霞光,宛如玑珠。玑珠夹流而下,从叠石中穿行而过,遇到一段比较平坦的石滩,它们滚滚而去。深处见其绿,浅处如白酒一般,飞溅的水沫如白絮银丝,溪水因地而歌,有如松涛,有如竖琴,雷鸣倾盆之声,铮铮淙淙之音,响彻山林之间。 吴三桂不停地“啊”着,心里道:“要是带上圆圆,她看到这样的美景,一定有好诗。” 吴三桂想到这儿,对随从说: “你们每人来一首诗,评出个一二三等,王爷我有重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推来推去,首先向卫老三发难,让他尽地主之宜,先来一首,卫老三比女人生孩子还困难,憋得满脸通红,一句没憋出来,一膝跪在吴三桂面前,道: “王爷,下官诗文不通,我给大家说话吧!” 众人不知这卫老三要说什么话,都支着耳朵听,只见卫老三嘴一张便发出鸟鸣、羊咩、牛哞…… 学得唯妙唯肖,甚是动听。 吴三桂大乐。 轮到其随从作诗了,只有夏国相作了一首像样的诗,其他的随员都装聋作哑,无一诗作献出。 吴三桂心里黯然,心想:自己身边人材奇缺,要成就帝王大业何谈容易。 吴三桂想到这儿便有些闷闷不乐,观山看水的激情大减。 当晚,卫老三在府上摆开宴席,吴三桂坐在宴席的上首,听那堂子报菜谱: “金银三丝、万年青翠、天玉金顶、双龙宝珠、红叶含云、雪打银花、银酿鹿筋、喜望峰坡、百子葫芦、金丝绣球、吉祥如意、佛顶献珠、水晶明肚、七孔灵台、凤眼珍珠、千层梯丝、烤红金枣、鹿茸凤穴、金扇翠绿、金皎猩唇……” 吴三桂和众随从官员都呆住了,这是全羊大宴。 卫老三知道吴三桂在北方长大,对羊有特殊的感情,特别爱吃羊肉,他特意从北方请了一名厨师,为了这顿晚宴,他让五十人整整准备了二个月。 吴三桂只知道满洲皇帝一年也吃不了两次全羊宴,这全羊宴每道菜都是羊品,名字里都无一个羊字。 吴三桂听人讲冒辟疆不仅拥有名妓董小宛,在吃上也极为讲究。有一次他在水绘园大宴天下名士,先期请来一位京师有名的御用厨娘,问她需要什么原料,她却反问道: “席有三等,主人想用哪一等?” 于是冒辟疆问这厨娘: “三等差异有什么不同?” 厨娘答道: “上等宴须用羊五百只,中等三百,下等一百,其他物品随用随取。” 冒辟疆认为上等太费,下等又太简单,便说: “那就请厨娘用中等罢!” 冒辟疆根据厨娘的要求,把羊和各种特品备办齐整,大家都想看看这厨娘如何处置。 到了日期,厨娘应约而来,跟随的助手有一百多人,她自己则只是珠缠翠绕,高坐指挥,众人奔走厨房砧间听从调遣。 那三百只羊,每头只割下唇肉备用,其余全部丢弃。冒辟疆惊问其故,厨娘道: “羊之美味,全集中在这个地方,其他地方都腥臊不值得用。” 这厨娘用三百头羊作了一道“饮涧台子”菜。 吴三桂看着这全羊宴,忙问卫老三: “这,这饮涧台子在何处。” 卫老三也没吃过全羊宴,命人去传厨师。 厨师一溜小跑来到吴三桂面前,亲手给吴三桂送上一筷子“饮涧台子”,并道:“王爷,最见其珍贵的是这“采闻灵芝”,它是用羊鼻头那小圆肉做的,比羊唇上的肉更精美”。吴三桂把这菜送进嘴里一尝,果真又脆又嫩,连忙叫好。厨子又一连介绍了几道菜“喜望峰坡”是羊鼻梁骨两侧的肉,“天开秦仓”是羊耳根下明堂骨的两块小耳,“干层梯丝”是羊嗓上梯状软骨做成…… 吴三桂有些眼花缭乱,应接不遐。 这些东西就是在京城也难吃上一回,想不到在溪州一个小知府的家里吃到了这么好的东西,让他大开眼界。 吴三桂不得不再另眼相看这个开澡堂子出身的卫老三了。 吴三桂吃好喝好,抓着卫老三的手,一连夸奖了他几句,道: “本王就向你取点发财经……” 卫老三拉着吴三桂的手走进后堂,吴三桂见后堂没有女眷,甚是惊奇,问道: “为何不见你家眷?” 卫老三道: “不瞒王爷,下官当年一贫如洗,乞讨度日时拙妻上吊而死,愚女卖给了妓院,到今天也无银两去为她赎身。” 卫老三说到这儿泪不禁又淌了下来。 不论是真泪还是假泪,吴三桂甚是唏嘘道: “你身为知府,怎愁这点钱。” 卫老三道: “我是王爷的人,为王爷花多少钱,下官都是应该的,至于赎女儿的钱,我确实没有。” 吴三桂也不计较卫老三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为他这样的忠心大受感动,安慰地拍着他的肩道: “你家眷的事就交给王爷办了,你别操心,好好替我管理好百姓。” 卫老三跪下给吴三桂磕了几个响头,道: “王爷,你就是下官的再生爹娘……” 吴三桂把卫老三扶起来,道: “你先给本王讲讲你的发财经,你是用何种手段寻钱的。” 卫老三道: “下官就告诉王爷。” 说罢,转身从一个角落里抱出一只箱子,道: “下官无以报答王爷,烦王爷收下。” 吴三桂不明白地看了卫老三两眼,慢慢把箱子启开,顿时张大嘴巴,瞪大了眼睛!” 箱子里放着数十个金铸的胖罗汉,还有数串珍珠玛瑙…… 这是吴三桂出巡以来,收到的最厚重的一份礼物。 吴三桂不明白这卫老三才任二年知府,在哪儿搞以这么多银子,他拉着卫老三的手,再次催问。 卫老三跪下道: “求王爷不治下官之罪,下官上任后才看到这溪州地薄人穷,加上年年天灾,百姓生活艰难,但下官看到这溪州虽然贫困,但山上资源丰富,药材、山珍都是番人喜欢的,下官开澡堂子时认识几个洋商,他们都挺感兴趣,下官组织了一个商队……” 卫老三讲他如何与洋商交易,如何把山上的药材运出去,又如何把百姓所需的东西换回来讲了一大通。 吴三桂听得津津有味,与洋人通商在明朝就有郑和下西洋,大清皇帝顺治也请了一个洋人在身边当谋士。当听到卫老三与洋商交易甚是感到惊奇。心想:自己身旁就缺少这样有外交才能的人才,滇黔物产丰富,只要能与外界通商,何愁军饷不够呢,只要有了钱粮,自己就可以武装一支庞大的军队。 吴三桂整天盘算的就是如何搞到银子,支持军队开支。从卫老三的一席活上,他看到了希望。 吴三桂正在处心积虑、忧思难解之时,他找到了一个为他分忧的人。 吴三桂与卫老三谈到深夜,卫老三怕影响了他的休息,道: “王爷,你该就寝了。” 吴三桂道: “不忙,不忙,王爷还有话对你说。” 吴三桂的话刚落,就听到背后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夹着一种洋腔: “五爷。” 吴三桂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天神般的女子,金黄的头发浓密细柔地曲卷着,面白如玉、晶莹透明。 吴三桂从未见过洋女人,他走上前把这洋女子带到灯下,仔细端详: 小巧的鼻梁微微翘起,颧骨微高,额头圆圆略略突起,两眼微陷,眸子碧蓝碧蓝,有如秋水蓝天:是那么热烈,又那么洁净。 吴三桂深深地被眼前的这洋女子迷住了。他一把把洋女子抱起来,闻着那奇妙的肤香,体内膨胀着一股强烈的欲望,他亲手褪下这洋女子的裙裾,那优美的曲线,雪白的肌肤,他在喉咙里发出一种“啊!啊!”的惊叹。 这洋女子的玉乳比圆圆的更高耸挺拔圆润充满了诱惑;她的玉臂比圆圆的更突出优美,而腰肢也比圆圆的更细更柔。她的两腿细细修长而匀称,两臂丰腴而略有弯曲,一双小手,十指长长细细,却更加柔腴。 吴三桂惊叹道: “美女,真是异国美女,人生如此,真不在走世上一趟,妙,妙……” 吴三桂把手中的美人轻轻放在罗纱羽帐里,生怕放重了碰破了她的皮,揉疼了她的肉。 这女人一倒在床上,急切的渴求更甚于其他女人,她眯着眼睛,双唇狠狠地吸吮着,与吴三桂搅在一起…… 吴三桂在溪州一连逗留了几日,每天有山珍海味可吃,有美女相伴。他的膳食安排得比京城的皇上还过之而无不及,每顿饭中,一盘豚脯,要用十头猪,一盘鹅掌要用几十只鹅;一盘鸡舌,须几百只鸡。其他诸如牛、羊、奶、猴脑、燕窝就更不消说了。 菜的制法就更让人惊骇。 鹅掌的制法是:把一个铁笼子放在地上,下面用火烧热,然后把鹅驱赶进铁笼,让它在笼中的热铁上奔跑飞腾,环绕数圈之后,鹅痛不欲生而死,而鹅的精华全集中于两掌之上,削下鹅掌,其余全部丢弃。 猴脑的取法更为残忍,先把猴子抓来,关进一只箱子,固定住其爪脚,只剩下一颗脑露在外面,用剃刀揭开脑皮,敲碎其头盖骨,在猴子的惨叫之中,取其脑髓。 极有生财之道的卫老三把这些东西取出之后,又用他的商队驮出境外,换回金银或者布匹、首饰等物品,没有一丝浪费 第03节 吴三桂好色,卫老三如钻进他的腹中看过吴三桂的心一般,当年为了一个陈圆圆引清军入关,丧失了汉人的民族气节,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卫老三不但为他物色了洋女人,还有各族种的美女。 滇是一个种族杂居的地方,也是一个种族极多的地方,除了找寻一个洋女子困难一点,其他的种族的女子比买牲口还容易。 吴三桂如色中饿鬼一般,一头扎进美色里面,真是百食不厌。 这些美女她们都穿着自己的种族服饰,那颜色和花色,汉人女子穿不出的,或不敢穿的,穿在这些女子身上却显得那么百花齐放,焕耀眩目。有的火得似石榴花,有的像金子一样闪着光芒,有的像罂粟花一样的洋红色,有的像铜锈生绿那样的浓绿色,或编或织成一身是胆的大花式,带着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使吴三桂不得不用好奇的目光欣赏着她们,然后用激动不安的手一件一件解开那束着的或扣着的带子,似剥葱一般,一件一件地剥下那独具匠心的艺术品,直到剥出一具光可照人,肤如凝脂般一丝不挂的美人儿来。 在大红大紫装饰下的姑娘如饮一杯花茶,其味杂陈,那些文静色调下装饰的女于更如饮一杯绿茶,气味悠远、绵长。她们身着极其文静的色调,如天色甫明那样鱼肚白的淡蓝色,如那还没有成熟的苹果那样的嫩绿色,淡淡的如一阵轻烟似的淡紫色,那娴静的嵌着小白花的藏青色…… 这些身着如此妆束的姑娘在吴三桂面前晃过,那份婀娜,那份绰约如一阵清风似的使他感到一种凉爽的感觉。既丰满而又窈窕,既活泼而又柔和,风姿绰约…… 吴三桂整日乐此不疲,卫老三给他物色的各种族的女子,让他大开眼界,使他真正体验到了身为平西王的美妙,他的权力欲愈加膨胀。 吴三桂沉迷于女色之中,心中仍念念不忘他的称帝大计,只是身体疲累得厉害,在女人身上消耗了大量体力,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这天,他拉住卫老三的手,道: “你带我去看看你的商队。” 卫老三领命,在前面带路,吴三桂脚下有些发虚,头重脚轻,卫老三忙道: “王爷,你身体不适,休息几天再去也未迟。” 吴三桂道: “色是割肉的刚刀,此话真不假,你得让本王歇两天了。” 此话的意思是让卫老三别再给他安排女人了,卫老三自然知道色能伤身之道理。他见时机已来了,忙道: “王爷,奴才在洋人手中购了一种逍遥丸,听说极能提神助兴,效力远远超过千年山参……” 吴三桂眼睛一亮,问道: “果真有这样的佳品。” 卫老三道: “洋人比国人会享受,只是,奴才听人说这逍遥丸极易上瘾,一旦爱上不易戒脱,奴才才不敢献给王爷。” 吴三桂听了卫老三的话,哈哈一笑道: “本王从没听说过没戒不掉的东西,你这样一说,本王倒想试上一试。” 卫老三见吴三桂很有兴致,忙道: “王爷愿试,奴才那敢不孝敬。” 吴三桂带着随从参观了卫老三的商队。商队有上百匹马,此种马腰身长又瘦又小,四腿短,比起那些高头大马来小多了。但这种马耐力强,极善走山路,能负重,这是纯正的滇马。 吴三桂看了这些马皮干枯又瘦又小的马队,摇摇头道: “你卫老三也太丢本王的脸了,与洋人通商也得风光点,用高头大马……。” 卫老三忙道: “王爷这种马样子虽然差了点,腿短跑不快,可要论脚力,十里路之内及不上别的马,路到二三十里之后,越是奔越精神。而且,能刻苦耐劳,性情良顺,能上坡下坎,价钱也便宜,买一匹大宛马的钱能买上三四匹这种川滇马。” 卫老三说得头头是道。 吴三桂道: “本王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说罢便命身旁的一命亲兵解下一匹马骑上去,一抖鞭子便放开蹄小跑,开始较慢后来是越跑越快。滇黔多是山路,不如北方一马平川,此马果真能上坡下坎,腿脚灵敏稳便绝不失蹄。 吴三桂一看心中大乐,心里道:真是上天助我,清廷怕我吴三桂扩兵,限制我收购大宛马,这种本地马遍地都是,价钱又便且,我何不用本地马呢,又何必非去犯朝廷的禁令,而且从南方打到北方,跨越几千里,正是需要这种善于长行的战马。” 吴三桂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拍着卫老三的肩道: “你真是本王的良臣。” 吴三桂的众多随从都不知道他这话从说起,卫老三听了吴了七十余人,其中大部分是江浙地区的文人名士,国家贤才。 吴三桂听闻这件惨案之后,竟也骇然,心里也为引清军入关而后悔了半天。 吴三桂为弄清事实经过,他派人前往江浙,探查事实,一月有余后,派出去的人回来把此事的经过讲给了吴三桂: ——在浙江州府南浔镇,有一庄氏家族,也居吴江之陆家港,至庄允诚时始徙迁南浔,为当地富豪巨户。庄家出才子,长子名叫廷鑨,自幼爱好读书,因读书过勤,忽然眼盲,寻遍名医,无法治愈,自是郁郁不欢。恰好邻居朱家,藏有《明书》稿本,乃朱国桢所著,他以千金购得,效仿司马迁与左丘,以盲史自居,发奋图强,立志欲著书立说,传于后世,以拟左丘而载入史册。 廷鑨有了这个念头,当即聘请了好几位士人,将那部明史稿从头至尾的读给他听,他认为何处当增,何处当删,由他口述出来,由宾客笔录。 廷鑨念及自己眼睛不好,无法博览群籍,这部明史修撰出来,恐谬误太多,不但大名难享,反而被人讥笑,于是又花了大批银两,请了不少通士鸿儒,再加修订,务求尽善尽美。 书成不久,庄廷鑨便即去世。 廷鑨的父亲庄允诚心伤爱子之逝,即行刊书。这部明史卷帙浩繁,雕工印工、费用甚巨。好在庄家有的是钱,拨出几间大屋作为工场,多请工匠,数年间便将书刊成了,书名叫做《明书辑略》,撰书人列名为庄廷鑨,另请十多名士作序。 《明书辑略》经过许多文人学士撰改修订后,文字又华瞻雅致,书出后大获士林赞誉。当时明之末久,读书人心怀故国,书一刊行,立刻就大大畅销,庄廷鑨之名噪于江北江南。 乱世之时,该当小人得志,君子遭祸。湖州归安县的知县吴之荣,在任内贪赃在法,百姓恨之切齿,朝廷下令革职。家财全部被抄,连回家的盘缠也没有了,于是四处告借。有些富人为免麻烦,便送他十两八两银子,当借到富室朱家,主人朱佑明是个正人君子,不但不借,反而狠狠讥刺了他一番。 吴之荣又来拜访庄允诚。 庄允诚平素结交清流名士,对这赃官很瞧不起,给了他一封银子。吴之荣走时又向庄允诚要了一部《明书辑略》回到客店,便翻开此书阅看,当读到明万历四十四年,后金太祖努尔哈赤即位,国号金,建元“天命”,突然间心中一凛: “我太祖于丙辰建元,从这一年起,就不该用明朝万历年号,,该当用大金天命元年才是。” 吴之荣一路翻阅下去,只见丁卯年后金太宗即位,书中仍书“明天启七年”不作“大金天聪元年”。丙子年后金改国号为清,改元崇德,这部书中仍作“崇祯九年”,不书“大清崇德元年”…… 那隆武、永历、乃明朝唐王、桂王的年号,作书之人明明白白是在奉明朝正朔,不将清朝放在眼里。吴之荣看到这里,不由得拍案大叫: “反了,反了,这不了得!” 一拍之后,突然间灵机一动,不由得大喜若狂了道: “这不是老天爷赐给我的一注横财?升官发财,皆由于此。” 换朝改代之际,当政者于这年号正朔,最是着意。最犯忌者,莫过于文字言语之中,引人思念前朝。《明书辑略》记叙的是明代之事,以明朝年号纪年,原无不合,但文字禁国极密之际,却是极大的祸端。 吴之荣当即写了一张禀帖,连同这部明史送入将军松魁府中。他料想松魁收到禀帖后。便会召见,想不到一连等上大半年,日日到将军府打探消息,却如石沉大海一般。 吴之荣心焦已极,银子即将用尽,这场告发却没半点结果。这天,路过一书局门前,蹁进去见书架上陈列着三部《明书辑略》,取下来随手一翻,不由得吓了一跳,全身犹如坠在冰窖中,只见书中各处犯忌的文字竟已全然无存,自大清太祖开国以后,也都改用了大金大清的年号纪年…… 吴之荣双手捧书,呆了半晌,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里暗道: “这庄允诚好厉害!当真是钱可通神。他收回旧书,重新镌版,另刊新书,将原书中所有干犯禁忌之处,尽行删削干净。哼,难道就此罢了不成?” 原来杭州将军松魁不识汉字,幕府师爷见到吴之荣的禀帖,登时全身吓出了一身冷汗,当即向将军告了几天假,星夜坐船,来到南浔镇上,将此事告知庄允诚。 庄允诚陡然大祸临头,自是魂飞天外,一面派人前赴各地书铺,将这部书尽数收购回来销毁,一面赶开夜工,另镌新版,删除所有讳忌之处,重印新书,行销各处。 这师爷又教了庄允诚不少关节,某某官府处庄送礼若干,某某衙门处庄如何疏通,庄允诚一一受教。 这师爷回到杭州,隔了半个月有果,才将原书及吴之荣的禀帖送巡抚朱冒祚,轻描淡写的批了几个字,说投禀者因赃已革知县,似有挟怨以求之嫌,请抚台大人详查。 庄允诚的银子如流水一般使出去,浙江全省有关官员都已受了重贿。 吴之荣携带原书到了北京,写了禀帖,告到礼部、都察院、通政司三处衙门,说明庄家如何贿赂官员。 不料在京中等不到一个月,三处衙门先后驳复下来,《明书辑略》一书,内容并无违禁犯倒。 原来庄允诚受了师爷之教,早将新版明史送到了礼、都、通三处衙门,有关官史师爷,也早已送了厚礼打点。 吴之荣又碰了一鼻子灰,眼见回家已无盘缠,势将流落异乡。其时清廷对待汉人文士极为严峻,文字中稍有犯禁,便即处死,吴之荣所告的若是寻常之人,早已得手,偏生遇着的对手是富豪之家,这才阻难重重。 走投无路的吴之荣当即又写了四张禀帖,分呈四位顾命大臣;同时又在客店中写了数百张招纸,揭露此事,在北京城中四处张贴。 四位顾命大臣中惟鳌拜最为凶横,朝中党羽极众,清廷大权,几乎尽操于他一人之手。他生怕敌党对其不利,是以派出无数探子,在京城内打探动静。 这日得到密报,说道北京城中出现许多招贴,揭发浙江庄姓百姓著书谋叛、大逆不道、浙江官员受贿,置之不理等。 鳌拜得悉之下,立即查究,登时雷厉风行的办了起来。 鳌拜以军功而封公爵,做大官,向来歧视汉官和读书人,掌握大权后便想办几件大案,镇慑人心,不但使汉人不敢兴反叛之念,也令朝中敌党不敢有甚异动。当即派出钦差,赴浙江查究。 庄家反所牵联的文学之士当即处斩。大小官员也都革职查办。 清廷文网日密,使一大批文士惶惶不可终日,皆有风声鹤唳之感。这时,反清浪潮日益高涨,各种民间反清团体蠢蠢欲动。 吴三桂派出去究查庄氏《明史》狱的人,带回一个让吴三桂寝食难安的消息: 数个谋杀吴三桂的帮会,也在江浙一带运营而生,这些帮会都是江湖侠士豪杰组成的,武功深不可测,让人防不胜防。 吴三桂出行更为隐秘,卫队人数增多,对行迹可疑之人统统投进大狱。 对于卫老三这帮马夫,有着这样高的功夫,吴三桂自然放心不下。他实在没想到在这偏僻之地竟隐潜着高手。他对于卫老三能收罗这样的人才而感到佩服。想到自己筹建吴家五十勇士那可是杀了一富官,劫取了大量财物,才收罗了五十人。 看来卫老三的马帮并不比他这五十勇士逊色。吴三桂没想到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干出这样大的事来,自己竟一点没有知觉。 吴三桂在随从的陪同下参观了卫老三的商队,心里惦挂着卫老三说的那逍遥丸,急着回行宫。 一回到住处,吴三桂就软在了椅上,虚汗淋漓,两眼发花,眼明的人看将出来他已是纵欲过度,身体亏损得利害。 “卫老三,把你的逍遥丸拿来本王试试。” 吴三桂唤道。 卫老三知道这逍遥丸的毒性,他怕弄不好会弄上一个毒害王爷的罪名,忙道: “王爷,奴才说过,此丸极易上瘾,价钱又极昂贵,恐怕……” 吴三桂大大的不悦道:“我堂堂王爷,有什么名贵的不敢入口,本王命令你立马献上来。” “是,王爷!” 卫老三说罢,退下去一小会儿取出一杆漆黑油光的烟杆,手心中握着一粒指头大小的黑土般的丸子。吴三桂从卫老三手中拿过丸子送致鼻前嗅了嗅果有点味道: “这东西就是逍遥丸?” “王爷说得极是,这东西是洋人产的,样子不太好看,可极管用。” 说罢,把那丸子用手指捏成烟泡塞进那烟枪,手法极为笨拙。一头让吴三桂含在嘴里,一头放在灯上烧。 “跟他娘的抽烟一样,有啥稀罕。” 吴三桂说。 卫老三盯着那烟泡在火上袅出了青烟,便喊道: “王爷快吸,快吸。” 吴三桂猛吸了一口,那青烟全被他吸进了嘴里,闭着眼,喉咙咕噜咕噜了几下,慢慢睁开,发觉天的颜色都变了,浑身充满了力气,似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逍遥丸真给吴三桂带来了一种逍遥的感觉,全身舒坦又惬意。 吴三桂没想到洋人的东西这么神,他感叹洋人就是能耐,就是制造出的炮,就比上炮有杀伤力。 吴三桂的体力顿增,此时已是欲火焚烧,犹如耗尽的灯又注满了油一般。他问卫老三: “那洋女子何在?” 卫老三知道吴三桂现在需要的是什么,忙道: “王爷,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说罢,把吴三桂引向后室。 那是卫老三费了大功夫建成的浴室,比当年那清泉浴室高级多。 浴室里云气氤氲,温暖如春。 吴三桂进到里面,在那蒙蒙雾气中,他见到一妇人,虽不是十二分的姿色,但那身段眉眼,一双胖胖乎乎的玉手却最勾人魂魄。 吴三桂见此妇走起路来肥臀突起,一步三摇,玉乳高耸,动则耸颤,那双眼睛似嗔似睨、似挑似逗、似鼓励、似怂恿、波光闪闪看一眼似被她勾了魂儿,荡了魄儿。 吴三桂与此妇人云雨一场,大汗淋漓,他从没这样兴奋,这样快意过。当觉得身体有些疲乏之时,卫老三又送上一颗逍遥丸,吴三桂吸足了,精神抖擞接着再与此妇人寻欢。 这妇人是离州衙不远处的一个寡妇,卫老三相中了她那双胖乎乎的玉手,绵而有功,软而有蕴力,柔而带刚,能吸人血脉,化人骨髓。 卫老三一勾便把这寡妇勾在了手上,再经他仔细调教一番,并把“拿云手”的功夫传给了她。 这寡妇时常出入于州衙,卫老三用她那一双手拢罗了数人,吴三桂一连吸了二次逍遥丸也无法把此寡妇摆平,可见功夫之深,可见卫老三的调养多么有方。 吴三桂在溪州逗留数日,便打道回王府,此次巡视他享尽了一个王爷的气派和徘场。 走时,卫老三一直把吴三桂一行人送出恫州地界,临别时他又奉送了数粒逍遥九给吴三桂。 吴三桂回到王府,面见阔别多日的圆圆,圆圆越来越忧郁,似有无尽的心思,又没有人读得懂。吴三桂无趣地退出来,在床榻上倒下,让仆人给他烧了一颗逍遥丸,吸进肚里,精神顿时为之一爽。急命郭壮图、夏国相、胡国柱、刘玄初这些得力臂膀进府。 不大一会儿,这帮人都先后到了,吴三桂道: “我要招蓦一支骑兵,马匹完全用滇黔本地马,数量越多越好……” 众人听见吴三桂这番话后,都觉得他有些小题大作,收购马匹只需要他的一道手谕就够让地方官代为收购,每匹马官价多少,谁敢违抗他的命令。 吴三桂与众位商量了马匹的数量、经费等问题。他想自己出钱去买马真是太傻,偌大一个云南就是我平西亲王的,何况区区几匹马呢? 吴三桂立马向各州县下了一道手谕,凡是马匹统统上交并命令地方官员强行牵拉,如有怨言或抗令者,严惩。如地方官员办事不力革职处分。 吴三桂的手谕一下,云黔两省怨声载道,这些马匹都是老百姓用来耕地驮粮的工具,被官府强行牵拉走,这地还怎么种呢? 一个个老百姓只是敢怒不敢言,对吴三桂充满了怨恨情绪。但也有人公开出来反对这种白拉白牵,强占百姓赖以活命的牲口的,一时间各州县的牢狱都关满了犯人。 吴三桂为了镇压不满的百姓,向各州县都派遣了兵力支援。 吴三桂的老谋士刘玄初忧心忡忡地对吴三桂说: “这些都是衣食父母,千万不要后庭起火,自古道……” 吴三桂打断刘玄初的话,道: “这云南就是我吴某人的,何况几匹马,我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 其实吴三桂内心很苦恼,他的千秋帝王梦,无时不在揪拉着他的心,他一天不实现这个梦,就无法安寐,他叛明投清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自己能一统江山。 吴三桂时时在回忆那道人的话: “龙在渊能升能隐!” 他想我不能忍了,再忍还待何时? 吴三桂针对马匹风波,再下了一道手谕: 对那些顽固不化者,宰首示众。 各州县果真砍了几个顽固者的头颅,才把此事平息下去。 老百姓只好就此认命了。 成千上万的马匹由各州县上缴上来,有的马在山沟间呆惯了,受不起惊吓,弱者受到同类的攻击,又病又饿在半途中就死掉了。 成千上万的马匹从四面八方赶至滇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马膻味。 吴三桂便命兵丁集挑选精壮的马进行驯练,那些稍次点的马没人管,饿得瘦骨嶙峋四处乱蹿,成群成群蹿至附近的村庄田地里啃吃庄稼。 大片大片的庄稼被吃光和践踏,农民颗粒无收。这些马都是平西王亲征的,谁敢动它们,只好任其横行。 吴三桂得知马匹践踏庄稼、损坏粮食,便又下了一道手谕,经过挑选后的无用马统统杀掉,一时间兵丁和百姓见着马都打都杀,被杀死的马尸在城外堆成了小山,太阳一照,风一吹,雨一淋,臭得城里二三个月不敢开门。 那都是百姓赖以为生的牲口,就这样给糟踏掉了,闻者无不为可怜的百姓垂泪。 兵丁挑选的那些所谓精壮的马,一惯生活在宁静的田野间,只会拉犁耕地,驮粮送肥,哪知道什么冲锋陷阵,一大半给兵丁打死了,又病又惊又死掉了不少,十成马剩下的不到一成,也就几百匹。 关于马匹事件惊动了朝廷,人人都言吴三桂正在训练战马准备起兵造反,吴三桂早有造反的心,只是时机不成熟。为了不引起朝廷的猜疑,把训练好的几百匹马也贱卖给了老百姓,让他们拉去耕地,必要时再收回来用于战事。 一场轰轰烈烈的战马事件,上演的只是一场悲剧,百姓失去种地的工具,致使大片地土荒芜。那短腿、腰小、善跑、驮重的黔滇马几乎绝迹。 渐渐地发现卫老三的话里面水份甚多,但吴三桂责怪的是下属办事不力 十六、笃志中兴 “进贡制”清廷是坚决不允许的,在滇黔这个吴三桂的小朝廷,凡是州县官、小官吏、地方乡绅都有一定的进贡任务。 吴三桂越来越离不开卫老三了,更要命的是他一日不抽那逍遥丸,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哈欠连天,鼻涕长流。一吸进那逍遥丸,他才能恢复正常。他不停地派人去溪州向卫老三索取这黑土丸子,卫老三每次都只给几粒,一个人骑着快马长月来回奔跑在这路上,为的是给吴三桂取这丸子。有时刮大风、下大雨,这丸子继不上,吴三桂觉得全身似有虫子在咬一般,不断咬食,浑身到处酸痛,魂儿像被什么勾走了。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要那丸子一吸进去,自己就好像已坐上了皇位一般,飘飘欲仙。 吴三桂这种状态正是卫老三所需要的,他想只要自己能牢牢把吴三桂控制在了自己手上,这个时候就可以大大的捞上财与权了。 卫老三为了让吴三桂永远沉迷于“逍遥”状态,他用山货在境外兑换不少黑土一样的逍遥九,吴三桂每次派人去取,他就谎称手中已没货,或就只有这么一点了。 吴三桂吸食这逍遥丸,生活也出奇地荒淫起来,命令各州县进献美女,平西王府的后宫里搜罗了上千名美女供他玩乐逍遣。 每次断食逍遥丸的滋味太难受了,吴三桂一道手谕把卫老三调到自己身旁,让他管理内务,实则就是吴三桂的财务大臣。 卫老三这个开澡堂子的,确实有许多敛财的法子。他要让吴三桂肥起来,为吴三桂敛财时,自己也跟着腰包鼓起来,把自己和吴三桂捆在一起,又可确保自己无虞,这叫发官财。 在卫老三提出的众多敛财方式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创建的“进贡制”和“议罪银制度”。 “进贡制”清廷是坚决不允许的,在滇黔这个吴三桂的小朝廷,凡是州县官、小官吏、地方乡绅都有一定的进贡任务。官吏、乡绅进贡的钱从哪儿来,只好去压榨百姓和商人了。 这“进贡制”实则是大大的勒索。 “议罪银制度”就是凡是有过失的官员,可以纳银赎罪,免去处罚。同时还组织了一支监查队,专门收集各位官员的罪证,按罪责的大小纳银多少。 天下官吏臣民哪个有罪哪个无罪? 卫老三说你有罪,总能找到你的不是,吴三桂和卫老三联手敲你的竹杠还不容易。 滇黔两省官员人心惶惶,卫老三却成了吴三桂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时真正的清官、好官不断有罪证呈送给吴三桂,会送礼、行贿的贪官、坏官却相安无事。 初始,真有那么几个自认为自己是清白的好官,拒纳赎罪银,吴三桂一气之下一连砍了几颗人头,于是官吏们纷纷地乖乖地把银子交了上来。 这个天下是吴三桂的,到那里伸冤去? 不可否认卫老三这个开澡堂子的是理财、敛财的好手,就此两条建议,就让吴三桂又命人修建了几栋银子库。 卫老三从溪州移至滇城,他的商队也跟着移进了滇城,在吴三桂的支持下,商队迅速壮大到上千人,有数百匹运输马,把贱价从山民手中收购来的药材、山珍运出境外,换回大量的当地所需用品,大大丰富了滇黔川三省的市场。 这支商队最远到过印度、越南,最近是缅甸。 吴三桂把他精心训练的吴家五十勇士用去当商队的保镖。这五十勇士那严密的纪律与誓死如归的气慨,在来回的奔波中消失殆尽,一个个变得吃喝嫖赌,斗志全无。 这支商队秘密地穿行在大山的腹地,时时会遭到凶兽与盗贼强徒的袭击,奔波辛劳自不必说了,可却给吴三桂换回了大量的银子财物。 吴三桂知道有了钱,就能招兵买马,有了兵马就能为他打天下,夺皇位,实现他的千秋大业。 可这些收入远远不能满足吴三桂的需求,不久卫老三又给他出了一个“卖官鬻爵”的主意。 这主意是:凡在滇黔地内,任何一个官吏只要出钱就可以买到。原来那些朝廷派来的官员不是被撤换掉,便是被找上一个借口,强加一个罪名杀掉。 一时间,滇黔两地的富户都纷纷出钱为自己买官,一个知县卖到最高价是十万两白银,一个知府要价却是五十万了。连里、甲、保这样的小吏之职也用不等的价钱卖了出去。 不少富户用钱买官的目的是光宗耀祖,鱼肉欺压百姓,压榨百姓更多的钱财,使自己更加富有。更可怕的是,这些富户有钱人买了官,并不知道怎样当官,除了为非作歹残害百姓之外并无其他手段。 好在吴三桂有条“议罪银”可以限制或约束他们,只要你有银子,不怕你犯罪。百姓一纸状书、就可能让这些为非作歹的官员倾家荡产。 这些富家子弟虽然有钱,可一个个都不是当官的人材,有的好伪,有的贪吝,有的痴迂,有的诡异,闹出许多笑话。 有位姓卢的用祖上传下来的十万两白银买了小县县令的官当。此人十分迂腐迟缓,坚守非礼勿动的死教条。他要了一位姓肖的女人,年纪很轻。两人分房居住,私下约好,有兴趣就相会。 有天晚上这姓卢的听见敲门的声音,书童报告说: “夫人想见你。” 姓卢的忙拿来《百忌皇历》,翻开在灯下一看,大吃一惊,因为皇历上写着: “今晚河魁星在房宿,什么事都不应作。” 他让书童传话给夫人,请她不要来。 肖氏听了羞惭而去。 却说这姓卢的捐了个小县令后,第一天坐上公堂,就有一位百姓前来告状,卢县令很高兴地对小吏说: “好事来了。” 说罢赶忙离座走下厅堂来,向告状的人深深鞠上一躬。 差役们说: “这告状的是您的子民,有冤枉来告状,希望您给他伸冤,你怎么这样敬他?” 卢县令说: “你不知道吗?来告状的,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我怎么能不敬他呢?” 这卢县令上任不久,有一乡民的儿子犯了偷盗,怕官府抓住了他,便逃窜藏匿了起来。官府用尽了方法,仍抓不到。 这卢县令听说乡间有一位老者很有智谋,卢县令亲自上门去请教于他。这老者对卢县令说: “想要捕获,必须用《老子》。” 卢县令说: “他老子已经抓到县衙关起来了。” 老者的意思是要用《老子》一书中所说的“将欲夺之,必先与之”的策略,姓卢的说的是此人的父亲已抓获在案。 老者忙纠正说: “不是这个老子。” 卢县令说: “正是这个老子。” 老者反反复复强调不是,卢县令始终不懂他的意思,还吆喝着让这老者退下去。并说道: “这个蠢物,竟以为一个人有两个老子,像这样的人,还会有什么智谋,真枉称了一个智者二字。” 这姓卢的因办事不力,又不会先用钱去卫老三那儿走走关系,上任不久就给交了一大笔赎罪银,他发觉这官实在难当,不当吧又舍不得那白花花的十万两银子,当吧无所建树不说,稍有过错要银子的人就上门来了。他十分矛盾,便整日饮酒消愁。酒量又很大,每天要打几斤酒,一个人悠哉悠哉的自酌自饮。 有一天,突然有个喊冤的,这卢县令正喝得醉醺醺的,兴头被打断了,他含着怒气升了堂,拍着惊堂木就喊: “给我打!” 他忘了发签。 差役跑下请示: “打多少?” 卢县令伸出三根指头,说: “再打三斤!” 差役们笑得止不住,直到哄堂大笑。 卢县令的这些所作所为被当成笑话传得沸沸扬扬,吴三桂知道后,问卫老三: “此人究竟还有多少银子,家底还厚吗?” 卫老三说: “这姓卢的又不会走门路,又不会耍手段,俨然一呆子,家里那点银子早被他糟踏光了。” 吴三桂道: “这种人简直丢本王的脸,要他何用。” 这善于察言观色揣摸他人心思的卫老三从吴三桂这句“要他何用”的话中得出,此人是个杀鸡给猴看的典型,他让那些监查给姓卢的罗列了一大堆罪名,又因交不起赎罪银,开刀问斩。 斩姓卢的那一天,刑场上人山人海,都想一睹这痴迂县令的尊容。 姓卢的被绑赴刑场时,解开衣服,自己用手不断地拍胸膛。别人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姓卢的说: “怕伤了风,伤了风可不是好玩的。” 在绑赴刑场的路上,姓卢的忽然听见乌鸦叫。他便叩了三次牙齿,念了七遍“元亨利贞”。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 “乌鸦叫声表示着听到人将有口舌之争,只有叩齿,念此咒语才可破解,免得与人发生口角。” 将这姓卢的绑到刑场,刚要开刀问斩,他对刽子手说: “求求你,请用粗纸将刀口擦干净了。我听人说,就是剃头的,如果刀不干净,给人剃了头,头上也会生疮。现在动刑,如果刀不干净,害起疮来,什么时候才能好呀!” 这刽子手可不听他啰嗦,抡起大刀,一挥,这姓卢的脑袋便掉在了地上。 围观的人个个无不叹息这姓卢的可悲可怜。 吴三桂卖官鬻爵弄了大量的银子,可有件事让他异常恼怒。 有位姓江名贤民的富商,本贪婪吝啬得要命,花了五十万两银子买了一个州官。在大理州任职。此人看到当官的都腰缠万贯,而且特别神气,让人羡慕,用五十万两银子捐了个知府,便急着把这些花出去的银子在百姓身上捞回来。 这江知府上任的第一天,就问里正: “这里鸡蛋一文钱几只?” 里正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一文钱能买到三只鸡蛋。” 这江贤民就派人拿来十千钱,交给里正,让他给买三万个鸡蛋,并说: “我现在不要,暂且烦你们给我找母鸡,孵成小鸡,几个月小鸡长大后,再请你给我卖掉。” 这江知府算过一笔帐,一只鸡卖三十文,半年之间,他就获得九十万钱。 这事迅速被吴三桂的监查得知,以勒索罪要他交赎罪银。他怕这赎罪银交上去被这帮监查吞了,他坐着车带着跟班亲自上滇城来交。 卫老三亲自接待了这江知府,收下了他的赎罪银,说没事了,让他回去好好当官。 当时正是中午,又渴又饿,便到一饭铺独自买了一碗面条吃,跟班也饿,也想吃,就向知府讨赏。 这知府见饭铺吃饭的人很多,不给又觉得十分没面子,勉强给了这跟班十文钱。 跟班也买了面,吃完便一同回府。 跟班先骑马走在前面给知府开道。知府在车上骂道: “好混帐的东西,你不是我的长辈,为什么走在我前面?” 跟班的赶紧勒住马走到车旁边。知府又骂道: “你又不是我的同辈,为什么和我并行?” 跟班的又勒住马到车后,知府又骂: “你在车后踢起尘土,扬了一车,可恶得很!” 跟班又向他请示,问他该在什么地方骑,知府道: “你骑不骑,我不管,你只要把十文面钱还了我,你爱怎么骑就怎么骑。” 这江知府不但贪财,而且十分好色。有天,他拿着官府的红票去金店取两锭赤金。铺户拿出赤金的同时向知府收取售价。 这江知府问多少钱? 铺家说: “按平价是若干,现在老爷要用,只要给半价就行了。” 江知府想了想说: “这么说,发还你一锭金子吧。” 送还一锭后,拿着另一锭就走。 铺户忙拦着这知府大人,道: “大人,你还没发还金钱呀?” 江知府大怒道: “你这刁钻的奴才,你说只领半价,所以发还你一锭抵了半价,本县已不欠你的了,你为何拦住我在此胡缠。” 说罢抬起腿朝这铺户踹去。 这铺户都是六十挂零的老头了,病病歪歪,身子骨本来不好,那承受得起这一腿,倒在地上之时,头正好磕在凳子上,痛苦地惨嚎一声便晕了过去。 铺户的女儿叫冬秀,在里屋描花绣朵,听见外面爹的惨叫声,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撩开门帘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冬秀长得妩媚妖娆,肌肤洁白如亮,白得几乎透明,娇媚温柔;袅袅婷婷,穿着一身碧绿的衣裙,上衣紧紧,双乳挺起,十分撩人,裙裾垂垂,微露三寸金莲…… 这江贤民看着这美人儿,眼都直了,淫心大发,也不管这老铺户是死是活,抢上去就搂冬秀。他不计较后果,他想自己有的是钱。 冬秀见这色狼向自己扑来,她返身关上了门,这江贤民哪里顾得了这些,一脚踹开了门,闯进去,双目微闭,色迷迷地淫笑道: “没想到这样的小铺还有这样绝色佳人,本知府真是艳福不浅,今日碰上了……” 边说边向冬秀搂去。 冬秀急忙躲闪,手中的挡身物仅是匆忙间抓起的花团,这更衬出她的轻盈体态。 这江贤民望着冬秀绿裙下微露出的三寸金莲,更撩起了他的欲火,逼得更紧了。 慢慢醒过来的铺户,摇摇晃晃站起来,跟踉跄跄走进里房,喊道: “大人,不要动我的女儿……” 说罢,上去拉住江知府的衣服。 江知府恼怒异常,回头再次向铺户狠狠踹了一脚。铺户着着实实挨了这一脚,一头栽在地上,一声没吭,再也不动颤了。 冬秀惨痛地哭喊道: “爹爹……” 冬秀感到自己的心被刀绞似的痛疼,强忍着的泪水夺眶而出,悲痛欲绝,仓促躲闪间,感觉身子碰到床榻,正想侧身而过,被江知府推了个踉跄,跌倒在床上。苍白的圆脸在无限悲伤中冲出两朵红云,光艳炽人,头上紧盘着的乌云鬓也松散开来,又黑又密又长,遮住半个脸面,与细嫩雪白的颈部形成鲜明的对比,那双半裸的丰满圆实的小腿肚也露出裙边以外,在床沿荡了几下。 这一切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这个知府,他感到每根神经都在抖动,“腾”地一声直窜起一股欲望的火苗。 这知府那贼亮的眼神仿佛要滴出血,他肆无忌惮地如恶狗扑食,直压在冬秀身上,两手忙不迭地在冬秀柔软滑腻的肌肤上来回摸搡。 惊悸中,冬秀一声大叫“爹……”,叫声令人闻之悲鸣。 冬秀两只玉葱般的手用力抓撕着江知府的脸。一阵火辣辣地疼痛更激起了江知府的恼怒,他将肥壮的身子压在她的身体上。 冬秀感到窒息,梦魇似的喘不过气来,感到一双肮脏的手在身上滑动,她的衣裙被撕扯一光…… 冬秀感到下体一阵巨疼,惨叫一叫便晕了过去。 当她慢慢醒过来,见老爹已气绝身亡,铺子里的金银被洗劫一空。她抱着老爹的尸体放声大哭,她的神经承受不了如此重大的变故,近乎崩溃。她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在旋转,一切都昏蒙一片。 冬秀哭哑了噪子,哭干了眼泪。她只能用身体的耸动来代替内心的抽泣,她使劲地抠着冰凉的地面,指尖抠裂了淌出一丝丝殷红的血。她眼角的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滚落下来,又很快聚成第二个。 她失神地看着嘴角挂着血痕死去了的爹,在心里哭诉道: “苍天啊,你睁开眼看看这人世间的再惨不过的事啊,安份守己,厚道善良的人为何偏要家破人亡啊。” 她想自己已被人强暴玷污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人呢?加上老爹已惨死,孤孤单单地苟且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决意追随老父而去,她找来剪刀,举起来就要向自己的胸怀刺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道: “姑娘,你大仇未报何必轻生呢?” 此人原是一梁上君子,准备偷盗她家铺里的银子,见到了这悲惨的一幕,出手阻止了冬秀的自尽。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阻止我?” 冬秀问此人。 此人老老实实地道: “实话告诉姑娘,我是江湖上人称的飞贼草上飞,以偷盗为生,今天到你家本是想发点财,见这惨景实是气愤不过,故出手相救。” 左邻右舍都听到这铺户里的惨哭声,没一个人出来相劝,反而把门闭得更紧了,在这样的年代,人都抱着明哲保身的态度,谁想惹火烧身。 “多谢壮士出手相救,只是要替父报仇又何谈容易。再者我家银两洗劫一空,无钱无势又如何打官司?” 冬秀哭诉道。 这飞贼道: “姑娘你请放心,我草上飞虽干的是不法勾当,只要说了就会算数。”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锭大银,放在冬秀的手中。道: “你拿着这些银子葬了你的父亲,我明晚再来见你。” 说完,一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冬秀守着死去的父亲又哭了一回,心想只要能给父亲报仇,先苟且活着,等为父报仇后再死也不迟。 却说这江知府强奸民女,又踢死了一个老头,知道事情完不了,他不等监查来调查他,就在当晚带上随从和赎罪银两上滇城,主动上交银子,他有的是银子,只要有钱他什么都不怕。 江知府找到卫老三把赎罪银交上,并很但白地承认了自己强奸民女,踢死民女的老爹的罪行。 卫老三点了下银子有五万两之多。便道: “你的银子我暂时替你收下,只是我得让王爷知道这件事,看他有啥话,你强奸民女又踢死了人,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呀!” 江贤民道: “卫大人你说得也有道理,想下官有的是银子。”说到这儿从怀里掏出两串大东珠献给卫老三,“王爷那儿,还请大人多多周旋。” 卫老三掂量着手中这两串大东珠,按他的眼光计算,最少也得值个万儿八千两银子,他把这大东珠揣进怀里,道: “这个不须说,王爷哪儿有啥话,我尽快转告于你。” 这江知府有了卫老三这句话已十分放心了。当晚他没回他的州府而是进到妓院,美滋滋地嫖妓去了。 却说卫老三让人拎着江贤民交上来的那五万两“赎罪银”去了平西王府,吴三桂正躺在床榻上吸食逍遥丸,情绪很好,见卫老三提着大包银子进来,知道自己已进财了,显得异常的高兴。 这卫老三趁机把江贤民强奸民女,踢死该民女的爹详细给吴三桂讲了一遍。吴三桂听完摸着那一锭锭银白的银子说: “我云南有的是人,他只要给银子,多踢死几个好了。” 卫老三沉吟了下问道: “王爷,你看这姓江的给这点银子够吗?” 吴三桂迅速明白了卫老三的意思,哈哈一笑道: “一条贱民的人命本不值这么多钱,可像这样的官要他有何用,早点掏光了他的银子,让他滚蛋罢了。” 卫老三道: “那就让他再送赎罪银五万两来。” “你看着办,像这种官不能让他当得太久,不然人人都得恨我平西王。我真得后院起火,连存身之地也没有了。” 吴三桂说罢,又进入了沉思,他内心里不想让这些乌合之众来坏了他的清名,他何尝不想作一个清正严明的平西亲王呢?只是现实不容,那表面上什么都不说的小皇帝其实视他如水与火,必欲先除而后快,他只有用这种方法不停地敛财聚财来寻找生路。 “王爷,奴才告退了。” 卫老三施了一礼,就要出去。 吴三桂从沉思中醒过来,道: “你先不忙,本王怜你孤苦一人,又无家眷,赐一女子与你带回去吧,也有个说话儿的。” 说罢,一摆手让一个侍从叫进来一个女子,卫老三睁大眼睛一看,见此女子十八、九岁年纪,生得有模有样,杏眼白嫩,眼角含情,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云鬓蓬蓬,浑身透着机灵,见人未语先笑,自有几分娇态。 卫老三腿一软,跪在吴三桂面前道: “王爷,只有你还想着奴才……” 说到这儿,一泡一泡的眼泪就淌了出来,有些泣不成声了。卫老三确实感动了,尽管他知道吴三桂后宫藏有美女上千,这个女子又是他用过后想扔掉的破货,能赏给他说明他在吴三桂心中的份量。吴三桂那番话确实让卫老三感动了。 “你就不要悲伤了,只要本王高兴,赏你十个八个女人也是极容易的。” 卫老三跪下磕头谢恩后,带着吴三桂赏给他的女子一同回到了府上,急不可待地把这女子抱到床上云雨了一番,这才想起江贤民送的那两串大东珠,他在身上乱掏一阵,在衣服里抖了个遍,没找着,不知在什么地方给弄丢了。一想可能是在给吴三桂磕头时从怀里掉了出来,气得“啪啪”打了自己两个耳光,骂道: “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下跪磕头不就是想多弄点银子吗?到手的财宝却飞了。” 气恼的卫老三沮丧万分地转了两圈,见这女子正在嘲笑自己,他恨不得扑上去给她两个嘴巴,一想这女子是平西王所赏,是动不得的,失望地低下头,暗道: “女人是祸水,还是离她远点好。” 却说江贤民在妓院里用最少的钱找了一个最差的妓女陪了自己一晚,第二天回到府衙刚坐下,要“赎罪银”的差役就上门了。 江贤民原以为自己交上去五万两银子足够了,想不到还要五万两,他心痛得“哇”地一声吐了一口血。 这江贤民本是十分吝啬贪婪的人。曾有这么一件事,他的叔伯弟弟进京去赶考,到门上向他告别。他不得已,赠给他一缗钱、一壶酒,又写了张便条,说: “这是我的一根筋,一壶血,我捶胸忍痛送给你,希望你这铁石心肝的人收下。” 江贤民主动上交的那五万两赎罪银和那两串大东珠,其实是抢的铺户的财产,他很明智,想用这些不义之财只当是上交买下自己的官位和命,他大大方方一回交出五万两,谁想在五万两上又加五万两,这简直要他的命。 江贤民坐在他知府的座台上吐了一口血,昏去半天才慢慢悠转回来,奄奄一息地对要银子的差役说: “你们就别要我的银子了,把我的脑袋带去交给平西亲王吧!” 这差役也有通理的善人,道: “知府大人此言就差了,银子是人挣的,你没了脑袋,要银子又有何用呢?” 知府道: “我没了银子,要脑袋又有何用。” 众差役不再劝他,知道此人是钻进了钱眼出不来了。 这江知府在是交脑袋还是交银子这问题上计较了半天,还破例请差役吃了一顿饭,最后决定交银子。他回到府中打开柜子取银子,傻眼了,柜子里空荡荡的,连一文钱也没有了。柜子里的银子不翼而飞。 这知府见自己柜里的银子没有了,再次晕死了过去。他醒来后,差役见他真拿不出银子来了,扒掉他的官衣官帽,当即押回滇城,请吴三桂发落。 吴三桂见他已上交了一半赎罪银就免他一死,削职为民。 草上飞把江贤民府中的金银财宝偷盗一尽,心想:他交不起赎罪银吴三桂就得砍他的头。没想到只削职为民便罢。官不做了,还照样活着,自古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草上飞替冬秀气愤不过,找了一位先生写了状纸到各衙门投递,告江贤民抢劫财物,强奸民女,谋害人命。 可各衙门都知道吴三桂已收受了江贤民的赎罪银两,不予受理。 草上飞一气之下把这一状纸送进了戒备森严高手如云的平西王府。 吴三桂第二天醒来,一抬头见床头上悬挂着一张纸,扯下来一看,原来是状告江贤民的。吴三桂大惊,传来王府侍卫大骂了他们一通。说他们巡夜不力。吴三桂在痛骂侍卫时出了一身冷汗,要是此人取自己的性命不就一命将休吗?来送状纸者一定武功非凡,不然如何能进这高手如云的王府的呢? 惊吓之余,吴三桂想有这样的高手在境内不能收买他就得除掉他,不然对自己就是一个严重的威胁。 吴三桂想到这儿马上命侍卫前去捉拿铺户的女儿冬秀。他要顺藤摸瓜抓到这进府送状纸之人。 这草上飞是有名的江洋大盗,他是何等的人物,送完状纸后就带着冬秀躲了起来,静观其便。那些如虎似狼的王府侍卫扑去抓冬秀,找遍了空荡荡的前后大院,没找着人。吴三桂大为恼火,命全城四门紧闭,全城戒严把地翻出来也要找出敢于逸视他平西王府及王府侍卫的人,一队队全副武装的侍卫出动。全城人人心惶惶不安,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 草上飞见不但没告倒江贤民这凶手,还惹了一把火烧上了自己,他带着冬秀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用袖箭一连射死了三名巡逻的兵丁,潜逃出了滇城。 草上飞让冬秀女扮男装一路向北。准备去京城找康熙皇帝告状。 吴三桂见他的巡逻兵丁被射死了三个,知道他要抓的人已经逃出了城,他命令侍卫高手一路追击,取回两人的头颅。 草上飞带着冬秀一路北上,进入江南地界。这天进入一家饭店去打尖,要了几个菜刚吃,这时进来几个人,大叫大嚷要点菜。 小镇上的小饭店中无甚菜看,只有酱肉、薰鱼、卤水豆腐干、炒鸡蛋之类的平民菜。进来的几个人身着绫罗绸缎,对这些菜不屑一顾,只要好菜。店老板陪礼道: “官爷,鄙店小无甚好菜,请多包涵。” 一个矮胖子正要发脾气,为首的忙制住了他,取出自己带的风鸡、干煸牛肉佐膳。一人说道: “咱们在云南一向听说,江南是好地方,穿的是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我瞧啊,单讲吃的,就未必比得上我们昆明。” 另一个道:“我们是在平西王府呆惯了……” 此人刚说到这儿,草上飞侧过头看这几人,他还不知道这几个人是王府的侍卫,正是来抓他与冬秀的,好在冬秀女扮男妆,这几个人没认出来。 饭店里有不少的人都侧头打量着这几位平西王府中的人,平西王府中的人在这些人眼里总带着几分神秘。 这些人正在默默打量着这几个平西王府中的人时,只听其中一个汉子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道: “谁知道当今世上最不要脸的是谁?” 坐在墙角一个捏着酒杯的汉子慢吞吞地道: “这个谁不知道,就是那个认贼作父的大汉奸,将咱们大好江山,花花世界,双手送了给鞑子的吴三桂。” 这声音很响,饭店里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01节 平西王府中出来的几个侍卫听了这话已是满了怒色,其中一个陡地站起来,一手掀翻桌子,抢步向那持着酒杯的汉子冲上去。持酒杯的汉子手中的杯应声而出,正正在打在此人的眉心,此人一声惨呼,手已抽出了刀,只听一阵呛啷啷的声响,数个人都亮出了手中的兵器,饭店里桌翻凳倒一阵大乱。…… 平西王府这几位侍卫武功了得,那两条汉子也不弱,一帮人斗在一块。一旁的草上飞本也恨平西王府的人,见这两条汉子抵挡不住这几个侍卫的攻击,他随即从桌上筷筒中拿出一把竹筷,一根根的掷将出去。只听得“唉唷”“啊哟”惨呼声不绝,那几个侍卫眼睛、脸颊都被筷子击中。一个人大声叫道: “强盗厉害,大伙儿走罢!” 捂着伤夺门而出。 那两汉子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过来给草上飞道谢,草上飞道: “痛斥汉奸,令人好生相敬,不必多礼。” 那两人道: “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罢,匆匆走出饭店。 草上飞与冬秀吃完饭,出了店又一路前行。走了几个时辰进入一片树林,听到一片打斗声。草上飞催马过去,见是在饭店里碰见的那两个人正在遇到平西王府的侍卫的围攻,情况十分危急。其中一个手臂受了伤,另一个腿也被砍断了。这几个侍卫正下毒手之时,草上飞发出手中的袖箭,射中了一个人,这一箭正中手臂,手中的刀“噹”的一声掉在地上,侧头一看正是饭店中用筷子打伤他们的人,在此地又见了面,坏了他们的事,侍卫们大怒,几个人“嗷嗷”地大叫着,围上来。 草上飞不慌不忙,连发手中的袖箭,几个人还没近身就受了伤,大呼一声:“快跑”,顿时消失在树林里。 这两个汉子见草上飞再次出手相救,十分感激,自报家门说是云南沐王府人,邀草上飞一路同行。 草上飞知道沐王府与吴三桂是死对头,又是反清的主力,心里十分敬佩,一路上谈得十分投机,天晚了同在一个客店投宿。 草上飞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见自己的手脚给绑了一个结结实实,面前站着那两个自己出手相救的汉子,另外还有一个陌生的青年,这青年面目俊美,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正狐疑地看着草上飞。 草上飞摇摇头知道自己遭了暗算,他问道: “你们要干什么?” 那两个汉子道: “别装了,老实说,你是不是吴三桂派来的探子。” 草上飞道: “这话从何说起,我与吴三桂有何相干,我为什么要给他当探子。” “你不是探子,为什么跟着我们?”红脸汉子问。 “这是巧合……。” 草上飞把自己出手相救冬秀,以及冬秀的惨遇详细说了一遍。 这时外面有人把泪流满面的冬秀也推了进来,冬秀也遭到了审问,见两边说的话没有差异,从包袱里又搜出了状告江贤民这个狗官的状纸,只是包袱里这许多金银和珠宝没法解释,让人疑心。 草上飞看来自己不完全说出来。也难以让这些人相信自己不是与吴三桂一帮的,他道: “实不瞒各位,在下是江湖上人称的飞贼草上飞,这些财宝全是我偷的知府这个狗官的,本想……” 各位一听,都放心了,江湖中人都知道有这么个见头不见尾的人物,传闻很多,偷盗手段高强,特别是轻功了得,专偷官府和大富翁家中的东西,没想到在这里见面了。众人七手八脚给他松了绑,只见那青年彬彬有礼地向草上飞施了一礼,道: “实在对不住,河间府要开‘杀龟大会’怕有奸细混入,才出此下策。” 草上飞活动活动手脚道: “什么叫杀龟大会?” 该青年道: “不瞒台兄说,就是杀大汉奸吴三桂的大会。” 草上飞明白了,这“龟”与“桂”近音。他好多年没出滇了,没想到外面江湖上还有这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他还弄清此青年便是沐王府当年沐王爷的孙子沐公子。他知道沐王府属永历一系,拥唐拥桂,正统旁支,沐王府偏居云南一隅,被吴三桂迫得在中原飘泊游移,居无定所。沐王爷沐莫可是大明的英雄,草上飞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他的子孙,顿生敬意。 草上飞同时还发现出入这客栈的还有各色汉子,或骑马或步行,形容古怪的,凶狠的,超逸伟岸的,诙谐矜嫚的…… 看着这各色各样的人,他想这“杀龟”大会一定很有意思,向沐公子请求道: “在下愿一起前往,不知能否方便?” 沐公子见草上飞也算是一条好汉,又曾两度出手救过手下,便答应了。 天大亮了见一个个都没有行动的意思,一直挨到傍晚一个个人才三三两两陆陆出了客栈向西走去。 草上飞带上冬秀也跟着这一帮人走,作为一惯行偷当盗的草上飞看,这大会开得极为不谨慎了,官府和吴三桂的部下都极易混入里面刺探情报。 草上飞不说话,大家似乎都没话一直走到一个槐树坪才停下。那槐树坪群山环绕,中间好大一片平地,原是乡人赶集、赛会、做社戏的所在。平地上已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草上飞带着冬秀在一个不惹眼的地方蹲下,冬秀把手塞进草上飞的手里,她孤身一人,视草上飞是她惟一的依靠。草上飞看着这么多人,心想:吴三桂这好贼结下的冤家也真多,想杀他的人真不少。 这样等到了一小会,一轮明月渐渐移到头顶,草坪中一个身材魁梧、白须飘动的老者起身,抱拳说道: “各位英雄好汉,在下白丁山有礼。” 草上飞知道这白丁山武功了得,原来是洪承畴手下一将官,洪承畴被擒,他拼死杀出重围,清军入关后,不愿投降清朝,一直漂荡在江湖,秘密组织反清大业。 白丁山声音洪亮,朗朗说道: “各位朋友,咱们今日在此相聚,大伙儿都知道是为了一件大事。我大明江山为鞑子所占,罪魁祸首,就是那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吴三桂……” 白丁山刚说到这儿,骂声四起,有的叫:“大汉奸!”有的大叫:“龟儿子!”有的大叫:“王八蛋!”…… 骂声绵绵不绝,草上飞才明白来的这些人都是极恨吴三桂的。 骂声渐渐平息下去,白丁山道: “大汉奸罪大恶极,人人切齿痛恨,大家都恨不得生食其肉,死寝其皮,今晚大伙儿聚集在此,便是要商议一条良策,如何去诛杀这好贼。”白丁山说到这儿顿了顿,接着道:“现在请参会的各帮会代表自报家门,好推选一位‘盟主’号召大家……” 白丁山的话还没完,只见一个皓首白须的老者站起来道: “老朽是陕西华山派掌门人。” 此老者的话刚落,一公子模样的人站起来道: “在下是福建省延平郡王的次公子。” …… 草上飞见自报家门的有少林寺方丈,有湖北省武当派,有天地会掌门,有神龙岛教主十八省都有代表,不一而足。有的不愿报姓也不愿报名,更不愿做盟主,也不愿他人驱使的好汉还有许多。 自报完家门后群雄纷纷献计。有的说大伙儿一起去云南,攻入西王府,杀得吴三桂全家鸡犬不留;有的说吴贼手下兵马众多,明攻难以成功,不如暗杀;有的说假如一刀杀了,未免太过便宜了他,不如剜了他眼睛,断了他双手,令他痛苦难当;有的说还是用些厉害毒药,毒得他全身腐烂。一个中年汉子站到场中央说: “最好将吴三桂全家老幼都杀了,只剩下他一人,让他深受寂寞凄苦,或者把陈圆圆掳了去,让他心痛欲死。” …… 有个来自云南的好汉站起身来,述说吴三桂如何在云南欺压百姓,杀人如麻的种种惨事,只听得群雄更是义愤填膺、热血如沸。人人都知道,让吴三桂在云南多掌一天权,便多害死几个无辜百姓。但如何锄奸除害,大伙七嘴八舌也没论出一条真正的好主意来。 大伙议论到这儿,白丁山又站起来,用响亮的声音说: “咱们都是粗鲁武人,一刀一枪的杀敌拼命,那是义不容辞,于天下大事却见识浅陋,现下请吕留良先生指教。吕先生乃当代大儒,国破之后,他老人家奔波各地,联络贤豪,一心一意筹划规复,大伙儿都是十分仰慕的。” 吕留良是江浙的文士,群豪中十有八九都知。吕留良缓缓站起,向众位拱了拱手道: “白将军如此称赞,兄弟实在愧不敢当,刚才听了各位的话,个个心怀忠义,决意诛此大奸,兄弟甚是佩服。”说到这咳嗽了两声又道,“众位所提的计谋,每一条均有高见,只是要对付这奸贼,须得随机应变,难以预拟确定的方策。依兄弟之见,天下十八省的英雄都有,咱们一省结一盟,一共是十八个杀龟同盟如何!” 大伙纷纷鼓掌说好。 吕留良道: “大伙分头行动,相机行事。第一,当然是不可泄露风声,令这好贼加紧防范;第二是不可鲁莽,事事要谋定而后动,免得枉自送了性命;第三,大家都是兄弟,不要为了争功抢先自相争斗、伤了义气。” 吕留良提倡议“一省结成一盟”自有他的道理,他觉得群豪齐心诛杀吴三桂,大家一鼓作气、勇往直前,要杀了他也不为难,但真正大事还不在杀这汉好,而是要驱除满虏,光复汉家江山。如为了诛杀一人而致伤亡重大,大损元气,反而于光复大业有害。学武之人门户派别之见极深,要这数千英豪统属于一人之下,势难办到。大家为了争夺“盟主”之位,不免明争暗斗,多生嫌疑。失败之人倘若心胸狭隘,说不定还会去向清廷或吴三桂告密。但如分成十八省,各举盟主,既不会乱成一团,无所统辖,而每省推举一位盟主也容易得多。这十八省的“锄奸盟”将来还可逐步扩充,成为起义反清的骨干。 吕留良说完,大家都纷纷推举各省的盟主。 草上飞看样子这锄奸会开得差不多了,他拉着冬秀第一个离开了会场,各人只顾说话,都没有注意到他。草上飞一惯十分谨慎,他想这样的会是十分靠不住的,这些人吵闹得凶,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吴三桂的王府有多森严,更不知道吴三桂豢养了多少高手。 草上飞雇了一辆车当晚离开了小镇,他明白像这样的会,难免会惊动河间府监察捕快,或前锋营管带,为了冬秀的安全着想,还是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好。上京告状也是枉然,康熙根本管不了吴三桂。 车向东行了一晚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山村,草上飞用包袱中的银子买了一块土地,请工匠盖了一栋茅屋,住进新盖的茅屋的那一晚,草上飞对冬秀说: “这房和包袱里的银子都留给你,我要走了。” 冬秀惊惶地看着草上飞道: “你到哪里去?我无亲无故把你当成我惟一的亲人,你抛下我,我还有什么活路。” 草上飞沉吟了一下道: “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要去杀吴三桂,你不要阻止我,我想好了,像我这样一个草贼能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不论是死是活也值。如果我死了你就别念着我,如果我还活着就回来看你。” 草上飞说得很但然。 冬秀看到草上飞去意已定,她不想劝阻他,而且她也参加了那“锄奸会”,人人都有杀吴三桂的决心,冬秀一膝跪在草上飞面前: “你把小女子带出苦海,小女子无以为报,请不要嫌弃丑陋,小女子愿怀上你的一脉骨肉……” 草上飞忙把冬秀扶起来道: “我乃一贼人,怎能再害姑娘,我走了你好好找一个好人成亲过日子,不要以我为念。” 说罢一纵身似入林的燕子一般撞入了黑夜。 江洋大盗草上飞不几日就回到了云南,在一客栈住下,白天关门大睡,夜里穿上夜行衣飞檐走壁翻墙越院直奔平西王府。 自那次卧室出现了一张诉状后,吴三桂不但加强了警卫和高手巡夜,他犹如惊弓之鸟一样东藏西躲。他王府的后宫很宽大,房间很多,美人、妃子加起来上千人,要找到十分困难。 草上飞一连踩了几晚的夜,俯在房脊上,见巡逻的侍卫穿流不息,王府的灯照得如白昼,通宵达旦地亮着,就是一只鸟从空中飞过也看得见,他实在找不出混进王府的办法。但他要刺杀吴三桂的决心已定,每天夜深就蹿出客栈,似猫一样轻敏地跃上屋脊,踏着瓦片疾奔一阵,便到了距王府最近的那排房脊上停住,观察着王府里的动静,一直到天亮。 王府里从天晚到天亮巡逻的从不间断,巡逻的一个个都全副武装,每人吴三桂从各地招募来的武林高手。这天,草上飞带着一只猫,他瞅个机会把猫扔到对面王府的屋檐上。猫尖叫了一声,踏动了瓦,这微小的声音立时惊动了侍卫,一时间弓射齐发,那只猫顿时便变成了一只刺猬。 草上飞看到这儿全身不由一阵颤抖。 草上飞在房脊上一连蹲伏了十多天,这天云层压近房顶,突然,猛听一声嘎然长啸,地面为之震动,狂风夹着砂石劈头盖脸地打将下来,星月全无,伸手不见五指,暴风驰,沙砾飞,耳畔只有奔腾呼啸之声,如惊涛骇浪,雷雹骤至,真有些“飘忽澎滂,激飏熛怒,厥石伐木,梢杀林莽”的气势。 伏在房脊上的草上飞,一看这天势正是动手的大好时机,心想今晚的吴三桂是死定了。他像鸟一样一跃,骄健的身子一纵随风跃进了平西王府,顺着房梁几蹦几蹿便到了后宫,他上次来过,路径很熟,但不知吴三桂具体在哪个房间安歇。 风仍在刮,宫灯大都被吹灭了,巡逻的侍卫都躲进房里避风去了。他从房梁上下来,检查了一下袖箭,在曲折的游廊间穿行,一连看了几个房间就没看到吴三桂的影子。他正在着急,忽然透过风声听到了一阵悠扬凄婉的琵琶之声。 草上飞心中一喜!他记得人们说起过吴三桂所喜欢并视为生命的女人陈圆圆爱好乐礼,他想这弹琵琶的准是陈圆圆了。他想杀吴三桂不得杀了这陈圆圆也得让吴三桂这好贼心痛个半死,说不准在这里还能碰上吴三桂这好贼。 草上飞想到这儿,几蹿几跳就接近了传出乐声的房间,他把眼凑近门缝向里一瞧,只见一女子背对着他,怀抱琵琶弹得如痴如醉。 曲调哀怨缠绵,柔媚宛转,缓缓荡漾如泣如诉。 草上飞听这乐曲如此凄美,非一般人所能弹得出的,此女人定是陈圆圆了,他从背上抽出薄刃单刀,轻轻推开门侧身进去。蹑手蹑脚一步一步走到陈圆圆的背后,举起刀就要砍下时,他想: 此女人就是色艺甲天下的美女,让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现在她就要死在我的刀下了,我为何不看她一眼后再杀了她呢? 陈圆圆仍浑然不觉地醉心于她的乐曲之中。 草上飞走到陈圆圆的前面一瞧,他呆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眉目如画,清丽难言。 陈圆圆见一个陌生人提着刀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自是一愣,手指下的乐声“嘎”然而止,抬起神光离合的眼睛看着草上飞,莺莺呖呖道: “壮士是来杀贱妾的吧!” 说完盈盈地瞥了草上飞一眼。 草上飞被陈圆圆这绝世容颜所镇慑了。陈圆圆这一眼似箭一样穿透了他的心,他手中的刀“噹”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想自己如果杀了这样美的女人是千古罪人,这是上天赐给人的尤物,在凡间那能找到这样美的女人呢。 草上飞毕竟是江洋大盗,什么风浪都闯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并从容地从地上捡起刀,回答道: “实不瞒你说,我是来取你与吴三桂的性命”。 草上飞刚说完,外面就响起一阵脚步声,草上飞轻轻一闪,躲在幄帐后面,看着陈圆圆。 “请问王妃,你这有事吗?” 原来是侍卫听到陈圆圆的琵琶声突然而止,故过来查问。 陈圆圆看了草上飞一眼,轻松地答道: “没事,你们去吧!” 侍卫们听了陈圆圆的话,走开了。 草上飞从帷幕后走出来,道: “你为什么不让侍卫来抓我?” 陈圆圆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这十多年来,贱妾受尽天下人唾骂,把亡国的大罪名加在贱妾的头上,我死正是天下人所希望,就是死也赎不了从前造下的孽,我有什么怨言呢?壮士请动手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草上飞听了陈圆圆这番话,又见她愁苦时楚楚动人,不由得满腔都是怜惜之意,胸口热血上涌,只觉得自己就算在她面前粉身碎骨,也是如甘如饴,一拍胸膛道: “就是某人马上死在刀下,也不会伤害你一根毫毛,某人现在才明白,天下人都错怪你了,什么妲己,什么杨贵妃,说这些美女害了国家,其实呢,天下倘若没这些糟男人、糟皇帝,美女再美,也害不了国家。大家都说平西王为了陈圆圆,才投降清朝,依我瞧那,要是吴三桂当真忠于明朝,便有十八个陈圆圆,他奶奶的吴三桂也不会投降大清啊。” 草上飞说到这儿,陈圆圆眼里滚下了几滴泪水,晶莹如珠,站起来,朝草上飞盈盈一拜,说道: “多谢壮士明见,为贱妾分辩千古不白之冤,这十多年来亡国大罪,贱妾内心备受折磨,当世只有两位才明白贱妾的冤屈,一位是大诗人吴梅村,另一位便是壮士。” 这草上飞其实于国家大事,浑浑噩噩,胡里胡涂,哪知道陈圆圆冤枉不冤枉,只是一见到她惊世绝艳的容色,大为倾倒,怜爱之心顿起,加上对吴三桂又十分痛恨,他陈圆圆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这些不是与过错,也一古脑儿、半丝不剩的都派到了吴三桂头上。 陈圆圆给草上飞让了坐,给草上飞泡了茶,她用条盘端着几个精心特制的玲珑碧玉小蛊,取一小撮女儿碧螺春茶叶向杯中放了少许,杯中放入茶叶后,又麻利地提着刚煎沸的茶壶向杯中倾置约半两沸水,干燥的茶叶立刻传出细碎的哗哗声。 草上飞如痴如醉地看着陈圆圆。 陈圆圆也觉察出了草上飞那打量她,永远瞧不够的目光,脸微微一红,光润白腻的肌肤上渗出一片娇红,便是如白玉抹上了一层胭脂。 陈圆圆亲手把茶端到草上飞面前放下,说道: “请壮士饮茶!” 说罢,又盈盈地退到一边,在不远处坐下瞧着草上飞。 草上飞哪敢劳如此美貌的女人为自己沏茶,他用有些颤抖的手端起茶杯,很斯文地呷了一口,只见香气缕缕,如空谷幽兰,清例得沁人心脾。 草上飞似傻了一般,心怦怦直跳,眼睛永远也看不够陈圆圆。 陈圆圆没话找话,问道: “请问壮士尊姓大名?” 草上飞道: “某人乃一江湖盗贼,没名没姓。” 陈圆圆道: “英雄不问出处,壮士光明磊落,毫不讳言,乃英雄本色,壮士为杀一投敌叛国之人敢置生命于不顾,也是一有志向之人。” 草上飞听了陈圆圆这句话,十分感动,沉吟了一下说道: “某人不入王府怎能一睹王妃惊世之颜,又怎能知王妃蒙了十多年不白之冤呢!” 草上飞这两句话着实感动了陈圆圆,她起身对草上飞说道: “请壮士移步,待小女子将此中情由,细细诉说。” 草上飞也站起来道: “某人听王妃吩咐。” 说罢跟在陈圆圆后面转过几首曲廊,来到一间小房之中。 房中不设桌椅,地上放着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看上去密密麻麻,字数真不少旁边却挂着一只琵琶。 草上飞还同时看到橱案上供着一尊白衣观音。神像相貌极美,庄严宝相之中带着三分俏丽。 观音前燃焚着香,烟雾静静地袅着。 草上飞在蒲团上坐下。陈圆圆从墙上摘下琵琶抱在手中,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下,指着墙上那幅字,对草上飞轻轻说道: “这是吴悔村才子为贱妾所作的一首长诗,叫做《圆圆曲》。今日有缘,为壮士弹奏一曲,只是有污清听。” 草上飞哪里敢说话,生怕陈圆圆改变主意。他本是来取她性命的,没想到不光这么近目睹了她的惊世容貌,还得听她特意为自己弹唱的曲子,他不知道自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只听陈圆圆轻拢慢捻,弹了几声,曼声唱道: “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子自荒宴。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 相见初径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篌伎,等取将军油壁车。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卫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 横塘双浆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薰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惜。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 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晰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恨杀军书底死捱,苦留后约将人误。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 遍索绿珠国内第,强呼绛树出雕栏。若非壮士仓师性,争得蛾眉匹马还?蛾眉马上传呼道,云鬓不整惊魂定。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专征萧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车千乘。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日落开妆镜。 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柏红经十度霜。教曲技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技头变凤凰,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竞延敌。一斜明珠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细。错怨狂风飏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 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 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径尘土鸟自啼,履廊人去苔空绿。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左梁州。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唱词中从崇祯归天,平西王和满清联兵打败李自成,到怎样进入皇宫,又到了吴三桂身边全唱了出来。 陈圆圆回忆着她的身世,眼眶中泪珠涌现唱到这个“流”字,歌声曼长不绝,琵琶声调转高,渐渐淹没了曲声,过了一小会,琵琶渐缓渐轻,似乎流水汩汩远去,终于寂然无声。 陈圆圆长叹一声,泪水簌簌而下,呜咽道: “吴梅村才子知道我虽然名扬天下,心中却苦,世人骂我红颜祸水,误了大明江山,吴才子却知我小小一个女子,又有什么能为?是好是歹,全是男子汉作事。” 草上飞缓缓回过神来道: “大清成千上万的兵马打进来,你这样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儿,能挡得住吗?顿顿又道:“可恼我差点用这刀行刺于王妃,促成千古恨。” 草上飞说罢把手中的单刀一折为两段,以示自己的悔意。 陈圆圆有几分不安,忙道: “壮士没有了刀,这王府戒备森严,你如何能出得去?” 草上飞道: “想天下能有几人能听到王妃亲口唱的《圆圆曲》,我一江湖草贼,有此大幸死有何借。” 这时天快亮了,风早住了,草上飞想再不走就将没法离开平西王府了。他向陈圆圆施了一礼,道: “某人就此告辞。” 说完就要往外走。 陈圆圆忙叫住草上飞,道: “壮士,天已快亮了,此时出去十分危险,让贱妾找个机会送你出宫。” 草上飞感激万分地道: “再次谢王妃,某人心领了。” 说罢蹿出房门,一纵上跃上房檐,踩着房脊丢魄失魂往前奔,满脑满耳都是陈圆圆那凄婉优美的歌声,还有陈圆圆那动人的音容…… 草上飞丢魂失魄顺着屋脊往前蹿,脚下一根不易察觉的小细绳一绊,一串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草上飞顿时惊醒过来,但已经晚了。侍卫手持弓箭从暗处涌出来,草上飞连发手中的袖箭,一连射倒了几名侍卫。大量的侍卫涌出来,射出的箭似飞蝗一样射向他,他的单刀被自己亲手折断了,手中没有任何东西用来挡遮射来的箭,在顷刻间他身中数箭,一头从房脊上栽到了地上。 陈圆圆听着侍卫的喊叫声和利箭穿破空气的“嗖嗖”声,她走出房间,美丽的两眼滚下了一串晶莹的泪水。 草上飞没杀着吴三桂,他见到了天下第一美人,并听到了她亲口所唱的《圆圆曲》,他死得十分满足,没有任何怨言。 吴三桂越来越焦虑不安,他原以为云贵开藩后就没人再逼他了,他就可以放手干点事儿,谁想康熙比多尔衮和顺治更有头脑,刚坐上皇位就立志要撤藩,并拿出了一整套撤藩的计划。为了巩固军备,有效地征服敢于对抗他的藩王,推行他的撤藩大计。还请了个什么叫汤若望的洋人来装备他先进的火炮队,威力十分厉害,康熙带着他的大臣们举行了点炮仪式。那大炮发出的大轰鸣声让人震耳欲聋,同时也让吴三桂感到屁股下的宝座在塌陷和倾斜。 吴三桂得到康熙在左安门内的龙潭炮厂,用三尊大炮轮流施放,一共开了十炮,打中了七个土墩,只三个土墩偏了些没打中的消息后他一连烧了两颗逍遥丸子,才压里内心里的恐惧和不安。 吴三桂知道康熙这炮是内来对付自己的,吴三桂更知道大炮的厉害,当年明军有大炮,满洲军吃尽了苦头,清太祖皇帝就是为炮火所伤,龙驾殡天。炮火的厉害远远超过万箭,谁要有一支火炮队,谁就能在战场上取得胜利,并夺得天下。 吴三桂马上招集文武两班臣子聚集在殿上,向自以为是整天醉生梦死的将官们传达了这个叫人沮丧的消息: 康熙亲自在左安门内的龙潭炮厂试炮! 没了战争,养尊处优的文武臣子听了吴三桂传达出的消息,都默默无语,一时也想不出一句让吴三桂宽心的话。 还是开澡堂子的卫老三有见识,他跪下禀告道: “王爷,既然大清皇帝能造炮,我们为什么不能呢,我们有钢有铁,一样可以造出大炮来。” 吴三桂看着卫老三道: “你实有不知,当年大明的炮都是从长毛手上买的,国人有钢有铁却没造炮的技术,小皇帝手中有南怀仁、汤若望两个洋人,他造炮自然容易了。” 卫老三才知道原来只有洋人才会造炮,他做珠宝生意与洋人有过交道,找一两个洋人并不难,他忙道: “王爷,既然只有洋人能造炮,我们可以多花些银子请一两个洋人来为我们造炮如何。” 吴三桂知道卫老三办法多,脑子也活,听了这话,眼睛顿时一亮,脸上也有了喜色。 “你能找来洋人造炮?” 卫老三道: “奴才当年与洋人作过生意,我想通过他们能找到这样的人。” “好!”吴三桂叫道。“你能为本王办成这件事,就是大大的功臣,我库里有的是银子,你要多少尽管去取。” 吴三桂脸上的阴云顿时一扫而光。这帮武夫只会领兵杀人,这帮文士也只能放放马后炮发发议论,唱唱高调了。现在终有一个人处处为他分忧,他能不高兴吗? “你立马去办理,有何困难立刻向我禀报解决,组造炮队的事是关系到本王与在座的各位生死攸关的大事呀!” 吴三桂对卫老三与部下说。 卫老三当即领命而去,他去商队中选挑了精壮的马匹、人员,再加镖队,从库里领取了大量的金银珠宝,他知道这次正是一个开溜的机会,取多少财宝吴三桂都不会心痛。有了这些财宝到什么地方不比在一个汉奸手下讨生活强呢? 卫老三把自己贪污受贿的金银珠宝和从吴三桂库里支取出的金银装入整个马队的三分之一,其他三分之二马队装上丝绸绫缎与茶叶、木耳等滇黔山珍。一切准备就绪,第二天一大早就准备出发了 第02节 就在当晚,卫老三揣了一大包逍遥丸进入平西王府去面见吴三桂。他从怀里掏出那包逍遥九,捧给吴三桂,道: “王爷,这些丸子就留给你,假如奴才在外因事逗留数日,接济不上怕王爷着急。” 吴三桂兴高采烈地接过逍遥丸在手,说道: “还是你替本王想得周到,请到了洋人尽快回来,有了枪弹,本王夺得了天下,就把云南赏给你,也当个什么王。” 卫老三腿一软跪下磕头谢恩。 吴三桂与卫老三又说了会话,卫老三在起身告辞时,又问吴三桂: “王爷,你吃了这些逍遥丸感觉怎么样?” 吴三桂道: “感觉挺不错,本王要是没这些丸子就不知道怎么过了。” 卫老三看了一眼自己送来放在案上的那包丸子,又道: “王爷,此丸子极易上瘾,你一定不要多吃,有时解解闷尝尝尚可,吸多了对身体有点害处。” 其实卫老三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吴三桂中毒已深,心中有事急躁不安时就猛吸。卫老三知道吴三桂把他送去的这包特制逍遥丸吸光,不死也会变成一个废人。他在心里暗道:“吴三桂这奸贼不明不白地死了,除了人们心头一大恨,只可惜人们不知道他卫老三使的手段,除去了这一民贼。” 卫老三是个奸诈的生意人,他的内心也有着民族气节,他知道吴三桂用弓弦勒死过永历帝,知道他引清军入关迫压残害汉人就是大大的不对,他不能像那些英雄侠士动刀动枪,他又不像那些文士只会动嘴皮子而不动手,他作为一个商人为了谋害吴三桂散尽金银致使自己沦落街头,妻子上吊而死,女儿被卖进了妓院,家破人亡,但他终于达到了目的,让吴三桂不停地一点觉察也没有,自动地吸毒,一个身体中毒已深的人还能干什么呢,只能尽快地结束生命。 在当时有许多反清复明锄奸的英雄,卫老三可以说是一个潜伏得最深,对吴三桂构成了直接的生命威胁的无名英雄。 可吴三桂一点觉察都没有,仍十分的信任他,并视他为知己,视他为开创千秋霸业的重臣。 卫老三告辞出府。 吴三桂把卫老三送出门外,从身上解下一块玉如意,递给卫老三道: “这是本王的随身佩带之物,赠于你,本王的大事就全委托于你了。” 卫老三跪下接过吴三桂手中的玉如意,磕谢道: “王爷放心,奴才会尽全力办好,快去快回。” 说罢辞别出府。 卫老三走后,吴三桂一个人在房里踱着步来来回回走了好大一会儿,他也在想一个问题:卫老三本一个目光短浅的生意人,交给他偌大一笔财宝带走:放心吗? 吴三桂想来想去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答案,他找不出理由,也没看出卫老三有带着财宝不归的形迹。以防万一,吴三桂命人去找来吴家五十勇士之一的方云舒。 方云舒的头发胡子更长了。吴三桂在灯下仔细打量着当年自己亲手从牢狱救出的这条汉子,他的一条胳臂在战场上被敌人砍断了,空着一条袖管,仍没家没室,孤身一人,只有两个爱好:第一是养菊花,他一只手养出了各种各样美丽的菊花,他还在记念着那死去的万小姐,真是条痴心汉。 方云舒的第二大爱好就是喝酒,人人都知道他是借酒浇愁。有时一醉就是好几天,人事不醒,没有人责怪他,对他所流露出的更多的只是同情。 吴三桂看着方云舒自然有许多亲热之处,更多的是同病相怜,他爱陈圆圆引清军入关,方云舒爱万小姐终生不娶,几十年如一日。 吴三桂让万人唾骂,方云舒让人可钦可佩。 “王爷,你有何吩咐?” 方云舒问吴三桂,口气凌然,一副侠士风范。 吴三桂道: “这事重要又不重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方云舒道。 “你从明天起戒酒,直到回来才许喝。”吴三桂说。 “遵命就是。”方云舒道。 吴三桂沉吟了一下道: “本王命你明天跟着卫老三的马队,时刻跟着卫老三,回来时……” 吴三桂对方云舒如此如此交待了一番,方云舒领命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卫老三领着商队出发,在镖队里见多出一人,细细一看见是吴家五十勇士之一的方云舒,不禁冷笑了一下心里道:“吴三桂这好贼可不是一般的人物,那我再给你玩一回心眼吧!” 商队一出云南一路向西,便进了茫茫林海。 森林中一片沉寂,神秘莫测。马队一进入这林中就犹如进入了茫茫无际的海中一般,听到的除了马铃声和马蹄声外,还有树叶的触擦声,森林的叹息声,以及猛兽吼叫的声音。 马队长年穿行在这森林里,马蹄已踩踏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对于那些猛兽的声音他们是见惯不惊。可马队的每一个人都是手不离刀,谁也不知道这个深不可测的森林里在某一处潜伏着致命的危险和灾难。 卫老三走后,吴三桂便等着他领回洋人给他造炮,准备对付康熙。 吴三桂派往京城的人员,不时又有别的关于康熙的消息传来,他除了让部下加紧训练兵丁,招募贤士外,有也没有别的好计谋来尽快改变眼前的处境。 有一天,吴三桂吸足了逍遥丸正在闭目养神,刘玄初一路咳嗽着进来向他报告: “小皇帝在京西香山脚下修建演武厅,要招纳天下豪杰好汉在那里演武三年。” 吴三桂听到刘玄初这话,一翻身坐起来,他虽然没面见过康熙,可他是最了解这小皇帝了,当年就是招了一帮小太监假托陪他摔跤,而智擒了他的第一个政敌鳌拜。看来他这次招天下好汉在西山演武,准是得向自己动手了。 “你说这演武厅修筑在何地?” 吴三桂问刘玄初。 刘玄初道: “筑在京西香山的南边。” 吴三桂一听一下怔在哪里,他每时每刻牵挂着葬在龙口里的父母,他记得那道人说过“西山土薄地脉极易破坏。”看来这小皇帝不但要用兵来对付他,还得破坏他吴三桂的龙脉。 吴三桂大惊,不知这小皇帝是有意破坏他吴三桂的龙脉,还是无意中把这演武厅筑在了这里。吴三桂更不知道小皇帝筑的这演武厅于自己的龙脉有何影响?假如小皇帝想破坏此龙脉,又是从何处得知他吴三桂的父母就葬在西山的呢?…… 这种种问题捉弄得吴三桂坐卧难安,他除了派大量的人去京城刺探消息之外,有许多事是鞭长莫及、无能为力的,他每天只借靠逍遥丸来麻醉自己,寻找安慰,从这种焦躁中解脱出来。 陈圆圆深居王府,每天以诗书琴棋为乐,多日不见吴三桂了,她这天走进吴三桂的房里,见他躺在床榻上正在吞云吐雾吸食逍遥丸,陈圆圆一见大惊,她不知道吴三桂是什么时候染上这害人的玩意儿的。她在江南妓院时,见过一些富家公子也吸这东西,整个人都被吸得枯瘦如柴,似病鬼一样。一旦停吸嘴里不停地打着哈欠,目光呆滞,精神萎靡,眼泪鼻涕倾泻长流…… 陈圆圆看着吴三桂染上这害人的东西,在心里暗他说: “三郎怎么染上这害人的东西呢?三郎完了,我怎么这么大意呢,他在吸这种东西,我就没有发觉,我还算一个尽职的伴侣吗?” 一种自责涌上陈圆圆的心头,她眼眶里泪水滚动,盈盈地走吴三桂面前,道: “三郎,我来侍候你。” 吴三桂睁开眯着的眼睛,看了一眼圆圆很高兴地道: “不用了,我已经过足了瘾,你吸一丸吧,你一定觉得不错……” 吴三桂说到这儿,见到陈圆圆泪水溢眶,忙问: “你,你这是怎么啦?” 陈圆圆“嗵”地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 “请三郎治贱妄的罪。” 吴三桂睁大眼睛,道: “你有何罪?” “臣妾没有侍候好你,才让你抽这害人的东西。” 吴三桂一愣,明白了是怎么回来,哈哈一笑道:“你大多心了,我好好的怎么又害人了?” 陈圆圆把她在江南妓院里关于吸食这害人的东西的见闻向吴三桂讲了一遍。吴三桂顿时惊醒,心里道:“难道这卫老三是害我不成。”但没觉身体有什么异常反映,只是不吸的时候全身难受,吸了又精神十足了。吴三桂想了许多,但还是否认了陈圆圆的话,道: “你说的那些阔少一定是自小身体欠佳,想我身体这么壮,这几颗丸子又能把我咋样。” 陈圆圆见劝也是白劝,吴三桂中毒已深,吸毒成瘾,嚅里听得进去,她心里有了个主意道: “三郎,妾妇好久没见你舞刀了,妾请求你舞一回刀给妾看行吗?” 吴三桂道: “这有何难,我正闲得慌,好久都没动过刀枪了,不练也生疏了,今天正好练练。” 说罢,让侍女侍候着换了衣服,和圆圆一道去练功房,他走上前去,从刀架上取下那把他使惯了的二十多斤重的大刀,他把刀拿在手上,心里一怔:怎么这刀变得这么沉了呢?他提起刀勉强舞了几路,刀“噹”地一声从手中掉在了地上,累得气喘吁吁,虚汗直冒,两条腿直打晃,站都站不直了,吴三桂也呆住了,他不明白这就是自己。 陈圆圆上前去拉着吴三桂的手,说道: “三郎,你记得曾经用这把刀砍过多少敌将的头吗,你记得你冲锋陷阵是多么英武吗,你记得曾经你的刀舞得多么……” “不要说了!” 吴三桂大吼一声,用手抱着头,蹲在地上沮丧地垂着头,不停地问自己:“我这是怎么啦,我这是怎么啦,难道我真的上瘾了,卫老三告诉过我,让我别过量,我一定是抽得太多了,一定是太多了,我这个样子还怎么能领兵,还怎么能建立我的千秋大业……” 吴三桂絮絮叨叨他说着,眼泪不禁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陈圆圆走上前去想安慰吴三桂几句,吴三桂地站起来,拔腿就回了房间,陈圆圆一路小跑跟在吴三桂后面。 吴三桂进到房里找出卫老三留给的那包逍遥丸,扔出了门外,关上门不见任何人,陈圆圆也敢敲门,她知道吴三桂的脾气。吴三桂正在因为自己失去了力气连他那把斩将刀也拿不住了而痛苦万分。 陈圆圆知道这时候就是说任何话也没用,她蹲在地上,把那一粒粒黑土一样的丸子拣起来,她知道如果立马给他戒掉,他痛苦得失去理智时,说不准自杀,她要让他慢慢戒掉。 陈圆圆把这些黑土一样的逍遥丸拣起来,藏好后,然后就在紧闭着的门前坐下,守着房里的吴三桂。什么也不想,她觉得现在最大的责任就是替吴三桂戒掉这害人的逍遥丸,让他恢复正常。 这样过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陈圆圆看到了一弯新月无声无悄地升上了天空,像一把梳子挂在天空,她痴痴地看着月亮,静静地听着夜的声音。 那些侍女都远远地站着,她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王爷呆在房里不出来,王妃呆呆地坐在外面,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这些侍女正在胡乱猜想的时候,只听房里一阵呻吟声,都吓得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陈圆圆知道吴三桂的毒瘾发作了,正在难受,她正到窗前用手指抠开窗纸,往里面一看,见吴三桂正抱着头在床上痛苦地翻滚扭动。他痛苦极了,犹如有万条虫子在咬他一般。 陈圆圆眼里溢满了泪水,她的心也在跟着吴三桂痛,她记得在妓院里见到有人抽过烟土,就与这丸子一样的颜色,可毒性却没这么大,他原以为吴三桂也是抽的这种烟土,没想到这逍遥丸比那种鸦片烟还要毒数倍,毒瘾发作了是这样痛苦。 吴三桂的呻吟声越叫越大,王府里的侍卫和官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围过来,陈圆圆要是这件事传出王府去,影响将多大啊。她叫过侍卫的头目,让他把府里的人都看管起来,不让乱窜乱跑…… 侍卫头目立马按陈圆圆的命令办,王府又归于平静。谁也不敢向这边探头探脑。 吴三桂本想不再抽这逍遥丸了,可他那里忍受得了这种如万只蚂蚁在啃噬着自己的骨头的滋味,他挣扎着爬起来,撞开关闭着的门,踉踉跄跄走出房外,趴在地上寻找他几个时辰以前扔的那包逍遥丸。 这些丸子都被陈圆圆拣起来了,他哪里找得着。 陈圆圆看着吴三桂满地的爬,眼泪鼻涕倾泻长流,全身哆嗦不止,缩成一团如一个挨饥受冻的乞丐一般,那有点王爷的身份,陈圆圆看到这里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只好忍痛走出来,把他扶进房里的床榻上,一连给他点了两颗丸子让他吸进肚里,他才似换了一个人一般,又精神抖擞地活了过来。 陈圆圆流着泪背过身,拿起剪刀剪开衣袖朝自己如莲藕一般的手臂上扎了两剪刀,鲜血直淌。从此以后陈圆圆整天伴在吴三桂身边,尽量控制着他,不让他多抽这害人的丸子,吴三桂每抽一次,她就用剪刀在自己的手臂上戳一剪刀。 这天,吴三桂无意中碰到陈圆圆的手臂,听她痛苦地“唉哟”叫了一声,他拉开她的衣袖见她的手臂上是密密麻麻、新新旧旧的伤疤,有的正在淌血,吴三桂一看大惊,忙问: “这是怎么回事?快说,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 陈圆圆凄楚地哭了一下道: “三郎,没什么,这是我自己伤的。” “你为什么要伤自己,为什么?” 吴三桂心痛地大声问。“三郎,我是在惩罚自己,是我没把你照顾好,才让你染上了这害人的烟,我在心里发誓,如果你抽一次,我就用剪刀在手臂上戳一刀……” 陈圆圆还没说完,吴三桂一把把陈圆圆搂在胸前,他良心发现,自己做了多大的错事,自己只顾享受,却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苦,他的泪落了下来,滴进陈圆圆的乌黑的云鬓里,哽咽道: “我从今天起就戒了,我吴三桂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你,你帮我,我不戒了就不配作人……” 吴三桂语无论次。 陈圆圆听了吴三桂这番话,也流出了高兴的泪,她总算没白费这番苦心,她终于听到了吴三桂这番话,她怕自己看到他痛苦时自己又动摇了为他戒毒的决心,她把手中还剩下的逍遥丸全扔进了火里化为了灰烬。为了让吴三桂更好地戒掉这逍遥丸,她请滇黔最好的医生为吴三桂开了药,把自己和吴三桂关在一个偏僻的房里,亲手为他煎药,亲手喂进他的嘴里。 最开始几天吴三桂痛苦得不停地用头去撞墙,用手掐自己的脖子,陈圆圆整夜整夜不合眼地守着他,给他喂水喂药,开始喂什么他吐什么,后来渐渐好多了。 这样过了十多天,吴三桂犹如在地狱游了一圈又活过来了一般,脸虽然仍发青,两眼无神,两腿打软,但他总算不需要用逍遥丸来支撑了。吴三桂犹如大病初愈一般,十分的虚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他一刻也离不开陈圆圆,就犹如一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十分温顺十分听陈圆圆的话。 春城的春天十分美丽,吴三桂与陈圆圆常手携着手慢慢游赏,看一望无际的碧绿的野草,看红色白色的芍药花,紫色的马莲花,绛红的百合花,米红的大紫头花……。 他们会整天手拉着手徜徉在很多美景前,看春城的山山水水,呼吸着那清新的空气,五脏六腑好似被水浸洗过一般;有时他们俩会不约而同地盯住某一个地方,看一条小溪像人工斧凿般在远远的山峰中倾泻下来,形成个瀑布流经相对平缓的地带,发出那柔美清亮、泛着细细而又烁红的波痕缓慢向东移去,恋恋不舍地轻拍堤岸的水草…… 卫老三带着商队走出茫无边际的森林,进入了缅甸境内,一直继续向西北方面前进,便到了繁华的腹地。 卫老三让所有的人在客栈安顿下来,让有的人去集市交换货物。他想法盘算着把这批金银珠宝转移走,从此就犹如鱼儿游入大海一般,吴三桂就拿他毫无办法了。他觉得生活在异乡比活在吴三桂手下等着刀斧加身要强,他明白自己的处境,现在虽然能得到吴三桂的赏识,可早晚有一天吴三桂会发现自己是个无能之辈,会砍了自己的头。 卫老三整天东游西荡寻找着机会带着这批珠宝逃跑。可总有一个人形影不离地跟着自己,这个人就是吴三桂特派出去的方云舒。一路上大伙都大叫大喝,这个嗜酒的人却滴酒不沾,无论大家怎样劝,他就是不饮一滴酒。大家都见过他的勇猛和凶狠,谁敢多劝。 卫老三知道吴三桂对自己有了防范,这是让他所没有想到的。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了自己的计划,除了他之外,他还有两名亲信,加起来共三个人。他就不信对付不了这个独臂汉子,卫老三正在盘算着如何先弄死方云舒时,他的两个亲信却莫名其妙地先死了。 卫老三自然知道是谁下的手,他装着不知道,这天,方云舒把他堵在房间里,手中横着那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道: “你敢耍花招,我就让你头先落地,我给你三天时间,不找到洋人,你就甭想活。” 方云舒显得十分的冷酷,谁都知道方云舒是吴家五十勇士之中最冷酷、最凶狠的人之一。 卫老三吓得三魂少了二魂,他不敢再有其他的想法了,两个亲信都死了,自己一人是孤掌难鸣,与其死在这独臂汉子的刀下,还不如回去在吴三桂手下讨生。卫老三本已找到了两名洋技师,没造过炮,但是搞什么机械的,卫老三想也差不多了。可这两名洋技师一点不通汉话,好在卫老三临时学了几句夷语,勉强可以对话。这两个洋人说什么也不愿跟着卫老三走。卫老三急了,他带着马帮的人在一个月黑之夜,把二人堵了嘴、捆了个结结实实,塞进马背上那两个装山袋的筐里强行带回了云南。 吴三桂见一两银子没花,那些带走的金银财宝又原封未动地带了回来的同时又带回了两个洋技师。他很高兴,大大表扬了卫老三一番。 卫老三把这两个洋技师带到吴三桂面前,要这两个洋人跪下给吴三桂磕头,洋人用吴三桂听不懂的语言反抗着。卫老三让兵卒从死囚牢中带出一个犯人,让一个兵丁一刀剁下这犯人的脑袋,用夷语对洋人说: “你俩不好好给王爷干活,就砍下脑袋”。 卫老三这一招叫“杀鸡给猴看”,洋人果然吓坏了,跪下给吴三桂一气磕了数十个头,吴三桂哈哈大笑道: “这洋人咋不识数呢?” 吴三桂待洋人真不薄,给两人准备了专门的“洋人府”,还送上好玩的好吃的,还送了几个漂亮姑娘,洋人彻底屈服了。最困难的是洋人说的话吴三桂不懂,吴三桂说的话洋人也不懂。全靠卫老三把双方的意思传来传去,卫老三对夷语也所通不多,全靠他脑袋好使来理解这一切,加以解释。 卫老三对这洋人能不能造出炮来也提心吊胆,如果造不出来罪责将全是自己的。为了拖延时间,他对吴三桂说,洋人说那炼好的铁不合格,不能造炮。反正洋人的话吴三桂也听不懂,全是靠卫老三一句话。吴三桂说这堆钢铁不能用,另外再炼,他立马传下手谕,命各州县的百姓上山采矿,伐树取煤,大炼钢铁。 手谕一下,滇黔各地的上空整日都飘浮着炼铁的浓烟,浓烟遮空蔽日。卫老三见自己想逃的计划失败了,从境外回来,吴三桂不但没变成废人,反而把逍遥丸给戒掉了,他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把一个在死亡边沿上的人又拉了回来,卫老三自然不知道陈圆圆为了让吴三桂戒掉这害人的逍遥丸,用剪刀把一条手臂都给戳烂了。 卫老三见逃也不能逃,走也不能走,手中又有了这么多银子,何不趁早享受一回呢? 卫老三便招集工匠大兴土木在距西平王府不远的五华山下修建了一座气派的卫府,鲜红的朱漆大门,大门是用厚厚的袖木木板做的,门额上是吴三桂亲手题写的“卫府”两个大字,门板上钉着三十六颗又亮又黄的大铜钉,门前立着一对汉白玉雕的卷毛大石狮子,甚是威武。 有了府第,四十多岁的卫老三又娶了一房夫人,这夫人三十来岁年纪,姓叶,仍一富户的妻子,丈夫新逝,被卫老三相中了,求夏国相保媒把这叶氏的家产、仆人一块给娶了过来。 卫老三不完全看中这寡妇叶氏的财产,这叶氏确实生得端庄动人,肥臀突起,一步三摇,玉乳高耸,动则耸颤,那双眼睛似真似睨,波光闪闪看一眼便勾人魂儿。这叶氏还有个女儿,虽然才十四岁也出脱得十分漂亮。 卫老三娶叶氏成亲那天甚是热闹。这天,碧蓝的天空丝云不挂,明艳的太阳普照大地。长长的迎亲队伍,新娘丰富的嫁妆、车载、马驮、人抬,让看的人目瞪口呆。街道两旁人山人海水泄不通。鞭炮齐鸣,彩灯高桂;款待宾客的盛宴摆了长长一条街…… 这是春城几十年来难见的一次如此隆重的婚宴,让人们大开眼界。 卫老三的婚礼由吴三桂亲自主持,吴三桂所到之处都是盔甲鲜亮,全副武装的兵丁簇拥给这婚庆又增添了许多气派。 吴三桂吴然戒了逍遥丸,他认为卫老三还是他得力的部将。他觉得很闲时还会走出王府,由侍卫陪着到卫老三家走走。 卫老三每次见到吴三桂到了自己府上,就视如天神降临了一般,前踞后恭,还设上香案,点上龙涎香磕头迎接吴三桂。 这天吴三桂一进到大厅,一个十二四岁的女孩,披散着头发,蹦跳着跑到吴三桂面前,咯咯地笑个不住,水汪汪的两眼直瞪着吴三桂道: “你就是王爷,我听爹常说你是大英雄,十六岁就带领五十勇士杀入敌阵救父,又领兵打败了李贼……” 在一旁的卫老三见莲莲如此放肆自是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女孩竟也如此会说话。这莲莲是叶氏的女儿,带嫁过来的自然叫卫老三为爹了。 吴三桂知道自己被万人唾骂,这番夸奖的话从这天真的女孩嘴里说出来,格外的动听,他大悦,伸出手抚摸了下莲莲的头,道: “卫老三你真有福气,天赐你这么个粉雕玉琢般的女儿。我若有这么个女儿在膝前,可不整天高兴死了。” 卫老三何等眼色,早看见吴三桂的细微动作和那冒着欲火的目光,知道吴三桂是什么意思,再说这莲莲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何不送个人情呢?忙道:“王爷既然如此喜爱她,若不嫌弃小女调皮难看,小女就认你作干爹如何?莲莲还不拜见干爹。” 这莲莲真懂事,赶忙跪在地上给吴三桂磕头,甜甜地叫了一声“干爹”,吴三桂把莲莲扶起来,道: “本王有这样一个女儿真是高兴。” 说罢,探手捏捏莲莲的脸蛋,她竟不闪不躲,吴三桂觉得她肤若凝胭,十分的润滑。 “干爹的胡子真漂亮,真好看。” 莲莲说着,顽皮地摸着吴三桂有脸,吴三桂也不烦,只觉她手指凉沁沁、滑腻腻,浑身触电一般,高兴地道: “你既叫我干爹,我以后让你天天看。” 说罢,与卫老三说了会儿话,竟越发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来,她又跳又闹十分顽皮,吴三桂从她身上领略到了一种天真的童乐。 吴三桂走时,这莲莲竟闹着要跟着他去王府,吴三桂非常乐意地答应了莲莲。 自此后,莲莲可以随时出入于吴三桂的王府,那些侍卫也知道吴三桂有这么一位干女儿,十分颇皮天真,甚是逗人喜爱。 这一天吴三桂正在书房里温习兵书,他什么闲书都不看,惟兵书百读不厌。正看得津津有意,不意一双滑腻温润的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咯咯咯笑个不停,这只手虽放在眼上,但吴三桂骨子里血管里也觉着了它的绵软,吴三桂故意问她是谁,她只笑个不住,一股股暖暖的气息吹向吴三桂的脖颈里。 吴三桂猛地一转身,把她抱住,用手在她脖颈里,腋窝下直掏。莲莲乐得在吴三桂怀里打着滚儿笑。 此时正是夏天,莲莲穿着薄薄的绫罗绿裙,挺立的胸脯柔软而富有弹性,莲莲大笑不止,那乳就抖抖地乱颤,吴三桂不禁呆了。 吴三桂此时再看莲莲,面白如玉,二目含春,通体丰腴,该胖的地方胖,该圆的地方圆,虽胖,但不感有丝毫的雍肿肥硕。该细的地方,她却极细。 二人打闹了一会,吴三桂让莲莲走开,莲莲不肯,吴三桂便讲兵法给她听。吴三桂很奇怪,她不但听得津津有味,还向吴三桂提出好些问题。有些问题虽然显得幼稚,可吴三桂也很高兴地解释给她听。 从此,莲莲时常到吴三桂的房中看书。一日,吴三桂在案边看一份边防文书,听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过了好一会儿,吴三桂问道: “莲莲,你在干什么?” 后面仍无声息,吴三桂一连问了几遍,莲莲也不回答,吴三桂便转过身去,见莲莲正在便榻上趴着,聚精会神地翻看一本图书,吴三桂走上前去,道: “你看的是什么书,这么入迷?” 莲莲慌忙合上书,满脸红霞道: “这……这……” 眼睛直直地看着吴三桂,二目泛春,待吴三桂手搬她身子去拿那本书,莲莲猛地抱住吴三桂的脖子,吴三桂猝不及防,重重地压在她身上。莲莲疯了一般,娇娇道: “我要……我要那书上画的,书上写的。” 莲莲一挣扎,那裙袍扣儿早已散开,细腰不住地扭动,肥臀儿不住地摇晃,…… 吴三桂从来也没见过如此猛浪的女人,撕咬、抓挠,翻滚竟有如此大的气力,她只是第一次,小小的年纪竟如此的肆无忌惮。 吴三桂从莲莲身上领略到了青春、力量和狂热。 从此,吴三桂再也离不开莲莲,二人整日一处,同进同出。谁都知道莲莲是吴三桂的干女儿,起初没想到污秽之事,后来渐渐地有所觉察,但是有哪一个敢管。 滇黔的百姓在兵卒和官府的看押和迫压下大炼钢铁,地里的庄稼荒芜,到秋后粮食颗粒无收,四处哀鸿遍地,民众便纷纷离家出走,逃荒要饭。 吴三桂得到这消息很是不安,要是所有的民众都逃荒去了,留他这孤零零的王爷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呢?他命所有的富户和官府无偿地开仓放粮,救济饥民,可救济只能是一时的,救济也是杯水车薪,哪有那么多粮食长期救济呢? 吴三桂又下了一道手谕,凡是偷偷逃离滇黔者,抓住了就砍头示众。民众都饿得没有办法,逃出去还有条生路,逃不出去就得饿死。胆大的冒着性命一试,运气好的果真逃出去了,运气差的被官兵抓住砍了头,把砍下的头颅挂在城门口示众。胆小的自然不敢冒死只好吃树皮和草根充饥,老弱病残者饿死无数。 吴三桂每天派官员去安抚这些百姓,可这些人送去的只是空话,不送粮也不送钱,百姓仍无活路。吴三桂让下面官府出面,官府让下面的乡绅富户出头,可谁也不出,吴三桂甚是着急。 却说这些百姓被官府逼着大炼钢铁,果真炼出了不少的铁,足够吴三桂铸几百门大炮的铁,吴三桂便命洋人制炮。 这两个洋人一个叫马格斯,一个叫南尔兹,确实有技术,但一无设备,二无有技术的人员,只好自己亲自动手,指挥别人干,别人又听不懂他们的话,甚是苦恼和气愤。他们知道自己如果不干吴三桂就会砍他们的头,只好硬着头皮干,有时太气愤了就扇卫老三的耳光,他们责备是这个人强行把他们绑来的,卫老三知道吴三桂需要这两个人造炮,这两人比他重要,他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不停地陪笑脸。 卫老三懂点夷语,洋人使把他当奴仆使,卫老三便按着洋人的意思指使别人,一团人乱糟糟地忙了几个月,铸出了两尊大炮 第03节 吴三桂知道这消息高兴得一夜睡不着,他要效仿康熙帝,亲自要去举行一个点炮仪式。 卫老三让人筑了两个炮台,把炮高高地架在上面。 吴三桂去主持放炮仪式那天天气十分的好,两尊大炮闪射着金黄色的光芒,巨大的炮口直指向天空,显得那么威严,庄重。 吴三桂亲手摸娑着那凉凉的炮身,他激动得不停地叫好,心想:“我吴三桂终于有了大炮,我再也不怕你什么小皇帝了,我要用炮轰掉你的皇宫、龙廷……” 吴三桂看着这炮他有许多想法。 十里八方的民众,面带饥色,一个个都赶来观看这盛大的点炮仪式。 只见鼓乐喧天,人山人海,吴三桂身着盔甲威风凛凛地站在炮台上,眼望前方,他在威严、庄重的炮身下瞻望着他的美好前景,做着千秋大业梦。 试炮时间到了,吴三桂亲手给两尊大炮系上红绸布后走下炮台,兵卒把围观的人赶得远远的,二十来名穿着彩衣的士兵快步走上炮台,很笨拙地给大炮填上弹药,在一声响亮的锣声中点火。 点烧的引火线滋滋地向前燃烧,四下里顿时一片鸦雀无声,胆小的人都闭了眼,捂着耳朵,等着那惊天动地的一声炮响。 可闭了半天眼,捂了半天耳也不见响,睁开眼一个个都探头探脑地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吴三桂不快地皱了皱眉,大声问卫老三这是怎么回事。点了火为什么不见响,卫老三立马转头对洋人“叽叽咕咕”了几句,洋人也一脸窘态对卫老三“叽叽咕咕”了几句,卫老三回头对吴三桂说: “洋人说可能是引线有问题,更换引线就可以啦。” “哪还不快换!” 吴三桂生气道。 卫老三走上炮台对那些呆着的穿彩衣的兵士喊道: “决换引线,快换引线。” 散开的兵士又聚到炮下,准备换引线。十分扫兴的人们都等着兵士换引线,正在窃窃私语时,只听“轰轰”一声巨响,正在检查引线的兵士顿时被炸飞,大炮在人人都不在意时莫名其妙地炸了。二十来个兵士被弹得老高,炸得身首异处,血肉模糊,刚才还神气十足的大炮片刻间就变成了一堆的废铜烂铁。 看热闹的人群吓得四处乱窜,一时间,惨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吴三桂大惊,看着那一堆烂铁,气得从身边恃卫的手中夺过刀,两眼通红盯着两个洋人。 两个洋人一见吓得“扑嗵”一声跪在吴三桂面前,“叽叽呱呱”乱叫一通。卫老三也吓得两腿打颤,哆哆嗦嗦,也跟着洋人跪在地上只顾磕头。 吴三桂把手中的刀高高举起,在洋人的脑袋上晃动,终没砍下去,而是把手中的刀向旁边一扔,大声问道: “卫老三,洋人说这是怎么回事。” 卫老三颤颤惊惊地道: “王爷,这洋人说,说是钢铁的质量太差,所以炮身爆炸了。” “混帐!” 吴三桂骂了一句,转身上马回府。 吴三桂不能不气,他为了立马拥有大炮,让所有的百姓都炼钢炼铁、庄稼荒芜,民众流离四所,怨声载道,没想到花了这么大的功夫造出来的大炮在倾刻间变成了一堆废铁。 吴三桂气得对所有的部下都大骂了一通,他冷静下来一想,这造炮的事还不能就这样放弃,有了第一次的失败经验,第二次说不准就成功了,吴三桂命人找来卫老三,道: “你还得督促洋人接着造大炮,你每天守在炮房,炮没造好就不要回家。” 卫老三领命回到家取了一些用具,垂头丧气住进了炮房。他在心里想:现在终于把自己给搁了进去,说不定哪一天也给这炮给炸死了,不被炮炸死,也得被吴三桂的刀砍了头。卫老三没想到自己平日没少挨这洋人耳光,这洋人一点也没给自己争气。 卫老三一进炮房便见两个洋人正在垂头丧气饮酒,卫老三一见气不打一处来,扑上去就打了两个洋人几耳光,他豁出去了要与洋人打一架,发泄发泄心中的怒气,奇怪的是两个洋人竞没还手。 卫老三见洋人不还手,竟也可怜起两人来,盘腿往地下一坐,拿过洋人面前的酒灌了一通,醉熏熏地对洋人说: “我们再造不出好炮来,王爷就得砍我们的头。” 一边说一边用手仿着刀在自己的脖子上狠狠一砍。两个洋人一见,对卫老三叽叽咕咕道: “我们本不是造炮的,你可怜可怜我吧,我们有家有口,让我们走吧!” 洋人说到这儿已是泪流满面。 卫老三忙道: “逃是万万不能的,王爷有兵士整天都盯着我们,还没出境就被砍了头。” 洋人便不再说话。 卫老三便整天监督洋人干活,同时还请了几个土炮师傅也加入里面一块造炮。 几个月过去,两尊全新的大炮又威严地在炮台上露面了,有了前次试炮的惨剧,人人都远远地避着这两尊瘟神。吴三桂也没了兴趣去举行什么试炮仪式,纵然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两尊身上。 到试炮的时间,连去点炮的人都没有了,所有的兵士都远远地站着观看,卫老三只好逼着两个洋人自己去点炮。 两个洋人也是提心吊胆,往弹膛里填塞好药弹,点燃引线,捂着耳朵,抱着脑袋就往回跑。只听“轰隆”的两声巨响,那黑亮的炮身一颤,炮弹飞出炮口,击毁了两个上墩。威力之大,标目之准。 卫老三当时惊住了,心里暗道:“真是天神在助我不被砍脑袋!” 洋人也傻傻地看着这一切,不相信这炮是真的没像上次一样爆炸。 远远围观的士兵一阵欢呼。 吴三桂正坐卧不宁地等着试炮的结果,只见一兵士骑马飞奔而来,一下马就大叫: “王爷,成功了,成功了,大炮轰倒了两个土墩。” 吴三桂听了兵士的话,长长出了一口气,半晌才道: “备马,我要亲自去看看。” 侍卫立马牵来马,吴三桂翻身上马,直奔试炮的校场,顷刻间便到了,见那炮昂首挺立,炮口直指天空,炮口还飘着丝丝缕缕未散尽的青烟。那两个被击中的土墩,几乎被炮削成了平地,可见这炮的威力之大。 吴三桂看着这一切,十分高兴,他对卫老三和两个洋人说: “本王一定要重重的赏你们。” 吴三桂这句话对于卫老三来说简直是飞来的运气,不被砍头还有赏。心想:“不会造炮的人造了两尊威力甚大的炮,真是这好贼的运气。” 吴三桂对这两尊炮仔细察了一番,见与上次两尊炮并无什么差异,为什么上次两尊炮就爆炸了呢?还有二十来个人惨死在了炮下,吴三桂要亲眼看看这两个土墩是怎样被炮轰平的,他对兵士说道: “再放两炮给本王看看。” 那些士兵立马去给炮装弹药,校准目标。见上次没爆炸,大炮四周围了好些人。一个兵士熟练地点火,引火线滋滋地向前燃烧,只的“轰轰”一声,两边站着的人给一股气流掀到了半空,变成一块块、一砣砣散落在地上,两尊大炮再次变成了一堆废铁。 一块铁皮飞过来擦伤了吴三桂的胳膊,鲜血直淌。 所有的人都傻了,也不知道跑开,也不知道说话。 吴三桂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臂受了伤,也不知道疼痛,他只在心里一遍又遍地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一来好好的大炮就爆炸了呢?为什么?老天你真的不助我吴三桂吗?……” 两个洋人被炸得尸首分家。 第一个先说话的是卫老三,他“扑嗵”一声跪下,痛哭流涕他说道: “王爷,是奴才办事不力,你砍了奴才的头吧,你砍了奴才的头为死去的兄弟偿命吧!” 吴三桂满脸哀伤,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卫老三一眼,在众侍卫的簇拥下,上马回到了王府。 轰轰烈烈的造炮大事就用这种死伤数十条人命草草收场了。那采矿挖得千疮百孔的山,那伐倒的树,那荒芜的田地,以及上万人在饥饿中流离失所,等等这一切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卫老三自觉无颜,整天提心吊胆地呆在他的府中等着吴三桂来砍他的头。 吴三桂似乎也已认命,自己命中不能拥有一支炮队,他消沉了,在王府中沉迷于女色,醉生梦死。 这天,卫老三躺在榻上无聊地胡思乱想,一个穿着普通衣服的人走进他房里,说道: “卫老三,你好闲!” 卫老三听到这声音慌忙坐起来,一看却吓了一跳,慌忙跪下,道: “王爷,奴才有失远迎,你,你怎么孤身一人来了。” 吴三桂没等卫老三招呼,就在椅上坐下道: “你这内务总管太不称职了,本王不召见你,你就……” 卫老三忙跪下道: “王爷,求你开恩,奴才实在是无颜见你呀,王爷让我负责造炮,死了那么多……” 吴三桂挥了挥手道: “不要再提那什么造炮的事了,本王不怪任何人。” “王爷宽宏大量,奴才给王爷叩头了。” 卫老三说罢一连磕了数个响头。 吴三桂怎不想砍卫老三的头呢,要是换了别人有十颗头也让他给砍了,不砍的原因是卫老三所领的那支商队,还在不停地给他挣银子,另外卫老三会说夷语,他有心派卫老三去与缅甸国结盟,共同对付康熙;再有卫老三的女儿莲莲确实可人,这种种原因让卫老三保住了头上的脑袋。 卫老三从地上起来,十分关心地问吴三桂: “王爷近日身体可好?” 吴三桂道: “身体不错,就是操心事大多,烦啊!” 卫老三垂下头,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奴才也不能为王爷分忧,奴才让商队的兄弟给王爷寻些好吃的让王爷补补身体,前段时间送来了一包洋人抽的福寿膏,奴才就打算让莲莲给王爷送去,这几天都没见莲莲的影子。” 吴三桂一听“福寿膏”三字顿时精神一振,他听说大明的天启皇帝就抽“福寿膏”延长生命,只是这福寿膏十分难得,只有洋人才有,价钱十分昂贵,一分金子才能换回一分福寿膏。 “你,你快拿给本王先尝尝。” 卫老三所说的这福寿膏其实就是吴三桂上次吸的逍遥丸,只不过他换了个名字。 卫老三找来烟枪、烟具给吴三桂烧了一泡,吴三桂抽了一袋,顿时神清气爽,精神振奋。他哪里还去辨什么逍遥丸,什么福寿膏的区别,把陈圆圆为他戒逍遥丸用刀戳手臂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吴三桂连连夸奖卫老三: “还是你为本王想得周到。” 卫老三却在心里得意地暗笑,自己的计划又得逞了。 吴三桂一吸上这福寿膏就一发不可收,整日沉迷于那云雾之中,把女色也忘在了一边。 陈圆圆自从上次发现吴三桂吸食那害人的逍遥丸后,她就十分注意吴三桂的身体。吴三桂背着她吸上福寿膏以后,她发现他脸色青暗,身体消瘦,在她的追问下吴三桂承认在抽福寿膏。陈圆圆找来那福寿膏来一看,发现福寿膏与那逍遥丸一般无二。 陈圆圆大惊,她明白是有人故意在害吴三桂,她派人立马去把胡国柱找来,细细把吴三桂吸福寿膏的事给他讲了一遍,让胡国柱查出是谁在害吴三桂,无论是谁立马杀掉。 胡国柱首先想到的是商队,这福寿膏只有境外才有。一查便查到这福寿膏是卫老三供给吴三桂的,他派了一个手下亲兵,在一个黑夜潜入卫府,朝卫老三胸上捅了两刀。卫老三死时便明白了是什么原因,很遗憾没看到吴三桂好贼死自己就死了,更遗憾的是没在莲莲身上用药让吴三桂在她身上泄精而死。 卫老三娶这叶氏就是有着害吴三桂的目的的。没在莲莲身上用药是看她还小。他没想到吴三桂身边的人觉察得这么早,向他下手也这样突然。 卫老三更后悔的是,早知道自己是一死,为什么自己不持刀拼死一搏呢? 卫老三是怎样死去的,吴三桂全蒙在鼓里,卫老三死后数日还在可惜失去了一位好帮手。卫老三可谓隐藏得深,戏也演得好,骗过了吴三桂这样精明的人。 卫老三死后,吴三桂给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以示他对卫老三以及对所有部下的信任。吴三桂这样做的目的旨在昭示每一个部下,为他效命总会得到好处。 卫老三死后数月,商队在密林里遭到了一帮不明身份的人的袭击,镖队拼死抵抗与反击,可还是死伤惨重。马队和所驮货物全部丢失,逃出的人不知中了什么毒刚逃到半路就毒发身亡,只有少数几人回到了云南。 吴三桂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命爱将马宝带领二千多精壮之兵去剿灭这帮盗贼,马宝带上方云舒,另外带上二千名兵丁全副武装出了春城,进入了密林。 马宝带着兵士顺着商队所走的路,沿途搜寻,并没有看到什么山贼强盗,甚至连人也没看到,沿途只看到一具具死去的商队兄弟和尸体,死时都经过剧烈的挣扎,死得异常的痛苦,一具具死尸都全身乌青,用刀划开肌肤便流出臭不可闻的黄水,一个个都是中了一种毒箭而死,但不知道中的是何毒。 马宝带队在密林中搜寻了数日,没遇着一个人,便收兵回到春城。吴三桂见途中平静了,他想也许是一支流动的贼寇,不足为虑,又重新组建一支商队,把货物运出境外。可数日过去,这只商队进入密林又遭到了同样的命运,马匹与货物全部丢失,数人死亡,逃回来的也只有不多的几人。 吴三桂大为恼火,命马宝带着兵丁再次出击。 马宝有了前次的经验,他命兵丁都扮成商队,马背上架着的两只筐里不装货物,让兵士蹲在里面。一个个刀在手,箭在弦,在密林里行了数日。这天傍晚,兵土烧起火堆正准备宿营,只听一阵“叽叽呱呱”的叫喊声,和一阵树叶的喧响声,兵士一阵慌乱,四下散开。有不少兵士中了箭,箭是用一种特产的竹子削制的,不很锋利,但箭头浸有毒,当场不感觉咋样,过一两个时辰便会毒发身亡。 马宝不愧为身经百战的大将,他迅速调兵遣将,组织反击,可天已黑了,树林里本来光线就十分暗淡,哪里看得见贼人藏在何处。 几位武功非凡者,只是凭感觉把手中的暗器扔出去,只听几声惨叫,伤了几个人,当循着叫声追过去时,人早已跑光了。 兵士向暗处四下里乱放了一气箭,四下里顿时又归于平静: 这里那些中箭的兵士,身上的巨毒发作,全身似有万条毒蛇的噬咬一般,在地上翻来滚去,惨嚎不绝,痛苦万分。这样叫喊上一两个时辰才气绝身亡,没有一个侥幸活下一来的。 第二天天亮一看,森林里除几滩鲜血外,连脚印没也留下,兵士所射出的箭都射在了树杆上。 马宝第一夜交手就损失了上百人,可连敌人的面也没见着。 第二夜,马宝为了防止全军遭到突然袭击,他把兵士分为几个小队分开宿营。又能遥相呼应,四处烧着髯火,在森林里照得如白昼一般。 兵士都挽着弓搭着箭睡觉,在午夜时分,又是一阵“叽叽呱呱”的叫喊声,兵士立马醒来,藏在树杆后面,盯着暗处准备应敌,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动静,准备重坐回火塘边打瞌睡,只听头上的树叶一阵喧响,密密麻麻的浸过毒的竹箭便迎头射了下来。 数名兵士中了箭,森林里顿时惨叫声不绝,一个个中了毒箭的兵士知道没活的希望,自动把刀戳进了自己的胸脯。 活着的每一个,哪见过如此惨景,一个个吓得全身抖得的筛糠一般。 马宝知道敌人的毒箭来自头顶,但也不明白,敌人是怎样居于树上,而让他们浑然不觉的,晚上宿营时,他让兵士都用树枝搭建棚子,而且棚子搭在一片空地上。派兵士整夜轮流监视着各方。深夜他正在酣睡中,突然头上重重地挨了一棒子,好在睡在身边的方云舒手疾眼快,向着那舞着木棍的黑影当胸一刀,那黑影尖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各个棚子里的兵士都遭到了同样的袭击,当兵士叫喊着醒过来舞着刀还击时,只听一声尖叫,那一个个黑影都扔下手中的木棍敏捷而矫健地蹿上了树,消失在黑暗之中。 马宝命人拿来火把看方云舒所杀的这黑影是何物,大伙围着一看惊呆了:方云舒所杀的竟是一只大毒猴。 猴也能使弓射箭,也能袭击人? 马宝、方云舒与众军士百思不得其解,方云舒所杀的确是只青猴,四尺多长,爪脚却十分的粗壮发达。 马宝与众军士想到青猴袭人,一个个都骇然,大森林里有成千上万的猴子,怎么杀得净,而且大青猴很狡诈多端,能爬会跳,在森林里可以说比人更有许多倍优势。 马宝宁肯相信这是方云舒偶尔所杀死的一只大青猴,大青猴就算会射箭,可又怎么制箭,涂毒。这一定是人所为。他所带的部下二千余人,死了二百来人,还有足够的力量进入大森林腹地去搜查匪类。只是每晚的防范措施更加严密,在宿营地的四面树枝上都挂上铃铛,一听到铃铛响,便朝响处放箭,这一招果然十分有效,一连几夜兵士都没遭到袭击。 马宝与众兵士越往森林深处走,那暗不见天日的陌生环境越令人生畏,一棵棵参天大树密集地挡住去路,丛生的杂草绊得军士几乎寸步难行。加之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各种禽兽哀鸣嚎叫,更是摄人魂魄。 马宝带着兵丁在森林里转悠了好几天,别说连人连猴子的影子也没见着。这天,众军士被陷在一片杂棘草丛里,寸步难行,有的兵士干脆脱了身上的厚重的盔甲赤臂往前钻,只听见一阵树枝的摇晃声,转眼间上百只大青猴出现在众军士的头顶,竹削的箭羽如雨点一般射下来。 众军士大多都没戴盔穿甲,那射下的毒箭很轻易的钻进了他们的身体,更要命的是不少兵士被棘藜和杂草所缠,连躲闪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挨射。 马宝忙指挥兵士反射,那些青猴大都藏身在枝叶间,极难射中,费了不少的箭才射中几只猴子,惨叫着从树枝上摔下来。 令马宝惊奇的是,一只猴子从树上跌下来,爪子里还抓着一块布,他拣起那块布一看,上面一个大大的“朱”字,“朱”字两旁各画着一条龙。 马宝久久地看着这块布,他想起了数年前吴三桂为了剿灭永历皇帝也曾带着大军进入过里面。 也就在数年前,明末最后一位流亡皇帝永历被吴三桂追剿,流亡大臣沐王波等数十人全部被杀死,哭声传到一二里地之外,永历帝面对惨状,放声大哭,要与皇后共同自缢,被手下太监拦住,道: “皇上为社稷而死,理所当然,可是太后年岁已高,皇上死了怎么办呢?既弃社稷,又弃国母,不可以呀,还是保住龙体以待天命吧!” 永历知道吴三桂派大军进入密林围剿,肯定是要自己的命无疑了,他从妃子手中抱过刚出生几个月的儿子,交给这位太监,道: “这是陛下惟一的骨脉,陛下把他交给你,你带着他逃命去吧,不要跟着大家一块白白送死了。” 这位叫卢子的太监磕头领命后,抱着正熟睡的小太子离开了永历。 这太监抱着小太子出逃不两日,又发生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大杀戮,永历之众大小三百余人全部被吴三桂所擒,吴三桂用弓弦亲手勒死了永历。 却说小卢子带着才出生几个月的小太子进入了大森林,他想的是如何把这太子送回中原,找人养大。 这太监带着小太子一进入这茫茫的大森林便迷了路。在这森林里转悠了几天也没法走出林子,加上太监长年生活在皇帝身边,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又累又饿又急又怕,很快病倒了,小太子已在他怀里饿得奄奄一息。 这天他拄着拐杖走了两个时辰的路,便动不了啦,看到有个小水坑他走过去,想盛点水喂这饿得奄奄一息的太子,他弯下腰盛上水抬起头时,见一条水桶般粗的大蟒蛇正张着血盆大口向自己咬来,他大叫一声便吓晕死了过去。 太监慢慢醒过来以为自己已到了地狱里,抬头四面看看见身边围着许多只大青猴,小太子被一只大毒青猴抱在怀里,小太子正在吃母青猴的奶水。 太监一见便知道自己还活着,爬起来给这只母青猴磕了几个响头,说道: “大明血脉不绝,真是天相怜呀!” 从此这太监和小皇帝便与青猴住在一块,青猴对这两个人很友好,四处采果子都要分给这太监一份,青猴住树上,太监便抱着小太子住山洞,青猴便担任守卫和警戒,防备野兽来伤害二人。 有天晚上一只豹子闯进来,青猴为了把豹子赶开,一连被豹子咬死了好几只青猴才救下太监和小太子。 小太子吸食母青猴的奶一天一天长大,太监与每一位青猴都熟得如老友一般,但每一只青猴都敬着太监,视他为猴王。太监见这些青猴都十分机灵,他便伐竹制作弓箭,教这些猴子射箭、打猎。短短的几年太监便训练出了一支猴军,教它们打仗,并且还有严明的纪律。 吴三桂的商队数次遭抢都是太监指挥这些青猴所为。 却说马宝率领疲惫不堪的兵士在森林里悠转,每天都要遭到青猴袭击,再加森林里的瘴气和蚂蟥,人只要破皮负上一点轻伤就难有活下去的可能。有的兵士走着走着便一声不响一头栽在了地上,永远起不来了,到第二天一看,这死去的兵士已变成了一具白骨,庞大的蚂蚁群很快把肉吃光了。 马宝所带领的两千余名兵士,只有几百人还活着,但一个个都面色蜡黄,大有一头栽在地上不再起来之势,衣服被棘藜和树枝撕成了丝状,样子十分的凄惨。 却说太监小卢子每天在森林里操练这群猴兵,他希望这小太子长大了便带着这群“天兵”去夺回他父辈的天下,杀死仇人吴三桂。 马宝对众青猴的袭击一点办法都没有,箭也射光了,每一个兵士都精疲力竭,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与青猴较量日久,渐渐地发现青猴都惧怕鲜血,每次遇见青猴袭来都砍杀一只野兽,或一个病入膏育的人,最后想了个最好的办法便是把鲜血涂遍全身,青猴一见便四散逃开。 众军士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无心恋战,只想尽快撤兵回去,一进入大森林,就犹如进入了茫茫无际的大海一般,一帮人在里面四处乱蹿乱闯。 这天,马宝带着兵士进入了一片开阔地,远远地看到林间有火光闪动,他带着几个精壮的兵士和方云舒一块潜上去,一看却呆住了,一排茅屋前用木杆支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朱”字,下面画着一条龙,与他所拾到的那块布上的一模一样,一个小孩子正高高地坐在用藤条编的椅上,一个老太龙钟的老头,恭恭敬敬地立在身边。一帮猴子跪在下面,不停地磕拜,嘴里“叽叽呱呱”好像是在说: “天要灭吴,天要灭吴!” 马宝和方云舒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猴子向人磕拜而且有模有样。所有的人都凝神闭气,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只见那些猴子跪拜完毕,那小孩子一挥手,说了些什么,猴子欢天喜地从地上爬起来,跳到一边打闹去了。那老头扶着小孩下离了座,轻声慢语他说着什么,一只猴子跳过来,送上两只果子给这两个人,又迅速闪在一旁。 这小孩子拿过果子便啃,虽然像人的模样,可举止和行为完全像一只地地道道的猴子,不停地眨巴着眼睛,东瞅瞅,西瞅瞅,啃着果子走到一只毒猴前,便躺在母猴的怀里,母猴一把搂住这小孩子的头,给他捉虱子。 马宝睁大眼睛看着这小孩子,他的大脑在飞快地转动着,他见这小孩的模样极为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那老头朝一只猴子“呕呕”地叫了几声,那只猴子走开了,一小会儿数只猴子扛着竹子过来,一根根扔在老头面前,老头一边咳嗽一边用刀劈开竹子,削成箭,削好一捆箭便浸在水里,那水是他亲手熬制的毒药。 马宝和方云舒与几个兵士看着这一切明白了:抢劫商队,让青猴射箭杀人全是这老头所指使,他抬起头再看一眼那在木杆上闪动的“朱”字大旗时,他想起了那小孩子长得太像被吴三桂所勒死的永历皇帝了。 马宝没想到这在深山密林中被一群猴子留下了大明最后一支龙脉,他叹了一口气,道: “这真是天意呀!” 马宝等人同时还看到了被抢劫去的布匹、生活用品和一些其他的东西。 马宝带着军士悄悄退开,离开这是非之地,军士问: “将军,为什么不杀进去,斩草除根?” 马宝道: “留一方土地给大明吧,瞧着也够可怜的,再说,杀进去容易,杀出来就难了。” 说罢抬头向树上一看,树上的枝叶间藏着无数只大青猴瞧着这些军士。马宝正要叫不好,让大家注意,只听一声“欧欧”的长叫,大青猴从树上跃下,从天而降,扑向军士。 一场赤膊战展开了,有好些军士连刀都来不及举起,就被跳过来的猴子扑倒。顿时人嚎猴嘶肉血飞溅,打撕成一片。大青猴一个一个凶狠异常,又打又撕,又抓又咬,体弱的被扑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马宝和方云舒肩并肩背靠背,挥动手中的刀一连砍倒数只围攻的大青猴,一口气逃出几里以外,才摆脱追击,有数十名兵士陆续逃出来,但一个个都负了不同的伤。 经过这次大青猴的袭击,二千多人的队伍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马宝和方云舒带着这些人在森林里又转了十多天,走出密林时只有十来名军士还活着,一个个人不人鬼不鬼,狼狈极了,当看着那一马平川,看到天空明晃晃的太阳时,仿佛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恶梦,那么恐怖与惨烈。 马宝带着十几名兵士回到滇城,吴三桂一见他这有许储之勇的大将这副模样,大吃一惊。而且所带精兵二千多人,活着回来的只剩下十来名更是惊骇不止。 马宝如实地把在森林里的所遭遇的一切向吴三桂说了遍。吴三桂更是惊骇,沉吟半晌才缓缓他说道: “大明龙脉不绝也是天意,本王何必再争呢想当年本王亲手勒死永历,也实属无奈呀!” 说罢眼角有几分潮湿,想吴家两代享受皇恩,引清军入关夺了朱家天下,甚至连逃出境外的皇帝也被自己追杀,现在想来心中已是大大的不安。当听到一个孩子被众猴拥戴为王,享受跪拜更是大大的不忍。 “王爷,既是一群猴子作乱,拦劫商队,可用火攻,足可以全部剿灭。” 郭壮图上前献计道。 吴三桂挥了挥手,道: “就把那一方土地让给朱氏的子孙吧,何必再去骚扰他呢!” 大伙听了都明白了吴三桂的意思,不再支声。 吴三桂自动放弃了能为他挣回不少银子的商队,这也算是他对大明王朝所表现出的一点惟一的同情 十七、金刚人面蛇 躺在卧榻上的八面观音紧闭双眼,好像一头任人宰割的无辜羔羊,灯光下,她的肌肤晶莹如同纯洁的冰雪,她的身子却越发的火热,腾腾的热气一团团地向吴三桂扑来。 吴三桂终于在云贵开藩,成了一方的土皇帝。 曾几何时,他多想得到这一辉煌的果实,然而他却没有得到,自此,他或许连做梦也没梦到他会得到如此辉煌的回报。 得此回报,对于他来说,正是理所应当,因为他为大清帝国打下了半壁江山。 报酬自然也就是丰厚的。 他应该满足了。 可吴三桂满足了吗? 他那灵魂中那个隐隐的念头熄灭了吗? 好像上天有意要来和吴三桂做对,当他灵魂中那个绞榨着他隐隐作痛的念头不断膨胀的时候,上天却似乎有意要让一个人来遏制并绞杀他那日益膨胀的念头,而这个人竟然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娃娃”。 于是,能征惯战,雄才大略而又老奸巨滑的吴三桂,竟不得不去和一个堪称“黄口小儿”的孺子,展开一场大厮杀! 情淡淡生烟 巍峨壮观的平西王府邸高高的矗立在云南府城郊的五华山上。一座座龙楼凤阁,或红墙遮挡,或绿竹掩映,依山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溪流纵横的峰峦之间。方圆数十里云树葱茏、气像氤氤,弯弯曲曲的盘山道,一层层的大理石阶蜿蜒曲折直通云天,一入山便使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这里原是前明永历的故宫,吴三桂接手之后又煞费苦心地大加修缮,经过前后近三十年的经营,早已不是它原来的模样了。 就在这龙楼凤阁的宫殿群落中,有一座外表极为平常的小庭园,它座落在距离平西王政事殿较远的山根下。也就是说,它是处于王府最外围的一座庭院。 这里是陈圆圆的住所。 庭院外表虽很平常,但院中却处处显得小巧玲珑,按着江南苏州园林的风韵。庭院的拱形大门上书写着二个大字“野园”。园中移步换景,一层层别有洞天。比起王府那些高大威严的建筑群,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是一个小桥流水江南雨的梦境。 院中有一座清澈的小湖,湖水是流动的。湖岸由不规则的假山围砌而成。在一汪湖水伸进山中的幽静处有一座小茅亭,古朴自然,天然趣成。亭中有一条石凳,一张石桌。 此刻亭中一个女子正在弄箫、抚琴。 这个女子就是陈圆圆,吴三桂的如意夫人。 箫声呜咽。箫是一种天然透出悲凉的乐器。中国人真是聪明!不知谁发明了竹箫这种乐器,它比竹笛的清亮具有更深的内涵。它幽远苍凉,厚重的音色中凝聚着一种令人断魂的呜咽,如泣如诉,如丝如绵;犹如一个愁肠百结的忧世者在幽深的洞中低吟,因此它又有“洞箫”之美称。自元代以来,箫始终是戏曲的主要伴奏乐器。到了清初,则成为苏州昆曲的主要伴奏乐器。因为流行于北方的戏曲歌舞粗犷悲怆,它们耐不住这种欲吐不能,欲罢还休的箫泣;它们一味为快,悲怆明快,所以便出现了板胡、京胡伴以笛音金鼓的激烈伴奏,但歌曲依然只以洞箫为主要伴奏器,它的曲目剧目也是充满古典艺术的诗词曲,或是元代以来的传统曲目。那种词章优美的唱词,伴以幽远苍凉的洞箫,真是人间一种至高的美韵…… 陈圆圆自幼生于江南,长于江南,又是职业昆曲名家,所以她酷爱洞箫。她恍惚觉得,箫就是她,她就是箫。她从生于人世,便不停息地陷于离乱生死的忧患之中,如同箫器天生的蛎音一般。她又同箫一样,悲而美,悲而贵,却没有苍白单薄的贫贱干枯,所以格外动人。 陈圆圆正在吹一支很少有人唱的曲子,那是元代浙江诗人赫昂夫的《送春》。这是陈圆圆最喜欢的两首曲子。 不是因为它词美,而因为它蕴含了一种无可奈何欲留春住的幽怨之情,曲中写出了她长久的预感和忧思。 是呵,她那样爱吴三桂,直到现在依然如此。可是她却猛然感到,她的将军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三郎了,这是她心底一种隐隐约约而又实实在在的感觉…… “夫人,王爷来了!”一个侍女走来。 陈圆圆刚站起身,吴三桂已到了湖边亭畔。 侍女悄悄退下去了,只留下他们两个。 “圆圆,我在园外就听到箫声了,太悲伤了,不能唱点高兴的吗?”吴三桂脸上看不出什么,井似有安慰陈圆圆之意。 “三郎若喜欢听,我自然会唱……刚才是我无意想到一支旧曲儿,你倒心细呢!”圆圆微笑着放下了手中长箫。 “不是,圆圆。你心中有事,我知道……我心中也有事……人生有多少事令人作难呵。”此时的吴三桂已是白须白发,但体态依然强健如初,声音依旧浑厚中透着嘶哑——那是少壮时战场之上喊杀留下的特长。他在亭中踱着小步:“我年岁已近花甲,你也四十岁了……我们的路该怎么走下去呵?你苦我也苦呵? 陈圆圆没有支声。 吴三桂的误会使她有些感动。很长时间了,吴三桂没有和她这样认真他说过话了。在他们之间有的只是宴会、歌曲和各种应酬,以及很少令人心醉的共宿共眠。对于吴三桂,那不是年龄与体力的问题,而是一种心不在焉。陈圆圆自然能感受到,因为她是那种丰富细腻而又敏感的女人。对于陈圆圆,也不是厌倦了吴三桂的问题,而是受到极深处的一种心灵触动,那是一种恐惧,一种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预感。当吴三桂和她相偎相拥、依然像过去那样搂抱她时,她却觉得她的心却再也无法溶进三郎的心。 过去不是这样。尽管他们本来就离多聚少。只要两人在一起,仿佛两颗心两个躯体就消溶在了一起。那份热烈,那份亲爱,那份毫无顾忌的笑闹戏耍,绝不是两心隔膜所能做到的。一个眼神,对方就立即会意。一吐字,对方就会立即领悟。话未出口,对方的灵魂就已感到了自己的信息。多少次,两个人同时喊出一个感觉,同时想到一件事,同时想到一个人,同叫出一个需求……在那种欢快的销魂的时刻,他们常常忘情地拥抱到日上高竿,或竞日相偎。没有疲倦,没有足尽。有的只是对对方的无尽爱抚。他们甚至都说,为什么上天不让两个人长成一条心。多少次,他们相约,来生再作夫妇,而且要从少年时代开始!吴三桂说十七岁,陈圆圆娇声喊道:“不!十五岁!”两个人一起纵声大笑,紧紧抱在一起…… 相约如梦,誓言如风。 那多情英武的三郎今何在?那令人永远无法忘怀的日月之醉又何在?五年了,两个人慢慢地感到相敬如宾的日子悄悄地来临。而在过去,他们会异口同声的以为,两情相悦,最怕相敬如宾!他们为梁鸿孟光感到悲哀,不知那是多么苍白呆滞的生活!他们嘲笑孔老夫子的“寝而不言,食而不语”的教条,想象着孔夫子和夫人在床上黑洞洞地相互摸索,悄悄完成阴阳大礼的姿态,心中喊着“不做圣人”!共同大笑。 他们感到,只有他们才知道什么叫阴阳合谐,什么叫“天作地合”,什么叫“两情相悦”。 那时候,谁也不需向对方着意倾吐心思,谁的心事对方都知道,真正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辽东三载相痴爱,你在哪里?”当吴三桂这样说时,圆圆那小拳头拼命揍他,他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自南来王府,这种日子没有了! 她感到和三郎之间生出了一层云雾。 吴三桂也常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是因为做了官吗?吴三桂从来就是官儿呀!是因为官儿做大了吗?吴三桂在辽东时也是平西王啊! 是自己变了吗?没有呵。圆圆依然故我,依然深深地恋着三郎呵……究竟怎么了? 似乎两人都知道,但又谁都不想说。 也许他们已经预感到,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所以不如什么都不说。 难道这也是一种心灵相通? 但今日三郎却问“我们的路该怎么走”,并亲切他说:“你苦我也苦呵……”陈圆圆感到她的三郎似乎又要回到自己的怀抱了。 “王爷……不,三郎……”圆圆偎到了吴三桂的身上,“我们还有过去吗?” “圆圆呵,我说得是眼下,是实际。我真觉得憋气……” 陈圆圆的心又凉了。她知道吴三桂说的“眼下”和“实际”是指什么? “你准备怎么办呢?”圆圆坐到石凳上,手指不知不觉放在了琴弦上,信手一划,一声“叮咚”的琴声划空而起。她依然微笑着看着他。 “咳,真他妈的一步三难。”吴三桂也坐到旁边的另一张石凳上。陈圆圆心中一闪。她知道吴三桂遇到烦心事就骂粗话,这是兵马生活留下的习惯,和自己相处时,很少出现。但近年来却变得经常了。 “多尔衮老东西死了,又出了个顺治,现在又出了个康熙,一个比一个精明,这满人真他妈的就出能人!崇祯死了,偏出个弘光、出个永历,一个比一个窝囊。大明朝他妈的就是不争气!……复明不成,心有不甘。早动无力,晚动受制……圆圆,我真不知道难到何时?你说说,我自山海关任总兵以来,什么时候按自己的心愿大干过一场?他妈的都是被别人推着逼着走!崇祯逼我弃地勤王,李自成逼我开关投降,多尔衮逼我来清剿寇贼,永历逼我复明苟安……云贵开藩,我以为这下总算没有逼我了,可以放手干点儿事,谁想他妈的小康熙一亲政,比顺治、多尔衮还难侍候,给我频频出难题,硬逼着我撤藩!他妈的,我吴三桂一生都绕着走,被鞭子抽着转!”他眼睛里闪烁着烦躁不安的眼神,脸上冷酷而凶猛,一脸的怨愤之情,喷薄而出。 陈圆圆没有说话,她感到一丝震惊。 吴三桂发怒,她不是没有见过。她从来不存在通常女子对丈夫的那种畏惧心理。吴三桂发怒时,反倒只有她才能“制服”他。她太了解吴三桂了,军中的将领们都说:“如夫人是王爷的心药”。民间流传的“冲冠一怒为红颜”,说的就是吴三桂为她陈圆圆发怒的事情。圆圆为此曾感动不已,所以她对三郎的发怒带着一种天然的爱怜与欣赏——军中的大帅,怒火冲天又有什么,不会发怒才怪呢! 但此时此刻,对于吴三桂的怒气,陈圆圆却感到有些陌生。 陈圆圆是个慧心悟性的女人,她怎能不知道吴三桂心里的每一道沟沟坎坎,然而她却感到三郎想的是另一道辙。“放手自己干——干什么?一个平西亲王,一个文武兼领自选官吏的开府藩镇,一个掌辖云贵两省的封疆大吏,一个连当今皇帝也要礼让三分的诸侯王爷……还嫌放不开手,还想怎么放手?”陈圆圆感到恐惧,她一闪念想到三郎的目标所在,却不敢正视。“三郎,”陈圆圆走到吴三桂身边,抚着他的肩膀,“近三十年中,你纵横天下以致今日声威,遍于朝野,平定西南,立不世功业,妾以为足矣……三十年前,你在宁远苦战时,可曾想到今日的尊贵?你素以汉光武刘秀的话为目标‘做官须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记得吗?你都已达到了。你今日之职,胜执金吾十倍犹余……你我恋情,亦胜于光武帝与阴丽华……我连作梦都不敢想的事,你都做到了,天下英雄,有几人如君……” 陈圆圆说得那样轻柔,那样深情。她多想将三郎心中的那块魔影抹去呵。“三郎自想,难是难,可那种难都是受命之难,都是王命所致,就是皇上,也有难处,也要受制,也要挣扎。崇祯不难么?永历不难么?多尔衮、顺治、康熙不难么?不会的,照样有难处。非是妾不解你苦衷,实是多替你忧心啊……今日时势已去,大明已是昨日黄昏,为妾劝三郎不要去想它了。天下太平了,人心思定,安安稳稳做个亲王,在云贵,在北京,在辽东哪里都有三郎的尊荣高贵……人生富贵如此,逍遥如此,三生足矣,夫复何求呵……” 陈圆圆说到动情处,竟然哭了。 吴三桂脸色缓和了。他也被陈圆圆的深情感动了,抚摸着她的双手,不由长叹一声。 他心中有一句话,想对陈圆圆说,却又没有说,怕说出来使她伤心,让她担惊——“我若不前,没有退路啊!” 吴三桂知道,在所有女人中,惟有陈圆圆是真正爱他的。王妃、侍妾,虽然忠诚,但都是将他作为归宿追随的,作为有所求的王爷忠心侍奉的,她们从没有走进他的心中。惟独圆圆将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英雄在爱,无求于世俗名节。册封王妃时,陈圆圆自动辞却,坚不做王妃,而让吴三桂的结发妻子张氏作王妃。她不要金银珠玉,不要金屋银殿,不要任何封号,不要满门富贵……圆圆对他一无所求,惟有紧紧贴着他的心!一座小庭院,是王府中最偏僻简陋的居所了。她没有亲戚,没有儿女,没有任何她自己的朋友与官场关系,她的生命中只有他!她仿佛就是为他而生的。 但陈圆圆又不是失落了自我的女人。她爱他,但并不盲目,她恋他,却并不迷失。她那样热烈,那样娇憨,那样柔美,那样多才,那样丰润,那样善解人意,但始终不为尊荣富贵所沉醉所昏痴。在她的眼里,吴三桂首先是三郎,只有三郎是她的。王爷是官场的,是别人的……她对他的那个朦胧而又巨大的志向,仿佛总是在不经意地消解…… 吴三桂深爱陈圆圆。她是他生命中的一盏灯,无论如何,陈圆圆在他心中,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平西王府中,占有无可替代的重要位置。纵然已近中年,花容难驻,但惟有她可以让吴三桂一吐为快,虽然这种情况并不经常。 每个人都有交流的倾向,这种心的交流需要一个平等的对像,不管他贵为王爷,还是天子。 然而吴三桂心中那个朦胧而又巨大的志向,却是陈圆圆难以抹去的,难以消解的。吴三桂为陈圆圆不是狂热地淹没于这一志向中而感到苦恼、感到憋闷!假若有一天他实现了自己的目标,而圆圆却离他而去,他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所以他从来没有将这个与谋士们反复商议、不断推动的志向正面告诉过陈圆圆。不是他想瞒她,她是瞒不住的人呵;而是他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一旦他迈向那个大业,圆圆就会消失……圆圆呵圆圆,你有一种什么样的灵魂? 吴三桂终于没有说出那个陈圆圆想竭力消溶的志向 少年康熙帝 清皇室真是一个多灾多难而又屡有奇遇的政权。 在中国封建历史上,汉唐清并称三大强盛时代。通晓历史的人不难发现:汉唐时代的皇帝实在是明少昏多,内乱迭起;反观清王朝的皇帝,却几乎个个都是勤政强干的主儿。清王朝多小皇帝,但自幼当政,内乱政昏的局面在清代却极少出现。不是没有。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再加上入关前的努尔哈赤和皇太极,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强国君主链条!历清十帝,中国国力勃然兴起:国土增加两倍,人口由六千万增加至四亿,法制稳定,经济发展。 尽管说清王朝也有一个混乱不堪的尾巴,但它毕竟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强大的帝国。 清室政权的共同特点是:勤政、质朴、务实。勤政治国,不存一丝懈念,心中时时保持一种警惕一种警觉,这是清帝的共同点。莫要说这是少数民族入关所致,相比之下,历史上有多少王族在濒临灭亡时依然昏债腐败,南明小朝廷就是一个典型。说质朴,清朝皇帝一帝一个年号是最好的明证,不玩花架子频频改年纪元;皇室支出、内宫人役、帝室嫔妃,各项均不到明代的十分之一!赏赐臣下,重在名号(黄马褂、御马、双眼花翎);而不是滥赐金银。即使赏赐金银,也从未超过三百两,其像征意义也远远大于物质实惠。说务实、开边、平乱、河漕、水利、平冤狱、察民情,一宗一宗坚持干;清帝之中,没有求长生不老药的,没有登泰山封禅的,没有令天下大宴三日的,没有歌功颂德的…… 到吴三桂做平西亲王时,清室四帝(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康熙)都保持了中央政权的稳定延续。稳定的中央王权是国家的命脉。在法制既定的前提下,稳定勤政就成为国家之关键。如秦自商秧变法,二百年间统一中国,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王权稳定,六世奋斗。秦孝公、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王、秦庄襄王、秦始皇,一浪高过一浪。所以汉代贾谊在《过秦论》中才感慨而发:“奋六世之余烈,成千古之帝业!” 当吴三桂为心中那个朦胧而又远大的志向处心积虑、忧思难解的时候。在千山万水,遥遥相隔的北京紫禁城中,却有一个人清楚地知道吴三桂的志向。 这个人,就是少年天子爱新觉罗·玄烨,史书上以其年号称其为康熙皇帝。 小玄烨自8岁即位,有着惊人的政治才能,仿佛天生是一个大政治家。屈指算来,这已是康熙登基第四个年头了。 连着几场冬雪过后,接着又是连绵的春雨,万木萧疏的北京城随着节令更替,又俏悄地复苏了。 康熙半躺在养心殿的御榻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上头的藻井。苏麻喇姑和太监张万强二人挨次立在下首脚踏子上,也是沉思不语。殿内数十盏烛火照得通亮,殿外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也都一声不响。康熙、苏麻喇姑和张万强都十分清楚,一场急风暴雨即将在这数百年漂沉不定的宫廷里爆发。 “儿皇不能做阿斗,儿皇不能做汉献帝,儿皇不能做后周柴宗训!儿皇要自己主宰天下,做一代明主!” 这是头天晚上在慈宁官,康熙屏退了所有的太监宫女之后,跪下对太皇太后说的话。 “我要诛奸除凶,擒拿鳌拜。已定在明日行事。” 顺治帝驾崩之时,念玄烨年仅八岁,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佐理政务。在四大臣之中,首席顾命辅政大臣索尼资格、名望高过其他人,但年老体衰;苏克萨哈倒年轻气盛但太无心计;遏必隆向无定见,软弱无能。四人之中,鳌拜虽位旬最末,权力却是越来越大。自三朝元勋、功高盖世的索尼一病归西之后,鳌拜便无所顾忌,先是收服了遏必隆,又诬陷苏克萨哈谋反,诛杀满门。至此,鳌拜便大权独揽,全不把年幼的康熙放在眼里。 所有这一切,精明强干、身历三朝的太皇太后心里都清清楚楚。 “皇帝都准备好了?”太后镇定他说,“这事只在早晚,是一定要办的!” “祖母”,康熙侃侃而言,“自我列祖列宗开创大清基业以来,从未听说过这么胆大妄为的臣子。鳌拜身受先帝不次之恩,封为托孤重臣,近八年来欺凌同僚、杀害辅臣,践踏朝纲,屡次咆哮金殿,中外臣工无不侧目而视,若容这等贼子成立于朝堂,我大清江山,迟早要落入此贼手中!” 见太皇太后频频点头,康熙鼓足勇气又说:“圈地一事,蠢国害民,原是先朝弊政,先帝粗定天下后,就曾有意废止。儿皇秉承遗训,多次下诏停禁。鳌拜胆敢依仗权势,肆行无忌,竟将皇庄土地一并圈入镶黄旗(鳌拜属镶黄旗)下。上三旗内常常因此屡生事端,下民百姓背井离乡,四处流浪或为盗为贼,或为明朝余孽所诱,与我大清为敌。” 这番话说得痛心疾首,义正词严,连太皇太后这样久历政治风险的人也听得心摇神动。 说到这里,康熙抬头看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此时十分激动,满头白发都在微微颤动。扫了一眼康熙,她坚定他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兹事至大至重,皇帝要谨慎行事,周密安排。” “是!”康熙道,“儿皇已作安排,没敢惊动老佛爷。今已事不得已,特预先告知。胜负未决,恐生不测。儿皇想请老佛爷暂时起驾奉天,回避几日,万一事有不谐,请老人家尽往儿皇身上推便了,待大局稍稳,儿皇亲迎銮驾归京!” 太皇太后摇摇头道:“皇帝,你一片孝心,我很感动。但我哪里也不去!我十四岁进宫,伏侍你祖父这些年,什么大风大险没经过。我老婆子就坐在这里,瞧着鳌拜老贼头悬国门!” 康熙见老人如此决绝,想到明日一场背水之战。心里激动异常。太皇太后也是满眼是泪,祖孙二人的心合在了一起…… 回想到这里,康熙从榻上一跃而起,吩咐张万强:“启驾奉先殿!” 奉先殿原是清室祭主用的,除非大祭大奠,平时只有几个老内侍守候。然而今日却不同。 康熙昂然按剑,大踏步踏入殿门,殿外看着鸦雀无声,殿内竟是灯烛辉煌,凡窗根透光之处均被严密遮盖,太祖太宗的画像下面,以一等侍士魏东亭为首,并排跪着穆子煦、郝老四、犟驴子。狼曋等十六个毓庆宫侍卫跪在第二排,连同后来陆续选进宫里的小侍卫共有六十余人,整整齐齐跪了半个大殿。所有这些人,都是康熙几年来培植的心腹侍卫。 康熙正了正衣冠,先向列祖列宗神位敬香礼拜。礼毕,康熙回身厉声叫道:“魏东亭!” “奴才在!”魏东亭一跃而起,向前跨了一步俯伏在地。 “朕委你的差事可做好了?” “启奏万岁:九门提督吴六一将于卯时率部进宫,把守太、中、保和三殿要津,静待我主号令!” “好!”康熙大为兴奋,一双眸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诸位壮士!”康熙朗声说道:“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贼臣鳌拜专权欺主,擅杀大臣,圈换民地,涂炭生灵,其心好险,其罪难赦!” 说到这里,康熙的脸涨得通红,又说:“当今社稷垂危,有被鳌贼篡夺之虞。朕每念及此,五内如焚,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中夜推枕,绕室煎虚,朕决意托祖宗在天之灵,擒拿残贼,列位壮士皆我大清忠贞之臣,望能奋发用命,卫我朝纲,靖我社稷!” 下面跪着的侍卫听到这里,早已热血奔腾,群情激昂,齐声答道:“臣等,谨遵圣谕!” “圣主!”魏东亭膝行数步奏道:“鳌拜欺君罔上,早存谋逆之心!自古忠臣烈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等岂敢惜身而与国贼共戴一天!主上请降圣谕,臣等虽赴汤蹈火,决无反顾!” 一番慷慨陈辞,几十个人激动得泪光满面,庄严肃穆的大殿内气氛顿时显得悲壮而又紧张。 “热河勤王之师三十万,旦夕可至。众位放心去做!若有不测,吾敬尔母如朕母,待尔妻如朕妹!”康熙按剑而立,满面肃杀之气。他一下子将兵力夸大了十倍,众人听得十分振奋。 “谢万岁!”众侍卫一齐叩首低声言道,“臣愿死力向前!” “拿酒来!”康熙大喝一声。 话音方落,奉先殿一个老太监双手高擎着一只巨碗,里面盛满了酒。康熙“噌”地拔出宝剑,在自己左手轻轻一抹,鲜血如注流进碗内。 康熙捧过碗来,先向地下轻酹少许,举起碗来猛饮一口,然后递给魏东亭,其他人也挨次捧饮。饮毕,将空碗拜还给康熙。 康熙正待发话,忽见内大臣索额图戎装佩剑匆匆上殿,躬身奏道:“万岁!吴六一已亲率大兵进宫。” “好!”康熙将手中大碗狠狠地向地上摔去,把碗摔得粉碎。 “朕下特旨:着御前一等侍卫魏东亭全权领命,擒拿权奸鳌拜。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抗旨者,格杀勿论!” “喳!”众侍卫“忽”地一声跪下,高声复诵:“有抗旨者,格杀勿论!” 乾清宫依然是一派平静气氛。自顺治初年起,这里就是皇帝召见大臣议事处理朝政的地方。这时,鳌拜正坐在殿内中间一张椅子上,看着顺治皇帝御笔题额“正大光明”四字,颇有点忐忑不安。他想像着如果自己坐在上面的御榻上该会是怎么个模样,又是何种心情…… 殿角大座钟的“嗒嗒”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使人听了烦躁不安。忽然“沙啦啦”了一阵之后,大座钟“噹、噹”敲响了七下。此时正是卯牌时分,到了皇帝临朝的时间了。永巷口垂花门的门闩“哐”地一摘,鳌拜绷得紧紧的心又是一跳。 康熙的八人銮舆从月华门房缓缓而出,舆前太监高叫一声:“万岁爷启驾了!”听到这一声儿,除了侍卫,鳌拜等人立刻走下丹墀,撩袍跪接。 但奇怪的是銮舆并未在乾清门前停下,一直抬往景运门而去。鳌拜惊疑陡起,忙起身一把扯住走在后头的一个太监。急急问道:“皇上不在乾清宫临殿么?” “在,”太监很爽快地答道,“太师少待片刻,皇上还是先到毓庆宫练一趟布库(摔跤)才来,这是多少天的老规矩了。” 鳌拜自年前称病,已有两个月没有上朝面圣了。三日前,康熙带着几个侍卫突然造访鳌府,名义上是探视一下这位称病不朝的大臣,实际上是在大动手之前,制造一种君臣和睦的气氛,麻痹对方。 鳌拜今日入朝视事,主要是拜谢皇上看视的隆恩,至少名义上是这样的。 康熙迷上布库的事儿,鳌拜早从自己安插在宫中的人那里听到了。“小孩儿毕竟玩心重”,他心里冷冷一笑。 这就只好等了,鳌拜憋得紧紧的神经又稍微松驰了一点。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只见太监张万强自景运门大踏步走了过来,直到乾清门前立定,躬身笑道:“万岁爷请鳌拜公爷毓庆宫说话。” “不是说在乾清宫召见的么?”鳌拜急急地问道,“怎么又改到毓庆宫呢?” “召见仍在乾清宫,只是几位贝勒、贝子都还未到,万岁爷的意思是请公爷到毓庆宫随喜,尔后一同过来。” “知道了,我随后就到。”鳌拜满腹狐疑,但又看不出有什么破绽,于是强自对张万强道:“请万岁稍侯片刻。”张万强答应一声“是”,便躬身而退。 鳌拜咬着牙思忖半晌,然后说:“穆里玛、葛褚哈随我到毓庆宫。”乾清宫的数十名侍卫都是鳌拜的人。这两人更是他的亲信。 “喳!”两人齐声答道。 出了景运门向北就是毓庆宫,鳌拜刚跨进垂花门,早见毓庆宫总管侍卫孙殿臣满面笑容迎了出来,说道:“鳌公爷来了!皇上等得有点急了,叫标下再来瞧瞧呢!” “我这不是来了嘛!”鳌拜一面说,一面径自朝里走。后头穆里玛和葛褚哈赶到,挺身便也要进去,却被孙殿臣笑嘻嘻地拦住了。 “二位哪里去?” “进宫靓见圣上。” “成!拿牌子来。” 一句话说得二人大瞪眼,从没听说值日侍卫见皇上还有要牌子的规矩! 孙殿臣见他二人发愣,扬着脸道:“皇上今儿单独召见鳌拜公爷,没说见你们二位,请稍候一下罢!”说完也不等回答,回身便“哐”地将前宫门关上,一阵门镣吊儿响,“咔”地上了闩。 “上当!”二人惊呼一声,扑上去用力撼门,可恰如蜻蜒撼树一般,哪里动得分毫! 毓庆宫大殿里的鳌拜,已陷入二十名大内侍卫的重围之中,殿外还有四十多名小侍卫张弓搭箭、腰悬宝刀等候着,怕他突然施计逃跑。一进宫门,鳌拜就觉得有点异样,偷眼一瞧,殿内似乎只有康熙一人坐着,殿内静悄悄地,等听到宫门口“哐”地一声,又没看到穆、葛二人跟进来,就晓得事情不妙,但又一想,自己武功卓绝,凭一个孙殿臣加个小康熙,能将自己怎么样?便一步跨进大殿,跪伏在地:“老臣鳌拜,奉旨觐见万岁!” 康熙见他一反常态,跪着不动!心里冷笑一声,稍停一下方开口道:“鳌拜,你知罪吗?” 殿内极静,这一声如晴空霹雳,震得鳌拜耳鼓嗡嗡作响。他忽地抬头见康熙高高坐在御椅上,手按宝剑,双目的的地盯着自己,稍一迟疑,他立刻抗声回道:“臣有何罪?”说着双手轻轻一拍,从容站了起来,用挑衅的眼光扬脸看着康熙。 看到鳌拜如此嚣张,“哼哼!”康熙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 “尔有欺君之罪!”康熙高声说道,“尔结党营私,妒功害能,欺蒙君主,乱施政令,图谋不轨,十恶不赦!——来呀!与我拿下!” 话音刚落,殿角帷幕后闪出魏东亭、狼曋、穆子煦等五人,拔剑怒目逼近鳌拜。 “哈哈哈!”鳌拜仰天狂笑,“老夫自幼从军,出入于百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凭你几个黄毛孺子想要拿我……” 笑声未落,便听殿角帷幕“哗”地一响,又有十几个侍卫仗剑怒目跃了出来,正惊疑问,听到身后一阵搭弓张箭的声音,回头一看,殿外几十人已列成阵势站好,箭上弓弦,齐刷刷地对着自己。 鳌拜惊愣了一下,忽地将袖子一援,扬眉大呼道:“这宫外都是老夫天下,你们哪个敢来拿我?” “我敢拿你!”犟驴子姜立子大叫一声,一个箭步跃上,反手便抓鳌拜的袖子,鳌拜伸过掌来一抵。双方手掌刚一抵,犟驴子便觉一股极大的推力直贯掌心,踉跄后退几步才站稳,瞪眼盯着鳌拜,憋着劲发了一招疱丁解牛,单掌直立,红着眼又扑了上来。 穆子煦、郝老四、狼曋见犟驴子吃了亏,相互看了一眼,打了个手势,便一齐逼了上来。鳌拜见上的人多了,不敢轻慢,双手一叉,从袖中抽出两把从不离身的铁尺,挥动起来。转动之中,一条二尺多长的辫子也甩得风响。刚好被犟驴子抓在手中,猛地一拉说道:“中堂朝天!”一语未终,自己竟凭空被摔出七八尺远,幸好肩先着地,未曾受伤,坐起来骂道:“奶奶个熊,怎么弄得?”也顾不得弄明白是怎么摔的,红着眼大吼一声,又扑了上来。 魏东亭动也不动地挺立在康熙身前,冷冷地看着。见犟驴子刚扑上去就被鳌拜袍袖迎面扫去,又摔出两丈开外,便开口叫道:“大家小心了,老贼用的是‘沾衣大八跌’!” 打斗愈来愈激烈。 除魏东亭紧紧护住康熙,十九名侍卫将鳌拜团团围住,鳌拜再厉害,也有些吃不消,到底是“好汉架不住人多”。眼见着身手不那么灵活了,一个不留神,一把铁尺被犟驴子夺了去,一怔之下,另一把又被狼曋用刀挑飞…… 忽然康熙身边的魏东亭呼哨一声,围斗鳌拜的六七名侍卫“唰”地一声散了开来。 鳌拜见众侍卫散开,正觉奇怪,忽地感到头顶上有异物,心里刚叫声“不好”,想要躲避,为时已晚,一张大网“哗”地落下,恰恰将他网在中间。在用金丝、人发和苎麻三合一精工制成的网中,任凭鳌拜有天大的本领,也施展不开。他左挣右扯,却愈缩愈紧。十多名侍卫一涌而上,拳打脚踢,早把他打得晕死过去…… 与此同时,九门提督吴六一也开始动手。先是封住德胜、安定、正阳、崇文、宣武、朝阳、阜成、东直和西直门,断了皇宫大内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接着亲自带着手下径入乾清宫,将鳌拜的人一网打尽,乾清宫是皇上处理政务的地方,可侍卫总管却是鳌拜的亲兄弟穆里玛,乾清宫侍卫也多是鳌拜的人,穆里玛和葛诸哈刚随鳌拜去毓庆宫,吴六一就带人动了手,等到穆里玛两人忙着跑回来叫人时,战斗已经结束,他两人自然也没逃掉…… 毓庆宫、乾清宫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整个皇宫差点翻了个个儿,但皇宫外的人还一无所知。等到吴六一带人突然抄了鳌拜府,整个京城顿时被震动了。内务府、巡防衙门不知出了什么事,要闯进府内查看情况,差点被吴六一扣了起来。 树倒猢狲散。鳌府的仆役听得一声“抄家”,便似没了王的蜂一样乱了窝。有的请了长假,有的辞了知事房主子另谋差事。那吴六一只将鳌拜本人监禁起来,其余的人倒也不去约束。一大家子三四百口人,竟去了二百多,只有一些家生子的奴才守着窝儿飞不了,离不去。抄出来的东西在大厅前堆得小山一般,可忙坏了负责登记的人…… 经过一个多月的会审,鳌拜的案子终于定了漱。鳌拜的罪状总共列了三十条。为鳌拜定谳的奏本摆到养心殿的龙案上后,康熙却犯了合计。鳌拜之罪,罪在不赦,人人皆曰可杀。但康熙想到的却是另一面:鳌拜把持朝政数年,投靠他的人不少,现在内未安外未靖,鳌拜故旧部属遍布内外,杀了鳌拜如果生出不虞,那就不上算了!何况,他现在已是废物,杀与不杀都是一样。 “还是不杀为好!”康熙自言自语道。他沉思一会,握笔在手,抹了朱砂。他要亲自起草诏书。 “鳌拜系勋旧大臣,受国厚恩,奉皇考遗诏,辅佐政务,理宜精自乃心,尽忠报国。不意鳌拜结党专权,紊乱国政,纷更成宪,罔上行私,凡用人行政,皆欺藐朕躬,恣意妄为,文武官员,欲会尽出其门,内外要路,俱伊之奸党。与伊交好看,多方引用,不合者即行排陷,种种奸恶,难以枚举!朕已久悉知,但以鳌拜身系大臣,受累朝宠眷甚厚,犹望其改恶从善,克保功名以全始终。乃近观其罪恶日多,上负皇考付托之重,暴虐肆行,致失天下之望!朕以鳌拜罪状昭著,将其事款命诸王大臣公同究审,俱已得实,以其情罪重大,皆拟正法,本当依议处分,但念鳌拜效力多年,且皇考曾经倚任,朕不忍加诛,姑从宽免死,着革职籍没,仍行拘禁。” 康熙疾书至此,大大写了一个“钦此!”两个字。写完,又细读一遍,觉得文采不足,意思却至为明白,也就无心细研了。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此时康熙真觉得天高地阔,几年来在朝政的挤轧之下,他虽也时有说笑,但他自己也知道,那都是政务的需要,现在鳌拜一旦被擒,数年来的积郁都泄掉了。 此时,康熙心中也并非没有令他担心的事,最使他放心不下的还是平西亲王吴三桂。 内忧已除,外患依在。 鳌拜和吴三桂常有书信往来,康熙是早知道的。为了稳住吴三桂,不至于在擒鳌拜时横生枝节。康熙当时接受内大臣熊赐履的建议,晋升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为太子太保。那么,现在除掉了鳌拜,接下去该怎么办? 吴三桂先叛前明,再叛李自成,脑后还会有第三块反骨。况且他拥兵十几万,虎踞云贵,开矿、煮盐、铸钱、制造兵器、囤积粮食、储藏军火,并向各省擅自选派官吏,这安的是什么心?还有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分别坐镇广东、福建,这两人也有图谋不轨的迹像。西北准噶尔的蠢动和东南台湾的骚扰,虽也可虑,但是目前还影响不了全局。这三王若联手作乱,实为心腹大患,他们一摇便会天下震动……想到这里,康熙心里一寒。 想到此,康熙信手写了两个字:“靖藩”。 康熙坐了一会儿,但觉百忧集结,万绪纷来:山东、安徽两地巡抚迭次奏报,说因黄河决口,泥沙淤塞运河,舟楫难行。光北京城每年就要靠漕运四百万担粮。这两件事也实在叫人揪心。于是,在“靖藩”两字之后,他又写下“河务”,“漕运”四个字,想想似乎又有什么不妥,提起笔来另写了一张,然后自言自语道:“还是这样更好些!”再看时,“靖藩”已改为“三藩”了。 “张万强。”康熙大喊一声。 “奴才在。”侍候在旁边的张万强赶紧跪下。 “替朕把这个贴在柱子上,朕要每天看着它,免得被眼前的琐事搅忘了。” “喳!” 将三藩位列天下大事之首,可见康熙对吴三桂是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的,它竟然比黄河决口而淤塞河道,比保证北京粮物供应的漕运更重要,是天下第一大事。 康熙觉察到了什么? 所谓三藩,就是云南的平西王吴三桂、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平西王吴三桂兼领云贵两个省。三藩地占四省。南中国基本上处于一种自治状态。 吴三桂自不必说,尚可喜与耿精忠均是早于吴三桂正式降清的将领。 尚可喜降清后因战功被皇太极封为总后,后又封智顺王,是镶蓝旗所属。甲申年随多尔衮入关,进剿明军及大顺、大西、永历军,以战功封为平南王,比原来的智顺王有实权得多。因为他主要平定广东的反清势力,所以镇守广东,由于年迈,由其子尚之信掌握实权,尚可喜基本上处于休闲状态。 耿精忠则是袭父职而封王的。其祖父耿仲明在清入关前降清,因战功封为怀顺王。甲申年随多尔衮南下入关,由陕西到湖南,后又同征广东,封为靖南王,后因隐匿逃犯罪被削王爵,羞愧自缢而死。康熙六年,由其子耿继茂任靖南王。但继茂继任两年即死。便由耿精忠袭父职继任官爵,任靖南王。 三藩其所以成为一个重大问题,被少年天子书写在庭柱以为诫,大致有两方面原因: 其一,藩镇之王屡次对中央朝廷构成的割据威胁甚于叛乱夺权,所形成的历史教训:与中央王朝出于集权统一政令而产生的本能反应,都使熟读史书的康熙不能忽视此事。 其二,三藩成为天下安定后的封疆大吏而自顾一省两省后,造成的劣迹对清中央政府的振动。先说平西亲王吴三桂,其权力滥用和治民苛刻都太显眼,自选官员遍天下,且多在要冲之地任要职,而这些人又多有作威作福、政绩恶劣、不受朝廷辖制者;其次,吴三桂的兵权始终不交,且不断扩兵。 其三,耗费朝廷俸银每年达九百余万两不说,还自己征税,自己铸钱,自己开矿,民众负担过大。 其四,王宫修建规模太大;其五,属下官员蔑视地方……总的说,吴三桂不善民治,给云贵两省造成一种“吴家天下”的局面。 再说尚之信,这位继承父爵的平南王,性格阴狠,狡猾多端;滥施刑条,横征暴敛,私设关卡勒索商旅……是三藩之中最为无行的一个。 还有耿精忠,这位花花太岁主要劣迹是刮民太过,税赋太重,百姓不堪忍受,流亡于外省者甚多;且在福建境内散布谶语“天子分身火耳”,竟为耿民当作天子…… 这些自毁形像的劣迹岂能不引起注意? 还在鳌拜执政时,御使郝浴、杨素蕴就上疏弹劾吴三桂藩地这些不法行为。稍后,中央派往广东的潮州知府傅宏烈,又尖锐弹劾三藩劣迹,主张“撤藩”。不料这道密奏却被吴三桂在北京的眼线探得,竟将傅宏烈押解到北京,请康熙处置。 历史之鉴——三藩劣迹——三藩权术,这三方面因素,使天才的康熙高度惊觉。 三藩要干什么? 即使三藩没有野心,这样行吗? 康熙对三藩给中央造成的负担看得非常清楚:皇室国库每年收入白银三千七百万两,吴三桂拿九百万两,尚可喜、耿精忠每人拿五百三十万两,共占二千万两,几乎是国家支出的三分之二!仅此一条,任何一个中央政权都不堪重负。再倒过来,三藩四省从不向中央纳税。那么三藩每年的收入当与中央无差!一个藩王拥有重兵,又拥有如此雄厚的财力,又在山重水复的边睡地带,那么将会发生什么事呢? 任何一个有全局眼光的政治家,都会这样想,一想之下,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康熙反复思索,得出一个结论:三藩迟早要反叛中央朝廷;撤藩要反,不撤藩也要反;反是肯定的!只是迟早的问题。否则,为国家重臣者,岂能如此无视朝廷利益?如此长期不法? 康熙打定主意,决定暂不躁动,他在等待时机。 但时机不能坐等,首先要竭力保护那些请旨撤藩而被三藩加害的忠臣和人才。 潮州知府傅宏烈因密奏撤藩而被吴三桂抓住把柄问成了死罪,康熙得报后飞骑传谕:押解傅宏烈到京,交刑部会审,从重治罪!傅宏烈到京后,康熙与这位忠诚耿直的臣子秘密会见后,就将他秘密保护了起来,留下了一位对付三藩的良臣。用康熙的话说就是:“朕要留着你这块石头。”兵部尚书明珠作钦差大臣出巡,在郑州杀了西选官员两名,一为郑州知府郑睽龙,一为郑州卫所千总郑应龙;一个是四品官,一个是从五品。他们欺压百姓过甚,仗着是三藩西选竟不把身为钦差的明珠放在眼里,被明珠请出天子剑当场诛杀! 后来事情闹大,三藩不答应。 因为诏令权力在先,西选的官员,兵、吏两部不得干预;犯罪亦应交平西王处置。现在钦差擅杀,平西王岂能坐视不理? 明珠为了维护康熙,自请处分。 康熙胆气甚正,不理会平西王方面的汹汹舆论,在明珠奏折来后批: 据该御史不经请旨诛戮职官,本应酌情惩处,以伸国家明令。念其剪暴于我顷,诛逆于初萌,其初志可佳!着令仍以原旨西行,一路查询吏情,细细具折奏朕,所请处分免议。 康熙对吴三桂的怀疑与判断,是正确无误的。 吴三桂不傻,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在待以时机,他在想以对策 金刚人面蛇 颇具规模而又秀美精巧的平西王府在阳光照耀下辉煌多姿。这是南明永历帝的官殿,经平西王历年扩建,更具王宫气派。 宫殿群落的中间是银安殿。 吴三桂此刻正坐在银安殿西侧的王储花园列翠轩前观赏歌舞。和他并肩而坐的,一个是从福建远道而来的靖南王耿精忠,一个是已经从广东来了半个月的平南王之子尚之信。 三人之中,吴三桂已须发皆白,显然是老一辈了;尚之信目前虽尚未袭王爵,但平南王府及广东全省的军政大权全操他手,视为平南王不为过;耿精忠则是袭父职的王爷,较为年轻。 这是三位藩王的秘密会晤。 三藩的麻烦事,三人心中都明白,但究竟怎么办?三人之间从来没亮过底牌。这么大的事体,利害相连,三位一体,不明心相向怎么行? 于是吴三桂恭请二王前来“游览”云南。他们已经在这里磋商、观看了两天,各方的情报都汇集得差不多了。 “二位贤侄都看到了,”吴三桂微笑着转脸对尚之信道,“我这里怎么样?” “太美了!”尚之信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草坪,草坪上吴三桂最漂亮的两个侍妾八面观音和四面观音正在表演“天女散花”,舞得长袖飘飘,莲步轻移,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尚之信看得出神,竟好像没听清吴三桂问的问题,他咯咯笑道,“这还用老世伯问?真是一对儿人间宠物!” 旁边的耿精忠很讨厌尚之信的粗俗,听他话不对题,忙岔开道:“我虽来得迟些,昨日看过老世怕这里的局面,真像是干事业的,恐怕尚世兄那里也未必有这么多的军马粮饷!” 尚之信仍然心不在焉,赞不绝口的笑道:“美人香草,香草美人,这是多好的局面!我就看不惯他娘的那些旗装姑奶奶,大脚片子蹬了个‘花盆底’,挺胸凸肚的,没一点风韵。像老世伯这样的大英雄,正该配有这样的绝色佳人。”说着侧过脸来,向厢屋里的内眷看了看,见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福晋张氏,便问道:“怎么没见如夫人?” 显然这是在问陈圆圆。吴三桂不禁皱了皱眉头,心里暗暗思量:从尚之信上山以来的表现看,此人是个十足的饭桶加色鬼,靠这样的人共来打天下能行吗?吴三桂无可奈何地干咳一声,笑着说:“她已经老了,近几年又体弱多病,我在西峰上给她修了一座水月庵,让她在那里静养……”说罢,喟然叹息了一声,才又说道:“圆圆和我情份深重,这是真的。但也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说我姓吴的‘冲冠一怒为红颜’,才引清兵入关。这也真是小看了人——我本是冲冠一怒为社稷啊!哪里想到后来竟弄成了这样的局面。” “老世伯的英雄鸿志,岂是平庸俗子所能明白的?大丈夫行事,何必计较名利?况且现在也还来得及挽回,不过再晚就不成了。”耿精忠对美景美色都看不进去,宽慰奉承吴三桂之余仍不免忧心忡忡。 三年前,他曾进京见了康熙,他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了。康熙的豁达风度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他所表现出的少年老成,深邃练达给他留的印像太深了。康熙完全不像吴三桂说的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想了想,耿精忠笑着说:“傅宏烈仅受到革职处罚,说不定还要重用,有人传说要把他派到广西来。你们二位可要小心一点啊!”尚之信听了“傅宏烈”三个字,微微一怔,说道:“这个人称得上是个人物,除了会写几篇马屁文章,军事上也能来几下,是一块扭股糖,沾惹不得。” “这不要紧,傅宏烈早有办法对付,你们放心好了。”吴三桂微笑着说。 “好,”尚之信一脸横肉,咧嘴笑道,“有老世伯挡着,‘皇帝不和娘娘睡’,咱们弟兄就不管他这扯淡的事了。” 耿精忠一向以儒将自居,很听不惯尚之信这种粗俗不堪的言谈,轻声一笑说道:“之信兄,大意不得啊,一个傅宏烈,一个孙延龄,都在你的地面哩!别老想色了。” “没事儿,咱心中有数,女人照想。” “我们在谈大事儿,之信兄。”耿精忠有点不悦了。 “世兄果真把我尚之信当作酒色之徒了!”尚之信看看吴三桂,忽然噗哧一乐,“我这个人干什么事便想什么事,这会子坐在这里看戏,就要把心思用在‘色’上,等日后真个境内有事,自然要一心用兵。和文人硕儒打交道,我就将心思用在“道德”文章上。熊掌吾所欲也,鱼亦吾所欲也,我偏要二者兼得,岂不妙哉?孙延龄刁猾近利,善观风色,并不难对付,至于傅宏烈嘛……我只向老世伯借一个人便能对付!” “谁?”吴三桂吃惊地问道,耿精忠也讶然地注视着尚之信。 “汪士荣!”尚之信嬉皮笑脸地答道,“傅宏烈的把兄弟。” “汪士荣有公务出去了。”吴三桂真的对尚之信刮目相看了。这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自上山来以后一直把自己装成个(尸从)包,准料他竟有如此一招,正是所谓“胸有城府之严,心有山川之险”了。吴三桂不由地欠了欠身子,笑着问道:“想不到贤侄这会儿才真人露真相!听人说,你在广州生吃人肉,可是有的?” “诚然!”尚之信冷冰冰他说道,“此乃御兵之道也!我的下属不比老世伯和耿世兄的,多是从山上纠编来的土匪草寇,我不凶悍杀人,他们肯服我?家父带了一辈子兵,却没有瞧透这一层,所以他们都不听他的——‘无毒不丈夫’嘛,我这块荆山璞玉,只好装成一个山大王了。”说完仰天大笑。 这样的心术太可怕了,耿精忠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这个姓尚的,上山半月有余,满口粗话,举止荒唐,连老奸巨猾的吴三桂都被他瞒过了!相比之下,自己倒显得太嫩了点!但这又何必呢?耿精忠沉思半晌顿时明白过来,尚之信乔装痴愚,是在等自己,观察自己!他又偷眼瞧了吴三桂一眼,吴三桂却似全不在意,不但不责怪,反而十分高兴。 吴三桂原来担心广东局势难以维持,现在他的顾虑一下子解除了。他兴奋地站起身来吩咐左右:“请刘玄初先生,还有夏国相、胡国柱他们也来!”说着又对耿、尚二人笑道:“你们不是说四面观音、八面观音是绝色吗,请再观赏一下十姊妹们的演技吧!”说着便拍了拍巴掌。 随着掌声,两位观音的演唱嘎然而止,列翠轩西厢房帘拢一动,便听到一阵细细的珠摇翠晃、佩环叮噹的声音,十位妙龄女郎含羞带笑,怀抱琵琶款步而出,轻盈得好似棉絮抛风,浮萍荡水,排立在绿草坪上,亭亭玉立。为首的女子,尤为引人注目,她粉黛淡施,蛾眉轻扫,明眸传情,双目生辉,配着绿草坪上的点点黄花,更加艳光照人,相形之下,同为桃花人面的两位观音就顿时暗失颜色了。 耿精忠不禁叹道:“今日方知‘六官粉黛无颜色’佳句的妙处!”尚之信则手托下巴,似乎在专心至志地品评着美酒佳酿。 这时候,同样须发皆白的王府首席谋士刘玄初由吴三桂的贴身侍卫打虎将皇甫保柱引领着,后面跟着夏国相、胡国柱,以及王永宁、马宝等一干武将从东边月洞门鱼贯而入,在吴三桂的左右两侧依次坐好。 吴三桂一面命舞女们开始演奏,一边笑谓耿精忠、尚之信道:“贤侄的鉴赏不谬,此乃下人从苏州专门送来的……” 话音未落,几声清冽动人的琵琶声如冷泉滴水般划空而起,四座寂然。四面观音和八面观音对视一眼,知趣地退到旁边,一个执箫一个持笙,轻按细吹与琵琶相和。刹那时,列翠轩沉浸在一派仙乐之中,隐藏在三藩首脑们内心里的烦躁、沉闷、压抑情绪被扫除得干干净净。一阵过门后,为首的女子移步出班,一边缓缓舞动手袖,一边轻声曼歌。 “丽质清才!”尚之信没有喝酒,已经感到醉了,击节称赞道,“可惜我广东难寻这等人物,老世伯好艳福!” “哪里话,这是预备给你应熊世兄做内室小妾的……”吴三桂不禁老脸一红,忙笑道:“此女慧中秀外,丽质清才尚在其次啊!她在这里少住些时,老夫便叫她进京,应熊那里得有这么一个人侍候。” “王爷!”胡国柱没有理会他们的谈话,在旁边欠了欠身子问道,“庄麒世兄回来了吗?” 吴三桂听了摇着头说:“这个小儿,不知在西安干些什么!自他和汪士荣去后,不但没有信来,连马鹞子的信儿也没有了!” 尚之信、耿精忠这才知道,汪士荣到陕西王辅臣那里去了。吴庄麒是吴三桂的侄子,自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被招为额附羁留京师之后,吴三桂便视他如子。其实吴庄麒办事稳当也不下吴应熊。吴三桂心里发急,才肯这样发作。 耿精忠听吴三桂说起马鹞子,便笑道:“王辅臣这个人我知道,是个意马心猿、首鼠两端之辈,世伯同他打交道,要当心些了。” 陕西提督王辅臣早年随洪承畴南征,江浙平定之后便收归吴三桂节制。吴三桂待这个调入自己麾下的王辅臣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比对自己的子侄辈还要好上几分,即使调至平凉以后,成为镇守一方的重镇,吴三桂每年还要接济他数万两银子。平凉重地,得之则可出云贵,经川陕,直逼京都;失之则会两面受敌,疲于奔命。所以王辅臣的地位显愈发重要,吴三桂听说康熙也在拉拢这个马鹞子时,不敢大意,急忙派了吴庄麒和有“小张良”之称的汪士荣去了西安。 此时十姊妹们已经歌歇舞止,领头的阿紫带着九个姑娘朝吴三桂等人蹲了个万福,便随着福晋张氏一群姬妾到后头去了。 吴三桂听了耿精忠的话沉吟不语,夏国相用扇背敲着手心插嘴道:“不妨派保柱将军出去走一遭。” “你说去西安?”吴三桂转脸问道。 “不!”虚弱不堪的刘玄初一直没说话,此时一手捂胸口,轻咳一声插嘴说:“应该到北京,保护大世子返回云南,顺便探探北面的情况。”这个刘玄初,自十七岁入吴家幕府,已有四十多年。吴三桂素来敬重他,但在大事上,有很多时候又往往不听他的。清兵未入关,刘玄初便劝吴三桂早作南撤打算,让李自成与清兵先打,巧收渔翁之利,吴三桂没听;顺治末年朝廷下诏各藩裁兵,吴三桂倒是听了刘玄初的劝告,谎报永历在缅旬境内蠢动,不但没裁兵,反而捞了大批军饷,但不料吴三桂竟假戏真做,逼缅王交出永历帝朱由榔,亲自将其绞死在迫死坡,一下子在天下人面前弄臭了名声,刘玄初为此气得得了咯血病;康熙六年,刘玄初劝吴三桂与鳌拜归于好,搅乱政局,吴三桂却又想坐收渔翁得利的好处,竟置之不理,坐看康熙成了气候……想到这里,刘玄初脸上泛起一阵潮红,他抬头看看穿着团龙黄袍的吴三桂,一直恨他不争气,又觉得光复汉业目下也只有靠他……刘玄初叹了一口气,说道:“三位王爷的实力如今都在这里摆着,几天会议我都在场,其实这是一次小孟津会,集诸侯主力攻伐夷狄。不过目前我们的兵力不过五十万,粮饷虽多,却要靠朝廷供应,一但断了粮源,立时就会显得拮据,如今有什么动作是很不明智的。”说着便喘。 “依先生看该怎么办?”耿精忠久闻刘玄初是吴三桂的头号谋臣,且与自己父亲是同一辈的人物,听他详解透彻,心里暗暗佩服,在座上略一躬身问道:“先生以为何时举事为宜?” “此乃非常之举,”刘玄初神色庄重他说道:“不但事关诸公身家性命,而且事关万物生灵涂炭!此举不成,清家天下将固若磐石了!再想撼动,恐怕将势比登天了。所以心里再急,也要慎上加慎,我们雄据云贵粤闽,占铁盐茶马之利,兼山川关河之险,先要把治下百姓生业弄好,不要光指望朝廷那几两银子过日子——内修政务,外连藏回,养马练兵,结交统兵将领。朝廷一旦撤藩,等于授我口实,便可结兵誓师,一战可胜!”他略停一下又道:“据我愚见,舍此别无良策。” 尚之信在广东号称魔王,杀人如麻,这些话听来虽有理,他却觉得积重难返,不如速战速决,于是含笑说道:“果然好!不过请先生留意,朝廷也在这么做,而且我们无法和他比!去年擒了鳌拜,今年又下令停止了圈地,秋季又是大熟——北方七郡免了钱粮;听说又调了于成龙为河道总督,黄淮的治理也就是眼前的事;康熙元年士子应试不足额,读书人心中想着复明,但今年他妈的满京都是公车进试的举人!他们占了中央机要,人心都让他们争去了,我们能等吗?” “我并没有说慢慢来。”刘玄初手扶椅背,听得很认真,等尚之信说完,便笑道:“我说持重,不是慢等,而是内紧外松,加紧准备。他们的难处绝不比我们少——一多半岁收拿来给了我们,又要免捐收买人心,又要治河治水,哪有钱来打仗?举大事万不能操之过急,关键是机会来临……” 吴三桂点头:“是要有个好机会……朝廷在顺治十八年许我三王永镇三藩,天下人人皆知,若要撤藩,是他不讲信义,我们便有了道义根据,民心便会倒回我们……是以目下不怕撤藩,倒不妨试他一试,看这个小皇上现在敢不敢撤。” 尚之信、耿精忠一齐大笑:“妙!就试他一试!” “听说小皇上将‘三藩、河务、漕运’书在庭柱作为天下大事。看来这撤藩之日,是非来不可呵……边试边准备,也好。”刘玄初喘着说道。 密议一直到夜半时分。 银安殿的灯光一直亮着。 天交四更,银安殿的烛光熄灭了,吴三桂回到自己的寝宫。 吴三桂寝宫的豪华程度,比起少年天子康熙的寝室要华美舒适得恐怕不止十倍!三层进深,轻纱环绕,一进比一进更接近于色情特点。 这座豪华富丽的寝室非常奇特。 它是一种怪诞的结合体,既有粗重威猛的边将痕迹,又有轻柔淫逸的色情风格。 第一进是绿色大毡铺地,四面墙上是厚重的细密的一层帐幔;帐幔内又有一层轻柔的红纱衬里;门口是一种细密的彩色竹条帘,从里面可望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绿毡通向二进处,是一张长方形的大虎皮矮床,可坐可卧,那是由五张辽东虎皮拼成的,在柔和的色调中显得色彩沉重,斑斓威猛。 此刻这张虎皮上下斜卧着一个似睡非睡的女人。她身上的那层轻纱似衣非衣,在身上随便撒开,露出雪白的峰体。她在虎皮上轻轻蹭磨,口中轻轻地呻吟,仿佛在梦中一般…… 门外响起熟悉的沉重脚步声。 那个女人呻吟得更加娇柔艳呢,脸依然向着里面,身子却极不合乎闺中教养地斜着张开来——她知道王爷喜欢这种样子,越淫荡越能让他昂奋起来…… 吴三桂走进了寝宫。他看见她的睡姿,便笑着骂道:“这条 母狗!只知酣睡!” 一声充满淫荡与诱惑的娇笑,从女人嘴里发出,身体却依然在虎皮上蠕动着张开来。 吴三桂走过去用皮靴狠狠地踢了一下她那雪白的屁股,“母狗,起来,亲亲王爷我……”说着便坐到虎皮矮榻上,揪住她长长的头发拉到自己的怀里。 女人被踢,一声娇柔呻吟:“真好……”一个旋转,赤裸裸的手臂便缠住了吴三桂的腰,笑着嚷着伏到他腿上。 当吴三桂满足地捧起她的面颊时,她的面孔湿漉漉的,在灯光下发着青玉般的光彩——她长得美极了!艳极了!虽没有端庄气质,却是那种极令人想入非非的脸。 这个女人是吴三桂恣意发泄的一个宠物。她名叫“八面观音”。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平西王府的干员们从江西为吴三桂搜罗来的。 江西南昌府有个大官儿,叫李明睿,他蓄养了十多名妓女,其中的八面观音为最妙,李明睿说,这种女人不是漂亮所能尽述的,只是说她很“妙”。她是从雏妓时就便被买进李府的,李府为了训练这个女人,不知请了多少成年女人。她的名号来历,据说是因为她有施舍肉身于男人的天然佛性,男人需要的她能做,男人不会的她能教,男人不知道的她能想出奇策,男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求她能窥透……无论什么样的男人与她在一起,都觉得妙。她对男人,如奴隶、如暴君、如仆人、如主子、如少年、如慈母……变化无穷,抚弄得法,所以被称为“八面观音”。她的歌舞乐技巧,绝不逊于陈圆圆。 她几乎是一个人妖!却有着佛的名字! 吴三桂喜欢玩她;她也喜欢玩这位王爷。 但吴三桂心里没有她,只有陈圆圆。可是在向帝王心的变态需求中,他却能从八面观音这儿得到无穷的乐趣!这个女人搂着他时就叫:“你不是王爷,就该是皇爷!是嘛,你就是皇爷!就是就是就是……”她像对皇爷一样侍候他,恭维他,却又能放肆地将他不当做皇爷而当作儿子,当作情人、当作男人一样地和他胡闹瞎折腾。有一次她竟然揪掉吴三桂的几根白胡须粘在自己的裸胸上跳舞,引得吴三桂不住地哈哈大笑…… 吴三桂可以打她、骂她,心烦时就抓起她扔到屋角的虎皮上去,或从外进扔到内进……可是不管怎么折磨,她都是那样高兴,甚至是表现出一种卑贱而又屈辱的快乐。 于是吴三桂就叫她“母狗!” 和八面观音在一起。吴三桂变得粗豪,变得下流,变得野蛮,变得快乐……他心中暗自想,看来我真要有新天地! 和陈圆圆在一起,他会不自觉地变得温文尔雅,变得纯净,变得英雄气概十足,心中充满了爱意,心中的善念多而邪念少。 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吴三桂变得狞厉冷酷,变得心里充溢着人欲权欲肉欲,变得匪气弥漫心野……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知道。吴三桂自己也不知道! 他恨这个女人,却又不想离开这个女人。 他从这个具有绰号的女人身上,找到了权欲和帝王欲的快感,为自己那不能对圆圆讲述的心曲找到了一条发泄的渠道。这个女人使他尝到了皇上的乐趣! 吴三桂与八面观音,绝非只是一种简单的声色之合。它是一个人内心潜藏的恶欲的爆发,是一种发泄这种恶欲的快乐。 吴三桂揪起这个女人的头发,将她从虎皮卧榻上拖起来。向第二进走去。八面观音娇笑着滚动着……拖滚之际,放荡的笑声响起,那是从第二进中传来的…… 吴三桂的变化太大了! 自从绞死永历帝以后,他的心情和心态都发生了一个猛烈的变态。 他对大明的留恋没有了,扶助那一个比一个更没有用的饭桶朝廷,他会永远没有安全感!他把对大清的那一股隐藏内心的怒气升腾为一种仇恨:明明我没降清,却将“生米做成了熟饭”!谁不把我吴三桂看作引狼入室的贼子!监视我,控制我,“配合”我,长此以往,绝没有什么好下场!历史上功臣名将还不都是一个个被先夺权,后杀掉?愚忠何用?我既不忠于大明,又何必忠于大清?我是大明平西伯,却断绝了与大明的恩义。我和清室本来就是一种盟约借兵的关系,并非清朝臣子,若非我一直存心复明,想保存兵力,又怎能等到今日?现在既然大明不能复,我岂让清皇室再置我于死地……我想忠于大明,上天却不让我忠!我不想忠于大清,上天却逼我忠于大清!我吴三桂难道就委屈一生,终生不能自己起来吗? 不行!不能忍!我吴三桂非要试试自己的命贵到何种程度?难道到亲王就到头了? 吴三桂变了。变得心狠手辣,变得权术百出,变得“善持两端”,谁也摸不透他了。就是对陈圆圆,他也不再倾诉。他已感到,圆圆和他的心思绝然不一致,何必扰她。只有想到陈圆圆时,吴三桂心里才会生出一刹那的愧意和空虚。如果圆圆能与自己同心,那该多好!吴三桂常不知不觉地想。 自从萌发了自立之心,他的目标便是做皇帝了,他以皇帝标准要求自己,性格要冰冷,权术要多变,生活要豪华,女人要后妃兼收,越多才越能显示帝王之气。他以金刚自比,自喻一生百战百胜。然而却有人悄悄称他“金刚人面蛇”,并迅速传遍时人。 “金刚人面蛇”,可畏可怖的名号。 躺在卧榻上的八面观音紧闭双眼,好像一头任人宰割的无辜羔羊,灯光下,她的肌肤晶莹如同纯洁的冰雪,她的身子却越发地火热,腾腾的热气一团团地向吴三桂扑来。她慢慢抬起了胳膊,双手在头顶相握,又绷直脚尖,将身体伸展得很开。她心里有些着急。不明白吴三桂为什么还迟迟地不动。她的头顶越来越低,小腹从容不迫地一起一伏,双手慢慢垂直到身体的两侧…… 他吼叫着扑了过去,把她按在身下,她的肌肤如水一般光滑地在他身下滚动,他的肌肤则如荆棘般磨蚀着她的身体。他的双眼通红,好像深夜里两盏野兽的眼睛。他们在卧榻上翻滚着…… 吴三桂感到身上有无穷的精力,他好像一条强壮的鲨鱼,在八面观音身上游动,四肢有力的划着,他力大无穷,又身轻如燕,显示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活力。 八面观音的身子千变万化、诡计多端,或者曲意奉承,或者横行逆驰,忽是神出鬼没,忽是坦诚无遗,他止不住地叹道:多美妙的身子啊!他仔仔细细地而又十分粗野地亲着她的每一寸身体,她的每一寸身体都魅力四溢又无穷…… 他们的身体热烈交战,最终合二为一。他们不知道这身体谁是谁的,生命如水般在体内交流,发出响亮的“咕噜噜”的水声……他的体内燃起了一座火山,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吴三桂又开始了猛烈的冲锋…… 侠骨当垆女 康熙七年的春天来的特别早。 开春以后,阵阵春风吹过,昆明城里的杨柳树就开苞抽芽了,虽说还有些寒意,已经不那么浸骨沁髓了。 自从吴三桂灭了南明,开藩云贵以来,由于战火熄灭,昆明府也逐渐繁华热闹起来,大乱之后,人心思定,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管他大明还是大清,只要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就行。 这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虽算不上是什么大节气,但只要有兴致,人们总能寻找到好玩的去处。 大街的两旁,市廛栉比,店铺鳞次,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大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但整个昆明城,要说这一天最热闹的地方,还得说是关帝庙前,这里正在赶庙会。 关帝庙前的广场上一大早就已经布棚林立,摊贩如云了。有走街串巷的剃头挑担,卖糖人儿泥人儿的,卖字画代写书信的,担筐提篮的小贩声声吆喝,叫卖着酱鸡,卤蛋……还有不少张着布蓬卖吃食的坐摊:火势旺盛的炉边,热气腾腾,铜勺敲着锅边噹噹响。卖的有油炸果子、油豆腐、煎饼、还有蒸糕、水煮丸子、豆浆、杂碎汤……应有尽有。 吆喝叫卖声在集市上空喧嚣,喷香诱人食欲的气味在整个广场里弥漫。 广场里还有不少走江湖的、卖狗皮膏药的;测字打卦的,耍洪拳花拳的;耍猴变戏法的。这边卖草药的老汉兼给病人扎针拔牙,一帮人围着看热闹,那边一个说武老二的,袒露着右胸右胳膊,右手持着鸳鸯板,衣服在腰间系着,拉开架式,眉飞色舞,正说到“武松醉打蒋门神”,引起围观的人群不断地喝彩。另外,还有不少赌博、押宝、推牌九的摊子也吸引着不少游客。 集市上,广场里,人们络绎不绝,川流不息,人潮如涌。 “好!” “好!” …… 广场的左边围着一大群人,不时的轰然喝彩,是一老一少两个走江湖卖艺的,老的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汉子,正在表演头顶开砖的把式,博得人们的阵阵喝彩。 这时不知谁喝了一嗓子:“去金陵柳看美女呀!”立刻有不少人声声呼应。 昆明城内的富岩大街,座落在关帝庙东边不远的地方,是一处繁华地段。最近大街的西头新开了一家酒楼,字号“金陵柳”,此名取自李太白一诗,有“风吹柳花满店香”之意,店主姓杨,金陵人,所以才起了这么个风雅的名字。 店主是个女的,叫杨娥,生的花容月貌,美艳无比,颇有倾国倾城之美,所谓“红颜祸水”,容易惹是生非,自古哪有美女开酒店的,而且这一女子还亲自当起垆,所以酒店开张没两天,就惹得人流熙攘,酒客盈席,昆明城几乎人人知晓。 今天赶上关帝庙庙会,街上的人特别多,金陵柳的顾客也特别多,颇有要挤破门槛,踩塌酒楼的气势。 “闪开!闪开!给爷们闪个地方!” 高朋满座的酒楼突然闯进几个彪形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腰里悬刀,一身官差打扮;食客们一看是当兵的,知道就要出乱子,胆小的都纷纷躲开了,店内一阵大乱。 这些人都是平西王吴三桂的士兵,自从吴三桂坐镇昆明以来,久无战事,当兵的没仗打也就整天的无所事事,招惹是非,所以昆明城中的散兵游勇常常成群结伙,搅闹街头。不用说,今天这几个当兵的,也是来找事的。 这些人坐下以后,一个个呼三吆四,大喊大叫。领头的是一个哨官,一脸横肉,一双色迷迷的眼睛自打跨进店门,几乎就没有从柜台后面的姑娘身上移开,一张大嘴都张得合不拢了。露着满嘴的大板牙……那架式,活脱脱一个三月没食肉腥的大馋猫,“这小娘们长得真他妈的绝了。”他心里嘀咕着。 他旁边一个疤瘌眼的士兵趴在他的耳边说:“大哥,怎么样?绝不绝?” “绝!真他妈的绝!” 疤瘌眼拿眼瞟着女掌柜,大声叫道:“小娘子,给爷们儿几个上酒!” 那杨娥早已看出这几个兵痞是寻衅闹事的,可闻听呼叫,却一点儿不慌不忙,一手提着一个大酒坛子,一手拿着一摞酒碗,风摆杨柳地走了上去。 “兵爷来了——要点什么菜?”姑娘面带笑容,不卑不亢地问道。 那领头的家伙见她一手拎着有二十多斤的大酒坛子就像手中无物一样,咧着嘴笑道:“小娘子劲可不小啊!这么漂亮,我不吃就快饱了,真是秀色可餐呐!……” 嘴里说着,这家伙的手就不老实了,一只手去抓姑娘的手,另一只手从下边向姑娘的裙子下伸。 “老子今个儿什么也不想吃,就想吃小娘子身上的肉……” 手下的士兵也都跟着不停地起哄:“大哥,亲一个,亲一个!” 那小子受到怂恿,胆气更壮,伸出胳膊就要把姑娘拦腰抱住。 不料,手还没有碰到姑娘的身子,只听“啪”的一声,脸上早着了一掌,打得他就地旋了个磨圈儿,脚下的凳子也被撞倒了。刚立定身子另一边脸颊又被扇了一掌,一颗大牙早被打落,鲜血顺嘴角淌了出来。 事情来的突然,不仅几个当兵的没有反应过神来,就是挨打的家伙也是一怔。等反应过来以后,这家伙杀猪般嚎叫了一声:“都他妈的愣什么神,给我动手!” 军兵们如梦初醒,一个个拉家伙就要动手,酒店里的吃客们一瞧风头不对,吓得饭也不吃了,全都拼命往外挤,一时间大呼小叫,砰砰啪啪闹得沸腾盈天,店门外早聚集了上百个看热闹的闲汉,个个伸脖瞪眼往里看。挨打的军官气得像疯狗一样,“呀”的大叫一声,运了运气双腿一跃跳起一尺多高,挥拳就向杨娥扑来。姑娘微微一笑,将身子一斜偏到了一旁,就势一手提辫子,一手抓后腰,轻轻向前一送——只听“噗嗵”一声,这家伙头朝下脚朝上就栽进墙角边的泔水缸中!“腌脏杀才,倒跳得好准头!”姑娘拍拍手,忍俊不禁笑道,“还有哪一位想试试?” 就这么一招,就把所有在场的人震呆了。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娇滴滴、看似弱不禁风的美娇娘,竟是一个身手不凡,藏而不露的高手,店外的看热闹的人都看不过吴三桂军兵平时的嚣张跋扈,平时受气的人不少,此时齐声大叫“好!” 剩下的七八个军兵也是一愣,可到底不死心,互相看了看,打了声呼哨,一哄而上,姑娘不慌不忙蹲下身子单手支地,在店中央磨杠般飞旋一周,前头的三四个有的仰面朝天,有的来个嘴啃地,吱吱哇哇直叫,后边的收不住脚,被绊倒了一地。 姑娘忽地从炉下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通条,不管是脸是屁股是脊背还是大腿,挨着就烫,刹那问店里青烟缭绕,臭味扑鼻,一片哭爹叫娘声像狼嚎一般。 姑娘见店内的坐椅到处东倒西歪,杯盘狼籍满地,几个箭步窜出店门。店外看热闹的人赶紧往后躲闪,中间腾出一大块地方来。姑娘当街一站,把手往腰中一插,冲店里的军兵乐呵呵地喊到:“都给我滚出来!” 店里的七八个人纷纷从腰中抽出军刀来,一个个嚎叫着冲出来,被扔进讨水缸的那个家伙,也爬了出来,满头满脸粘满了剩饭剩菜,顺着脖子往下流,他“嗷”一声怪叫,往腰里一摸,发现刀已经掉了,也顾不上找刀。抬眼看到一张铲煤的铁铲放在堂角,抄在手中就冲了出来。 这家伙像急红了眼的秃尾巴狗一样,从店中冲出来,把铲煤鍬抡得浑圆劈了过来,姑娘疾身一闪让过,见他又抡鍬来劈,顺手抓起身边的一个军兵迎面挡去,那煤鍬斜劈在那个脑后,只听一声惨叫,鲜血直彪彪地喷出,溅得地上、人身上到处都是!姑娘索性拿这人的尸首作武器,一边舞动,一边笑着骂道:“鼠辈们不怕死就再过来!” 这伙家伙看到打死了自己人,杨娥又武艺如此高强,自己弄得个个头破血流,围了半天,再也不敢上前,过了半晌,互相打了个眼色,拖起那具尸体抱头鼠窜…… 不出三天,这件事就传遍了昆明城,没有人不知道昆明城出了个身怀绝艺的美女。 那么这杨娥到底是什么来头呢,又为什么在酒肆抛头露脸呢? 这还得从头说起。 杨娥,祖上是江苏金陵人。清兵南下,江南处处血雨腥风,杨娥的父亲杨世英,本是一个武艺高强的侠客。清兵围攻南京时,全家人在战火中被杀,只有杨世英背着小杨娥冲了出来,逃到了云南。 杨娥小的时候,杨世英就教她读书识字,开始小杨娥非常用功。可是到了十岁,却再也不愿读书了,死缠硬磨非要父亲教她武艺。 杨世英虽是一代武林高手,可是却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学武艺,毕竟是女孩子,“女子无才便是德”,只应该学些针黹女红,所以开始时说什么他也不答应,反而把女儿训了一顿。 可这杨娥认定的事偏偏不会回头,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依不饶。非逼父亲答应不行。她对杨世英说:“方今正逢天下大乱,将来身世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作女红又有什么用,倒是学一身武艺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杨世英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深虑,心里非常惊奇,加上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父女相依为命,感情非常深厚,想想她说得也不无道理,就答应了。 从此,父女俩,一个全心教,一个用心学,不分春夏秋冬,每日勤练不缀。七年过去,小杨娥出落成一个花容月貌的大姑娘,同时也将父亲一身技艺学到了身,只是她外表娇柔妩媚,谁也不会想到她是一个身怀绝艺的武林高手。 杨世英到云南以后,进了云南黔国公沐天波的王府作了武术教头。 云南沐府是明朝世袭云南的世家,已有二百多年的基业,到永历帝率领南明进云南以后,黔国公沐天波就投到了永历的驾下,后来永历从昆明出逃永昌府的时候,住的就是沐天波的王府。 杨娥十六岁时,即永历帝十一年,沐府遭土司沙定洲之乱。在叛乱之中,杨世英竭尽全力保护黔国公沐天波,拼死护着沐天波杀出重围,但却身受重伤,回到家时已经奄奄一息。 杨世英临死时,拉着女儿的手说:“为父凭一人的力量竭力全力保护主人,但寡不敌众,最终还是失败了。现在身受重伤,恐怕是不行了。只可惜你是女孩子,如果是男儿,一定可以替父报仇雪恨啊!” 杨娥哭着对父亲说道:“女儿虽然只是个女流之辈,可怎么就知道一定不能替父亲报仇呢?爹爹请放心,女儿只要一气尚存,一定为您报仇雪恨!” 杨世英盯了女儿半天,手一松,闭上了双眼。 杨娥随即草草埋葬了父亲,守丧三个月后开始动手给父亲报仇。 当时沐天波已经仓惶出逃,而恰好孙可望率兵进入云南,孙可望原来本也打着沐天波的主意,因为沐府坐享云南二百多年,财富积蓄无数,如今却被沙定洲近水楼台先得月,不禁勃然大怒,所以他借口为沐天波报仇大举兴兵,讨伐沙定洲。 杨娥听说以后,女扮男装,改名换姓投到孙可望军中,并自愿作向导,攻打沙定洲。 那沙定洲哪是孙可望的对手,没过多久就被打得大败。杨娥在战斗中英勇无敌,亲自杀了沙定洲,并且讨了首级,用来祭奠父亲的亡灵。于是,军中之人都知道了杨娥是杨世英之女,没有不惊奇赞叹的。 孙可望听说这件事后,想把她收作侍妾,杨娥表面答应了,借口说等到迁葬了父亲的灵柩后,再委身相从,孙可望大喜,对她的话毫不怀疑。而实际上在杨世英活着的时候,已经把杨娥许配给了沐府的侍卫张英了,两人感情一向很好,杨娥是断然不会答应孙可望的,而且知道孙可望早晚会败,所以才借口葬父,趁机躲藏隐居了起来。 等到孙可望战死,吴三桂统兵入云南时,杨娥已经二十岁了。 后来她看到吴三桂又领兵攻打缅甸,捕杀了永历帝,而自己的未婚夫张英也战死沙场,又看到吴三桂坐镇昆明以后,穷奢极欲,整天花天酒地,弄得民不聊生,便非常憎恨吴三桂,她曾经感慨他说:“永历帝是我的故君,沐府是我的旧主人,张英是我的丈夫,现在全都死在了吴三桂这个奸贼之手。我如果不能够诛杀这个好贼,光复大明,留着这条命,又有什么用?”有了这种想法,所以她无时不在考虑如何才能下手,后来想到要暗杀吴三桂必须先想办法接近其身,因为想要硬杀吴三桂根本是不可能的。 终于她想到了一个妙计:吴三桂好色,自到云南以后,到处搜罗美女,凡是稍有姿色的,他无不想方设法要弄到手,而自己既有倾城的美貌,何不投其所好,以色行蛊,再借机行刺呢? 说到这里,恐怕你就明白为什么杨娥要临街当垆,又要勇斗歹徒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时之间杨娥名噪全城,吴三桂自然也听说了,“一个小女子勇斗数名军兵,况且美貌绝伦,倾城倾国”,不仅投了吴三桂好色之好,也投了吴三桂好武之好,吴三桂急切之间,便欲纳杨娥为妃,平西王府的使者找到了杨娥的门上。杨娥心中大喜,暗自庆幸计划就要得手,这下吴三桂老贼死期不会远了!可表面上又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虽然一口答应了,却说要准备准备。使人回报吴三桂,吴三桂得报心里也是大喜,只等着这位艺色双绝的女子进府侍奉自己了! 所谓“不巧不成书”,也可能是吴三桂命不该绝。 杨娥在得到拜访的第二天,突然得了风寒,温热不退,不思饮食。 到了第五日傍晚,杨娥已是奄奄一息。想到自己一生纵横江湖,血战沙场,杀人无数。一身武艺,难遇对手,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而如今眼见大功将成,却卧病不起,垂危待毙,不由惨然一笑,自言自语说道:“难道真是天命所致,吴三桂老贼不该死吗?真是老天绝我愿啊!”一代血性女子空怀一腔大志,终于撒手而去。死时年仅二十四岁。杨娥死了以后,听说的人无不感到可惜。后来又传说她死后面色如生,老百姓都说:“这个女子太不简单了,遭天忌呀!” 吴三桂听说杨娥病死的消息,心中也是痛惜不已,后悔没有早日发现这个女子,要是早一些发现,恐怕已经是自己的爱妃了,但他却不知道杨娥入王府却是为了要他的命,所以吴三桂派手下人准备了礼物来吊祭,又陪葬了许多东西。 事情传出去,看到身为平西王的吴三桂尚且如此看重这个女子,一时之间吊祭的人络绎不绝,杨娥的尸体就停放在酒楼的大厅里。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祭奠的,有送礼的人,也就有来偷窃的人。 有一个叫李成的无赖,本来是以教习武术为生,后来染上嫖赌的恶习,整天花天酒地,花钱如流水,所以仗着有一身武艺,经常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 李成见杨娥已死,又没有亲属,只留下一座酒店,又有那么多奠拜的人,心中垂涎万分,就打定主意,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进店偷窃。 入夜三更,吊奠的人已经没有了,连白天临时请来看灵的人也都走了,“金陵柳”酒店里的大厅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早已经搬走,原来的大饭厅改做了灵堂,杨娥的棺木停放在大厅的中央,显得孤零零的,棺木后面的供桌上燃烧着一支通宝大蜡烛,不时的随风摇动,由于大厅很大,所以烛光显得非常暗淡,增加了几分恐惧色彩…… 这时,人影一闪,从半掩的窗户上跳进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李成。 李成进来以后,借着微弱的烛光环顾四周,可是没有发现他想要的东西,白天送的礼都被人收起来,除了几个酒坛子以外,什么也没有。李成不由得暗骂了一声。 他端起桌上的烛台,走到杨娥的停尸之处,“决不能空手而回”,李成想。 他把烛台放在棺材盖上,发现棺材封得并不严,就从腰中取出刀子,撬起棺木盖来。半盏茶的功夫,“咯啪”一声,棺盖被他撬开了。 李成举起蜡烛照过去,当他向里望去时,他被吓了一跳,杨娥两只眼睁着,面不改色,活脱脱一个大活人!李成差点没把蜡烛扔了,撒腿跑掉。好在他夜路走得多了,胆子出奇的大。仔细看看,才知道杨娥的确确是死了,他不由得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心里觉得奇怪,杨娥都已经死了三四天,脸色居然还栩栩如生,怎么还睁着眼,难道她死不瞑目不成。 这时,他突然看到杨娥耳上闪闪发亮,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两颗价值不菲的珍珠,赶紧取了下来,又意犹未尽地看了看,觉得杨娥的外衣很是光丽,打定主意,他就动手脱那衣服,当他解开胸前第二个扣的时候,忽然从外衣里面滑出一张小纸来。 李成很惊奇,赶忙拣到手里,拿到灯下看起来。这是一张薛涛纸,上面写满了字,字迹端庄秀丽,只见上面写道: “妾抱亡国亡家之恨,故君永历皇,故主沐天波及吾夫张氏,皆丧于逆藩之手。苟无逆藩必不至亡国。即吾主吾夫,亦何至皆亡?妾积恨于心,欲得当以报国,并报吾主吾夫之仇,故不惜抛头露面,屈身当垆。盖闻逆藩好色兼好武,殆欲以武力和颜色动之,兹得近逆藩,以偿事愿也。今事不能达,而赍志已终,天耶?命耶?抑天仍不欲死逆藩,以伸国民之愤耶?今已矣,后有继妾志者,妾将含笑九泉矣。杨娥书。” 原来是杨娥死前写的绝命书! 李成看完以后,心中感慨万千,暗自寻思:杨娥一个区区女流之辈,竟然有这般心胸大志,自己堂堂一个男子汉,没有杨娥的志向且不说,还做贼来行窃,哪里还算是个人?况且那吴三桂罪恶滔天,人所共愤,杨娥有报国之心,难道我李成就没有杀贼之志吗?想想自己横竖光棍一条,又贫困潦倒到这种地步,留着这条命,还要为生计发愁。还不如继承杨娥的遗志,如果侥幸成功了,我李成也留名千古;纵然失败,也轰轰烈烈做个血性汉子,总胜过空怀一身本事,靠偷窃为生。 想到此,李成把那两颗明珠又放回原处,又把杨娥的双眼合上,然后在杨娥的尸体前拜了又拜。又恐怕事情泄漏,就把杨娥的遗书在烛焰上焚烧了,重新钉上棺木后,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住处,李成犯难了。正像杨娥所说,要想谋杀吴三桂,必须得先想法接近他的身边。但如何接近吴三桂呢?吴三桂平时很少离开平西王府,而王府之内戒备森严,高手如云,断难下手。 李成左思右想,忽然想到一个计策。 吴三桂的野园之中有一位给吴三桂料理花草林木的,名叫张经,以前曾在自己手下学过武术。现在何不借谋生为名,求他引荐。自己如果能到野园里头,再杀吴三桂恐怕也不难了。他又想了半天,觉得此计甚好,就蒙头大睡起来。 第二天一早,李成买了礼物,找到张经的家里,向张经述说了自己的困境,让张经帮忙找个活干。 张经一看自己以前的师傅求到自己的门上,又拿着礼,自然不好推却。 过了几天,张经给李成信儿,让他到野园中帮助自己料理花木。这样,李成就进了平西王府。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几个月过去了。 李成对野园里的位置地形已经很熟悉,这么长时间,他之所以一直没敢动手,主要有两层顾虑:一是吴三桂自从晋爵平西亲王,坐镇云南,就对自己的安全愈发小心了。吴三桂清楚,自己引狼入室,为汉人所不齿,又杀戮永历,必被许多人怨恨,所以时刻防人暗算,凡有出外,必身穿铠甲护身,侍卫相随不离;即使到野园之中寻欢作乐,也害怕园中人数太多,担心人多必杂,常常是身边一队护卫从不相离;二是吴三桂的头号侍卫打虎将皇甫保柱,武功盖世,名动一时。所以李成尽管好几次都跃跃欲试,但最终也没敢轻举妄动。 李成考虑再三,觉得要想刺杀吴三桂,必须先除掉保柱,可保柱几乎从不离吴三桂的身边,看来只能趁人少之际,对两人同时下手。 李成最拿手的绝技,就是一弓同时射两箭,所以他想,如果同时射吴三桂和保柱两人,那时保柱受伤,一定不能再矫腔如飞,然后再发两箭,不怕吴三桂不毙命,他计算已定,就专等时机来临。 这一天晚上,皇甫保柱护着吴三桂在列翠轩中,招呼歌妓们消遣,李成瞅着机会来了,偷偷跃上列翠轩对面的淬剑亭,他爬在亭上,靠茶蔽架遮身偷偷看着列翠轩里的动静,此时,吴三桂的侍卫都在列翠轩外,身边的只有保柱一人。 李成心中暗喜:“活该老贼命绝!”他挽起雕弓搭上两支箭,看准以后,“嗖、嗖”两声就射了出去。 第一箭飞中吴三桂的小腹,吴三桂大叫一声,扑倒在地,一动不动; 第二箭射中了保柱的肩头,保柱不顾箭伤,一个箭步挡在了吴三桂的前面,大声喊到:“抓刺客!” 只此一声,列翠轩顿时炸了营,守在门外的几个侍卫听到喊声,打着呼哨,窜进列翠轩内;保柱一步跃前,横刀在手大喝一声道:“不要乱,贼在花园里!” 院外的卫兵打着火把也冲了进来。进入园中搜索。 也是吴三桂命不该绝,这天正好他穿着重销,弓箭不能穿透。吴三桂猝然中箭,大吃一惊,立时他就明白有人行刺,为了防止刺客再发箭,便假装受伤不动,翻身爬在地上,用双手抱住头,护住要害部位。 保柱见吴三桂趴在地上,以为他真得受了重伤,回身来救他。这时李成出了第二次箭,又是连珠箭,他也以为吴三桂已经死了,所以两支都朝皇甫保柱射来。保柱身子一闪,避开一支,另一支射在他的右胸上。 吴三桂看到保柱连中两箭,忙低声对他说:“我没有受伤。不过是假装的;你赶紧去抓贼,不必为我担心。” 保柱见吴三桂没事,翻身而起,招呼侍卫拿人。 李成见保柱身负两箭,尚能走动,心中大吃一惊,想搭箭再射保柱时,保柱已奔到淬剑亭下,大声喊到:“箭由此发,刺客一定藏在这里,搜!” 灯笼火把愈来愈近,顿时把淬剑亭围了起来,花园围墙上也上了人,数十盏玻璃防风灯,照得园墙内外如同白昼。 “人在亭子上边!”有人喊道。 “别让跑了!” “抓住他!” 卫兵们喊叫着,步步逼上来。 李成自知必死,也豁了出去:“嗖、嗖……”几箭又射了出去,顿时下面连着几声“啊……啊……”倒下去几人。 亭子下面的人也都搭弓射箭向上射,顿时箭如飞蝗,倾刻之间李成身中数箭,一翻身从亭子上滚了下来,保柱见了大怒,一个剑步上去,拔剑就砍了过去,此时李成已没有了还手之力,一条血淋淋的膀子顿时就被砍了下来,李成疼得一声大叫,昏死过去,周围的卫兵一齐围了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刀便砍,可怜李成,转眼间就被砍成了肉泥。 这时野园之内已是热闹非凡,吴三桂的护卫都赶到了,吴三桂被扶了起来,他听到刺客已死,才略为安定一些。 保柱所受箭伤虽然严重,好在没有射中要害,性命无碍。吴三桂厚赏他的护驾之功,又追究引用李成的人,将张经全家问斩。 自从发生了李成行刺的事,吴三桂愈加小心自己的安全了。野园园中雇佣的人都被更换了,换成了自己心腹将士的子弟,以后有事出门,也不敢再骑马,而是换乘车轿,并且常设副车数量,混人耳目。 吴三桂对行刺的事余怒未消,耿耿于怀。 这一天,吴三桂和陈圆圆独坐。不免说到李成之事,并把杀了张经全家的事也说了。他不无感慨他说:“想我吴三桂纵马驰骋天下,多少英雄豪杰丧命我手。偏偏有李成这样的匹夫,竟敢行刺于我,实在是罪不可恕。” 陈圆圆说:“王爷且不必过于恼怒。圆圆有一言,恐王爷不爱听,全国之中抱李成之志的人,决不止李成一个人。” 吴三桂愤愤他说:“我也是猝不及防。纵然鼠辈不怕死,难道不知道我吴三桂更能杀人吗?” 陈圆圆说:“王爷这话就错了。试想天下拥戴你的人多,还是怨恨你的人多呢!昔者楚灵王剪灭诸侯,威震天下,可等到后来死于干溪以后,军中竟没有哀悯他的人,就是因为结怨太多的缘故啊!” 停了一下,陈圆圆接着又说:“……现在王爷虽然有功于朝廷,可天下百姓真正拥戴你的人恐怕并不多。希望三郎还是想办法救补一下,千万不能再恃势自傲了。如果只逞一时的威风,过于杀戮,恐怕会结仇更多,对你就更加不利了,何况你能杀光天下人吗?” 陈圆圆的话像一把尖刀,刺进吴三桂的胸膛,他好半天没有说话…… 来自行刺的威胁由于吴三桂的小心提防终于过去了。可来自朝廷的威胁却愈加严重了,真正的搏斗就要开始!康熙帝的撤藩活动已经提上日程,吴三桂也在加急准备着…… 一场大暴雨就要来到了,吴三桂已经感到了那种风雨欲来夕势…… 十八、帝王斗法 尚之信欣然接受,他把一小杯烧刀子灌入口中,那烧刀子人喉火辣辣一条线,直贯丹田,他觉得浑身燥热,便即解开胸前的扣子。 对于吴三桂来说,他心中那个念头无时无刻不在震撼着他,他想,他是该把那个念头付诸行动了。 吴三桂再也不能等了。 是的,他还沉溺于他的声色大梦。 可是,谁又能知道,当他沉溺于声色大梦之时,那个伟大的观念在他的灵魂中激起的波涛呢? 是的,他再也不能等待了。 然而,当他在昆明平西王府里蠢蠢欲动的时候,在北京的紫禁城里,那位聪明绝顶的少天子也在沉思,在叩问。 他看得清楚,也观得明白,吴三桂的所思所想,他的一举一动,似乎全都在他的意念与明察秋毫之中。 是的,康熙也该行动了。 他也不能等待了。 吴三桂开始了行动。 康熙帝开始了行动。 但是,在狂风暴雨的倾泻来临的前夜,血与火的较量似乎仍在黑暗大幕的后面进行着 平西王不上钩 十一月初头,北风从长城外吹来,华北平原卷起漫天旋转的黄尘,这是结冰的季节了。夏秋两季,辽阔的田野遍布葱绿的庄稼和草木,密密丛丛地遮蔽着远近的村庄。而今,庄稼倒了,草木凋零了,每个村庄都赤裸裸地暴露出来。风变成没遮拦的小霸王,打着响亮的唿哨,像一匹放荡不羁的野马到处狂奔,跑过荒寒无边的野地,跑过空虚的村街,无理地摇撼着人家闭紧的窗口,时时还扬起大把大把的沙土,撒向人家的窗户。风驱逐开人类,暂时统治了这个世界。 混沌沌的灰色天空,稀疏地点缀着几颗星斗,干冷干冷的寒气,冻得星星也直僵着眼。 帝都紫禁城内。 康熙在书房中凝神沉思。阵阵北风吹得宫灯摇曳不定,窗外不时传来枯枝折落的声音,更增添了内心的烦闷。 他又在想怎么处置三藩之事。一时竟想不出个好办法。他有点烦躁,只是在书房里转圈子。他从来不让人家看见他也有这样烦闷沮丧的时候,就是亲信大臣,内侍太监也很少看到。他一向用这种方法来造成人们对于他的信仰和崇拜,并且他又自信这是锻炼气度的最好方法。 少年康熙具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才,并不乏自信。不是吗?自从八岁即位,小玄烨的惊人的政治天才,便得到最大程度地发挥与展示,仿佛天生的一个政治家。十二岁时智擒鳌拜,夺回皇帝亲政权。自十三岁始,便亲自处理各种复杂的国家问题。令人惊讶不止的是,年岁尚幼的少年天子,在边防、内政、饥荒、民政官吏、水利、漕运、冤狱等各种问题错综而来的复杂局面前,竟然没有一次失误!并且还表现出一种爽朗豁达的气度,重大问题处置得极为妥贴出色…… 他不想在处置三藩这件事上跌跤,他想创造中国历史上的另一奇迹。 但目前的局势不容乐观。根据来自各种渠道的公开的、秘密的消息与令章都表明,三藩之势日益显赫。平西王北京有底线有势力,他在三藩之地也有各种眼线,可谓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双方对对方的动态大体上都清楚。他将三藩刻入庭柱这件事,早已传到三藩王宫。而三藩密聚于平西王府的事儿,他也早已知晓了。但谁也没动,三藩与朝廷都在等。 等什么?似清楚又不清楚。 吴三桂等少年天子宣布撤藩。小康熙等吴三桂们请求撤藩——那刻于廷柱上的字也是故意抛出的一个不言而喻的信号:皇上迟早要解决这件事,要永保富贵还不如自动请缨。 然而三藩不动,不请求。 是在加紧准备成熟时再“请求”么?还是逼皇上公然撤藩藉以找借口举兵……不管怎样,要想办法提起这事,动中求出路,此乃既定策略。但一下子却又苦无良策,康熙觉得烦闷。 良久,他心中一亮:找傅宏烈!他不是提出撤藩密奏吗?如何撤,他当有成算吧。 对,马上去找傅宏烈。康熙向来行为果断,办事大刀阔斧,干净利落。顾不得风高夜寒,只带两名随身侍卫,青衣小帽著便服去到傅宏烈住处。 自从傅宏烈被解押到京城,康熙帝便命侍卫总管张万强,寻找一秘密之处,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傅宏烈隐藏起来,这样既可保证傅的人身安全,又便自己垂询。康熙执政以来,曾多次微服私访,对秘密出宫之事已是驾轻就熟。 主仆三人三拐两转,便来到一处隐秘之处,君臣见过礼后,待弄清皇上来意,傅宏烈才悠然说到:“为臣没有想到妥善之策,只是想到三藩应撤而上奏。但为臣被押解来京途中,路遇一个奇士。他是个年轻举人,曾和为臣在船中畅叙三天三夜,说到撤藩之策……” “噢,想不到竟有山野庙堂之外的人!”康熙很兴奋,他非常喜欢搜罗人才。 见到皇人对此人如此关注,傅宏烈便把自己和奇士邂逅相遇的经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那是半月以前…… 红艳艳的天空中,旭日像醉汉的面孔涨得通红从树后出现了。大地上覆盖了白霜,干躁而坚硬,在行人的脚下,踏得簌簌作响。一夜之间,白杨树上的叶子完全落光。在那片荒地后面,望得见一条长长的碧绿的波涛,一阵寒风吹过,便翻卷起白色的泡沫。 天近傍午,嚣闹的天津码头又驶来一艘大船,看那豪华气势,必是官船无疑。船到码头停下,接到通报,说最后由天津到朝阳门一段水路不通。看来坐船走已不可能,只有步行进京了。 看这艘官船上,有四人引起了乘客们的注意。其一便是潮州知府傅宏烈,在他的身边紧紧跟着两名满口京味的笔帖式,另一个则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从他的衣着打扮便可知此人应是文人出身。只见他穿得相当单薄,只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粗布袍,光着头没戴帽子。从交谈中得知此人叫周培公,是个举人,因入京会试,提前动身出发,走到德州,所带盘缠已经用完,只得卖字度日,被下船散步的傅宏烈遇上,两人经过一番简单交谈,便相互视对方如知己,形同忘年之交。傅宏烈见周培公同自己脾性相近,志趣相投,且又是同路,便随便邀他上船畅谈。两人真是相见恨晚,相互为对方知识渊博所佩服。天文地理、经史子集、文韬武略,都成为他们共同的话题,兴趣所致,不时爆发出阵阵开怀的笑声。 听舟子说下船改走陆路,傅宏烈不禁皱起了双眉,神色黯然,他从怀中取出一包散碎银子,轻轻推到周培公面前,说道:“培公,下舟后我们就不便同行了。这点银子实在拿不出手,却是我的一点心意,你还是带上,聊作补缺……” “究竟为什么?”周培公面露惊异之色。 “唉!”傅宏烈叹息一声,勉强笑道:“真是对不起,一路之上怕你担惊,不便相告,其实我有难言之隐。别看我乘坐官船,摆设阔绰,谁能知道我是朝廷的犯官,是入京领罪的。下船戴了刑具,铁索鎯铛的,你在我身边,那像什么?” “这是真的?你不会骗我吧!”周培公大吃一惊,因为同船数日,傅宏烈从没有谈及此事,从那两个笔帖式对他的恭敬态度来看,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这个学识渊博、仪表堂堂的中年知府入京升迁呢!周培公迟疑片刻,才急忙问道:“为什么呢?” “这的确不假。”一个笔帖式解释,“傅大人奏请撤藩,得罪了平西王被平南王拿了,本来在广州就地处决,皇上却降旨要刑部和大理寺会审议处。这官船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图海将军特意关照杭州的将军妥为护送的……” “兄弟,”傅宏烈一路听周培公不遗余力地评批吴三桂,早已认定他是知己,见周培公气得发呆,便笑道,“一路听你高谈阔论,你不但文章好,而且很懂兵法,眼下国家正在用人之时,千万不要自弃。本想给你写封推荐书,只是考虑到我目前处境,不但无益,反而招祸,兄弟你好自为之。” “好吧。”周培公双手将银子轻轻推回,目光深情地盯着傅宏烈,说道:“我们就要分手。八天来的倾心长谈,周某永世难忘。君以知己待我,我必以知己报之。不过这银子我不能要,你还吃着官司,比我更需要钱用……”傅宏烈听着,心里一阵难过,鼻子发酸,眼圈不禁有些发红,只低头说道:“恐怕未必用得着了……” 天威难测,自古伴君如伴虎。傅宏烈心里明白,此去必定凶多吉少,轻轻叹息了一声。一时间,舱里变得沉寂下来,外面波涛撞击舱板的刷刷声听得清清楚楚。周培公吃惊之余,逐渐冷静下来,闪着幽幽的目光沉吟半晌,问道:“图海与大人是故交知己?” “原先也不认识,”傅宏烈说道,“前年他因事被黜贬到潮州,我们相处一年。此人颇具肝胆。我们又都和吴六一要好,吴六一调任广东总督后,荐图海做了九门提督,兼管步军统领衙门,才回京没有多少日子……”说罢又叹了一口气,“可惜,吴六一到广州便暴病去世。他若在,我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周培公听了,眼珠一转,突然笑了,俯下身子对傅宏烈说道:“君不闻李青莲诗乎?‘向日不照吾精诚,杞国无事忧天倾’!我料当今皇上圣明,必不肯轻易屠戮贤良,大人此行,看来是有惊无险!” 傅宏烈几天来摸透了周培公的秉性;虽然谈锋极健,却从不肯妄言断语。他对吴三桂、耿精忠和尚之信三藩的割据势态、军事经济情形的了解,都有独到的见地。看来,他说这话并不像单单为了安抚自己,遂笑道:“培公这话又是出语惊人!” “大人,这只是想当然。”周培公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沉吟着说道,“日前我们闲谈,大人曾言及皇上近日三番五次召集大臣商议撤藩事宜,以学生看来,和大人的事连在一起,便有了文章。” 见傅宏烈和两个笔帖式会意对视,周培公微微一笑,又道:“要撤藩了!三藩已成大气候,客大欺店,店大欺客,朝廷岂能容他们胡为!道理我们已经探讨明白,天下只有一个,不容二主并立,天心、民心、国情就是如此。”周培公侃侃说着,舒展地仰了一下身子,好像他并不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举人,而是一个国家重臣廷对奏议:“从来朝廷撤藩,有三种办法,或如汉高祖游云梦,车前力士擒韩信;或如汉平七国之乱,明诏硬撤,不惜一战;或如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筵桌上一席话,天大的事化为乌有。不知当今我主选择何种方式。” 傅宏烈听着,觉得很有道理,频频点头,突然若有所思地怔了一下,说道:“不过,圣上下诏锁拿我的谕旨说得很清楚:让刑部和大理寺从重议处。事情未必就那么简单吧!前汉主张撤藩的晁错,不也被……” “千古艰难惟一死——邓汉仪可谓勘透人情!”周培公哈哈大笑,“君也是当局者迷呀!你在广州已经判了死罪,还怎么个‘从重’处置?锁拿进京,显然是皇上为了救你,保不定大人还要升官呐!” “皇上如果不撤藩呢?”一个笔帖式见周培公说得如此笃定,有些不服气,忍不住上前问道。 “国家岁入三千七百万两银子,”周培公调头一哂,不屑他说道,“吴三桂独自拿去九百万,耿精忠、尚可喜每人是五百五十万——这还不包括其他的帐,仅凭此一项,假如你是主人,你能容忍你家奴才如此行事吗?”说罢,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一气饮干,接着又道:“傅公,同你几日,耳听目濡,真乃三生有幸。今日别离,我有一言进谏,不知可肯见纳?”傅宏烈心知周培公必有忠言相告,急忙拱手道:“请讲,必当洗耳恭听!” “看君相貌,度君才学,听君言谈都不愧为国之奇士。”周培公先捧了一句,“但君心过于实,情过于痴,切记谨防吃朋友的亏。” 傅宏烈一怔,一时弄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周培公见他一脸困惑的样子,遂点拨道:“君请撤藩乃是密折拜奏,吴三桂从何得知?君子处世之道,在于守中而不务外,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会。古人尚且一饭之恩而千金相酬,周某倘有寸进,必当报答大恩!就此分手了!望君多加保重!”言毕,身子一躬便钻出船舱,飘然上岸。傅宏烈急忙奔出舱来,连声高呼:“培公……银子……带上银子……” 只见狂风席卷码头,将周培公的粗布夹袍吹起老高,尘土纷纷扬扬落在身上,却不见他有丝毫瑟缩畏寒之感。见傅宏烈和笔帖式追出舱来,只拱手说道:“大人请回,二位请回,后会有期!”说完,毅然转身迎风坚定而去。 傅宏烈一直目视着周培公的身影远去、远去,最后消失在茫茫暮色里…… “就是这样,罪臣与他中途分别,现今不知其去向。”傅宏烈缓缓抬起头来,神情忧郁,似乎还没有完全摆脱与周培公的离情别绪。 “真乃奇人!”康熙禁不住连连点头感叹,“世上竟有这样的人,透人肺腑,出语惊人,真是上天有眼那……朕一定要找到他!” 从傅宏烈那儿出来,康熙顿觉心情舒畅,轻松怡然。苦闷的重荷,从他的精神上离开了。效法赵匡胤,席前夺兵,永除三藩隐患,小皇帝暗下决心。 次日一早,一道圣旨颂下,十八岁的康熙要同时召见平西王、平南玉和靖南王三位异姓王爷,虽然是要杯酒撤藩,但他给三位王爷安排的归宿还是满不错的:削藩后,三王爷各回原籍享爱王侯富贵,待遇则从优从厚。 诏书飞骑南下。康熙在耐心等待。 吴三桂接旨后,立即派飞骑通知平南王、靖南王前来会面相商大事。 匆忙赶到的靖南王耿精忠与广东来的平南王之子尚之信和吴三桂并肩而坐。他们在列翠轩前一边观赏歌舞一边密晤磋商。 三王之中,数平西王军队最多,气势最大,重大决策自然一般由吴三桂制订,其他两王只是惟其马首是瞻,他们也深知三藩休戚与共的道理。 吴三桂呷了一小口茶,说到:“正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小皇上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已经吹起冲锋的号角,现在就要看我们如何对敌了。”说完,命人拿出皇上的诏书,让尚之信和耿精忠传看。 “二位贤侄有何高见,不妨说出来共同商磋。”吴三桂问道。 耿精忠忧心忡忡他说道:“皇上下诏令我们入觐,这决不是偶然,而是别有用心,我说还是不去为妙,小心为上。” 吴三桂听着,不禁微笑道:“若我们不去,小皇帝趁机捏造罪名,大举伐我,陷我于不利地位,不好。” “你看怎么办才是万全之策?”耿精忠用手肘捅了捅迷醉歌舞,对谈话内容有点心不在焉的尚之信。 “不用担心,”尚之信咧嘴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有世伯挡着,咱弟兄就不用瞎操这份心了。” 看到二人面露不信任的表情,尚之信接着道,“这次进京,不能不去,但也不能全去。” “此谓何意?”吴三桂,郑重其事地问道。 “不去没有理由,这样就会使康熙抓住我们的把柄,进而出师有名;全去则危,弄不好,一个鸿门宴就把我们连锅烩,进而全盘皆输。但这并不是说我们没有万全之策,从目前情况来看,靖南王和父王可北京入觐;世伯却不可以去。世伯资深望重,不去皇帝也是干瞪眼,只要世伯不入京,小皇帝就不敢动手发难,父王与世兄入京则会平安无恙。” “言之有理。” 吴三桂不由自主地拍了拍尚之信的肩头,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想不到贤侄竟有如此高招,真可谓英雄出少年!哈哈!”随即吴三桂站起身来,大声吩咐手下道:“马上起奏折报,就照尚世侄说的意思办。” 吴三桂终于拍板决定了。 大计已定,心情舒畅,吴三桂笑着对耿尚二人说道:“你们不是挺欣赏我这里的轻歌妙舞吗?那就请再观赏一下苗女五姊妹的精彩节目吧!” 话音刚落,只见列翠轩东厢房的帘拢一挑,走进来五个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她们怀抱琵琶,身佩珠翠,莲步轻移随仙乐翩翩起舞。其中有两位名叫陈翠、阿绢的尤为引人注目。她们粉黛淡施,蛾眉轻扫,双目生辉,明眸传情,满身珠光宝气,更是艳光射人。 耿、尚两位王爷简直看呆了。尚之信手托下巴,凝神注目,没有喝酒,却已经醉了,不禁击节称赞道:“老世伯好艳福!” “哪里话,此乃杭州知府前天专门送来孝敬我的……”吴三桂不禁脸上一红,他早已对阿翠、阿绢领教过了。尽管后宫侍妾不下千人,比清朝皇帝还要多出几十倍,但她们来到山上,一下子便技压群芳,他本想要阿翠、阿娟做妾,但刚刚开口便被胀夫人迎脸一口唾沫,骂得狗血淋头,既然如此,还不如做个人情,想到此,吴三桂笑谓耿精忠、尚之信道:“但老夫老矣,消受不起,既然二位贤侄如此欣赏,那就不妨拿了去。俗话说‘宝剑佩武士,红粉赠佳人’吗?哈哈!” “阿翠、阿娟好好侍候两位王爷!”吴三桂一面命人演奏,一面环视一下,四周闲杂人等全都会意,知趣地悄悄退出。 刹那间,清冽沁脾的琵琶声如冷泉滴水般划空而起,列翠轩沉浸在一派仙乐之中。 阿翠靠在尚之信的肩上,小声唱道: 哄我自家日日受孤单,你可给人家夜夜做心肝…… “好!”她刚开口唱了两句,尚之信便脱口赞了一声,打断了阿翠的声音:“你慢一点,我来想想,这该是闺中少妇,怨责她那浪子丈夫的话。倒有点意思,你再往下唱!” 这一说,阿翠的劲儿来了,她斜偎在尚之信身上,把手绢绕着手食指,冲着尚之信道一句白口:“强人呀!”接着便雨打芭蕉似地,一口气唱道: 只说我不好,只说我不贤!不看你那般;只看你这般,不打骂你就上天——! 接着便是眼一瞪,恶狠狠骂一声:“强人呀!”却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随后便又飞媚眼,又害羞地带着鼻音哼道: 你那床上吱吱呀呀,好不喜欢。 她那发腻的声音,妖艳入骨的眼波和笑靥,搅得尚之信意乱魂飞,顺手轻轻一拉,使的劲并不怎么大,阿翠却就势一歪身的倒在了他的怀里,随即被紧紧地搂住。 阿翠佯装娇嗔,举着杯说:“大人喝一杯。” 尚之信欣然接受,他把一小杯烧刀子灌入口中,那烧刀子入喉火辣辣一条线,直贯丹田,他觉得浑身燥热,便即解开胸前的扣子。 “当心受凉!”阿翠说着,便伸手到他胸前——她原意是替他掩复衣襟,不知怎么,竞伸手插入到他的衣服下面,并一下子抱住了他,她把脸俯在他的胸前。 她头上的发香和花香受了热气的蒸散,一阵直冲鼻孔,越发荡人心魄,他便也把她搂得更紧…… 另一边却见耿精忠和阿娟两人也正打得火热,两条半裸的身体早已如蛇般绞缠在一起…… 外面松涛阵阵,里面柔情似水,欲火的烈焰爆发出轻桃放荡的笑声伴随着彻夜不眠的灯光,回荡在列翠轩,久久不息…… 为拉拢收买人才,接纳党羽,吴三桂从不吝借金钱美女,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死心踏地为其卖命,从而使其能够成为三藩之首的一个重要原因。 京城。康熙接到吴三桂的奏折,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奏折上的大意是这样的:平西王吴三桂年迈力衰,近来又偶染疾病,病残之躯不堪山水颠沛之劳累,不能入京面君,请皇上恕罪。特由其子吴应熊在京代父受旨。 也就是说:吴三桂不来北京。 看来精心策划的席前撤藩的夺兵之计又要泡汤了,这该死的吴三桂是老奸巨猾,只派尚可喜、耿精忠二人前来,真他妈的扫兴,既不能逮之,又不能冷落,如何应付当前的局面。康熙在琢磨。 他又感到孤单了,寂静又向他侵袭过来,苦恼,刚淡忘了不久,现在又回来了,而且还更为有力地撕扯着他的胸膛。这么多大事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但又不能推辞。要干就一定要干好,康熙心中暗下决心。 生气归生气,光烦恼也没用,正经事还得办。康熙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懣和一肚子的气,在乾清宫正殿接见二王。 “你们来京以后住在哪里了?”君臣见面叙礼已毕,康熙瞥了一眼身着崭新鹅黄团花龙褂的两位王爷,端起御案上的奶茶啜了一口。 只这一眼,便使康熙发觉到有些变化,两位王爷与几年以前相比,大是不同。康熙见到他们,是在三年以前,阔别数载,尚可喜已然大见衰老,目光也失去往日的神采。顾盼之时头部还不断地癫颤,举手投举都显得呆滞,明显是力不从心。而耿精忠与尚可喜的每况愈下的状况截然相反,正值鼎盛之年,精力旺盛,体格健壮,挺胸凹腹,正襟危坐,双目炯炯有神,听到皇上问话,急忙从椅中欠起身子,恭身答道:“回皇上的话,尚可喜住在儿子家,臣下住在弟弟家。” 康熙点点微微一笑,心中明白。耿精忠的弟弟耿星河和尚可喜的儿子尚之礼与吴应熊,均是朝中散轶大臣,住在额附府,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羁留在京,扣为人质,三藩既便想谋反,也要投鼠忌器,考虑他们亲属世子的身家性命,这种现像都是历朝见惯不惊的事。从手下人的汇报中,康熙得知耿星河与尚之礼都是吟风弄月的浪荡公子,诗酒以外,从不过问政事,“稍有晋人风度,绝无汉官威仪”便是二人性格极好的写照。而吴应熊正如其父,城府颇深,老谋深算,甭看他表面上整天嘻嘻哈哈无所事事,其实内骨子里却很不老实。他曾暗地里愉偷结交外边的督抚大员,每隔三两日便有书信送往云南,互相传递信息。 听了耿精忠的话,康熙沉吟片刻,转脸吩咐侍立在旁的养心殿总管小毛子:“传话给内务府,赐银二位额附每家三百两。”又向耿、尚二人笑道:“朕向知道你们出手阔绰,不要嫌弃朕小家子气。这两个额附人品才学都好,再锻炼几年,朕还要委他们重任呢……” 说这两位额附好,自然就是说吴应熊不好。尚可喜见耿精忠不搭腔,连忙笑道:“皇上说得是哪里的话,万岁赐银三百两远远胜过奴才的三万银子。这次来京,尚之礼说,万岁爷勤政得好,每日细事都要熬到二更天,奴才说句不知上下的话,万岁如今到底年轻,不懂得珍惜身体,等到了奴才这把年纪才知道呢!万岁一身系着亿万百姓和江山社稷,更要多加保重才是!” “朕何尝不想如此呢?事情太多了,忙不过来啊!”康熙看了看庭院里的积雪,缓缓说道:“罗刹鬼子在东北闹腾得很紧,杀人放火,奸淫妇女无恶不做。这些生番甚至用死人尸体搭起架子烧小孩子吃,多可怕!西北边境也不稳定,葛尔丹胆大妄为,不经请旨,擅自立为汗,与西藏第巴桑结勾结,密谋进犯漠南漠北,边陲不安,朕放心不下。”他长长吁了口气,接着又道:“这两年,连降暴雨,洪水泛滥,黄河、淮河不时决口,房屋遭淹,田地荒芜,百姓背井离乡……”康熙无奈地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万岁!”耿精忠实在忍受不了康熙这种压力沉重的目光,终于开口说道:“罗刹国与葛尔丹如此无礼,皇上何不发兵进剿?” “唉,朕也难处啊!”康熙手指拨着茶碗盖,轻轻吹着上面的热气,似乎不经意地包了尚可喜一眼,说道:“国家横遭鳌拜蹂躏久矣,其敌政之害至今未消,国家尚大病初愈,元气未复,一旦打仗,士兵粮饷都难以筹集,没有一定把握,朕岂能轻言战事。” 康熙说这番话的言外之言,尚可喜和耿精忠不点自明,不提撤藩,却句句牵涉到撤藩。自从南明永历帝死后,南方基本平定,没有战事可言,可三藩王却仍统率几十万军队陈兵坐吃闲饭,而北方边陲却几无御敌之兵!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康熙眼见耿、尚二人故意默不作声,不由心里一阵阵冒火,不能一味迁就他们。他目光似电扫了两位王爷一眼,笑道:“朕请三位藩王入京,本是共商抗敌大事,谁知平西王病了,你们二位又不能全然作主,算来三藩实到一藩半,想起来真有意思,朕难道连罗刹这些跳梁小丑也奈何不得?”他原本想说:“朕这里难道设了鸿门宴?”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不谈这些了。”康熙舒了一口气,“朕怎么扯到这上头去了?朕的本意不要误解,朕目前无意撤藩,即便撤藩,也要正大光明。朝廷决不会作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朕自幼受教,深知先诚意正心,而后方能治国的道理。三藩不负朕,朕也不会亏损你们。你们也累了,就此跪安吧。” 康熙和耿、尚二王心中均明白:在这次勾心斗角的斗争中,双方只是打了个平手,但此事远未结束,而只是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序幕而矣。要想在这场激烈的角逐中占胜对手,谈何容易? 双方在表面一团和气的氛围之中,却暗藏杀机——欲置对手于死地。 白雪覆盖着京城。 宁静的除夕在雪地上徐徐退去,黎明来临了。乾清宫沉洪的钟声敲醒了这个不平凡之新年的黎明。 守岁的人们长长地透了一口气,人们推开窗子,让朔风吹散屋子里的炭气;随后,人们又点燃了红色的蜡烛,以庆祝新年的到来。大清的臣民是不会忘记康熙这位年少有为的皇帝的。自秦汉以来,三国六朝,战乱相继,历史上从没有过真正的和平与统一,然而以八岁幼年即登基的康熙,却继承先皇遗业,励精图治,勘平战乱,使国家由纷乱走向太平,人们由流离失所回复到安居乐业,逐渐开创出一个宏大的盛世局面。 新的一年,人们对康熙皇帝寄予着更多的希望。 乾清宫的晨钟响了三遍,接着,京城各处官闱和寺庙的钟声全都响了,宏大的声响,撼动了白雪覆盖之下的城市。 石虎胡同的额附府内,吴应熊独自站在长廊上,凝望破晓的天空,以喟叹之声迎接元旦的到来。 他被宏大的钟声扰乱了,黎明使他惶惑,他的心闷郁,胸腹之间,似是被磐石压住了,朔风在吹,冷气自袖中和领口钻入,侵袭着他的身体。 他有点寒意。然而,凛冽的寒意并不能使他清醒。 将近一年多了——自从太平公主纳喇氏嫁给他之后,吴应熊逐渐感到这额附府的凄清和冷寂,那种阴森的近似孤居的生活,令人难熬。即使在额附府内,夫妇两人也要有君臣之分,况且太平公主脾性高傲,素来刁钻,高兴了召你来温存温存,稍不顺心,就拉下脸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臭骂一顿。一次,吴应熊没有得到公主允许,私自到公主房中想亲近亲近以呈男女之欢,结果被公主一脚揣到床下,还罚跪三个时辰……吴应熊由于惧怕公主向皇上告状,遂没敢动手还击,只好忍气吞声。但一想到这件事,便恨得牙恨痛。 如果不曾在繁华场中经历过,如果不曾经历王官豪欢与热闹,吴应熊也许会死心踏地呆在额附府,陪伴着这么一个如狼似虎的公主,享受赏赐的优厚的财富和崇高的地位,但吴应熊不满足,他感到苦恼。 这种苦恼不仅仅指女人而言,诚然吴应熊也希望女人们的温柔,但更重要的是,他有同其父亲类似的勃勃野心,他不想变成平庸和琐屑,而想建功立业,封侯拜爵,成为一代枭雄…… 事实却是,吴应熊被束缚住了手脚,困在这烦人的额附府。 纳喇氏肚子凸起,再有三两个月就要临盆,终日悠闲的吴应熊自是难以交欢,寂寞异常。 他想到了力,想到了生命与青春的力。 他冥想着狮子与老虎的搏斗;他冥想着啃啮着树干磨砺牙齿的野鹿;他冥想着那在湍流中逆流向上的流水搓擦着鳞甲的游鱼。 于是,一种犷悍的意念从他的心灵中爬了出来。 无分日与夜,亦无分在床上或者案前,他时常会觉得身体内有着异样的不舒服,肌肉中,好像有一些细胞要从皮肤的包裹下挤出来。 他烦躁着,他咬碎了三枝笔的笔杆…… 他到后堂——他去叩门,找寻公主…… 欲望难耐之中,一个人的影子突然进入了他的脑海,虽然那只是一次邂逅,也只是一位宫女,但他却被她的琴声和美貌所倾倒。 他只知道她叫瑶华,是太平公主陪嫁过来的侍女。 那是数天以前,一个晴朗的下午。 吴应熊正独自一人,在花园好春轩闷闷不乐地散步。 好春轩的迎门有两株树枝相间的合欢树,中间一条细石摆花通道,一直通到一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山旁。穿过月洞门,便来到一座竹围树绕的凉亭,其旁近靠高起的上台,上书“观皇台”三个隶书大字。假山四周散置着一二十盆盆景,往北走是一溜四间三楹出檐的歇山式大房,其东有一个小门,门的南边围墙根并排十几株垂杨柳树,再无别的长物。园虽不大,却也布置得错落有致,人行其间,顿觉心旷神怡,豁然开朗。 吴应熊没有丝毫心情观看景致,只是漫步闲庭,低头沉思。 突然,一阵悦耳的琴声从前面传来,吴应熊神情不禁为之一怔,便顺着声音追寻过去。 在假山后边的凉亭上,只是一位仆人打扮的宫女,正一边用纤纤细手弹瑟,一边轻声曼歌。 “太精彩了!”吴应熊禁不住脱口而出。 “奴婢见过驸马爷,奴婢谢王爷夸奖!”宫女羞红了脸,弯腰行了一个万福。 “起来说话,”吴应熊趁机摸了一下她的脸蛋。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不认识你!” “回驸马爷的话,奴婢乃是公主娘娘的贴身侍女,名叫瑶华。” 听到此话,吴应熊似乎记起来府里曾见过这个宫女,只是素常公主管得严,也没留意,此时,仔细地打量着她——瑶华,亭亭玉立,像一朵花的蓓蕾,将绽未绽,青春的生命似乎在她的眉梢眼角跃动,她的眼分外澄净;她的眉毛,分外秀气;她的嘴,分外小巧,似乎由一些幻想的线条所组成;她的鼻子,匀称地放置在一张脸的中央,带着逗人的意味——吴应熊至今还记得,当时,自己曾经被她可爱的鼻子所吸引,伸手轻轻地捏了它一把——他也记得,瑶华于薄嗔中挡了自己的手一下。 即使现在也是如此,他又有了捏她鼻子的欲望,那不仅是由于她的鼻子好看,而是那鼻子有一种清新的风韵和吸引人的力量,吴应熊平常接触的女人也不少,但像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 吴应熊情不自禁,把瑶华紧紧抱在怀里。 “驸马爷放开手,公主知道了会处罚的……”她恳求着,把面颊却贴在了他的胸口。 “公主有着身孕,不会关心这些事的,不用怕,在这府里,我是皇帝——”吴应熊用力板起她的头来:“没有人敢干涉我们的。” “我知道,不过千万别让人碰见了,而且这也不好,对于你,一个王爷的德行——”她的声音饱含痛苦,那冠冕的词句配合着的却是饥渴的行动,潜伏在她心底的是奔腾的野火,于是,她在野火的煎熬中终于又颤栗地叫着:“驸马爷,我见到你,就是死,也甘心了,我等了你一年,那样长的日子……” 女性的饥渴有似琵琶的急调,吴应熊呼吸急迫,终于像饿兽那样,俯下去,嗅她,吻她,拉扯她的衣衫。 “不,不!”她发出如郁雷那样沉重的声音,然而她的身子软了,一切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 这时,却有卫士来报,要吴应熊接圣旨,一场好事旋即告吹。 对于这个瑶华,吴应熊念念不忘。 恰好这天,太平公主进宫省亲,夜宿皇宫。吴三桂认为机会到了,遂在夜间摸到瑶华住处。 “瑶华!”他把她搂住、吻她。 “驸马爷!”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柔蜜地叫着。 于是,他稍为移动了下身体,让瑶华的头枕在自己的臂肘间;于是在灯光之下,他仔细地看着她那玲珑秀致的鼻子,风情万种的嘴,及那双闭着的眼睛,一副幸福安眠的姿势——显然他已感觉到她的心房跳动得非常剧烈。 “瑶华——”他用舌尖轻轻在舔她的唇。 ——那像是舔着了她颤抖的心房,她低吁着、喘息着…… “瑶华——”他的叫声恰像春夜里那来自密骤的云层中的击雷那样。 她,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像身体中每一个骨节都松散开来,又好像每一寸皮肤都有几只小虫子在爬着,从皮下直爬到心里…… 于是,他的舌尖又开始了轻微的动作,他舔她的鼻尖,慢慢地从鼻尖滑落下来,扫荡她的鼻孔。 “驸马爷!”瑶华感到一股炽热,自鼻孔直透心房,她的心房受热力的压迫而痉挛了,于是,她退缩了。 于是,他如一堆燃烧着的木炭,身与心都欣欣向荣。 她的双足于颠动过程中,使长长的下摆敞开了,两条匀称的,秀丽的腿裸露出来。 他看着瑶华的膝盖,她赤着的脚…… 这是一个属于他的人体!偶然的一瞥使他有了奇异刺激的感觉,血液流动加快了,心脏似乎要从腹腔内蹦出来。 她震动,虽然她在思虑重重之中,没有需要!可是,那叫唤的声音,那热烈的眼睛,使她有了不能自抑的冲动,那是从深奥的内心发出而散向四肢的。 ——那不是平时的瑶华,平时的她是娴静的,飘逸如仙,而此刻却有些像野兽,她的发鬓沁出汗水,她的额角、鼻边也有汗珠…… ——这是一个颠倒的时辰,一个青春绚烂的时辰…… 吴应熊自从和公主侍女好上以后,暂时得到些平衡,但仍是感到惊惶不安,似乎有某种可怕的力量潜伏在他的宅邸四周。近来京城大街小巷,都能听到撤藩之事,传说纷纭,莫衷一是。 “撤藩”这两个字深深地刺激了吴应熊,他有一种本能的可怕。但是,南方平西王的来信并没有提及到朝廷有什么异常动静,他相信朝廷一旦有何风吹草动,父亲便很快能得到通报,尽悉详情,进而决定相应的行动。明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在京城除了吴应熊这根底线外,为吴三桂暗地里卖命的人,甚至包括宫廷大臣,不在少数,这已经是不是秘密的秘密了。 正在吴应熊彷徨之际,康熙小皇帝却突然来到额驸府,跟随他来的还有魏东亭和狼曋等一干侍卫,还有一个儒生打扮的人,叫什么周培公,说是随便闲游,顺路而访。实际上小皇帝却把吴应熊着实地将了一军,使他吃了一个不折不扣,实实在在的哑吧亏,吴应熊尽管气得呼呼直喘气,却也只是干瞪眼。 那天,吴应熊在后花园里与几位朋友边闲聊,边下棋…… 有位朋友眼尖,眼睛一瞥,发现有几个年轻人踱着步子朝他们缓缓走来,而众人正聚精会神埋头下棋,无人理会,他急忙用手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吴应熊,轻轻耳语道:“额驸,皇上眼前的小魏子来了。” 其实,不用别人提醒,吴应熊早已瞧见了,只是佯装视而不见。故意难为小皇帝一番,他手抓棋子停留在空中久而不下,作出苦思闷想的模样。此时,听卫士既已道破,遂不加思索,稍微点了点头,非常随便他说道:“啊……小魏子吗?老熟人了,快请他坐下,不要客气。” “额驸真会享受,”康熙走至近前,呵呵一笑道,“真看不出来,你这座府邸竟如此阔绰,别有洞天!”与吴应熊对弈的皇甫保柱闻声,抬头看看,都是生疏面孔,自己一个也不认识,忙起身问吴应熊,“这几位是……” “啊,皇上!”吴应熊好似突然受惊,面色大变,慌忙丢下手中棋子离开座位,扯着惊慌失措,不知所已的皇甫保柱,匍匐在地,叩头不止道:“奴才罪该万死!不知龙趾降临,未能出迎接驾,乞望万岁开恩宽恕臣下!” 康熙不经意地微微一笑,双手扶起吴应熊,神采和悦他说道:“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倘若朕要拿你们这些人问罪,岂不连晋惠帝都不如了!起来,都起来!” 康熙不住地打量着和吴应熊对弈的年轻人,只见此人布衣毡冠,气宇轩昂,双眸如星,目光似电,虎背熊腰,站在那里,犹如一尊铁塔,心里不禁暗自佩服;又感诧异:小小额附府中,竟然豢养着如此人物!令人意想不到。嘴里却朗朗笑道:“听小魏子说,近旁这位观战的是那郎延相先生,那么,这位英雄叫什么名字?” 此刻,皇甫保柱也正偷偷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康熙皇帝,只见康熙衣著朴素大方,举止雍荣华贵,态度和蔼可亲,祥和的面容上透着几分威严,令人肃然起敬。心下暗想:这就是平西王一天到晚念叨不止的“皇上”,平素里常听王爷谈到康熙总是一口一个“娃娃”,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看来,这康熙皇帝并非不谙世事的弱小“娃娃”,分明而是精于世故,老成持重的青年了。 听到康熙问到自己头上,皇甫保柱急忙躬身施礼答道:“回皇上的话,奴才乃是平西王吴三桂麾下标营副将皇甫保柱!因进京公干顺路拜访吴应熊少王爷。” “哦,皇甫保柱!”康熙似乎有所耳闻,背手仰脸沉思一番,又道,“想起来了,你可否是那远近闻名的‘盗裘打虎’将军么?忠勇可嘉!”康熙脸上露出喜悦的赞叹之色,虽然身在宫中,但他从小就由老师传经讲典,上至治国安邦之大计,下至天文地理世间传奇典故,懂得甚是不少,及至登临君位之后,又常青衣小帽,微服私访,从茶坊酒肆中更是了解到很多奇闻轶事和民间风土人情,因此说出此话,不难见怪。 可是,皇甫保柱没想到康熙竟连这些事都一清二楚。心中甚是不解,不禁一愣,忙又答道:“承蒙圣上谬奖,正是微臣!” 康熙目中放光神采奕奕,盯视皇甫保柱良久,众人自是垂手侍立,静观皇上举动。 “你们依旧下你们的棋,朕一旁观弈——魏东亭,还有狼曋、周培公——你们都随我来,坐看龙虎相斗!额驸、保柱你们也不要拘谨,继续下棋,只当是为朕助兴。” 大家见皇上言辞恳切,便纷纷落座,放下心来。这时,吴应熊和皇甫保柱已经弈至中盘,双方相互拼杀,激战正酣。 从棋面上瞧去,吴应熊显然处于优势,他的白子四角已经占了三角,且穿心相会,中间天元一带保柱的三十余黑子被穿插包围,孤立无援,已无生望。形势不妙,皇甫保柱显得有些沉不住气,脸色苍白,虚汗直冒,恐怕吴应熊入侵剩余的最后一角,他手拈棋子迟疑着在星位退尖一步,观棋的人还不觉得怎样,只有周培公连连摇头叹息。 吴应熊已经听见了,他狠狠地瞪了周培公一眼,面呈不屑之色,神气十足地在三路又投下一枚白子,侵削对方阵地。保柱虽然也曾跟人学过几招,毕竟初学好杀,便集中力量展开围攻,力图挽回败局,不料正中吴应熊的既设圈套,他只轻灵挪腾数步,反而转守为攻,并深深打入对方腹地。眼见白子就要连成一片,棋盘上输赢之势似乎已定。 皇甫保柱连连丢城失地,处处被动挨打,却无计可施,知道自己回天无力,救胜无望,便起身笑道:“保柱全军覆没矣,不敢言战了!” 吴应熊明知对方已经言降,却始终不肯罢手,并乘机借棋局讥讽一下小皇帝,于是以教训的口吻说道:“你的棋艺看来像是受过高手指点,但病在求胜心切,杀心过重,本来可以稳扎稳打,则胜负之数尚难以预料,结果仓促行事,缺乏考虑,而反失先手。” 言罢,吴应熊转身环顾一下众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康熙一眼,脸上不无得意之色,停顿一会儿,又接口道,“君尝饱读诗书,岂不闻《烂柯经》有云:‘弱而不伏者愈屈,躁而求胜者多败’?此乃一语中的,哈哈!” 周培公原本心高气傲,轻易不向人低头让步,见吴应熊咧着厚嘴唇,又是教训人“杀机过重”又是引经据典,满口是词,心里便隐隐上火,只因康熙事前有话,守定“观棋不语”的宗旨,忍捺不住,轻笑一声道:“吴君,大道渊深,又岂在口舌之间?岂不闻《易经》上讲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皇甫先生这棋是他自要认输,就目前盘上战局,究竟到底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 “哦?”康熙虽也觉得吴应熊话中带刺,但经他再三审视,觉得保柱棋势已无获胜的可能,听周培公如此说,似乎还有再战余地,便含笑问道:“如此局势难道还能扳回?” “吴君棋势已无胜望。”周培公经过仔细观察,已经熟悉了吴应熊的棋路,遂笑笑说道,“当局者迷,可惜的是保柱先生度势不明。” “那就烦请周先生接着下!”吴应熊觉得这书生呆子实在狂妄的有点可爱,不知天高地厚,咽了口唾沫笑道,“先生定是高手,不才愿意领教领教!” 周培公看了看康熙,身子没动。 康熙笑道:“先生大言即出,还不赶快应战!”周培公领命,出手便在吴应熊侵入的白子旁补了一着。 “妙手!”吴应熊赞叹,虽是先手,却并不出奇,便退子向后一连,阴险地一笑,“君可谓:持重而谦者多胜!” 周培公心知他在挖苦自己,但见己方阵地业已稳固,冷笑着再投五子,卡断了白子的腹地与棋根相连之处。 “高着!”吴应熊见他本事也不过如此,有点得意忘形,将袖子一挽又扳出一子,反唇相讥,“与其无事而强行,不若因之而自补。” “吴君!”周培公觉得机会已经成熟很有必要打击一下他的嚣张气焰,于是便一边下棋,一边谈笑风生正色道:“《围棋十日篇》一定读过吧,其中一篇见解颇为深刻,不知还记得否?谋言诡行乃战国纵横之说。棋虽小道,实与兵合。行品之下者,举无思虑,动则变诈,或用手以影其势,或发言以泄其机。得品之上者则异于是,皆深思而远虑,因形而用权,神游局内,意在子先,因胜于无胜,灭行于未然,岂假言词之喋喋,手热之翩翩哉!”周培公非常厌烦吴应熊的自吹自擂旁若无人,因而引用的正是棋经十篇中《正邪篇》里的话。 吴应熊听了,脸色羞得通红,如坐针毡,不再言语,只是心里发狠:“少时叫你场光地净,让你再念《正邪篇》!”咬着牙,又在周培公惟一的角上点了三三一着。 哪晓得周培公并不理会,眼见大块白棋与边角的连系已被切断,便马不停蹄,步步紧逼。 豆大的汗珠从吴应熊脸上滚落,忙奋起反击,数着之间,便将周培公腹中被围的二十余子一下尽收,周培公棋盘边的黑子顿时堆积如山,棋盘上可谓“一片白茫茫”。 康熙早料到会有此结局,忙对周培公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推棋吧!” “皇上,”周培公冷静他说,“再投几着又有何妨?”说着拈起黑子,轻轻落进刚才提过子的白阵之中。 吴应熊这才看出,自己被围困的中腹大块白子尽是断点。周培公这一子投入,恰是做眼要点。当他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加以补救时,早已为时过晚。刹那间已被卡成两截,首尾不能呼应,像两条死蛇般任凭宰割。四角的白子,也因前头紧气过促,险像环生。周培公毫不留情,冲、尖、飞、关、夹、扑样样得心应手,处处判断精确,吴应熊疲于奔命,应对维艰。 康熙心中长长舒了口气,见周培公提子攻取最后一块角地,欲让白棋荡然无存,又见吴应熊汗流浃背,十分尴尬,忙笑道:“君子不为己甚。”周培公笑着罢手。这一局通算下来,吴应熊仅得八十余子,直气得脸色发白,瞪着尸积如山的白子和墨鸦鸦的棋盘发愣。 呆了半晌,吴应熊突然改容笑道:“周先生果真是一位棋中国手!失敬了!”他已经恢复了常态,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额驸,看来,人贵有自知之明。您的失利,才是因为‘杀心太重’啊!”周培公笑道,“棋道合于人道,人道合于天道,棋子三百六十,合于周天之数;黑白相半,合于阴阳之变;局方而静,如同地安;棋圆而动,如同天变!兵凶战危,不能轻启杀机,惴惴小心,如临深谷,如履薄冰。你若平心静气,尽人事而循大道,何至于输得如此惨?” 他虽说得合情合理,但在吴应熊听来,却句句都是刻薄讥讽,心头不由火起,浅笑一声说道:“高绝聆听之下,殊觉顿开茅塞。不过据愚见,无论是天道,还是人道,归根结底还要看谁的计谋深远。谋略深,算得远,便稳操胜券;谋略浅,算步小,则必败无疑。人定胜天,所以兵法云‘多算胜,不算不胜’”。 “人定胜天乃小势,天定胜人乃是大势,不顺天应情便是因小势而忘大势!”周培公夸夸其谈,神采焕发。“吴君,误人者多方,成功只有一路啊!——围棋共分九品: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刀、若愚、守拙。照你方才讲的,顶多个五品,连通幽也算不上。不通天道,便不知人道,怕就怕失了这个根本!譬如皇甫先生这块弱肉,被君用强吃了,假若再遇对手,以高品战你,还不是一败涂地?”…… 周培公一番精譬议论,赢得在场众人的阵阵喝彩。而吴应熊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弄得灰头灰脸,几欲羞恼成怒,破口大骂,却碍皇上威严,不敢撒泼。 让自己栽这么一个大跟斗,吴应熊心里直骂周培公的娘不止。 他不甘心, 他要侍机报复——包括康熙在内 康熙赐枪 这年春天与往年相比,似乎来得格外迟。早已经过了二月二龙抬头的季节,但紫禁城宫殿上的积雪,还没有溶化,鎏金大铜的缸沿上挂着一层薄霜,缸里的水虽然是一天一换,都仍结满了蛛丝般的细薄的冰凌。 天气依然十分寒冷。 养心殿太监总管小毛子侍候完康熙早膳,奉旨至乾清宫西阁换送康熙夜里批阅过的奏章,等到折转回来时,发现康熙不见了,只有六宫都太监张万强正带领一干太监在扫地、掸坐、抹桌子,便捋起袖子帮着收拾。 “张公公,万岁爷呢?”小毛子一边干活,一边笑问张万强。 “四格格刚从昭陵回来,万岁爷非常欢喜,没有乘轿就急急忙忙地跑着去了。”张万强取过一方端砚,磨着墨说道,“皇上这会子早到储秀官了,老佛爷可能也在那里。” 四格格是定南王孔友德之女,本名孔四贞。定南王死于王事,太皇太后便将她收养官中,视之如女。她从小看着康熙长大,两人感情自是亲密。使人不解的是,自顺治帝大行之后,性情刚烈的孔四贞突然变得郁郁寡欢。她本是将门之后,有一身好武艺,便请求去宿卫先帝陵寝。太皇太后拗她不过,竟破例晋开她为一等侍卫,守卫昭陵。 九年未入京师,孔四贞今日突然归来,的确是件稀奇之事。 小毛子却不知此事底细,边调朱砂边笑道,“皇上是该轻松轻松了,自从搬掉鳌中堂至今,整天闷在屋子里,批奏章、阅览表,还要处理各种军机大事。这些事情多如牛毛,连五更黄昏也不分了,竟比小家子挣饭吃还难!——即便浑身是铁,能打多少钉儿呢?” “你甭嘴巧!”张万强摸着光光的下巴,扯着公鸭嗓子笑道,“你不用指望我在皇上面前给你递好话儿——论说也真是的,谁能想得到,就连鳌中堂那么横的人物,不也是说倒就倒了!就是外面茶馆里说的书,也未必有这么热闹呢!要不,咱们赔个不是,权且让皇上多耍一会儿。” “罢罢,张公公!那可要不得!”小毛子扮个鬼脸笑道,“上次也是这么说,结果皇上沉下脸来,你也不照样吓得没词,幸亏我吓得当场放个响屁,否则你吃不了还要兜着走!” 那是去年七月间的事了。山东巡抚于成龙进京面圣,禀告治河大事,当时正是凌晨五鼓,张万强和小毛子见康熙仍在睡梦之中,只怕打扰皇上休息,大着胆子,推迟了一个时辰,才通知。康熙醒来,不由分说,板着脸把两人斥骂一顿,并说于成龙是封疆大吏,朝廷大臣,太监擅阻耽误军国大事,犯了杀头的重罪,直吓得两人两股战战兢兢,额头直冒冷汗。 正训斥间,事有凑巧,小毛子实在憋不住,万般无奈放了个响屁,把小毛子吓得魂飞七窍,脸色大变。 “你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康熙盯着小毛子,严厉地问道。 “奴才知道罪过大,吓出来的……”接着冷不防又连放一串,康熙又急又笑,最后,只好作罢。 此时提起旧事,两人不禁会意一笑。“好小子,算你是个角色!论年纪虽略小些,论长相也是天庭饱满,地额方圆,一副福贵模样,只可惜蛋黄子没了,那真是檀香木做驴横——糟蹋了材料。”张万强笑嘻嘻地打趣。 小毛子起先还嘻笑听着,猛一回头,发觉已到康熙披奏章的时分,急得把脚一跺:“光顾闲聊了,呀,别误了正事!”说完顾不上打招呼,撤起脚丫子,一溜烟似的,朝着储秀宫直奔而去。 储秀宫里此刻非常热闹。 太皇太后坐在皇后赫舍里氏家常使用的软椅上,贵妃钮祜禄氏、卫宫人和几个答应侍立在下边,另有宫女墨菊、红秀等捧着巾栉在后头侍候,康熙立在太皇太后身后,轻轻地给老人捶背。皇后是主人,赐了座。只有孔四贞是远客,打横儿特地坐在太皇太后对面,端着茶杯,静听太皇太后说话。 “你这一去就是几年,别的不知怎么样,我瞧着脾气性儿竟是一点没变!”太皇太后笑道,“哪有女人做一辈子官而不嫁人的,我跟前的女孩,只有你一个特别,比公主还要性傲。你也是半大不小的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再不出嫁,没准只怕人家在背后数落我这老婆子,自家女儿和收养的,还不是手心手背,十个手指,咬那个哪个不疼!”一回头正瞥见小毛子进来,便道:“小毛子大总管,又来催你主子吃苦去?” 小毛子一进门听见这话,忙跪下请安,笑道:“奴才不敢,这都是万岁爷定的章程!” “今儿有我呢!”太皇太后摆手道,“四姑娘难得回来一趟,还是让他们姑侄亲热亲热,你站一边吧!” 小毛子叩了头起来,不便一一请安,只上前给孔四贞打了个千儿,笑道:“小毛子给四格格请安!您是远客,平日难得见面,这次得多给您叩个头才是!”一句话,把众人连同孔四贞都逗笑了。 “这是皇上跟前的总管太监。”皇后见孔四贞不认识小毛子,忙笑道,“是个人精猢狲,四姑以后得多提防着他点!” “这个孙延龄少年英武,又是定南王手里使过的人。我见过几次,言谈举止蕴藉有礼,很不错的。”康熙笑对孔四贞道,“如今老佛爷作主,把四姑许配给他,真是郎才女貌,天配地合。我不用多说,四姑见了,就知道了!” 小毛子听了半天,这才明白是要把孔四贞下嫁给孔友德的部将孙延龄,不由一笑,便转脸看他自己的“莱户”(清朝宫庭特许太监和宫女配对的干夫妻),——皇后身傍侍立的宫女墨菊——墨菊别转了脸没理他。 “老佛爷,皇上和娘娘都已说的不少了,又都是为我好。”孔四贞思量半晌,终于叹了口气,说道,“我若再推辞,就有点不识抬举了,那……那就……勉从其命吧。想我孔四贞,自父亲死后,一直蒙老佛爷恩养,和亲生女儿一样,本不该……” “对了,就是这个话!”太皇太后见她应允,不禁喜形于色,便截住话头道,“压根儿就跟我的女儿一样嘛——皇帝,我的意思晋四贞为和硕公主,你看呢?” “儿臣有什么说的?”康熙也是大为高兴,“本来就该如此嘛!” “小毛子可听着了?”太皇太后说道,“四公主下嫁,妆查要从厚!” “喳!”小毛子忙应道,“都包在奴才身上,照太平公主的例,加银五千——” “一万!”康熙大声说道。 “喳——一万!” 要孔四贞下嫁给孙延龄,这本是康熙的主意,这样做,既能表示皇上恩宠和信任,同时,又给对手派去实际上的耳目,起到监视和遥控的作用,而且在以后的平藩战争中,也确实发挥了重要作用。孙延龄在吴三桂威迫利诱下,起兵反叛,经过孔四贞规劝引导,最后使得孙延龄献桂林城,杀吴世琮,为彻底击败藩军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由此可见,康熙少年老成,足智多谋,而对这样智勇双全的皇帝,吴三桂不打败仗,那才是怪事了。 “是时候了。”康熙笑着转到前面,对太皇太后打了一揖说道,“孙儿要到前头养心殿去,有几封折子,今儿一定得批出去……” 言语未毕,便听宫外西南方向隐隐传来牛吼一般的声音,殿中之人顿时怔住,接着又是一阵更响的叫声愈传愈近,人们感觉到官殿在微微颤动,吊在殿中的几盏宫灯像打秋千般来回摇荡,门窗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天爷!”小毛子失声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被惊得脸色煞白,几个胆小的宫女更是害怕,身子摇晃如一团筛糠。 “地震!”不知是谁大吼一声,“决护着老佛爷,皇上出去!”人们这才清醒过来,急忙扶着太皇太后脚不点地跑到院子里。几个太监宫女合力抬了几张椅子,晃悠着跟了出来,将椅子放在口边均不靠墙的一片青砖地上。康熙早已被孔四贞抢先拖了出来,看到如此混乱的场面,禁不住笑道:“你们这叫什么样子?逃荒不像逃荒,讨吃不像讨吃的!” 两声剧烈的震声从地心发出,人们不由自主地前摇后晃,不少人站不住脚摔倒在地。远处扬起漫天黄雾,民房倒塌轰然作响,诺大的紫禁城被乱罩在一片灰暗之中。储秀宫中,皇后、贵妃和太监、宫女全都鸦雀无声地站在剧烈震动的庭院当中,太皇太后独自合掌闭目席地而坐,口中喃喃念佛,只有康熙不动声色地坐在宫中仰视上苍。 午牌刚过,余震不断反复来临。 巍峨的五凤楼,大大小小的民房,殿字馆阁都随着大地的起伏婆娑起舞;天空中黄尘与暗红的彩云搅在一起翻流,天空一团昏黑;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映照着人们一张张惊惶恐怖的面孔,狂风夹杂暴雨从天而降。从永定门、哈德门到东直门一带人烟密集的地方,人们扶老携幼依偎在一起,孩子们被这极端恐怖的场面,吓得哇哇大哭。一些平素吃斋念佛的人,则用呆滞的目光仰望苍穹,双手合十,祈祷平安。 发生了地震这种异常现像,京城中不免人心骚动,人们之间纷纷流传“有大事要发生了!”这也难怪,当时人们将地震当作上天对朝廷的警告;不是朝廷中为政有害,就是边关将要发生兵乱。 对于民间种种传言,康熙却不大理会。 在他即位后最初几年,国家虽有内乱和外患,但大部分他都处理得有条不紊,少有大的失误,大局基本稳定,并且也取得了相当成就。他希望做一代“中兴英主”的信心很强,锐气也很盛,对于日蚀、星变、怪风、霪雨等自然界中的异常现像,虽然心存戒惧,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害怕。 三年前,有一个朝臣因旱涝成灾,上疏言事,批评朝政,措词过于激切。康熙非常恼火,在上朝时遂训斥道:“尧有九年之涝,汤有七年之旱,并不闻尧与汤有何失德!”但有数量不少的臣民都认为任何不正常的自然现象都是五行灾异,也就是上天给下界作出的警告,预示着国家的不祥之兆,遂胆战心惊,访徨不寐。 地震是一种常见的自然现象;只是地球内部的一种运动规律罢了,而人们对地震缺乏科学的解释,于是产生种种无稽之谈。早在明朝的时候,北京就发生过多次地震,万历年间是明朝国力鼎盛时期,短短的十八年之中,北方便发生了两次地震。无奈从西汉以来,以董仲舒为代表的儒家就将地震同人事联系起来,而这种迷信思想伴随着天灾人祸的发生,逐渐深入人心。 康熙遇事向来镇定自若,胸有成竹,但联想到目前局势和京城舆论,不免心中有了淡淡的忧愁。东北边境,罗刹鬼子寻衅闹事,伺机挑起争端;西北葛尔丹蠢蠢欲动,图谋不诡,自立为汗与朝廷抗衡;南方三藩王拥兵自重,虎踞龙盘,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另外又有水旱灾难时常发生,难道这些就是上天的所谓“警告”?预兆他的江山不稳么?司礼监掌印太监还据实转奏录台太监观察到的星像和云气变异,十之八九都是不吉利的。 凡事靠人努力,哪能靠神灵保佑国运,康熙虽有顾虑,但心里仍然这么想。 但朝中已经有一些大臣,上疏劝谏不要无视上天的告诫,赶快选择良辰吉日,焚化表文,祈求上苍饶恕罪过,赐福人间。令康熙不得不考虑这件事的是,素来吃斋念佛的太皇太后,更是虔诚,最有上表祈福的心愿,三番五次地向康熙唠叨什么逆天而行,上天就要降灾,臣民就要遭殃等类似的话。 康熙心中很痛苦。自己既然是一位英明君主,自然不应该迷信僧、道、鬼神,徒做无益之事,空遭后世议论。可又想到国事日非,一时半晌又拿不出个万全之策,除非上天见怜。唉,既然大家都这么想,就算祈一次福又有何妨?只要我照大家的心意做了,上天显圣赐福更好,也好使我大清国泰民安;上天不显灵那也不用埋怨,那是天意了。不过,他心里只是默道:“祈福,祈福!你们可知道朕的苦心!朕非昏庸之主,只是势不得已,向上天为民请命耳!” 由于事务繁忙,一直过了四月,祈福这件事还没有着落。这一天,康熙接到山西巡抚和布政司的联名奏疏,说山西其地突然降下天雨血(地上的红色尘上被大风刮起,飘到几百里或上千里以外,随雨而降,古人不明白其中道理,误以为是“天雨血”很不吉利),倒塌了许多房屋,压死了不少人、畜。群臣百姓闻听此讯,又是一阵惊慌。大臣们对策上言,说今年京师地震,山西血雨,这是极不寻常的灾异。言及西汉哀帝时曾发生日蚀和地震,果然不久西汉就亡国了。看到人心骚动,想想目下大局,康熙想尽快了结这桩心愿,于是决定选择一个宜于斋戒祈祷的日子,亲至南城的醮坛烧香,并吩咐司礼监替他准备青词表文,井事先传谕在南城的僧道们知道。 现在,康熙偕同皇后赫舍里氏、贵妃钮祜禄氏,卫宫人等分乘小辇,穿过文华殿西夹道,出了东华门,顺着护城河东边的青石御道向南前行。 近两个月来,北京城多风多沙,今日难得的天气晴朗,阳光格外明媚。微风吹拂,清爽宜人。 河岸上,一长排绿柳映水,柔丝摇曳,几只黄鹏在柳枝间穿来钻去,发出婉婉柔和的叫声。护城河转弯处有一座用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四面槐柳簇拥,绿荫环绕。几枝盛开的石榴花横在太湖石上,分外鲜红。从这里往西去,有一条松柏夹着的石板路,通往太庙的后角门;往南,不远处有一道红色高围墙,上覆黄色琉璃瓦,从红墙中露出巍峨的宫殿和高大的古松,并传出钟、磐和梵呗之声。 护城河中水色甚清,微波上闪耀着金色的太阳,水底则荡漾着三四片白色云影。康熙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出过紫禁城了,这时不由地神情一爽,眼睛里露出来一丝笑意,种种烦恼和忧愁,都暂时从他的心里抛开了。 三乘辇继续向南行去,过了片刻,来到南宫的下门外边。 南宫的大部分都是明朝英宗时代的建筑物。以后历代不断修缮、油漆、增建,十分美丽。南宫大门外有许多高大的白皮松,遮天蔽日。 三乘黄色小辇在白皮松之间的汉白玉甬道上停往,一群高僧、道士和执事太监在道跪接。康熙带着皇后两位妃子缓步走上雕龙玉阶,进了宫门,在一片松树下盘桓一阵,然后走进南风门。 里面有许多花木,并排三座宝殿:中间是龙德殿,左边是崇仁殿,右边是广智殿。他们在龙德殿休息了一下,受了僧、道们的朝拜,吃了一杯茶,然后由执事太监在前引导,向内走去。 康熙神色安闲地穿过飞虹牌楼,缓步踏上飞虹桥。整日闷在宫中,难得有今天这点闲情逸致,康熙站在弓形的飞虹桥上,一边欣赏白玉栏杆上的精彩雕刻,指着那些刻得栩栩如生的水族动物叫皇后欣赏,一边暗自思量:这哪里是进醮祈福,简直是游山玩水来了,也好,趁此机会散散心,清理清理连日来纠缠不清的头绪,再集中精力处理政务。 过了一会,康熙率领后妃们走下桥来,穿过戴鳌牌楼,向左右的天光、云影二亭,登上一座堆垒得十分玲珑的秀丽山。山上有一个圆殿叫乾运殿,东边是凌云亭,西边是御风亭。从亭中远眺,山光水色尽收眼底,风景迷人,让人留连忘返。 绕过乾运殿,下了秀丽山,便来到佳丽门。全体僧道官员和名德法师都在甬道两旁跪接。康熙和后妃们从他们中间穿过,走进佳丽门踏上白玉雕龙台阶,进到永明殿中坐下。众僧躬身低头,双手合十,从永明殿的左边,众道士从右边,分别向醮坛走去,连一点脚步声也不敢发出。 过了片刻,从永明殿后边传过来钟声、鼓声、磐声、木鱼声、云版声、铜笛声等等,中间还夹杂着和尚道士的诵经声,组成了肃穆庄严的音乐合奏。执事太监走到康熙面前,躬身奏道:“皇上,开醮了。” 康熙点头会意,即领着皇后、两位妃子、宫女和太监们,怀着虔敬的心情向外走去。 永明殿的背后是一个小院,一色汉白玉铺地,有几株合抱粗的苍松和翠柏,虬枝横空。其中一株古松上缠绕着凌霄,在苍翠的松叶间点缀着鲜艳的红花。院子中间搭着一座高大的白绸经棚,旗幡飘飘;莲花宝座上供着檀香木雕刻的释迦如来佛像。棚外是一黄缎横幅,上题:“敕建消灾、弭、护国、佑民、普渡众生法会”,后妃们暂留在经棚外面。 康熙先进了经棚,在释迦像前上了香,焚了黄表,拜了四拜,跪在黄缎拜垫上默默祈祷,求佛祖大发慈悲,帮助他平定葛尔丹的叛乱,顺利撤藩,降罚罗刹鬼子,再也不要降水、旱、蝗、诸灾,保佑他的国运昌隆。当默祷结束时,他觉得还不够,又特别祝祷几句,求佛祖感化吴三桂等洗心革面,实心辞藩,使百姓免遭刀兵之苦。 康熙从即位起,并不很信佛、道两教,但此刻却是毕恭毕敬,求神心诚,禳灾情切,虽没出声,却禁不住喉咙梗塞,热泪满眶。 康熙祝祷毕,站起退到一旁,皇后和妃子们依次进来礼佛。 从建有佛教法会的院落往北,绕过假山,穿过饰有雕栏的汉白玉小桥,又是一座圆殿,描金盘龙扁额上题有“环碧”二字。周围绿水环绕,花木繁茂,苍松数株,翠竹千竿。 这里是南宫最后也是最幽静的地方。往北几丈远便是覆盖着黄瓦的红色宫墙,道坛便设在其中,叫做“敕建三清普临、降妖、伏魔、消灾、弭乱醮坛”。康熙叩拜了玉皇大帝,焚了青词表,照例默祷一阵,然后退出。皇后和两个妃子依次烧香出来,一行人便到永明殿中休息,吃了点心,起驾回紫禁城。 此次醮坛祈福之行,康熙的心情十分兴奋,脾气显得格外好,脸上持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他要上承天意,下应民心,决心大刀阔斧执行既定的平藩之策,向吴三桂发起另一轮新攻势。 从南宫回来后,康熙立即颁旨召见西北右镇总兵王辅臣。 这王辅臣何人也?此人为山西大同人,明末曾加入了李自成领导的农民军,初期参加战斗,就勇冠三军,冲锋陷阵,攻城略地,所向披靡,能在他的大刀下走上几个来回的人寥寥可数,一时间名声显赫,因其骁勇异常,人们造了他个绰号“马鹞子”。在战场上与之对仗的将领,只要一听对方“马鹞子”三字,内心便会胆怯三分。 王辅臣屡立战功,拜为从军将,他不但有勇有谋,还善于操练军队。清军入侵中原的过程中,平日只知欺男霸女,作威作福惯了的明朝腐败军队,哪里是剽骑善射、精锐异常训练有素的满州八旗兵的对手,一触即溃,丢城失地,望风而逃,清军大举南下,直入无人之境。 然而,清军在围攻大同时,却受到意料不到的重创。图海统率的十万精兵围城,而城里只有王辅臣率领的三千骑兵和为数不多的步兵,双方相持不下,旷日持久竟僵持半年之久。 四面八方都是清军,并且每日都有援军派来,粮饷接济,而城内缺衣少粮,弓箭短缺,一些富商大户趁机哄抬米价,人们只好把战马杀了充饥,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惨剧,不时有人倒毙。然而,在清军攻城最激烈的日子里,王辅臣亲率卫兵,仗剑城头,笑顾左右将士曰:“大丈夫死生之事如过眼云尔,何惧之有?”激励三军,奋勇杀敌。 最后,见攻城不下,清军调来重炮轰击,城墙被打开数道缺口,清兵鼓声震天,人如潮涌,冲向城内。王辅臣咆哮一声,“杀!”两腿一夹,身下的坐骑便旋风般冲向敌群,手里一杆大刀舞得风响,直冲得清军人仰马翻,杀得浑身是血,带领着剩余士卒突围而去…… 所以,每当提起“马鹞子”及其军队,连骄横放纵的清兵将领,也不禁竖起大拇指,赞叹不绝。 后来,被大势所趋,王辅臣不得已归降了清朝。清廷知其骁勇,是一员难得的武将,遂对其恩礼有加,清朝开国皇帝曾于北京诏见之,加以褒奖。后来他备受经略洪承畴的青睐,随其南征,战功显赫,名声俱增,很快便引起吴三桂的注意。 吴三桂以武将出身,对军队自有一番特别的感情,尤其对于骁健的著名的武将,更是爱惜如命。他早就风闻“马鹞子”的大名,很想将这员难得的虎将,招罗过来置于自己的麾下,壮大己方实力,可是又深知其感恩于清廷和曾经栽培过他的洪承畴,不下大血本和深功夫,欲争取这样的人归至藩下,的确实非易事。但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又不死心。 不达目的不罢休。在招贤纳士、笼络人才方面,吴三桂可谓一代宗师。他以各方面对王辅臣展开攻心战术。当王辅臣为自己战功卓著却得不到擢升,而感到苦恼时,他亲自上书朝廷,例数其战绩,为王辅臣求职,终为之请得援剿右镇总兵官的军衔;当王辅臣偶然吐露思乡之情时,他便以转递军报为由,托故让其顺路省亲,且假期不限;当王辅臣因整日操练军马,军务繁忙顾不上料理生活时,他又不失时机地送去美衣、佳肴和漂亮的歌姬,别人敬献的较好的器用,他不肯独自受用,定与辅臣共享……可以说,吴三桂这种礼贤下士、爱才借才的精神,也颇为今人所罕见。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王辅臣也不是死傻瓜,见到吴三桂以一个王爷的身份,降尊屈辱,如此善待自己,内心自然感激不已,两人自此交往更深,感情愈加亲密。 随着接触增多,彼此了解也愈深刻。其间一件小事,使王辅臣更觉王爷的宽宏大度,令寻常之人难以企及,倍感吴三桂之恩。 那是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王辅臣受命进征乌撒,他在王屏藩、马一贵和张建勋三个总兵的密切配合下,接连攻克堡塞,出征相当顺利。领兵诸将为庆贺连战连捷,遂在总兵马一贵帐中摆下酒宴,开怀畅饮。此处荒凉偏僻,既无山珍海味,也无陈酒佳酿,只是诸将心情亢奋,推杯换盏,不觉已有几分醉意。正当诸将放下酒杯,端起饭碗时,不料王辅臣饭中有一只死苍蝇,王辅臣想也没想,举起筷子打算把苍蝇挟出去完事。紧挨着的王总兵却大声嚷了起来:“饭里有苍蝇。” 王辅臣不是没有看见那只苍蝇,他本想趁人不注意,悄悄扒掉苍蝇就算了,不愿因小事一桩,而大事张扬。 谁知这王总兵已然发现了苍蝇,且素日喜欢嬉闹,见此情景玩心大开,便打趣道:“将军若能吃下这只苍蝇,我愿以身佩宝剑相赠。” 王辅臣乃沙场宿将,素常恃功而傲,何况此时正当醉意,哪里受这等挑逗,“咱们都是死人堆里钻出来的人,什么没吃过,穷讲究个啥?”说着便扔下筷子,用手捧到嘴边。 旁边两位总兵觉得这个爱恶作剧的王一贵也实在太过份了,便劝道,“王总兵吃多了酒……”话没说完,只见王辅臣连饭带苍蝇一同咽了下去。 正在尴尬之际,吴三桂的侄子吴庄麒却不知好歹,借酒疯挖苦嘲讽,发泄私愤。王辅臣当即反唇相讥大骂吴庄麒:“闭上你的臭嘴,睁开你的狗眼瞧瞧老子是谁?别人怕你王子王孙,我确不怕你这虾子、鳌孙…… 吴三桂得知王、吴吵架的情形后,甚是不满,他自觉对王辅臣不错,何以出口竟如此伤人?但又考虑到一介武夫,头脑简单,遇事不会多思,不仅未加责备,且又给二人做了好些工作,令他们要注意团结,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句句贴心的劝语,诚恳的态度,再一次深深打动了王辅臣,内心更加倾向于吴三桂。 王辅臣勇猛善战,且又和吴三桂关系至为密切之事,康熙早已了解得清清楚楚。此次特旨召见马鹞子,即是康熙一计,他是想尽可能地离间吴三桂的人马,斩断三藩的外援,进而包围孤立之。 王辅臣在乾清宫正殿受到召见。 他是第一次入觐。在陕西官属闲谈中,听到过一些官闱秘闻,现在一旦真的见到传说中的这些人,又激动又好奇。他一边行三跪九叩觐见之礼,一边偷眼打量,见康熙脚蹬青缎皂靴,身着酱色丝棉袍,外罩石青金龙褂,浑身上下不带丝毫珠光宝气,颀身玉立,风度娴雅。 康熙见王辅臣不住地瞟自己,笑道:“王将军,请起来讲话!” “喳!”王辅臣响亮地答应一声立起身。 “好一表人才!久闻将军熊臂虎腰,果然名不虚传!”康熙一边称赞,一边温和地问道:“你是什么出身!” 问到出身,王辅臣身子冷不丁一颤,急忙叩头答道:“臣祖辈微贱,乃是库兵出身。” 库兵出身的人是富而贱,虽然有钱,却无人瞧得起。因为库银重地,为防盗窃,入出之人都要剥下衣服验过,方可准行。当时库兵俸银有限,无法养家糊口,便只好从小就用石头、蒜杵等硬物将肛门渐渐撑大,待到出库时,将银块偷偷塞入肛门中夹带出去。这种情况,早已是人人皆知的不是秘密的秘密。对自己的身世,王辅臣讳莫如深,一直视为奇耻大辱,终日为自己的无法事先选择而懊恼。但皇帝此时垂询又不得不如实作答,所以“库兵”二字刚出口,眼眶中已浸满泪水,声音也明显地有些哽咽。 康熙也颇觉意外,怔了一下长叹道:“朕倒不知你出身微贱如此。”接着又提高了嗓门慷慨说道:“自古伟丈夫列英雄比卿出身寒贱的多的是!大丈夫患在事业不立,其余均不足道哉——张万强!” “奴才在!” “立传朕旨给内务府,王辅臣举家脱籍抬旗,改隶——”康熙沉吟片刻,觉得既做人情,就不如做得大些,俗语不是常说,杀人须见面,救人要救彻吗?于是断然说道:“汉军正红旗!” “喳!”大太监就地打个千,转身退出。 王辅臣听罢皇上如此言语,早已感动得泪流满面,要不是君前不能失礼,就要放声痛哭了,眼下只能一个劲地饮泣叩头。 “你要好自为之,”康熙沉着他说道,“朕本想把你留京述职,朝夕可以相见,但平凉重地,离不开像你这样有能有为的大将,换了别人,朕还不放心。现在西边、南边的麻烦事很多,朝廷更要倚重你马鹞子呢!” 这话在一般人听起来,很是稀松平常,但王辅臣一听到“两边”两字简直如听炸雷轰鸣不绝。他早期追随洪承畴南征,待到江、浙平定之后,便改为平西王吴三桂节制。吴三桂对待自己可谓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比对自己子侄辈还要好,即便调至平凉以来,吴三桂每年还要接济他数万两银子,所以康熙此时说出这番话,自然是有所指的。敲锣敲边,听鼓听音,王辅臣当然也是心领神会,这是在逼着自己表示态度,忙叩头说道:“皇上委臣以转阃,寄臣以腹心,待臣大恩如天高海深,上及臣列祖,下被臣子孙,臣若忘恩负义,不但受世人唾骂,就连祖宗也有所不齿!请主上放心,倘若西方、南方发生变故,臣即使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也不辜负圣恩,令主上失望!” “将军言之过重了,朕并不是对谁有所疑心,而为江山社稷着想。”康熙双目闪烁放光,显然有点激动,只有此时才能看出他那与年龄不相称的老练与成熟,“朕实在舍不得你这样的人才远离京城在边陲吃苦,”一边说着,一边从座后拿出一对长约四尺的银制蟠龙豹尾枪,掂了一掂,旋即又将一支放回原处,转过身来,走到王辅臣跟前,加重语气神色庄重的说道:“这对枪原是先帝赐与朕防身的,每次出行朕都要把它们摆列在驾前——你是先帝的遗臣,赐别的东西都不为贵,惟独这对枪朕一向视为珍宝,将军把这支枪拿去,带到平凉之地,便是见枪如见朕;朕自是留下另一支放在身边,见枪如见卿——”话没说完,双眼湿润,豆大的泪珠滚下沾湿衣襟,康熙被自己的肺腑之言感动了。 “圣恩隆重!”王辅臣激动得面色苍白,双唇抽搐,呜咽不止,“奴才承蒙皇上如此错爱,誓以皇上马首是瞻,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王辅臣颤抖着双手接过豹尾枪,辞别康熙缓步退出乾清宫,刚出宫门,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激之情,掩面放声痛哭…… 康熙赐枪马鹞子,其目的自然是为削弱三藩的努力,争取更多的同盟军,吴三桂心里自是再明白不过,为了再度控制住王辅臣,奠定未来的反清业,他特地奏明朝廷擢升王辅臣为陕西提督,得到朝廷批复后,亲自邀来王辅臣为其贺喜。离别临行之日,吴三桂又亲自为其牵马坠蹬,延送十里,并执其手涕泣道:“至平凉后,不要忘了云南还有老夫尚在。我知道你家贫人多,所得俸禄难资其用,现仅以币银二万两相赠,聊表寸心!” 说完令人将币银呈上。王辅臣照样是泪下沾襟,吴三桂如此知心,他又怎能知道是为了让他日后举兵响应呢?他与吴三桂洒泪告别回归平凉后,信使往来不断,还曾经暗地里为吴三桂套购数千马匹,为吴三桂办了不少事。 由此看来,康熙皇帝和平西王吴三桂都挖空心思来挖对方的墙根,千方百计争取拉笼王辅臣这员虎将进入己方阵营,而此时的王辅臣感恩于对立的双方,可谓首鼠两端,难以两全,最终导致长安城受吴三桂的谋士汪士荣的威逼利诱,起兵发难,与叛乱后的吴三桂成犄角之势,给清军的平叛工作,造成被动的局面。愈近战争后期,王辅臣愈觉得和吴三桂相比,康熙才真正算得一位明主,再联想到皇帝的恩宠,赠送豹尾枪,遂率兵返正,从而加速了吴藩覆灭的进程。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倘若用这句古语来评价王辅臣,似乎再恰当不过了 山中藏兵 军队是战争的支柱,没有军人做后盾便会一事无成,行伍出身的吴三桂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没有军队的支持,吴三桂仅凭卑微的武举出身,何以能够受到明朝政府青睐,继而被授予辽东总兵的大权,加封平西伯的爵位?没有军队的支持,吴三桂仅凭降将地位怎能授封名势显赫的平西王,又怎能以藩王的身份世袭云贵…… 现今,康熙皇帝对三藩又惧又怕,一会下诏嘉奖,一会又商议撤藩,恩威并举,花样翻新,对朝廷产生这种震慑作用的最终原因,还不是他吴三桂手握重兵,形成独霸一方的割剧势力!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点谁都似乎明白,但又非人人都能做得到。 与敌对阵,攻城略地没有军队不行。光有军队却缺乏凝聚力和强而有力的领导,那只会成为一盘散沙,试想,一群乌合之众又怎能抵抗纪律严明,英勇善战的虎狼之师?所以军队也要讲究数量和质量,军队的素质尤为重要。吴三桂久经沙场,经历无数大小战役,非常懂得这个道理。 吴三桂自从入主云贵以来,就励精图治,兢兢业业,为将来一统天下,夺取皇帝宝座,打下坚实的基础。但他又同清政府接触甚多,深知八旗兵的厉害,自己要反抗的对手拥有数十万骁勇异常,训练有素的部队,要同这样的军队对阵,没有一支精练的部队怎么能行?自从覆灭永历、平定云贵土司后,军队处于休整状态,但吴三桂却令士兵刀不入库、剑不进鞘,督促将士加紧练兵备战。 当时的军队以马为重要战争手段,为对付以骑射善长的满洲八旗,吴三桂在原先关宁铁骑为班底的基础上,建立了一支英勇善战的铁甲骑兵,视为对付清军的一张王牌。 为扩充实力,增加兵源,吴三桂早在镇藩云贵以前就奉行招降纳叛的策略。自引清军入关之日起,就对李自成农民军实行“捕获之人,抚而不杀”的政策。使得不少农民军或被迫弃戈投降,或见势不妙缴械归附,成为吴三桂实力的重要兵力补充。仅李自成农民军就为他输送了数万人马,此后在进军川云贵的战争中,又招抚收降了另一支张献忠部和故明遗将,大量将兵相继归附吴三桂。仅顺治十七年(公元1660年)吴三桂一次就编了降兵一万二千人,他将他们分为十营,其中分为忠勇左、右、中、前、后五营,义勇左、右、中、前、后五营。每营设总兵管一员、游击一员、守备一员、千总二员,统率全营一千二百名军士。清政府接受了吴三桂建议增这十营兵,实际上就成了吴三桂编外的辅助军队。 吴三桂在平定云贵土司的战争中,对收服的数量众多的士兵,采取剿抚两面手法,对他们进行特殊的训练,使他们成为一支强悍盖世的劲旅,且在以后的反清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此即吴三桂“其勇如飞,其战无敌”的苗兵。 对于云南练兵的事,早有密探报知朝廷,再由军机大臣报于皇上得知。康熙风闻吴三桂在云南招兵买马,炼铜冶铁这件事之后,立即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 山雨欲来风满楼,康熙深知撤除三藩是他的既定方针,但在矛盾还没有完全激化的情况下,他还要争取时间,积聚粮饷,护军备战,一方面具有威慑三藩的武装力量,武力迫使三藩王交出兵权,力争和平解决,使百姓免遭生灵涂炭之苦;另一方面,实在不行要硬打的话,他也不致于被动挨打,保持主动地位。 为了尽快弄清事实真相,了解吴三桂的确切动态以便采取相应的防范措施,康熙决定派大臣吴丹以赏赐吴藩将士弓箭为名,前往云南勘探。 云南的吴三桂心中有鬼,自然神经比康熙还过敏。一有任何风吹草动,便召集手下谋士分析研究,以防上当受骗。此次当他听说朝廷派人赏箭后,心里早猜到了八九分。此之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马上让人召来胡国柱、夏国相、马宝等人,给他们分派了任务,作了周密的部署,让他们将那些训练有素的精壮,尤其是精悍的苗人敢死队隐匿起来,躲进预先选定的深山里,而将老弱病残及训练的新募军兵阵列于校场,以备钦差大臣的检阅,吴三桂等人要玩瞒天过海的把戏。 吴丹一行刚踏入云南省境,吴三桂便已派出兵马,全副执仗,前来迎接。 这一日,将到昆明,只听得队中吹起号角,一名军官报道:“平西王来迎驾钦差大人。” 只见一队队士兵铠甲鲜明,骑着高头大马,驰到跟前,一齐下马,排列两旁。爆竹声中,数百名身穿红袍的少年童子手执旌旗,引着一名将军来到军前。一名赞礼官高声叫道:“奴才平西王吴三桂,参见钦差大人。” 吴丹仔细打量吴三桂,见他身材魁梧,一张紫膛脸,须发白多黑少,年纪虽老,仍是步履矫健,高视阔步走来。吴丹心道:“数年不见,吴三桂还是这等模样,根本不像传扬中所说的年老体衰之貌,老态龙钟之感。” 吴三桂快步走到吴丹乘坐的车前,跪倒磕头。 “平西亲王免礼。”吴丹下车搀扶起吴三桂,哈哈一笑,拉住他的手,说道:“王爷客气,快免了这些虚礼俗套。” 吴三桂毕恭毕敬,说道:“小王久仰大人英名,今后还要大人维持。如蒙不弃,咱门一切就像自己家人一般便是。” 吴丹听他说话带有几分扬州口音,心中顿时增添些许亲近之感,说道,“真想不到,我们可是同乡哪。” “这个却不敢当,卑职岂敢高攀?”吴三桂面露欢喜,话中更加重了扬州口音的程度,笑道,“小王寄籍辽东,原籍扬州高邮。咱们真正是一家人哪!” 吴丹和吴三桂骑马进城,并辔而行。前面有旗牌官开道,后面卫兵护送。街道两旁早就挤得人山人海,因为地处边陲,交通闭塞,很少有人到过大一点的都市,更不用说到京城了。所以人们都满怀好奇与崇敬,虔诚的心情,争相一睹来自天子脚下的钦差大人的容颜。 老百姓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还用黄土垫地、清水洒街,一路上锣鼓声不断。凡是见到吴丹和吴三桂的人,均是面色谨严,躬身施礼。最后,一行人来到平西王府。 那平西王府,建筑在雄伟壮丽的五华山上。 大厅上早已摆下丰盛的筵席。平西王及其麾下文武百官,全都整装肃容,迎接圣旨。 只见平西王吴三桂头上戴着十颗东珠的金龙二层亲王朝冠,身着石青蟒袍,外罩五爪金龙四团礼服,辉煌耀目,笑容满面迎接出来。两手轻轻一甩,放下雪白的马蹄袖,先打了个千儿道:“奴才吴三桂,恭请万岁圣安!”便在鼓乐声中,从容不迫地行三跪九叩首大礼。 “圣上躬安!”吴丹将敕书一擎,算是代天受礼。接着便有人接过诏书。 吴丹换上一副笑脸,双手将吴三桂扶起,自己则单膝跪下,打了个千儿笑道:“下官给王爷请安!给王爷贺喜!五年前在京曾见王爷一面,而今看上去竟比当初年轻许多,王爷真是福大如海呀!” 吴三桂哈哈大笑,也用双手搀起吴丹,“老朋友了嘛!快请进!”说着即到了五楹三进的王府正殿。 钦差大臣吴丹自然坐了首席,吴三桂及手下文臣武将按官阶品位大小依次排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三桂面色微露红润,稍带几分酒意冲吴丹说道:“吴大人这次带诏来滇,承蒙圣上赏赐如此多物件,我吴三桂何德何能,竟然蒙受主子厚恩!”说至此,又禁不住叹息一声,又道:“康熙三年入京朝见皇上,算而今已有数载春秋,我心里口里都是放心不下,前年,主子召我进京,为臣偏偏染上疾患,竟卧床不起半月有余,终不能入京重睹龙颜,难遂心愿!我也曾几次托朱中丞面圣时,代臣为皇上请安,听人说主上主持政务,日夜操劳,惟恐皇上积劳成疾,龙体欠安。唉,人老了,远在这蛮荒偏敝之地,越发惦记着主上了!”感慨之下,竟挤出几滴老泪。 吴三桂这些话,说得情真意切,十分体贴入微,不露丝毫言不由衷的痕迹,直使得吴丹倍受感动,反倒在心中暗自责怪皇上是不是有点太多心了。 听完吴三桂的表白,吴丹爽朗地呵呵一笑,说道:“王爷这话说得极是。万岁爷也着实惦记着王爷呢!此可谓云山万千重,却隔不断君臣忠诚心。” 话听起让人顺心,酒喝起来令人畅快。加上文武百官歌功颂德吹牛拍马,不停地轮流劝盏,两位王爷不觉都多喝了几杯。 吴丹乘着酒兴,劝了吴三桂一杯,笑道:“王爷,在北京时,常听人说你招兵买马、炼铜冶铁、铸造火器,有谋反之意……” 听到这话,吴三桂立时面色铁青,百官也均变色,停杯不饮,一时之间,大厅上一片难耐的寂静。 吴丹啜了一口酒,才慢慢续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来到王府,才知那些人都是胡说八道。” 此言既出,众人的心犹自怦怦乱跳不止,但气氛明显缓和。吴三桂神色稍宁,道:“吴大人明鉴,卑鄙小人妒忌诬陷,决不可信。皇上待臣下恩重如山,想报恩还犹恐不及,岂敢对皇上有贰心?” 吴丹见这位平西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面露尴尬之色,深悔自己酒后失言,忙安慰道:“当今皇上,英明仁孝,励精图治,实是自古贤皇所不及。且皇上素来明察秋毫,深明大义,决不会被几句小人谗言所蒙蔽。现今赐箭一事,足见皇上信任王爷,深知王爷的一片苦心。” 吴三桂听完这一番话,暗自寻思:“听他的口气,皇上似乎早已疑我心有反意。”只是哈哈的干笑几声,说到,“皇上英明,大人英明,我吴三桂决不会做出反对朝廷之事,倘苦如此,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言罢,做出一种赌咒发誓的样子,表现出一种诚惶诚恐的神态。于是,乌云从人们的心头消失,惶恐一扫而空,欢快的气氛又弥漫了大厅。 筵席一直闹腾到深夜,众人个个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尽欢而散。吴丹一行由礼部官员相陪,到昆明城西安阜园下榻。那儿本是明朝黔国公沐家的故宫,原来就有很多崇楼高阁,极尽园亭景胜,等到吴三桂手里,那更是耗费巨资,大兴土木,还派人到处搜罗各种珍禽异兽,奇花异草,只把个安阜园修建得焕然一新,锦上添花。 由于暂时还无法摸到钦差大人对自己的真实态度,所以吴三桂觉得还是谨慎小心为上,行为举止都要小心翼翼,避免露出破绽。同时,还要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把钦差大人侍候得服服帖贴,让人找出不半点差错,用绵糖堵住吴丹的嘴。 除此以外,吴三桂秘密嘱咐手下人员,严密监视吴丹的一举一动,注意有哪些朝廷官员接近钦差,并把有关人员的言谈话语记录下来。 为消除这次暗藏的危机,吴三桂真是可谓机关算尽,煞费苦心。 次日,吴三桂派副将来请钦差大臣,他要亲自陪同吴丹赴校场阅兵。 这场阅兵却是吴三桂早预谋已久,设下的一个圈套,他正撒开网口,诱使吴丹往里钻。 吴丹和吴三桂端坐在阅兵台上。 两名都统率数十名佐领,披盔挂甲,下马在台前行礼。 “启禀大人,启禀王爷,队伍整装已毕,请训示。” “好,”吴三桂诡密而又威严地瞧了一眼自己的部属,接着说道,“今天,有幸钦差大人亲自到此,你们要倍加努力,拿出看家本领,让大人一睹我军军威,倘蒙大人高兴,老夫自有赏金。” 说完,吴三桂看了一眼吴丹,两人会意,遂把手用力一挥,喝道:“阅兵开始。” 随即一队队兵马在台下走过。细心的人不难一眼就看出,前边的队伍旗帜鲜明,盔明甲亮,甚是威武雄壮,但这部分军队只是约占总数的十分之一,紧跟其后的,行列则有些杂乱,动作也不太整齐,而且穿戴也有差异,从脸色看上去,军士的年龄似是有些偏大,这部分跟前面相比,成色相差悬殊,但人数众多,占参阅总人数的绝大多数。 吴三桂偷眼瞥见吴丹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不失时机地用手肘捅了吴丹一下,羞惭说到:“大人不要见怪,小王实是不得已。大人看到前面队伍,那是我的老家底——关宁铁骑,由于久不打仗,又远离故土,有相当数量的士兵,思乡心切,弃甲回归故里。现在这点旧部下,甘愿追随小王,不肯离去,只是素常在我身边。经我亲手调教,还稍微有些起色。至于后边的那部分军队,唉!……” 说到这儿,吴三桂喟然长叹一声,又道:“由于金库亏损,入不敷出。凡事无论大小都问我伸手要钱,真是僧多粥少,做这个云贵的父母官,真难当啊!不过,身为大将镇守边陲,负有保家卫国的职责,军队万不可少。为了弥补空缺,我不得不东挪西凑,抽出有限资金,募集新军,加以训练,只是荒蛮山野之人,愚昧缺少教化,要想使之成为国家劲旅,一时半晌难以奏效,这点还请吴大人海涵。” 听完吴三桂的一番诉说,吴丹微微点头,以示理解。 吴三桂手下大将胡国柱将令旗一挥。只听得校军场上顿时之间号炮连天,战鼓齐呜,众兵将齐声呐喊,声震四野。首先演练的是步兵交战。但见正南方面冲出一队人马,上挑红色大旗,上书“忠勇”二字,旗子经过风吹雨打,颜色斑剥陆离,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角下一员老将,六十来岁年纪,须发皆白,顶盔挂甲,背弓带箭,乃吴三桂关宁铁骑中的著名大将杨坤。在他身后,排列两千军兵,大都年近半百,毫无斗志,盔甲并不鲜明,穿戴并不整齐。吴丹心中暗思:“想不到这昔日名震八方的关宁铁骑竟衰落至此!” 又听得一阵号炮轰呜,正北方向杀出一队人马,上挑黑色大旗,上书“忠义”二字,旗下军兵年纪较轻,行动起来没有章法,显然未经严格训练,也有一员老将率领,向忠勇军杀将过来。 眼看就要杀到忠勇军阵前,杨坤大吼一声:“放箭!”但见忠勇军中弓箭乱飞,一些箭只斜飞入半空,一些箭只未及目标就软软落下。尽管如此,对方忠义阵中却是一片大乱,士兵相互倾乱,乱挤乱撞,进攻的节奏毫无秩序,在将官的率领下仍奋力杀将过来,忠勇军迎上厮杀,两支军队混战在一起。 忠勇军中一些老兵,仓促应战,喊声零乱有气无力,顿失昔日关宁铁骑虎威。战不多时,已见阵脚混乱,许多士兵摔倒在地,就势趴在地上不起来,忠义军中新兵,挥刀乱砍,招法显幼嫩,未及伤敌,却将已方误伤了数人,还有一些新手更是抱头鼠窜,四散奔逃,可见平日里操练松懈,方至今日局面。 厮杀一阵过后,又一声炮响,双方各自收兵;偌大的校军场上遗留下无数的铠甲兵器。 吴丹不禁哑然失笑,这是什么兵马?心道:“万一真正打起仗来,凭这些人就可知吴三桂兵马的战斗力,那不过只是给八旗军队垫马蹄罢了,有何惧哉?皇上真是多虑了。” 看到这种毫无章法、令人难堪的混战,吴三桂和众将官的脸色都阴沉下来。接着又有两队骑兵出场演习。 这两对骑兵交战的场面,比刚才的步兵也好不了多少。那战马品种掺杂不齐,骑在马上的士兵,摇摆不定,好似不堪忍受鞍马劳累。待到双方接手交战,场面更是混乱,有几匹战马受了惊,嘶鸣着绕着校场狂跑,踢伤了几个在边上观战的官员,还有一些老兵骑术欠佳,竟从马上摔下来,顿时引得不少观者的耻笑,更有一名参将,正骑马追杀时,刀柄突然折断,直羞得落荒而逃。 本来庄严肃穆的校兵场上,此时却传来阵阵嘲笑声。 监令官惟恐受到上司责备,便下令演习攻城。 结果同样,混乱的局势没有丝毫好转,抢渡护城河,不少士兵慌乱中掉进水里,弄得个个像个落汤鸡;攻占城墙,搭起的云梯半腰折断,数人摔伤…… “停止演习!”吴三桂气得青筋直跳,嘴唇铁青,怒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样的军队如何能够上战场与敌兵拼杀?国家耗费巨资白白供养一群废物,不正军威,何以报皇恩!大将胡国柱用兵无能治军无法,推出斩首。” 众兵将又是一阵慌乱,然后纷纷跪下为胡国柱求情。 “放肆!”吴三桂涨红了脸,“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指着跪着的属下吼道,“这是谁教你们的规矩?三桂我带兵四十余年,还没见过这种如此窝囊的将军!军法无情,决不饶恕!” 吴丹方才听得吴三桂道出军队的原委,此时又见众将跪在求情,其中有些人眼望着他,希望借助钦差大人的面子,便不再犹豫,拱手一礼道:“王爷,手下留情,我素闻胡将军智勇双全,为国家立下了不少赫然战功,此事不能全都怪他,练兵嘛,总得需要段时间,何况又是训练这些荒蛮之人!” 吴三桂急忙向吴丹恭身一礼,转身道:“承蒙吴大人和众位将官求情。”吴三桂环视一下众人,此时他心中雪亮,这是事前安排的一场戏,没料到竟如此成功,遂命令道:“将胡国柱推回饶其死罪,但活罪难免,架出去,重打四十军棍,以示惩戒!” 在从校军场回宫的路上,吴三桂凄凉他说道:“真没想到,多年不打仗,不想军队竟疲老至此,一想到皇上如此器重臣下,就令人汗颜,小王该死,太负圣恩了……” 吴丹连忙用好言好语抚慰吴三桂:“王爷,天下太平,没有战事,军队缺乏训练,兵马疲惫衰弱也是自然之理。待下官回京后,即奏明圣上,说明其中情由,我想,朝廷定会拨饷补建的。” “那就有劳大人向皇上美言了……”吴三桂激动地一把握住吴丹的手,表情却是依旧很悲伤的样子。 通过和吴三桂的几次接触,种种迹像表明吴三桂并没有蓄意谋反的意思,吴丹一颗警惕的心逐渐松懈下来。连日来,平西王和其他驻云贵政府官员隔三差四便邀请吴丹观舞赴宴。吴三桂更是殷勤,只要可能,总是亲率大员,陪着吴丹游览名胜古迹,遍赏风情人文,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月有余。 吴丹决定回京复旨。吴三桂又特地设宴饯行。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吴三桂亲自为吴丹斟了一杯酒,笑道:“我本是北方人,在这里实在过不惯。说到功在社稷,那是万岁的过奖。俗话说‘叶落归根’,其实我早就想回北方去了,回家团团圆圆安度残年,又怕在外头带兵日子久了,难免有小人在圣上跟前挑拨是非,所以恳请大人回京以后,把我的心意转达皇上,我料定皇上待我恩重如山,必定俯允我的请求。” “难得王爷对皇上有这份忠心!”吴丹此时觉得这位平西王更是亲切可人,越发怀疑皇上多心了,便笑着躬身回道,“请王爷放心,你是知道我的,我们已是三十多年的老交情了,我一定把王爷的意思如实转告皇上,请王爷静听佳音。” 吴丹启程那天,吴三桂率领云贵两省军政首脑,连同属下文臣武将一千人等,浩浩荡荡,一直送出贵州省界,这才返回。 自从派吴丹以赐弓箭为名刺探吴三桂虚实,到现在近两月有余,还没有回信,莫非吴三桂在云南真有所行动不成?抑或是吴丹抓住了什么把柄,遭到吴三桂的毒手?康熙望着窗外连绵的细雨,心里愈发焦的不安。他有时有点烦恼秋天,因为秋天总是和阴郁而潮湿的天气、泥泞、浓雾连接在一起,一种不自然的绿色——烦闷的、不断的雨水的产物——像一层薄薄的网似的,笼罩着世界万物,尤其在宁静的时候,形成一种无声的恐怖,沉重的压力在宁静中无形地得到加强,迫得他透不过气来。 这一日忽报吴丹回来了,康熙精神一振,马上传令召见。 君臣行礼完毕,笑道:“怎么今才回来?我日日在等你。我先前一直很担心,只怕你给那藩王杀了。见到你,我就放心了,此次去云南,有何收获?” 吴丹深施一礼道:“多谢皇上记挂。皇上,奴才探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皇上听了一定十分欢喜。” “什么好消息?”康熙关切地问。 “吴三桂没有忘本,他说了皇上许多好处,并说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皇上的大恩。”接着毫不隐瞒地诉说吴三桂接旨后如何感激涕零,如何阅兵,吴三桂又是如何请求告老返乡等情形。” “哼,”康熙不置可否说道,“假如事情真如你所说,那就太好了,不过我看,吴三桂素来狡猾过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自动辞藩交权,这里面定有文章……” “吴三桂根本不会谋反,而是一幅败落凋零的状况……”想到吴丹的话,康熙感到疑惑不定。 这是真的吗?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 不,不可能! 吴三桂师老兵疲,那么千百万两银子干什么了?平西王宫再豪华再奢侈,也花不了那么多呀!吴三桂难道会像老财神一样把银子埋到地底下去…… 康熙偶然朝鱼缸中看了看,只见在透明的平静的水里有几条金色的鲤鱼,它们时而箭一般窜至水面,倏地打一个漩,搅起一团水花;时而又一潜到水底,躲在绿色的睡莲叶子下面,看不到一丝踪迹……似有所悟,心道:吴三桂,纵使你摆出种种假像、万种迷惑,我也要你原形毕露,看你的狐狸尾巴到底能隐藏到几时! 十九、天阔路窄 他今年已六十多岁了,如果这件箭在弦上的大事一再推迟,说不定这个大梦就永远不能实现了,所有的准备都将付之东流。 撤藩。 保藩。 一个要撤藩。 一个要保藩。 历史为吴三桂创造过机缘,可他似乎却让机缘从手中滑走了,于是他要自己创造机缘。 对于康熙来说,他同样是在创造机缘。 历史所展开的也就必然是机缘与机缘的较量。 较量的过程并非都是血与火的争斗,而是睿智与雄才的大比武。 在这场大比武中,吴三桂磨刀霍霍,康熙帝厉兵秣马;少天子企图杯酒释兵权,平西王却不上钩;康熙帝赐枪封赏,吴三桂山中藏兵,……一个又一个的回合,一场又一场的较量,虽然,这较量、这争斗,一切都还在黑暗中进行,撤藩与保藩也完全披着种种假像与迷惑的面纱。 然而,康熙绝不会被假像迷惑住,吴三桂也绝不会仅仅只是做假。 于是,撤藩,保藩。 帷幕终于拉开了 平南王被迫发端 公元1672年,暮春时节。 阴雨连绵的江南。 正值梅雨时期,老天爷好像发了邪,不断头地儿只是下雨,或淅淅沥沥,或飘飘洒洒,不是浓云重雾,便是潇潇冷雨。 凄枫苦竹在冷风中摇曳,杜鹃无双在细雨中哀鸣。 新修的通往京都的驿道像一条泥龙,蜿蜒伸向远方的雨帘。浑黄的泥水从田里流到农民冒雨培起的水渠,再流进塘沟,携裹着的草根、树叶、瓜皮打着漩,泛起阵阵白沫。 就在这雨雾迷濛之中,传来了无规则的嗒嗒马蹄声。 一支由四人组成的马队,正顺着泥泞的道路前进。看这一行人全都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挥动着有点僵硬的手,扬起水淋淋的马鞭,拼命地抽打着马儿。那似乎早已有气无力的马儿,在主人的抽打下,摇晃着尾巴,无奈而吃力地跑着。马队中有两匹还驮着箱笼,沉甸甸地随着马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跑而上下颠簸。 其中一位男子,武官打扮,三十来岁年纪,身披黑色头篷,面容英俊,壮怀激烈,显然是马队的首领。他望着这雨泣风寒、悲鸟号木之状,又望望泥猴似的人和马匹,眉宇间隐隐流露出淡淡的怨恨难消的沉郁之气。 他深知肩上的重任。他既带着王爷禀呈皇上的密文,又有贿赂京官的珍宝,稍有疏忽,便会人头落地,甚至诛连九族……一想到这,他禁不住浑身颤抖。 “千总大人,往前就是汉水。” “还有多少路?”马队中为首的那个男子问道。 “顶多再走半个时辰!” 被尊称“千总”的那位男子,用手拉了拉衣领,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看铅似的云空,握紧短鞭,大声对身后的随从们道:“加快速度,马不停蹄,天黑前过江!” 言罢,他一记响鞭,劈断雨丝,那马负痛而起,“咴——”一声长嘶向前窜去,众随从也不敢怠慢,纷纷扬鞭催马,溅起的泥水喷向远处。 马蹄的足迹随着泥泞的道路延伸…… 谁又知道,这支马队是平西王吴三桂派出的特使。 吴三桂放出一只信鸽,想试探一番。 自上次康熙召见,吴三桂称病未赴以及吴丹云南探密以来,各种消息又纷至沓来,传入昆明王宫,种种迹像表明:少天子并未放松撤藩事宜。 吴三桂自然不会无所反应,他不想让对方总是抢占先机,陷自己于等待挨打境地,他也在绞尽脑汁,思谋对策。 这天,在庭草交翠,华贵的王府大厅里,吴三桂身着精致的暗花香云纱便服,端坐在那张紫檀木镂花的椅子里,微闭双目,左手指轻轻的敲着茶几,发出又轻又缓的声响,似在蓄养精神。在他对面椅子上坐着的耿精忠却正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耿精忠是昨天深夜到的昆明,今天一大早就到平西王的府邸拜望。他在向吴三桂叙述着如何依照尚之信的计策,到达京师,如何被皇上召见,又如何回复皇上的问话及从额驸那里打听事情的全部经过,接着又说了自己对目前局势的一些看法。 吴三桂依旧神态如初,不动声色。可是耿精忠却知道吴三桂心里正在刻意盘算。他想听听吴三桂的真实想法,可吴三桂却一直微闭双目,悠闲地用食指敲着茶几。耿精忠有些耐不住了,他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正欲再开口,就见吴三桂直了直身子,一双兀鹰般的双眼闪烁着傲睨万物,踌躇满志的神采,他腾地站起来,像是对耿精忠,又像是对自己,说道:“好啊!既然小皇上咬住不松口,我可以把总领云贵两省的权力交给他,遂了他的心愿。”言罢哈哈大笑,露出一付春风得意,潇洒从容的神情。 耿精忠听了吴三桂的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便追问道:“世伯!此话当真,我们辛辛苦苦经营的天下,就这么白白地拱手送人,这未免……” 没等耿精忠说完,吴三桂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手捻着唇上的两撇山羊胡子:“哎,世侄真是个死心眼的人啊?” “世伯的意思我一时还真难以明白。”耿精忠眨了眨双眼,不禁迷惑地问道。 “自己打下的江山岂能轻易送人?我的意思是仅把总管云贵两省的民政权上交,小皇上准奏,非但不能减弱咱们的实力,反而让世人觉察到他们意欲撤藩的真实打算,而且朝中也有不少咱们的人,朝野上下定会舆论动荡,君臣离德,民心相背,以后咱们起事就会出师有名了。”吴三桂脸上露出十分的惬意,接着又道:“如果皇上不准奏,则必须有个正式回复,自然免不了嘉勉一番,请咱们继续执政,那样正好大长了咱们的志气,势力大增,还怕朝廷不成?” 耿精忠以为吴三桂是舍不得云贵这块地盘的。现在看来果不其然,于是便压低了声音说道:“佩服!侄儿我眼光浅短了!只想这云贵,那大江南北不比这云贵大吗?要想扩大地盘……”说到这儿,耿精忠用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圆圈,接着又道,“还非得走世伯这条路!就只怕皇上不进圈套呀!” 吴三桂摇了摇头说:“哼!不信他小皇上有三头六臂,这次定让他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咱们恭候佳音好了。”说完,转身朝厅外喊道:“来人哪!” “来啦!”随着应声进来一个近侍,“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下去,今日午时安排几桌上等宴席!” “是!”侍者转身欲走,吴三桂又叫住他说,“慢!你再去前面问问,怎么刘玄初还没请来?” “启禀大人,刘玄初老先生早就在前厅驾候多时了。” 吴三桂一听此话,便有些恼火,厉声喝斥道:“怎么不早请进来!” “方才我见两位大人正在说话,所以未敢惊动。”侍者怯生生地埋下头去。 “畜牲!还不给我快快请进来!” “是!”侍从急忙转身退了下去。 吴三桂刚进里厅衣毕,就听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随后,门帘掀开,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者被引了进来。这个瘦小的老头儿穿一身青宁麻儒服,头带褶角儒巾。一把齐胸的胡须虽然已经花白,但两只小眼睛却十分明亮。脸上一道一道又粗又深的皱纹,像是风干的桔皮。此人便是十七岁既入吴家幕府,至今已有五十多年的刘玄初。 吴三桂素来敬重刘玄初,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把刘玄初让到上座,自已坐在下手。一来刘玄初的年纪大,二来刘玄初又是个资历深长,声望卓著的功臣旧勋,再有吴三桂在官场上总假惺惺地装做十分谦恭,所以刘玄初坐了上席,就是非常自然的事了。 “上茶!”吴三桂朝外厅喊了一声,又转过脸来说道:“今日请先生来,是想请教一下先生对目前局势的高见,小皇上赐枪的事,恐怕您已经耳闻了吧?” 刘玄初两只眼睛一闪说道:“多烦尚喜老弟已经告诉我了。” 吴三桂一边让茶一边道:“这件事不简单呢!谁不知道王辅臣是我的得力干将?小皇上欺人太甚,越发狂妄了,我们不得不有所行动,若再不打打他们的气焰,恐怕……”吴三桂说到此,禁不住连连摇头。 经过一番力陈利弊,刘玄初最后提出了一个两可的方案,他说:“我们应该内紧外松,加紧准备,如果方便的话,王爷可以故意抛出一官半职看皇上如何处理,藉此辨其心机,想必他们也不会难为王爷——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一多半岁入拿来给了我们,又要打肿脸充胖子,免捐收买民心,还要治河,哪有钱来打仗?民心也不稳,黄淮决口灾民遍地……” 刘玄初一席话说的情真意切,一语中的有如一团烈火,直烧得耿精忠热血沸腾。他没想到刘玄初这老头子会有此打算,看来吴三桂称帝是十拿九稳的事了,这样一来,自己想借助吴三桂扩大实力地盘的梦想就会不难实现。他很想对刘玄初谈谈自己的主见,可又一想,那只是放屁添风,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只是微微笑了笑;说道:“先生所言极是,同王爷所想如出一辙!今后怎么办,全凭王爷决断吧!” “此举真可谓一箭双雕!”老谋深算的吴三桂呷了口茶,心里暗想,“内里的奥妙纵令子房诸葛再生,也不可能参透内中玄机,更何况当今朝内的这些碌碌之辈。” “就照我的意思拟旨。”吴三桂吩咐手下人,抬头一看天时不早,进道:“刘先生、耿世侄请赴午宴吧!” 于是,三人一起有说有笑地朝偏殿走去。 于是,这才出现上面那一支马队的情形。 吴三桂向朝廷上奏,请求免去他兼领云贵两省总管的民政权,其推托理由是“年迈体衰,力不能支,恐误国误民”。 奏折很快传到京城。 康熙信步在坤宁宫檐下走动。夕阳西下,金红色的阳光涂抹在紫禁城这一片雄伟的建筑群上,使它们更加金碧辉煌。一群鸽子从殿顶飞过,清脆的鸽铃声直逼云霄。康熙目送鸽群消溶在风日晴朗的淡紫色天空,不觉精神为之一爽。 回头想想吴三桂的奏折,他笑了。 吴三桂终于行动了,开始正式试探了。 康熙并不糊涂,他在权衡利弊,冷静思考。 云贵两省政务总权仅是吴三桂权力的一小部分,纵然免去,对吴三桂来说也是无关痛痒,非但不能减弱吴三桂的实力,反而因为许多人不明白事情的症结与详情,引起朝野上下舆论纷争,说不定还会引来许多大臣拦阻,为吴三桂说话。但若不免两省总管之权,那也必须向云南有所交待,嘉勉一番,请其继续执政。那样一来,岂非大长吴三桂志气,使他更加骄横,也会驱使更多的官吏去巴结他、依附他,从而使其势力如日中天,使朝廷反倒孤立被动,难以同其抗衡…… 同意不宜。 不同意也不宜。 康熙思谋良久,难以断定。 魏东亭呈送的通封书简里共有两份奏折,康熙顺手拿起一份,其中的意思他是清楚的,上次地震使得太和殿塌坍了一角,遂下诏命即刻修复,户部尚书米思翰竟抗旨不办、说是库中无银。这件事自然是要派人清查一下的。看完后,将它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份看时,不禁一怔,原来竟是伍次友的亲笔折子!这是他半月前写的,康熙瞧着折上端正的小楷字体,心里不由一阵兴奋。 康熙从伍次友受业整整四个春秋,耳儒目染,对其笔迹自然是熟悉不过的了。康熙的窗课都是用这种字体批改的,或圈划、或勾红,伍次友总要一丝不苟地批加评语,如今这亲切的手迹又重现在眼前,见字如见人,真有久别重逢之感。看着看着,他竟情不自禁地小声读了起来: ……臣以为四方不靖,当先以安内为要。不能定民,不可言靖藩;不能聚财,不可言兵事。东西波兴,天下振荡,则西北边患弥甚,实难骤然荡平。 见事不疑,疑事不为,详虑而行后,则事鲜有不克之理。吾主乃天下圣君,当自有明断。 臣一管之见,一得之遇,敢不由陈于陛下?臣本疏旷散人,游历江淮、讲学山东,观士子之心,似已翁然向化,当勉心尽意,广罗人才,荐贤于庙堂,为吾主大业,竟奉绵薄之力。 久违圣颜,时念不忘,对此孤烛昏焰,草章远呈,能不潸然涕下…… 今有邪教钟三郎,其教众造谣启衅,煽动人心,志在不测。此间甚猖撅,未审京师若何?于此类案,臣以为吾主当镇之以静,明查暗访,一鼓荡尽,则心自定矣。 再看下边,还有几行小字: 另,臣窃以为处置与三藩关系之方略,应遵循:不招不惹,外柔内劲,蓄而后发,忌不可太上,也不可太下。伍次友顿首又及 康熙读着,泪水竟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自己的这位授业恩师,才真正够算得上“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啊!怕别人瞧见自己失态,康熙悄悄拭了泪,转身问魏东亭道:“近来京师谣言甚多,你可听到些什么没有?” “有的。”魏东亭略一思索答道,“那都是些不经之谈,臣已出谕严禁——” “讲!”康熙厉声吩咐。 “喳!”魏东亭忙道,“多是小儿歌谣—— 道士腰里两个锤,火木水土向金归。实心哑子骑白虎,北京城里血如水。” 魏东亭一边背,康熙一边紧张思索,听至此抬头问道:“据你看来,这些童谣因何而起,又指的是什么?” 魏东亭急忙跪了叩头道:“臣实在学陋识浅,未敢直陈。” “这倒奇了,据情实奏有什么干碍?”康熙一笑,“不管是什么,只管说。” “是——这指吴三桂。” “何以见得?” “‘道土腰里两个锤’”魏东亭解释道,“‘道’者‘倒’也,把‘士’倒过来写,成一‘千’字,腰中两个锤是两点,合成一个‘平’字。火木水土向金归,按火向南、木属东、水属北、土属中央,都归于‘金’;而金乃西言之气,暗指西言当主天下当亡。‘亚’字中心是空的,现在说‘实在哑子’,正是一个‘王’字,凑成了‘平西王’三个字。东青龙,北玄武,南朱雀,惟西为‘白虎’,合起来便是‘平西王骑白虎杀进北京’。这‘血如水’便是‘杀’的意思。”说完叩头道:“这不过是臣妄自臆断,未必能揣对谣言真意……” “你说得对,”康熙沉吟一会,点头赞同道,“这首童谣确实是指吴三桂,但吴三桂与朝廷思结情困,断无造反之理,想必是不轨之徒众中间煽惑——但身为人主,也不得不有所防范,事事要考虑周全啊!” 魏东亭胆怯地瞥了一眼康熙。对这主儿,他是忠诚得不能再忠了,但时而敬、时而怕的感觉还是不断地萦绕在心头。他觉得康熙像一潭明净的水,观山色湖光令人陶醉,但你若真的跳下去,又会觉得深不可测。想到这里,魏东亭挺了挺身子,神色庄重地说道:“请万岁放心,虽然‘钟三郎’教行踪十分诡秘可疑,但臣下一定竭尽全力查清此案,提拿奸徒……” “这件事就暂时说到此吧。天已迟了,你可以跪安了。”康熙站起身来,毫无倦意,精神高度亢奋。再一次返身拿起恩师的密折,琢磨着上面加点字的深刻含意,心胸顿时豁然开朗,上前一下子打开窗户,让春夜的凉风吹拂着急速运转的大脑。 一条良计逐渐孕育成熟。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少年天子康熙居然老谋深算,将奏折留中不发! 所谓留中不发,即留在皇上办公桌上,不批示,不交有关部行办理也。皇上只要将奏折一批,往尚书衙门一交,这批示就很快变成及时下达;接旨者就要按旨交接手续。 留中不发,就是泥牛入海无消息。 康熙此举意图给诡计多端的吴三桂一个高深莫测的感觉。 不表态,任你去想,也许忍耐不住了就会有新动作。 与其小动打草惊蛇,不如不动。 朝廷与三藩表面上依然是一团和气,一切矛盾都没有公开。不动、不发,朝臣们想替吴三桂说话,也不好张口——你就知道皇上会同意撤平西王两省总管? 光阴恍惚,转眼就是一年。 康熙始终没有批下奏折的回文。 想给吴三桂帮忙的京官们,狗咬刺猥——无从下口。 吴三桂感到若再上疏强调这件小事,似乎反倒显得有虚,于是就来个你不发,我就不询不问。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谁都没动。 这是进攻展开前短暂的沉寂。 这是火山爆发前片刻的平静。 沉寂,暗藏着无限杀机。 平静,蕴育着惊人的力量。 终于,吴三桂再也耐不住了,他觉得再也不能这么旷日持久地对峙下去了。 他今年已60多岁了,如果这件箭在弦上的大事一再推迟,说不定那个大梦就永远也不能实现了。所有的积累与准备都会在迁延中付之东流,壮志也会随时间的推移而消磨掉。何况孙延龄与王辅臣身领重兵,虽对自己表示忠心,但康熙又是联姻,又是赐枪,也有被争取过去的可能,而一旦失去这两人的鼎力扶持,自己则是孤掌难鸣,难以同年富力强精力充沛、翅膀渐硬的康熙相匹敌。不行,必须有所行动,强迫朝廷表态,寻机起事,不管少天子是何态度,他都会找到成为正义之师的理由。 怎么逼呢? 连日来,吴三桂卧不安席,食不甘味,眉头紧锁,愁绪万端。自去年上疏以后那种忧喜掺半,举棋不定的心情完全被绝望和恼羞成怒所取代。 吴三桂坐在后花园偏殿中闭目养神,下人送上来一盅盖碗茶,他顺手端起,轻掀泥盖,眼睁睁地看着那飘飘的热气;自康熙小皇帝登基以来,朝廷和他为难之事又一件件地翻上心头。他那颗烦乱的心,就像被无数个满刺的松球滚扎着一般。 他怔怔地捧盅半晌,才又轻软地吹开漂在水面上的茶梗,微微啜了一口。他的眉头倏然皱成一团,竟觉得这茶比起往日业似有云泥之差的苦涩。 吴三桂曾长期驻守北方,他对岩味的乌龙、水仙,溪味的极品毛尖、山青峰等名贵的山茶,全无兴趣。这些清苦的浓汁,实令他难以下咽,那如北国的香片使人提神。他以为是下人搞错了,正欲发火,忽有一缕馥郁的香气钻进鼻中,他才悟到是自己口苦舌干之故。 他把茶盅放回案上,才猛然想起他已传令刘玄初、夏国相、胡国柱等人前来商议逼宫一事。他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之光 平西王府密室里的灯光彻夜不眠。 搜肠刮肚,绞尽脑汁。 几天之后,一小队骑兵护送高参方献廷向广东方向驰去。 方献廷此番广东之行,是前去与尚之信密谋的。 尚之信并非简单人物。他自幼心智聪慧,体格健壮、又是长子,深受王爷的宠爱。只是性格粗野倔强,时常做出一些荒唐越格之事。后随其父平南王尚可喜率兵征战,英勇过人,敢打敢拼,立下不少战功,因此顺治时曾被封过与公爵同等的将军职务。 及至19岁时,尚之信作为人质由广州来到北京从此借酒浇愁,生活放荡,逐渐染上酗酒嗜杀的恶习。素常生活清淡无聊,于是便坐则辄饮,饮则辄醉,醉则辄杀人取乐。深宫静寂,无以解醒,即摘其佩刀乱砍乱刺,宫中侍者连同宠仆艳姬,常常被弄得头破血流。有一次他同七弟和硕额驸尚之隆一起开怀畅饮,喝得酩酊大醉,猝然拔刀猛扑向其弟,侍从急忙上前扑救,幸亏及时阻拦,尚之隆才侥免于难。和硕公主得悉后,奏告皇兄,顺治帝勃然大怒,谕令严惩其罪…… 康熙十年(公元1671年)时,尚可喜上书请求将其子尚之信由在京宗管派到广东佐理军事要务。尚可喜治军较为忠厚,人亦少心计,驾驭部下蛮兵悍将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尚之信得到康熙同意,便南下广东奉钦命佐理军务,他以极其野蛮残酷的方式治军,将吏畏惧只得俯首听命,不敢稍违其意。 俗话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虽然环境改变了,但尚之信的暴虐本性不仅未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小则鞭鞑,大则杀戮,专横跋扈,罔利恣行。父亲稍加过问,就不高兴。为了摆脱其父的干预,竟不惜万金营造别宅以自居,以便号令自擅。他对其众多的弟弟,经常加以排斥和谩骂,左右僚属及诸姬妾日常向老王爷哭诉。尚可喜虽然心里着实恼怒,但考虑到尚之信乃嫡亲长子,且又喜爱其才,故终不忍刻意责备。 尚之信总理广东藩事后,嗜酒嗜杀,纵狗食人不说,竟连老子也不放在眼里,一次尚可喜派官监传他有事,他竟指着这个官监的肚皮说:“此中必有奇货。”说着说着,就用刀戳开了这个官监的肚子。尚可喜闻讯,直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昏死过去。 尚可喜本已年迈,是清军入关的老一代将领。他本意为减轻自己的压力,巩固广东权力,才请求将儿子调来,以图他将来世袭父职顺利接手,却没想到儿子竟如此奢侈、凶暴、淫乱,以至朝野口碑极差,不禁心灰意冷,想限制劣子,却为时已晚;想管教儿子,又无能为力,反倒成了一个受人挟制的无用老人。 尚之信却颇为权变,外钝内精。审时度势他采取与其父截然相反的对外关系,一改以往与平西王不相往来的疏淡关系,和吴三桂、耿精忠打得火热。一则,他可以借吴、耿势力巩固自己的权力和实力;二则,三藩利害相连,若结为一体,进可以图谋大事,退可以使朝廷不敢轻动,他与吴、耿一拍即合。如是广东一应政务,不分大小皆由尚之信审视、决断而行。其父尚可喜撒手不管,也乐得逍遥自在。 尚之信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鬼。广州方圆几十里,只要他得知哪个妇女姿色秀丽,不管是官眷还是民女,便一定设法弄到府中供其淫乐,因此不知糟踏了多少良家女子,就连被他看中的宫女也不肯放过,常常向其父平南王点“借”宫女“侍宴”。家中常常养着几十名有美色的妓女和尼姑,终日淫戏不止。 这天,尚之信正在后宫的大厅中,笑眯眯地坐在上首席面上捧樽畅饮。两名美貌歌姬在他身旁把盏,妖声戏酒。但见两名绝顶美貌的年轻美姬,一个艳如西施,一个娇如飞燕,千妍百媚,顾盼有情,一颦一笑都是动人神魂,她们是尚之信花费重金新近买来的,初来乍到,便深受宠幸。 又见数十个舞女随着钟鼓铙钹和丝竹管弦的乐声,轻挥衫袖翩翩起舞,红裙翠衫绕转飘荡。婉啭的歌喉,娇声唱起《好时光》。 尚之信色眼迷离地笑着,心花怒放,一边同身旁的美姬调笑,一边用一只手搂着左边美姬的腰肢,把另一只手伸到下面去掐右边美姬的大腿。 “哎呀,好疼,大人的手可真狠!” 美姬娇嗔地叫了一看,趁势将身子倚在尚之信身上,哧哧地笑着。尚之信不禁笑逐颜开,把两名美姬一齐搂进怀里,“嘻嘻!我的小乖乖,可要莫负好时光!” 这时一亲兵来到厅前,传报说:“门外有一陌生人,求见大人!” “混蛋!什么屁事,不知道老子在忙着什么?”尚之信转过头来厉声喝骂。 “搅了大人的兴,小的该死!”亲兵吓得满脸虚汗,嗫嗫哆哆地又道:“那人自称是平西王的手下……” 尚之信身子一愣,忙将手中的歌姬向旁边一推,一个巴掌打在亲兵脸上怒斥,“蠢才,为何不早说,快不请进来!”径自向内厅走去。 少顷,那陌生人被带进厅内,来人参见尚之信毕,还未等尚之信发问,只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了过来。 尚之情接过密信连忙拆开,展信一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完一遍,他又从头到尾细细地看了一遍,转身对那陌生人道:“你是……” “小人是平西王手下的谋士——方献廷,家父原是明朝辽东巡抚,与平西王同时起事,你我还是叔侄辈份呢!” “噢!小侄实在不知,多有失礼了。”尚之信深施一礼,忙让人给方献廷搬来椅子坐下。 “之信贤侄,平西王命小人一定要亲自把密信交给你,”方献廷停顿一下,又道,“目下事情已很微妙了,此次前来是代平西王与贤侄策划一件大事。” 尚之信没讲话,他在静听。 “目下需使朝廷对三藩有个明确态度,而且是公开的态度。我们就会因此而有正当的起事理由,方好从此号召天下。去年平西王的请撤云贵总管的奏折本意也在逼皇上讲话,却落个泥牛入海。这个小皇上心机很深啊!现下平西王之意,是继续试逼,是以与贤侄相商……” “怎么逼?平西王怎么想的?”尚之信想先知道吴三桂的谋划。 “平西王欲请贤侄做先,出面规劝老父上书,请求免去他的王爵,由你袭爵镇守广东……朝廷如何对待平南王,将立见分晓,如此,我们可以选定时机了……” 尚之信沉思半晌,点头道:“好,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因为此举对尚之信的利益极大,他目前虽有实权,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若朝廷将平南王由他袭职,那将可以大展其志。再说,老父亲确实已是闲暇人一个,辞藩别人也会认为事属自然。 早已被部属的不满和家庭的不睦弄得焦头烂额的尚可喜,每每回首往事,便悔恨不已。他恨自己无能,竟受亲生儿子挟制,但却无计摆脱,大权旁落,权势尽失。他觉得与其在此受气,莫若率少子及左右亲信归耕辽东恰养天年,朝廷大喜、君臣父子之好则可两全其美,剩下的事,由他去吧…… 在儿子强迫规劝下,尚可喜同意上书辞王。 公元1673年1月,康熙十二年二月,一封奏折飞到京城:平南王尚可喜告老,请求以长子尚之信袭任平南王之职,镇守广东,自己则还乡养老。 一石激起千层浪。 撤藩的序幕终于拉开了 将计就计 自正月十三到正月十七,是灯节。其中十四到十六,朝服三天,庆贺上元佳节,其时,真所谓冠盖蹴跹,乡衣络纽,城市张灯,金吾不禁。 魏东亭和一班侍卫年前就约好,正月十六同去逛灯市。因为十六的灯最多、人最多、月最亮、花最繁。 可是,十六这天将近午时忽有太监来报,传旨进宫,魏东亭不敢怠慢,急忙起身,午门下恰碰到明珠同时奉诏入宫,早有太监等候:“请二位快点,廷议只怕已经开始了。”两人各自惊疑;事情何至于如此紧迫? 这次朝会的人很多,殿侧靠墙一溜矮几上坐着杰书、遏必隆、索额图和熊赐履,还有二十几个部院大臣坐在木机子上,都设有茶几,一个个正襟危坐,一语不发地盯着康熙。魏东亭逐一打量,除了朱国治和户部尚书米翰思较熟识外,其余的只有见面点头的交情。明珠却都认识,只不便说话,站在旁边一个个地用目光打招呼致意。 康熙今天穿得很整齐,戴着白罗面生丝缨冠,穿着酱色实地纱袍,套着石青蓝地纱褂一条金镶三色马尾纽带紧紧束在腰间,正在阔大的乾清宫御座前来回踱步,青缎皂靴踩在水磨青砖地下发出橐橐的声音。一回头见明珠和魏东亭还站在那里,他只点头说了句“坐下吧”,便不再理会。 乾清宫里正在举行郑重其事的廷议。这是次秘密会议,专门讨论三藩是否该撤的问题。 康熙未雨绸缪,他要在事态未公开化以前,先将主要大臣的意见统一起来。 康熙环视了一遍众位大臣,郑重地说道:“今日廷议,是想对三藩之事请诸卿拿个定见。诸卿可以畅所欲言,三藩该不该撤?能不能护?朕自当遐思而后断。” 谁知讨论一开始,便是意见纷纭,各执一词唇枪舌箭,互不相让。 兵部尚书明珠,提出边疆已定,三藩应撤。 户部尚书米翰思,认为应尽早撤藩,否则将酿成大患。 刑部尚书莫洛,认为三藩应撤。 大将军遏必隆认为应坚决撤去三藩。 然而更多的人反对撤藩。其理由一则是按原封王时的诏书,三藩应为永镇;二则是三藩并无异心,没必要撤;三则若移落他地,朝中经费不足;四则撤藩有失人心…… 康熙听得生气,忽然停住脚步,目光炯炯地盯着熊赐履问道:“你熊赐履学坛领袖,每日讲的三纲五常,你说说,养痈遗患,日后恶疾大发,刀兵四起,还怎么个‘君为臣纲’法?” 熊赐履乃殿阁大学士,名望颇高,他强调不撤藩的理由是条件不成熟。听到康熙的问话,不安地欠了欠身子,答道:“臣不是说三藩不该撤,但该撤是一回事,能撤又是另一回事。国家如今元气未复,骤然撤藩,如生不测之变,筹饷便是一个绝大的难题,兵源也欠却,怎么应付呢?” “万岁!”索额图接着熊赐履的话音说道,“三藩如今虽自成门户,却不见叛逆实迹。当初朝廷与吴三桂杀马盟誓,让他世守云南,如今无端下诏撤藩,怕引起朝野非议——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恰当。结结巴巴勉强把最后两个字挤了出来。 这是一种颇具讽刺的说法。 吴三桂、尚之信、耿精忠等人,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使天下人认为清室背信弃义,而不是他们肆意谋反。 康熙却不这样看。 “晤?”康熙并不在乎索额图的刻薄话,沉着脸问道:“无端撤藩——你是这样看的?你讲讲,吴三桂每年从西藏私购一万匹马仍不敷用,又暗地到内蒙征马,这做什么用?他库中兵器已能装备七十万人,为什么还要日夜铸造?朝廷官吏都派不到南方,江南不说,直隶、山东、河南、安徽有多少是部委的官,有多少是西选的官,方才连吏部尚书都讲不清楚,到处都是西选官!这些人在底下胡作非为,朝廷竟无法节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士之滨,莫非王臣’,竟是一句空话!”说至此,康熙显得很激动,至龙案前端起一杯凉茶咕咕一饮而尽,又冷笑道,“想不到诸臣枉食朝廷俸禄,竟说出此等迂腐的论调,实实令朕寒心!” 这番话声色俱厉,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索额图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万岁圣明!”明珠见索额图狼狈,心里暗笑,身子一挺朗声说道:“如今鳌拜内患已除,内外巨工,无不仰望主上再振天威,一鼓作气尽收全功,天下百姓厌憎割据,盼撤藩如大旱之望云霓,此时不撤,更待何时?天心民心所向,臣料吴三桂不敢违抗。” “不见得!”熊赐履冷冷说道。明珠这个话与今日开议时米翰思的话如出一辙,熊赐履很讨厌这种空泛的议论,便接口大声说道:“明珠面谀当今,此乃小人行径!方今天下百废待兴,元气并未恢复!自古一夫倡乱、万民遭难、社稷遭殃的事情史不绝书,难道我们可以置君父于不顾,孤注一掷?” “明珠的说法不无道理,不能说是面谀。”遏必隆挤了挤眼,干咳一声道,“撤藩确是民心所向,这个藩不撤掉,民不得安,国不能治呀!” “臣以为熊赐履的话对,还是要以德服人。”忽然有人大声说道,明珠瞧时,却是大理寺卿魏像枢在说话,“吴三桂前明时不过是一个总镇的前程,至危关头才封了个伯爵,我朝待他恩深似海,岂能不思报效?”明珠正想反驳,旁边的魏东亭发话道:“魏像枢未免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你能保吴三桂不反?” “要撤也须有个万全之策!”熊赐履涨红着脸顶了上来,“易经有云,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万一事有不虞,置宗庙社稷于何地?目下粮食仅能支用两年,存银也不足……” “熊大人!”米翰思不等熊赐履说完,抢上去截住了,“我户部有钱有粮,可以支用五年!况且主上又不是说今日就撤藩,而是要即刻着手准备撤藩,倘再有二年时光,我还可再积一年军饷!” 此话既出,殿中诸臣不禁窃窃私语。康熙也不禁愕然,转脸问米翰思:“去年地震修殿,你不是说没有钱嘛!” “回万岁的话!”米翰思起身一躬又坐下,大声说到,“万岁此时说修殿,臣还是没钱!”索额图也起身说道:“请万岁治米翰思欺君之罪!” 朱国治等几人是外宫进京述职的,还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御前会议,见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言语尖刻,惊得背上一阵阵出汗。对米翰思如此强硬,大家正耽心康熙大发雷庭,不料康熙突然纵声大笑:“国家有此良臣,朕有何忧?张万强,让内务府记档,米翰思赏穿黄马褂,赐双眼花翎!” 黄马褂倒也罢了,双眼花翎在清初却是极为难得的殊荣。乌里雅苏台将军因功晋封侯爵,情愿爵位不要,请赐双眼孔雀花翎,顺治交部议处,到底没有给这个面子。如今米翰思无尺寸之功,仅积了数年军饷倒受到如此青睐,下臣们不禁发出一阵钦羡的赞叹。 米翰思激动得满面潮红,伏在地上重重叩头道:“万岁恩典,臣受之有愧,二年之内若不能再筹一年军饷,情愿纳还皇上赏赐!” “方才熊赐履讲的‘事有不虞’,朕也明白。你熊赐履没读过《孟子》?社稷为重,君为轻!朕决策撤藩乃为天下社稷,生死置之度外。惟天下大权,一人操之,不能旁落。藩是要撤的,朕意已决。”康熙侃侃而言,庄重地坐回龙椅,按照自己拟定的“撤藩方略”的思路说道,“诸大臣自今想事办事都依着这个宗旨。当初西汉七国之乱前也有过类似今日的争议。你等为君国社稷之大事互有歧见,无论对与不对,朕概不降罪。索额图、熊赐履所言亦有可取之处:撤藩前,必须做好周密准备,不可鲁莽行事。国家无平叛之力,就不能轻易下诏撤藩。就按今日议定的,各部司衙门退朝后各拟本司应办公务的条陈奏来,你们跪安吧!” 朝臣们被年仅二十余岁的康熙的胸怀、气度所感动,无不认为跟此明君,天下有何难事不可为?争论的事倒似乎被淡忘了。 殿中人退尽了,显得空落落的,斜照的日影从洞开的门中一直照进殿内,康熙忽然觉得有些寂寞,猛地想起自中午在皇后那里用了点心,到现在尚未进膳。他不觉暗自好笑,在落日的余辉里舒适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腿脚,转身对侍立在御座前的穆子煦笑道:“你们从午时立到这会儿,也累了,都下来松动松动——你去御膳房通知一声,说朕今日赏乾清宫侍卫共进晚餐,要御膳房总管亲自下厨指挥,拿出手段来,不要叫那些黑心厨子拿温火膳来对付,办完了事你就回来!” 穆子煦兴奋地答应一声去了。康熙半躺在御榻上闭目养神,几个新进侍卫在丹墀下大金缸旁活动着手脚,随便扯谈,只有魏东亭不入群,钉子一般站在殿旁守护。 廷宴十分丰盛,虽然每种数量不大,但品类却很多,一色儿都是御膳房高手制作。硕大的金碗盛着拉拉放在中间,什么燕窝挂炉鸭、野味热锅、芙蓉燕窝、苹果脍肥鸡、托汤鸭、额恩克林鹿尾酱、碎剁野鸡、红烩荔枝鱼、清蒸鱼翅鹿尾攒盘、羊鸟叉烧鹿肉,烧野猪肉………一道一道进了上来。 数十名侍卫凝目望着首席的康熙,见他含笑举箸,方一齐拿起筷子,拿捏着慢慢吃。康熙却显得很随便,并叫大伙不要拘禁,放开肚皮尽量地吃,畅快地喝。众侍卫见皇上如此和蔼亲切,便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地吃喝起来,但时刻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不敢喝过了头。 酒过三巡之后,庭宴上的气氛异常活跃。魏东亭看到皇上整天没白没夜地操持政务费心劳神,身子明显地消瘦了,心里着实不安。这时趁着敬酒的功夫说道:“奴才瞧着主子身子骨儿倒挺硬朗,只是眼窝儿怎么有点抠凹!便是事忙,也得珍惜才好。奴才倒有一付密方,皇上若肯采纳,不须用药,保管起到有病治病,没病强身的作用!” “噢,世上竟有这种奇药!”康熙正从盘中挟起一块海参,欲往嘴里送,闻听魏东亭此话,不觉一愣笑道:“朕还有点不相信,你且说说这种奇药究竟为何物。若有此功效,朕定当采纳。” 魏东亭用筷子一边拨着盘子里的一个烧糊了的花椒,一边诵起一首不知从哪里捡到的诗—— 养身摄珍过大千,无思无忧即佛仙。 劝君还学六祖法,食菜常加二分盐! 紧接着说道:“药引是出官走走。” 康熙把海参放进嘴里,一边慢慢地嚼着,一边笑道:“不知佛祖吃盐出于何典?” “这事用不着查书。”魏东亭一脸正经地说道,“上个月随老佛爷去大觉寺进香,因有点饿,偷吃了一块供佛点心,竟是咸的!” 话未说完,众人已是捧腹大笑,想不到这平日缄默不语的魏东亭竟有如此心机。康熙忍俊不禁,“噗哧”一笑,他呷了口酒,望了望顶棚上的描金花漆图案,面露嘉许的神色,说道:“难得魏卿一片忠心!连日来,朕的确被三藩之事忙晕了头,是应该出去转转——昨天是元宵节,今天正好可以出去逛花灯,看跑旱船怎么样?” 众侍卫见皇上兴致很高,顿时欢呼雀跃。 康熙这餐御膳吃得甚是高兴,见天色已近黄昏,便命更衣,换了一身灰绸袍,头上戴一顶青毡帽,只令魏东亭、穆子煦等几名侍卫跟随,便出了宫门。 天还没尽黑,皇城里家家户户都挂出了花灯。一些衙门官署也无例外,红红绿绿,密如繁星,十分好看。街市上的孩童们提着狮灯象灯羚羊灯,前推旅转的橄榄灯,就地滚动的绣球灯,又喊又叫又笑,侍从们急着要观灯市一个劲地催主子快走,说是走得晚了路要不通的。一出东安门,康熙不由得叫了声苦,要想走到灯市口,天知道要花多大气力! 首先劈头而来的,是如雷的轰闹声。一个秧歌班在街旁的空场上打开场子,正在演出。生、净、旦、未、丑一溜踏着锣鼓点,兴高采烈地扭着剪子股儿。突然,锣鼓刹住了,演员们一齐熟练地来了个潇洒的亮相。这时,一生、一旦、一丑三个演员进到场子中央,表演起来:书生外出踏青,偶然看到一个在门口做针线的小姑娘,一见钟情,便退下腕上的玉镯相赠。姑娘又爱又羞。假意推让了半天,终于将玉镯接在手里,戴上了嫩嫩的玉腕。这一切,均被在一旁探头探脑,做着鬼脸的媒婆看在眼里,便上前加以奚落…… 那丑婆子的双颊上擦着厚厚的胭脂,像糊上了两块桔子皮。两侧太阳穴上贴着小狗皮膏,右唇上有一颗大大的美人痣,像落上了只苍蝇。她那怪诞的化妆,加上极其滑稽的表演,直逗得康熙哈哈大笑。 震天的锣鼓轰响,引得人们一齐回头张望。原来过来了高跷队,前面开路的是几十盏高挑的花灯和紧敲急打的锣队。接下来,便是两腿绑着高高的木跷,身穿各式戏衣的演员。他们不像秧歌队,圈起场子又说又唱,而是踏着急聚欢快的节奏,拼命地扭着、跳着,表演着哑剧。这一队刚过去,下一队又走了过来。他们表演的节目五花八门,各不相同。这一队演的是:张生戏莺莺,猪八戒背媳妇;那一队演的是武松杀嫂,李逵下山;再一队又是梁祝下山,青蛇、白蛇斗法海……演员们使出浑身解数,各献绝技,争奇斗胜。 在一支高跷队中,有一个身紫衣裤徒步走着的汉子,手中掣着一根七、八尺的细竹蔑,蔑梢上缚着一只彩色绸大蝴蝶。他抖动着手中的竹蔑,那彩蝶便上下翻飞,宛如活起来一般。忽然从高跷队中跃出一位勇士,头戴罗帽,身穿箭衣,外罩青绸偏衫,左手提着敞开的长衫衣襟,右手挥着一把大折扇。他踩着锣鼓点儿,做了几个练武的动作,便向翩翩飞舞的蝴蝶扑去。他前扑后截,右跳右跃,追逐着倏然来去的彩蝶。他的身段是那样优美,闪展腾挪,像春燕一般轻巧灵话。彩蝶终于被追逐得无处可逃,竟紧贴地面飞舞着。扑蝶人眼快身捷,一个跟头翻在地上,挥扇朝彩蝶扑去;但是,他刚抬起扇子,彩蝶又腾空飞了起来;扑蝶人身子向上一跃,便腾空而起,像穿着快靴的武把式在平地上扑打一般,似乎双腿上绑着的两根三尺多长的木跷,不是他的负担,倒成了他上下翻飞的翅膀,要跟那生着五彩双翅的蝴蝶比个高低胜负。当然,彩蝶始终没有被他扑住,他的“扑蝶”也就接连不断地表演下去。看到这样的绝技,康熙惊喜得张大了嘴,连身喊“啊哟哟!”“乖乖!”魏东亭不得不一遍遍地拉他的袖子,提醒他,他却皱着眉头笑着说:“与民同乐嘛——怕什么!” 话音刚落,又过来一档子秧歌。十几盏鱼、鳖、蜻蜒、蟹灯做前导,紧接着是跑驴和摇旱船。两位俊俏的媳妇,骑在黑驴上,旁边是挥动着短鞭,驱赶毛驴的年轻丈夫。他手中的短鞭“叭叭”响着,那毛驴却是脚高步短,点头紧跑跑不快。年轻夫妇对着脸儿斜乜着眼儿瞅着嬉笑,活画出一对钟情小夫妻的缠绵与恩爱。跑驴的的后面是两条旱船。旱船上飘着彩绸,上面坐着一位年轻渔妇,月白丝罗缠头,手执描金短橹。船旁是撑船的丈夫。他头戴斗笠,手拿竹稿,一会儿撑船前进,一会儿撒网捕鱼。他的妻子在船上轻轻地摇着橹儿,爱恋地看着丈夫,嘴里哼着动人的渔歌…… 康熙生在北方,很少乘船,自从即位以来,几次南下巡游,对舟船也有些了解,现在一看到这陆地行舟,感到分外新鲜。特别是那巧妙地挂在渔妇肩上的“旱船”,一会儿如在平湖上滑行,一会儿像在浪尖上颠簸,比真的行驶在水面上还逼真、好看。 一路上,挨挨挤挤,竹歌沸天,香车宝马,玉佩金貂。看灯的人,上至贵威王孙,下至平民仆役,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京师几个最繁华的悬灯胜处。康熙一行所走的路线,正是从东安门到东四牌楼内城东边的灯节中心。 街市两边,悬挂的各色彩灯令人眼花缭乱:走马灯、盘香灯、莲花灯、荷叶灯、花蓝灯、盆景灯、龙灯凤灯鳌鱼灯,还有迎风转动的太极镜光灯、飞轮八卦灯,五光十色,恍如仙境。一些大的商号门前,各色灯堆成灯山,气概更是不凡;三羊开泰、五子登科、八仙过海、十面埋伏等等,引得游客驻足观赏。几名侍卫虽然担心皇上的安全,不敢放松警惕,也免不了东张张西望望,康熙更是指手画脚,兴高采烈。 月亮升高了。都说十六的月亮比十五的更亮更圆,真有点道理,灯市和填满街道的游人,映着明月倍显精神。康熙这时发现:游人中的年轻女子,并不像前几日那样穿红着绿,多半一身月白色衫子。被月光一照,格外妖媚。他不禁奇怪地问:“这些女子难道是一家子姐妹?怎么穿一样的衣裳?” 穆子煦想笑又不敢笑,连忙答道:“爷不知道京师风俗,正月十六晚上,是女人们走桥的日子。这些年轻的,多半还要往正阳门去摸钉呢!走桥摸钉,兴穿葱白绫衫米色绫衫,号称夜光衣。” “走桥摸钉?是什么意思?”康熙仍不明白。 穆子煦忍笑对他解释:京师妇人结伴行游街市,前面一人燃香开路,叫作走百病,走一趟,百病消;遇到有桥的地方,就三五相扶而过,叫作“度厄”,度过今年就不再有厄。总称为走桥。年轻妇人多半要走到正阳门洞乘夜摸门钉,据说心诚而模,可生男孩儿…… 康熙不禁笑了:“怪事真不少!” 四周忽然欢声雷动,只见亮光一闪,空中开出了万树银花,“僻僻啪啪”的鞭炮声响彻云天。这里是灯市的中心,灯棚数十架,气势浩大;各店肆高悬五色灯球,如珠串如霞标;而铙鼓歌吹之声,更是如雷如霆,游人互相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灯市东口和西口,各有一架高达十丈的巨型烟火架,把万千游人紧紧吸引在那里,不得动弹。 西边像是在竞赛。西边不放,东边也不放;西边放上去一种花,东边一定也放,而且一定要盖过西边,这不,已是本夜第二回合了。斗牌斗蟋蟀斗鹌鹑,还竟有斗放花?一时间灯市口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游人争看,大饱眼福。西边放了一个灯笼锦,照得数支以内一派红光;东边跟着飞上一支月明帘,如同空中又升起一轮明月,把四周照得雪亮。 西边点燃了架上的水浇莲,火花飞速转动,如同开了数十朵金花;东边立刻把线穿牡丹烧着,顿时烟火架上开出了五颜六色斗大的牡丹。 西边气不过,“刷”的一声,一座葡萄架放上夜空,紫色的星光密密闪动,仿佛垂下一串成熟的葡萄;东边毫不放松,随着向天空放了一副珍珠帘,那变幻不定的色彩四方流荡,实在令人惊讶。 西边飞出滴滴金,也叫叠落金钱,漫天金珠雨点般下坠;东边却斜射十几只千丈菊,长长的金丝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每放出一种花,千万人便同声欢呼,这声势、这气氛,真像身处山摇地动之中。 “老伯,您这么大年纪了,也来逛花灯,小心着凉啊!”魏东亭等人正观赏夜景,忽听康熙问道。抬头看时,是个精神矍烁的老人,银须白发,头上戴着回族老人常戴的白布帽;穿一件羊皮褂儿,背着手在人群里一蹶一蹶地走着,康熙素来尊老爱幼,已和他搭上了话。 “是啊!”老人点头笑道,“娃子们性急等不得,大半晌就出去了。我上岁数了,和他们比不得。” “老伯家里几口人?” “我?”老人呵呵一笑,伸出手来一亮,又翻了两翻,“十五个!你这个小郎君,玩得还痛快吧?” “太精彩了……”康熙迟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答道。 “不容易啊!”老人抬脸望了望万头攒动灯火辉煌的街市,叹道,“今年总算过个节……打从顺治爷坐北京,算来快三十年了,前头几年闹兵荒,后头几年收成不好,夹着鳌中堂一个劲地圈地,真邪门了,一天安生日子也没有!这总算熬出点头来——再折腾几年呀,像你这么大娃子怕连灯节咋过都不知道了!这真托了安拉和康熙爷的福了!” 老伯一席肺腑之言,直说得康熙心里热乎乎的。谁说老百姓蠢,他们比谁都精明,谁给他带来恩惠与灾祸,他们嘴里不说,心里有里雪亮着呢!为了能够一统天下,实现国家长治久安,使善良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安居乐业的好日子,康熙坚定了平定三藩的信心。 康熙一行人在灯市上逛了好久,好久…… 次日,康熙比往常晚起了一会儿。辰时正三刻,自勤政殿退了朝,一回到养心殿,便走进东暖阁,坐到御榻上,一面喝着小太监献上的燕窝参汤,一面赏玩昨天才摆放在螺钿几上的一座巨大的青玉山。 这被称作“南天奇观”的玉山,高有尺许,宽有二尺,用整块青玉雕成,雕的是云南石林风光。那参差峰嵘的异岫剑峰,密如春笋,有的如银戟指天,有的如雄鹰展翅,有的如巨像登崖,有的如紫莲竞放,有的如灵芝承露,有的如母子偕游,有的如娇女亭立……千姿百态,令人愈看愈爱,恨不得肋下生双翼,飞到万里之外,去尽情邀游、吟咏一番。康熙一面观赏,一面暗自感叹:这澄碧无暇的巨大美玉,已经难得;这巧夺天工的匠艺,也属难能可贵;而那忠诚孝敬的巨下,更令他欣慰。他把献宝的云南巡抚朱国治的名字,默念了好几遍。然后,伸开盘坐的两腿,斜倚在黄缎拐枕上,朦胧双眼,沉醉在满意和幸福之中…… 他八岁登基,成为万乘之君,十七年来,在祖宗创建的基业上,又做出了威镇天下的业绩。如今,九夷臣服,四海靖宁,虽有三藩忧虑,相信也不会存在太久,可以算得上是国泰民安,物阜年丰。连最难驾驭的读书人,在他的怀柔之策感召下,也都埋头寒窗,穷经究史,苦苦追求举业禄事。因此,近几年来,天下士子不论口中笔下,悖谬忤逆之辞,几乎绝迹。他再也勿须像自己前辈那样,动辄大开杀戒,以惩罚那些识经知史、舞文弄墨的不驯逆种了。是的,怒口难箝,怨口难箝,恨口更难箝。他们的孔圣人讲的,乃是至理名言:要以仁爱治天下,“我欲仁,斯仁至矣!”咳,威慑镇伏,终属下策,只伯难逃后世史家的苛求,他似乎有些悟解了。 方才早朝时,从大臣的妻对中,他又得知,今岁四方宁静。虽则零星不轨之徒,时或有之,但结伙成股的叛逆之匪,已经绝迹。除陕甘和淮水下游的苏皖几处地方,略遭水旱之侵外,四海之内,五谷丰登。对那黄沙弥天的陕甘荒漠,他无暇御驾亲莅,只能命臣下“亲临察看,妥为恤抚”。他打算再作一次江南之游,顺路在淮河与大运河交江处,巡视几处地方,散放一些救助银两,使水患区的百姓亲沐浩荡皇恩,岂不是两得之举! 想到江南,康熙立刻逸兴身飞。前几次南游的情景,一一浮上心头。那瓜州古渡的月色,二十四桥的烟柳,浩淼太湖的帆影,鲜美无比的鳜鱼,粉面细腰的吴女,以及苏州的玲珑秀园,西子湖上的波光塔影,虎丘山上吊古,鼋头渚上赋诗……真令人流连忘返,乐不思蜀! 提起赋诗,一种得意之色,浮上康熙的眉梢嘴角。是的,自大清朝开国到他为止,没有一位帝王堪与自己相匹敌。他的诗工整豪放,他的字道劲飘逸……是的,朕不但把大清朝的疆域、国威,推上一个鼎盛的峰巅,也把盛朝的文苑朝馆装点得五彩斑斓——不愧为空绝百代、才华横溢的英主。嘿嘿!自己正年富力强,大业待立,来日方长。随着天威与日俱增,他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使九州康宁,八夷钦仰,国祚绵长。位居天下中的强大帝国,将在他的手中,谱写出光前耀后的史章…… “请万岁用果点。” 一声轻轻的呼唤,把康熙从沉思中唤醒过来。睁开眼,一名小太监单膝跪在炕前,双手过顶,捧着一个已经打开的、描金五福献寿大果盘。康熙用金叉子叉起一片荔枝穰,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一股沁舌的醇香与甘美,从喉头向下流去。他轻轻咂咂嘴,觉得这吃腻了的果脯,今日的味道分外鲜美。他又夹了一片放在口中,挥退捧果盘的小太监,命另一名小太监给他穿上靴子,便来到殿中的御座上落了座。 他是个勤勉人,从不让其他事情打乱他的生活节奏。 他要批览今天呈来的奏折。 斫案前侧置放着文房四宝,左侧是一叠整齐摆放的奏折。上面有十多件黄折子,都是各地军政大员汇报地方情况或上书言事的内容,谋篇、行文也有高低优劣之分。他一一在上面用朱笔批着“览”,“已览”等字样,有的还要加上几句批示,有的还加上“精诚湛慰”、“忠贞可嘉”、“朕躬甚喜”等赞语。阅完黄折,下面露出一张藩王专用的白折子,落款是平南王尚可喜。 康熙不由得眉头一皱:怕什么来什么,去年平西王吴三桂上奏的折子还没有批复,现在平南王尚可喜又来上奏,这不是成心轮番逼朕对撤藩之事表态吗? 尚可喜的奏折恭谨有礼,其实际内容是:年老体弱,久思告老;今请领西佐领甲兵(每佐领十骑)并家眷族人孤寡老幼,归回辽东海城养老;平南王爵请由长子尚之信继任。 康熙感到,三藩之事提到议程了。 从此刻起与三藩的正面交锋也就开始了。 康熙与主要大臣廷议讨论,决定先由吏部、户部、兵部议奏,拿出初步执行方案。 户部兵部合议尚可喜告老撤藩事宜,议决:准尚可喜率诸子及家族人口,并拨给十五佐领甲兵(150骑),全部移归故居,俸银照常。 吏部议爵位,议决:藩臣没有请求儿子继后的先例,尚之信不应任平南王,应撤藩皆归辽东。 康熙批准部议,朱批:着即尽撤藩兵回籍。即解散尚可喜在广东的老班底军队,全部回归老家,解甲归田。 这是三藩要求得到的正式答复。 这是康熙的公开形式撤藩。 你不是请撤么?准撤。若你因撤藩而反,朝廷出兵平乱就是师出有名;若你真撤,朝廷则以优厚礼遇待之。 这是一种能进能退保持主动的决策。 三藩欲逼朝廷,结果却因少天子迅速的决策,反倒逼了三藩。 怎么办?真撤还是不撤? 试探的目的达到了,但却将尚之信逼进了夹缝里。 圣旨是四月份到达广东的。 那天尚之信在校场间罢绿旗兵操练回到藩王府邸,正在与两位美姬调笑取乐,一边喝着普洱新茶,一边欣赏丝竹细乐。忽听一声高呼:“圣旨下,平南王尚可喜接旨”,慌忙整理衣寇,父子两人摆下香案接旨。 钦差礼部侍郎折尔肯和翰林院学士博达礼风尘仆仆走进王府,捧出圣旨立即宣读。 尚之信原以为康熙皇帝这道圣旨会对父亲有所挽留,开始时他还满不在乎,可是一句一句听下去,脊背上竟淌出冷汗来。原来,那圣旨是对尚可喜请求撤藩奏折的批复,先是说了一些“王素忠贞”之类褒扬的官话,尚之信认为不过是老生常谈,没怎么上心。谁知他正当暗自得意皇帝对三藩无可奈何之时,竟清清楚楚听到“允王所请”四个无情的大字,更糟糕地是父亲被撤藩,自己却无权袭承爵位,这可真是偷鸡不成,反而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尚之信只觉得脑袋“轰”地一下发了懵,眼前金星乱冒,以至连后边的“钦此”等等都没有听进去。 过了一会儿,折尔肯同博达礼被接进宾馆歇息去了,尚之信方才醒过神来。 此刻三藩实为一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若无三藩联手,他这一藩必撤无疑。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平西王不是建议我们父子上书辞藩吗,我们按着办了,现在皇上给我们出了难题,你平西王不能袖手旁观吧! 尚之信思前瞻后,万般无奈,自带十骑军兵,星夜奔赴云南。 吴三桂能否帮助他克服这次危机?通过与康熙皇帝的几次回合来看,他有点怀疑者奸巨猾的吴三桂的能力…… 但他并没有完全丧失对吴三桂的信心,他把希望寄托在这次云南之行上。 这种矛盾的心情伴随着他直到云南 平西王兵阵 蓝湛湛的天空像空阔安静的大海一样,没有一丝云彩。空气湿润润的,呼吸起来感到格外清新爽快。在阳光下,周围远山就像洗过一样,历历在目,青翠欲滴,看上去好像高眼前挪近了许多,也陡峭了许多。路边的杨柳,已经把鹅毛似的飞絮漫天地飘洒开来。 五华山平西王宫,吴三桂正在会见一个神秘人物。 随着一声“请!”,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带着五个贴身侍卫,笑嘻嘻地跨入了列翠轩。他手握一柄长折扇当胸一拱,对居中而坐的吴三桂说道:“五华山的故主特来拜会平西伯!” 室内静悄悄的无人言语。吴三桂只是抬起眼皮瞧了瞧这位翩翩而来的富贵公子,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吃了一口茶。来人尴尬地微微一笑,就近捡了个座位,后襟一掀,前袍一撩,很随便地坐了,毫无畏惧地朝四周打量着,似乎并没把平西王放在心上。 “你很放肆。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半晌,吴三桂才打破难耐的寂寞,一字一板地开了口,“你是何方神仙,到我五华山云游?” “我一进门就通报了!既然如此,那就再详述一遍吧。”来人颇有气魄,“哗”地打开折扇,又“啪”地收拢了,笑道:“不才真名朱慈烺,化名杨起隆,大明洪武皇帝嫡派龙脉,崇祯皇上的三太子——此地五华山,原是我家旧物,既无转让契约,又无买卖文书,何时姓了吴,倒要请教!” “你胆子不小啊!”马宝也着眼插进来说道:“分明是个盗世欺名卖狗皮膏药的!”他话刚说完便招致众人的一片哄笑。 “你是马宝吧。”杨起隆大声说道:“君不过副将出身,我家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 “高贵?”马宝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方才呈进来的名片掂了掂,轻蔑地说道,“世上竟有连文理都不通的人而敢妄称‘高贵’,也真是千古奇有!” 杨起隆撇嘴笑笑,说道:“你我虽初次见面,你的‘学识’我却是久仰了——请问,何以评价我的文理不通!” 马宝指着那张写有“年眷同学杨起隆拜”的名片,怪模怪样地笑道:“即以此名片为例,何尝有一字真切——按你自己说,你是天潢贵胄,平西王曾受前明伯爵,义属君臣,请问这‘年’字从何而来?嗯?”马宝又冷冷地一笑,又批发着眷字问道:“再说这个‘眷’字——你姓朱,他姓吴,哪来的亲戚瓜葛?这个‘同学’两字,亦令人笑不可言,”马宝不禁哈哈大笑,“平西王军功出身,足下祖荫门第,何来的‘同学’?这‘弟’字嘛,更是胡扯乱攀——平西王年过花甲,足下不过而立之年,若是称子称孙嘛……”说到这里,列翠轩里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杨起隆睁着眼愕然注视马宝,按他的才学见识,要想批驳马宝并非难事.但他不愿这么作,只是淡淡一笑道:“尔等只知道咬文嚼字,却不懂得应时通变!我以君就臣,以大趋小,屈尊降贵勉从俗流,此中妙用,岂是等闲之辈所知!” 吴三桂听到这里,咯咯一笑,说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既然来了就是我吴某的客人,请坐到这边来谈吧!” 杨起隆没有言语,也没有移座,只轻轻地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尘,跷起腿,身子微微后仰,瞧那种气势不凡的风度,还真有几分龙子龙孙的派头。 刘玄初斜坐在对面,偷偷地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心里泛起有关“朱三太子”的民间传闻:有人说崇祯临危时在宫中依次斩杀了皇子、公主,有人传说乳母抱着三太子逃出了紫禁城,还有人传说,是乳母用掉包计瞒过了追赶的清兵,却失去了自己的亲骨肉……他对杨起隆的突然出现,感到有点意外。他倒不怕此人是真的朱三太子,怕是康熙玩弄什么花招,派人来试探。沉思良久,刘玄初趁机插话问道:“你既是前朝太子,可有凭证?” 杨起隆微微一笑,顺手将手中折扇递了过去。刘玄初接过略一过目,但转手递给了坐在身边的吴三桂。 吴三桂接到手中发觉很沉,打开一看,这才发现是一把精钢骨扇。此扇原是一件暗器,扇面上留有一首词。 吴三桂见过很多崇祯的手迹,因此一眼便知此系真品。像这种东西,他府里也收藏了很多,只怕引起良心上的不安,已多年未动了。玩味良久,吴三桂仍将扇子还给杨起隆,狡黠地夹着眼笑道:“此词既无题头,也无落款,用的又是前人成作,即便是先皇御笔,亦不足为凭——我这里就有半柜子这类东西!” “我谅你难以相信,”杨起隆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硬皮金装黄缎面的折子,双手捧着,放在桌上,用手拂了拂才轻轻推给吴三桂:“平西伯不妨再看看这个。” “玉牒!”吴三桂不禁眼睛一亮,急忙双手捧起仔细审视,只见上面写着: 朱慈烺,生母琴妃,崇祯十四年三月戍时诞生于储秀宫。稳婆刘王氏,执事太监李增云、郭安在场,交东厂、锦衣卫及琴妃各存一份,依例存档。 下头鉴着崇祯的玉玺“休命同天”——虽然年数已久,但朱砂印迹依然鲜红。这一下再无疑问了,来人确是朱三太子! 吴三桂的手有些抖,头也有点晕,呆呆地将玉牒交还给朱三太子,忽然脸色一变,说道:“先皇子孙都已归天,朱家子孙均已死绝,先皇遗物流落到异姓人手中,也未可知。” “哈哈哈哈!”杨起隆先是一怔,继而纵声大笑,“平西伯,见识何其短也!我朱家子孙岂会被斩尽杀绝?我先太祖洪武皇帝自登基以来,历传一十七位,遍封诸王于天下名城大郡,二百年来子孙繁衍难尽其数!仅南阳一储,唐王旧邸,朱姓子孙即有一万五千余人。你说先皇子孙均已死绝,朱某恰恰就坐在你的对面!”说着长叹一声,又道,“真是最聋的是装聋者,最哑的是作哑者,最傻的是扮傻之人——我若不是见你平西伯身处危难之中,岂肯以千金之躯深入你这不测之地!”朱三太子旁若无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厅中众人无不变色,只有刘玄初稳坐钓鱼台,静观局势的发展。 “是么?”吴三桂装作不解,顾盼左右笑道;“吴某今日身居要位,拥重兵,坐大镇,乃朝廷南面屏障。万岁待我思重如山,功名赫赫,爵位显贵,还有何为难之事竟要装聋作哑,假痴扮呆?” “哟,真让人羡慕煞!”朱三太子用挖苦的口气反唇相讥道,“品已极高,爵已极贵,朝廷有恩无处施,才将‘三藩’铭于朝廷之上朝夕祷祝,才将那足智多谋的吴应熊供养在宣武门内呀!如今你们时常禁室密谋,也许是在商议如何报效清廷的吧!” “大胆狂徒!”吴三桂脸色大变,恼羞成怒,猛地向案上一击,笔砚碗盏弹起老高,“别说你未必是,即便是朱三太子,又怎么样?吴某现在是大清堂堂平西王!自古以来,就是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一国兴、一国亡,有道是圣君取而代之,此乃天经地义!便是崇祯皇帝亲临,也不过是我治下小民——犯上作乱、低毁当今,罪在不赦,来人!” “在!”侍卫们一拥而入,雷鸣般齐轰一声,“请王爷下令!” “拿下!”吴三桂用手一指杨起隆几人。 事变仓猝,朱三太子立刻被皇甫保柱隔座一把提了起来,反手一丢抛在地下,两名卫士冲上前去,把朱三太子的双手反背牢牢擒住。朱三太子的五名贴身随从一见主人被拿,急红了眼,狂叫一声亮出兵刃直扑吴三桂,却被守在跟前的马宝用剑一格护住。十几名侍卫有的去架刘玄初,有的保护吴三桂,有的挺刃格斗,霎时,列翠轩里一片刀光剑影。 由于众寡悬殊,局势很快明朗。朱三太子带的几个人虽然武艺高强,但吴三桂的近卫也训练有素悍勇异常,很快被逼出了列翠轩。吴三桂、刘玄初在卫士重重保护下,从容地坐在轩前观战。 夏国相见朱三太子的五名随从在十多个人的围攻之下兀自拼死力战,便踱至朱三大子跟前道:“快命他们住手,否则,一刀搠透你!” 朱三太子虽然被擒,仍是一脸倨傲之色,此时刀横颈上,也只是微微冷笑,说道:“死,大丈夫本份耳!拿这把戏吓乎谁!”说罢高声叫道:“你们去吧,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此话已出,其中的一个头目双手一拱,高声说道:“少主保重,咱们暂且去了。吴三桂你胆敢动我少主一根汗毛,我定叫你五华山立即变成你的葬身之地!”言罢,五人在刀丛中拔地腾空而起,冲出重围。皇甫保柱大喝一声:“赢了我再走!”说着就要挺剑下阶厮杀,却被坐在一旁的刘玄初一把扯住,喘着气说道:“将军,这里头的事你不懂,护着王爷就是了。” “你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吴三桂见五个随从离去,也不令人追赶,转身问朱三太子道,“还敢无礼么?” 杨起隆别转脸一晒,说道:“天意我知,我意你知,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带下去!”吴三桂铁青着脸吩咐道。 “王爷,”马宝望着朱三太子送去的背影,沉思着说道,“这个人不好处置呐,留在五华山没有用处。杀了、放掉都要引起朝廷疑心的。” “我看杀掉好,”胡国柱道,“这是死无对证的事儿,朝廷不可能会为这点事和王爷翻脸。” “玄初先生你看呢?”吴三桂面带微笑,转脸又问刘玄初。 “王爷心中早有定见,”刘玄初道,“又何必再问?” “嗯?” “王爷这一出‘捉放曹’演得不坏,”刘玄初见没了外人,拊掌笑道,“连那位朱三太子都看不出来,胡仁兄却老实得蒙在鼓里!” 吴三桂的心不禁一沉,自己的心思竟被这老病夫窥得如此清楚,真不能不佩服他的心计之工。他点起水烟呼噜呼噜抽了几口,吐着烟雾说道:“刘先生确是知己,趁这个姓朱的在这里,你们几个可以和他交交朋友。” “什么‘趁他在此’?”皇甫保柱如坠五里雾中,诧异地问道,“他能逃得出我五华山?” “三日以后放了他!”吴三桂笑道,“就请胡先生办这个差——不过要做得漂亮,连咱们里头的也都以为他病死了最好。” “方才耳目太多,只能这样办。”刘玄初见皇甫保柱和胡国柱仍是一脸色茫然之色,轻笑一声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此人活着比死好,放了比囚起来强……”吴三桂大笑着接腔道:“留着他到北京闹事,去找康熙的晦气。看他还顾得上什么撤藩。” 吴三桂咬着牙抬起头来,夕阳的余辉映照着五华山,给树梢、房顶、山与相接之处都镇了一层玫瑰紫色。沉默很久,他才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等着瞧吧!” 吴三桂并不感到有丝毫的轻松。在尚可喜上书请撤藩后,他老是预感到康熙会同意撤;三藩命运休戚相关,岂有一落独撤而坐视之理?更何况,尚可喜上书也是他策划的呀。 风云多变,吴三桂并没有麻木。 在通向昆明外大山的路上,吴三桂带领他的亲兵甲士开往秘密军营。他必须去看军队的情况。无论怎样变化,军队总归是最重要的,一切都要在战场上讲话。 神秘的大山丛林谷地中,隐藏着以昔日关宁军为基础组建的精锐铁骑与步甲营。 三藩中数吴三桂的功劳最高,军队最多,特别是在平定陕、川、滇的过程中,四方精兵猛将多归附其部下,所收士卒又皆是李自成、张献忠的旧部,作战经验丰富,又耐战健斗,经过整编,成为一支难得的中坚力量。如此众多的藩兵再加上满族八旗驻防,仅云南一省一年就耗费军饷九百万,而当时国家所收正赋一年才仅八百七十五万,故朝中诸官疾呼“竭天下之正赋,不足一省之用。”纷请裁兵。清廷就滇省的裁军筹饷问题.专门召开议政王大臣贝勒会议,议决在云南停止绿营兵的招募,令投诚官兵归里务农。限定藩属绿营兵“三百为额”。在清廷议决裁减绿营兵员之后,吴三桂便以种种借口相抵制,谓边疆未靖,兵力难减,不但不缩减兵员,反而暗地里偷偷征兵增员。 吴三桂蓄意谋反已久。因见旧部或老或亡,半归凋尽,乃择请将子弟及四方宾客凡资质颖悟者,都令学习黄石素书及武侯阵法,并于闲暇之日,练习骑射准头,一时少年之士,谈兵说阵者不可胜数。 吴三桂还大修园庭,广罗歌童舞女,表面上装成一副胸无大志的样子,暗地里却借安不忘危之说,加紧派兵守关,修造战舰器械,购买战马,潜积硝石硫磺,日日令马宝、夏国相等人训练兵马,广殖财货,待机欲动。 吴三桂靠军队发迹,对军队自有一番特别的感情,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这位武将竟也十分爱才,招纳才士成为党羽。吴三桂早在进征川云贵之时,就非常注意招揽人才,结纳党羽。当人言说他“阴养天下骁健,必收召荆楚奇材”,此言一点不假。移镇云南之后,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对云贵乃至全国相貌魁梧有吏治之才的官吏,总是设法以笼络,手段百出。以高官厚禄相许是其手段之一,用金钱收买也不乏其例,只要对那有才能又爱财如命的人,他都不惜重金,多者数万,少也不下万余,视其才能而授职。 吴三桂搜罗人才不择手段。其中有一个被他买下来的官员,如同奴仆般立有卖身文书,这就是府吏冯苏。此人本为泼皮,平西王府选呈云南,经胡国柱做保卖于吴三桂,立有一份奇特的卖身文书: 立卖身文书冯苏,本籍汪苏临海县,今同母张氏卖到平西王帐下,当日得受身价银一万七千两。媒人:胡国柱。卖身人:冯苏。 如同女奴卖身一般荒诞而又滑稽。 当时云贵有民谚曰:“镇中有三好:吴三桂好为人主,士大夫好为人奴,胡国柱好为人师。” 文吏对于吴三桂毕竟不是心头肉。 他最待重的是军中猛将。这几名堪称大将的是:马宝、王屏藩、王辅臣、李本深四人。 这马宝原是大西军李定国部下的猛将,投降吴三桂后。成为云南军中的第一员上将。马宝原为陕西米脂县人,性格刚毅,臂力过人,年少时就力抵成人。后在饥寒流亡中参加起义军,先后随大西军的孙可望、李定国转战南北。吴三桂进军云南时,永历小朝廷弃滇入缅,马宝会合同叙国公马惟兴、将军塔新策,三人率众四千余人、马一千四百多匹投降吴三桂。吴三桂视马宝为罕见的猛将,马宝也以得遇当世英雄名将大帅而誓死效忠。在平西王整编新军时,吴三桂任马宝为右部督实领忠勇中营总兵官。 王屏藩则是行伍出身,勇猛无比,深得吴三桂赏识,收为养子,成为平西王储十三太保之一,编练新军时,任右都督实领左营总兵官,王屏藩惟吴三桂之命是从,实为平西王军中的一员干将。 李本深,西宁人,初为明帅洪承畴部将,明亡后南下,受史可法推荐拜任总兵官,肃属高杰部下。高杰被杀后,升为提督代统高杰所部三十万大军。顺治二年降清,以原职留用。后随洪承畴参加云贵之战,结识吴三桂,相投而成为密友。后吴三桂上书举荐李本深为贵州提督。此人有勇有谋,胆识非凡,是平西王府中的中坚力量。 王辅臣独镇西北,前面已经提过,也是能征惯战,独挡一面的大将人才。前不久汪士荣到陕西王辅臣那里去进一步游说,回来时带给吴三桂一封信,其中有这么几句话“……方今天下督抚藩镇缘有同心,待王为孟津之会。王乃前朝旧臣,当年之事,出于不得已,今天下机遇在握,王若出兵以临中原,天下响应,此千古之大业也……”吴三桂把这封信看成是另一种形式的卖身契,他相信马鹞子已成五华山的护山神了。 吴三桂的四个女婿也是同舟共济的心腹要员。夏国相、郭壮图、胡国柱、卫朴,基本上也是文武兼备的干员。 为了奠定基础,数年来吴三桂在物力、财力方面做了充分的准备。 首先是良马。在当时的战争中,战马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对付以骑射善长的满洲八旗兵,没有一支英勇善战的铁甲骑兵是不行的。吴三桂与满州铁骑血战近十年,自己的关宁军也以骑兵为核心,自然深知铁骑兵的重要性。而良马则为第一条件!吴三桂训练骑兵是行家里手,他以淘汰老马、病马、补充新马为先决条件。云南地处边陲,战马赢弱,或不济用,战马病毙极多,川马又力弱,难以为用,马从何来?他双管齐下:一则以边镇所需为理由,上书北京,由中央朝廷拨专款到西北产马区购马,清廷允许并拨出专项银两后,吴三桂派出购马专使到西宁等地购买马匹。仅顺治十二年三月一次就买马匹2996匹;另一方面吴三桂又采用私自贩运的手段,令陕西总兵官王屏藩、陕西提督王辅臣等购买马匹,偷运云南,每年不下三千匹,源源接济。 有一件小事,足可以表现吴三桂的足智多谋。 一天,吴三桂正在客厅和几位朋友闲聊,王府书办匆匆走了进来,向吴三桂禀道:“王爷,云贵总督卞大人的禀帖,请王爷过目。”说着双手递上一份通封书简。 吴三桂皱了一下眉头,心不在焉地接过来,看了几行,转脸问道:“这件事你晓得首尾么?是云贵向内地进药材的事。” “卑职知道。王爷去年秋天已下令禁运药材到内地,这几个商人犯了令,弄了十车药材,都是茯苓、天麻、三七、麝香、鹿茸、金鸡纳霜,到卡子上给扣了。他们告到总督衙门,卞大人连人送过来,请王爷处置。”书办道。 吴三桂沉思了一下,突然冷笑一声:“哼!他不过是出难题给我,那几个商人现在何处?” 书办道:“都押来了。” “叫他们为首的进来,在厅外候着!”说着便起身,笑道:“你们先聊着,稍候一会我就回来。” 那药商早已跪下院中阶下,见吴三桂慢条斯理踱出来,头重重地在砖上叩了三下,恳求道:“王爷千岁!求王爷开恩……开恩……这十车药材如若不能发还,小的只能投河自尽了。”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的光,缓缓地说道,“孤早已下令禁运药,你为什么这么大胆?” “回王爷的话,”药商连连叩头,哽咽着说道,“因内地山东、河南一带遭了水,瘟疫传了开来,小的在那儿的分号伙计来说急用这些药。小的并不敢故犯王爷禁令,因请示了知府衙门才运的。常言说医家药店以治病救人为本……” “嗯?什么救人为本?”吴三桂厉声说道,“难道孤王我是以害人为本?”见药商吓得只是磕头,吴三桂口风一转,叹息一声道,“不过你也确有你的难处。你的这十车药,我全买了如何?” 药商抬起了头,惊讶不解地看着吴三桂的面孔,结结巴巴地说:“这……这……” “我们云贵近来也有瘟疫,而且时有瘴气伤人的事,”吴三桂道,“这么做,也是为我云南贵州人着想,所以金鸡纳霜、黄莲、三七、麝香这类药断然不能出省!你是商人,想发财也是自然的事,我给你指条生财之道如何?”药商先还叩头称是,至此,又惊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吴三桂。吴三桂笑笑道:“告诉你们会馆那些商人,咱们缺的是马、粮,满可以到内蒙、直隶贩些回来,必定叫你们吃不了亏!” “好王爷!”药商道,“粮食还好说,从中原贩马进云贵犯朝廷的禁令啊……” 吴三桂冷笑一声道:“甭和我讲这些生意经,你们这些人有的是办法……”说着一甩手走了。 众位朋友听了吴三桂的解说,连连称妙,谓此举可谓一石双鸟,姜还是老的辣。 吴三桂通过各种途径,在云南积聚了大批战马,建立了一支精壮骑兵,在以后的反清战争中成为抗击八旗劲旅的重要部队。 财力,是战争进行的物质基础,吴三桂当然十分重视。为了积聚财力,他手段百出,无孔不入。主要表现在如下方面: 首先加征税收。吴三桂仅在云贵一次加征盐税就达十九万六千余两,这是得到清廷允许的公开加征。此外他又私自以开渠筑城为名,向云贵民众摊派赋税,将明初沿袭下来的每亩七斗二升的屯田侵为己有;其次组织藩商,攫取重利。吴三桂在云南招集一批商人,由他给商人们提供经商资本,称之为“藩本”,利用藩本经商的商人被称之为“藩商”。这些藩商依恃平西王的显赫权势,从事倒卖贩运。他们把东北的人参运进关内销售,又把四川特产黄莲、附子运到东去的沿途各省。他们目无法纪,惟利是图,不过,他们获得一大部分商利落进了平西王的腰包;再次武力掠取财物。吴三桂在云贵期间,曾利用数年时间展开了征服土司的战争,这些土司多半是数百年来相沿世袭下来的,家财万贯自不必说,珍玉珠宝也有所积蓄。吴三桂耳有所闻,目有所睹,一入云南,就已垂涎三尺,依其权势,强迫土司捐助军饷。后来又以种种借口发动战争,用武力强行掠取。 清朝的财权本来在户部,可吴三桂却不允许户部干涉云南的财政。他除了伸手向户部要钱外,还在云南熬盐、开矿,甚至自行铸钱,攫取了白花花的银子。 所有这一切准备活动,都凝聚在深山谷地的这支军队身上。 自康熙派吴丹来“抚慰犒赏”将士之后,吴三桂便将队伍主力转移到了这座山中。这座山又只有一个大口,进山口后却豁然开朗,谷地中有丛林小河,砍去密密灌木草丛藤条后,实在是一座理想的秘密基地。 眼见山口遥遥在望…… 突然,身后响起急驰的马蹄声。 吴三桂大半生都在战马上浴血厮杀,一听便知不是寻常骑手,且可能是十骑左右急驰在后追来……他一挥手:“停——!” 身边亲兵甲士锵然长刀在握。 “世伯——”只听一声长呼,一骑当先而至,马上之人风尘仆仆…… “之信?”吴三桂又惊又喜,“有何大事?如此紧追而来!” “世伯请回,大事不好……” “什么大事?讲,都是自家人。”吴三桂对身边亲兵的忠贞不二向来不怀疑。 “世伯,朝廷下旨,使我父撤藩归回辽东,不许我留任平南王,令一起回辽东;还要遣散藩镇所属兵马,全部回老家……”尚之信急不可耐地一口气说完。 “噢?”吴三桂没有惊慌,但脸上却掠过一丝阴云,“来得好快呵。”他略一沉吟,向亲兵队长下令:“飞骑通告马宝将军,说我三日后再来营地——回府!” 吴三桂、尚之信打马回到平西王宫。 回到王宫没有歇息,吴三桂让亲兵请来方献廷,三人在小书房中密议对策。 尚之信最急,“世伯,小侄尊命劝父上书,弄成今天这种结果。若不出良策,三藩全完了。” “别急,之信,谁也完不了。献廷,你有何高见?”吴三桂镇静自若。 方献廷慢声细语:“唇亡齿寒,我们不能坐待平南王被撤。其实也未必是坏事。撤之愈早:动之愈早,则朝廷准备不足,我方胜算甚大……我意,平西王,请靖南王立即同时上书请求撤藩。” “有什么好处?”吴三桂问道。 “一则,可缓平南王之急;朝廷见二王上书求撤,一定怕撤藩令下达后云贵起事,所以必不再催促广东早撤。一二则,三藩当成一个事儿先后而来,借平西王永镇云贵之先诏,陷朝廷于不义之中,我三方趁时而动。三则,平西王上书,必引起朝野震动,必然引起一番争论,我们加紧准备,迫小皇上下令,我们立即兴兵……”方献廷分析得头头是道。 “好!越快越好!”尚之信不待吴三桂表态,立即赞成。 吴三桂眼睛闪亮,“对!上书!” 二十、断鸿声远 康熙道:“我们君臣要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民,倘若拿错了主意,就会烽火叠起,尸积如山!” 吴三桂已经老了。 他心中的那个理念却膨胀得愈加厉害了,无论怎样,既然较量的帷幕已经拉开,他也就没必要再去摆什么迷魂阵。 他必须采取主动。 于是辞藩的滑稽戏也就开始了。 平南王最先粉墨登场,少天子却将计就计,吴三桂大摆兵马阵,三藩王发难逼宫,康熙帝深宫决策,吴应熊狗急跳墙,美人计演出了一场七彩丽人血。 辞藩,撤藩。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场暴风雨就在眼前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七月迎来了又一个酷热的夏天。 过了六月六,一连晴了十几日,直晒得天似蒸笼,地如煎饼锅。 上午过了已时,别说出门,就是歇在大树荫下,赤条条地歪在大门洞里,也热得浑身流油儿。那些过往行人,贩夫挑夫,还有城里出来避暑的闲汉,实在忍受不了炎热,巴不得寻个垂杨柳下的芦席棚,打了赤膊,吃瓜歇凉儿,摆龙门阵。有的躺在光石板上,头枕草帽,辫子盘了,四脚拉叉地酣声如雷,睡得浑身是汗。 “还是冬天好!”一个肥得像猪似的中年人,一手摇扇,一手咬着西瓜。 “老兄,你这话叫我听着,简直和放屁差不多!冬天冷死个人,有啥好处?”旁边一个根根肋骨突起的黑汉子,头发长长的,足有两个月没剃,额头上乱蓬蓬的,哧溜哧溜地啃着瓜皮,笑着答道。 “老弟,你懂个啥,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冬天冷,老子可以穿厚点,实在不行生火钻被窝!这他娘的天气儿,躲没处躲,藏没处藏,恨不能把皮扒下来寻点凉快!”胖子气哼哼地翻了瘦子一眼。 “此话差矣!像我光棍一个,一生一世也不盼冬天!”瘦子用脏兮兮的手一把抹去沾在嘴唇上的瓜瓤,伸了个懒腰,不服气地辩道,“像这天气多好,无论贵贱贫富都打赤膊,谁看得出你富我穷?要是冬天,下个大雪,住到四下漏风的破茅屋子里,烂絮袍子盖了头盖不住脚,你才晓得什么叫没处躲没处藏呢!” 两人为冬天和夏天究竟是哪个好,而争论不休。旁边一个老汉笑道:“是嘛!富人和穷人本就不是一个理儿!” 穷人有穷人的忧愁,富人有富人的难处,这世界就是令人难以琢磨。 这不,紫禁城深宫九重,也还是感到了那扑面而来的热气,北京的热是一种干热,使人感到被烘烤的热,既便这凤阙龙楼连霄汉的皇宫也是难找个清爽地方。 此刻吴三桂与耿精忠的请求撤藩的奏折送到了京城,给这炎热的季节,又增加了几分热度。 紫禁城顿时忙碌起来。 尚可喜的撤藩诏书南发以后,康熙就在宫中组成了一个专门的班子办理撤藩事宜。平南王辖一大省,有多少手续需要交接清理?还有多少官员要重新选派?藩属北移——从广东到辽东横跨南北中国,这沿途供应、驻跗关防、规格礼仪,要有多少人去办?还有遣散藩镇的军队需支多少遣散费;还有提调军队重新布防……哪一部分不被牵扯进去?许多事本来可以由藩王自己在临撤前安排,但由于藩王撤去,消除了隐患,康熙就想对他们礼遇从优,并由朝廷多担待些具体交接事务……虽说繁忙但也要交接得扎实,以便日后治理。 索额图、熊赐履、明珠三位大臣组成了一个执行总办室,搬到乾清门西侧的侍卫房内住下,昼夜值班处理藩务。那个周培公则被任命为总办大臣的行走(秘书)。 六部官员白日抱着一叠叠文书在门前挨号回报相关事宜;夜晚再取回批阅过的文书,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堆积如山的军报、档案、文书、奏折先由三位大臣概括成简练的大要文字,再呈送康熙审阅,待朱批裁决后,分发各部执行…… 这就是这位少皇帝的办事风格,全力以赴,雷厉风行,注重效率。 当吴三桂、耿精忠的奏折送来后,三大臣又惊又喜。惊的是撤藩竟然如此容易?喜的是毕竟朝中最大的难题有了终结。自此以后,他们的事务将更忙了!三大臣急忙把奏折直送康熙案头,然后在总办值班房等待——勿庸置疑,皇上肯定很快就要找他们会商。 三大臣在班房中议论着这件总让人摸不着实底的大事。 “吴三桂总算识大体、顾大局。”熊赐履不禁舒了长长的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笑道:“能兵不血刃平安撤藩,这不能不说是国家之福、社稷之幸。” 索额图抚着额前半寸多长的头发,显得有些忧郁,听了熊赐履的话,半晌才道:“东园哪,未可乐观得过早呀!吴三桂的折子里,我看是话中有话,满腹牢骚。几时等得他入到京城,咱们心里才能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呢!” 说着便转脸看着明珠,明珠正用手肘支着下巴沉思着,听罢,他附和地笑了笑:“我看索公的话是对的,吴三桂这个人固然要听其言,更重要的是观其行。三藩王一定是经过深谋后,突然陆续请求撤藩,这里面很难说没有文章。我还是老脾气,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图海建议调拨洛阳的兵还要按期出发——不能战便不能言和!”索额图不置可否地松动一下脚跟,说道:“打仗,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一开战你就明白打仗是怎么回事了,我可是带过兵的!” 正说着,康熙身穿一件石青缎面的中毛羊皮褂,套着巴鲁图背心,手拿一叠纸走了过来。内务府总管黄敬抢先几步挑起帘子,笑着说:“诸位大人,皇上来了,请接驾。” “免礼吧!”康熙大踏步进来,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下,抖了抖那叠纸道:“你们怎么看?吴三桂这个折子可信吗?” 听熊赐履将三个人的意见简略说了一遍,康熙久久没有说话,一边吃茶沉思,一边来回翻阅审视着吴三桂的奏章,良久才道:“他这个折子里说的,确实是弦外有音,朕已经看了三遍了,要仔细应付——熊赐履,你把朕用指甲掐过的地方再讲一下。” “是。”熊赐履双手接过奏折,略一过目,轻声读道: “……臣自顺治元年,以猥琐之身从龙行空,附骥绝尘,即受先主不次之恩,委以专职之任,膺以无尚之爵,仰恩俯叹,泪湿重枫……惟当以犬马之年效死于当今,报忠于先帝,本不应惜身爱命,惮劳畏巨,然近年来情竟力疲,且患目疾,深恐以臣之耄耄庸惫,误圣上臻隆治化大图,有伤先帝知人之明,则臣罪不可恕矣! 今辞藩国之位,退养辽东,庶几朝廷不虑西南之忧,三桂可免敝弓之愆,则圣主受我深焉……” “什么西南之忧,不就是说朝廷信他不过么?”康熙沉吟道,“这个‘敝弓之愆’听着像是自责自叹,其实是在发朝廷的私愤,无非是说朕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索额图,你怎么认为?” “主上所见甚明,”索额图应声答道,“不过只要吴某肯撤藩,这些话便都是细枝末节,圣上可不必理会。” “嗯,好!”康熙笑道,“他肯撤藩,这点子事儿朕当然能够谅解。就怕他说的未必是真话。有些话好似故意逼朕一般。是以与你们会商,该怎么批这个折子?” 明珠听了嘻嘻一笑道:“请熊公拟一稿,主上裁夺就是了。” 熊赐履捻着胡子想了想说:“臣以为对吴三桂折子里的挑衅之词应宜回避,只模糊称平西王‘王志可嘉,所请照允’即可。” 康熙沉吟不语。正好周培公抱着一摞文案走进来,便笑道:“你去传话,叫李光地递牌子进来!”黄敬忙道:“万岁爷,李光地丁忧了,正交办差使,预备星夜赴丧呢!” “哦,是父亲,还是母亲?” “是——父亲!” 康熙沉默了,像李光地这样的新进翰林,夺情是没有道理的,想了想笑道:“就是丁忧也罢,叫他进来,再叫上他那个福建同乡陈梦雷也来。” 周培公答应一声正要走,康熙却止住了:“不用你去,让黄敬去传旨。”说着转身吩咐黄敬:“叫他们上来,你回养心殿给朕多磨点墨,朕写完字还要出去走走,这里不用你来侍候了。”他对黄敬本无成见,自内务府选他到养心殿这些日子看来,不但人诚实,话不多,而且对康熙的穿戴、冷暖十分上心。但小毛子曾传过话来,说他似与吴应熊有联络。这里在商量大事,康熙不得不支走他。 黄敬去了一会儿,李光地和陈梦雷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康熙叮嘱守在门口的穆子煦和魏东亭:“赶开来回报事情的官员和太监,闲杂人一概免进,朕有要事。” “臣以不祥之身辱圣上召见,不知有何圣谕?”李光地一边叩首行礼一边说道。陈梦雷却一言不发地跟着行礼,用目光揣测康熙召见的用意。 “这是吴三桂请撤藩的折子,你们看看。”康熙说道,“周培公你也说说,朕今日专听你们几个小臣的看法,如何回批。” 李光地细细看完奏折,便交给陈梦雷,陈梦雷却只细看康熙掐过指印的文字,很快又转给了周培公。 “万岁,”李光地先开口说道,“臣以为皇上应赞赏平西王深明大义,允其所请,其中不合臣道之激词似应含糊掩过。”陈梦雷却不以为然,叩头道:“臣以为狂悖之语如不痛驳,吴将以为朝廷柔弱无能,反而助长他不臣之心,不如把话挑明,吴公会意为朝廷以诚相待,去掉他疑忌之心,利于撤藩。” 两个人意见如此相左,康熙不禁一怔,想想都有道理,倒一时难于决断,便转脸问周培公:“你看如何?”他对这个以棋道教训吴应熊、并提出撤藩三式的书生很是欣赏。 “皇上允许撤藩,似无疑义,”周培公忙跪下答道,“但只讲‘照允’,不驳狂言,无以示朝廷撤藩之态意;而驳斥太过,又易生疑虑,臣以为恩威并用,既嘉其请,又震慑其心,方是上策。” 这正是康熙也在想的,不禁喜形于色,笑道:“好,就照这个意思你来拟旨——谁叫你说大话来着?” “喳!”周培公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至炕前一张几前,略一思索,援笔濡墨写道: 王心可鉴,王志可嘉,所请照允。朕已令大员往任云贵总督,必能承王之志,理好黔滇,王与国同体、爵高位尊,功在社稷,国家岂肯为兔死弓藏之举,王之臣多矣!王可放心尽兴北来,朕扫百花之榻,设礼相待。 写完,自己又看了一遍,吹干了墨迹方双手捧给康熙。 “这样拟很好。”康熙叹道,“有讽有劝,有警有告。吴三桂也太多心了,他那么大功劳,荣归辽东,谁肯难为他,谁能难为他?想这些无益无用的事做什么?”说罢垂头不语,似乎很有些感慨。 李光地和陈梦雷见康熙无语,正要辞出,康熙却突然问道:“李光地,听说你丁忧了?”李光地连连叩头道:“是。” 康熙叹息一声道:“朕看你戚容满面,可要善自珍重。朕眼前正在用人之时,想夺情留用,你看如何?” “万岁,”李光地听了,急道,“臣万难奉诏!家父阖然下世。白发老母倚闾相望,臣方寸已乱,何能为国筹谋效力?”泪水夺眶而出。 “好吧,忠臣出孝子,朕不拦你了。”康熙默谋良久,说道:“你和陈梦雷都是朕非常器重的臣子,你们二人又有莫逆之交,朕想索性成全你一下,让陈梦雷和你一同回去,一来帮你料理一下丧事,二来陈梦雷也可回家看看,为朕办个差使……陈梦雷,你可同意?” 金榜题名,奉旨还乡,哪个读书人不想呢?这太喜出望外了,陈梦雷先是一怔,继而忙叩着答道:“臣受皇上恩宠,敢不铭心刻骨,以图报效——但不知是何差使?” “目下正逢风云变幻之时,无事便罢,有事就不是小事。”康熙的瞳仁里放出晶亮的光,“你们福建地处海隅,东有台湾,西有二藩,是个是非之地,联有意让你们回去替朝廷出力,但办什么差,怎么办,朕一时还说不清楚。” “敢问圣上,”李光地叩头道,“万一世事有变,臣等可否在耿藩处谋一差事?” “梦雷可以,你不成。”康熙道,“你是丁忧守制的人,不祥之身嘛——你们明白了?” “奴才明白!”二人忙答道。 康熙起身走到几旁提笔急书几个字交给陈梦雷,笑道,“这些银子让范承谟从藩库中取用,就说是朕赐与李光地办丧事用的,若不够使只管再要!” “三十万两!”陈梦雷瞥一眼纸条,不禁大吃一惊,倒抽一口凉气问道,“这么大的数目,范大人只怕未必……” “他肯定给!”康熙笑道,“范承谟若是笨人,朕也不派他回福建了!” 待李光地和陈梦雷退下,一直大惑不解的熊赐履嗫嚅了一下,问道:“圣上,朝廷正缺银饷,何不调进这些银子以充国库?” 康熙突然纵声大笑:“你这个老夫子呀,也太迂阔了!朕料范承谟必会倾库之银都交给李光地的!” “只是人心难测呀!”明珠已经明白了康熙的意思,思忖着说道:“万一此二人见利……” “要朕怎么说你们才明白?”康熙皱眉叹道,“若能福建平安,一千万两银子也值!李光地他们若是小人,难逃朕之王法;若是君子,拿这些钱掣肘耿精忠,岂不更好?撤藩之前,他们那里的银子花得越多越好!” 这是很透彻的话了,用的不是朝廷的钱,以彼之拳捣彼之眼.确是一石数鸟。 “我们的钱和粮都太少了,太不够用了。”康熙显得不胜感慨。这些日子在处置大量军务政务中,他最感捉襟见肘的就是这一点:粮和钱都要从老百姓身上出,但直隶、山东、山西、河南这些北方产粮区仍是地多人少无力耕作,岂不令人急煞?康熙想着,口里哺哺道;“琴瑟不调,如之奈何?” 立在一旁的周培公以为康熙在问自己,忙躬身答道:“琴瑟不调.当改弦更张而后再奏!” “可弦已断了!”康熙心里一动,双手一摊说道。 “焦桐尚在,何愁无续弦之清音?” “朕就急的这个,无弦可续呀!”康熙苦笑一下,旁边明珠、熊赐履和索额图见他二人突然说起禅语,不禁都是一怔,连刚踏进门来的魏东亭也莫名其妙地垂手站在一旁呆看。 周培公一时摸不清康熙的意思,诧异地问道:“凤尾飒飒满潇汀,何愁无丝竹之弦?” “难哪!”康熙叹了口气,点头示意魏东亭退后侍立,又道:“我们君臣都吃得饱饱的,可知道百姓是个什么样儿?索额图说蒋伊绘的十二图是讥讽朝廷,朕看不是!那里头难民图、刑狱图、鬻儿图、水灾图、旱灾图……哪样不是真的?有的朕是亲见的嘛!谁不相信,走出京畿看看就明白了,那么多的田地,有几个耕作的人?这耕作的人便是朕的丝竹之弦呐!” 原来如此!周培公咬着嘴唇沉吟良久,大声说道:“臣有一策,何不下诏禁止女子缠足,田中劳作的人很快便可增加半数!” “女子放足?”魏东亭在旁听着,觉得他的主张有点匪夷所思,不禁失口说道:“岂不悖于古训吗?” “哪有这样的古训!”熊赐履冷笑道,“女子缠足是晚唐糜风,谬种流传行载,其害非浅。在此田多人少之际,主上若能颁诏严禁女子缠足,不但易于推行,于后世也是功德无量,只怕是积重难返,陋习难改啊!” “好!”康熙大为高兴,这虽然只是一纸诏书的事,不费什么劲,却既有利于眼前,又可为后世传颂,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况且满族妇女素不缠足,入关这些年来,有些竟也效颦,裹起足来。与其连这也“汉化”了去,不如强逼汉人女子“满化”过来,也堵了那亲贵元勋的嘴,免得他们再说自己“向着汉人”了。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看不出你周培公,还有这等才识!好,下去再拟一道诏来给朕看。” “喳!”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康熙觉得有点乏,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子,笑着对魏东亭道:“今日又是你当值吗?”见周培公要跪辞,忙又道,“你且不必急着回去,朕还有事。你和小魏子一起陪朕出去散散心。”说完便背着手踱了出来。 “不知皇上想到哪里散心!”在乾清门前魏东亭紧趋几步凑到康熙身后问道。 康熙站住了脚,回头说道:“就到宣武门内石虎胡同吧,你们上次不是也随朕去过吧!” 跟在后头的周培公心里一惊,站住了脚步。魏东亭吓了一跳,忙答道:“万岁爷莫非又要到吴应熊那里去?” “朕正是想到他家。”康熙一想到上次周培公在棋盘上,力挽狂澜于不倒,凭娴熟的棋艺和卓越的韬略,弄得吴应熊狼狈不堪的场面时,禁不住又微微一笑。 周培公急忙上前陪笑道:“皇上有何旨意,尽管吩咐奴才,奴才去传旨,这大热的天,何须主子……” “看把你两个吓的,吴应熊有何可怕,当初鳌拜那么大的势力!”康熙哈哈大笑,“朕与小魏子他们四五个人也曾去闯过鳌拜府哩!” 魏东亭回忆起那次闯鳖拜府,从心底里打了一个寒颤,定了定神才道:“那回险些没吓死奴才!当时从他枕下搜出那把长刀,奴才浑身汗毛乍起……” 康熙笑道:“朕为万乘之君,何尝想去涉险?不过你们须知,吴三桂的撤藩表章已经到京,朕不得不到他那里抚慰一下,趁着天还不算大晚,赶快走吧!” 康熙在撤藩的同时,竟能考虑得这般深远。在场的众人无不倍受感动。 吴三桂面对这样的大政治家、天才君主,输的分数也太多了…… 人们不禁惊讶,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待人处事为什么这么透彻深远,且又有周密细致的作风,实在不可思议! 然而,这却是事实。 他议定批旨后,又要去吴应熊府上——既要撤藩,理应抚慰一下吴三桂在京城的嫡长子,以示朝廷宽仁。 这恩威并用的尺度掌握得何等炉火纯青! 吴应熊是驸马,按辈份还是康熙的姑夫。 此刻这位心烦意乱的额驸在园中间走。 他既摸不清康熙朝廷的真实用心,也对父亲在云南的动态不十分清楚。原先为三藩卖命效忠的人多极了,皇宫中的事不是他打听,而是别人急相来报。但这几年来额驸府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尤其是今年以来,他对皇室动态竟然如隔一座山一道水,难以向父亲报告准确消息。云南派来的人也时常出错,老父总是观望,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一转身,他发现四个人走进园中,夜色朦胧,忙问:“何人?” “额驸,圣上驾到。”侍卫答话。 “啊——皇上!”吴应熊忙上前行礼。 “不必了,不必了。”康熙上前扶起吴应熊。 “请皇上到厅中坐。”吴应熊恭谨领路。 “这么热的天儿,就在园中亭内叙谈吧。” 吴应熊忙呼侍女拿来给灯悬于亭柱,又拿来绣墩儿请皇上坐。 “快,将新进的吓煞人香茶拿来。” “什么茶?吓煞人香?有这么厉害?”康熙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笑问。 “这是苏州东山岛碧罗峰的茶。品味最纯,茶女采茶归时,不小心将茶放在怀间,茶得热气,异香发出,采茶女被吓了一跳……故事传出,于是得名‘吓煞人香’。家妹每年购一些孝敬父母,应熊分享一点口福。” 说着侍女已拿了一包茶叶过来。康熙因在鳌拜府领教过“女儿茶”的厉害,哪里肯在这里吃什么“吓煞人香”,忙笑道:“你不用沏了,这茶既然这么好,就留着,容朕带回宫去慢慢吃吧。” 吴应熊也听说过鳌拜府那档子事,知康熙疑心,一笑也就罢了。却听康熙笑道:“朕今日出来闲逛,随便到这里瞧瞧——你父亲身体如何?” 吴应熊忙叩头在地,答道;“父亲常来家书,这几年身子越发不济了。常有昏眩的病症,眼疾也很重,书是不能看的了。看人看物也不甚清楚;上次还跌倒中风……”皇上问到父亲,臣子须叩头回答,这是礼仪。 “额驸明日到内务府领十斤上等天麻送回去,就说朕说的‘人参不可轻服’。”康熙关切地说道。 吴应熊连连叩头,感动得似乎有些哽咽,颤声说道:“万岁待臣父子思深如海,臣三生难报!” “额驸请起,”康熙扶起他,诚挚地说,“有些事情朕也难一下子说清楚……你父亲送来了折子请求撤藩,朕已经批下去了,照允。国家有国家的规矩,否则无以成方圆。大臣中有人以为平西王不是真心,你父亲那边也有人疑虑——”说到这里,他咳了一声,周围几个人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良久康熙才又道,“这些话诏书里是写不进去的,传到云南、广东、福建很不好,望额驸传达……” 吴应熊好似芒刺在背,无以应对。 “这些都是小人之见!”康熙有点激动,起身离座踱了几步,“朕自幼读书,深知‘天下为公’的道理,昔日不撤藩是为了预防南明小丑跳梁,今日撤藩更为天下百姓休养生息。你父亲过去功高如山,如今又自请撤藩,这样深明大义的贤王到哪儿找去?”他加重了语气,“这个话是一百理儿;另一面,当初你父亲从龙入关,和朝廷杀马为誓,永不相负。人以信义为本,吴三桂不负朝廷,朕岂肯为不义之君?” 康熙说得情真意切,又句句都是实言。 吴应熊心中道:“好厉害的皇上!可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康熙好像在回答他的疑问,又道: “朕就是掏出心来,怀着异志的人,也未必肯信。若论大义,你是朕的臣子;若伦私情,你是朕的姑夫。咱父爷们在这过一过心,我写信把这个话传给你父亲,叫他拿定主意,首先不要自疑,更不要听小人们的调唆,又是煮盐,又是冶铜的,朕看大可不必。你说是吗?” “是!”吴应熊重重叩头答道:“主子如此推心置腹,天理良心,奴才和家父皆当以死报效!” “你在京时间太久了,这不好。”康熙又道,“倒像朕扣你作人质似的——你说是么?” “是——不是!”吴应熊胸口嗵嗵直跳,苍白的嘴唇蠕动着,慌乱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周培公、魏东亭听了这些话,像是要放吴应熊出京的意思,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康熙心里暗笑,口里语气却转沉痛:“说这话的人,朕真不知是何心肠!朕是滥杀人乱株连的昏君么?你都看见了的,鳌拜犯了多大的罪,朕都没有杀,他的四弟照样升官!你是朕的至亲,又是长辈,朕怎能忍心加害于你?” 这也是实话,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你父亲身体不好,你做儿子的,该回去看看,这是人之常情嘛!”康熙随口说着,口气一转,更加和蔼可亲,“这下子什么都好了,朕在辽东给他好好盖一座王宫,你就可以回去侍候,既尽了孝道,也堵了那些小人的臭嘴。什么时候想进京玩玩,想出去走走,告诉朕一声就成。天下之大,你们没有去过的好地方多着呢!惠妃纳喇氏就要临盆,产下皇子来,你这个太子少保也得照应,朕倚重你的地方多着呢……”他竭力给吴应熊描绘出一幅美好的前景。魏东亭听到这里,苍白的面孔又泛上了血色,长长舒了一口气,穆子煦和周培公悬在半空的心也放了下来。 “是,”吴应熊鼓腾的热血迅速冷了下来,“奴才遵旨,预备着侍候皇子!”他心里又气又恨:“你未必能有个‘皇子’,说不定是个丫头片子,还不定是个怪胎呢!” “你在这里更不要听人闲话,写信给平西王,钦差就要去了,一定要办得朝廷满意、百姓也满意。”康熙想了想又道,“我们君臣要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民,倘若拿错了主意,就会烽光叠起,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康熙谆谆告诫,反反复复讲了许多治国安民的道理,才带着三个人出来。吴应熊送出大门,才发觉贴身小衣全被汗浸透了。 “万岁方才几乎吓煞臣!”周培公说道,“奴才还以为皇上真要放额驸回滇呢!” “是诈道也是正道,这正是和你讲的围棋天理阴阳之变一个道理。”康熙语气一顿,随后冷冷说道,“你回去传旨,兵部和你们巡防衙门司事官员明日递牌子,朕在毓庆宫再议一下长江布防的事。” 康熙对吴应熊的告诫与安抚,使吴应熊感到这个皇帝确实难以对付!父亲莫非没有警觉?否则怎么没给我这儿一个准信?不行,要写封信提醒老父赶快动手,再也不能犹豫了。否则前功尽弃,非毁在这康熙手中不可…… 他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详述了今夜皇上的“抚慰”的话,一再剖析其话外之音,力劝父亲决然起兵。最后,他写道: ……康熙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千古帝王无人能及也。父王若不尽速决断,则祸在日后而至深;若举兵起事,则祸在日前而甚浅。愿父王为汉室河山着想,思之决断也。 写完,用火漆仔细封好,第二天到内务府领了天麻,便派心腹家丁昼夜不停,飞马直送云南 深宫决策 五华山平西王府内的后花园,有一座精致的小楼,翠阎飞檐,绿窗朱栏,绣慢重重,红灯隐隐。 看上去仿佛是座闺房绣楼,可是没有主人的特许,谁走入北楼二十步内就要杀头。小楼四周乔木浓密高大,灌木丛生,小花悠闲地开放枝头。武备森严的护卫们就隐身在树丛间,随时都能抽刀断人首。确实也有好些不知底细的奴婢在此丧命。 如果吴三桂有斯文气,会给这座幽静雅丽的小楼起个动听的名字,诸如望月楼、春雨楼之类;但他是武人,最讨厌酸溜溜华而不实的蛮子味,只简单地称之为军机楼,一语道破其中要害。 傍晚,吴三桂、耿精忠和尚之信三藩王,就在该楼秘密会见来自京城的朱三太子——杨起隆。 几个人商讨了目前的局势,境况相当不妙,顿觉心事重重。 吴三桂甚至有点烦恼,他抬头看看厅上的条幅,用宣纸绢裱糊的十个茶杯大的字,虽然写得毫无章法,却是自己的处世真决: 得意不快心,失意不快口 吴三桂闭了引印在椅子上,好像在聚识自己的勇气和智慧,好半天咯咯冷笑一声,目光陡地一闪,“不要垂头丧气,形式大变就在目前!”他的嗓子有点暗哑,幽幽的目光注视着摇曳的烛光,一字一板地说道,“这个藩若是好撤,早就撤了!咱们分头相继请求撤藩,肯定够小皇帝受的!汪士荣先到陕西,已经说动了马鹞子下属二十几个军将,一打起来西边立时便要他好看。现在孙延龄成了傀儡,别人不知道他,我最清楚。别瞧他狗颠屁股似的撵着孔四贞巴结,其实是个爱面子的叫驴,他服气不下!汪士荣再去那煽一把火,不烧也得烧起来。孔四贞一个小小臭虫能顶起卧单来?我们要打起精神来,大戏就要开场了!” 这个话对杨起隆来说,有点文不对题,他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沉吟良久,方道:“我在京城时,听说皇上曾到过额驸府,不知是何用意?” “我看康熙是想去摸世子的底儿,他心里不踏实!”说话的是耿精忠,年纪虽老,嗓门儿却很大,声音很脆,“朝廷害怕用兵,又不甘示弱,想太平了结三藩。” 杨起隆眨了一下眼睛,他最担心的便是“太平了结”。无乱可乘,朱三郎百万会众便是一群乌合之众,能派上什么用场?沉思一会儿,便用目光询问举足轻重的平西王。 “朝廷当然不愿随便兴军,作一点试探也未尝不可。”吴三桂目光深沉地扫视着众人,“现在最关紧要的不是猜他们在想些什么,而是要看他们在做些什么——尚贤侄不妨将各处情势谈谈,大家参酌一下就明白了。” 近来,尚之信感到自己越发被平西王所信任,说明自己的作用不可忽视,听到吴三桂的问话,便骄傲地一腆肚子,清了一下嗓子说道:“现在朝廷在热河、辽东、内蒙练兵,人数总共三十五万,很上劲,遏必隆前不久还巡视了各地练兵的情形。又花十万内币,请了个西洋人张诚督造红衣大炮,这件事康熙还亲自看了。青海、内外蒙到塞内的通道都设了卡,一律不准地方官乱征马匹,朝廷自己征的马却比往年多出一倍。米思翰征粮更是卖力,今年约比往年多三成……我们的难处也有所加大,但马匹从西藏那边源源征入,兵额又密增了十三佐……”他很熟悉情况,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 “针尖对麦芒,这就是眼前势态。”吴三桂听完笑道,“平南王请撤藩准了,加一条袭王爵,却不准;我和靖南王的奏折里语带牢骚,估计照样准了——这就是气魄、胆识,不能不佩服这个小满鞑子!” “足下日子并不好过啊!”杨起隆神气庄重地说道,“假若皇上真的准王所奏,王爷你能够平安回辽东,以养天年就算得上吴家祖上有德;王爷你如果抗旨不撤藩,一条绳子锁拿北京,锒铛入狱,大祸不测;王爷你倘敢造反,朝廷头一个便会砍下世子的项上人头。” 三藩王不禁一怔,心知此人不好对付。尚之信身子一挺,倚着花几笑道:“杨公,你讲的不无道理。咱们正有不少事要议,平西王若起义兵——” “平西伯!”杨起隆倔强地点点头,大声纠正道,“平西伯自己起不了‘义兵’!他本是大明巨子,难道要自立新朝?若果然如此,其下场一定像世子与周培公对奕的那盘棋局一样!” 吴三桂也万不料杨起隆这班人情报如此精确,吹着的火煤儿几乎烧了手,“噗”地一口吹灭,定定神方笑道:“老夫当然不会自立新朝,不过新朝之主是不是你,那就很难说了!”他跷着的二郎腿急速地抖动着。 “吾乃大明三太子,有玉牒、金牌为证。”杨起隆不安地动了一下身子,冷笑,“有谁敢来我和相争!” 吴三桂身子向后一仰,淡淡说道,“那些我都知道,你确实是——朱三太子——我也不曾说,你不能做新朝之主。”说罢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 “这不是现在争议的事。”杨起隆的神色有点不自然,踌躇着说道,“为一姓一己之利争这把龙椅,没有不身败名裂的。只是天下百姓盼大明复辟,如大旱之望云霓,我等何敢惜身受命?” “这话就对了。”尚之信早就听出杨起隆言话中的弦外之音,于是冷冰冰地说道,“吴三世伯要借大明树旗,‘三太子’要借世伯实力,都是为解百姓倒悬之苦。平心而论,秦失其鹿,天下共逐,谁知道鹿死谁手?当今最紧要的是,同舟共济,携手并进,共举大业。将来胡虏荡尽,自家人再关门说话,是干戈玉帛,都是好商量的。” “同舟共济?同舟不同心有什么意思?”杨起隆忽然冷笑道,“想我朱三郎会百万之众,何必要借别人实力?龙子龙种,凤雏凤孙,自有天佑人助,尚公子未免自作多情了吧?” 尚之信听罢,反唇相讥道:“有一首古诗你听过么?……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这就是同舟共济!吴世伯坐大郡、拥重兵,雄踞西南二十余载,天与人归、兵精粮足,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一呼一吸,山川摇撼,一眠一起,朝里瞩目!吴世藩盖世精明,夏国相精通夺门,刘玄初神机莫测,汪士荣张良再世!保柱、本深、马宝皆能征惯战,有拔山找鼎之勇——并不是离了你这张破荷叶就不能包粽子!三藩据地千里,寻出十个八个朱三太子算什么难事?天下姓朱的不计其数,都可做个三太子,何必一定要一个害了东郭先生的‘中山狼’?”言毕哈哈大笑。 杨起隆听着这话,脸色变得煞白,铁青了脸靠在椅子上,直喘粗气,双方霹雷闪电,剑拔弩张。 “何必意气用事呢?”吴三桂格格一笑,“杨公方才讲的是有道理的;目下大家都在难中,便要分道扬镳,也是以后的事,如今争这个高下是要被渔翁得利的。还是要同心协力、和舟共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他知道儿子吴应熊远在京城,不能插翅飞回云南,必须要靠朱三太子庞大的地下势力保护,不能真的翻脸,故此说出以上这些话。 “平西伯深明大义!”杨起隆躬身一礼道。他今天并不是为吵架而来的,自己也发狠泼辣地说了一大通,见给了台阶,便就坡下驴地换了笑容,摇着扇子欠身问道:“据你看,眼前该怎么办了?” 吴三桂安然四顾,十分镇定地说:“以老朽之见,杨公应该加紧暗地联络,在黄河以北集结,扰乱京师,朝廷便无暇南顾,待南方义兵一起,南北互相策应,会兵中原——嗯?”他笑着双手用力一合。 双方达成共识,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吴三桂见气氛缓和,令手下摆宴庆贺。 康熙撤藩的诏书还在一站一站传递。 吴三桂却早已接到了吴应熊的急报书信。 那日他正邀了云贵总督甘文焜,正在五华山王爷府邸观看歌舞。因有外客,张氏福晋和姬妾们阁上放下帘子,一边吃茶食、嗑瓜子,一边闲聊。 甘文焜看了一会儿便有些坐不住,因和云南巡抚朱国治事前有允,晚间有要事相商。虽未说明,二人心里都明白:一定又是熊赐履发来密函了,而且很可能与平西王吴三桂有关联。甘文焜今年四十多岁,在总督里算很年轻的了,长得一脸白净,下巴微向前倾,显得有点倔强,也许康熙正是看中了他这些,才派他来当起了云贵总督。 临上任前,康熙曾密召甘文焜面授机宜。按照既定策略,甘文焜新来乍到便抱定了“挤”的宗旨,和朱国治合力处处设绊子,给吴三桂出尽难题,想方设法叫吴三桂的日子过得不舒服、不痛苦,最终使之萌生“走”的念头。 可这吴三桂却偏偏很能受气,对甘文焜的憨倔不仅不以为然,反而常常把他当面称赞一番,而对朱国治的态度却是迥然而异,逢人便骂。骂朱国治卑下无能,弄得甘文焜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便改“挤”为两下相安,不再贸然寻机闹事。 去年五月,吴三桂不知从何处得悉,说苗民反乱放火烧了县衙,杀了知县,聚众哗变,命甘文焜立即率军前去征剿。当时正值雪雨季节,崇山峻岭之中瘴气正浓,刚走出二百里地,绿营兵就病倒了二分之一。甘文焜见状无法,只好派人呈报请援。吴三桂对他严斥一顿,命他返回。谁知行至大理,王命又到,命他把原来的队伍留下,再重新带领两佐营兵,赶往藏边平叛。大军未至目的地,又说敌已仓逞逃遁……就这样三番五次一直折腾了半年,一个“贼”影儿也没发现,甘文焜却被牵着鼻子东奔西走,最终累倒了。至此,甘文焜才晓得,这个满面堆笑的老头子不是好惹的。在朱国治跟前,他虽依旧口硬,却也日夜警惕,不再轻易招惹吴三桂了。 看了一会戏,实在坐不住了,甘文焜起身陪笑道:“今日领略了王爷的新戏班子,真是念打唱做样样出色。只是朱中丞那里正给武举讲学,这原是我的差使,去迟了已经不恭,不去更不好……”吴三桂忙笑着挽留,刚说了一句,“这戏正唱到妙处,便迟一会儿何……”“妨”字尚未出口,突然台上一片乱哄哄的,在下头看戏的军将们无不狂笑失声。原来戏台上正在演《失空斩》,扮演诸葛亮和马谡的两个演员扭打成一团! 吴三桂脸色猛地一沉,“啪”地一拍案几喝道:“叫他们两个都过来!” 两个小戏子——文官扮诸葛亮,武官扮马谡,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只见“诸葛亮”的口髯不知被抛到哪里去了,而“马谡”的袖口、衣领被撕得稀烂,两个人均一付委屈样子,咧着嘴直想哭。 这场闹剧本是一位新近得宠的姬妾“玉面狐”指使着“诸葛亮”表演出来的,故意让他们把戏演逗笑,博取王爷的欢心。戏中有一段,诸葛亮向马谡授计道:“马谡——附耳过来!” 马谡按规定该出班躬身附耳静听,不料台上的诸葛亮却对他耳语道:“告诉你妈,让她今晚在列翠轩后耳房等我!”扮马谡的武官哪肯平白吃下这个哑巴亏?偏巧他下一句台词儿该是“妙计”,便一边说词儿,一边朝文官脚面上狠狠一踩。“诸葛亮”顿时痛得泪流满面,反手打了“马谡”一记耳光…… 听了两个人的哭诉,吴三桂不禁捧腹大笑,姬妾们也都用手帕捂着嘴叽叽咯咯笑个不停。席上众人有的咧着嘴,有的弯腰蹲身,有的咳嗽气喘,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有赏!”吴三桂难得有这样的好心情,一声令下,立时就有仆人抬来满满两大笸箩的钱,往台上一倾,刹时满台翻滚锃明耀眼,戏子们一哄而上,扑过去趴在地上你抢我夺,乱纷纷地只顾向自己怀里搂钱…… 吴三桂边笑边寻思,这甘文焜和朱国治有约,肯定又是密谋算计自己,为了稳住他,便以观赏八面观音的歌舞为名,把甘文焜生拉硬拽地重新拉回座位。 须臾,八面观音款步而出,轻盈得犹如柳絮抛风、浮莲戏水,粉面桃花、唇红齿白,双目生辉,顾盼传情,使出浑身解数,将那水蛇一样的细腰扭得足够每一个部分都可以暴露无遗,以使甘文焜大饱眼福:边歌边舞。 八面观音将这柔媚淫荡的小曲唱得更加柔媚淫荡,柔软软的身段就像睡在场中一样,令人浮想连翩。 这时一个亲兵悄悄走进,将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给平西王。 吴三桂立即拆开观看,脸色陡地阴沉下来。他站起来见曾文焜已看得入神,便对身旁一个漂亮侍女说:“留住他,我不回来不能放走他……” 侍女柔然一笑,春藤一般紧紧偎在甘文焜身边。 重臣谋士全部被召进密室。 “皇上撤藩了!”说这几个字时,吴三桂全身像浸在凛冽的冰水里,那张泛着青白色的面孔显得松驰无神,“诸位,朝廷已下渝撤藩,诏书不日即到。请诸位拿个主意,怎么办?”他需要的是同心协力,所以要让大家讲他想讲的话。 一时谁也没吱声。胡国柱不安地看看旁边呆坐的王永宁、吴庄麒和副都统高大节对视一眼,又急忙闪避开来;夏国相只顾抽水烟,一口接一口抽得呼噜呼噜直响;坐在末座上的汪士荣,把从不离身的玉萧向腰间一插,双手捧着信蹙眉细看。吴三桂看着众人默不作声,想起去年病死的刘玄初,不由得叹息一声。良久,他忽然带着恼怒大声怒吼:“全他妈地哑巴了?你们倒是说呀,撤,还是不撤?” “生死存亡已到关头!”夏国相目光阴郁,像是对自己说话。头号谋士刘玄初死时把全盘计划谋略都告诉了他。他既是平西王的女婿,又是重要谋士,显得比以前持重多了,“王爷不要焦躁嘛,我们共商一个万全之策!不怕对付不了小皇帝。” “这有啥商议的,干吧!”吴庄麒目光炯炯,朗声说道,“凭我云贵山川形胜,财力雄厚,拥有数十万大军,正是开创千古帝业的好时机,万万不可错过!”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仗一打起来,吴应熊必死,吴家偌大的家业全是他的了。 高大节听了,咬着牙道:“世兄的话一点不错!满朝文武,天下良将,有几人敢与王爷匹敌?”这话也是实情,能打仗的鳌拜已被圈禁,遏必隆年迈已高龙钟不堪,索额图入关时还是个娃娃兵。三十年不经战阵,已是很难寻出能征惯战的将军了。一直没有停止用兵的只有吴三桂和王辅臣。王辅臣即使严守中立,坐观成败,也就够康熙受的了。 “用什么名义起兵?”胡国柱将鼻烟壶轻轻往桌上一放,说道,“师出要有名,要堂堂正正!” “拥护朱三太子为帝,复辟大明王朝,可算的上是名正言顺!” 夏国相此时已经想好,拔出烟芯,“噗”一口吹灭了,往后一仰身子说道,“目下最要紧的是时机!等钦差来了,先和他们虚与周旋,我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暗中准备妥当,调兵、遣马、运粮,联络王辅臣、孙延龄、耿尚二王,还要设法争取西藏喇嘛和缅王……” 吴三桂话还未说定,夏国相即讨好地说道:“可世子还在北京呢!”吴三桂子侄中只有吴应熊才略俱全,可望为帝业的承继人,可现在却身陷虎穴,如何办呢?他拍了拍脑门,深思着道,“派人在兖州府一带搅乱一下,吸引住朝廷的注意力,然后派人潜行京师迎护世子归来;另一方面请世子在杨起隆他们身上多打主意,想办法逃出京师。” 吴三桂想想,明知这是件难事,也只好勉强为之。然后话锋一转,让众人接着方才的话谈下去。 杨坤首先打破沉默,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既要起兵,就要立个名号,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立什么名号,这并非小事,也非易事,需仔细斟酌。” “我认为还是以故明旗号为好,除清赐平西王号,以平西伯檄告天下,打出反清复明旗号。如此民心思明,必能一呼百应。” “大江南北,常有以故明旗号起兵反清之事,然而却无一成者,这大概是明朝气数已尽的缘故吧?依某之见,不必用故明旗号,不步他人失败的后尘。”胡国柱在杨坤之后提出了截然相反的意见。 “明亡未久,人心思归,宜扶立明朝后裔代奉以东征。如此则老臣宿将自必愿为前驱,大业可成矣。”刘茂遐在胡国柱之后,赞同杨坤的话。 方献廷自进入密室后,一直在冥思苦想。当倾听了诸人意见后,觉得是该自己发言的时候了,于是刘茂遐话音刚落,他便接口道: “出关乞清师,乃势迫无奈,情有可原。可是,永历帝已窜蛮夷,而又何必擒而杀之,此作何解释?今以王兵力,恢复明土甚易,但不知成功之后,果然从赤松子游否?事势所道,万不能终守臣节,蓖子坡之事不可一行再行。” 方献廷之言委婉致意,以疑问的口气作了肯定的回答,即建议吴三桂不必扶立明后,以免再出现杀朱明后嗣如同南子坡处绞永历帝一样的事情。吴三桂深解方氏之意,于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会议在热烈的气氛中进行着,长时间的论争,大家的意见渐趋一致,即反清复明的旗号必须在起兵之初就要打出去,以便号召明朝遗臣政民起而支持他们的反清大业,但起兵之初,吴三桂不宜即继帝位,以免失去那些东奔西走仍在试图拥立朱明后代嗣继明宗之心。最后议定吴三桂暂以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之称号令天下。 计议既定,反清的各方面准备工作已接近尾声,现在就剩下最后一步即选择适当时机起兵了。 就在平西王密室计议时,甘文焜不知怎么发现吴三桂不见了。他立即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借口出恭,急忙飞奔巡抚朱国治府中。 朱国治已经等急,一见他入庭就说: “熊东园来信了,撤藩诏书日内即到,叫你我作些准备,你是总督,云贵两省军务都在老兄身上,兄弟想听听你的高见。” “我有多大能耐你还不晓得?”甘文焜酒入闷肠,长叹一声道:“空架子总督一个!不怕你老兄笑话,连我原带出来的亲随戈什哈都不尽靠得住了,都叫人家用银子买去了,想来真是可叹,皇上叫我等绊住姓吴的腿,弄到这个地步儿,这叫我办的什么差?” 朱国治见他说的凄楚,也觉神伤,抚着酒杯望着窗外,缓缓说道:“我们尽力而为就看天意如何,吴三桂的爱子现在扣在北京,或许他会投鼠忌器,不致生变,大致年内无事,你我可保无虞.只要平西王一离境,这头的事就好办了。兄弟手中虽然无兵力,自信百姓还是肯听我的。” “云山兄,我劝你息了此念!”甘文焜起身至窗口瞧瞧,回身双手据案,压低了嗓音说道:“眼下已经别无良策。据兄弟所知,平西王在大理的驻军正星夜兼程来云南府,乘他布署未妥,兄应即刻进京述职——皇上旨意一到,再走就有罪了!兄弟管着军务,是片刻不得擅自离境的!” “岂可如此!”朱国治连连摇手道:“老兄有所不知,挤不走吴三桂,我是一步也不能离开云南的!这也是特旨!足下既是云贵总督,倒不妨至贵州,相机作些安排,不管怎样,有备总比无备强!” 这倒似是可行的权宜之计。甘文焜沉吟道:“也只好如此了。兄弟也不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原来潮州知府傅宏烈你认识不?” “有过一面之交,人很精干。现在不是改任苍梧知府了吗?”朱国治说道:“不过听说他和已死的刘玄初、汪士荣交谊不浅!” “古人不以私交坏公义,傅宏烈可谓其人了。他在那里密练民兵,听说已有数千人马。一旦事急之时,我兄和钦差应想法子投到他那里。他和四格格那边也有交往,只要孙延龄不出事,一时是不要紧的。” 朱国治听了,目光霍的一跳,但霎间又暗淡下来,他没有回答甘文焜的话,却起身作了一揖,突然说了一句:“哦,请你来还有一事拜托,我这里先谢你——宗英出来!” 甘文焜正党诧异,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蹦一跳地走到前厅,朝朱国治打了个千儿问道:“爹爹,叫儿子来有何吩咐?” “这是你甘伯父,快拜见了!” 小孩子见了生人还有点腼腆,红着脸转过身来,向甘文焜单膝脆下。 “双膝脆下!”朱国治突然厉声说道,“你甘伯伯与我情同手足,可视为你的亲伯父!他这就要去贵州,带你一同前往,可——好?”说到后来,嗓音已有些哽咽。 甘文焜已完全明白了他的用意。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涌上了他的喉头,眼圈儿也红了,忙双手挽起朱宗英,勉强笑道:“世兄不在家乡读书,到这里来——华月兄,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和你一样没带家眷,也有个儿子随任读书,就让他哥俩朝夕相处吧!” “拜托了!”朱国治惨然一笑,“宗英,过三两个月,爹爹去贵州看你——下去准备一下,一会儿便启程了!”瞧着朱宗英欢快地跑下,朱国治心里一阵酸楚,眼眶里含满了泪水。 甘文焜这才知道朱国治已下了必死的决心,脸色一下子也苍白了,咬紧了牙关说道:“贵州也非安全之地啊!巡抚曹中吉、提督李本深早已是平西王的人,深恐有负仁兄重托!不过,有我的儿子在,就有令公子在,我也只能给吾兄打这点保票了。” “总比我这里强嘛。”朱国治已恢复了平静,“此地离五华山近在咫尺。上头吴三桂恨我恨得牙痒痒的,下头提督张国柱也跟吴三桂一样心肠!他要起兵,头一个要杀我。生死有命。儿子保住了,这是他的福份;保不住我也承你的情,我——已经不在乎了。” 甘文焜呆呆地站着,半晌方又问道:“熊东园信里还说些什么?” 朱国治安排了孩子,有点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笑道:“还有几句话不甚紧急。皇上现在还耽心藩军北撤中途生变,叫我们防备着,吴三桂一离云南,赶紧收拾这里局面。” 甘文焜不禁笑道:“熊赐履道学迂儒,哪能想得如此之细,只怕是皇上的意思吧!” “正是圣意,兄弟烧掉这封信也正为了这点。”朱国治庄重地说道:“皇上还有话,叫我们俩保重,设法与博宏烈联络,小心孙延龄部生变。还说一旦情势危急,你我可设法暂避出境。” “皇上这样恩待臣下,我怎肯出境苟生,”甘文焜的脸上涌上了血色,“去年老母患病,皇上专差御医到我家诊视;范承谟在福建患疟疾,竟六百里加急送去金鸡纳霜!臣子受恩如此,既不能在朝廷为皇上谋划大业,只好以死报效了!” 朱国治闻听此言,频频点头。使他放心的是,康熙已经派人把他的父母用安车蒲轮接到京城荣养去了。朱国治慨然说道:“兄能如此,真乃知己。不过我们此刻是往最坏处准备,要是什么事都没有,白惊一场,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折尔肯、傅达礼他们到了,自然还得作一番仔细推敲——你到贵州听我的信儿吧!” 此时已是深夜三更天,积聚在天空的乌云愈来愈浓,像承受不住无边的压力,终于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跳跃的闪电撕扯着云彩,照得大地一明一灭。风自青萍之末而起,扫荡起地上的浮士,变得桀傲狂暴起来,砂石灰土打得屋瓦沙沙作响。 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震人,持续不断地轰鸣着,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朱国治高高卷起湘帘,浩然长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吴三桂为了吴应熊的安危彻夜难眠,他知道自己一旦动手,小皇帝就会先斩了吴应熊的头,他身边虽然还有吴庄麒,还是夏国相说得对,在子侄中只有吴应熊才略俱全,可望为帝业的承继人。 吴三桂已年满花甲,他知道只有吴应熊才能担此大任,扛着他的大旗完成他的大业,并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早在一年以前,吴三桂就已暗示吴应熊逃离京城,并把自己身边的头号侍卫皇甫保柱派到了他的身边,同时送去了数匹长于长跑的滇马以及大量的金银珠宝以便打点各处关节。 无奈康熙把吴应熊盯得太紧,吴应熊一直找不到机会。 吴三桂为了在短时间内尽快把吴应熊接出京城,他经过认真思考,当晚便派出了自己身边的几名武术高手携带大量金钱,骑着快马向京城飞驰而去。 吴三桂所派出的这几名高手,骑着快马奔驰在官道上。马蹄声声,马鞭声不断不时发出一声催马的声音,路人闻声远远地避开,对这几个杀气腾腾,匆匆忙忙的人无不偏目而视。 骑着马跑在最前面的一位是关啸天,河北沧州人。一身八极拳甚是了得。第二位是胡大海,少林寺僧家弟子,一身内外功夫,手臂能断砖,头顶能断石,外加一身铁布金钟罩,刀枪不入,第三位是峨眉山剑术大家龙真道人的大弟子肖入龙。三个人都是平西王府内第一等的武林高手。前往京城救吴应熊出京。 三人骑着快马上用几日时间便到了中原之地,中原之地十分繁华,让这在云南呆久了的三人大悦,因为这次出来平西王让他们带了许多财宝,到了中原这个地方就该大大方方地阔一回了。而且他们是平西王身边的贴身护卫。平日就目中无人,来到中原这地方更觉得不可一世来,他们骑着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见着闪避得稍慢的人,就劈头一鞭子抽过去。 众人见这三人气势汹汹,趾高气扬都不知道什么来头,只是忍气吞声,谁也不敢惹? 三人进入河亩地界,距京城只有不多的几天路了,在东街下马,进入悦来酒店,按照老惯例拿出一锭黄灿灿的元宝往柜台上一放,大声道: “把好吃,好喝的都送上来。” 说罢便拣了个好位置坐下,便大谈云南如何如何的好,谈平西王府如何的雄壮。 酒店里吃饭的一人一听就知道这几位便是吴三桂手下的官吏,有一个人大声道: “真是毫不知耻,给汉贼买命,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这边三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关啸天一拍桌子,大声问道: “你这狗贼说谁呀?” 那人仍李岩之子李西华,一副书生打扮,自从他的父亲李岩被李自成所杀之后,红娘子便把他养大成人,一手好剑十分了得,他在河南地界上就跟上了三个。只是这三个人浑然不觉。他到这里才弄清这人乃吴三桂的手下,故用难听的话相挑。激起争斗下手杀死三人。 李西华见矮子气势汹汹的相问,便道: “谁答话便是谁。” 这三人一听肺都气炸了,关啸天第一个抡拳便冲到了李西华身边,李西华放在脚边的剑倏然出鞘,一剑刺出去,关啸天一侧身闪开,一记勾拳扫向李西华的面额。李西华剑尖一抖关啸天的下三路刺去,关啸天连退三步。肖入龙见关啸天难占便宜,从背后抽出剑,迫了上去,两剑相碰嗡嗡声不绝。 李西华是有恃无恐,好像胜算在握,肖入龙攻来的剑既不避,也不挡架,举剑当胸就刺,骤看似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其实这一剑后发生至,快得异乎寻常。 肖入龙手中剑尖离对方尚有尺许,敌剑已及胸口,大骇之下,急忙向左窜出。李西华挥剑横削,攻他腰胁。肖入龙立剑相挡,李西华手中剑突然轻飘飘的转了向,劈向他左臂,肖入龙侧身避开,还了一剑,李西华仍不挡架,挥刀攻对方的手腕。李西华剑法之凌厉狠辣,连肖入龙这使剑好手也难以对付。 关啸天与胡天海一见肖入龙处于劣势,如果再斗下去,在十几个回合之间肖入龙难免不死在对方的剑下,两人一声长呼,双双跃过去,三人一块夹攻李西华。 就在这时,十几匹座骑向悦来酒店飞驰而来,领头的是“锄奸会”的盟主白丁山,他们没机会上云南去杀刺吴三桂,但得到吴三桂有手下出滇的消息,便一路跟来。 十几人来到酒店前,翻身下马闯进酒店见四个人正斗成一团。白丁山招呼其他的人在店外把守着门,自己持着长矛挺身而上。 却说吴三桂这三个手下,一见来了这么多人,心里大惊,一阵急斗,寻找一个空隙,返身便向店门冲去,守门的人没想到出来得这么快,刚想抵挡,胡大海双拳拍出震退了最前面的两个人,翻身上马。抽马就跑,肖入龙与关啸天同时也上了马。 李西华追出来翻身上马,正要追,白丁山拦住他道: “让这三狗贼多活两天吧,在下一个地界有其他的兄弟收拾他们。” 李西华自然不知道白丁山手下有十八个锄奸联盟,每一个省都有一个盟会,这三个人还能逃到那里去,就是有天大的本能也插翅难飞。 李西华还不明白白丁山的意思,白丁山从一个长脸汉子手中接过一只鸽子,在鸽子腿上缠了一个纸条,扔上空中,转眼间那鸽子便飞得无形无踪。 “按我猜想吴三桂这三个手下,一定是去京城,下一站便是河北,进入太极陈的地界,量他逃不脱。” 白丁山对李西华说。 李西华见自己不能亲手毙了这三个碱子,心有所不甘,不理会白丁山的话,打马追了上去。 太极陈并不练太极拳,他长得矮壮的如侏儒一般,武功了得,他是河北各路好汉所在杀龟大会上推举的锄奸盟主。太极陈接到白丁山的飞鸽书信当即在各个路口布下了探哨,监视着吴三桂这三个手下入境。 关啸天三人从河南地界上逃出来,没几天就进入了河北地面,太极陈见三人武功了得,没急着下手,而是一路跟到了定州。 这三人真是莽撞了得,不但没觉察出危险在即,反而觉得离京城皇宫愈近就更应该摆摆西平王府的威风。 “谁不知道平西王连皇上也敬让三分。” 三人一进入定州,便来到一家最气派的大酒家,大摇大摇地进入里面,问有什么好吃的,店小二忙道: “菜肴有:烧鸡、烤鸭、乳猪、黄焖鱼翅、清炒海参、烩鱼肚、烧火腿……” 店小二一口气报了数一道菜名。 为首的关啸天听了店小二所报的这些菜名脸越拉越长,猛地一拍桌子道: “报上等菜的,当我们平西王府的人是穷光蛋吗?拿这等的饭菜来应付老子?” 说罢从衣袋里摔出三个硕大的金元宝。 店老板立马走过来陪礼道: “这的确是本店最高档的菜谱了,听大人的口音是从云南春城而来,那是个好地方,特别是平西王爷连当今皇上也得让着三分,三位大人在……” 店老板一番话说得这三个人眉开眼笑,心道:“这地方也有识相的人,”立马变了口气,对店老板说: “我也不点了,拣最好的菜上。” 店老板也难得碰上这样的大买卖,店里通遍上下都是一片忙,伺候着这三位吴三桂的侍卫。 这三位侍卫看着店里上下对自己如此恭敬,也觉得大大长了一回面子。一大桌好菜,好酒摆上桌的时候,一群人撞进了店里。走在最前面便是太极陈,他如肉球一样从门前滚到三人面前,一句话没说。一口浓痰便射进了桌上那堆菜里。这三人一见等了半天做上来的菜就这样给废了,大怒,六掌齐拍桌子,桌子便向太极陈撞过来,太极陈挺手相迎,撞过来的桌子在他的手掌下稳稳地停住。三个人大骇,没想到矮子这么大的力气。三个人同时看到店外不停有人赶向这里,要想斗赢是太难了,关啸天喊道:“走吧!”话音一落,三个人便跃出了窗外,找马已经来不及了,拔足便奔。数十人有的提着剑,有的舞着刀呐喊着便追。 吴三桂这三个不可一世的侍卫顿时成了过街老鼠。百姓知道这些好汉所追杀的是吴三桂的走狗时,一路上便扔石块,瓦片等物摔打。 三个人没跑出多远,便被追上来的人围住了,三个人又怒又惊,这几十条好汉都来自大江南北,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来得这么快。其实三人一出云南便有锄奸盟的人员飞鸽传信了,走到哪儿就将有人取三人的性命。 三个人见被围住,逃路已断,只有拼死一搏了,关啸天看着这么多陌生面孔怒视着三人,他行了一礼道: “各位,我们前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苦苦相逼。” 太极陈上前道: “不是小仇是大仇,不是私仇而是民族之公仇,你给吴三桂这奸贼当走狗就当诛之,念你们三位也算武林中一条汉子就自行了断吧,不要腥了大伙的手。” 关啸天三人大怒,拼死相斗,想冲出包围圈逃命,众好汉一起上前,刀剑相逼,关啸天等三人相互受伤。 太极陈道: “你三人只要永远脱离吴贼,不当走狗,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关啸天三人极少出云南,没想到中原人这么恨吴三桂,早知如此又何必说自己是平西王府中人呢?看来去营救吴应熊已是不可能了,关啸天道: “平西王待我等不薄,我等只好以死相报了。” 说罢怒冲而起,似一只鹏鸟一般,想越过围着的人墙,众好汉手中的刀剑并举,刺穿了他的腹部,关啸天倒地而死。 胡大海连伤数人,终不能冲出包围,身负重伤,连站都站不稳了,摇晃着,大叫一声: “平西王,胡某还没完成你的重托,惭愧!” 说罢,用掌猛击自己的脑盖,倒地而死。 肖入龙被赶来的嵋嵋掌门人带走。 吴三桂得到三位侍卫的消息,仰天长叹,道: “没想到中原人还这样恨我吴三桂,连区区几位手下都不放过,我吴三桂真的就是民族罪人吗?” 此时的吴三桂犹如笼中困兽一般,他原来倚仗着朝廷,朝廷视他为祸患,夺了他最后一块存身之地。天下民众视他为奸贼,欲除而后快,他想到这些悲愤不已。他现在没有其他的出路了,惟有起来拯之! 吴三桂主意已定。 这些日子,朝中大臣等待三藩是奉旨撤藩还是起兵造反的讯息,心下都惶惶不安。 关于撤藩一事,康熙曾数次召集王公大臣在太和殿上商量。保和殿大学大卫周柞说: “朝廷该当温旨慰勉,说三藩功勋卓著,皇上甚为倚重,须当用心事,为王室屏藩,撤藩之事,应毋庸议。 文华殿大学士对喀纳的意见是: 吴三桂镇守云南以来,地方安宁,蛮夷不扰,本朝南方迄无边思,倘若将他迁往辽东,云贵一带或有地患。朝廷如不许撤藩,吴三桂感激图报,耿尚二藩以及广西孔军,也必仰戴天恩,从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众王公大臣说来说去,都是主张不可撤藩。主张不撤藩的目的是吴三桂一旦兵反,朝廷胜败难养,再说这些王公大臣没少收吴三桂银子,朝廷与吴三桂真开上仗于自己有什么好处呢,银子没有了,倘若吴三桂胜了,杀进京城来,头上的脑袋也准保不住。 就在众位于王大臣惶惶不安之时,吴应熊也看出来撤藩已是箭在弦不得不发了,父亲吴三桂起兵造反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能就这样白白地成了替死鬼,让康熙轻易砍了自己的脑袋。 吴三桂为了保藩同时也为了吴应熊,朝廷所拨的银有一半落进了王公大臣的袋中,这些王公大臣都把吴应熊视为财神。有银子没银子只要略略露点口风,银子就已送到了府上。 在关键时候吴应熊发现这些得过他不少银子的王公大臣一点用都没有,他倒把目光停在了康熙的近身侍卫魏东亭身上。 这日魏东亭与小毛子正在府中谈论撤藩之事,有人求见,却是额驸吴应熊请去府中小酌,那请客的亲随说道: 魏东亭想:“这吴应熊这个时候来请,必没有什么好事,不过去顺手如捞点财,再为皇上探听点消息来回也是好的。”当即与亲随一块去吴应熊的府上。 吴应熊带着皇甫保柱与另外几名军官,在大门外相迎,并道: “魏大人,咱们是自己兄弟,今日大家叙叙,也没外客,刚从云南来了几位朋友,正好请他们陪你喝酒。” 魏东亭听说云南来了几位新朋友,心里自是一凛,心想:“看来吴应熊早就有打算了。”他哈哈一笑道: “额驸真是好心情,要讨喝酒我们为何不去索额图,索大人家呢!” 魏乐亭知道索额图府中有几位武功高人,他要借这几位高人的手,看看吴应熊说的这几位来的朋友是何等身份,他这侍卫也要有个准备。 吴应熊知道索额图善饮,人又豪爽,见魏东亭这样一说,便同意了,先派人去索府报信,随后一行人便向索府进发。 索额图见有人来找他喝酒自是十分高兴,早早地迎在门口,一见众人都十分亲切地与这康亲王说笑,可见吴应熊与每一位王公大臣的关系都十分密切。索大人道: “众位来得正好,我正要去请你们,今天不但有酒喝,还有戏可看。” 众人进屋,康亲王索大人推吴应熊坐在首席,席上大官甚多,索大人说的不是假话,此人豪爽好客众人皆知。 魏东亭虽然很得康熙赏识,也得按官位大小,尊卑的坐次坐,那几位从云南来的自然无位可坐了,只好站在长窗之侧。对席上众人敬酒,挟菜,以及仆役传送酒菜的一举一动,均是目不转睛的注视。 魏东亭见时机到了,他对吴应熊说: “额驸,从云南来的这儿位新朋友,一定是千中挑,万中选的武功高手了。” 吴应熊笑道: “他们有什么武功?只不过是父王府里的亲兵,此次进京办点事,顺便给各位大人捎点云南的土特产。” 魏东亭一听就知道,又是给这些王公大臣送金银来了,心中一乐,想自己也得发财了,随口道: “额附你太谦了,你瞧这两位太阳穴高高鼓起,内功已到了九成火候。那两位脸上,颈中肌肉纠结,一身上佳的横练功夫。功夫已十分了得了。”魏东亭说到这儿,转过头看着索额图,“索大人听说你最近又招揽了几位高手,不知与额驸这几位比之何如?” “众位朋友,大家来喝一杯!” 席上众宾见康亲王站起,也都站立相迎。 那叫心无道人的笑道: “不敢当,不敢当!列位大人请坐。” 声若洪钟,单是这位中气,便知内功修为甚是了得,余人高高矮矮,或俊或丑,分别在新设的两席中入座。 在座的魏东亭不待众武师的第一巡酒喝完便道: “王爷,看王某这些武林高手,个个相貌堂堂神情威武,功夫定是极高的了。可否请这些朋友施展一下身手?” 康亲王笑着对心无道人等人道: “各位朋友,许多贵宾都想见见各位的功夫,却不知怎样个练法?” 心无道人指着临窗吴应熊带来的那六位随从道: “看那几位台兄也是功武高手,何不咱们一对一演演,这样更精彩。” 康亲王是个十分爱热闹的人,说道: “好主意,让双方武师们切磋切磋,胜的赏两只大元宝,不胜的也有一只。” 说罢,让人用盘子托出十多只大元宝放在筐前,烛光照映,银气衬以红绸,更显灿烂无比。 康亲王对吴应熊说道: “敝处先由心无道长出手,不知平西王府是那一位师傅下场!” 撤藩在即就这个时候了,吴应熊那有心情比试这个,他沉吟未答。一直站在那里的皇甫保柱向前一步对康亲王道: “启禀王爷,小人们武艺低微,决不是王府上这些师傅们的对手。平西王也曾吩咐过,只服侍额驸的起居饮食,决不可得罪了京里王爷大臣们的侍从,这是平西王的将令,小人们决计不敢违犯。” 康亲王不悦地说道: “心无道长,云南来的朋友不肯赏脸,咱们没法子。” 心无道人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道: “王爷,这位云南朋友只不过怕输,生怕失了脸面,难道旁人真的打倒他们要害之上,他们也不还手招架?说罢身形晃处,已站在皇甫保柱的面前,“贫道掌上力道,平平而已,王爷,贫道弄坏你厅上一块砖头,王爷不会见怪罢?” 康亲王知道众武师之中惟心无道人武功最高,内外功俱臻上乘,听他这么说,自是要显功夫来着,喜道: “道长请便,就弄坏一百块砖头,也是小事一桩。” 道人一矮身,左掌轻轻在地上一拍,提起手来时,掌上已粘了一块大青砖。这砖一尺见方,虽不甚重,却牢牢的嵌在地上,将青砖从地下吸起,平平粘在掌上,竟不落地下,掌力甚是了得。道人吐了一口气,左掌一提,掌上吸力散去,那青砖便落将下来,待落到胸口时,两臂自外向内一合,又掌合拍,把一块大青砖都碎成了细粒,纷纷落地。 内力之劲,实是非同小可。 心无道人走到吴应熊的随从皇甫保柱身畔道: “尊驾不要推辞了,康亲王今日大宴宾客,高朋满座,王爷有命,要咱们献丑,尊驾不肯赐教,大扫王爷与众位大人的兴头,岂不是太自重身价了吗?” 皇甫保柱仍吴三桂身边头号侍卫,吴三桂每年给他的薪俸是五万两银子,可见其人之重要,对道人冷冷一笑道: “大师定要比,在下算是输了,大师法领两只大元宝便是。” 说罢转身欲走。 保柱这副轻慢的神态使道人觉得脸上毫无光彩,喝道: “请出手吧!” 话还未落,道袍的衣袖突然胀了起来,双臂外掠,疾向内,两个碗口大的拳头便向保柱的头撞击。众人都忍不住“咦”的一声叫了出来,适才见道人掌碎青砖的功力,心想此人闪避不及,若不出手招架,这颗脑袋岂不给击得粉碎? 保柱竟然一动不动,手不抬、足不提、头不闪,如泥塑木雕一般。心无道长出拳之意,原只想逼得他出手,并无伤他性命之意,双拳将到他的太阳穴上,见他呆呆不动,忙将双拳向上一提,呼的一声响,从他两边太阳穴畔擦过,道袍拂在保柱的面上,保柱微微一笑,说道: “道长好拳法!” 魏东亭有次与康熙去吴应熊府上,见过此人,皇上还与他说过话,没想到此人定力如此之强,倘若这道人这两拳不是中途转向,而是击在他太阳穴上,此刻哪里还有命在?这人以自己性命当儿戏,简直疯了。其他五位魏东亭没见过,新近来的,可见也非一般。 心无道人收回被震得发麻的双臂,瞪视保柱半晌,不知眼前此人到底是个狂人,还是白痴,倘若就此归座,未免下不了台,道: “得罪!” 呼的一拳向保柱的胸口击去,这一次他用上了七八成劲力,心想纵然将他打得口喷鲜血,那也是他自找苦吃。 道人的拳又快又狠将抵保柱衣襟,他胸部突然一缩,身子向后飘出半丈,似乎给拳力劈了出去,其实眼明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保柱是在乘势避开他的拳劲。 道人这一拳又劈了个空,越发恼怒,抢上两步,大喝一声,右腿飞起,向保柱小腹猛踢过去。保柱身子向后,双足如钉在地上一般,身子齐着膝盖折屈,自大脚以至脑袋,大半个身子便如是一根木头横空而架,离地尺许。 道人这一腿踢了一个空,便一不做二不休一个“豹子摇头”左腿掠地横扫,踢他双腿胫骨。保柱姿势不变,仍是摆着那“铁板桥”势,双足一蹬,全身向上搬了一尺。道人的左腿在他脚底扫过,保柱稳稳落下,身子仍不站直。 厅上众人喝彩声如雷。 魏东亭见这道人的功夫差皇甫保柱一大节。如果他还手,势必输得一塌湖涂。 道人讪讪地退了回去。 康亲王看出刚才这一场比武,其实是自己这方输了,觉得脸上没有甚面子,对一个红脸汉子道: “牛师傅,请你邀五位武师,大家拿上兵刃,五个对五个,跟额驸带来的五位随从过过招。额驸,吩咐他们亮兵刃罢。” 这牛师傅邀集了五位武士,走了出来,他从康亲王的口气听得出来。须得争口气,挽回点面子。 这牛师傅走上前去,对那得笔直的五位道: “云南来的朋友,请亮兵刃吧!” 一个精瘦的汉子向前一步回牛师傅道: “我们奉有平西王将令,在京城里,决不和人动手。” 牛师傅道: “别人砍下你们的脑袋,你们只是伸长了脖子,还是将脑袋缩进了脖子去?” 说他们将脑袋缩进脖子,自是骂他们为乌龟了。此言一出,平西王府的随从均有怒色,这瘦子道: “平西王军令如山,我们犯了将令,回到云南,一样也要砍头。” 魏东亭在心里说,“你们还想回云南?做梦去吧!” 这牛师傅可不管这么多,一声“动手”五人舞动威刀剑白光闪闪,向五名随从砍杀过去,五名随从竟然挺立不动,双臂垂直,手掌平贴大腿外侧,目光向前平视。对康亲王府五名武师的进袭视而不见。 那五名武师见对方不动,哪肯罢休,各自施展兵刃上最精熟巧妙的招数,斜劈直刺,横砍倒打,兵刃反映灯光,呼呼风声中,组成一张光幕,将五名随从围在核心,每出一招又快又狠,每一招都是向对方要害,往往只数寸之差,不要多用上半分力气,立时便送了对方性命,尽皆心惊。 五名随从将生死置之度外,对方倘若真要下手,也只好将性命白白送了。 牛师傅为首的五名武士手中的兵刃越使越快,偶尔兵刃相撞,便火花四溅,叮当作响。这一来更增危险。他们虽然无意杀伤这几位随从,刀剑互相碰撞,劲力既大,相距又如此之近,反弹出去,果然伤了一个随从。牛师傅手中的刀与一条剑相碰回转去时,割下了一个随从的半只耳朵。 这随从仍吭都没吭一声仍向前瞪视,如没有知觉一样。 大伙都知道吴三桂是训兵的能手,看这些随从这副视如归的样子,可能并不比那吴家五十勇士弱出多少。 康亲王知道再搞下去,受伤的更多,又见比武不成,有些扫兴,道: “好武功,好武功!大家收手罢!” 众武士收起刀剑到一旁去了。 魏东亭心里道:“这些人果然大有来头,不比一般。” 这些随从的定力与视死如归的精神让宴席上的王公大臣也在心里叹服,吴三桂治军之严,心里都在想,要是撤藩失败,仗真的打起来,康熙帝胜算的把握究竟有多大,众三公大臣心里没底。 饮完酒,王府戏班子出来献技。魏东亭与吴应熊坐在了一块。 戏是康亲王点的,《过五关斩六将》,魏东亭一直在想吴应熊这件事,康熙让他监视吴应熊,他可不能大意,一旦吴应熊逃跑了,自己怎么向皇上交待? 两人坐了一会,魏东亭对看戏没兴趣,吴应熊也没心情看戏,两人无聊地对视了一下,吴笑道: “魏大人,我们何必在这儿干坐着呢,找个地方聊天去。” 魏东亭沉吟了一下道: “去你府上咋样,咱们好久没见面了,正好聊聊。” 魏东亭想着那即将到手的银子。两人向康亲王辞别出来,带上各自的随从直奔额驸府。进入厅堂,吴应熊反手带上了房门,打开一只箱子,魏东亭见箱子里盛着十八只金铸的罗汉,又有数十串各色珠宝。 吴应熊对魏东亭说道: “魏大人,咱们是自家兄弟,这是父亲刚从云南送来的,要我转送给魏大人。” 魏东亭心里乐得开了花,但脸上仍一本正经,忙道: “额驸咱们既然是自家兄弟,又怎么好无功受禄呢?”吴应熊沉吟了一下道: “说实话,这次还真有一事相求于魏大人。” 说到这儿,吴应熊看着魏东亭。 魏东亭忙道: “额驸但说无妨。” “实不瞒魏大人,这次撤藩是势在必行了,魏大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皇人对魏大人,可以是言听计从……” 魏东亭道: “驸马爷,明儿一早,我便去叩见皇上,说吴额驸是皇上的姑夫,平西王是皇上的尊亲,就算不再加官晋爵,总不能削了尊亲的爵位,这可对不起公主。” 吴应熊听了魏东亭的话甚喜,说: “大人走时,我让人把这几尊罗汉送上府上去,请笑纳。” “那我就收下了。” 魏东亭谢过后,笑眯眯的走出来,见自己的随从小罗子正与皇甫保柱争辩什么,两个人都是面红耳赤。魏东亭走上前问道: “两位在争什么啊?说给我听听成不成?” 小罗子道: “这位台兄说大宛马是好马,短途冲刺极快说论长跑不及川马、滇马,我就不相信。” 魏东亭道: “这有何难,咱们比比不就成了吗?” 吴应熊听了魏东亭这话也挺感兴趣走过道: “魏大人,这些日子都闲着不妨赛赛马也散散心,双方赌个采头。” 魏东亭见有彩头,心想又有财进了,大感兴趣,道: “我得先看看驸马爷的马再说。” 皇甫保柱走在前面,吴应熊陪着魏东亭走在下面,向马厩走去。 皇甫保柱一指着左首马厩对魏东亭道: “那边的几十匹马,就是这次我从云南带来的,魏大人你挑十匹马,跟我这里随便那一匹赛脚力,瞧是谁输谁赢。” 魏东亭见这些滇马又瘦又小,毛秃皮干,一共有五六十匹,魏东亭在心里说道:“这样的叫化子马,也能与我那些腿长膘肥,形貌神骏的五花骢马比,看来老天爷又要让我发财了。” 魏东亭转过头看着吴应熊,问道: “驸马爷,这个彩头怎么下?” 吴应熊道: “不敢下大的,一万两银子如何?待会儿咱们就去城外跑场跑马,哪一个赢了六场,以后的就不用比了,你说咋样魏大人?” 魏东亭心想有那十八尊金罗汉到手,就算输出一万银又算得了什么呢?道: “好,就这么办,驸马爷,你如输了,可不许生气。” 说罢,一瞥眼间,见皇甫保柱眼中的闪烁着喜色,心道:“瞧这神情,倒似乎挺有把握,莫非他这些痨病马真很有脚力?不行,不行得想个办法,”又对吴应熊道: “既要赌赛,我得去好好挑选十匹马,明天再赛怎样?” 吴应熊当即点头。 魏东亭带着小罗子回府,吴应熊果真派人把那十八尊金罗汉送到了府上。 晚上,魏东亭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第二天的赛马,他渐渐相信了皇甫保柱的话是真的:此马有长力,没有长力吴应熊这小子运来几十批滇马来京城干什么,他想明天这一万两银子是输定了,就在他翻来翻去睡不着的时候,小罗子敲门进来,道: “大人明天赛马,你真的能赢吗?” 魏东亭道: “我正在想这事,你有什么办法?如果我明天赢了,分五千银子给你如何?” 小罗子道: “我已派人给吴应熊这几十匹马下了巴豆在草料中,让吴府的马儿吃了,一匹匹马儿拉一夜稀屎,明日比赛起来,乌龟也能跑赢,大人你安心睡觉好了,明天准能赢。” 魏东亭对小罗子道: “你快去睡吧,五千两银子到手啦!” 吴应熊晚上也无法睡,他见魏东亭真上了当,明天赛马出城,就可以逃跑了,他在与皇甫保柱等几人作逃跑的准备。 第二天,魏东亭带着马和吴应熊见面,城门守卫见有魏大人在谁敢不开门,出城时魏东亭见吴应熊带着五六十匹滇马,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而且皇甫保柱和另外几个随从都有武器在身。 这是赛马又不是打仗带何武器,魏东亭正在狐疑之时,吴应熊对魏东亭道: “魏大人我们先溜溜马如何?” 没等魏东亭答应,吴应熊就放马往前冲,魏东亭一见脑子马上反应过来,说道:“不好,吴应熊要逃。”可他又不敢追,吴三桂身后六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就是追上去也无用。 魏东亭回头问小罗子: “你给吴应熊的马料里下了多少巴豆?” 小罗子道 “最少有四五十斤。” 魏东亭听了这话略微放心,他掉转马头回城面见康熙,他已是心惊胆颤,如果吴应熊逃掉了,头上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康熙正在处理各地呈上的禀贴,魏东亭说吴应熊着几十匹马出城了。 “所乘骑的是那种长于脚力的滇马” 魏东亭道: “正是用的这种马。” 康熙大声道: “来人哪!”对进来的太监,“立即传旨下去调骁骑营,追拿吴应熊。” 魏东亭希望吴应熊不是逃跑,见康熙一下令,脸上微微变色,道: “皇上,你说吴应熊这小子如此大胆,真是逃跑?” 康熙道: “这小子定是早得到奉旨撤藩的讯息,料知他老子立时要造反,便赶快开溜,吴三桂从云南运来几十匹滇马,就是要他一路换四马,逃回昆明。” 魏东亭心想:“皇上真料事如神,一听到运来大批滇马,就料到他要逃走。”眼见康熙也失去了平日惯有的平静,忙道: “皇上望安,奴才或许有法子抓回这小子。” 康熙道: “你有何法子?”胡说八道!倘若滇马真有长力,他离北京一远,乔装改扮,再也追不上了。” 魏东亭不知小罗子是否真给吴应熊那批滇马吃了巴豆,不敢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说道: “奴才这就去追追看,真的追不上,那也没法子,奴才请皇上多派些兵将才好,吴应熊那几个随从的武功甚是了得。” 康熙点了点头,提笔写了一道上谕,盖上王玺,命各地协助魏东亭,把兵符交给魏东亭时说道: “多带骁骑营军士,吴应熊倘若拒捕,就动手打好了。” 魏东亭接了上渝,便向宫外飞奔出去,去骁骑营调了军士一千五人,已又调了前侍卫一百人,对大伙道: “吴应熊那小子逃走了,吴三桂要起兵造反,咱们赶快出城去追。” 说罢,上马,带着军士和侍卫,出城追赶。 魏东亭带着军士追出数里,便命会辨认马迹的侍卫在前探路,又追出十里多路,终于看到了路上的稀马粪。 魏东亭一看到稀马粪便兴奋起来,小罗子说的果真不是假话,他对众军士说: “大家顺着有稀马粪的路追。” 又冲出几里地,才发现吴应熊所逃的方向是天津卫,他人大概是从塘沽出海,在海边已预备好了船只,从海道去广西,再转回云南,以免途中给官军截拦了。 魏东亭回头传令,命一队骁骑营加急奔驰,动员塘沽口小师传令,封锁海口,所有船只不许出海。 过不多时,只见道旁倒毙了两匹马,正是滇马,心里道:“这小罗子的巴豆真没少下。”向前追了数里又见三匹马倒毙道旁,越走死马越多。 魏东亭想“死了这么多马匹,吴应熊一定不会再跑了,一定潜藏在乡村中躲了起来。”便令骁骑营,分开包抄上去,挨家挨户搜,地方官府也派差吏帮着搜查。 军士搜到一间破茅棚里面有箭射出来,两名军士中箭后的惨叫声惊动了在附近搜索的军士,军士和侍卫迅速围上来,魏东亭向里面喊: “驸马爷,你是输定了,拿银子出来吧。” 里面没有声音。 魏东亭又道: “你再不出来,我就放火了。” 说罢,便令军士放火,火一点着,干枯的茅草便迅速着了,浓烟滚滚,只见皇甫保柱从烟雾中似一只大鸟一般冲了出来,直扑魏东亭。 魏东亭身边站着数十名御前卫士,他们都是第一流的高手,这打虎将纵然凶狠,也是好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制服。其他五位打斗了几下,也被抓住了。惟不见吴应熊,去茅草棚里找也没有。 要擒的就是吴应熊,可不能让他跑了,魏东亭上前问皇甫保柱,吴应熊藏在什么地方?皇甫保柱不说话。 魏东亭正在想找个办法撬开这几个随从的嘴,北边一队骁骑营大声吆叫: “抓住了吴应熊!” 魏东亭一听大喜,回头看吴应熊变成了一副什么样子,此时皇甫保柱一运劲,捆挂在身的绳子骤然断裂,身子陡地暴起向魏东亭后背抓去。 这是皇甫保柱之计。他要用这个计策抓住这些军士的头领相要挟,然后命他将吴应熊送上船。 魏东亭感到背后有人袭来,他一缩肩顺势滚在地上,躲过了保柱这一抓,当他改变姿势第二次向魏东亭抓来时,魏东亭身旁的侍卫出招了,一个侍卫拿着有九个钢环的大环刀,另一个执着判官双笔,再另一个提着雁翎钢刀,四个人一接上手便斗成了一团。 皇甫保柱见抓擒魏东亭不成,只盼和对手同归于尽,招招迅捷凌厉之极,毫无惧意。再加这打虎将比这三个侍卫的功夫高出几分,若要单取其中一人性命,并不为难,但四人连进击,很难立时取胜。只见他一双肉掌在四股兵刃的围攻中盘旋来去,丝毫不落下风,眼见使大环刀的侍卫渐渐无力,心想这是对方最弱之处,由此着手,当可摧破强敌。 皇甫保柱凌空一个大转身,。迎着这砍来的大环刀一脚踢出去,正中这侍卫的胸脯,这侍卫立即飞了出去,口喷鲜血倒地,这大环刀落下来,在他的额上划了一条口子,血流下来迷住了他的眼。 皇甫保柱摇头晃开这遮住眼睛的血时,使判官笔的侍卫挺起判官笔,奋力上送,插进了保柱的腰间。 皇甫保柱狂呼大叫,左脚踢出,将这使判官笔的侍卫踢得直飞出去,跟着左肘向后猛撞,拿雁翎钢刀的侍卫也飞了出去。 这三个御前侍卫都是武功了得的高手,没想到这皇甫保往更是了得,他腰上刺进了一根判官笔如没事一样,把三个侍卫送上西天,趁众军士发愣之间,抢步上去把魏东亭抓住了,他如果要魏东亭的命,魏东亭定死无疑,他需要的是人质。 魏东亭见自己被擒,大惊,在慌乱之中,他的手碰到了皇甫保柱腰间上着的那支判官笔,他狠狠往里面一送,整个笔全刺进了皇甫保柱的腰里。 皇甫柱惨叫一声,双手把魏东亭扔了出去。围着的军士兵全齐上把皇甫保柱刺了个干穿百孔。 好在魏东亭所落身之地是块软土,没有受伤,但头却有些发晕,他慢慢爬起来,走到吴应熊前面。 吴应熊身穿市井之徒服色,哪还像是雍容华贵的金马堂人物。 “驸马爷,你输了。” 魏东亭说。 吴应熊早已惊得全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魏东亭押着吴应熊回京。 康熙已先得到御前侍卫飞马报知,立即传见。 魏东亭满身都是泥干,皇甫保柱抓起来那一扔摔得可不轻,屁股也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样子有点狼狈,可还是掩饰不住高兴。 康熙一见,自然觉得此人忠心办事,劳苦功高之极,笑着道: “你到底有本事,居然将吴应熊给找了回来。” 魏东亭不再隐瞒,说了毒马的诡计,道: “小罗子原只想为我赢点银子,教他不敢夸口,哪知道皇上洪福齐天,奴才胡闹一番,居然也令吴三桂的奸计不能得逞。可见这老贼如要造反,准败无疑。” 吴三桂还没到云南,就已在招兵买马,起心造反了,他已准备了十几年,康熙却是这两三年才着手大举部署,能否打赢吴三桂他心里十分含糊,可箭已在弦不能不发。康熙听魏东亭这么一说哈哈大笑,也觉这件事冥冥中似有天意,自己福气着实不小,笑道: “你下去休息吧,小罗子那五干两银子由我给了。” 魏东亭准备退下,想到吴应熊还有御前侍卫处看管,问康熙怎么处分。康熙沉吟道: “放回额驸府去,且看吴三桂有何动静,如真反了,就拿他杀了祭旗,最好他得知儿子给抓了回来,我又不杀他,就此感恩,不再造反。” 康熙同时吩咐魏东亭要他带上军士去额驸府上上下下仔细盘查一遍,府里的骡马都拉出来,一匹不留,增添军士监守。 魏东亭出得官来,亲将吴应熊押回额驸府,说道: “驸马爷,我在皇上面前替你说了不少好话,才保住了你这颗脑袋。你下次再逃,可连我的脑袋也不保了。” 吴应熊连声称谢,心中不住咒骂,只是数十匹好马如何在道上接连倒毙,以致功败垂成这事却让他始终不懂。 康熙从吴应熊这一逃中得出,顺利撤落已不可能了,吴三桂造反已迫在眉睫,把吴应熊抓了回来,吴三桂造反也许会投鼠忌器,或可将造反之事缓一缓。 康熙趁还有这么一点空隙时间,抓紧调兵遣将,造炮买马,十分忙碌,只是库房中银两颇有不足,倘若三藩齐反,再加上台湾、蒙古、西藏三地,同时要对付六处兵马,军费花用如流水一般,支付着实不易,国库顿时空虚。 吴三桂在京城布下了众多耳目,吴应熊逃跑失败他迅速得到了消息,他长叹一声跌坐回那白虎皮椅上,他对撤藩之事十分矛盾,不知自己是该顺天命,还是该顺人心。过了良久才命人把军师刘玄初叫来。 刘玄初咳咳喘喘的进来,他年龄不算很大可身体很不好,一年四季几乎都在生病,吴三桂知道此人胸藏甲兵,有张良之智,陈平之才,只是一直无用武之地,对于自己起兵之事,刘玄初一直沉默不说一句话,吴三桂把他找来想单独与他一谈。 刘玄初进来不让吴三桂相让就自动在凳上不停地咳嗽,咳完后抬起头看着吴三桂,道: “王爷可好?” 吴三桂道: “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 刘玄初一听这句联子就知道了吴三桂找他来的意图何在,他沉吟了一下对出下联道: “国乱时危,王不出头谁做主?” 吴三桂一听刘玄初所对出的下联,正合自己的心意,这也正是他犹豫不决的一件事,兵一起多少天下生灵便涂炭,成败难料,天下只有真正的天子才能拥有,他对自己的信心不足,尽管他为等到这一天做了十几年的准备,可临到起兵之时,他迟疑了。 “先生,本王还是拿捏不准呀!” 刘玄初道: “前数天有一叫虚虚子的相士正好来云南,王爷为何不请这相士一看。” 吴三桂道: “江湖相士都是假话多,真话少。” 刘玄初道: “这虚虚子乃相术大师柳庄的弟子,曾得柳庄之真传,人称神相道人。” 吴三桂仍半信半疑地道: “何以见得?” 刘玄初道: “老家江阴的道富朱百万王爷该记得吧?” 这朱百万是江阴北方首富,40多岁,没有儿子,买下一个小老婆李氏,一年后生下一个男孩子,举家观庆之时,四处云游的虚虚子正赶上了这顿喜庆酒,他一连喝了三十多杯不见醉,这朱百万看在眼里,甚是惊奇,忙上前请教,问虚虚子有何法术,能不能给他一点指教? 虚虚子也不隐讳说自己没什么能耐,只是相人富贵贫贱的本领。这朱百万便请虚虚子指教一二。 虚虚子仔细看了很久,才说: “您全身的骨相都很俗气,五官都带有浊气,脚上的绒毛有寸把长,真是富人的相貌啊,只是额角有一股清气,深入到肌肤里,隐隐地显出饿的纹路,恐怕以后挨饥受俄是免不了的。 朱百万当时不相信,他有百万家财,既使不牟利,儿孙们在家坐着吃也是花不尽的。 虚虚子又给朱百万全家人看相,都没说什么,当奶妈抱着儿子走了过来,虚虚子一见才吃惊地说: “这孩子的长相,12岁时就会上学,15岁便能考中乡试,16岁中进土,很年轻就能做翰林宫,但恐怕他的寿命不长。” 虚虚子又道: “才与财是相克的。您之所以拥有百万财产,是因为您家五六辈都认不得一个字。如今您的儿子才学很多,当上翰林官,恐怕百丈高的钱山,也将要化为乌有了”。 朱百万初不相信,来后果真如此,儿子12岁时,果然上学。这年,他的店铺被火烧了,赔钱累计不下数万。三年后,儿子被举为孝廉,他买的七艘洋船,都遇难沉入海中。遇难船工的家属,把他告到官衙,不得不卖掉大量财产,上上下下进行贿赂。才得以免罪。第二年儿子在殿试中考取了,被授予庶常官职,等到金字喜报送到家时,富翁和他的妾,已经住在租赁的破旧房子里了。他满怀希望儿子的位高了,门庭可以重整一下。可是没到半年,他儿子却死在官职上。一家人也就冻饿而死。 吴三桂不知道虚虚子这人,但知道朱百万并且知道他的儿子是被崇祯一怒之下砍了头的,他让刘玄初去请这虚虚道人给自己相一面,指点迷津。 为了防止这道人见人说人活,见鬼说鬼话,吴三桂多了一个心眼,他找了一个与自己长相差不多的军士扮成自己,而自己扮装成侍卫,挟杂在其中几名卫士中间。 虚虚子到来后,一眼就看出了吴三桂,而不去理会高高坐在虎皮椅上的那位假扮的军士,跪在吴三桂面前,说道: “王爷何必如此自轻呢?” 其他几名侍卫都假装笑他认错了人,可是这虚虚子的话说得更加诚挚恳切,这样吴三桂才请这虚虚子入内。 虚虚子对吴三桂说: “王龙行虎步,就将登大宝了,贫道在滇市中,看见王爷的部下许多都是将相之材,这都是因为叨了大王气运的光。” 吴三桂听了这虚虚子的话很高兴,对起兵造反增强了信心。 吴三桂重赏了虚虚子,与刘玄初说了一会儿活出来,天上一片明朗,突然刮起大风,一片檐瓦被大风刮落下来,堕地而碎。 吴三桂一见心中不快,认为是不祥之兆,脸上的颜色都变了,刘玄初立即解释说: “这是个好兆头。龙飞在天,从以风雨,正是大吉之兆,说明大王将升腾而上。檐瓦坠地,说明天意要让王爷换居黄瓦之宫呢。” 吴三桂听了,于是决计择日起兵 七彩丽人血 夏天的雨水容易降落,也容易收场。 西方的雷声还在低沉地轰隆响着,一道明亮的弯弯的彩虹已经出现。 暴雨过后空际明朗,阳光熹和,微薄的烟般的浮云静静地掠过湛净的天空。小草在风中瑟瑟作响的,静静地渴饮着雨后的水分;淋湿的树木无力地摇动它的叶子;鸟不住地唱着,这流啭的啁啾夹和着新流的雨水的潺潺,听来十分悦耳。 林啦,田野啦,及看不到的茫茫远远的地方,意料外的恬静,这会使人联想到一个哭疲乏了的孩子,现在终于安静地睡着了。 康熙站在殿前,任柔和的风吹拂着,他抬头看看檐下呢喃的燕子——这人间的宠鸟,无论在乡下的茅棚上屋,还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谁都不会去伤害他,多么自在!站了一会,觉得有点乏,康熙正要回殿,却见黄敬侍立在丹墀下,便笑道;“黄敬,张万强呢?” “回主子话,”黄敬恭敬地笑道,“老佛爷去大觉寺烧香,忘了件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叫他去帮着寻找呢!” “哦。”康熙淡淡地应了一声,忽又笑道,“上回你说过有几处好玩的地方,带朕出去走走如何?” “这个,奴才可不敢——张公公早有关照,说是老佛爷的懿旨——”黄敬听了急忙答道。 不待黄敬把话说完,康熙便打断道:“这是朕的主意,又不是你怂恿着朕去的,怕什么?张万强还管着朕了?叫——”他本想说叫小魏子,想想又改口道,“叫穆子煦和犟驴子两个跟着,咱们出去走走。” 康熙一行四人都换上微服,却不走西华门,从神武门的侧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宽阔的大街上非常热闹,酒肆茶楼越修越多,一个比一个漂亮。大街两旁,什么绸缎布店、花纱铺、故旧店、玉石珠宝店、文房用具店、针线刺绣铺、鲜鱼海味店、花果行、匠铺、樟木家俱店、皮匠店、酒米作坊……五花八门珍琅满目,要什么有什么。康熙杂在人群中边走边瞧,心里十分熨贴:所有这一切都是他赐与的,他在他们中间,而他们却无人得知他就是“当今”! 在城西闹市走了一遭,他们又来到前门一带。这里又是一种格局,到处是戏院、会馆、饭店。在戏院前,挂着偌大的粉牌上,除写有某角串某某戏之类的海报外,有的还题有斗方名士写的竹枝词。这些词倒逗起了康熙的兴味: 某日某国演某班,红黄条子贴通关 康熙不禁笑道:“俗得有趣,倒是这个‘某’字儿用得入神。”又看下一家的,却是: 谨詹帖子印千张,浙绍乡词禄庆堂 抬头一看,果见门楣上横挂着一匾,写着“禄庆堂”三个泥金大字,不禁笑道:“我就不信,他家的戏只叫绍兴人看!”说着便要进去。 黄敬忙笑道:“主子没瞧清,他这里不演戏,是专门叫堂会的。要是想听,最好到六合居,又吃又玩又点戏,那才玩得尽兴呢!” “走,瞧瞧去!”康熙扇子一挥,兴致勃勃地说道。 六合居很大,是个酒店,又紧挨着戏庄,一边的戏庄叫衍庆堂,不甚起眼;另一边则叫庆云堂,门面又大,人又多。康熙挤在人堆中观看戏牌,上面写的是:“紫云姑娘演《琴挑》。”那头竹枝词口气更大: 每味上来夸不绝,那知依旧庆云堂 看罢,挤出人群,黄敬他们三个已候在六合居门前。康熙也不说话,一甩袖子便跨进门去。 “客官要用点什么?”楼下杂座上的人很多,一个伙计忙得满头大汗,一见他们进来,便笑呵呵地迎上前去问道,“要嫌下头嘈杂,楼上有隔好了的雅座,清静幽雅,要喝酒吃菜、点戏听唱、看杂耍都方便……” 康熙有些茫然,他对这些一窍不通。黄敬便代答道:“我们爷是尊贵人,你说的都不合用。后头大房子我们点了正厅,上一桌海菜八珍席。烦你再到庆云堂去一趟,待那边的戏演完了,马上叫紫云姑娘过来清唱!” “旁的好说,”店小二一看这架势便知遇上了财神爷,笑容可掬地说道,。“紫云姑娘的缠头银子三十两得先送过去,她正走红,点她唱戏的人特多,既使送下缠头,只怕也未必能来呢!” 黄敬不禁一笑,把伙计扯到一边,交给他三十两银子,低声道:“你过去悄悄对紫云姑娘说,是老黄叫她,也许姑娘把这些银子都赏了你呢!”伙计闻听此言,甚是兴奋,急忙欢天喜地去了。 康熙走进正厅一瞧,见里面布置得非常幽雅,盆景花卉、虬架镜台、自鸣钟、书架,还有坐炕卧榻一应俱全,中堂挂了一幅二乔观兵书图,旁边条幅上写道: 小滴三千岁, 往来在人间。 康熙不禁点头称“好!”,犟驴子是个粗汉子,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穆子煦却很精神,瞧着不像个正经地方,便笑道:“老黄,这儿怎么瞧着像个妓院似的?”说着话眼看席面已经摆好,菜肴也陆续送了上来。 黄敬忙笑道:“这正是掌柜做生意人的伎俩,行院怎会跑到这里来?” “看来你是此处常客罗?”康熙舒舒坦坦地坐了,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席桌上的八珍席:鱼翅、银耳、鲥钽、广肝、果子狸、哈什蚂、鱼唇、裙边,中间一个凤凰扑窝、一个孔雀开屏凉盘,再就是一大海碗樱桃兔肉拌海参汤。 “宫里头太监们有几个不串馆子?”黄敬笑道,“主子若是厌烦,奴才改了就是。”正说着,外头响起一片银铃般的说笑声:“哪里来的贵客,什么风吹到六合居了?”说着便挑起帘子轻盈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紫云。康熙眼睛陡地一亮,只见她身穿浅红马甲,蝴蝶盘扣儿中窝着一方杏黄绣绢,半高不高的月白衣领上疏淡有致地绣着两朵蟠枝梅,下身一溜水泄长裙如新染塘荷,打着百褶,颦眉杏眼笑靥生晕,怀里抱一琵琶立在门口笑盈盈地蹲了个万福,莺声细语地说道:“各位爷们吉祥!” 康熙发了阵子呆才想起回话,道:“起来!”又觉得这话皇帝的味儿太重,忙温声说道,“就请过来坐我这边——你们三个也坐吧!” “爷们只管吃酒,”紫云抿嘴儿笑道,“奴不过是个戏子,还是唱只曲子为爷们提神吧!”偷眼打量康熙,只见他身穿一件蓝错湖绸团花夹袍,腰间挂着一个酱色贡缎卧龙袋,头上戴一顶红绒结顶小帽,脚下穿一双粉底双梁靴,瓜子脸上略有几颗细白麻子,不坐到跟前细瞧是看不见的——心里不禁暗笑:这小白脸必定是皇上了! 康熙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便答道:“有什么好曲子,弹来我听。” 紫云嫣然一笑,将五指轻轻一舒,琵琶便清越地响了。先奏了一支《宴前乐》,接着正曲子却是《霸王别姬》,那乐声时而如裂石穿云,时而如行云流水,时而像万马奔腾,时而又似幽咽饮泣。 康熙听得入了神,面对珍馐,一口也没有心思下咽,只是左一杯右一杯地饮酒、听曲。 “这曲子太悲。”一曲弹完,紫云笑道,“还是唱个家常的助兴吧!”说着,手挥五弦,目送秋波,浅声唱道…… 歌儿未唱完,康熙已经醉了,摆手命道:“唱——得好!朕——真好!黄敬,你——你们三个出,出去我——我要独,独自和……” “主子,不成啊!”犟驴子拧着眉毛,冷冰冰地说道,“太夫人和主子奶奶请主子赶紧回去,有要紧的事儿等着呢!” 一天的好事,顷刻之间就被这五官不正五音不全的犟驴子打发得干干净净。 晚上,康熙歇在养心殿,心里仍然牵挂着紫云,半夜里叫了黄敬过来,悄悄地吩咐道:“给紫云姑娘安排个去处,静一点,懂吗?” 康熙在六合居与紫云初次见面,已是神魂颠倒。黄敬按旨意,第二天便将紫云转换了地方。不巧的是正逢养心殿的头儿换成了小毛子。这几日康熙正忙着点拨朝务,分别召见六部九卿和有关臣工,向他们交代撤藩的事,又忙着分派钦差——尚书梁清标往广东、左侍郎陈一炳往福建;云南方面派了两位、侍郎折尔肯和学士博达礼,犹恐难以周全,又命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随行,确保吴三桂家眷安迁抵京——这都是康熙数年来深思虑过的,安排得十分妥贴,却也忙得茶饭无思,竟也顾不得想这风流韵事。黄敬几次想开口提说,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好容易见康熙忙得差不多了,这日又恰逢小毛子回去给娘过生日,殿内没有旁人,黄敬便先回房替康熙预备了便衣,斟了一杯茶过来奉上,悄悄地笑着对康熙道:“万岁爷,上回你交待的差使,奴才已经办了。” “什么事?”康熙正读奏报: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扎萨克、车臣三部内江,土谢图汗无端袭扰扎萨克,抢走了扎萨克汗的爱妻,汗女在乱中也失踪了,扎萨克汗联络车臣汗举兵复仇,又被土谢图汗杀得大败。因为这三部历来归附朝廷,这两汗便联章奏请朝廷派天兵帮助恢复故土,井请查找王女、安置无家可归的牧民等。康熙已谕令陕西布政司妥为安置流入关内的牧民,但别项请求却使他颇感为难,而且据奏后,准葛尔部的葛尔丹正集结部民,企图东下为三部主持公道,情势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一边读一边苦思,正无可奈何时,忽听黄敬来说:“差使办了”,康熙有点摸不着头脑,便问:“几时交办的差使?” 黄敬笑笑,说道:“那日从六合居回来,夜里皇上不是命奴才给紫云安排个僻静去处么?” “哦!在哪里?”康熙眼睛一亮,将奏折一合,问道,沉思一会又说,“不能离宫太远,晚膳后朕还要召见大臣。” “不远,就在老齐化门一带。” “好,想事想得头疼,出去走一遭儿。”康熙想起那个叫人扫兴的犟驴子,又补了一句,“不用叫侍卫了,朕的本事也不比他们差!” 二人方出门,却见小毛子风风火火地赶回来。见康熙和黄敬要出门,便笑着迎上来行礼,问道:“主子到哪里去,好歹给奴才一个信儿,遇事也有个寻处。”康熙脸一红,略有点尴尬地笑道:“出去随便走走。” 小毛子乌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又对黄敬道:“就你一个人陪皇上!” “这是朕的意思。”康熙忙道,“朕想随便一点,不带侍卫了。” 小毛子微微一怔,转了口气笑道:“万岁要散心?那敢情好!常言说‘看戏要有陪伴的,唱戏要有帮边的’,奴才也不是侍卫,跟着去玩儿可好?” “这几日你已经很忙了一阵子,”康熙面现难色,翻着眼想了想,笑道,“今日又是你妈寿辰,你就不必跟着了。朕赐给你妈的‘福’字在里头放着,墨迹早已干了,你还不快拿回家去?” 小毛子原专为这事赶回来的,碰巧赶上这档子事,他早就怀疑黄敬和吴应熊有瓜葛,今见皇上不带侍卫,放心不下,惟恐中了黄敬的暗计,但听康熙堵得严实,知道自己跟去没指望,又不好明说,于是嘻笑着打千儿回道:“这是万岁爷的恩典,今儿就烦劳老黄了。”说着便回殿内,三把两把卷起宣纸,几步跨了出来,见康熙和黄敬他们正在向北走去,但放开脚丫子,一溜烟地钻进月华门,到乾清门寻着了魏东亭,如此这般地一说。 魏东亭咬着嘴唇想想,对穆子煦和犟驴子道;“你们两个跟上去。” “要是被万岁瞧见了,问起来‘为什么老跟着我’,怎么办?”穆子煦问道。 犟驴子却笑道:“不用跟!准去六合居那个婆娘那儿了。咱们换了衣服去那儿候着,保准堵得着他们。” “你怎么晓得这些事?”魏东亭诧异地问道。 犟驴子咧嘴笑笑,便拿眼瞧穆子煦。穆子煦便一五一十地将那日去六合居遇到紫云的事说了。 “这种人是最厉害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魏东亭这才慌了神,“犟驴子你们只管去搅局,出了事哥哥兜着!” “软刀子!”小毛子惊呼一声,一切他全明白了,紧张得浑身直抖——他知道的内幕多,比其他人格外惊慌。 魏东亭瞧他脸色刷白,便笑道;“即便有危险,也不必吓成这样儿!” “不能在这儿咬牙磨屁股了!”小毛子急急说道,“不但要有人去六合居,更得有人跟着皇上,还要赶紧说给主子娘娘!” 这就有点过份了。把这样的风流韵事报告皇后有什么好处?魏东亭迟疑着没言语。 “我的魏大人,魏老爷,你倒快点呀!”小毛子急得火烧火燎,“没时辰细说——比闯公爷府还凶险呢!”说完一拍屁股跑了。 魏东亭看小毛子急成这样,预感问题严重,再也不敢怠慢,急忙派兵调将,又派人通知熊赐履、索额图和明珠急速入朝。 小毛子气喘吁吁赶到钟粹宫门口,却犯了迟疑:皇后再大,也大不过皇上。自己这么一告,万一将来两口子闹起别扭来,吃亏的还不是自己?想到此,便踅回身一气钻出永巷,出隆宗门到慈宁宫奔寻老佛爷。 这是得意的一着:太皇太后出面,百邪全避!不料太皇太后却不在宫里,贴身宫女小艉是墨菊的好友,告诉他说:“老佛爷去了斋宫。” 小毛子摸摸脑袋笑道:“我真急昏了头,竟忘了今儿是斋戒日!”折回身又是一阵飞奔,进隆宗门过六街,由乾清门向东北折,这才在斋宫里寻着了太皇太后。 “你这是怎么了?”太皇太后见小毛子跑得满身臭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不是颜色,笑着说道:“好歹也是一宫总管了,跑马似的,人瞧着倒像是有人造反了似的!” “也差不多!”小毛子气喘着,把前头后头的事一盘子都揣了出来,末了又道,“奴才想着这事儿,即便是说给主子娘娘,仍旧要赶紧禀告老佛爷,连娘娘那边也没顾着去,就径直来老佛爷这里了!” 太皇太后愈听愈惊,“啪”地将桌子一拍立起身来,刚要发作,忽然觉得不是时候,也不是对像,颤巍巍地又坐下,将桌上的纸牌展开,复又合拢起来,半晌才说道:“皇帝一向没这个毛病儿,一定有人勾引。小毛子,请速给我查出来!” “喳!” “传我的话给那个犟驴子,叫他寻见那个妖精,立即处死!” “传我的懿旨,”太皇太后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平静地说道,“叫步军统领衙门和九门提督衙门的图海、祖永烈、吉哈,还有周什么培来着,在城内严加防范!” “喳!” “你去吧!” 老齐化门在明代已改名叫“朝阳门”,人们叫惯了口,仍有叫老名儿。康熙的坐车出了朝阳门,稍向南折,在广渠门边一个小胡同口停了下来。 “到了。”黄敬恭恭敬敬地掀起车帘,搀着康熙下了车,顺胡同向东,在一个门沿前停了下来。黄敬上前轻轻一叩,叫道:“彩明,公子爷瞧紫姑娘来了!” “呀”的声门被打开,一个小丫头出来,朝两人福了一福,便带着他们顺着两旁满是木槿蔷蔽的甬道往后堂走去。 紫云早已袅袅婷婷地立在门首候着,见康熙进来,轻盈地一蹲身子,曼声说道:“贵人玉趾降临,难怪昨夜灯花儿爆跳,今晨喜鹊噪叫……”说着却不起身。 康熙看她时,却是一身汉装官服,月白绣衫,水红百袂裙,在满院葱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艳。面上却没有那日的脂粉气,轻抹淡匀、眉黛春山.两须更显得桃色如晕、肤腻似脂,宛若烟芍药、露润玫瑰。见那像牙般纤纤玉手露在袖边,康熙便跨前一步轻轻把她拉了起来,小声笑道:“不敢当,就是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在仙姑石榴裙下也得礼敬心香!”说着便顺手捏了一把紫云温软的小手。 “你坏!”紫云夺手出来,娇嗔地轻轻打了一下康熙便飘然入内。 康熙的魂魄几乎被她打出了窍!回头看黄敬时,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忙提步赶了进去。 “奴这里可没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紫云微笑着让康熙坐下,“只有这些瓜果饷客了!” 康熙瞧时,桌上真的一味菜肴也没有,只放着几只洁白如玉的景德磁盘,里面摆着金橘、苹果、批把、荔枝、龙眼、嫩藕、鸡头米,还有一盘紫色挂着果霜的葡萄,五颜六色的十分鲜亮,不由笑道:“真像你这人一样,秀色可餐。这么好看的果子,叫人怎么忍心下得嘴吃呢?” “不忍心吃就看着玩呗!老黄说你是贵人,好的见得多了,给你换换口味嘛!” 紫云娇嫩柔媚,语如莺转,口似檀香,撩拨得康熙心里在一烘一热,半天才道:“来,就是为了换口味的嘛!有什么好曲儿唱来听听。” 紫云听了只俯首微笑,向墙边取出一架古铜箜篌,轻拔两声,曲调未成已觉百媚俱生,说道:“唱个什么曲儿呢?”昨儿听人家说了一首七律,就唱给你听,别笑!”便低头颦眉唱道…… 康熙闭目点头静听,两手轻轻合着节拍,待紫云唱完,知道:“这个诗写得虽雅,细细思来却有文章——西厢里是谁,是你呢?还是我?” 紫云抿嘴儿一笑,起身取酒来给康熙倾了一杯,自己也陪了小半盅,顿时面起红云。接着又弹着唱。 康熙听了不禁大笑,紫云此时放出手段,红热盖脸,轻轻解开排扣,一抹酥胸雪白,捋袖露出皓腕,一阵急弦挑拨勾抹,仿佛有点不胜酒似地伏在架上,瞥了康熙一眼道:“奴可是醉了,再唱一首好了!”手里却放慢了,只在弦上轻轻抹着,音调立时变得淫糜湿柔。 多艳的曲词呵——康熙已经醉了心。 他此时已是半边酥倒,哪里还忍得?站起身来,意马心猿地兜了两圈,快步向前…… 紫云却一闪身起来,一边扣衣领,一边飞红了脸笑嗔道:“早瞧你不安好心,青天大白日,就想人家……” 康熙见她如此娇媚,上前一把握住她的双手,急不可耐地说道:“干……什么?别扣嘛”……另一只手便伸向她的小衣…… 紫云灵活得像燕子般穿出,飘到里屋门口,招着手儿笑道:“你呀,真是个急性儿,来——吧!” 康熙迈步就往屋内追去…… 恰在这个当口,正厅门“呯”地哗然洞开,穆子煦挺身按剑匆匆而入,一语不发地拖着惊呆了的康熙脚不沾地去了。 紫云先是一喜,手一松,笑着刚说了一句:“你们来的也太早了——好歹也等沾个边儿……”,后见穆子煦竟拉着康熙一直往外走去,不禁也惊呆了,脸上的笑容马上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 穆子煦和犟驴子两人各自带领一班侍卫,一路由犟驴子率领直扑六合居,一路则由穆子煦率领秘密跟踪康熙一行。由于康熙出发早有一会儿,他们一路打探,费了好大的劲,才在最危急的关头,到达现场。 此刻,穆子煦几乎是挟着康熙从静悄悄的胡同里飞奔出来。康熙几次想挣脱开来,都像被铁钳子夹定了动弹不得,无奈只得随他。直到广渠门外,远远地望见魏东亭和图海迎了出来,穆子煦才放手拭汗道:“好险!” 康熙发怒了! 他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亮得耀眼的路,时虽中午,路上热得绝少行人,广渠门旁大柳树下有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正悠闲地谈天歇凉,一切太平,心想:这有什么“好险”?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转脸怒不可遏地问穆子煦:“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瞧朕的好看开心,是么?” “万岁!”魏东亭急忙上前躬身答道:“你错怪穆子煦了。幸亏他早去一步,那女人身上有毒!” 一句话说得康熙打个寒噤,大热的天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上青红不定地呆呆站住了。 魏东亭见康熙似信非信,便笑道:“雪里埋尸,圣上一会便全明白,奴才得先进去抓住那个女人,别让她跑了。” 守在门口的黄敬早见魏东亭过来,回头喊了声:“预备好了!”便迎出门来,笑着对魏东亭道:“将军,紫云姑娘在里头候着呢,请吧!” “别给我玩这套笑面虎了!”魏东亭猛吼一声,拔出剑来照黄敬当胸一刺……接着轻轻抽回,黄敬闷声叫了一声,蜷曲着身子死在门洞里,魏东亭一脚踢开了尸体,大踏步直奔后门,只听左右花墙里埋伏着的弓弩手大喝一声:“看箭”,飞矢便雨蝗般射了过来。魏东亭冷笑一声,身子一纵拔地而起,将一柄宝剑舞得像银球一般护住了身子,直逼厅门,一排排飞来的箭簇被打得杆断羽残,纷纷落地,哪里射得着他!众侍卫蜂拥而入,三十几个弓弩手片刻之间就被杀得一个不剩。 最后魏东亭抓住了那个女人,验明她身体要害的诱人部位全涂满了一种神秘的毒药,沾久即死!当场试验,一个人立刻被毒死…… 若不是侍卫们及早发现,及时赶到,康熙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这个女人是吴应熊从云南专门弄来的,她本是平西王府的一名歌妓,原籍扬州,因清兵屠城,她全家被杀。于是,她立誓要杀尽满人,她是专门为完成这一谋杀任务而练成毒女人的,她和早已被吴应熊收买的太监黄敬密谋,设下圈套诱康熙上钩,眼看就要得逞,殊想…… 紫云被抓起来后,坦然率直,毫无惧色。 她依然向康熙一笑——康熙心中发凉,身上一阵抖动…… 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细亮的匕首,一下刎断脖颈……鲜血流到胸脯上、身体上,她的身体骤然变得七彩斑斓,鲜艳夺目,却令人可畏可怖……一阵七彩灿烂之后,变成了黑色,越来越黑。 “嘭!”地一声,刚才还鲜艳眩目的肉体燃成一团火苗……直到烧成几根白骨…… 康熙呆呆站在那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厌恶从内心升起——三藩!我与你誓不两立! 一场凶险的厮杀即将来临,康熙激情不已,全神贯注地准备着奋力一搏。 二十一、南北佛毒 王辅臣定睛一看,大吃一惊,人头,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没错,正是昨日傍晚和自己谈心的钦差大臣莫络。 康熙下了撤藩的决心后,便立刻派哲尔肯和博达礼前往云南,打算召回吴三桂。没想到二人一去不复返,均被吴三桂禁锢起来。与此同时吴三桂却未丝毫放慢谋反的脚步,他暗中派特使汪士荣先后游说广西的孙延龄,陕西的王辅臣,结果南北二虎双双造反,而西藏喇嘛的阳奉阴违却使康熙错打了如意算盘…… 九月的云南贵州依然是一片绿色,热气扑面,比起北京的九月,真是迥然不同。——一绿如故,一热如故,一湿如故,难怪云贵闽粤四省个个都人不知秋。 派往云南撤藩的特使哲尔肯、博达礼的车队便行进在这暑气未消的高山峻岭之中。 这日正逢正午,阳光无情地倾泻到地面上,原来阴凉的大山中,也闷热令人喘不过气来。由于两位特使都是北方人,自然对南方这种湿热的气候难以忍受。因为车中闷热,他们二人都骑着高头大马,这样偶尔还能享受一下山间吹来的微风。 “不知老兄以为我们此次云南之行会顺利吗?”博达礼与哲尔肯并马同行,问道。 哲尔肯迟疑了一下,“这个……很难说,”他又思索了片刻继续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此行虽有一定风险,但我想吴三桂还不致于对我们下毒手。我与吴三桂可是老相识了……”话说到这里,哲尔肯又迟疑了一下。 “怎么,老兄有什么顾虑吗?”博达礼问道。 “虽然我与吴三桂是老相识,可是多年不见,心中也多少有些不踏实……”哲尔肯欲言又止,欲说不清的语态,博达礼似乎预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或许哲尔肯也体会到这一点,两人都低下头,保持了片刻沉默之后,博达礼叹道:“哎,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呀!” “老弟何出此言?”哲尔肯挺了挺腰板,“我想吴三桂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大不了跟他来个鱼死网破!” 听了这话,博达礼又低下了头,似乎对哲尔肯刚刚说的话丝毫没有信心。心里默默盘算着已经发生的事和将要发生的事。 片刻之后,博达礼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对哲尔肯说:“不知老兄听过近日在中原流传的一首儿歌吗?” “我是粗人,对于这类东西不曾留意。”哲尔肯答道。 “我来之前,听过一首儿歌,总觉得这其中有文章,又总感觉着与三藩有关联。”博达礼继续说。 “什么儿歌,说来听听。”哲尔肯是沙场上的猛将,又是满人,对于中原的风俗很少了解,就更不用提儿歌了,于是他有一种新鲜感。 博达礼低声对哲尔肯说:“此事只你我二知道,切莫四处张扬。” “那是当然,”哲尔肯答道,“老弟尽管说来!” “好,”博达礼压低声音凑到哲尔肯声边说到:“是一首四句半,大致是说:四张口儿反,天下由此散。日月双照五星联,时候一到一齐完—一劝人早从善。” “喔,四张口儿反……”哲尔肯默念着,双眉紧锁,“似乎从哪里听到过,倒是满耳熟的。” 看着哲尔肯似懂非懂的样子,博达礼凑近小声地说:“我猜这是说有口的人要造反,明朝要再兴的意思。” “有口的人……噢,明白,明白。”哲尔肯哈哈大笑,“没想到这歌谣还挺深奥的呢?” “我自然不信,”博达礼一阵大笑,紧接着又收起笑容:“虽说是不信,但没有前因哪儿来的后果,既然有这种歌谣流传,就一定事出有因。” 哲尔肯点点头:“嗯,但不知这其中有何玄机?” “玄机我倒猜不透,不过我感到,无风不起浪,这妖风都吹到京城了,怎么还能是一片升平?这背后必有杀机。”博达礼显得很认真。 “纵有千层杀机,老子也要闯一闯,我倒不信他吴三桂有三头六臂,只要有我一天在,定与他势不两立。”哲尔肯一转开始还迟疑的态度,而显出武将独有的那种豪气来。 一路上两人你来我往谈了许多关于吴三桂的事情,这一文一武看起来十分谈得来,或许这正是康熙为什么派他们二人来的原因吧。 当哲尔肯、博达礼正在山路上日夜兼程时,远在云南的平西王宫却是歌舞升平,一片祥和,没有半点异常。 然而这仅仅是表面而已,在这一片平静的下面,一个预谋已久的计划早已秘密的进行着…… 这些日,吴三桂的大部时间都在书房度过的。因为他深知多尔衮、顺治、康熙,三个清室领袖都是十分杰出的人物,与他们周旋,稍不留意就要吃亏,甚至弄个惨败的下场。因此他日以继夜地翻阅历史,因为他深信历史是一面镜子,从中既可以看到自己的不足,又可以学习到别人的长处,吸取他人的教训。要想站稳脚跟,仅仅靠强兵利器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文韬武略,历史上专务军兵一世英名而不能执天下权柄者大有人在。西楚霸王项羽,自凭兵马强盛武艺过人,却刚愎自用,最后落了个乌江自刎的惨局。吕布勇猛过人,论武艺三国时无人可比,可偏偏就是无法在群雄中立足。吴三桂不时拿这些历史人物来警惕自己。 与此同时吴三桂还留意政治权术,他在历年的政治生涯中总结不少经验,他尤其崇尚“忍术”,相信“以忍制胜”,“以柔克刚”。他悟出一条战术法则:顺利有成时别丧失冷静的心境,失败受挫时不能肆意发泄,要学会忍耐,要隐藏自己。 他还曾把这一法则精炼成一句话,亲自写好,派人交给长子吴应熊,希望他能学习自己的经验,今后一日能承继大业,正所谓“得意不快心,失意不快语。” 吴三桂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首先他要让康熙认为他胸无大志,丝毫没有戒备。以此来麻痹对方,从而才能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自从吴三桂留守云南开始,他对中央皇室就始终万分恭敬,除每年上贡金银珠宝外,一有机会就选派一些美女入京。不仅如此,他还在这期间,不断从民间挑选美女选入宫中,每天纵情声色之中,饮酒做乐,让皇帝认为他是一个好色享乐之徒。 即使这样,从儿子的书信来看,康熙似乎一直没有放松过对他的警惕。但是,吴三桂不但没有急躁,他仍然继续地装,一直装到他亮出旗号,挥军掩杀的那一天。 表面上他在享乐,暗中他却在一步步制定着他的计划。 一方面他命令手下所有军队白天不准操练,而在夜间却架起灯烛火把,大练兵马。炎热的酷暑如此,寒冷的冬天亦是如此。同时在这几年中,他的人马也在不断扩充,他把所有精锐人马全都调入深山中驻扎,而留守的州府县城的却大多是老弱残兵。而暗地之中,他的精锐部队早就在山谷中整装待命,只要他一声令下,就有直杀北京之势。不仅如此,各州府县城的粮仓都已存满粮食,军饷够五年之需。即使这样,吴三桂仍然十分重视开垦荒田,还让士兵与农民一起种田,这无疑又使他赢得了不少老百姓及广大士兵的信任。 另一方面他又暗地之中培养了不少探马,密报京中事宜,信使也往返于各地官吏,以此来拉拢人心。最重要的还应算是吴三桂善于使用人才,他的得力助手汪士荣,早已秘密动身开始策动拉拢他人造反,这是吴三桂的一张王牌了。 一切一切都按吴三桂的计划在有条不紊地秘密地进行着。从所有情况看来,对吴三桂来说,形势极为有利。的确,皇帝也没有把柄,而且还心存侥幸,希望有朝一日能安然解决。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行动缜密,不露声色,朝廷就会摸不透他。 而眼前吴三桂所要做的,只是演好撤藩斗智这场重头戏。 云贵高原一带连绵起伏的山峦,由于海拔高终年云雾缭绕,千山万岭如坠茫茫大海之中。 十月初九的清晨,奔往五华山的山路上,急剧的马蹄声踏碎了晨露,惊醒了沉睡的山峦。哲尔肯、博达礼离开北京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一路上踏朝露、披繁星、栉风沐雨,日夜兼程今天终于到达重岩选嶂,终年翠绿的五华山麓。他们二人深知兵贵神速,在路上多耽误一天,就可能发生意外的变化,因此恨不得一步就跨越这千里之远的路程。他们带来的副将亲兵们也鼓足力气,挥鞭策马,紧紧跟随。 他们翻过了一道大山梁后,哲尔肯心痛地看了看汗雨淋淋的马,勒了一下马缰,那马放缓了疾奔的步子,身后的车队也跟着慢了下来。这时他才顾得上看看手中那把已经快抽烂的荆条,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我久经沙场,没想到今天……” 没等哲尔肯说完,博达礼打断了他:“老兄何必哎声叹气,我想你我二人吉人天相,定能平安无事的。” “但愿如此。”哲尔肯点了点头。 他们缓慢地穿过一片马尾松林,来到一座山峰顶端。前面陡然出现一座气势雄伟的山峰。这时萨穆哈催马匆匆赶上来,指着前方那座山峰对二人说道:“两位大人,那就是五华山的主峰。” “这五华山山势险峻,素有天下铁闸之称!”萨穆哈继续说着。 哲尔肯点了点头,没有着声。博达礼惊异地问道:“何以见得?” 这时一个亲兵上前施礼道:“几位大人,小人是本地人.对这一带地形非常熟悉,愿为大人效力。” 接着那亲兵便指指划划,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如数家珍: “这五华山大大小小有六个岭,那个是马头岭,那个金岭,再那边是大云岭和小云岭,还有笼岭,但最险最大的还要算是仙人岭。” 哲尔肯、傅达礼等人顺着那亲兵的指点一望去,隐约可见的七星、虎头、云霞、玄武、北头、长平等六座险关雄踞各岭之上。真如一道铁闸,而二仙岭关口正像是铁匣的中枢,从山脚盘旋而上的那条羊肠小路,被这道铁闸拦腰切断。 “只有过了这关,才能到云南府。前面便是双羊叉道,一条奔云南府,另一条直奔五华山主峰。”那个亲兵继续指点着。 博达礼点了点头与哲尔肯耳语了几句,大声说道:“传令下去,直接取道云南府。” “喳!”一声令下,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杀机四伏的云南府。 当夜便住在驿馆,朱国治便匆忙来为二位特使接风洗尘,酒宴之后,三人便来到内室,门户紧闭。 “不瞒二位大人,最近我总有预感。”朱国治说道。哲尔肯博达礼见朱国治神色异常,便感到事关重大,急问:“但不知有何预感?” “自从皇上恩准吴三桂撤藩一事后,我总感觉形势不妙,似乎吴三桂随时都可能起兵造反。”朱国治很认真地说。 “何以见得?”博达礼急忙问道。 “二位大人远在北京,可能有所不知。吴三桂不仅阴险狡诈,而且心黑手狠。且喜怒不形于色,很难预料对两位大人的到来他会如何对待,两位不得不防啊!况且——”朱国治压低了声音说,“据我秘密打探,吴三桂近日多次检阅军队,听说他还派出他身边得力谋士汪士荣到各地游说,惟恐对我们不利啊!” 哲尔肯一听就站了起来,“果有此事?” “一点儿都不假。将军息怒,切莫打草惊蛇,这样一来到我们是尤为不利啊!”朱国治接着说,“为今之计,只有以不变应万变,看形势发展再做打算。” 博达礼点了点头。 “即有此事,巡抚大人为何不派人奏明圣上,好多加提防呢?”哲尔肯问朱国治。 “大人有所不知,现在吴三桂早已切断云南与北京的联系,不经他亲自批准一律不得擅自出入。别说是人,就是连只鸟儿也飞不出去。况且此消息只是耳闻,又无证据,怎好乱来。” “这么一来,我们二人此次来,岂不是凶多吉少?”博达礼有点坐不住了。 “话虽如此,但我想吴三桂毕竟还没反,况且二位又是钦差特使,他也不会拿二位大人如何的。不过——”朱国治迟疑了一下。 “不过什么?”博达礼紧追着问道。 “说出来二位不要生气,不过时间一长,恐怕你我几人是福是祸就很难说了!” “巡抚大人不必担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定能化险为夷,况且皇上也决不能扔下我们不管的。”哲尔肯也不得不自我安慰几句。 三人点了点头,终于找到皇上这个主心骨了。 第二天一大早,便排开卤薄仪仗,由朱国治引导,直趋五华山。 其实哲尔肯等人一进贵州,一举一动吴三桂都了如指掌。可是他仍装糊涂,每天饮酒作乐,摆出一副毫无准备的样子。 这日,吴三桂正在宫中饮酒,只听亲兵来报,钦差已到山下,便慌忙边更换朝服,边命人“放炮,开中门接旨!” 随着石破天惊的三声炮响,雄伟壮丽的王宫正门大开。几百名仪仗校尉身着锦衣,头戴缨顶,手执四吾仗、四立爪、四卧爪、四骨朵、并节族、斧、镫、矛、戈、旗、剑、从门内缓缓而出,排列在道路两侧。再看宫墙四周密布卫队,个个雄风凛凛,腰悬佩刀,阳光照耀下好像金甲天神,杀气逼人。 钦差正使哲尔肯手捧康熙敕书,带着副使博达礼泰然自若地站在仪门处等候接旨。看到这番情景,博达礼不由地自语道:“好大的气势!” 正在此时,只见从王宫正门中走出一人,此人头戴珍珠闹龙亲王朝冠,身着石青蟒袍,外罩五爪金龙四团补服,阳光之下,光华缭绕,夺人二目。此人正是平西王吴三桂。 只见他满面陪笑地迎了上来,两手一甩朝服,放下雪白的马蹄袖,先打了个千儿道:“奴才吴三桂,恭请万岁圣安!”于是在铮铮的鼓乐声中从容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圣上躬安!”哲尔肯见吴三桂以重礼相迎,原本不安的心也松驰了一些。便将敕书高高举过头顶,算是代天受礼。随后将敕书转身交给身后的博达礼,急忙双手扶起吴三桂,自己屈腿跪下,满面笑容,道:“下官哲尔肯给王爷请安!只因王命在身,不能屈身相迎,还望王爷恕罪!” 吴三桂哈哈大笑,单手扶起哲尔肯:“大人不必多礼。” 哲尔肯又是一躬,“给王爷贺喜!九年未见,王爷又年轻了许多,王爷真福大命大呀!” 吴三桂又是一阵大笑,笑罢,他一手挽着哲尔肯,另一手扶住博达礼,说道:“老朋友了嘛,还来这一套!二位大人请!”说着,一手扯一个,自己在中间,三人亲热地像兄弟般地走进王宫正殿。 进殿后,三人分宾主落座,看茶过后,哲尔肯拱手施礼道:“王爷与微臣一别近十载,没想到今日有幸能与王爷相见,真乃我三生有幸。下官本应提前来向王爷问安才是,怎敢劳王爷如此隆重迎接?” 吴三桂朗声笑道:“将军乃今世奇才,吴某岂敢托大。将军过谦太甚了,其实也无甚大事,只因吴某久居云南,宫中之事不甚了解,许多事恐怕还要请教将军呢?” “哪里,王爷实在是太客气了。”哲尔肯环视了一下厅门接着问:“但不知王爷有几年未回北京了?” “嗯——”吴三桂一皱眉头:“哎,人老了,头脑也不中用了。大概有五年了吧!大前年,皇上召我进京,偏赶上我患了犬马之疾,竟没能如愿。只好托朱国治大人面圣代为请安。听说皇上日夜宵干,清苦得很,如今可好些了?” “皇上近日龙体康健。”哲尔肯答道:“不瞒王爷说,这几年王爷不在京,皇上还挺惦记王爷的。此番收到王爷请求归老之书,皇上特别重视,几次召集权臣商议此事。” 吴三桂听罢一笑:“吴三桂何德何能,竟受如此厚恩!其实,皇上有什么事,召小王进京面谕也就是了。何苦劳烦将军一趟趟地来,多费神哪,只要小王能办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爷言重了。”哲尔肯连忙笑道。 吴三桂一番话后,哲尔肯觉得他言语情深意切,毫无言不由衷的样子,旁坐的博达礼初见平西王,便觉得好像不像朱国治所说的阴狠之人。哲尔肯却不敢以常情猜度这位平西王爷,只是关注地听着,接着便爽然一笑: “皇上与王爷可说是关山万重,不隔君臣之心了!请王爷过目万岁手谕。” 博达礼与哲尔肯早已商定,不便以寻常方式拘泥吴三桂,只要他肯听命奉诏就好。 见正使发了话,博达礼忙起身双手捧起诏书,哪知吴三桂却丝毫不敢怠慢,急急离了座行了三拜九叩大礼,这才接过圣旨,细细展读。 其实旨意的内容他早已知道,但他仍读得十分认真。哲尔肯和博达礼二人却目光不移地盯着吴三桂,不知看过诏书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此时两人心中真是极度紧张,如果吴三桂一翻脸,就先会拿他们二人开刀。因此二人鼻子鬓角都见了汗,双拳紧握,屏住呼吸。 良久,吴三桂方将御书轻轻置于案上,笑道:“我料定皇上待我恩重,必定允我的呈请。” 二人仍目不斜视,听吴三桂继续说: “我本是北方人,长久住在这里也未免不习惯。俗话说‘落叶归根’,我早就打算回北方去,安安稳稳地安度晚年。又怕在外面久了,难免有小人在圣上面前挑拨是非,万岁既然这样决定了,我也就放心了。” 听了这番话,二人的心这才放下一半。 “王爷真乃明白之人,但不知王爷车驾几时可以起程?”博达礼觉得吴三桂和蔼近人,并非像哲尔肯和朱国治说的那样,便笑着问道: “这个……”吴三桂思索了片刻。 博达礼又插言道:“皇上早已在北京准备迎接王爷进京,大世子也在京日日盼望王爷北上,一家团圆,共享天伦之乐。请王爷赐下日期,下官也好奏明皇上,早做准备。” 听了这话,吴三桂站起身来,说:“既然皇上如此看重微臣,那我就受之不恭了,我当然没有问题,只要二位大人愿意,即刻我们就可以赶奔北京复旨,只是我这王宫前前后后一大堆的事,没人料理怎行?贱内,家眷、婆婆妈妈的事又太多。贱内这几日又染了风寒,一时又难以动身,这些琐事倒罢了,只是有件事若处理仓促了,只恐闹出乱。” 博达礼一听此言,便知吴三桂话中有话,于是拱手问道:“但不知王爷所指何事?” “哎——”吴三桂长叹一声,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边摇头边背手在二人面前(足留)(足达)了几圈: “最棘手的就是下面这些兵士军将,都是跟我多年出生入死的,最近又有谣言煽动,倘若安抚不当,激出事变来就不得了啊!” 听到这里,二人心里不由地一惊,心说怕什么来什么,可是二人终究是饱经风雨,心里害怕却未从表面上显露出来,博达礼惨然一笑道:“王爷说得极是。” 吴三桂看着博达礼失望的表情,不由心里在暗自高兴,却装作思索的样子说道: “时间算下来,大约十月底——” 正说到这里,只听殿外一阵喧哗,响亮的声音:“我见王爷有要事,尔等哪个敢拦,我就格杀勿论!” 随着声音一个中年的将军双手推开殿前护卫,大踏步挺身而入,脚下雪亮的马刺踏在大理石板上,发出悦耳的金石之声。 只见此人面如晚霞,剑眉立目,鼻阔口方,身高过丈,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身前背后却有百倍的威风,一看此人便知道是一位身经百战的猛将。 “马宝!”吴三桂把脸一沉说道;“我正与二位大使商议大事,没有我的命令为何擅自闯殿,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王爷息怒,为臣自有主张。”马宝向吴三桂一拱手,说罢倏地一转身,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哲尔肯和博达礼。吴三桂却并不阻拦。 “还不给两位钦差大人见礼?”吴三桂言道。 马宝却不答言,冲二人冷笑道;“你们就是二位钦差了?莫非你们想挟持我们王爷上路不成?” 果然不出二位钦差所料,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博达礼心里十分清楚,这一定是吴三桂事先安排好的戏,只是没有料到这么早就粉墨登场了。他见这个马宝气势逼人,便略微平了平心血答道:“此言差矣,此事并非皇上主动提出的,而是王爷自请撤藩北归养老。皇上念王爷劳苦功高,为大清基业奔波劳累,特此思准,我们二人只不过奉旨帮王爷筹划一下旅途事宜而已,又怎么谈得上逼呢?”博达礼也是有胆有识的老臣,并不惧怕这种场面。 哲尔肯见博达礼说得句句在理,心里也平静了许多,不等马宝回答,便又将一军:“请教马将军,你闯殿这样质问客人,难道平西王府就是这样以礼待客的吗?” 马宝双目阴沉脸色凌厉,没有丝毫迟疑:“我堂堂平西王驾前三军都统怎能与你们斗嘴!既然你们是说王爷是自请撤藩,那行期自然由王爷做主,而你们一进门就催问行期,是什么意思?!” “放肆!”吴三桂满脸通红,“啪!”地一拍桌子,呯地站了起来,只气得浑身颤抖,指着马宝吼道:“这是谁教你的规矩?我带兵几十年也未曾见过你这般蛮横的兵痞!来人!” “喳!”殿内外的护卫呼啦往上一闯。 “把这蛮人给我轰出大殿!” “哈哈哈……”马宝却未动半步,只是昂面大笑,一旁的哲尔肯、博达礼只觉得浑身直冒凉气。 吴三桂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把他给我架出去,重打四十军棍!” “喳”几十个护卫一拥而上。 再看马宝并不答言,一个箭步飞纵到大殿门口,拔剑在手,大喝一声:“谁敢上前?!我立刻就血染银安殿!” 这一下只把博达礼惊得从座上站了起来,心想:“若今日真弄翻了脸,倒霉的一定是我们!”想罢,他急忙冲吴三桂一拱手:“请王爷息怒,这事也并不能怪将军,我们二人今天言语是有些草率,还望王爷和将军多多担待。至于行期我想王爷大可不必着急,我们二人也是第一次来云南,正好可以游览一番云南景致,在王府多住几日又有何妨?” 吴三桂听了这话,压了压火,回到座位之上,一挥手:“你们都退下。” 马宝也收起佩剑,冲吴三桂一抱拳:“王爷,你要撤藩我自然不能阻拦,但行期、路径却要由我来定,否则出了什么差错,我怎对得起王爷,我已传出将令,云贵两省各路要隘都已封死,没有信牌,连一只老鼠也休想出去!” 说罢他一转身看了看哲尔肯二人冷笑道:“你们两个酸丁钦差,好好在这里候着,等十年八年王爷撤藩事宜办妥了再上路也不为迟!”说完便一抖战袍,大步跨出殿外。 哲尔肯望着马宝的背影,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看来事情比预料的要严重得多,干脆我就挑明了,看看吴三桂怎样动作。想到这里便站起施礼道: “王爷是最了解我的,你我三十多年的交情,我就不妨直说,但不知王爷如何处置我和博达礼?” “哪里的话,”吴三桂也起身离座道,“大人误会了,你我多年交情,我的脾气你最了解,我怎能做出那种不仁不义之事呢?” “王爷说得是。”博达礼离座而立。 “那马宝,原是献贼手下,兵痞出身,懂什么礼仪?自从我撤藩折子上去后,下头人议论猜疑的很多,他就是一个,方才讲的‘安抚’就是指他说的,二位大人不要与这等野人一般见识,暂且留住几日,等本王料理停顿后,我一定随二位起程。这等大事,我岂能儿戏?” “既然如此,我们二人就先告辞了。”哲尔肯一心想早点儿离开这虎狼之地。 “怎么?”吴三桂惊讶地问道,“难道二位不肯赏光住在寒邸么?” 博达礼一抱拳:“非也,王爷不知,驿馆我们早已安排好了。朱中丞也曾留我们在抚衙,我们请免了。还望王爷担待。” 吴三桂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强留二位大人了,只是还未给二位大人洗尘压惊,本工真是过意不去。传谕:设宴为二位钦差大人洗尘!” 顿时,刚刚那杀气腾腾的场面却又戏剧般地转变为一团和气,酒宴之上三人杯酒相见,热络寒暄,可心里谁都清楚得很,这便是黑暗前的黎明,这一出戏的精彩表演,无疑使吴三桂处于极为有利的地位——一方面他禁锢了二位钦差,封锁了所有关隘;另一方面责任却与他无关,那完全是骄兵悍将胡闹的结果嘛! 广西兵变 就在康熙仍对吴三桂怀有一丝希望,派特使前往云南招安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此刻吴三桂已遣密使暗中行动了,一场恶梦就在眼前。 这位平西王派出的密使非是旁人,正是他身边的得力谋士——汪士荣,江湖人称“神鬼未测小张良”。他自幼通读古书,颇有文才。而且喜读兵书,精于谋略,更喜欢密谋策划,暗中下手。因此,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来,没有人不点头的,不仅如此,他还精通武艺,曾受过高人的指点名人的传授,高来高去陆地飞腾,水旱两陆的功夫是样样精通,在江湖中乃剑客的身份,只因他平日极善于掩饰自己,因此绝大多数人对他的了解也是略知一二而已,正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平日吴三桂对汪士荣真可说是奉若神灵,言听计从,凡大小事一定要与他商量才肯决定。此次吴三桂派汪士荣亲自出马,责任重大也就不言而喻了。 汪士荣此次行动为了保密起见,未带一人,孤身骑着他那匹日行干里的宝马赶奔广西。当他已进广西地界时,哲尔肯的车队还在大山中日夜兼程呢! 这日晚间,浓重的乌云把本来就不亮的月牙儿罩了个严严实实,天空中一颗星也没有,走在山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汪士荣的快马却奔驰如飞,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的夜空,传出很远。 汪士荣刚刚转过一道山环,眼看前面是一条双叉道,一条是奔桂林的官道,另一条则是一条羊肠小路深入一片密林之中,凭汪士荣几十年练就的一双夜眼,晚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心想:“走小路比官道要安全得多。”为了早日到达桂林,汪士荣一催胯下宝马,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正要前进,忽然一条黑影在他前边不远的地方一闪,顷刻却又消失了。 走夜路,汪士荣颇有经验,他意识到,这条一闪即逝的黑影绝非好兆,于是他便警觉起来,也放慢了速度,单手握缰绳,而另一只手则握住背后的青云剑柄,准备应付突然之变。 然而就在他这一闪念之际,只觉脑后恶风不善,他心中叫道:“不好。”但此人伸手如电,汪士荣再想躲闪已经太晚,只听“啪!”的一声,汪士荣应声从马上摔下,一头栽倒在地,但是他凭借功底深厚,又练就天花宝盖阔气功,因此这一下并未把他如何。 汪士荣心想:“我不妨将计就计,看此人到底何许人也!”于是他便假装昏倒,可暗地之中却已握剑在手。 这时有一人走到近旁,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汪士荣,不觉得一阵冷笑:“姓汪的,算你倒霉,我本与你无怨无仇,只是朱国治要我暗中取你的性命,也莫怪我心黑手狠!”于是握起手中的浑铁大棍就要结束汪士荣的性命。 可是就在这一刹那,汪士荣突然平地跃起闪电般越过此人头顶,还未等此人明白过来,一把冷森的宝剑已架在他脖子上。 这一突然的变化,使此人大吃一惊:“你……你,你怎么会武功?” 汪士荣淡然一笑:“朱国治是怎么知道我秘密出宫的?” 此人这时也镇静下来:“既然你知道了,我也没心要瞒你。其实朱中丞早已探知吴三桂老儿有反叛之意,此次他派你出宫,中丞特派我出宫,暗中取你人头。”这时他显得十分镇静,并没有丝毫恐惧之意。 “原来朱国治知道得这么多!”汪士荣十分惊讶,“你到底是什么人?”汪士荣把宝剑往里一递,问道。 “绿林人,”此人厉声道,“我行走江湖几十年,没想到今天落在你手,自无话可说!” 汪士荣还想多了解一些内情,突然见此人身子一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手中的大棍也应声落地。 等汪士荣再走到近前细察看,却见这人已七窍流血自断经脉而亡。汪士荣长叹了一声,心想,“我还是先办大事,此事等回到宫中再一并报与王爷。” 于是他便二次上马,消失在深夜之中。 次日天似亮似不亮,汪士荣便来到漓江江边的一个小村镇,为了掩人耳目他决定先在这里安脚,等情况摸清之后再做打算。于是他便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下,一切安排停当后便开始着手探听孙延龄的情况。 这孙延龄原是定南三孔有德的部将,因其少年英勇,又屡立战功,颇受孔有德重用。孔有德死后,他的女儿孔四贞被太皇太后收为义女。后来康熙为了稳定广西局面,便与太皇太后商定,把孔四贞嫁给孙延龄,同时也把孙延龄由都统升为抚蛮将军,率军镇守广西。因广西临近云贵,康熙如此安排实际上是他遏制三藩的一项布局。 孙延龄虽蒙受康熙如此厚恩,却并没有因此而满足,仍然像以前那样骄傲横暴野心勃勃。况且他与吴三桂的长孙吴世藩交情甚好,交往密切,因此吴三桂也很自然地把孙延龄作为自己第一个争取的对像。 孙延龄凭自己武艺高强,因此从他跟随孔有德时便立下志愿,今后一定要做个当世名将,自占一方。因此在他平日言语中便不时会冒出几句过激的话来,而孔四贞却想从他手中夺过兵权,亲掌父王旧部以效忠朝廷。因此俩常因此事发生矛盾。而汪士荣却恰恰抓住了孙延龄的这一弱点。 这一日,孙延龄心中发闷,便一人骑马带箭,来到漓江边游猎。正当他沿江边闲走之时,只见江心一只小船向自己划来,一艄公头戴稷笠,手撑船桨站在船上。便高声喊道: “船家,快快将船靠岸,带我到江中一游!” 顷刻之间,那小船便来到岸边。等那船家抬起头来,却是汪士荣所扮。 “汪士荣!”孙延龄感到万分惊讶,他早已耳闻汪士荣的大名,也曾见过几面,只是不很熟悉,“你不在云南,却有闲情到广西游山玩水,却也不看一看眼下是什么气候……” 汪士荣却笑而不答,等他把船停稳后便摘下头上的穰笠,对着孙延龄微微一笑道: “我汪士荣乃江湖之人,以天地为家,四海为友,不像你那么多枷锁,在这漓江上做个烟波雨笠的渔公,岂不更好?既然你问起来了,我也倒可直言相告,我这次桂林之行的事,一日不办完我就一日不能离开。” 孙延龄听着听着觉得有点儿不对,看了看周围,转回头对汪士荣说:“你我虽无深交,但我久慕你的大名,十分佩服,若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我定当效力。只是这里是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我劝你还是赶快回云南的好!” “噢?”汪士荣装做糊涂的样子,“却不知将军此话何意?” “你有所不知,现在驻军两部不和,马雄镇已经率部离开桂林,移驻柳州,王永年已上奏朝廷,准备举兵讨伐,眼看兵祸将起了!” “将军手握兵权,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平息不了?”汪士荣打算试探一下对方的口气。 “这个……”孙延龄愣了一下,面带愧色:“哎,我也是左右为难啊!” 汪士荣见有机可乘,便笑道:“这便是尊夫人治军有方了!你刚才说的那点乱子又算得了什么!眼下朝廷挥师撤藩,锦绣江南村村起火,寨寨遭殃,大丈夫闻惊而起,光复汉业,问鼎中原在此一举啊!只可惜你一世英豪,却受制于妻妾,如虎不能啸林,似鹰不得展翅,真是可悲啊!”这几句话声不高,但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孙延龄听了这话只吓得容颜一变,不由得倒退了两步说道:“你是平西王的人,我是大清的臣子,私情是朋友,论公嘛—…·先生,千万别拿脑袋开玩笑!” 汪士荣十分从容地说:“恐怕拿脑袋开玩笑的不是我,而是将军你吧!如果将军此时还不醒悟,只恐到时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此话怎讲?”孙延龄脸色铁青。 “看看这个你就明白了。”说着汪士荣从怀中掏出一份札子来,递给了孙延龄。 孙延龄展开一看,不由得大吃了一惊,原来这正是他前几日寄给尚之信的密札副本。信中清清楚楚地写着“身不由己”“身在曹营心在汉”之类的言语。 “将军请想,若此信落入朝廷之手,将军会是个什么下场,也许你比我更清楚吧!” “这……”孙延龄做梦也想不到汪士荣真是手眼通天,竟连自己的密信也弄到手中。这时他额上豆大的汗珠也滴滴哒哒地流了下来。 “将军再看看这个。”汪士荣又递过布包,孙延龄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封诏书,上面只寥寥几字:大天子钦封孙延龄为临江王,休命同天,王其勉之! 孙延龄更是摸不着头脑了,双手颤抖着问道:“这,这是什么?” 汪士荣一笑:“将军是聪明人,怎么还将糊涂呢?你效忠清室一生,恐怕难坐到这个王位吧,况且你既与三藩联络,也已是个失身之人,从今日起你我二人便共扶一主了!” 听了这话,孙延龄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怎么,将军还有什么顾虑吗?” “公主怎么办?”孙延龄不禁脱口而出。 “前明有个戚大将军,与倭寇百战不惧,不愧为一代英豪,流芳万世。可是他却是俱内之人,如果他因为此故而放弃事业,且不让人替他惋惜。将军何不学他?”汪士荣边说边注意着孙延龄的表情。 孙延龄听罢微微地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但不知我该怎样去做?” 只见汪士荣并不答言,转身扯起沉在江中的鱼网,十几条肥大的鱼在网中翻滚跳跃。“一、二、三……”汪士荣俯身数着网中的鱼,冲孙延龄一笑,“看,刚好十二条,一网就打起来了!只要刀砧一响,还不是我口中的美味么?”说罢哈哈一阵大笑,摇起小船飘然而去。 “十二条?!”孙延龄猛然间一震,“王永年、王孟、蔡义虹、马雄镇……嗯,十二个!果然是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时他抬起头望着汪士荣的背影,暗自称道:“汪士荣神机妙算,真乃神人也!”想罢,他便精神抖擞地骑上战马头也不回地离岸而去。 当夜回府后,孙延龄使精心策划了一场鸿门宴,等他一切安排停当后,但派专人分别去请马雄镇、王永年等人,借口与马雄镇、王永年等人商议军中要事请他们十二人深夜入府。 这几个自然不知其中的隐情,于是匆忙赶奔帅府。孙延龄早已安排了一名副将在帅府门口迎接众人,一见人都已到齐便上前施礼道:请各位大人随我到内府。说着便带领众人直奔内宅,马雄镇觉得有点儿不对便问道:“但不知为何到内宅相见?” “恐是事情机密,将军如此吩咐,小人只是照办而已。”说罢已来到内府院中,这副将向众人一抱拳:“请各位大人稍候,我进府通报一声。”说罢此人便绕进厅中。 众人在院中候着,左等没人回来,右等也没有回信,几人便感奇怪,正在惊诧之时,忽听得四周一串锣响,有人大喊;“抓刺客,有人夜闯帅府!”顿时,整个院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人顿感事情不妙,王永年等十一名将佐纷纷拔出佩刀,准备应战。马雄镇先是一惊,然后急忙向王永年等人道:“各位将军,赶快收起刀来,切莫草率!”关键时刻,还是马雄镇经验丰富,临危不惊,反应灵敏,但为时已晚,就在这时,只见火把照耀下孙延龄从大厅走出来,厉声断喝道:“尔等竟敢身带利刃,夜闯帅府,欲意何为?来呀,给我拿下!” “喳!”几名亲兵上前就要拿马雄镇等人。 还未等马雄镇解释,王永年早已火撞顶梁,大声骂道:“孙延龄,我等随你征战多年,没想到你竟用此毒计害我,我看哪个敢拿我?!” 说着挥刀便砍翻了两个亲兵,这一来可惹怒了孙延龄:“好个蛮贼,竟敢在我帅府之中撒野,莫非你们想造反不成?左右听着,杀无赦!” 真是一声令下如山倒,早已准备好了的一百名弓箭手,乱箭齐发,没到片刻之间,十二人都已被乱箭穿身,惨死当场。只可惜那广西巡抚马雄镇还没骂开口,却已随王永年等人一齐身归西天去了。 就这样,孙延龄反于广西 兵变西安城 当孙延龄在广西誓旗起义之时,汪士荣却早已离开桂林,日夜兼程直奔西北重镇西安而去。 汪士荣凭借那匹宝马,日子不多便已进入陕西界内。 这日汪士荣来到一座村镇,这座村镇虽说不大,但也十分繁华,十字大街上人来人往,行人不断。汪士荣一看见日已当空,觉得腹中也有些饥饿,便找了一家饭馆,要了几个菜,几壶好酒,他心里一盘算,以日期来计划恐怕这两日就能赶到西安,但不知这里离西安还有多远,想到这里,只见一伙计,把自己的酒菜端了上来。 “大爷,酒菜到齐,请慢用!”说罢伙计转身要走,这时汪士荣一把把他拉住问道: “你贵姓啊?” “回大爷的话,小人免贵姓王,您管我叫王三就可以了。”伙计不敢怠慢,连忙答道。 “好,王三,我有事要问你。”汪土荣道。 “大爷尽管问,凡小的知道的我一定说。” “但不知这个村镇叫什么名字,此地距西安还有多远?”汪士荣继续问道。 “这里叫吉贤村,距西安不到一百里。”伙计满面陪笑。您若是去西安,出了这个镇子,往西越过一座山梁就到了。” “既是这样,西安的情况你可熟悉?” “太熟悉了,不瞒您说,别看我们这个镇子不大,但是地理位置重要,从南从北来的人要去西安,都得经过这里。而且我们又离西安城不远,出入西安的商客经常在小店食宿,因此从他们嘴中对西安的情况小人也略知一二。”伙计边给汪士荣倒酒边回答。 “噢,”汪士荣点了点头,“那么最近西安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伙计想了想说:“什么事……对了,有有!前些日子听一商客讲,最近北京城要来大官了,听说这几日可能就到了,这件事却已传来了。这不,老百姓正等着看一看京城来的大官有多威风呢!” 汪士荣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怔,心想:“原来康熙也已不放心王辅臣了。幸好从这个伙计嘴里打听到了消息,正好做到心中有数。”想到这里汪士荣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递给伙计说,“王三,没你的事了。”伙计一见乐上眉梢急忙答道:“多谢大爷,多谢大爷,那小人就告辞了,有事大爷尽管吩咐。”说着伙计便乐呵呵的走了。 汪士荣用罢酒菜后,付了钱,走出饭店,心想按伙计所说我天黑以前便能赶到西安,于是他翻身上马,离开吉贤村.按伙计指点的方向急驰而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终于绕过了一座山梁,眼看前面地势越来越开阔,他刚刚接近一片树林,忽听“唰”地一声箭响,一只刚飞出林子的山鸡突然惨叫一声落在汪士荣的马前。汪士荣四面环顾了一下,不见有人来捡,便飞身下马,拾起了山鸡,拔出利箭,这才发现这箭是官造的,射箭的人决非黎民百姓。汪士荣一想还是少惹麻烦为好,于是顺手便把山鸡扔在地上,转身上马打算继续赶路。可就在这时,忽听树林里传来一片杂乱的跑步声和劈劈叭叭折断树枝的声音,又听有人大声喊到:“就在前面,我看得很清楚。”汪士荣警觉地朝树林望去,只见一群人背着各色山鸡野兔等猎物,一个个腰挂弯刀,手执硬弓,满脸汗水,呼啸着涌了出来。他们一看眼前这一骑马之人,便站住了。 这群人上下打量了汪士荣一番,只见那只山鸡在他马前,而他手中还握着那支血迹斑斑的利箭。一个身穿号衣的猎手首先开了口:“你是什么人?”看穿戴和说话的口气,他大概是个小头目,粗声粗气的,两只溜溜转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凶光。汪士荣因兼程赶路,因此身着便装,背后只背了一把剑,那些人自然分辨不出他是什么人。 汪士荣打量着对面这些人,心想:“或许他们是西安城内的官兵,还是少招惹他们的好。”于是汪士荣并没答言。 那问话的小校见汪士荣一言不发,定睛盯着他,心里琢磨开了:他是什么人,是打猎的?不像呀!他手里一无鸟铳,二无弓箭,只佩着把剑;是过路的客商?也不像,除了他的马再也没有箱笼褡裢之物,再说若是商人也不可能一人独行,但又绝非普通百姓,他的衣着很讲究,连马鞍都是富贵人家才能有的那种式样。会不会是奸细,如今孙延龄已反,战事就在眼前。又想不可能,看他长相文质彬彬,完全一副书生模样,又怎能是奸细呢?这小校越来越觉奇怪,心里暗自打着算盘。最后终于认定此人不是普通百姓,也非官军,多半是逃难的商人。别看他身无包裹箱笼等家什,说不安那硬头货就揣在怀中呢!这小校想到这里心中起了邪念。 “我乃行路之人,你们又是干什么的?”汪士荣把手中的箭扔在地上,他的腔调压过了对方。那小校一听,心说:“哼,好硬的口气!难道要我们作倒行龟不成!”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十几个兄弟,又斜眼看了看汪士荣,骄横地说道:“老子是西安城内的官军!” “官军!”汪士荣“哼”了一声,“那为什么不去守关,打哪家子的山鸡,你们的将官是谁?”汪士荣想借这帮人的嘴探听一下虚实。 小校一听对方竟敢盘问他们,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向地上的那只死山鸡扫了一眼,气冲冲地说:“你给老子拣起来!”说完便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三十几个人“哗”的一下把汪士荣围在当中。 “你他娘的拣不拣?”他见汪士荣一动不动便又大喝一声。汪士荣冷冷一笑,回手抽出剑来,往前一伸,直冲那小校的鼻尖,小校只觉得鼻子尖上袭来一股寒气,吓得连忙倒退了好几步。他圆睁两只牛眼,嘶声喊道:“娘的!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敢和你大爷动家伙!” 那小校本想借汪士荣下马拾鸡的时候动手抢劫。可没想到此人非但不从,反而要动干戈,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攻头顶,心里骂道:“老子在西安城还没吃过生米!”于是他倒退了两步,把刀举过了头顶,使足了平生力气,向汪士荣近面劈来。汪士荣一闪身,刀剑相击,发出刺耳的碰撞之声。 本来汪士荣并不想与这些人动手,可是见他们蛮不讲礼。像这种人不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他是会得寸进尺。想罢他一科马缰,那马朝前一跳,又一转身,那小校就被甩在了右面。说时迟那时快,汪士荣回手一剑,正刺中那小校的胳膊,那小校“啊”的一声,拼命向后一闪,嘶叫起来:“杀,杀,杀了他!” 起初,那小校手下的弟兄们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此人杀下马来。但哪知对面这个人武艺精通,一把宝剑舞动如飞,三十几个人竟不能靠近,不但如此,有几个官兵还负了伤,他们见形势不妙,不敢恋战,只听那小校喊道:“有帐不怕算,弟兄们,撤!”说罢这三十几人便狼狈地逃往树林深处。汪士荣也并不想要他们的性命,见他们已走,便勒马继续赶路。 落日黄昏,红霞朵朵,凉风习习,蓊郁的山岭就像涂了胭脂的美人一般。汪士荣无心欣赏这美丽的景色,他绕过了这座山梁后,一条平坦大道出现在面前,江土荣心中一喜,眼看西安城就在眼前,于是他催马加鞭,打算在日落前赶到城中。 行了不多时,只见对面迎面来了一支二百多人的马队。走近一看,他们个个都是粗壮的大汉,手执利刃,气势汹汹。其中一个左臂缠布,右手持刀的大汉凶神似的横在路当中。 汪士荣一眼就认出此人便是方才被自己砍伤的小校,心中骂道:“畜生,又来找麻烦!”随后便把马勒定。 “哼!”立在路当中的大汉一声冷笑:“冤家路窄,有种的咱们练练,是孬种就快给老子跪下来!” 汪士荣冷笑一声:“看来诸位好汉是来比武的?” “说着了,老子要宰了你!”大汉说着对身后的士兵道:“弟兄们杀不杀?” 方才那群败了阵的家伙歇斯底里的喊道:“杀!杀了他给弟兄们出气!” 汪士荣看看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心想:那个可恶的小校已把他们的火煽动起来了,看来要玩命了。就此罢手,恐怕这些人不会轻易放过我。厮杀吗?自己身担重任,怎能因一时气恼却误了大局?!汪士荣强压怒火,对大汉道:“你算什么东西?难道你不怕长官责罚吗?” 汪士荣这话是给后边的士兵听的,只要点到心里,脑瓜稍一转就会冷静下来。可是这个想报一刀之仇的小校一听这话反而更狂妄起来:“真他妈的好大的口气,告诉你,老子就是将爷!”说罢他一挥手:“弟兄们给我上!”一阵兵器乱响,一二百号士兵便呼号着一步步向汪士荣逼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候,只听不远传来了声呐喊:“住手!体动刀枪!”喊声未落,一匹快马流星般从大道上飞到阵前。 汪士荣先是一惊,继而“哗”的一声把宝剑还回鞘中。 那飞马而来之人怒视小校一眼,才转脸打量对面之人,不看则可,一看却不禁大叫一声:“哎呀!原来是汪……” 还没等来人把话说完,汪士荣早已跳下马来,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使劲一抖,那人便立刻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身对那帮士兵厉声喝斥道:“混帐!都给我滚问去!”那小校的心不觉一颤:“不好!是将爷的相好!”手中的刀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可一想自己受伤的胳膊.又有点儿不甘心,壮着胆子说:“将爷,头晌就是他砍伤了咱们好几个弟兄。” “没砍死你们就算便宜,都给我滚回去!”那人怒目大骂道。 一见此景,那些被小校煽动起来的兵士,都纷纷收刀退去。那小校更是丈一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灰溜溜地夹着屁股退走了。 那人见兵士们走远,才回转身来,在汪士荣的胸上捶了一下,大笑道:“哈哈,我的老同窗,你真会闹笑话。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汪士荣一笑道:“我险些叫你的兵给吃了。” “兄长息怒,回头我一定惩办这帮杂种。但不知今日兄长来此有何见教?” 汪士荣微微一笑,并未答言。此人一见心领神会:“此地并非讲话之所,来,咱们进城再说。”说完二人便一同赶奔西安而去。 来将非是旁人,正是吴三桂手下旧将张建勋,他与汪士荣平日交情不错,自从他留守西安后,也一直未间断同汪士荣的联系,故今日一见,两人甚是亲热。 却说汪士荣随张建勋进了西安城,来到府内,刚刚坐定,张建勋便急忙问道: “兄长此行难道是为游说王辅臣之事而来?” 汪士荣见他开门见山,便也没隐瞒答道:“不错,我正为此事而来,正巧今日巧遇老弟,不然我也要找你帮忙呢!” 张建勋看了看周围没有外人便压低声音说:“小弟承蒙王爷栽培,随时愿为王爷效劳。只是皇上已经开始提防了,近几日钦差就要到了,你虽然说反了孙延龄,但我看王辅臣没那么容易。” “此事我早已知道,只是不知道钦差是谁?”汪士荣想起了吉贤村那个店小二的话。 “是莫络!” “好务虚名,志大才疏!康熙好眼力。”汪士荣轻蔑一笑。 “费扬古被派到奉天督军去了,目下熟悉陕甘事务的只有莫络了……”张建勋回答。 “真乃天助我也!”汪士荣面露得意的表情。“只是请老弟帮我办妥一件事。”汪士荣又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老兄尽管吩咐!” 汪士荣便在张建勋耳边耳语了一阵,张建勋听罢答道:“老兄尽管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汪士荣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最近王辅臣有什么行动吗?” “近日王辅臣天天操练本部人马,并令我和马部整军待命,随时听候调遣。” “嗯。”汪士荣点了点头。 “对了,”张建勋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来,“老兄还记得方才被你刺伤的那个小校吗?他叫吴六,明着是我的部下,可暗地是王辅臣派来监视我行动的,如果他把今日之事报知王辅臣,恐怕会对兄长不利啊!干脆我命人把他杀了算了!”说罢就要喊人去抓那小校,却被汪士荣一把拦住:“不,建勋,且慢!” “老兄,那小校依仗王辅臣的权势,有恃无恐,我早就看不下去了,今日又胆敢对你行凶,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岂不是伤了兄长。今日无须兄长发话,只我一声令下,就叫他脑袋搬家。”张建勋越说越怒,朝屋外大喊一声:“来人!” 随着喊声进来一名亲兵,“启禀将爷,有何吩咐?” “把刚才闹事的那个杂种绑来见我!” “喳!”亲兵应声欲下,汪士荣急忙喝住,说:“你先退下去,听候吩咐。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是将爷的至友,今天特意来拜访。” “喳!”亲兵遵命而去。 张建勋莫名其妙地问:“兄长为何阻拦我杀他?” “建勋,你听我说。”汪士荣便把嘴贴在张建勋的耳上,絮絮私语了一阵,只见张建勋睑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后来两人大笑起来:“好!好!老兄你肚子里可真有招数,小弟佩服之至,小弟一定照你的吩咐行事。” 说罢便把亲兵叫进来吩咐了几句,那亲兵便领命而去。 于是两人便又攀谈起来。时间不大,又有一个亲兵进来禀报:“启禀将爷,吴六儿求见。” “我有事,不见!” 亲兵领命刚要出去,汪士荣叫住他,“他说来干什么?” “回禀大爷,他说是来向您道歉。” “叫他滚!”张建勋怒不可遏。 “传他进来!”汪士荣道。 张建勋不知其然,“兄长,你不是说……” “建勋,我自有道理。”话音刚落,就见吴六儿怯生生地进了大厅。 这吴六儿就是方才闹事的那个小校。他被张建勋痛斥一顿后,悻悻回到营中,经过几番琢磨回想,越发觉得汪士荣的出现,非同寻常,他开始怀疑汪士荣是三藩派来的探子。他记起王辅臣对他的吩咐:“遇有可疑之人,定要及时禀报。”眼下禀报倒是小事,得罪了张将爷,难免日后性命难保。他越想越怕,觉得还是先去请罪为好。 吴六儿一进厅门便跪在地上,冲上叩头哀求道:“二位爷,小的罪该万死!方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恳求大人饶恕小的这一次!” 张建勋道:“你太莽撞了,不问何人就又杀又砍,倘若有个闪失,你能担当得起?” 吴六儿眨了一下眼,忙道:“小的知罪!小的该死!下不为例,求将爷开恩!” 汪士荣笑道:“建勋,也不能全怪他。”随即指着旁边的一个座位:“起来,坐下说!” 吴六儿赶忙道:“有二位大人在,小的不敢造次!” 汪土荣道:“坐下就是!” “是,谢两位大人,小的领罪了。”吴六儿这才担着心坐下了半个屁股,不时地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着汪士荣。 待他坐定,汪士荣便说道:“我这次进北——啊,进西安无非是拜访一下老弟,没想到和这位弟兄闹了个误会。”汪士荣有意卖了个破绽给吴六儿听。 吴六儿诡诈地瞟了一下汪士荣,心里盘算起来:“北……,难道是北京不成,果然让我猜中了,他定是三藩派往北京的探子!”心里这么想着却装做毫无介意的样子说:“方才小的有罪。” 张建勋说;“看在我这位仁兄的面子上,且饶你这一次。” 吴六儿赶忙起身向汪士荣谢罪。 张建勋瞥见汪士荣的眼色,把口气缓和下来:“你先下去,日后再犯,两罪俱罚!” “喳!”吴六儿连忙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待吴六儿退下,张建勋对汪士荣说:“你说这吴六儿已中计了么?” 汪士荣淡然一笑:“不怕他不中!” 说罢两人哈哈大笑,又闲聊了一会儿方才安睡。 虽然昨晚二人谈至深夜,但五更鼓一敲,汪士荣就提着宝剑来到府院。他敏捷利落地挥剑而舞,舞罢,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刚刚收住定势,就听有人拍着巴掌道:“好剑法,好剑法!”汪士荣回头一看,原来是张建勋。 “数载未见,没想到汪兄的剑法仍然神出鬼没,堪称一绝啊!”张建勋拍着汪士荣的肩头说道。 “哪里,哪里,我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而已!”汪土荣笑着答道。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一个亲兵急急地走了进来,还未等亲兵开口,张建勋就问道:“那吴六儿可有行动?” “回禀将爷,那吴六儿果然在昨晚私出了营门。” “可是往提督府的方向去了?”张建勋急忙追问。 “据守门弟兄说,是向提督府的方向去了。” “好,你先退下去吧!”说罢,那亲兵便退了出去。 此时张建勋朝汪士荣点了点头,汪士荣也向他点了点头,两人目光一对,便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日,钦差大臣莫络终于进了西安城,作为经略大臣,全权负责西安军务。他一直对康熙在他临行时再三叮嘱的“毋生事,善调人事”不以为然。但他也知道,在内蒙驻军多年的费杨古由于在奉天抽不出身来,康熙才勉为其难地委他来陕西,所以心中为此隐隐不快。自从顺治十七年(公元1660年)到陕西,他整整在此经营了十年,西安的一草一木他都十分熟悉,连鼓楼街卖包子的小贩们都认识自己,吕家茶楼里卖唱的,至今还在唱他当年初入西安时力除西安七十二霸的故事…… 康熙硬说这里是危地,危在哪里?白天街头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一到晚上街道两旁,依然是灯红酒绿,恰红院里老板娘的拉客声一直响到三更……莫络哪有不生气的道理? 次日,王辅臣陪莫络游览了秦陵。 归途上,日落山峦,那鲜红的霞光给群山笼上了一片神秘的色彩,看着这美丽的日落景色,莫络不由地对同行的王辅臣说,“辅臣,近日兵可好带么?” “唔?”王辅臣从深思中醒来,觉得他话中有话,微微叹一口气道:“还好,都是跟我多年的弟兄嘛!” “这些天我总在想一件事,”莫络十分认真地说,“不说,总觉得要发生一样;说了,又怕将军多心。” 听了这话,王辅臣猛地将马勒住,看了看莫络,双手抱拳当胸:“有话大人请当面讲,小弟自当洗耳恭听。” 莫络笑道:“这些年世上的事我想得很透,看得很破,早年那股盛气早已烟消云散了,我只是想披肝沥胆地和你交交心。” 王辅臣见莫络言语表情十分挚诚,便用鞭梢指了指前面路旁的一块石堆道:“大人有话想和我私谈,回到城中倒有所不便,不如我们在此小憩片刻如何?”莫络点了点头,说罢王辅臣命随从就地听命,二人便纵马来到石堆前。他们在石堆前找了一块被雨水刷的十分干净的石条坐下来。 “孙延龄已经反了。”莫络首先开口,“你别吃惊——更可虑的是尚之信父子也有异动,派往吴三桂那儿去的哲尔肯和博达礼二位大人至今数日,竟没有一点儿消息!看来,三藩要乱,大变即在眼前!” 尽管近日来王辅臣也在揣度,一旦听到了真实消息,他心里还是怦怦地跳个不停,说出话来,声音也在打颤:“如此说来,皇上派你到此,是怕我也跟着反了?” “哪里话来,皇上怎么会怀疑将军你呢?临行之时皇上还嘱托我要与将军携手共渡时难!”莫络欠了一下身子转换了口气:“但你的部下多有吴三桂的旧将,你能保他们不反?” 话虽不多但很有力,王辅臣猛然一怔:“依大人看该怎么办?” “调将!张建勋,马一棍凋离西安。一个向北,一个向西,使他们难与三藩相连。” “好,好,一切听从大人指点,还有呢?” “将千总、游击这样的基层军官全换成你的亲信,使张建勋等人不能一呼而起……” 王辅臣连连点头称是,就这样二人商定回府,准备次日开始调将。 第二日早饭刚刚用过,王辅里便以议事为名把张建勋,马一棍等吴三桂的旧将召进提督府,可他万万没想到一场兵变就在眼前。 正当几人还在大厅里闲谈,忽听院中有人哈哈大笑,接着便见一人手持玉萧,身背宝剑飘然而入,立在厅中。 “你是何人,没我命令竟敢私问提督府!”王辅臣一拍案子大声喝道。 “我乃张将军的至友汪士荣是也!”汪士荣并未隐瞒。 “张建勋的至友?”王辅臣突然想起了几天前他的密探吴六儿的密报,说张建勋府中来了一个身份奇怪之人,可能是三藩遣往北京的密探,接到信儿后,王辅臣便连夜派人出城进京密报,却没想到今天此人竟来到自己府中。 “你,你不是上北京了吗?”王辅臣就预感到形势不妙。 “哈哈哈……”汪士荣仰面大笑,“没想到王提督却也这般愚钝,我只是略施小计便把你给骗了!” “啊?!”王辅臣嚅然站起,“你到底想干什么?” 汪士荣手持玉萧,昂首说道:“我奉平西王之命,已来此多日,为了将军免留百世骂名,复我汉家冠裳,倡义师,兴天兵,同讨康熙丑虏!” “来呀!将此人拿下!”还未等汪士荣说完,王辅臣便大吼一声。 “喳!”左右的护卫就要上前抓王士荣。 “谁敢!”张建勋“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我的兵早已把府宅包围,我看哪个敢动!” 就在这时听到辕门外响起了潮水般的喊叫声:“活捉王辅臣,别让他跑了!”千余名兵士早已下了辕门守军的兵器一拥而入。 “你……你……”王辅臣手指着张建勋;脸无血色,浑身栗抖。 张建勋缓缓起身,踱至门口,摆了摆手,顿时厅外变得鸦雀无声。这才回身笑道:“事前不曾禀报军门,恕兄弟无礼。提督放心,兄弟决无伤害之意,只请提督高树义旗,带我们共创大业!” 此时的王辅臣真是欲哭无泪,他做梦也想不到事情变化得会如此突然。这时他左右顾盼了一下,只见马一棍大嚼大喝,旁若无人;他知道大势已去,长叹一声:“皇上,微臣不能为你尽忠了。”说罢拔出佩剑,便要自刎。 “慢!”汪士荣深知,此人一死,陕西军队群龙无首,定要内讧,于是他一个健步跳到王辅臣身边,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将军切不可轻生,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龚荣遇也飞身跳到王辅臣身边,夺过了他手中的宝剑,说道:“将军这样一来,怎对得起跟你多年的兄弟!” 坐在一侧大吃的马一棍也将手中的骨头扔到地上,扯起桌布擦净了嘴角,说道:“老张,你他妈的也太不讲义气了,这般好事,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说罢拔佩剑向空中一挥:“老子也跟着干了!” 王辅臣寻死不能,垂下了头道:“你们干吧,你们干吧!”只见他双手捂面,泪水从指缝中小流而下,滴滴哒哒地落在他的战靴之上。突然间他抬起头来,转身面向北京方向说道:“我自当向朝廷领罪去!” “只怕将军吃罪不起哟!”汪士荣换了笑脸。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个军校手托着一个大盘子来到王辅臣面前。 “提督大人,请你瞧瞧,这是什么?”说着汪士荣上前轻轻揭起了上头盖着的红布。 王辅臣定晴一看,大吃了惊,人头,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王辅臣像在噩梦中一样盯着它,没错儿,正是昨日傍晚和自己谈心的钦差大臣莫络,他嘴唇微微地抖了一下,脸色灰白一瘫在椅中,直着眼喃喃说道:“是他……是他……”。 “没错,是他。”汪士荣又盖上了红布,蹙眉踱步,慢吞吞地说道: “此人向来喜名好胜,四处拉拢人心,因此西安一带的百姓对他可以说是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但将军可知他的好名声是如何而来的吗?”说到这里,汪士荣站定脚步,盯着张目结舌的王辅臣,肃声说道:“他于康熙六年私自扣发军饷二十万,拿去赈济灾民,以骗取百姓的信任,可将军三万将士却无冬衣,冻得躲在帐中瑟瑟发抖;康熙八年,他又与西安将军瓦尔格勾搭连环想把将军部众全部调往长城以北的伊克昭盟,亏得将军买通了大学士明珠,他这一阴谋才未得逞,旧账不提,且说眼前,这次他来西安,又想借三藩造反为名,分调将军的人马,来削弱你的实力,架空将军,我说这些可是事实?” 王辅臣微微点了点头。 “至于莫络转给你的包衣奴才,那也只不过是一纸空文而已.你哪里听说过汉人能当旗人的主儿?如此谎言,将军岂能轻信?此番我命张将军替你杀了莫络.铲除了心腹大患,将军应当高兴才对呀。若为了此人,将军上京再赔上你的性命,岂不是可惜了将军的一世英明?!” 这些话说得有理有据,王辅臣慢慢抬起了模糊的泪眼。 汪士荣见王辅臣已被说动,便仰面笑道:“天下敌敌友友,你你我我,没想到我与将军也这般有缘!康熙赐你银两,本指望一钱个花,买你颗忠心。你本是平西王一名心腹战将,只因小事.遂成秦越;莫络本是满清忠臣.昔日又与颇有仇隙,你反哭他;此次我若不小心提防,恐怕早已做了你的刀下之鬼;而如今我们又齐聚一堂,共谋反清大业,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王辅臣听罢,缓缓地站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满面忧虑的说:“可是我的儿子仍在北京,我又怎么能反?” 汪士荣一笑,说道:“朝廷不会难为吉贞世兄的。平西王的长子吴应熊不也在北京做人质吗?康熙素博取仁义之名,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杀他们的,再说,安知那时北京不是我们的?” 听罢,王辅臣低头不语。 “也罢!”他猛然抬起头来大声喊道:“传我将令,召集所有弟兄校场点兵!” 就这样,王辅臣也持起义旗,反于西北,与孙延龄同做了三藩的先锋 雪域佛毒心 时序已近残秋,此日的北京城西风骤紧,朝露更霜。晚凉天气,越觉轻寒浸衣,砭人肌肤。 康熙早已接到孙延龄、王辅臣已反的消息,因此近日他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坐如针毡,每日都在为此事发愁。派往云南的哲尔肯,博达礼已走两月有余,至今仍没有任何消息,想到这些,康熙更觉得心情烦乱,眉头不展。 这一日,康熙正在御书房中读书,忽听小太监进来禀报:“启禀皇上,王辅臣派人将莫大人的尸首押解回京。” 康熙听罢,勃然大怒,王辅臣也欺我太甚! “传朕旨意,把来使斩首,首级挂在午门外示众三日!” 康熙暗中思道:“对三藩我再也不能忍让了,定须想个办法,杀一杀他们的狂妄之气!”主意打定,便传下诏去,宣明珠和米思翰后宫见驾。 时间不长,明珠和米思翰便来到后宫。君臣寒暄已毕,康熙开门见山道:“此次朕诏二位贤卿入宫,只为三藩一事,不知贤卿以为如何?” 米思翰急忙施礼道:“启禀皇上,如今孙延龄和王辅臣已反,这定是三藩起兵的前兆,为今之计皇上一方面要调动军队准备应战,另一方面还要想办法拖延时间,这样皇上就可从容不迫地应付突变。” “依爱卿所见,朕当如何拖延时间呢?” “皇上应立即下诏停止撤藩,来拖延三藩反叛的时间。”米思翰答道。 “米大人所说极是,皇上可加封尚可喜为亲王,尚之信为大将军镇守广东,这样一则可以分化三藩,使他们不能同时反叛,另一则还可孤立吴三桂。”明珠也同意米思翰的看法。 康熙点了点头:“二位爱卿言之有理,就依你们所说去办。明爱卿可全权负责调兵防务一事。” “谨遵圣上旨意。”二人一齐答道。 “只是还有一事,臣需当面奏明圣上。”明珠说道。 “爱卿尽管讲来。” “皇上圣明,如今三藩已控制了云南、贵州、广西,况且西北还有王辅臣,如果他们再联合西藏喇嘛,形成包围之势的话,恐怕对皇上就极为不利了。” “噢?”康熙心头一动,“西藏喇嘛?” “正是,皇上请想,一旦三藩联合,西藏喇嘛,进可发兵支援,退可割据自守,西藏地理复杂,易守难攻,岂不是给吴三桂一党提供了避难之所吗?” “明大人所说,皇上不可不防啊!”米思翰拱拳道:“虽然西藏喇嘛受我朝册封定制已经多年,但实则并未完全为我朝所控制,政治军事上都有很大的独立性,加之它和中原相隔遥远,而且受宗教的影响极大,因此喇嘛在西藏尤如土皇帝一般,权力很大。皇上如果忽视了这支力量的话,只恐招来意外的麻烦。” 康熙边听边点头道:一那么依二位爱卿,朕当如何是好呢?” 明珠思索了片刻,答道:“皇上可派密使前往西藏,趁三藩未动之前,提前下手。” “嗯,此事暂时不要透露出去!”说罢康熙双手端起茶盅,思索了片刻便又把茶盅放回御案上。他用食指蘸着刚才滴落的茶水在御案之上写了一个“杀”字,随后又稍加思索,在“杀”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安”字。写罢,康熙转头问道:“二位爱卿认为哪一着儿是上策呢?” “依微臣看来,‘杀’乃下下之策啊!”米思翰答道。 “何以见得?” “皇上请想,皇上若派人杀了达赖,不但不会取得西藏喇嘛的支持,反而会逼反藏教,这岂不正中三藩的下怀。只有采取安抚的办法,才是可行之计啊!” “不知明爱卿如何看待?”康熙冲着一旁明珠问道。 明珠连忙施礼:“臣可主张先安抚,如果安抚不通,再‘杀’也不为迟晚。” “嗯,”听罢,康熙便伸手擦掉了桌上的‘杀’字,“那朕就采取安抚之策。” “皇上圣明!”二人齐声道。 “米爱卿你身为户部尚书,对西藏礼术颇是了解,朕就命你为钦差大臣前往西藏。”康熙略微考虑了一下说道。 “一遵旨。”说罢二人就要告退。 “慢!”康熙又把他们二人叫住,低声说道:“此行必须保密,切莫让三藩的人走在前头。” “喳!”二人领命退去。 当日康熙就诏傅宏烈为广西巡抚,全权勘乱,同时命将军莽依图率三万绿营兵进驻广西,又派贝勒将军洞鄂率满洲骑兵火速开往西北,与王辅臣作战。最后委派顺承郡王勒尔锦立即筹划正面抵御吴三桂的军事行动,加其职为宁南清寇大将军都察各路兵马于南线…… 慌忙之中,康熙总算大体有了个对策。 而次日晚上,米思翰的车马便满载贵重礼物,秘密地离开了北京直奔那神秘莫测的大雪原而去。 然而这个消息却不径而走,很快便传入吴三桂的耳中。 吴三桂也十分清楚西藏喇嘛的立场对自己的重要性,他深知此次康熙派密使去西藏定是要达赖出兵,或者是孤立自己,因此他打定主意一定要赶在康熙之前买通达赖,这样一则可以请他出兵支援,就算不出兵,最起码也要他保持中立,二则如果万一事败,自己还可以逃入西藏,凭借地利之势,还可再谋大计。因此他便连夜召见汪士荣,寻求对策,就这样二人密商一夜,终于在第二天一队人马也离开了云南…… 米思翰的车队也是昼夜兼程,希望能早一日赶到西藏,这一日,米思翰的车队已开进了西藏境内,米思翰听罢大喜:“传令下去,加速前进!”连日来的山路已经把米思翰弄得昏头转向,他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鬼地方。 眼见车队来到一个山谷前,只见两侧悬崖直上云天,中央夹着一条狭窄的通道。由于这条山谷只允许一辆车通过,因此米思翰下令车队排成一条直线,直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卫队和米思翰的车子,中央又是不少的亲兵卫队,而那几十车贵重物品却排到了最后,只有几十名亲兵护送。这么安排也许是米思翰认为自己的性命比那几十车金银更重要的缘故吧! 米思翰见此谷地势险峻,便让车队加速前进,他也担心会出现什么意外。然而事实似乎证明他完全想错了。前面的车队和他的车子安全地通过了谷口,米思翰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心想:“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事呢?看来我是过虑了……”正想着,突然就听后面一阵大乱,接着传来兵器撞击声,米思翰不由的大吃了一惊,就在这时只见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到米思翰车前断断续续地说道:“启……启禀大人,大事不好了,后……后面有人劫车!” 听了这话,米思翰脸色突变:“你说什么!?” “有人抢车!”那亲兵答道。 米思翰突然想到了那几十车金银珠宝,坏了,莫非遇到了山贼不成,米思翰连忙大声喊到:“赶快去给我抢回来,快,快!” 说罢,身后的二百名卫队“呼啦”一声,蜂似的向回转。可是那山谷太窄,那些亲兵们想快又怎么快得了,等他们赶到之时,那几十车金银已不翼而飞,而留下的只有几十具亲兵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米思翰得到消息后只气得浑身栗抖,心想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官车?哎,无论是谁,让我抓住了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火速派人沿来路向回追!”米思翰并没有完全丧失希望。两个时辰过后,亲兵来报;搜遍周围二十余里,没有半点线索。 米思翰把头一拍;“哎,没想到一时没注意竟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他深知后悔已晚,但是没有这几十车礼物叫我怎么开口呢?要么回京?不,不行啊,本来我此行就是秘密出京,若这般狼狈地回去,皇上责怪倒不怕,只怕是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况且,我已进西藏眼看就到拉萨,若现在再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米思翰想来想去,最后一咬牙决定还是硬着头皮去见达赖,心想:自己身为钦差大臣,又有皇上诏书在此,不怕达赖不听,况且送礼物是人情,不送是本份,达赖也挑剔不得。就这样他传下令去,叫所有随从不得泄露此事,若有人私自说出,定斩不赦,随即便打马加鞭又朝拉萨驶去。 抢金银的是山贼吗?不是,他们正是吴三桂派出的人马。原来吴三桂在与汪士荣密谋之时,他们料到康熙一定派人送去不少礼物,与其自己再送,不如借康熙的一用。一来可以买通达赖,另一来也正好使得米思翰失去一张战胜的王牌。这样便可一举两得,这便是汪士荣向吴三桂献的计谋。同时还有意放走米思翰,让他认为这是山贼抢走的金银,不会引起他对吴三桂的警觉,同时这样做也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过早地惊动康熙。 吴三桂的这队人马,截了金银后便超小路火速赶往拉萨,他们的领队名叫夏侯杰,浙江温州府人氏,二十八、九岁的年纪,乃是汪士荣的徒弟,在吴三桂手下任副将之职,虽然此人年纪不大,却武艺超群,江湖人称“玉面小如来”,而且机智多谋,善用玄机,也是吴三桂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这次他赴西藏,正是奉了吴三桂和他的师傅汪土荣所差,沿路上抢截军车,也是汪士荣的安排。 就这样夏侯杰等人押着金银,悄悄地来到了拉萨,为掩人耳目他们装作客商打扮,住到了一家客栈之中,而没有公开露面。 当天晚间,他命其他人留在店中看好金银,自己穿上夜行衣,手提长剑,怀揣平西王给达赖的亲笔书信,出了店房,直奔布达拉宫。 此时的西藏,正是五世达赖在位期间,这喇嘛原是一种职业神职,如同中原佛教寺庙中的职业神职和尚一样,但达赖喇嘛却是最高领袖。在西藏由于政教合一,因此全藏最高的权力就把握在这布达拉宫中的达赖喇嘛一人手中。 再说夏侯杰走过一段山路后来到布达拉宫近前,抬头借着蒙蒙的光一看,原来这布达拉宫完全建在一座小山之上,由下至上呈阶梯状分布,果然气势宏伟,绝非中原寺院可比。 看罢他检点了一下自己的应用之物,抡胳膊,踢腿并没有半点绷挂之处,一塌腰便来在外层大墙近前,此墙足有一丈多高,非一般人能进得去的,但这怎么能拦得住他呢?只见他往后倒退了两步,猛然间向前一冲,眼看就要到大墙近前时,右脚点地,“嗖”一声腾空而起足有一丈七、八尺高,再看他在空中一换腰,就跳到院中。 就这样他开始一点点向里摸索前进。约摸转了有半个时辰,仍然找不到达赖到底在哪儿,原来这布达拉宫规模庞大,如果不是这庙中的喇嘛带路,外人来了非转晕不可。何况夏侯杰又是头次来探布达拉宫,夏侯杰心想:这样下去恐怕我一晚上也找不到达赖,不如我抓一个喇嘛问个究竟,想到这里他便躲在一个石坊后边,静静地等着,果然时间不大,对面来了两个喇嘛,好像是在巡夜放哨,只见其中一个年老点儿的对另一个年轻点儿的说:“师弟,你先替我看一会儿,我先回去打个盹,一会儿再来换你。” “师兄,要是让大喇嘛知道了可要挨罚的!”那个年轻的有点儿为难。 “哎,怕什么,你我都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说罢那个老喇嘛便伸着懒腰儿走了。 夏侯杰躲在暗处一见就剩一个喇嘛了,知道是动手的时候了,想罢。他见那喇嘛一转身的功夫,便闪电般的窜了过去,还没等那喇嘛喊出声来,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早已按在他的脖子上。 “你……”那喇嘛一惊,刚要出声就觉得脖子上一股凉气直刺脑门。 “别动,动一动我要你的性命!”夏侯杰压低声音道。 “你……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那喇嘛只吓得抖做一团。 “告诉我达赖在哪儿我就放了你!”夏侯杰问道。 “好,好,我告诉你,千万别杀我!”喇嘛哀求道:“从这儿往里走过两层院子,往左拐有一座大殿,达赖大师就在那里。” “你要敢骗我我就要你的命!”夏侯杰把宝剑往里一进,威胁道。 “不敢,不敢,小人说的全是实话!”那喇嘛双手颤拦着说。 夏侯杰见此人不像是撒谎,便撤回长剑道:“多谢你为我指路,不过还得委屈你一会儿。”说罢从怀中一伸手拽出一条绳子,把这喇嘛的手脚绑了个结结实实,又往他嘴中塞了一块布,那喇嘛早已吓得魂飞天外,又怎敢反抗,就这样被夏侯杰拖到一隐蔽之处,“等明日一早自会有人来救你!” 依着那喇嘛的指点,夏侯杰果然来到一大殿前,只见殿外站着几个喇嘛,殿内却有灯光闪动,看罢夏侯杰心想:“管他是不是这儿先看看再说!”于是他便绕到大殿后边,上步拧身上了偏殿的房顶,又一纵便上了大殿的屋顶。他轻轻摸到边缘,往下观看,只见下边是直上直下的墙壁,窗口很小,与中原寺庙的样子完全不同。夏侯杰看好周围情况后,从怀中轻轻掏出飞爪摆连锁,只见他把飞爪一头抓住屋顶的一块凸出的石条上,而自己却抓住绳锁另一端,顺着墙壁轻轻顺到了一个窗口之上,头朝下脚朝上,双脚挂住绳子,单手提剑,另一只手拢目光仔细向殿内观看。只见殿内灯光通明,一个喇嘛背向自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样子是在闭目养神,此人穿戴绝非一般喇嘛,夏侯杰心想:“看来那小喇嘛并没骗我,此人定是达赖!”想罢他往屋中又看了一遍发现没有其他的人,便轻轻地把身体倒了过来,双脚落在窗台之上…… 屋中此人正是五世达赖,他每日都要在此修行到深夜,今日也不例外,他双腿打坐,两手平放腿上,双眼紧闭,嘴里却念念有词,不知在念些什么,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脖子之上一股凉气,睁眼一看只见一把明晃的宝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之上。也就在这一刹那,自己的嘴也被别人一捂,想要叫喊势比登天。 这时就见身后转出一人,一身夜行黑衣,并未蒙面。借屋内的灯光一看,只见此人面如白玉,目若朗星,鼻直口阔,风度翩翩,倜傥不群。但从此人目光之中却未看出半点杀气。 就见此人冲自己微微一笑,道:“大师莫怕,我来此并无恶意,只是有要事要与大师相商。”说着夏侯杰便收回长剑,同时也放开了左手。 达赖被这突来之变先是一惊,随后见此人放下了武器,也就慢慢镇静下来。 “我佛慈悲,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到此?” 夏侯杰见达赖镇定下来,便双手抱拳施礼道:“小人乃平西王派来的使节,奉我家王爷之命,有要事与大师相商!” “即是平西王派来的使节,为何这番打扮?”达赖望着身着夜行衣的夏侯杰半信半疑地问。 “只因事关重大,小人这番打扮也是不得已。”说罢夏侯杰便从怀中掏出了吴三桂给达赖的亲笔信,“大师看过信后自然明白。” 达赖从夏侯杰手中接过信来,看过之后才知道夏侯杰所说俱是实言,信中大致是说:日前形势严峻,一旦中原战事爆发,还请达赖大师竭立相助,若大师有为难之处,只望大师能保持中立,大师若能如此,小王日后定当图报。为答谢大师,小王特备薄礼一份敬请笑纳。” 夏侯杰见达赖看完信,便又递上礼单,达赖一看便大吃一惊:“白银一百万两,黄金五十万两,夜明珠五十颗,猫眼十对……”样样都价值连城。看罢之后,达赖连忙道:“我佛慈悲,我何德何能,怎能收王爷如此贵重的礼物?” “王爷别无所求,只希望大师在关键时刻能鼎力相助。”夏侯杰笑着说道。 “这……”达赖心中暗想,“我若答应他必定得罪康熙,我若不答应,只恐今日就难逃活命,况且如今三藩占据云、贵、川,与我我土相接,若得罪了他们只恐往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达赖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 夏侯杰猜透了达赖的心思,便道;“大师大可不必为朝廷之事忧虑,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康熙派来的钦差这两日便到,大师到时可隆重接待,康熙提出的要求,答应了便是,他又怎能猜出您的心思?况且等他明白的时候,王爷的军队早已杀奔北京了。” 本来就蠢蠢欲动的达赖,听了这番话后便更加按捺不住了,频频点头道:“将军放心,我定当照王爷吩咐去办就是。” “好,既是这样,我也就不打扰大师了,王爷带来的礼物,现在就在山下客栈之中,明日大师便可派人去拉,请大师写一份信函,小人回去后也好有个交待。”夏侯杰见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心中十分高兴。 “好,好!”说着达赖拿起笔来,刷刷点点,功夫不大就写好交给了夏侯杰。 夏侯杰大致看了一看,便装入怀中,双手一抱拳道:“多谢大师,后会有期!”说罢脚尖点地飞身上了窗台,身子一晃跳出大殿,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夏侯杰走后,达赖反复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又看了看桌上的礼单,越发觉得自己做得正确,便满足地合衣而卧…… 果然像夏侯杰说得那样,刚过一天,钦差大臣米思翰就到了拉萨。达赖知道后,不敢怠慢,便令布达拉宫所有喇嘛出宫迎接,场面是那样壮观,那样隆重,那样热烈。 米思翰受宠若惊,早把丢车那件事忘到九霄云外,一时间真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达赖把米思翰接进布达拉宫后,米思翰便在大殿正厅宣读了康熙的圣旨,实际上达赖对旨意的内容,早就估计了个八九不离十,今日听,当然是满口称是,米思翰也没想到达赖竟如此痛快地答应下来,而且态度是那么诚恳。心中自然欢喜,暗自道:“皇上也是多虑了,此番我空手而来,不一样达到了目的?”心中越想越得意,在达赖为他举办的送行大典上,竟与达赖抱在一起痛哭流涕,说道:“此次大师帮了我的大忙,日后有机会定当全力回报!” 达赖说:“我佛慈悲,为皇上效劳我是求之不得,日后大人若有空儿,还望来寒舍再叙家常!” 就这样,两人演出了一幕“洒泪而别”的闹剧,一个有情无意,一个假情假意。康熙和米思翰“高高兴兴”地被吴三桂和汪士荣愚弄了一番,而此刻的康熙却仍蒙在鼓里呢! 米思翰走后,达赖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还特意回书一封,表示:“三藩割据人皆恶之,当鼎力发兵相助;若其兵败西逃,不来则已,来即缚之一献”。并承诺即刻整顿兵马到边境驻守,准备进攻云、贵、川。 后来时间不久,三藩即反,五世达赖便露出了他的态度:他没有派兵夹击,反而上书康熙劝其与吴三桂共处莫战,“若吴三桂力穷,应免其死罪”,“若万一得势,莫若裂土罢兵,划江而国”。同时他也并没有出兵帮助三藩攻打康熙,却摆个“坐山观虎斗”的架式,保持中立,五世达赖选择了这样一条不左不右的道——万一吴三桂败了,达赖可以称自己是受吴三桂的胁迫,不得以而为之。反过来若康熙败了,达赖又可借口自己兵源未足,不可轻易调动 二十二、哀兵祭旗 三声大炮裂空而过,号角手将长长的画角高高举起“呜呜”一阵悲鸣,空寂的峰峦回音不绝,惨淡的阳光下,冉冉升起一面明朝黄龙大旗,“皇周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十三个大字,放射出惨淡的幽光。 吴三桂先后返反了孙延龄和王辅臣,又联系了西藏的五世达赖,自觉时机已经成熟,终于举起了蓄谋已久的“义旗”…… 巧收曹士杰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笼罩在五华山上的那片肃杀气氛也一天天地加重。 随着时机一天天成熟起来,吴三桂的心反而有些不安起来,他并不是害怕康熙,而是担心自己的准备是否充足,若当中有半点疏忽,就可能落个不可想像的下场!因此这几日吴三桂一直对着地图反复揣摩着。 突然间他的大脑闪过一个人——贵州巡抚曹中吉。他和自己一样原来也是明朝的大臣,自从清军占领中原后,便投降了清廷,做了贵州巡抚,全权负责贵州军政事务。对于曹中吉,吴三桂虽不是十分了解,但也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他的情况,据说此人为人正直,胸怀远虑,本是大明朝的一个有名的忠臣,只是不知为何投降了清廷。吴三桂转回头又一想:“哎,他还不是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嘛!不管怎么说,此人我一定要去亲自拜访一下,如果能把他争取过来,我岂不是又多了一条左膀右臂?” 想罢,吴三桂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汪士荣,汪士荣笑道:“王爷果然深谋远虑,曹中吉我已暗中打探过,虽然他表面上投靠了清廷,但暗地之中却招兵买马,屯积粮草,我看他也想伺机反扑,只是势单力孤,因此一直没动声色!” “这样甚好,我们正好可以利用他来助我们完成大业!”吴三桂听罢甚是高兴。 “但王爷也不可不防啊!俗话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倘若他不与王爷合作,那王爷此去岂不是凶多吉少?”汪士荣提醒道:“我看还是由我替王爷去一趟如何?” “不,曹中吉的为人我还比较了解,他决非那种阴毒之人,况且过去我与他同殿称臣,他决不会对我下手的!士荣若担心我的安全,可随我同去就是。” “也好,就依王爷。”两人商议已毕,汪士荣就去料理私访之事,吴三桂则把云南的事务做了详细的交待,不久,吴三桂一行几人便秘密地出了云南府,直奔贵州而去。 原来,早在吴三桂来到贵州前两日,曹中吉便已收到吴三桂派人送来的密信,当然自然少不了重礼同行。因此今日曹中吉早就率领一群人在贵阳城外的官道上码头等候。 曹中吉站在最前面,身后便是郑鸿、张荣觉等一班明朝文武旧臣,曹中吉见一乘八抬大轿威风凛凛地抬了过来,便满面陪笑地迎了上去。 吴三桂看到曹中吉亲自来迎接,自然十分高兴。走下大轿,一个侍从解下他的斗篷。他的目光迅速扫了一遍众人,此刻只听得曹中吉朝他身后的一个侍从喝道:“伞盖!” 随着喊声,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手擎一把黄伞盖走了上来。吴三桂朝擎着伞盖的侍从一挥手道”:“免了吧!”那侍从回身看了曹中吉一眼,又看了看吴三桂,不知是撤下来好,还是继续撑着。 只见曹中吉略一整冠。带头伏在地上口呼:“给王爷请安!”他身后的一班人也都一同伏首在地,随曹中吉一同小呼万福。吴三桂忙上前双手扶起曹中吉:“贤弟,何必多礼呢?快快请起!” 曹中吉等人这才起身,拉住吴三桂的手说:“多年不见,王爷还是如此威风,佩服,佩服!” 吴三桂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手持伞盖的侍从道:“老兄这又何必呢,恐怕会树大招风吧!” 曹中吉笑道:“王爷尽管放心,此处尽是我心腹之人,况且在贵州我曹某人还是可以做主的。” 说罢两人哈哈大笑,一齐坐进一辆伞盖马车,直奔贵阳城而去。 曹中吉的深宅大院,虽然在平时就异常显赫,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气派宏阔。宅院中所有的侍从、佣人里外忙得不亦乐乎。那两扇平时紧闭的正门今日霍然洞开,达官显贵进进出出云集于此。曹府今日异乎寻常的热闹,很快就轰动了贵阳城。一些稍低一等的名商士绅,好事的百姓们纷纷聚集在靠近曹府的街巷前,仰首跷足,猜测纷纭。 曹中吉的贴身亲信路振东闲步走到一大群乡绅富商面前,众人忙不迭地招呼他,路振东也巴不得同他们搭讪炫耀。只见一个干瘦老头,手持着胡须,一手遮着耳轮大声问道:“路爷,你家大爷今天这是怎么了?” 路振东扬起三角眉毛,故意大声道:“嘿,今日可是贵阳城的吉日!” “吉日?”众人一听都惊讶的看着路振东。 路振东一晃脑袋,二日朝天道:“对!是吉日,平西王爷今日要到贵阳。” “什么!平西王爷!”那瘦老头把脑袋使劲拱过去侧耳细听。 “对,就是平西王爷吴三桂。”路振东大声答道。 听到这句话,周围不少人吓得一缩脖子。 “听说吴三桂要反了。”人群中有人小声说道。 “啊!”那瘦老头听罢吓得没坐到地上,“如此大逆不道之人,怎么能说是吉日呢?”他颤抖着手说道。 “哼!你们懂什么!实话告诉你们,平西王爷早已做了准备,只等他一声令下,我们便杀入北京城,取那康熙的狗头,复我大明江山!如此好事,怎能不算做吉日?” 在场众人见路振东竟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种话来,便知道巡抚曹大老爷曹中吉也一定反了,于是不少人就见风使舵,大声喊道: “吉日,果然是吉日,走走走,我们到府上去给王爷请安去!” “不应叫王爷,应该叫皇上!” “对,对,去给皇上请安去!” 说罢这些人一齐拥向曹府,这消息不胫而走,一传十,十传百,就这样曹府门口人越聚越多,转眼不到,就围了个风雨不透水泄不通。 不一会儿,就见一名侍从朝路振东跑了过来,一边用手指着远处,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路爷,来了!来了!” “啊!来啦!”路振东蓦然紧张起来,他嘴唇颤抖着,大声对周围众人道:“诸位,皇上驾到!既是皇上,咱们就要以大礼相迎,好让皇上看看咱们贵阳百姓也是见过世面的!” 他刚说完,那列显赫的队伍便威武地开来,马肚带上的銮铃带劲地响着,轿顶上垂着的流苏,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那些护卫的士兵也格外神气,前导仪仗队伍中,银枪闪闪旌旗猎猎,吴三桂和曹中吉坐的马车被浩浩荡荡的人群前呼后拥,恰如江水拥舟,飘飘而来,聚在曹府周围的那些人,眼见黄色伞盖马车行至近前,连忙闪开。一个个代身跪下,连连磕头。路振东拜跪在最前面,只听他大声呼道:“贵阳百姓俯首叩迎皇上御驾!”他身后那些茫然失措的官绅百姓们也七零八落地跟着山呼起来万岁来。 原来这些都是曹中吉令路振东去办的。因为他很清楚吴三桂称帝恐怕也是早晚之事,这样他也可以正好实现自己多年的宿愿。况且他更清楚现在吴三桂控制南方几省,势力甚大,若得罪了他,恐怕今后不会有自己的好日子过,因此,他这才命他手下心腹多人,到民间去煽动贵州百姓,一则可以巴结吴三桂,另一则还可为他自己反叛清廷打好基础。 再说吴三桂听见外面的山呼之声,不觉一惊,惊奇地问:“曹大人,但不知这是何意?” 曹中吉哈哈大笑道:“你我都是老故友了,又何必打官腔,当着真人不说假话,王爷日后起兵,称帝还不是早晚之事?还请王爷多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哟!” 吴三桂听罢,也哈哈一阵大笑道:“曹兄,你也可真会开玩笑啊!”随后两人就一齐来到曹府。 在曹中吉为吴三桂接风的筵席之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起身向吴三桂敬酒,吴三桂心里也十分高兴,因此兴致勃勃地接受了敬酒,几乎是来者不拒。一阵寒暄之后,吴三桂觉得头脑有点发沉,便先离席休息去了,而把游说曹中吉的任务就交给了汪士荣。正像吴三桂所预料的那样,曹中吉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汪士荣的要求,并声称他的部下早已整队待命,随时都可点兵出战。汪士荣自然也是心中欢喜,没想到此次贵州之行竟如此顺利。谈论多时,见大事已成,曹中吉便对汪士荣说道:“既然王爷远涉来到我这里,那就先不必急于回去,在此多住几天,也好游览一下贵州的名胜。” 汪士荣笑道:“也好,那我就替王爷答应下来,多打扰几日。” 说罢曹中吉便派人送汪士荣等人回驿馆歇去了。 曹中吉家中有一长子,名叫曹士杰,今年刚刚二十出头,自幼酷爱武艺,而且熟读诗书,可谓是文武双全,一身的好本领,只是曹中吉怕他到外面招惹是非,因此平日不准他出门,可是曹士杰年轻好动,而且从小就瞧不起满洲人,立志长大之后一定要匡复汉人的江山,成就大业。因此经常偷着出门,见到旗人子弟就大打出手,替汉人抱不平。为此曹中吉伤透了脑筋,简直拿他这个儿子没有办法,后来,他听说平西王吴三桂要来拜访他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心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一定抓住这次机会,让平西王把我收下,今后我就可以跟着他驰骋疆场了! 在曹中吉为吴三桂接风宴的那天,曹士杰就偷偷躲在屏风后面,这样他才认识了谁是平西王,哪个是“神鬼未测小张良”——汪士荣,他还被他们在酒筵之上各抒己见、纵谈天下安危,谈论打仗用兵之道的言语深深吸引了,他想,若是自己早几年,也能与这些风云人物共论天下大事呢! 曹士杰恨不能马上就毛遂自荐,请缨报国。待自己冲动的心绪冷静下来后,便想起了自己父亲,为什么不让我出去闯一闯呢?我自幼学成一身功夫,俗话说得好,“学好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如今我若跟了平西王爷,今后定能成大器,即使不能如愿,大丈夫一生在世也不能成天在家中躺着,这又怎对得起父母给我的这身骨肉呢?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弄了个不忠不孝的骂名? 这天夜里,曹士杰翻来覆去地思索,难于成眠。 三更鼓传进室来,纱罩里蜡烛兹兹地响着,窗前,风吹叶喧,远处传来“唰唰”风吹落叶之声,曹士杰还在辗转伏枕,他两眼呆呆地盯着屋顶上那根梁柱,那大梁上画着一条正在飞腾的黄龙,忽然间,他觉得那条黄龙摇摆着尾巴动了起来,两只龙眼也咕噜咕噜地眨动了几下,仿佛就要离开那梁柱飞腾而起。曹士杰吃了一惊,他使劲地揉着揉双眼,再定睛细看那条黄龙,依然像往常一样,张牙舞瓜地伏在那梁上纹丝未动。 曹士杰忽觉心有所思,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下了床,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转到书案前,顺手拿起一本《杜工部全集》,随意一翻,便看到这样一句:“少小非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他心下暗道:“自己何时才能如王摩诘所说的那样,‘忘身群风阔,报国取龙庭’呢!”想到这里,心如滚油煎熬,直觉得欲罢不能,他几步来到床头,将挂在墙上的那把宝剑取下,右手抽出剑,一道寒光在他面前一闪,心绪顿觉开朗了许多,他拔剑随手舞了几下,仿佛觉得自己正飞身跃马,驰骋沙场。眼里不由地闪动着激动的光芒,慨然叹道:“宝剑呀!你怎会总是冷落在这闭塞的鞘中,何时才能饱饮鞑虏之血!” 曹士杰对剑凝神良久,目光又转移到自己这身衣着上,心绪又觉黯然了,原来自己竟依然穿着一身儒装呢。他心里暗道:“父亲本希望自己科举成名,如今自己即已立下报国之志,难道还要穿着这身儒服去征战沙场?”他把剑又默然插进鞘里,重新挂在墙上。回到床边,脱下了这件青色儒装,翻来覆去地审视了半天,好像今日看起来,这件衣服竟如此陌生、别扭,于是把它扔到床上,打开箱笼取出一套戎装,迅速将戎装穿戴整齐,又从墙上摘下宝剑,佩在腰间,在一块铜镜前反复照着。铜镜里映出了一个年青威武的勇士,他那充满朝气的脸上顿时挂上了几丝微笑。他用手正了正帽子,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他在铜镜前站立了许久,待主意拿定,但找出一个包袱皮…… 睡在餐室的阿宝是曹士杰的随身仆侍。在士杰刚一翻身起床时,他就朦朦眬眬地醒来。他听到少爷先是一阵踱步,接着又噼噼叭叭的摔书声,心里惊疑不定,便起床悄悄起到内室门边,透过二门上的一个小孔,看见少爷像是着了魔似的,翻书、看剑、换衣服,然后又身穿戎装在镜子前没完没了地照着,好像马上就要挥戈出征一样,他正心里奇怪,见少爷又脱下戎装,匆匆忙忙地换上了那件长大的青色儒服,戴上了儒冠,又把黄甲黄盔往身上背,像要出门。他急忙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问道:“大少爷!你这是要去哪啊,现在天色还早,离五更还有小半个时辰呢!” 曹士杰一见阿宝走了进来,便劈头问道:“阿宝,你想跟我一起从军吗?” 阿宝瞪着一双惊讶的眼睛看看主人,不知道他今晚这是怎么了。忙应道:“奴才自然是跟少爷走,少爷到哪儿,奴才到哪儿。” 曹士杰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包袱丢给他说:“那就跟我快走!” “这……是上哪儿啊?” “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阿宝不便再问,只得把包袱往身上一背,欲往外走。士杰突然又想起什么,几步跨到书案前,顺手抓过几本书看了看,把里面的一本《孙子兵法》抽出放好。又把《经世文粹》、《五经大全》等经典册籍略略一翻,便对阿宝说:“带上吧!” 曹士杰的这些举动,阿宝更加莫名其妙,他接过书放进包袱,看着这两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心里暗自琢磨道:“戎装和圣人之书……到底要干什么去?” “快走!”士杰催促道。然后又把包袱背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厅堂。穿过小月门,又过了几道院落,从后门出了曹府,主仆二人朝正东方向走去。此时残月西沉,东天边上跳出一缕玫瑰色的曙光。 士杰带着阿空一直朝城南奔去,阿宝心里纳闷儿,只是紧紧地尾随着他。士杰挺直胸膛甩开大步,昂首朝前走看,他呼吸着这湿润的空气,觉得这一夜自己又长大了十岁。从今天开始他决心投笔从戎,踏上这戎马生涯,他要随平西王、父亲冲上战场,杀尽清兵,收复中原。 时间不大,两人便来到一座古庙脚下,抬头看了看一闪闪的台阶通向庙门,士杰便大步流星沿台阶而上,阿宝心想;兴许是来拜圣祖的吧?可转念又一想,拜圣祖为何还带着圣书、战袍呢?他偷眼看了看士杰,把肩上的包袱住上拽了拽,也跟上前去。 他们来到院中,整个古刹在苍松翠柏环绕之中,显得极古朴庄重。士杰来到大殿前,用力推开大门,迎面一道纱帘,纱帘后边供着又高又大的圣祖全身坐像。像的头顶上又悬着一块横匾,上书“至圣先师”四个烫金大字。圣像案前的香炉里,闪着暗红的光,冒出的白烟悠悠忽忽地在大殿之中缭绕。士杰来到案前,双膝跪下,朝着那威严的泥像恭肃叩首。然后他抬起头来虔诚地望着圣祖,静默良久,又拜了几拜。 阿宝呆立在一旁,十分尴尬。跪拜吧,不是,不跪拜吧,也不是。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圣祖,虽纹丝不动的端坐在那儿,但两只大眼却好像在盯着他,他也不由得把包袱放下,跟着跪了下来,他也学着士杰的样子,嘴里咕噜了几句连自己也不懂的话。连连叩了几个头,然后看了看主人,他不由地惊呆了。只见曹士杰两眼闪着泪花,喃喃地诉道:“圣祖先师在上,弟子曹士杰今日辞别,皆因江山破碎,鞑虏肆虐,民众涂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况龙颜恩泽,余生当殒首,死当结草,是故,抛却儒服圣装,投笔从戎。昔为儒子,今为孤臣,向背去留,皆为国之赤子,惟先师昭鉴之。”说罢,士杰又三叩其首。 阿宝这才如梦方醒,原来主人是要弃文从武,为光复大明,喋血沙场。他瞪目地望着圣像,而后也道:“小人身为百姓,愿同少爷一起沙场报国。待得胜归来,为圣祖重建祠堂,再塑金身。” 士杰恭恭敬敬地站起身,缓步踱到圣祖像前,对阿宝说道:“把包袱给我拿来!”阿宝连忙站起身,把包袱打开,将书和盔甲递了过去。就在这眨眼工夫,阿宝见曹士杰已将紫青的儒衣脱下,麻利地换上了黄甲黄盔,他双手捧着叠好的儒服和经书,恭恭敬敬地放在圣像前。 士杰抬头,看看那依旧老态龙钟的圣像,圣祖的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穿着的黄盔黄甲。圣祖往日那仁慈的面孔,霎时变得威严起来。他正惶惑着,忽然,香炉上的轻烟飞旋而上,门外顿时传来了脚步声。士杰猛一回头,只见门口站定一人,他不看便罢,一看便不由得惊叫起来。原来,来者非是旁人,正是前两天刚刚驾临贵阳的平西王吴三桂,他身后跟着几名侍从。士杰连忙上前双膝跪下,叩头行礼。吴三桂先是一惊,看了看前面跪下的年青人道:“你是何人,因何给我下跪?” 曹士杰忙抬头答道:“王爷莫惊,我乃是贵州巡抚曹中吉的长子,名叫曹士杰。” 吴三桂听对面年青人一说,仔细地看了看又点了点头笑道:“嗯,果然像,果然像你的父亲。”说罢双手挽起了士杰,看了看香炉边摆着的书和儒服,不解地问道:“士杰,你不在府中,这是……” 还没等士杰回答,阿宝上前行礼答道:“王爷,我家公子要投笔从军。打鞑子。” 吴三桂听罢眼里闪着愕然又兴奋的光彩,他用力地抓住士杰的手道:“投笔从戎,为国捐躯,好个大丈夫气概!” 士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王爷,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小可虽生在清廷,但却是堂堂汉人,眼看百姓陷泥坠火,谁不献为国雪耻之心。” 吴三桂摇了摇他的手臂,激动地说:“我果然没有看错,没想到中吉还有你这样一个胸怀大志的儿子。” 士杰恭敬地说道:“王爷过奖了,天色尚早您到此处怕有要事,我就告辞了。” 吴三桂笑了起来,道:“不必,你要辞圣从戎,我要拜圣,你是一介书生,我也是圣门弟子呀!” 士杰听完笑道:“王爷来的真早。” “早?”吴三桂眯缝着眼摇摇头风趣道:“我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说完两人又会心地笑了起来。笑过,吴三桂拉着士杰的手来到殿侧一间屋室内。 士杰待吴三桂坐下后,才恭敬地坐在吴三桂的下首,忽闪着两只眼睛等吴三桂开口。吴三桂见他很拘束,就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今日可算巧遇,机会难得,我们随便聊一聊。” 士杰方才确实有点儿拘束,可一看王爷举目言谈竟是如此随便,大有礼贤下士之风,他那颗紧张的心这才放松下来。 吴三桂便首先开口:“就目前形势而言,你认为我该如何去做呢?” 曹士杰一听此话,两眼望着平西王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顿时心中又紧张起来。 “卑下无知,不敢妄自乱言。” “唉,怕什么,说得在理我就采纳,说得不对我对此作罢,说吧。……” “王爷,您……”士杰唯唯诺诺,仍然是不敢开口,但转念一想,这乃是天赐良机,自己本来心怀大志,常叹生不逢时,如今巧遇平西王,我若不抓住这一时机,只恐会后悔终生。想到这里,便觉心绪镇定多了,坦然说道:“王爷恕罪,照卑下看来,目前最要紧的莫过于聚集义士,振奋民心,听说江西、浙江一带义旗纷举,抗清复明之士比比皆是。只要王爷选拔有识之士,着手整编集中利用,便可以一当十;先牵制住清军,使其不敢妄自南下。王爷再趁此之机,出师北上,各路义军怎能不踊跃呼应?再者,王爷还须加强防务,切莫轻敌大意,同时还可派诸良臣到各地宣抚,招纳义兵,筹划粮饷,如此为之,王爷又何惧猛将精兵不糜集麾下,天下百姓不万众一心呢?”说到此,士杰越发意气激昂起来。 听士杰这一席话,吴三桂心中惊喜异常。他觉得士杰所言头头是道,句句入理,赞许的目光一直盯在他的身上,心想:我又得一左膀右臂。看到土杰激动的样子,便十分感慨他说道:“都说曹大人有个好公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听到吴三桂的夸奖,士杰腼腆地低下了头,心中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担一般。 吴三桂这时又站了起来,看了看士杰身上的佩剑,问道:“卿会武艺吗?” 士杰一听,顿时浑身来了使不完的劲儿,连忙答道:“我从小也练过几天武术,王爷若不嫌弃,小的愿当场为王爷表演。” 听了这话,吴三桂十分高兴,笑道:“好,来,咱们到院中。”说罢他们便来到大殿外边。再看曹士杰,甩掉战袍,紧了紧衣带,袖面高挽,伸手拔出宝剑跳到院中,冲吴三桂一抢拳道:“请王爷上眼!”说罢,再看他把腰一低,脚下走行门,迈过步,先亮了个夜战八方式,接着便舞动宝剑,练了一趟七星剑法,这七星剑法乃是他的授业老恩师江湖人称“乾坤一指定阴阳”——马道明,传授给他的压箱底儿的绝艺。此剑法一着分着八着,八八六十四路,奥妙无穷。再看曹士杰这把宝剑上下翻飞,光华缭绕,仿佛是一团白雾把他围在当中,吴三桂在一旁看着不由地暗自挑大指称赞:“罢了,他如此年纪竟有这般绝艺,真乃奇才也!”这次我定要将他收下,日后必有大用,想罢,曹士杰已经收招定势,再看他气不长出,面不更色,来到吴三桂近前抱拳施礼道:“小的练得不好,让王爷见笑了。” 吴三桂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士杰,罢了,本王算是开眼了,依你现在的武艺和智谋完全够个大将,你父亲是埋没了你这个人才了。如果你愿意,今后便可随我驰骋沙场,你看如何?” 曹士杰听罢,简直要蹦起来了,急忙施礼道:“愿随王爷共讨满贼!只是——” “莫非士杰还有什么顾虑吗?”吴三桂见他又迟疑了一下。 “只是我父亲……”曹士杰低头说道。 吴三桂哈哈一笑,道:“士杰放心,你父亲那头交给我了!” 曹士杰听罢便又兴奋地抬起了头,与吴三桂一起信步踱出庙门,此时日已上杆,阳光穿透那层轻纱般的晨雾,四周苍翠的群山历历可辨,两人深深地饱吸了一口略带甜味的山村清气,吴三桂伸展了一下胳膊和曹士杰一同走下了台阶。 曹士杰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那古朴、庄严的文庙。他呼吸着翠绿清山上的清新空气,全身一阵轻松,正了正刚刚穿好的盔甲,便大踏步跟上走在前面的平西王。初升的阳光,把他们的身子涂得金光闪闪…… 他们回府后的当天夜里,吴三桂就说服了曹中吉,次日一大早吴三桂汪士荣等人便辞别了曹中吉,带着曹士杰,赶回云南。吴三桂此次贵州之行,不仅联络好了曹中吉,而且还收买了不少贵州百姓的信任,同时还意外地收了曹士杰,手下又多了一员大将。正所谓一举三得,他又怎能不高兴呢?因此一路之上,吴三桂谈笑风生,甚是得意 含泪激将士 在吴三桂出行的这段时间里,杀机四伏的五华山中却没有丝毫地松懈,兵马大都统马宝奉吴三桂所差全权管理全军事务。 马宝可是个红脸汉子,他不但武艺高强,而且头脑机敏,关键时刻又不乏大将风度。在他与吴三桂合演的“撤藩”一场戏上,便先给了哲尔肯和博达礼一个下马威,吴三桂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这也许就是吴三桂派他留守的原因吧! 这马宝对清皇向来是深恶痛绝,一向主张使用武力,因此这些日子以来,他日夜操练人马,从未间断过。 这日,夜幕已经降临,金晃晃的圆月,被掩进了密密云层的深处,层峦叠嶂的群山中更显得黑暗,习习的东南风一阵阵地吹来,似乎夹带着雨意,除了山凹深处的军队外,群山都沉睡了。 这便是马宝在操练他的步兵营,但只见一片大约有几百亩见方的山凹之中,黑压压的军队排成方阵,一块一块,形如草地上的黑色方格,士兵在四周数千火把忽闪忽闪的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威武。在一片“嘿、嘿!”的呼号声中,五千支长枪上下舞动,明亮的枪尖上反射出特殊的红光,时隐时现,那咄咄逼人的杀气,让人看了无不心惊胆寒。马宝正身披战袍,站在山坡之上,副将站在他身旁,手持各色令旗,指挥着军队。 就在这时,突然山口里,一个接一个地闪出的大红灯笼,第一队三十六盏,在山口外分成信字排开。巨大的蜡烛透过黄红色的灯纱,发出亮光,在黑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神气,接着,第二队三十六盏灯笼又拥出山口分人字排开。等到三队灯笼也排成人字形时,前前后后三排合天罡,地煞之数的一百单八盏灯笼,把山坡上下,山凹里的军队照得如同白昼。 马宝一见,大吃一惊,连忙命令副将停止操练,自己把目光仔细观瞧。为了防止意外,副将一声令下,五千条长枪便指向了山口方向,每个士兵都做好了应战准备。 但只见山口中又闪出一个手举青旗的骑兵,之后是一大队手持旗枪,兽剑,青扇的仪卫,威严地摆了出来,灯笼上清楚地写着“平西王”的字样,接着便引出一人,身披黄色战袍,端端正正地骑在马上,在他背后,跟着不少侍从。 “平西王驾到!”有人拖大声音喊到。 “王爷?!”站在对面山坡上的马宝惊奇地睁着双眼,“没错,是王爷!”只见他把手一挥,但见上下的五千军兵呼啦一声从中间分成两半,马宝急忙跑下山坡,翻身上马,一直来到吴三桂近前,跳下马来,单腿跪地施礼道:“不知王爷驾到,迎接来迟,请王爷恕罪!” 此时,马宝身后的五千军兵也都单腿点地,齐声高呼:“给王爷请安!”顿时,震得山谷回音不绝。 吴三桂大声答道:“众将士不必多礼,请起!” 马宝这才起身来到吴三桂近前道:“王爷回来为何不提前通知一声,马宝理当率全队前去迎接!” 吴三桂一摇手笑道:“将军不必如此,我也是为安全起见,因此没有通知将军,况且我深知将军日夜操劳军务,所以没有惊动将军,希望将军还是以大事为重!” “但不知王爷何时赶到的?”马宝问道。 “今日晌午刚刚到。” “既是如此,王爷应当在宫中休息才对,却为何深夜至此呢?”马宝对平西王的深夜驾到深感惊诧。 吴三桂抬起目光,向下面扫视了一番,长叹道:“将军和广大将士日夜操练,如此劳苦,我吴三桂又怎能忍心休息呢?不能与弟兄们同享天伦,反倒拖累了大家,我又于心何忍呢?”这几话虽声音不大,但却语重心长,由于下面声息皆无,因此在场的几千将士听得真真切切。 话罢整个山谷内一片肃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在旁边刮过,突然,吴三桂甩掉身上的战袍,翻身从马上跳下,转身从侍卫手中接过跟随他多年的斩将刀,把大刀戳在地上,单手扶刀,大声喊道:“今日我来,就是希望能与弟兄们同呼吸共命运。”说罢,他单手提刀来到山凹当中,稍微定了定神,把大刀一横握在掌中,就在教军场的中央练了一趟八卦刀胜金刀。再看吴三桂果然宝刀未老,只见刀随人转,人随刀转,呼呼挂定风声,震得山谷直起回音,这把大刀是上下翻飞,神出鬼没,在火光的照射下,烁烁放光夺人二目,隐约之间还伴有风雨雷电之声在场的几千将士都看呆了,自从他们跟着吴三桂起来,从没有见他这样练刀,站在山口的马宝也被吴三桂这一举动,弄得张目结舌。 待吴三桂练完之后,山谷内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有的将士忍不住破口而出:“好刀法,王爷真神人也!” “王爷果然宝刀未老!” “我等愿追随王爷,征战沙场!” “誓死效忠王爷!” 这呼声一传十,十传百,片刻之间誓死效忠王爷的呼声便一遍遍地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息…… 从第二天开始,吴三桂的平西王府结束了往昔的和平宁静,骤然变成了昔日关宁铁骑的司令部,整肃紧张地行动起来,山中谷地里的各营兵马按涓、棚、营建制,列成黑压压的方阵,各方阵按号令一队又一队地往谷外的森林深处开去隐蔽待发。旗旌刀枪暂时都收掩不张,只是以快疾的速度向云贵两省北上的要塞开去…… 吴三桂要上战场了,一个为自己战斗的最后战场! 清晨的朝霞在清清的薄雾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迷人,桔红色的光芒洒遍了平西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王府大殿前的广场上,有一人骑马飞驰,他的披风在晨风中像战旗翻飞,头顶的帅字银盔和红相映,一部银髯飘洒前胸,威武异常。 他就是吴三桂。这身盔甲他已多年未穿了,今日穿上,仿佛又回到自己年轻时征战沙场的峥嵘岁月。这天他五更便早早起床,闻鸡舞剑,心中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豪情与躁动,他怀念当年金戈铁马,征尘蔽日的岁月,他感到自己依然年轻,依然精力旺盛,依然威风不减当年。此时他才猛然想到古代的廉颇大将军年过七十的飒爽英姿。 练完剑,他顶盔贯甲,跨上那匹枣红战马,在小校场上驰骋。他从马上摘下那口斩将刀,跃马劈向场中心的一个木桩,只见刀光一闪,木桩应声断为两截,他心中一阵欣慰:宝刀不老人亦不老!我要北上了,我盼望已久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这时中军来报:“启禀王爷,将佐全部在大校场候驾!” 吴三桂点了点头,带领亲兵卫队到了王宫外的大校场。 主力军队游击以上的将佐全部集中在这里,排列成整肃的方队等候平西王爷的到来。他们都是中级军官,是军队中直接领兵冲杀的将官,是军中的支柱,他们虽不能参与军中机密,只能服从命令,但他们都是军队的核心。历史上的无数兵变,都是以这种军将阶层为核心发动的。而大将军若不能与这些中级将官同心,是极为危险的。三国时蜀国五虎上将之一的张飞,即是被这种人所暗算的。陕西提督王辅臣之所以被逼上造反之路,也是因为吴三桂的旧部掌握了军中基层的实权,可以说,这些人便是军队的生命,而统军大将则是他们的灵魂! 这些将佐只是听说朝廷要撤藩,只是知道今日必有大事,但平西王究竟做何打算,看来今天便要水落石出了。 日上山头时分,军中大将们纷纷从校场仪门里鱼贯而出,整齐地排列于方队西侧,每人都手按佩剑,肃然站立。近二十名军中文吏谋士也排成两列,中央高台上座席虚空。显然是在等待王爷……此刻的大校场格外肃静,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远处传来的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大校场沉静的场面,一小队人马从校场大门外飞驰而来,这些将佐们都是久历战阵的关宁军老班底,一听这声音,便知是平西王亲临了。 众人侧脸问,一匹火红色的战马飞一般的来到大校场的高台前。 马上战将一勒缰绳,战马啸啸嘶鸣,站在台下,只见此人银盔银甲,外罩白色战袍,银白色的胡须飘洒前心,雅如天神一般。 此时,整个校军场内立刻响起了震耳欲聋般的声音:“平西王千岁,千千岁!” 这是将佐对吴三桂的一种由衷的敬意与佩服,而站在两旁的谋臣大将们却没有呼喊,因为他们知道,恐怕这是最后一次听到这样的呼声了,马上就该改变了。 吴三桂飞身下马,大踏步登上中央今台,白色战袍被风吹起,更增添了几分威武,他向台下扫视了一眼,脸上却不由地升起了一种悲哀的神色,他的头一句话就使台下的将佐们大吃一惊: “各位统领,各位将士,各位弟兄……本藩今日是要同你们诀别的,自今日以后,恐怕再难与弟兄们相见了……”说罢却不由的放声痛哭起来。 全场的将佐们都被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震惊了。 只听将住队中一人高声喊道: “王爷这是何意?有何难处,说与我等,我们誓死效忠王爷!” 紧接着便是一片雷鸣般的呼声:“我等愿誓死效忠王爷!” 又一个站在前排的将佐大声道;“朝廷为何无故撤藩?!王爷若不明讲,我等定去京城问个明白!” 吴三桂抽泣已停,渐渐止住了悲声,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望着台下的将佐,沉痛地说: “唉,这话倒难讲,朝廷旨意不便随意揣测,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却是千古不变之理!本藩如今谁也不怨,只怨自己当年失策,辅清灭明,引狼入室,错走了一步!今日风烛残年奉旨戍边不知死所,也是自作自受。即使死于荒野,也无话可说,只是怎对得起圣祖在天之灵……真是追悔不及啊!只可怜你们这么多兄弟,随我出生入死多年,立下了汗马功劳,眼看就要烟消云散,我,我……”说到此处,呈三桂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 在场的那些将佐们听罢,也都低下头,掩面而泣,顿时校军场上一片抽泣之声…… 过了好一会儿,吴三桂止住了悲声,把手一挥,只见从校军场大门外进来八百名亲兵,每四个人抬着一口红油漆的大木箱,整齐地摆放在校军场的前方。 将住们不知里边是什么,都注意地看看。 “打开!”吴三桂冲台下的亲兵一挥手。 这时几百名亲兵打开了箱子的盖,将佐们都惊诧了——银子!二百余口箱子里都是金银珠宝,在阳光照耀下熠熠闪光。 吴三桂看了看这二百箱金银,凄声说道:“各位弟兄随本藩数十年,南讨北征,吃了不少苦,本藩却未曾答报。这是本藩历年积蓄,今日与各位长别,这些东西我已无用,你们各自拿去做纪念。他日本藩若有不测,各位见了此物,就如见了本藩。”说罢又大哭起来。 将佐们此时人人泪如雨下,“唰”地跪成一片:“王爷 吴三桂抽泣着说:“你们随我征战南北,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吴某人不是守财奴,这些东西你们拿去置些产业,后半生也有个落叶归根之处,我也就心安了……” 将佐们完全被吴三桂的这番话感动了,历来军人出生入死,最恨克扣军饷的统帅,也最服关心体贴士卒的统帅。——他们很直爽,很质朴,谁对我好我就听命于谁,效忠于谁,这也本是人之常情。战国吴起待士卒如亲人,士兵负伤,亲自为士兵伤口吮血;把所有的赏赐都分给士卒,自己分文不留;那位受伤士卒的老母哭着跪在吴起面前说:“将军杀我儿也。你为他吮血,他必为你卖命啊!”因此吴起率兵与诸侯大战,从未败过一场,实为罕见的常胜将军!项羽也是厚待士卒,才有效命沙场的八千子弟兵。至于吴三桂的铁骑百战百胜,其重要原因也在于吴三桂重义轻财,与士卒同心,前几日他“沙场夜点兵,挥刀振军威”也正体现了这一点,从这个方面看他比李自成,张献忠更为出色。他深知孙子兵法中“上下同欲者,胜。”这句话的妙处,对手下的士卒之心,将士之意却看得极为清楚…… 话音刚落,将佐中立即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身材高大的参将昂首大声问道:“王爷究竟有何为难之处,我们定当为王爷分忧!” “是马强么?”吴三桂看了他一眼,“那年攻宝庆,若不是你,我几乎被箭射中,现在你的肩头上还有箭疤,我真过意不去呀!哎,只可惜我今后照应不到你了!”吴三桂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前些日,朝廷派了哲大人和博大人来,在云南城坐催我回辽东养老……关河万里,云山路遥,此一去只恐凶多吉少,今日我便与你们生死长别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动情,几百名将佐又是一片啜泣之声。马强哭罢多时,忍不住往前大跨一步,手按宝剑嗔口问道:“请王爷明讲,可敢率我等效命?!” 吴三桂道:“怎奈钦使已限定行期,不日即将启程,马将军还是退下吧!” “什么他妈的钦使不钦使,中丞不中丞!”马宝霍地跳出班次,大喊道:“我们只知道有王爷,王爷若不移藩,他要敢逼,我就敢宰了他!” “对,宰了他!”几个将佐也跟着马宝喊了起来。 “马宝,上次在大殿之上就冲撞了两位钦差,叫我好生下不来台,如今却又这般无礼,岂不要置我于死地?”吴三桂连忙斥责道。 “王爷此言差矣!”马强又抢步说道;“马将军也全是为王爷着想,那钦使不顾王爷死活逼您上路,王爷却如何这般袒护他们,大不了我们反了!” “反了,反了!”众将佐齐声高呼。 曹士杰见群情激荡,挥臂扬眉大呼道:“清廷无王爷,怎会有今日?今日一个乳臭未干的夷酋小儿安享九王之尊,他哪里晓得王爷创业艰难?这口气叫我们怎么往下咽?” 吴三桂把脸一沉道:“你等为何胡言乱语!士杰,你自幼饱读诗书,怎也说出这般话来?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曹士杰应声答道:“古训还有一句:‘君视臣国士,臣以国士报之;君视臣路人,臣以路人报之;君视臣草芥,当以仇寇报之!’” “对,正所谓官退民反,不得不反!”马宝也随声附和。 吴三桂听罢,怔了好半天,这才长叹道:“我本就为明臣,只因闯贼作乱,借兵复仇,鬼使神差,却臣于清廷,如今想来,心里一直有些内疚,自觉愧对于大明历位先帝,愧对几千年的汉室江山!如今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有一心事未了,康熙元年永历帝来滇,我虽竭力保全,无奈朝廷密旨要我杀他,我不得以让他分尸而亡,——算如今也有十二年了!临行前我想到他墓前奠祭,你们可愿与本藩同去?” “谨遵王爷吩咐!”众将官早已涕如滂沱,听吴三桂颤声抽问。便将手一抚,雷鸣般齐声应道 祭灵路遇刺 永历帝的坟墓便座落在昆明北边的一处山谷之中。 这座坟墓原来是杂草丛生,可以说是历代帝王陵墓中最凄惨寒酸的一个了。 他的死可比不上崇祯皇帝那样惨烈,莫说举国悲哀,就连清室都以极为隆重的葬礼安葬了这大明的末代皇帝,并为他修建了陵墓,吴三桂还在顺治二年以“不敢忘恩了故主”的名义捐银一千两助修了崇祯陵墓。 而这位南明的永历帝,却混沌无能而且又怕死,又是清皇室的钦犯,被吴三桂亲手绞死自然不会为他举行帝葬仪式了,只在乱山之中一埋就草草了事,也就更谈不上为他建陵竖碑了。 然而自从开藩以来,吴三桂便大志萌生,梦想自己有一日也能登上那九鼎之位,因此从那时开始他便开始着手弥补自己的过失,修补在原大明臣民心目中的形像,况且永历帝毕竟是明室血统的最后一帝,说不定将来还要打起这个旗号来,于是他便暗中一点一点地将这座坟墓重新修整起来。起事准备这几年,永历陵也一年比一年更有气势了。 这里的谷地被拓宽了许多,陵外甬路青石铺就而成,而侧面石人、石马肃然耸立,石坊里面便是红墙围定的永历陵墓——离离隆起如小山。清廷对这些变化只是假装不知,从不过问吴三桂的这悠悠思明之心。 尽管吴三桂对早晨校军场一事做了周密的安排,封锁了消息,但是这件事还是很快地传入巡抚朱国治的府中。 接到消息之后,朱国治不由地大吃一惊,心里一种莫名的担忧充实了他的全部思想。他越想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背后之中定有阴谋。 他立即派人将撤藩专使哲尔肯,博达礼和云贵总督甘文焜秘密请到府中——眼前在昆明的中央直派大臣就他们四人。 当哲尔肯三人听到朱国治讲述了一遍实情,也都大为震惊。 “吴三桂此次校场点兵,定有隐情。”博达礼猜虑道。 “嗯,我看吴三桂像是在为他来日起兵做准备了。”哲尔肯点了点头。 朱国治连忙说道:“两位大人不知,据我所知,今日午后,吴三桂还要到永历陵去祭陵呢!” “莫非是祭陵誓师不成?”一旁的甘文焜心中一惊。 “看来吴三桂是要起兵造反了!”博达礼满怀忧虑地说。 “即是如此,我等当如何是好?”甘文焜一愁不展,毫无良策。 “依我看来,不如就来个鱼死网破!”博达礼一咬牙,愤愤说道。 “请大人明示,怎样个‘鱼死网破’?”甘文焜问道。 “我们趁吴三桂没有对我们太加防备,暗中派人在他们去祭灵时,先下手为强!”博达礼小声说道。 “可是我手中无兵,只是个空头总督,怎么办?”甘文焜急得直搓手。 “我府中有二百名卫队,个个都能以一顶十,英勇善战。”朱国治连忙说道。 “嗯,再加上我和博大人带来的亲兵,也有三四百人,我看就得拼一拼了!”哲尔肯双手紧握说道。 “只恐刺杀吴三桂不那么容易吧,若此计不成,你我四人岂不是凶多吉少?”甘文焜却心存疑虑。 “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考虑那么多了,此计若不成,我们再做打算。”哲尔肯把心一横,终于做出决定。 朱国治、甘文焜,博达礼见哲尔肯已拿定主意,也就没再多说。 “只是——”哲尔肯又与三人耳语了一阵,三人才点头离去。 就这样,时间不大,一群商人打扮的人便离开了昆明,抄小路直奔永历皇陵而去。 这日午时刚过,一大队身着白衣白甲的将士浩浩荡荡地开出平西王府,也径直奔永历皇陵…… 此时的吴三桂却一改往日的装束,换上了阔别已久的大明朝服:蟒袍玉带、璞头官帽,那条花白的长辫子也不见了,通身上下,没有丝毫清臣的气息。 这是一支沉重的队伍。 走在最前列的是一队乐手,吹打着凄婉悲哀的祭乐缓慢行进。乐队之后,是一片白色大旗,犹如一片白色的浪涛随风翻卷,紧随白旗方队的是三头牺牲——牛、羊、猪,被剥得又光又白,以白绫扎绕;一牲一案,由白衣兵士托着缓行。三牲之后,是一排香案,一方抬酒的方队,再往后便是簇拥着吴三桂的白衣将士。 吴三桂校场的一席话便得这些将佐们为平西王感到悲愤,来祭明陵又勾起了他们身为汉人的一种特殊悲哀,竟个个热泪盈眶,低头不语…… 一条长长的白蛇在山谷间的小路中穿梭着,借着山谷的回音传出一阵阵哀鸣之声。 祭陵队伍走进了一条狭长的山谷之中,穿过这条小谷,永历皇陵就在眼前。这条山谷前后绵延十几里,再加上队伍行动缓慢,因此久久在谷中徘徊,马宝见状,为防万一便派出了几名亲兵,前面探路! 眼看峡谷北头儿遥遥在望,突然见远处一快马飞奔而来,一亲兵飞身下马,急促地来到马宝身边,附在马宝的耳朵上焦急地说了几句,马宝听罢就是一愣: “什么?你没看错吧?!” “回都统的话,小人们亲眼见,一点儿都不假。”那亲兵答道。 马宝这才相信,他急忙来到吴三桂近前,小声耳语道,“王爷,大事不好,据探马所报前面树林中有伏兵。 吴三桂脑袋里“轰”了一声,他感到头晕目眩,“什么?是谁的人马?” “还不清楚,但肯定是冲我们而来的?”马宝答道。 吴三桂深知这次他们前来祭陵,随从虽多,但大多数都是仪仗队,未带刀枪,若遭埋伏,岂不是凶多吉少?但他又立刻镇静下来,赶忙对马宝说道:“快,命令全队停止前进,你带卫队先去突围,记住,拼死也要打开这条通道。” “王爷,您……”马宝深知自己一走身边的卫从便所剩无几,而绝大多数将佐们手无寸铁,若出意外,如何是好,因此,迟迟没有离开。 “不要管我啦!我身边还有士杰和士荣,若真有伏兵;恐怕眼前就是一场恶战。你先走,我带中军随后就到!” 马宝还要说什么,吴三桂一鞭子抽到他的马屁股上,那马前蹄一蹶,向前奔去。 马宝无奈,带上二百名侍卫,离开大队,直奔峡谷东侧的山道冲去,同时大声喊到:“全队立刻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顿时全队“哗”地停了下来,乐手也停止了吹打,一见这阵势,便知事情有变,方才还是满面垂泪的将士们,就像在三九天遭冰水泼过一样,精神顿时警觉起来。 只听吴三桂催马来到队中大声喊:“弟兄们,我等中了歹人的埋伏,大家不要慌乱,带着家伙的全都跟着马将军冲上去迎敌,余者全部集合起来,原地待命!” 众将士一听中了埋伏,个个目眦欲裂,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气,刚才的悲愤立刻转为仇恨,嘈杂的队列立刻安静下来,因为他们心里明白,截杀他们的人一定是朝廷那一头的。 峡谷中如同死一般寂静,只听见呜呜响的山风,伴随着吴三桂悲愤的喊声在峡谷中回荡,将士们个个勇气平添,磨拳擦掌准备随时与敌人空手搏斗。 对面这些人正是博达礼等人派来暗算吴三桂的,他们早已埋伏在谷口山坡两侧,准备趁吴三桂经过之时,来个突然袭击,其中领队的是从北京跟随哲尔肯来的萨穆哈,他躲在山坡上的一颗大树后面,突然见马宝带着一些人马从山谷中冲出来,直奔自己方向而来,立即感到事情不妙,恐怕是有人暴露了目标,被吴三桂发觉了。 “这个老家伙,果然诡计多端!”萨穆哈心里暗自骂道。可此刻他心却更加焦躁,想立刻动手,但吴三桂的后队还没完全进入伏击圈,眼看形式紧迫,该如何是好?他想:若让马宝冲上山坡,恐怕就会失掉战机,不如先把他杀退,再进谷追杀吴三桂。既然事已暴露,也没有必要再躲躲藏藏,千钧一发之机,绝不可再延迟了!想到这里,他把手一挥喊道:“弟兄们,冲啊,活捉吴三桂!”顿时,他带来的几百人从东西两侧,犹如猛虎般猛扑下来。 萨穆哈虽来势凶猛,但马宝手下的将士们却丝毫没有退缩,他们一个个瞪红双眼,迎着敌人冲了上去,两军一接触,一场血肉横飞的搏杀便开始了。 马宝一马当先,率领自己的中军,从中央杀了上去,马宝的两个副将蒋大海和郭振清各率一队人马从左右两侧敌住了萨穆哈的军队。 尽管众将士奋力拼杀,但终因寡不敌众,渐渐地退缩下来,马宝也被萨穆哈死死缠住,不能脱身。眼看马宝手下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五十多名军士,力敌不住,不住地往山口处后退,马宝纵然拼力喊叫:“不许后退”也无济于事。 这时,萨穆哈手下的亲兵见已得势,便更加勇猛,一面乱砍乱杀,一面大声怪叫着:“冲啊,活捉吴三桂!”“别叫吴三桂跑了……!” 刺耳的尖吼声,震得山谷直起回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突然从山口里冲出一队人马,为首一员大将银盔银甲,外罩白色战袍,手提屠龙枪冲到阵前,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吴三桂刚收的大将曹士杰,他来到山口一看,二话没说,大呼一声,两腿一夹马肚,那马两耳直竖,长啸一声,箭一般地向敌群冲去,他身后带来的一百多名侍卫也跟着杀了上来。 对面的清军被这一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白衣小将惊呆了,他们舞刀的手略微一松劲,便不自觉的后退了好几步,这正好给那些被清军杀得频频倒退的侍卫们一个可乘之机,曹士杰大声喊道:“弟兄们,杀呀!”众人借着清兵们刹那间的犹豫,手起刀落,三十几个清兵就被砍翻在地。其他人一见,都纷纷向后退去。众军士们随着曹士杰,风卷残云般地冲入敌群。一百多把雪亮的大刀,左杀右砍,就像击破云空的闪电,使清军目眩神迷,只一会儿工夫,众人便冲上了东面的谷坡。 萨穆哈见势不好,急忙大声喊叫:“都不准后退,给我冲!”本来他就不是马宝的对手,这一疏神,就更倒了霉了,一个没留意,被马宝反手一刀劈为两半,尸首栽于马下,领队的这一死,萨穆哈手下的这些人可就乱了,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跑,就更加挡不住了,马宝也乘胜追击,一阵掩杀,只可惜萨穆哈带来的这三四百人,竟无一生还,全部死在山坡之上。 马宝、曹士杰这才收住刀枪。一清点尸体,这才发现,自己的将士也死伤二百余人,顿时两人无名之火爆起。 马宝厉声骂道:“他娘的,究竟是哪个鬼冤子,竟敢刺杀王爷!” 可是等他们查遍所有对方死者的尸体后,并无丝毫线索,两人顿觉奇怪,曹士杰说:“我们还是先去禀告王爷。” 说罢,两人带着剩余的侍卫,回到谷中。 吴三桂遥遥见他们二人回来,便催马迎上去道:“歹人可曾杀退?” 马宝一抱拳道:“托王爷的福,歹人已被我将士全部歼灭。” 吴三桂这才长叹一口气道:“辛苦二位将军了!”说罢看了看二人身后那几十名浑身血迹的侍卫道:“二位将军,这……这……” 曹士杰强忍悲声道:“启禀王爷,其余弟兄全都……全都阵亡!” 吴三桂听罢此言,不由地放声痛哭起来,大队人马又是一片悲声…… 过了好久,吴三桂才抬起泪痕满面的头来自言自语说道:“是我……是我害了你们!” 突然他止住了悲声,强忍悲痛问:“可曾查明是什么人干的?” 启禀王爷,来人身上没有任何信物,我们也搞不清是什么人。但是凭我们的直觉来看对方肯定是官军,而且还是康熙那头的。”马宝回答道。 “据我估计,十有八九是朱国治一党干的!”曹士杰补充道。 四周的众将佐听了这话,就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心中的无名之火一下都爆发出来。 “杀了朱国治!” “宰了狗巡抚!” “活捉钦差,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一时间呼声震天,似晴天霹雳一般。 待喊罢多时,吴三桂提高嗓音喊叫:“弟兄们,许他对我不仁,就许我对他不义,时至今日,我也是被迫无奈,不过咱们有帐不怕算,待祭奠完先帝后,我定给弟兄们一个交待!” 众将土齐呼:“王爷圣明!” 说罢,众将士又都整队,祭陵大队浩浩荡荡出了山谷,一转弯便来到永历陵前。 临近陵前时,吴三桂在马上早已捶胸顿足,放声大哭起来。众将士也放声痛哭,一片悲恸。 待吴三桂带着众将住来到陵前时,已经泣不成声。 哭罢多时,他躬身陵前,向地上洒酒三杯上香三柱,行了三拜九叩大礼哭道: “先帝长眠,何其痛哉!臣等苟活于人世,不能为先帝复仇,不能复兴大明,愧为汉朝臣民哪……” 一片哭声之中,马宝哭喊:“恳请王爷兴兵复明!” 一片哭喊:“恳请王爷兴兵复明!” 山鸣谷应,气氛悲壮。 方献廷哭道:“将士齐心,哀兵必胜!望平西伯率兵复明!” “平西伯”一出口,将士们轰然响应:“恳请平西伯起兵!” ——这是吴三桂的明朝旧爵,此时却起到一种神奇的激发聚众与怀旧复仇的作用。 吴三桂缓缓转过身来,面对全体将士,面色变得冷峻异常,沉稳说到: “既然大家同心复明,我们今日就在先帝陵前明誓起兵,反清复明!” “反清复明,反清复明!”雷鸣般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着。 “摆酒——!”司仪吏大喊。 地面上,每人面前摆开一大碗,酒在异常激昂的气氛中摆就。 由吴三桂开始,用腰间短刀划开手臂,将鲜血滴了酒中…… 半个时辰后,每人却端起了一碗殷红血般的烈酒。 吴三桂双手捧碗,面向永历帝的陵墓道: “先帝惨死,三桂有愧!今日我关宁铁骑献血为誓!反清复明,慷慨赴死,誓死不移!” 众将士同喊道:“反清复明,慷慨赴死,誓死不移!” 吴三桂昂首一口气干了血洒,众将士也都一干为净,再看吴三桂烈酒激情,脸色涨红,伸手拔出宝剑,单手举剑直向天空,并将大碗“啪”地摔得粉碎。 “众将士听令!明日大校场祭旗誓师!” “在场所有将士一齐“呼啦”一声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道:“谨遵将令!” 造反虎头关 在回王府的路上,吴三桂心里一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一则是他明日就要誓师了,心里难免激动不已;二则是今日祭陵路上发生的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为何我的行动朱国治会了解的如此清楚,莫非我的身边有他的眼线不成?嗯,一定是我的军中有奸细,不然士荣往广西路上遇刺之事又如何解释呢?吴三桂翻来覆去地想着,以前发生的这些事情,越发觉得朱国治的奸细就在自己的身边,是谁呢?他却无从知道。 其实吴三桂猜得一点不假,在吴三桂身边果然有朱国治的眼线,此人正是吴三桂驾前参将马强。原来自从康熙准备撤藩开始,云南巡抚朱国治便接到朝廷密旨,要他仔细监视吴三桂的一举一动,朱国治便想尽办法在吴三桂身边扶植他的密探。终于他想出了一条苦肉计,在吴三桂进攻宝庆时,朱国治派了他身边一个副将越凯化装扮成吴三桂手下亲兵模样,参加了战役,并且替吴三桂挨了一箭,从那开始他便化名为马强,由于他救了吴三桂一命,因此吴三桂特封他为千总之职。从此马强便在吴三桂军中扎下根来,由于他武艺出众,而且屡立战功,因此很受吴三桂赏识,很快从千总一下提拔为参将,负责把守虎头关。 汪士荣赶奔广西的秘密便是他泄露给朱国治的,同样,吴三桂祭陵之事也是他暗中透露的消息。可是没想到萨穆阿不但刺杀不成反而把命都搭上了,马强回到营中后,便立刻飞鸽传书,把消息送到了朱国治府中,同时还密报了吴三桂明日要誓师之事,并且又与朱国治密订了一条毒计…… 吴三桂祭陵之日晚上,一轮满月升上清明的夜空,月华如水,轻轻地洒在五华山的群峰之上。但虎头关的将士们又怎知晓,这恬静的夜晚竟预伏着一场飞来横祸。 后半夜,狂风突起,不足一刻,便将方才那银白的世界刮成了一片混饨。 虎头关上,马强兀自站在督帅行辕的窗前,看着这昏黄的天色,心中得意,不禁吟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在他看来,诗虽歪,但正合他此时此刻的心境。他心往神驰,那得意之情不可名状。 这些日来,马强还暗地里将往日他的旧部收敛在一起,不仅善言相待,且格外开恩,人人皆有封赏。他的这班旧弟兄受此思遇,无不感激涕零,愿为马强效犬马之劳。 营中一应之事,马强虽皆分拨妥当,但不知何故,他心中突生忐忑不安之感。 他百无聊赖之际,便唤亲兵将酒摆上,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马强在清廷里度过了近十年的官宦生活,今岁恰值不惑之年。由于种种连他自己也说不出的缘由,他混迹官场,却总觉失意。但自从他投拜在朱国治的门下,平步青云,春风得意,终于做上了副将,后来奉命到吴三桂手下卧底,从此,他用尽心机,才博取了吴三桂的信任,不然他怎么叫我镇守虎头关呢?但事到临头,他心中却越发觉得恐惧。虽然他自己觉得这种恐惧是多余的。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萨穆阿的鬼影游游荡荡地逼近眼前,自己会不会也是这种下场?想到这里,他浑身冷汗直冒,不由得从桌边站起,向后连退数步。 他欲喊亲兵,口中却喊不出: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只见屋中光景依旧。他擦试着额上的冷汗,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马强独自饮了一阵酒,依旧余悸不消,疑神疑鬼。他心中隐隐感觉,方才的情景绝非好兆。便忙唤亲兵把董刚等将佐请进来,重新商讨了一下部署有无疏漏不周之处。 待马强将董刚等人送出之时,外面的风刮得更加猛烈了。他听着门窗的碰击声,看着桌案上飘摇不定的烛焰,喃喃默祷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天欲助我,此风何不刮得再大些。” 山间的秋风,肆虐狂暴,其猛烈之势就似一群群无缰野马,呼啸狂奔,慑人心魄。 翌日凌晨,马强正在督帅行辕中,提心吊胆地静候朱国治的动静,忽听关上响起了竹梆声,他心中一惊,方欲唤来亲兵问明详情,却见一守哨的军士跌跌撞撞地闯进来禀报道:“启禀马大人,寨外有人上关!”马强闻听关下来人,急忙追问道:“可是清军?” “小的不知,小的尚未细看!”那守哨的军士支支唔唔答道。 “再探,定要看清楚来者何人!”马强有些恼火。那守哨的军士退出行辕。董刚又急急忙忙进来,见厅中无人,忙对马强低声道:“马大人,他们来了!” 马强一听,心中又惊又喜,心中突突跳个不停,急急忙忙披挂整齐随董刚朝东寨门走去。 马强与董刚来到东寨门边,看见寨门外来的不是清兵,却是一群肩担膀扛的百姓。这时寨门口已经围了许多军士。 那些百姓们扛着整猪整羊,挑着酒坛,停在寨外一箭之地。马强略一巡视,便命军士们把关门打开,他带着董刚与亲兵走出寨门迎了上去。 那百余名百姓中挤出一年过半百的长者,一看见马强,俯首便拜,他身后的那一百多百姓也一齐跪拜在地。 马强一眼就认出这个长者是朱国治帐下的一名参军。他不敢怠慢,慌忙扶起长者,故意高声道:“众位父老乡亲快些免礼!虎头关如今是军事重地,不知众父老乡亲为何到此。” “大人,关上将士不分寒暑,日夜守关,使得我百姓免于兵灾抢掠之苦,这亦是我等四乡百姓的福份。今日特备了些薄礼,望乞笑纳。” 围在寨门旁的将士们,深受感动,百姓们仁义至极,又怎好断然回绝,众人七嘴八舌的小声议论起来。 马强略作犹豫,慨然应道:“父老乡亲们太客气了,守虎头关乃我等份内之事,并无功可言。受此厚礼,岂不惭愧。众人既是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实难辞却,俗话道:‘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天意,民心如此,我就代虎头关将士,多谢各位父老乡亲了!” 说完他便转身对手下的将士们喊道:“众父老乡亲远道前来,我们岂能拒之门外,快敞开寨门,将乡亲们请进寨中稍歇!” 马强一声令下,守门的军士们便把寨门打开。一百多名老乡,前呼后拥,不容分说,潮水般的涌进了关寨。马强看了看这些百姓,大都年青力壮,心中暗自高兴。 这时,中军帐中的一名副将见状,从旁边挤过来,低声对马强说道:“大人,如今王爷已反,可谓大敌当前,关寨又是军事重地,放进这么多百姓,难免不出差错,本将深为忧虑,不知马大人意下如何?” 马强回首瞥了这副将一眼,摇摇头道:“百姓聊尽感情,远道前来劳军,我等又岂能拒之门外?再者,青天白日,又能出何差错?不过为求慎重,你再多派些游哨便是了。” 那名副将看看这蜂拥而进的人群,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应声去了。 这群百姓,一进寨就四下散开。马强立即传令,开火排宴,让各个关塞的兵士们都痛饮一番。各营各寨,立即喧腾起来。不足半个时辰,整个营寨中!处处都能闻到众将士行酒令之声。 马强将营中盛宴安排已毕,又将董刚等人分拨进各营之中,这才急忙返归督帅行辕。他刚一跨进门厅,只见那个长者早就等候在帐内。那长者见马强走进来,忙斟满一杯酒,抢步上前,恭敬地奉上道:“马大人率将士们守关,劳苦功高,这是小可亲自酿制的上等佳醪,马大人略饮一杯!”说着同时向马强眨了眨眼睛。马强会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挥手斥退左右。 那长者目送左右退出去,突然神色一变,压低声音说:“马大人,人都到齐了。各关都有劳军之人,只待圆月升起,众人皆以白绢缠左臂为号。” 马强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又急忙问道:“朱大人可曾做了准备!” “朱大人早已安排妥当。” 那长者还要问什么,忽听厅院中有脚步声,便又高声道:“马大人,小的再敬大人一杯!” 随着亲兵禀报,方才那个参将神色异常地走进来:“马大人,关前的游哨禀报,七星关方面有许多陌生人赶去。” 马强放声大笑道:“将军多虑了!七星有夏国相,万无一失,那些陌生群众,恐怕也是去劳军的百姓。不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嘛!”说着便向那长者频递眼色。 那长者会意,捧起满满一盅酒,对那副将道:“这位将爷,小的敬献此怀,方望将爷饮了这杯!” 那副将连连推辞。马强在一旁道:“将军何必执意推辞。来,满饮此杯,切勿辜负了百姓们的一片好心。” 那副将推辞不过,便一同落座酣饮起来; 整个虎头关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像之中。等圆月爬上东山之时,虎头关的将士,已多半喝得酩酊大醉。营房里,哨位上,东倒西歪地躺着喝醉了的军土。尚未入醉的军士依然被那些百姓举杯着意相劝。 马强眼看时辰将到,便令董刚将巡营的军士,都换上自己心腹之人。 待董刚去后,马强又对那长者道:“参军大人,约定的时辰快到了!何时起事,望大人定夺!” 那长者踱出帅帐,抬眼略观天色,只见一轮满月已爬上一碧如洗的夜空。他即刻跨进帅帐,随手从腰间抽出一条早已备好的一幅白绢,换在左臂之上。接着便又拿起一只竹梆,傲慢地对马强道:“即刻举事,不得有误!” 马强也依照长者,在左臂上缠起了一幅白绢,便紧随那长者跨出行辕。 霎时间,只听梆声大作,喊声骤起。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梆声,那些劳军的百姓一个个臂缠白绢,手提钢刀杀了出来。那些喝得烂醉如泥的守关将士,尚在梦中,便不声不响地作了清兵的刀下鬼。 马强站在一处塞墙上,挥剑传令:哗变了的军士和扮成百姓的清军,火速抢占关卡要地。一些尚未喝醉的军士,一看中了暗算,立刻奋起挥刀和清兵厮杀在一起。但他们终竟是仓惶应战,一时间也分不清谁是自己人,谁为鞑兵,就是自己的弟兄,也不知谁心已存敌意,胡乱拼杀了一阵,死于乱刀之下的不在少数。侥幸留得性命的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敌人,群龙无首,众人也不敢恋战,纷纷向寨外逃去。 一时间,虎头关门血溅寨栅,尸骨遍地。有些血性军士刚想据险死守,又见左右营房,寨栅着了火,那呼呼烧起的大火,借着凶猛的风势,直窜云空。于是不得不放弃营寨,逃出虎头关…… 七星关是通往王府中军大帐的必由之路,这里如果有了什么变故,平西王府便很难困守了。因此,七星关是五华山诸关口中最为重要的一个,而在此负责把守此关的夏国相,日夜派人轮流把守关口,不敢有一丝懈怠之意。祭陵之日,夏国相回到寨中后,也觉得此事可疑,到底军中有无奸细,他不敢断言,但凭他多年经验来讲,这誓师的前夜,切不可疏忽大意,否则出现意外,闹出乱子来,后果便不可收拾。因此这天晚上,他又在关上加了哨兵,命军士们打起精神,不要偷懒。 上半夜,花好月圆,平安无事。 下半夜,突然狂风大作,守关的军兵也不敢松怠,依然把守着自己的岗位。 突然见关外涌来不少自称是犒军的百姓,夏国相随着报信的亲兵来到寨墙上,搭眼观瞧,只见是抬些猪、羊、酒坛的百姓,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好不隆重。夏国相见状大声问道:“你等是何处的百姓,何故跑到寨边?” “将爷,我们是在近乡来慰问守关将士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 夏国相闻言,甚觉奇怪,心中暗自思忖起来。他又仔细地扫视着这群犒军的百姓,越想越觉得事情跷蹊,心中暗道:“这群百姓好生奇怪不老不小,净是些壮汉。再则,已往从来没有过劳军的百姓跑到关寨上来……” 正想到这里,忽听下面又有人高喊道;“将爷,将士们守关辛苦,吃一杯我等自酿的米酒,也算是左近四邻百姓们的一点心意!” 关下不提吃酒也罢,这一提吃酒,夏国相顿时眉头皱起。心想:“哼,吃醉了酒,让谁来守关,如今王爷已反,清军随时都可能偷关;这群百姓,来路不明,内中难得就没有清兵细作,不防一万,也要防万一!” 夏国相身边的一个小头目见状,便道:“将爷,依小人之意,就是将这群百姓放进寨来也恐无大事。” 夏国相两眼瞪圆,厉声叱道:“胡说!放进寨内,若出了偏差,我要你颈上这颗人头!” 说罢,他又提高嗓门儿对关下众人道:“多谢百姓们了,我等在此把守关寨,军务在身,实难从命,请父老乡亲们暂时先回去,我夏国相在此心领了。” 关下众人听了又七嘴八舌地哄吵起来。夏国相一句也听不进耳,只大声对身边的将士严令道:“不准放这些百姓进来!你等众人切莫三心二意,定要严加守关,谁若是吃酒误事,莫怪我夏某不讲情面,我定要摘了他的人头,以示军威!”说完,便径自向主将营厅走去。在他身后还不断传来那群百姓们的呼喊声。 夏国相回到厅堂中,心中甚觉烦闷。他脱口便对一亲兵道:“拿酒来!” 亲兵把酒拿来,他满满地斟上了一杯,杯子举到嘴边,刚要一口饮尽,忽然,他又想起平西王的叮嘱:“酒要少喝,别误了大事!” 夏国相立时醒惕。他将酒杯用力往桌上一顿,拍着自己的头道:“夏国相呀夏国相,难道你真要因酒而误事吗?” 亲兵们早就了解他们的将爷爱酒如命,每月里没有酒是过不了的,可这几天,将爷竟是滴酒未沾,众亲兵心中都觉不忍,皆小心地劝慰道:“将爷,你少喝点吧,够了数我等告诉将爷就是了”。 夏国相听亲兵之言,哈哈大笑不止。酒香钻鼻,沁人肺腑,他十分舒服。夏国相忍不住又将酒杯端起,犹豫不定。 众亲兵又在一旁劝道:“将爷!这一杯酒又算得了什么,将爷就干了吧!” 夏国相一咬牙,猛地把酒杯举起,众人只以为他要饮下此杯酒,不料只听“叭”一声,他却狠狠地摔在地上,杯碎酒洒。 夏国相的这突然的举动,把身边的亲兵们吓了一跳。夏国相看了看他们,厉声道:“大丈夫说话不算数,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说罢,他便对亲兵大声道:“备马,到关上去!” 夏国相在关上用心巡视,一直到很晚之时才又转回主将营厅。他走进营堂,刚刚解下披挂,忽然,一个亲兵慌慌张张地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将爷,不好了,虎头关起了火!” “什么?”夏国相一听,跳将起来,也顾不得再问那亲兵,只一个箭步,便窜出了厅堂。饲马的亲兵尚未将马入厩,夏国相情急,一把抓过马缰,飞身上马,奔往寨墙。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到寨墙之上。抬头往虎头关的方向一看,果见大火映红了半个天。 随后赶到的亲兵将他的银甲,披风递上,他随手抓过,急风似火地结扎停当,将刀从鞘中猛地抽出,对身旁的亲兵道:“传我的将令,寨内的弟兄都给我上关!” 亲兵们得令而去。不一刻工夫,整个七星关便响起了镗镗镗的锣声。这锣声越敲越急,越敲越响。一直等寨内全体将上剑拔弩张,在关上列完阵势后,锣声方歇。 夏国相带着他的亲兵队迅速将周围关寨巡视了一遍,便立刻分拨众将,命七星寨副将李宝贵守北寨,王兴祖守南寨,另一名参将守西寨,自己率队亲自镇守东寨。分拨停当,他便登上寨墙上的一座高耸的箭楼上。拳头攥的格崩直响,双目紧盯着大火燃烧的方向,思绪翻腾,心焦如焚,莫非是清兵偷寨?不能,清兵距此遥远,不可能这样快地赶到这里,是自己的人不小心失火?也不能,镇守虎头关的马强人很机敏,不会出这么大的差错…… 突然,他身边的一个亲兵大声道:“将爷您看,有人上来了!” 夏国相立刻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夜色朦胧中,对面山梁上有一支骑队隐隐约约地向关上奔来。 夏国相两眼紧盯着这支突然来临的骑队,那队骑众逐渐地拐过山脚,驰近七星关前。纷杂的马蹄声已经如急风暴雨般打破了山寨的寂静。 寨墙上的守军立时剑拔弩张,张目以待,夏国相的亲兵们也拨出腰刀,准备厮杀。 那队人马奔至七星寨外的坡地前,忽然勒住马,队中走出一人来,朝寨上高喊道:“关上的弟兄们!快将你们的夏将爷请来!” “啊!是马将爷!”夏国相的一个亲兵马上听出那喊话的人是马强,忙对夏国相叫道:“将爷,来人是马强,马将军!” 夏国相借着朦胧的月色,也认出了喊话的正是马强,忙对马强大声喊道:“马将军,我就是夏国相,到底虎头关出了什么事了?” “唉!夏将军,一言难尽!那朱国治狡诈,派人夜来袭寨,马某失之于疏忽,竟把虎头关叫清兵夺了。” 夏国相听罢,如雷炸耳,大惊失色,继而怒火中烧,厉声问道:“马将军身为一关主帅,如何这般容易就将虎头关丢给了朱国治?你岂有不知,虎头关也是举足轻重之关隘,丢失此关,王爷的大寨岂不危险?你犯下了灭门之罪。”国相越说心中火气越大。 “我……我……”马强语塞,嗫嚅半晌,无言以对。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些改换了装束的清军,硬着头皮催马向前,大声哀求道: “夏将军,此处决非讲话之地,马某纵是犯了灭门之罪,亦恳将军先开启关门,让我和这几百弟兄进去。待马某细述详情,共商应急之策,以图夺回虎头关,驱清军!不然虎头关无望,七星关也危在旦夕!夏将军,快打开关门,放马某和众弟兄们进寨!” 夏国相迟疑片刻,心中忿然悲道:“这马强丢了虎头关,还竟敢有脸活命回来。”心中想着,他口中便道:“王爷曾对我等训话,要全力守好各关口,切莫大意。我等也立下军令状,人在关在!如今关不在了,可马将军却单独逃得性命,又有何颜再委身于世间!” 马强依然哀求:“夏将军,马某自是罪该万死,败军之将,但只求将军开恩,救马某一命,马某永生永世亦不忘将军之德。” 随后又指着身后的军士们道:“将军纵是痛恨马某,但丢失虎头关是马某我一人之责,与这几百弟兄何干.望将军可怜可怜这班无辜的弟兄。” 夏国相是一个性情豪勇直爽之人,他平生虽最痛恨那些苟且偷生,贪生怕死之徒,但却听不得别人几句软话,闻听马强一再苦苦哀求,心里也自然软了下来。 他转身就想喝令守关将士打开寨门,猛然间又冒起一个念头:“不对,虎头关地势险要,关防严密,易守难攻,岂能就这样容易丢给了清军?朱国治手中无兵,即使有些也不过是几百名府中卫队而已,又怎能这么快就攻破虎头关?即使马强一时疏忽,也该率众拚杀,据险死守,又为什么丢关逃命?难道他不知死罪吗?” 这一连串的问号,使得夏国相心中顿生疑心.不禁又向关下探望,只见马强衣冠整齐,披挂得当,神色泰然,身上没有丝毫拼杀留下的痕迹,他身后的那队逃兵也都鞍马齐全。俗话说:“败军之将,丢盔卸甲,丧魂落魄。” 夏国相越看越觉得马强此行可疑。他心中不觉又沉重起来,突然又把很早以前吴三桂对他讲的一句话想了起来:“马强其人来的突然,你我还摸不透他的内心,须得提防才是。”事隔好久,马强国屡立军功,后来又被提升将军,因此这句话就渐渐淡忘了。如今遇上了这种奇怪之事,夏国相不由地又回想起来,想到这儿夏国相主意打定。他咬牙暗道:“夏国相呀,夏国相,此时此刻,决不可造次,轻易放他入关”,他忽然心生一计,命令身边的一军士把一火把掷于关下。 马强不知何意,吓了一跳.急忙勒马连连后退了几步。火把扔在关下那丛丛枯黄的野草上,被风一吹,顷刻间就呼呼地燃烧起来。火光亮如白昼,把马强的人马照得一清二楚。 站在寨墙上的夏国相、借着火光又仔仔细细地向关下看了一遍,只见马强骑在一匹马上,一点也不像个败军之将的样子;他指着马强身后的人马,对守关的弟兄们道:“弟兄们须仔细,看看关下可有与你等平素相识之人?”原来七星与虎头两关相隔不远,两个关卡的军士们平日都在一起厮混得很熟。夏国相灵机一动,竟想出了这条妙策来。 宁关军士一个个睁大眼睛,认真看去,接着纷纷喊道没有他们熟识的弟兄。夏国相听罢,心里便有了八九成的底了。更令他生疑的是,他看到这群陌生的军队,军仪不整,连号衣大小都不合身,根本不像是自己的衣物。 夏国相心里暗暗骂道:“好一个马强,你这狗杂种,竟敢欺到你夏爷的头上来了,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是人还是鬼。” 马强本以为只须三言二语就能将他瞒过,没想到夏国相却来了这么一手。 马强立于火光之中,直吓得心惊肉跳,心中暗自忖道:“不好,莫非我让他看出了破绽?”他朝关上望去,只见关上的军士不住朝关下指手划脚,喊喊喳喳,不知说些什么,他的心呼地一下便沉了下来。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妙,但转念又一想:“这夏国相又何能识破马某的妙计?便嘱意身边的一个清将带人马退下山坡,隐伏在黑暗处,然后又朝关上高声喊道:“夏将军若信不过马某,可放马某只身进寨,我有要事相告。乞望将军以大局为重。” 夏国相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心中小声骂道:“奸贼,我恨不得零剐了你!你这等装腔作势,今日我非让你这奸贼尝尝夏某的厉害不可!”他低身向身边的军士吩咐了几句,便故意大声向关下说: “马大人万勿见怪,不是夏某多疑,虎头关既失,夏某也不能不防万一。既然马将军率军前来,以图共谋夺回虎头关大计,就请马将军快快进关。” 说着又高声对守寨门的军上喝令:“你等快将寨门打开,吊桥放下,放马将军的人马进关!” 马强到底是个狡诈之徒,他早就留了一个心计,不管夏国相是真是假,他绝不能身先士卒而率先进关。他一面装作往关下去,一面却不住勒马往路旁躲闪,好给身后的大队人马闪开道路。那些改扮的清兵早就急不可耐,恨不得一下冲进关里,一听关上发话要开门放行,一时间蜂拥而上,乱糟糟地逼近关下,拥上刚刚放下来的吊桥。 夏国相站在关上,看见马强的人马前呼后拥抢上吊桥,逼近关下,忽然两眼喷火,炸雷般喝道:“擂木侍候!” 喊声未落,只听关上杀声大起,擂木滚下,锍弹……像雨点般倾泻下来,直打得马强的队伍人仰马翻,抱头鼠窜,挤在前边的清兵砸死的砸死.落马的落马,坠下吊桥的坠下吊桥,后面的见状不好,拨马逃命,互相践踏,一片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与此同时,夏国相亲率人马从寨中冲了出来,一顿掩杀,血肉横飞…… 马强一见中了夏国相的计,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摸着脑袋暗自庆幸自己幸亏没有走在前边;他既怕夏国相抓住他,又怕清兵不放过他,一拨马便逃。 马强带来这些清兵可倒了霉了,不到片刻之功,就被杀得一干二净,有几个受伤的也做了夏国相的俘虏。 马强听见身后喊杀阵阵,知道带来的这些人都凶多吉少,恨不得一下子逃回虎头关,因此头也不敢回,只顾催马逃命。 正跑着,忽然觉得腰上被重重地砍了一下,他控制不住平衡,朝下就摔到地上,等他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的时候,夏国相正手提大刀,立马站在他的面前。 原来,夏国相带兵冲杀出来后,杀了一阵见人群中没有马强,心想,这小子一定是逃走了,不行一定要抓个活的!于是他便催马追了下来,不多时便追上了马强,那马强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根本就没注意有人追了上来,仍就没命地跑,夏国相本无结果马强的意思,一则他还不了解内情,二则可利用他倒反虎头关,因此只是抡起刀背将他砍下马来。 此时的马强只吓得浑身颤抖,“扑嗵”跪在夏国相马前,连磕头带作揖:“求将爷饶命啊,将爷饶命啊,看在你我共事多年份上饶了我吧。” 夏国相骑在马上看了看马强心想:“没想到他竟是这种人,贪生怕死之辈!我与他共事多年,竟没有看出来!”想着说道:“马强,你还有何话可说?!” “小的该死。求将爷饶命!”马强连声哀求道。 “王爷对你不薄,没想到你竟勾结朱国治出卖王爷,真是死有余辜,今天我就替王爷结果了儿的狗命!”说罢,夏国相将大刀举过头顶。 马强只吓得跪爬了两步,来到夏国相马前双手抱住夏国相坐骑马腿,哭道:“就请将爷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饶了我吧!” 其实夏国相并不想杀他,只是想吓唬一下他而已。见马强百般求饶,但道:“也罢,看在你也曾有功于王爷;我就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马强连忙向上叩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的愿听大人吩咐!” “那好,一会儿你帮我倒反虎头关,只夺回关口,我便饶你不死!”夏国相说道。 “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说罢,夏国相便押着马强返回营中,问清情况后,夏国相带了二百多名军兵,却改扮成马强手下的模样,仍让马强骑在马上,顺原路赶奔虎头关。夏国相骑马紧随其后,手中一把短刀紧紧逼在马强背后,提防他耍什么花样。 自从马强带着那伙人离开虎头关前来七星关后,实际上虎头关已是空寨一个,马强刚一叛乱之时,由于事出突然,大多数军士都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清军杀了个措手不及,而剩下的军士由于闹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清军,因此慌忙之中才纷纷逃离虎头关。实际上来偷寨的清军总共才一百余人,再加上马强手下叛逆军士,也不足三百人,其中又有二百人跟着马强出了虎头关赶奔七星关,此时把守虎头关的清军总共才不足一百人。 时间不大,夏国相便押着马强来到虎头关口,守关的清兵借着火光,早已认出是马强带着人回来了,把守关口的是朱国治手下的一名参将名叫李国远,此人一见马强回来便大声喊道:“马将军可是得胜回来了吗?” 马强只好装腔作势道:“啊……七星关我们已得手,李将军快快放我等进关!” 李国远做梦也想不到马强的诡计早已被夏国相识破,因此也没加防备,命令军兵:“快开寨门,接马将军凯旋!” 马强便领着夏国相等人向寨门开进过来,等他们刚刚上了吊桥,关上的李国远无意之中认出了马强身后的夏国相,大声喊道:“马将军,你身后的不是夏——”还没等他后两个字喊出口来,只见马强身后的这二百军士,呼啦一下全都涌进关中,喊杀声顿起! “杀呀!夺回虎头关!” “别让奸细跑了!” 城上的李国远大吃一惊,方知上了当,顿时他气得满脸通红,青筋都蹦起来,大声骂道:“好个马强,竟敢出卖老子,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说罢晃手中狼牙棒带着几名军兵冲下城来。 此时的李国远也是气糊涂了.他没想到马强是被胁持,因此咬牙切齿,把仇恨却撒到马强身上,一见马强便冲了上去,不容分说轮棒就砸。那马强手无寸铁,一看与李国远打了个照面,正想解释:“李将军,听我——”马强那个“说”字还没开口,就被李国远一棒打了个万朵桃花开,惨死于马下。 李国远见砸死了马强,才觉得出了不少的气,正打算找夏国相玩命,就觉得脖子上一股凉气,刚想说:“不对!”脑袋却早已被身后的夏国相一刀劈下,人头滚出老远。死尸栽倒在地。 此时四周围早已杀乱了,守关的这几十名清军怎能敌得住夏国相手下这二百硬汉的反扑,时间不大就结束了战斗。守关的清兵无一幸免,均死于乱军之中,就在这时,刚才逃出关中的军士,也都纷纷回到寨中。原来他们躲在道旁的一片树林之中,听到关中又起杀声,一想肯定是援兵赶到,于是又顺原路返回助阵。等他们赶到时,却早已结束了厮杀。 夏国相吩咐军兵,赶快灭火,打扫战场,一阵忙乱之后,才得以片刻休息,他手扶关墙,望着东方,渐红的群山,心想:“没想到这狗官朱国治竟串通哲尔肯和博达礼,先下手为强,趁我们还未起兵就暗算我们,用心何其毒也。此事我一定禀明王爷,非杀了狗官不可!” 想罢,他派一名副将暂时守把虎头关,谨防再有人偷袭,自己骑上战马直奔平西王府的大校军场…… 祭旗杀巡抚 自从朱国治等人接到马强的密报派出第二群人马去劫虎头关后,哲尔肯、博达礼、朱国治和甘文焜四人就一直呆在朱国治府中,焦急地等待消息,然而左等不来,右等也没信儿,眼看东方已经渐渐放明,四个人再也忍耐不住了。 哲尔肯双手背着在屋中踱来踱去,博达礼朱国治,甘文焜三人坐在椅子上也眉头不展。 “我看是凶多吉少啊!”博达礼抚须道。 “马强精明能干,我想他一定会得手的。”朱国治依然对马强抱有希望。“我看还是再多等一会为好!” 哲尔肯摇了摇头道:“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尽快做出对策,倘若等吴三桂誓师起兵,我们再想动手恐怕就势比登天了,况且到时我们会是什么样下场现在还很难预料。” “依我看来,马强等人定是出了意外,再等恐怕也是徒劳,应尽快做出对策。”甘文焜也同意哲尔肯的意见。 博达礼听着几人的谈话,沉思了半晌,说到:“我们只能做最坏的打算,若此次行动失败,我们应仍按撤藩方略行事,使吴三桂陷于抗命的被动状态,皇上也好昭告天下兴师讨贼!” “怎么个撤藩,现在还能见到他吗?”哲尔肯问道。 朱国治挺身而出道:“我去一趟平西王府,三位大人留下,以防不测。我仍以圣上沼书催其撤藩。他不明讲造反,我也只作不知……” “不行,这样去恐怕凶多吉少。”哲尔肯摇了摇头。 “是有凶险,然我等怎能坐视吴三桂造反而不敢上门?莫非要等吴三桂上屋中来抓我等不成?我是两省巡抚,应该尽责!” “那我们怎么办?坐等?”甘文焜急忙问道。 “大人是两省总督,不如连夜开往贵州,看能否组织一些兵马来此营救我们。两位特使大人待我回来后再行动,你们身负王命而来,不能轻易涉险。”朱国始仍显得十分镇静。 三人沉默了许久。 哲尔肯沉重地说:“风险太大了……” 朱国治冷笑一声道:“风险是有,但我想吴三桂目前还找不到借口杀我……” 三人听罢,由于谁也没有再好的主意,也都默默低下了头。 等到天光没亮,朱国治安排好衙门事务,便坐上八抬大轿赴平西王府。 这一日王府前岗哨林立,肃杀异常。 等朱国治的大轿来到了王府门前,守门的侍卫却视而不见,依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朱国治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朝一个随从使了个眼色,随后那个随从便来到守门侍卫面前道:“朱大人要见平西王爷。” 守门的侍卫冷冷说道:“王爷现在校军场,不知巡抚敢去吗?” 朱国治听罢,还未能等那随从回来禀报便冷冷一笑道:“去校军场!” 走近这座大校军场时,只见场外已是戒备森严;每隔一箭之地,便有一校尉仗剑而立,仪门口更是几重武士顶盔贯甲而立,刀枪齐伸,锵然封住大门。 一名千总高声大喊:“下轿!朱巡抚应移步入观!” 朱国治从轿育中答道:“我乃天子重臣,赐紫禁城骑马!什么地方敢挡我大轿——抬进去!” 八名轿夫却是朱国治数年精选的亡命之徒,一听令下:“噢”地一声,将大锣敲得山响,直冲入仪门而入。 没有吴三桂的命令,也没有人死挡。 当朱国治出轿后,不由得大吃一惊,方知大事不好。 只见校场中旌旗招展,甲兵列阵,校场中央一杆大幡旗上斗大大的一个“吴”字,中央令台前面两排将士个个手持钢刀,巍然站立……整个校军场内杀气逼人。 吴三桂顶盔贯甲,一身大明汉官服坐在中央,黄袱绣龙银交椅上,脸上一丝笑容没有,胡国柱率一干文臣武将雁翅般列成八字形,雄纠纠气昂昂的,只夏国相和吴世藩侍坐在两旁,大咧咧地望着朱国治。 待朱国治行了参拜礼后,吴三桂冷笑一声问道:“朱国治,你又来逼孤家了?” “不敢。”朱国治朗声答道:“钦使大人命我前来询问王爷行期。此乃朝廷大计,朱某何人,胆敢私相逼迫?” “你有何不敢!”吴三桂冷冰冰地说道:“你已逼孤家多少年了!我何曾亏待过你?” 朱国治不咸不淡说道:“王爷身系重藩,朱国治乃一介书生,这干话朱某不敢领受!试问我手无缚鸡之力,腰无尺寸之刃,拿什么逼迫身拥重兵的王爷?” “大胆!”吴三桂厉声吼道,声音在校军场中回荡着。他平日受朱国治的气极多,昨日祭陵路上险遭不测,晚上大寨又遭偷袭,幸亏夏国相机敏,关口才失而复得,这些都是朱国治在背后指使的,没想到姓朱的今天竟自己送上门来,见朱国治依旧平日那副桀做不驯的样子,吴三桂不由火往上撞,道:“你不过是一个贪污小吏,本藩瞧着都是汉人的份上,素来容让你三分,你倒越发的不识抬举!” “我受了什么贿?谁是贿主?贿银多少?何人为证?”朱国治身子一挺,眼也不眨地盯着吴三桂,连珠炮似地发问,“既是贪污,王爷为何不具本参劾?” “我若参你,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本藩讲话?朝廷每年拨我一千万银子,为何只给我九百万?余下的一百万何人拿去了?”吴三桂强压怒火道。 “这个……”朱国治一惊道:“王爷说得未免少了一点,朝廷每年实拨一二千万银子,经我手分发三藩。王爷独得九百万,真是欲壑难填!” 言犹未毕,一旁的胡国柱喝道:“朱国治,你不用嘴硬,你是个什么东西,素日蛮横无礼,说人话不办人事,吃人饭不拉人屎!无耻小人!” “我怎么是小人?我可曾逆叛君父?”朱国治倏地扭睑,眼中怒火迸射。 吴三桂又接口说道:“你当初是怎么发迹的?不过一个五品堂官,芝麻大的前程,只因你献上一张美人图,靠拍马屁升官,本藩何曾屈枉于你!”吴三桂对这颗钉子心里盘算了好久,要在他临死前尽情羞辱一番:“我吴三桂纵不济,靠的也是血汗功劳,抬起哪只脚,也比你的脸干净些!” 朱国治清楚吴三桂今天恐怕就要誓师造反了。 他突然纵声大笑道:“天地君亲师,王尊至正,还有拍马屁一说?先帝思念董贵妃,我荐吴三门画工画贵妃像以治先帝心病,又有何过错?至于王爷的脚嘛,正应了众人的一句话:莫谓天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明是嘲讽吴三桂欲降李自成,又“冲冠为红颜”向清借兵的事。 吴三桂再也压不住怒火,大喝一声:“把这鞑虏的狗奴才给我拿下!” 站在两旁的大汉,往上一撞,不容分说即把朱国治五花大绑。 “朱国治,你运气不错,恰碰上本藩要杀人祭旗,起兵攻狄!”吴三桂一阵冷笑。 “我朱国治乃朝廷一品命官,皇上御赐紫禁城骑马,谁敢斩我!”朱国治依然不服而愤。 “好,本藩就让你心服旧服,做个明白鬼!”吴三桂点了点头道:“我来问你,你为何派人在本藩祭陵路上截杀于我?” 朱国治冷笑了一声道:“我何曾做过这等事来,王爷可有证据?”朱国治自知派出的人全已被吴三桂杀光,而且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证物,因此才如此坦然。 “好,就算这件事与你无关,我再来问你,你因何派马强夜反虎头关,袭我宫寨,杀我军士?吴三桂向侍卫一挥手,只见侍卫从后面押上一个身着百姓服装浑身是伤的人.吴三桂指着又问:“你可曾认得此人?” 朱国治定睛瞧看,心里就翻了几翻,原来押上来的正是他府中的一名贴身侍卫,看罢之后把头一抬大声回道;“对,这人就是我的手下,营也是我派人劫的,只可惜没能取你的贼头。皇上以国士待我,我自以性命报之,纵死而无憾!”说罢仰面大笑。 “杀他祭旗!”吴三桂冷冷吩咐一句,坐回椅上。 三声大炮斥空而过,号角手将长长的画角高高举起,“呜呜”一阵悲鸣,空寂的峰峦回音不绝,惨淡的阳光下,冉冉升起一面明朝黄龙大旗,“皇周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十三个大字,放射出惨淡的幽光。 不到一刻功夫,数千名军士全都换上了白衣白甲,将发辫散了,照着先明发式挽于头顶。 吴三桂站在校台上,亲自检阅了三军仪仗,命侍卫将朱国治拖至旗下,这才向夏国相点头示意。 此时的朱国治,披头散发,早已被剥下官服,被身后的侍卫按跪在大旗之下,他仍然似哭似笑地大声吼道:“吴三桂老贼,我生不能杀你,死了也要变成厉鬼杀死你!哈哈……哈哈哈!” 夏国相见吴三桂令下,神色庄重地大踏步登上台阶,对行刑的刽子手大声道: “开——刀——祭——旗!” 接着又是三声巨响,朱国治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便滚落在潮湿的草上地。 这时夏国相又复高声赞礼:“诸位将士,请静听大元帅讨清檄文!” 胡国柱忙清了清嗓子,双手捧着檄文登上校台,向吴三桂恭施一礼。吴三桂忙起身还了一礼站在一旁。三军将士侧耳静听,胡国柱抑扬顿挫高声读道: 原镇守山海关总兵官、今奉旨总统天下水陆大师兴明讨虏大将军吴,檄名天下文武官吏军民人等知悉: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道倡乱,聚众百万,横行天下,陷京师,缢皇上,本镇独居关外,矢尽兵穷,欲报君仇,借清军十万,斩将入关,李贼逃遁。方欲择立嗣君更承宗社,不意那多尔衮逆天背盟,乘我内虚占据北京,窃我先朝种器,变我中国冠裳。本欲反戈北逐,适值先皇太子幼孩,清军势盛,未敢轻举。故避居云贵伺机待时,今清君无道,佞臣当政,君昏臣暗,正当我伐暴救民,顺天应人之时,故率文武谋义举,推奉三太子,水陆并发。各处大明遗臣故民,共举大业。 吴三桂俯首听完檄文,移步过来,朝袅袅香烟后供着的“明烈皇”崇祯牌位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手捧一碗清酒,肃穆地朝天一拜,轻洒地下。这才转身又来到点将台上,大声说道:“失道寡助,得道多助!谨告三军将士:福建曹中吉、广东尚之信、广西孙延龄、陕西王辅臣,各路勤王义师已举旗起兵,同讨丑虏,不日之内将会师长江!” 大校场内一片欢声雷动,众将主刀枪并举,振臂高呼:“大周万岁!大元帅万岁!” 风暴中心就这样在中国南方席卷而起。就在吴三桂在云南砍朱治国的头祭旗,大校场内众将士刀枪并举,振臂启呼“大周万岁?大元帅万元!”的同一时刻,一连晴了数日的京城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可怕的乌云堆得密密层层,不慌不忙地推过来,又大大黑的破布从那团云的边上挂下来,大地顿时一片浊暗得如夜晚一般。 康熙正在殿上批阅文件,点灯也来不及就干脆放下笔,踱到殿门前看着天空出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气,晴得好好的天却忽然变成这个样子。他正在对天出神之时,汤若望被大风刮得十分狼狈,满头满脑都是黄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 “皇上,快、快准备弓箭!” 康熙自是一惊,他从没见过这个外国人如此惊慌的,刚想问为什么,汤若望又道: “皇上。是你争疆土的时候了,你拿上弓箭,片刻便知。” 康熙知道这汤若望知天文晓地理的知识渊博朝中无人能及,他诀不会胡言乱语.便道: “小毛子,快给朕把龙弓箭取来。” 已被这种天气吓得在一旁发抖的小毛子快步走过去把那雕有龙的弓与箭取过来,托在手中恭恭敬敬地递给康熙。 康熙取过弓拾上箭,狐疑地看着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西边的那片黑云的汤若望,汤若望对康熙说: “皇上,你对吴三桂怎么处置?” 康熙说: “我用这箭射死他。” 汤若望说: “这就对了,等会你对吴三桂有多大恨就用多大力射这一箭。” 康熙仍不明白汤若望的话,但他知道汤若望这样说必有缘故,见他一脸的严肃和紧张觉得此时不便多问。 又过了一袋烟功夫,陡然一下,天空被一条莫测短长的火蛇划破了,这火蛇因发出使人眩的惨白的光,苍穹似乎开裂了,随即是一声可怕的,震耳欲聋的霹雳,天空碎裂了,大地在呻吟和颤抖…… 汤若望指着那条在西边天空不停地蹿动的火蛇对康熙说: “皇上,请射那条火蛇。” 康熙全身顿时紧张起来,举起弓箭锋利的箭头直指天空,当那条火蛇再次出现在天空之时.他奋尽全力把手中的龙箭射出去。 汤若望立马跪下拜倒在地,道: “皇上,天下太平!” 康熙看到自己所射出的箭,一到空中便化作了一条小金龙直逼那条在空中蹿动的火蛇,那火蛇慌忙窜逃,再也没在天空出现。 康熙此时在对跪拜在地上的汤若望道: “爱卿,平身!” 汤若望道: “谢皇上” 说罢,站起来。天上那浓重黑幕一般的乌云一点一点地散开,雷声仍一个一个地相互追逐,差不多一直不停地在吼叫,只是声音不停地在弱下去。 汤若望看着天自语自言道; “果然如此,果真……” 康熙见乌云渐渐散开,天又重放光明,大地如常,一切依旧。康熙莫名其妙地被汤若望折腾了一番便想问个明白是何缘故。 “汤爱卿刚才你要我射了一箭真管用,天又重放光明,这是何原故,你慢慢给我讲来。” 说罢,让汤若望坐下。 康熙与这洋人有一段交往历程,几年前,汤若望钦天监推算日食有误,和钦天监的汉宫双方激辩。钦天监的汉宫杨光先辩不过,就找了他的茬子,上了一道奏章,说汤若望制定的那部《大清时宪历》,一共只推算了二百年,可是谁不希望自己的江山得上天眷佑,圣祚无疆,万万年。 汤若望只推二百年历,那是在咒大清只有二百年天下吗? 当时鳌拜当政,这家伙十分专横而且他篡夺皇位的野心日久,汤若望这样说就等于是在骂他,说汤若望咒诅朝廷,该当凌迟处死。 康熙当时甚小,但很有头脑,就问鳌拜这部《大清时宪历》是几时做的,鳌拜回奏是顺治十年做好的,当时先帝还下旨嘉奖了他并赐了他一个“通玄教师”的封号。 康熙对鳌拜说: “我六七岁时,就已在书房里见过这部《大清时宪历》了,这部历书已做成了十年为什么当时大家不说他不对?这时候争他不过,便来翻他的老账?那可不公道呀!” 鳌拜听了康熙这番话想想倒也不错,便没杀这个洋传教士,将他关在牢里。鳖拜倒台后康熙便把这洋人放出了牢房,并让他去造炮。 汤若望见自己的老命都是康熙救的,对他感激得了不得,为康熙造了多门精良的大炮,还为康熙出了许多关于改良工农业的主意。 汤若望原是一传教士,知识颇渊博,更通中国的玄学,天文地理无所不通,顺治曾了他一个“通玄教师”的封号。 却说吴三桂把父母葬在西山龙口三年后,汤若望每次观天像,不论天晴或天阴,无论刮风或下雨,他总看到西山的上空有一片浮云,初时看这片浮云若隐若现,极不易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团云越来越大,有时并能看到一条蛇一般的东西在里面蠕动。 汤若望观察了这团云整整十多年,终是不解其意。最近随着吴三桂起兵造反的呼声愈高,他发现这团乌云越来越大,里面那条蛇的形状愈像一条正待长角的龙。 就在吴三桂在云南拿朱国治的人头开刀祭旗,建国号为大周,自封为大元帅之时.那团乌云散开来,遮住了明朗的天空,故汤若望奔进大殿进见皇上。 康熙听了汤若望这番原委,问道: “我这一箭射出去有何应验,这乌云遮空蔽日又有何应验?” 汤若望道: “乌云遮空蔽日吴三桂一定在云南已经起兵,至于这一箭嘛。” 康熙见汤若望说到这儿吞吞吐吐,说道: “但说无妨!” 汤若望道: “皇上如若是真龙天子,这一箭射出去空中那火蛇一定受伤,在西山某条溪沟内定能见到血水,如果不是真龙天子,这一箭定然伤不了此蛇。” “伤不了又怎么样?”康熙问。 “伤不了此蛇它将乘云而飞腾即能为龙,吴三桂将领兵一路破皇上的城池,占皇上的疆土,大清江山将危矣。” 此时已是阳光普照,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风和日丽。 康熙听汤若望这么一说。全身不禁一阵冷汗,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道: “如若射中此蛇将如何?” 汤若望道; “如若射中此蛇,无论伤于何处,它将潜回原地休养,待伤好之后再次升腾,这时皇上趁此蛇休养之时,伤他龙脉.断他气,吴三桂将兵败而死。” 康熙想了一遍自己当时迷迷糊糊放那一箭的前后经过,确实见到自己射出去的箭化成了一条小金龙,他想到当时自己这一箭射出去,汤若望便跪在自己面前,说“天下太平”,便问汤若望是何故。 汤若望说: “皇上所射之箭威猛异常,非天子不能让天穹色变,依臣之见此蛇十有八九中箭潜于西山。” 康熙听汤若望说“此蛇十有八九中箭”,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立马命小毛子、魏东亭带御前卫士去西山察看山溪沟里是否有血水流出。 小毛子与魏东亭领兵而去。 康熙在大殿上走了两圈,回到座上又问汤若望为何断定此蛇就隐于西山,而天上就有浮云呢? 汤若望道: “臣虽身为洋人,但对中国的地理风水玄学略通,此团云终年悬浮于西山之顶。按骨脉相传之理,我推断吴三桂的父母将葬于此地,臣数次去过西山,此真乃龙脉之地,故这蛇将隐身于此。至于为何终年浮云,按中国《葬书》论,天干地支不清,故有相克之处,不能成王便出反王……” 却说小毛子与魏东亭带着侍卫到了西山。 松柏苍翠,娇嫩的松球朵像黄澄澄的小灯笼似的闪亮。每一根松针都各自独立地闪烁着红里透蓝的色彩,鱼鳞状的绿色树干被点点阳光照耀得贝母般绚烂。松柏挺立着,枝权互相紧紧偎依在一起,浓密的枝叶织成了一把巨大的华盖;排列的树杆仿佛是一支处于戎备状态的军队,静候着冲击,救援、保卫、俘获敌人的命令。 小毛子和魏东亭率领军士寻遍了西山的沟沟塘塘,终于找到了一条杂草掩盖的小溪,溪水涓涓流淌鲜红鲜红,还伴有股腥臭味。 这如血一样的溪水一直流淌了数天才尽。 小毛子与魏东亭立马返回,如实禀奏了所看到的这一切。 康熙听后大骇,心想要不是有汤若望这个奇人在身边.江山不就丢在了我手里吗? 一天后,从云南火速传来消息,吴三桂果真就在那黑云遮空蔽日的同一天同一时刻,在云南砍了朱国治的头,吴三桂与广东尚之信,广西孙延龄,陕西王辅臣举起反旗,并建立国号为大周,自封为元帅。 整个大清的南方江河色变,整个大清在颤抖。 康熙记起汤若望的话自语道:“我是真命天子,吴三桂是反王终为我擒”。康熙顿时信心百倍,他想既然有上天佑我,我一定能打败这些反贼。 康熙得知这些传来的消息都与汤若望所说无二,便立即传汤若望进见。 汤若望大步走进来,康熙迎上前去,拉着他的手,道: “爱卿你快说说,吴三桂果真举兵造反,关于那龙脉的事,我们该咋办?” 汤若望道: “吴三桂父母被李自成所杀,他就把父母密秘运往西山埋葬,无人知道他父母的所葬之处,自然不能挖坟崛墓了。”汤若望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遭:“现在的办法就只有镇死龙脉但北方就将不再出皇帝了。” 康熙道: “那又该如何镇龙脉呢?” 汤若望道: “这很容易,在龙的四腿头尾建上石塔就再也无法飞腾了。” 康熙道: “朕让你负责此工程如何?” 汤若望道: “臣当为皇上效力。” 汤若望领命而去,带了京城数位地理风水先生亲自踏了一遍西山。确定了龙脉的走向,命民工日夜赶工,军士搬砖运石,那石塔一天一天向上爬高。 在云南的吴三桂听到康熙正在西山山头大动土林建筑石塔,镇死他的龙脉,吴三桂目瞪口呆。整日坐卧不宁,龙脉一破,皇位就不稳了。他没想到康熙小皇帝会给他来这一着。 康熙破了吴三桂的龙脉的消息一传出,军心顿时涣散,这些跟着他造反的人,无非是想将来也能捞到好处,见他龙脉一破,早晚被康熙所败,自己又何必去送死呢? 那些还在观望中的将领,便按兵不动,原计划投靠吴三桂,此时便打消了念头。 开弓那有回头箭,无论成功与否也得拼死一搏了。吴三桂这时真希望有一个高人来给他指点一下迷津。 就在吴三桂焦头烂额对胜利的信心全失之时,刘玄初进言道: “大帅,云龙山上有一世外高人,叫无名道人,何不请他指点一二。” 吴三桂急忙道: “为何还不快快请来。” 刘玄初道: “大师,此等高人当亲自拜访方可。” 吴三桂一想也觉如此,于是带上侍卫,用轿子抬了刘玄初向云龙山而去。 此山壁立的山峰,简直高耸到天上去了,从脚到顶,全是苍黑的岩石,有些地方非常突出,好像就要崩下一样,有些地方,山凹了进去,如同里面有很深的岩洞似的…… 北山山道狭窄陡峭不能乘马,又不能坐轿,全靠顺着石梯往上爬,刘玄初到山脚就走不动了,只好留下。吴三桂由侍卫陪着,军士在前开路。 吴三桂那里爬过山,走到半山腰就累得动不了啦,可一心想请这真人指点迷津的他,还是表现得那么虔诚,由侍卫架着他往上爬。快到山顶之时,已是傍晚时分。见路旁一人,睡在两块堆起的石头上。相距三四尺,高各一二尺。仰卧在上面。一块石头枕头,一块石头枕脚,身体僵直得像树木一样,横架在空中,看着像是一座桥,可睡得很香,鼾声如雷。 军士正要把这人赶开,吴三桂见此人很是奇怪,凡人那有这等本事。仔细一看看不出多大年龄,穿得破破烂烂,形容古怪,眉宇间自有一股道气。 吴三桂看着此人大概便是自己正要求见的人,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不许侍卫打扰。 这人足足睡了大半个时辰,天已完全黑了,才慢慢的醒来,睁开眼看着吴三桂道: “请问你便是吴大帅?” 吴三桂说道:“在下正是吴某,请问仙道何以知晓。” 这怪道人道; “吾友无名道人在一月以前出游时说有位姓吴的故友要来拜访他,他让我在此等候,不想我竟睡了过去,请大帅见谅。” 吴三桂一想自己没有什么道人朋友啊,他正在努力回忆着这道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苍蝇伸在吴三桂面前,道: “这道友说吴大师一见这只苍蝇便知?” 吴三桂一下子就想起了,父母出殡之时有一道人求见,当时这道人在房间里用筷子夹了不少苍蝇放进衣袖里,走时又把苍蝇给全放了,故此这道人说是故人,这西山龙脉便是这道人所寻的。 吴三桂忙道: “请问道长这位故友走时有何话带给吴某,还请道长指点一二。” 这怪道人哈哈一笑道: “贫道肚中正饥,话还得慢慢说。” 吴三桂命人把所带的酒食摆上,这怪道人大吃大喝完,把吴三桂带到一边,如此耳语了一番。吴三桂听后精神为之一振,他又找到了支柱和信念。 吴三桂在云龙山与这怪道人一夜长谈,世人都不知这怪道人给吴三桂面授了何等机宜,他精神振奋,让各位将领感到惊讶! 吴三桂从云龙山回来后,让人秘密找回一对八十多岁的老夫妇,他让这对老人上座,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拜了爹娘,然后让人把这对老人缢死,按怪道人的话葬在一口深井之中,至于有何用处,只有吴三桂才知。 却说汤若望亲自督工在距京城不远的西山建了数座突兀石塔,便回城向康熙禀告大工已成。 康熙褒奖了汤若望几句,见他督工十分辛苦,让他回府好好休息,汤若望在起身谢恩时,从怀里掏出一块砖双手奉给康熙。 “汤爱卿,此砖有可用?” 康熙接过砖问。 汤若望回禀道: “吴三桂现为大帅,早晚有一天会称帝,在称帝那一天,皇上亲手把此砖塞进中塔的气孔,吴三桂将喷泻而死。” 康熙听了汤若望的话,看着手中的砖有几分狐疑,他对这些玄而又玄东西是真不敢信又不敢不信,只要能治死吴三桂,江山早日宁静,他宁肯信。 康熙亲手把这块至关重要的砖藏了起来。 “皇上,臣想问一件事,修筑那团城演武厅是谁的主意?” 汤若望问康熙。 康熙道: “是朕本人的主意,那里地势宽阔,合适练兵。” 汤若望道: “皇上真是洪福,那团城正建在龙头,如没有此城相镇,天下百姓难免刀兵之灾。” 康熙听了微微一笑不再多话。 汤若望回到府上当晚吐血身亡,有人说汤若望所知甚多,但不知中国的一句“天机不可泄”,他泄漏太多,故而早死。 康熙念汤若望不但给他造了许多精良的大炮,一番玄而又玄的话带给了他极大的信心,他相信自己就是真命天子,谁人也不能撼动他的江山。同时,汤若望这些玄而玄莫须有的事,大大打击了吴三桂的信心,他从一起兵做出的就是垂死挣扎的一搏。随着那一座座白塔的立起,他的帝王梦就开始破灭。 康熙感念汤若望这位洋人朋友的功劳,在库银空虚的情况下,他向康亲王借了二万两银子,厚葬了汤若望 二十三、举兵反清 吴三桂猛然转身,紧紧地抱住了圆圆,喊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只有你在支持我,帮我推那大石头上山。要是失去了你,我就全垮了!圆圆!……” 就在吴三桂起兵挥师北上的同时,就在他满怀壮志准备成就大业的同时,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曾与他风雨二三十年的陈圆圆终于离开了他,永远地离开了他,从此陈圆圆便归隐佛门,不问世事…… 内宫风云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公元1673年12月)。 云贵两省的官道上,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正向北方开去。 绣着“皇周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十三字的黄龙旗在一排排刀枪光华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威武、雄壮。一队队的士兵昂首挺胸,旗甲鲜明,精神百倍,以飞快地速度向前行进。更令人惊奇的是,他们不是清军装扮,而全部都是一身汉装。 这便是吴三桂北上的大军出动了。 这支军队是吴三桂北伐的主力,最前面的是马宝率精兵三万做为先锋,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并随时打探前方敌军的消息,中间则是吴三桂亲率大军主力,在他身边的还有夏国相、胡国柱等大将护驾,曹士杰率领本部人马断后。 就这样,吴三挂在上百员战将的簇拥下好不威风! 他没有坐车也没有坐轿,而依然顶盔贯甲骑在马上做统帅。因为他深信,只有这样才能鼓舞众将士的士气,他的军队才能所向无敌。 此刻的吴三桂心潮澎湃,波澜起伏。一方面他心中充满着压抑不住的昂扬激奋,他同时却总有一线抹不断的遗憾与感伤。 他骑着自己的枣红战马,眼望着那随风飘摆的帅字大旗,心中若有所思,若有所感……就在这时,一骑探马从队后飞至统帅大旗下,马上的军兵飞身下马,急忙来到吴三桂马前,报大元帅:“后军开出后,王府总管发现如夫人失踪,寻觅方圆数十里不见!” 吴三桂听罢心头猛然一动。嘴张了几张,但终究没有说话,他双眼湿润,面色惨然,回头望了望,轻轻地挥了挥手:慢慢找吧——继续北进…… 她真的离我而去了? 她真的永远地离开我了? 吴三桂低下了头,几滴伤心的泪水潸然而下。此时他心中荡然如空,若有所失。 近些年来他大事如意,又向来不怕艰难挫折,所以没有什么事能使他斗志稍减。然而惟独有一人使他始终放心不下,那便是——陈圆圆。 突然他心头一怔:我起兵反清到底为了什么?没有了她在身边,纵有江山在手,犹感心中不足,他心中很清楚,他几十年来出生入死,建功立业,有一半是被圆圆激发的,为了圆圆心目中那个英雄形像,自己始终在奋然挥戈。 “……旧雁横秋,倦客思家,人老去西风白发……”吴三桂心中又不由地轻轻吟诵着圆圆唱过的曲辞。 过去,你我风雨同舟,生死相依。 现在,她竟一个人离我而去了? 她心中的那个英雄的吴三桂不复存在了? 圆圆,还能见你么? 吴三桂回想着圆圆苦苦劝说自己的情景,回想着圆圆的那字字珠玑,款款深情的信,不由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就在吴三桂着手起兵的日子里,他的内府家室也并不宁静。 阵阵秋风掠过莲花池水,皱起层层鱼鳞似的波纹,使得倒映水中的亭台和玉带似的玉拱桥都轻轻地颤抖了。遥望南方,五苑的黛色接连着内峻伟的王府,气势逶迤连贯,与秀美的五华山交相辉映;近着明镜岛,亭阁楼榭依着山势分布,高低错落有致,掩映于苍松翠柏之中;山麓沿岸一排双层六十六临水游廊,像一条美丽的花边彩带,装点得明镜岛有如仙境一般;眼前是映着蓝天的透碧澄清的水,点缀着长长的柳丝,不住地点着波面,偶尔落下的几片树叶,在水面漂荡,点出一个个一闪即逝的小圆圈。 这便是座落在云南府北门外,吴三桂为圆圆修建的“安阜园”。 从怡人亭放眼远望,真叫人心旷神怡,此时圆圆正倚着亭边白石栏杆,观赏水中来回游动的红金鱼。 近日来,吴三桂加紧起兵的消息也不断地传入圆圆的耳中,因此近些天她心中一直十分沉重,为了排遣心中的气闷与忧伤,今天她特地带着宫女们来园中散心,宫女丫环们自然都很高兴。一到怡人亭圆圆便要他们各自散步游玩,无需在她身边侍候。于是湖光山色之间,处处都有身着红、绿、粉、紫、蓝各色锦缎绣袍的人儿在游动,虽为秋日,却恰如春花绚烂使山水生色。 圆圆沿着汉白玉雕栏,顺着曲折的小桥往东,走到满香亭,送走了那条头戴红冠的大金鱼,回眸岸边,见两个宫女正在一丛花旁说话,一个穿着绿色绣花锦袍,梳着两把头,鬓边插着靠绿色的绢花,一双小巧的绣鞋也是绿色的,旁边的那一个穿着宽袖衫,淡粉的百褶裙,头上松松地挽了个垂牡丹的发髻,发间金钗在阳光下射出黄澄澄的光芒。一绿一粉,互相映衬,不正像荷塘里出水的莲叶和荷花吗?圆圆认出来了,她们便是前不久王妃刚刚给自己送的两名贴身丫环,穿绿衣服的叫小英,穿粉衣眼的叫小倩,看罢多时,圆圆便命人把她们二人叫了过来。 圆圆笑道:“我真是见老了,老眼昏花的,这会才认出你们来。” “谢夫人询问”,两个丫环连忙躬身回答,小英那双精致的绣鞋完全暴露在圆圆的面前,她觉得非常眼熟,便问道:“这双鞋面的花样这么精巧,像是王妃的绣工。” 小英答道:“夫人真有眼力,这双鞋正是王妃赐给奴婢的。” 圆圆心里一动,再抬头看了看小情,觉得她头上的金钗也似乎见过,小倩发现了圆圆的目光,连忙敛身说:“夫人,奴婢所戴金钗,也是王妃所赐。” 圆圆笑了笑,道:“没想到姐姐对你们这么好。” 小英连忙道:“夫人算是说对了,王妃娘娘可是个好人,她对我们姐妹俩如同亲生女儿一样,娘娘还说您也是个好人,人长得好,心眼更好,叫我们姐妹俩好好服侍您。” 小倩咬咬嘴唇,说:“夫人大约不知道,奴婢上月还在宫中时,偶感风寒,并不想惊扰娘娘,可是娘娘知道后,竟亲自给奴婢送去了膳食药饵,真叫奴婢……我这心里……唉!”说着说着泪花盈盈,低下了头,“只是这些日娘娘在宫中常与王爷争吵,还常常挨打,一个人偷偷落泪,叫我们看着怎忍心呢?可我等下人又怎好插嘴,因此夫人若有机会劝一劝王爷,我们姐妹俩先给您跪下了。 说罢,两个人一齐跪在圆圆面前,泪如雨下,圆圆看罢,倍受感动,连忙扶起二人,道:“你们放心,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劝说王爷的。” 话音刚落,就见远处跑来一丫环,道:“夫人,王爷来了。” 圆圆心里不由地一动,擦了擦眼泪,冲小英和小倩一挥手,两个人便退到一旁去了。 时间不大,吴三桂沿着莲池西岸,拂着水边柳条,大踏步向满香亭走来,圆圆忙整了整衣服,迎了上去。 前一日,吴三桂刚刚设计软禁了康熙派来催他撤藩的哲尔肯和博达礼,心中自然很是高兴。因此一来便是满面春风,一脸笑意。 “给王爷请安。”圆圆飘飘万福,吴三桂忙几步上前双手扶住圆圆道:“爱妃何必多礼,来来来,今日我很高兴,我与你共饮几杯!” 说罢,吴三桂拉着圆圆的手反复端详的许久,圆圆低下头说:“不知王爷因何而来?” “圆圆,你我多日未见,我今日特地来看你。” “王爷宫中事务繁忙,又怎有空来看臣妾?”圆圆面带愁容道。 吴三桂见圆圆这番表情便道:“圆圆老是身体不适,因何这番神情?” “臣妾身体很好,只是连日来替王爷担忧。” “噢?”吴三桂连忙问道:“但不是为何事而为我担忧?” 圆圆抬起头来深情地望着吴三桂,说道:“臣妾所担心的是王爷兴兵起誓,只恐有一日会有不测。若王爷真有个什么闪失,叫臣妾一人如何独自活在世间?”说罢又低下了头。 吴三桂听罢先是一笑,而后把圆圆抱在怀中,抚摸着圆圆那依旧乌黑的秀发,道:“圆圆时时把我挂在心头,三桂永世不忘。不过你放心,我此次誓师计划周密,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吴三桂抬起头来,手托花白银鬓叹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定当成就大事业。我吴三桂自知时日不多,何不趁此机会再做一番事业,倘是有什么不测,也自以无愧。” 圆圆听了这番话不由地眼泪掉了下来,沾湿了吴三桂的衣襟。 “圆圆你这是怎么了?”吴三桂望着圆圆那泪眼朦胧的样子问道: “我……我……”圆圆哽咽着:“我只求下半生能与三郎平平稳稳地度过。” “我这样做又何尝不为了你呢?有朝一日我若推翻了满清,那你就是当今的皇后,那时只你我再共享人间欢乐,不是更好吗?”吴三桂道。 圆圆擦了擦眼泪,道:“从古至今,多少人为了争帝争王,扰得百姓不得安宁,待到当了皇帝,又要为保帝位费尽心思,有何乐趣可言?臣妾幼年时,自以为容貌美丽,也曾有过非分之想,如今反倒觉得那些想法俗不可耐了。依臣妾看来,王爷若为自己着想,不如交出兵权,你我共同隐居山林,像范蠡和西施那样泛舟五湖,该多快乐?何苦再开战端致使生灵又遭涂炭?” 吴三桂听着圆圆的话连连点头,“圆圆,你讲的很有道理,我又何尝不想与你共享晚年之乐呢?只是……”吴三桂叹了口气又道,“只是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也是骑虎难下身不由己呀!” 圆圆望着吴三桂那为难的样子,低下了头没有继续再往下说,她把话题一转,说道:“连日军务劳苦,王爷还要多注意身体,少动肝火为好啊!” 吴三桂道:“这几日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好了,我们还是不谈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了,来,我们到怡人亭中饮几杯酒,高兴高兴。” 说罢,吴三桂与陈圆圆二人携手共行在莲池旁的林荫小路上,秋风轻拂着两个人的面庞,圆圆的衣襟随风飘摆,那依依倩影依然那样美丽,三桂的威武似乎也不减当年,——或许他们还在努力地寻找着过去的岁月。 这些日,由于军务甚忙,吴三桂的确难以抽身,纵使他宫中妃子不少,什么四面观音,八面观音,可就在他准备誓师的这段特殊的日子里,平日在他心目中似乎已经消失的圆圆不知为何又回到了他的心中,相思之苦,最难排遣,何况养颜殿里处处留着圆圆的踪迹?书房中有她用过的笔砚,她临摹的楷书,妆台边有她忘在那里的一副珍珠耳环。东梢间的卧室是他们俩共有的,任何人,哪怕是张氏都不能到那里和吴三桂同寝,如今空了数月之久的卧榻,似乎还得留着她的温香。他的腰边还挂着圆圆亲手为他绣制的精制的香囊……要是走出寝宫,来到养颜殿,引起甜蜜回忆的事儿就更多了,不是吗?在那段刚刚来到云南的日子里,他俩天天在此欢乐,日日在这里缠绵…… 今天夜里,圆圆终于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吴三桂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欲火,他紧紧地抱住圆圆,亲吻着她脸上的每一片肌肤,一种无形的力量立刻充满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他把圆圆放在床上,剥下了她的外衣。此刻圆圆浑身酥软地躺在床上,好久,她已忍耐好久的寂寞,今天她终于可以尽情地发泄了。连夜来她彻夜难眠,一到晚上,无数奇特的景像,无数狰狞的鬼脸,总在她头顶盘旋。她想大声喊叫,她想双手推开那死死缠绕着她的,莫名其妙到令人心悸的五颜六色的彩斑彩带。但今天她连手指都没有动一动,只有嘴唇翕动着,任凭吴三桂在她的身上反复地亲吻着。突然一阵剧痛刺醒了近乎沉醉的圆圆,她本能地呻吟着: “不要……啊,不要……” 忍过了一阵剧痛,圆圆叹了一口气,又沉入深深的迷醉之中…… 怎么,回到了中原,回到了大草原上了吗?啊!草绿如茵,繁花似锦的草原啊!天是那么高、那么蓝,一尘不染;地是这么宽,这么远,一望无边。而一阵阵的风却这样香,这样,冶静,她跳下马背,展开双臂,扑向草地。 蹄声得得,远远跑来一骑.多么剽悍英俊的骑士!绿草红马黑披风,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上飞驰……她来不及多想,身子一抖,那骑士像摘花一样弯腰把她从草地上抱起。两人炽热的目光接触了,啊,三郎…… 第二天,吴三桂辞别了圆圆又回到王府,然而就在这天夜里,后宫中又传来激烈的吵闹声,而且是女人的,其中还夹杂着哭声与哀叹…… 这个女人正是吴三桂的原配夫人——王妃张氏。 张氏是吴三桂十七岁时,老父老母为其明煤正娶的结发正妻。她长相端庄贤娴,温文尔雅,不苟言笑,恪守妇道,是一个比较典型的贤妻,因此自从成婚之后,她与吴三桂的感情甚好,多少年来两人相依为伴,从未发生了口角。此后张氏还为吴三桂生了长子吴应熊、次子吴应琼,又生了四个女儿……吴三桂的几个儿女都是张氏所生。 可是令人费解的是,张氏自从做了平西王妃之后,性情大变,一改过去贤淑端庄之态,而变成了一个凶悍泼辣的女人,动不动就与吴三桂吵骂不休……许多人暗地里称她为河东狮,这不过是人们对悍妇的一种通称而已。 是张氏仗恃皇妃的资格而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吗?—一不是。她那点资格简直太小了,虽然说是皇上来封御批,也有高贵的品级,但在平西王吴玉桂面前她还能算个什么?而且,如果吴三桂真的动怒,奏请废去王妃,谁能不同意谁又敢反对.就连皇上也得给面子。况且现在吴三桂造反就在眼前,他又怎能瞧得起皇上呢?他说让谁死,恐怕谁就活不成。 是张氏妒忌,争风吃醋吗?——一也不是。张氏今已是五十多岁的年纪,自知“人老珠黄不值钱”,因此也就不主动与吴三桂多接近,况且张氏又很清楚,吴三桂为亲王,又兼风流成性,哪有守着妻子的美事?何况自古以来,男人妻妾成群已是传统。不许妒忌成为妇诚之一,不妒忌成为妇德之一。作为亲王王妃,她还能不准吴三桂纳妾?不准他与八面观音,四面观音,以及数不清的女人厮混?那样做,恐怕从哪方面讲都是不允许的…… 那么张氏究竟是为什么变得如此泼悍了呢?正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女儿,为了吴三桂的家族。 做为吴三桂的妻子,丈夫的一切有什么能瞒得过张氏的眼睛?而且张氏掌内治事,从吴三桂密谋的一开始,就对他的心思摸了个一清二楚。 在张氏看来,吴三桂做为一领军之将,由卒伍而总兵,由总兵到伯爵,又由伯爵到王爵,又到亲王爵,而且还统领两省藩镇,早就应该心满意足了。如此享受荣华富贵,还想怎么样呢?也许她连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能成为王妃。 就是你吴三桂在连年的征战中,连生死都不保,又能想到会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吗? 张氏百思不得其解,反清究竟有什么好处?在她看来,清朝的国势比起昏庸的明王朝来要胜强百倍,无非是衣服发式之变,又有什么值得争的?穿什么不是穿?头发留成什么样不一样都是头发?谁来当皇上,你不是一样要当你的官?她从小就知道,叛逆大罪是要灭九族的!九族之首就是自己的儿女,以及妻族——张氏全族!她倒不是自己贪生怕死,而是担心因为一人而牵连了自己的儿女,亲人,自知于心不忍。 吴三桂妻妾再多,女人再多,然生儿生女者惟她一人,正妻王妃惟她一人,骨血相连惟她一人,她不替吴三桂着急,谁又会替他着急? 本来张氏很少见吴三桂,可这些日子来,她经常到吴三桂的寝宫,养颜殿,一见面就是苦苦的规劝,百般的哀求,凄惨的哭诉,然而每一次都是枉费心机,丝毫不能打动吴三桂的心。 每一次张氏来规劝他,吴三桂都凶狠地骂她,“妇人之见,少管我的大事!”张氏伤心之极,又变成一遍遍的哭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连吴三桂都感到没有办法了,只得不言不语地听她寒酸,毕竟吴三桂不能把她怎么样,——她是儿子女儿的亲生母亲,是王妃正妻,她这一次的哭闹,无非也是为自己着想,替儿女担心,等大事成功之后,她自己就不闹了。因此吴三桂从此处处都远离张氏,见她就避着走,人们却都以为吴三桂怕张氏。 直到有一次,吴三桂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就在康熙撤藩诏书来到云南之前,一日,吴三桂正与汪士荣等谋臣们根据吴庄熊从京中飞鸽传来的书信紧急议事时,突然密室之外传来一片嘈杂的喧嚷。 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外面大喊大叫:“你反了,连我都不叫进去!” 还没等吴三桂弄清怎么回事,就听“啪”的一记清脆的耳光——福晋张氏旋风般地闯进密室来,后面两名亲兵紧跟前冲了进来,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吴三桂把手一摆,两名亲兵退了出去,还没等吴三桂开口问张氏究竟为什么,她就一把抓住了吴三桂的衣襟骂道:“你这个老疯头子,三辈子不得好死的倒路尸,又在这里操什么祸灭九族的心?” 吴三桂把火压了压道:“乱来……你都说些什么呀!有什么话回到后宫再说也不为迟,你还是先回去吧!” 张氏根本就没把吴三桂的话放在眼里,她用目光搜寻着,劈手夺过刚刚传到汪士荣手中的信,草草地看了几行,大哭道:“你还说没有,你说这是什么?为什么不叫我看?你说……”哭着又打又抓。 “你住手!”吴三桂脸色铁青,他本就心烦意乱,又见这黄脸婆子又来搅扰,不由勃然大怒,顺手甩了张氏一个趔趄道:“没有天哪有地,没有父何来子?我要图谋大事,你一个妇人懂得什么!” 站在一旁的汪士荣,胡国柱等人见此情形,都愣在那里,都不知该如何解劝。 “福晋息怒,……听侄儿把话讲清楚……”侄子吴庄麒见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忙上前劝说,话还没说完,便被张氏“呸”的照脸上一口唾沫!“你算个什么东西!打算让皇上快点儿杀了我儿,你来做这世子?这地日头都瞧着,你当老娘是木头人了?”说完便又嚎陶大哭。 “把她给我轰出去!”吴三桂实在压不住火了,冷冷地命令道。 外面冲进两个亲兵来,就要拉张氏,张氏一听这话,突然发疯似地朝吴三桂扑过来,幸好被两个亲兵拦住,张氏仍不肯罢休,边挣扎着,边喊道:“吴三桂,你做什么孽呀!你的心都让狼吃了!你连自己的儿女都不要了!连九族全家的性命都不要了!你对得起吴家的列祖列宗吗?” “拉下去!”吴三桂转过身子,并未理睬张氏。 这时两个军兵才勉强地把张氏拖了出去,然而依旧传来她的哭喊声:“……你说你是汉人,汉人就该这样心黑呀!既是想当汉人,当初你又借什么兵呀,剃什么头呀,一家人都死了算了嘛……” 此后,若不是圆圆派了两名丫环把她接到城外的“安阜园”住了几日,还不知道她会闹出什么事来。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张氏这个“河东狮”却和陈圆圆极合得来,自从吴三桂有了陈圆圆之后,张氏不但没吃圆圆的醋,两人反而亲密得像亲姐妹一样,无话不谈,也只有陈圆圆才能在她哭闹时劝住她。 张氏对于陈圆圆可以说好得不能再好,她的话虽然很朴实,却让人听了那么信服,她曾不止一次地对别人说:“圆圆心善,不害人,是我的好妹子。” 张氏聪明过人,自从她与圆圆共处一家,共有一夫以来,对圆圆心服口服,她眼见圆圆美若仙子却毫不轻浮,深受宠爱却从不骄横:因此张氏对圆圆有一种有爱心一种莫名的亲密。 张氏常对吴三桂说:“圆圆是个好人,她不会给你出坏主意,有她在你身边,我放心。”张氏甚至总是让圆圆随丈夫出征外去,自己却留在府中抚养儿女。 张氏对圆圆关心倍至。圆圆自然对张氏也是尊崇有加,最令张氏感动的是,吴三桂被封为平西王开藩云贵时,朝中要对平西王妃封为一品夫人,命吴三桂速立王妃,那时吴三桂坚持要立陈圆圆,谋臣们也多数赞成。然而圆圆却坚辞不就。 相持数日之后,圆圆特向吴三桂写了一封信,表明自己心中所思所想: 三郎:自与君相识相知于离乱之中,深感君爱妾至深,圆圆有此心此情足矣,不求王妃名号,不求金银珠玉。非是妾自作清流,实是妾不耐其烦,妾恋三郎,惟爱而已,有此爱心,妾为终身追随,不计世俗,若有日此爱若流水飞花,则妾自去,亦不计世俗之议,王妃应立大姐是理,大姐为夫君生得两子四女,含辛茹苦,耽惊持家,三十年来未曾稍懈,且大姐德容俱佳,秀于中而贤于外,主持后宫必不生异端。惟将军念念思之,勿以人议物议而乱己心。 圆圆对三郎之心惟天可表。 吴三桂看了这封信后,默然抱头不语。 张氏看了这封信后,感动得泣泪横流。一个女人,能在如此与自己终生利害相关的问题上持此超然态度,能不令人感之念之?“不计物欲,惟以情许之”。这是一个旧式女性难以理解的境界。即使发生在圆圆身上,张氏还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这份感激之情——母以子贵,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张氏一生,其命运归宿,完全系于儿子的封爵封王之上,若有子而不能被立为王妃,张氏又有何颜面立于人世?因此在张氏眼中,王妃是她的名节归宿,如果不成,她宁愿寻死。然而有圆圆在,她自知无望……却不想圆圆给三桂这样一封言语中肯,情深意长的信,而并非有些人有意摆出的“假辞”之举。 从此之后,张氏对圆圆的钦佩,可谓五体投地。她宁可让圆圆拥有吴三桂的全部身心。她甚至在吴三桂与八面观音厮混时替圆圆打抱不平,找理由把那“人妖”狠揍了一顿,又将吴三桂气汹汹地推进圆圆房中,喊道:“没有我来,你不准出来!” 三天之后,张氏来了,吴三桂却早已不在房中。 张氏顿时火往上撞,对圆圆道:“妹子,你等着,我去找那个负心人算账去!” 圆圆却紧紧拦住张氏,“大姐,不要这样……他也有他的苦衷,人心是抢不回来的……” 张氏手扶圆圆,望着她那双蕴含深情的美丽的眼睛,心中也一阵悲伤,两人竟拥在一起大哭了起来。 哭罢多时,圆圆擦了擦眼泪道:“算了,大姐,不要再为此事难过了,是我让他走的。” “你呀!没出息!”张氏气哼哼地埋怨。 圆圆却淡然一笑:“该来则来,该去则去。世间惟有这个‘情’字非强迫能得到的。抢来的,我也不要。” 张氏听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着头。或许她不理解,或许她不赞同,她的主意就是要将自己的东西抢回来! 她依然同吴三桂吵闹哭骂,依然不依不饶地劝他不要往火坑里跳。 当张氏被接到“安阜园”时,她早已哭得面色苍白,一见圆圆便扑倒在怀中。 张氏向圆圆哭诉了事情的经过,最后喃喃自语:“他要反了……他要反了……吴门完了……” 圆圆听罢,心头一阵发凉,自己所预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终于要离我而去了。圆圆也默默的低下了头。 圆圆并不是那种怕受连累的女人,若是吴三桂在明亡之初反清,她肯定会随他征战沙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那时,她认为清人可恶,入侵中原,是男儿英雄的自当起身抗争。然而随着时间逝去,她越来越感到清室比大明的统治要清明得多,海清河宴,天下太平,人民安定,又有什么必要再反呢?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从时机上看,反清复明的意义似乎都已失去了。 圆圆反复考虑了许久,最后决定尽自己的努力再给吴三桂写一封信,报着最后一线希望,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这天夜里,窗外雷电交加,狂风大作,圆圆含泪坐在灯下,仿佛在与三桂诀别: 三郎:惊闻君欲起兵,妾心急如焚,君乃天下英杰,应如反清之时已逝。大明之政,昏愤苛暴,君不记乎?有清二十年,政通人和,君不见乎?昔满人入关前,妾劝君逐清,入镇前,妾亦曾劝君扶明反清,君均未纳……延至今日,天下已定,清室亦英明君主相继,起兵已成无天时地利人和之危行,君何以冒此天下之大不匙?妾心许将军自初识,惟愿将军作有识之英雄,莫起无端之欲。若君弃王归故妾愿随将军终老村下,终不使将军失人间之乐。纵使将军被人猜忌治罪,妾亦当为君舍身,随君同去,含笑于九泉之下,妾心殷殷,不可尽言,寸心如绞,犹忆当年,望将军再三思之念之! 那一夜,圆圆没有入眠,扶琴孤坐天明。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一个月过去了,吴三桂始终没有答复。 圆圆也没有去找他,此时她的心早已凉了,望着窗外的落叶,她觉得自己的路也已到了尽头…… 依依惜别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给整个安阜园涂上了一层使人心醉又叫人感到沉重的暗红色。 吴三桂止住了弄虚作假的通报,迈步进了安阜园,转过石雕,走过月台,穿过莲花池,突然一阵悠扬却凄切的琴声伴着晚香玉的甜香,随风飘来,吴三桂惊喜得几乎要跳了起来,他知道圆圆这几天疾病缠身,所以特来看望,谁知却听到了这熟悉的琴声,除了圆圆,还会有谁呢?那么,她的病体有了起色? 吴三桂兴奋地加快了步子。 琴声悠扬,更清晰了! 真美啊!琴声蕴涵着空灵秀美,使他产生了御风云霄之上,而飘飘欲仙的美妙想像,同时,又使他不觉联想起“高处不胜寒”的名句,毕竟,吴三桂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圆圆这么悠扬的琴声了。 当他走近卧香居时,那明媚的,飘忽的,绵绵不绝的尾音,引导他感受到了明日、流星、夏露、秋霞……他不知不觉地停住了脚步,微笑着微闭上眼睛,沉浸在袅袅余音和悠远深长的意境之中。 突然,铿铿锵锵,琴声震响,清越奋迅,慷慨激昂,仿佛天边惊雷,头顶闪电,狂风暴雨即将来临,吴三桂惊愕之极,他想像不到七弦古琴居然能奏出这样昂扬的情绪,他更无法相信,这种石破天惊曲调,能从圆圆那赢弱的纤指下迸出。 他急忙往前冲了几步,迈步走进屋中。 琴声停了,继而传来的是呜呜咽咽的抽泣之声。 他大步闯进寝室,眼前的场面便他惊呆了: 北墙上,一横卷古画端端正正张着,画下一张供桌,供着些瓜果和一炉香,供桌前是矮而长的漆黑的琴桌,放着圆圆心爱的古琴——“碧月”,坐在细席坐垫上的圆圆,正全身伏在她的“碧月”上伤心地哭泣,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答扑答”直往下落。但哭出声的并不是圆圆,而是跪在她旁边托着银盘送药盅的小倩。药盅已经打碎在地,小倩也哭得仿佛泪人一样了。 吴三桂心慌意乱,急忙扑到圆圆身边,扶起了她。谁知泪眼迷离的圆圆回头看到吴三桂,却没有强支病体请安,也没有在她那瘦削的脸上泛出一丝知心的笑——以往她一向如此,也没不顾一切地扑到三桂怀中,搂着他恸哭失声,三桂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失态,素来很沉得住气的他,也慌得心头“扑扑”乱跳,他紧紧地抱住了圆圆,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柔发,用发干的声音安慰着:“别哭,别哭……圆圆,你是怎么啦?……你一向不这样啊……” 此时,他又想起了前些日圆圆给他的那封意长深深的信,不知不觉地心里像撕裂一般,非常痛楚,一低头,两颗又大又沉的滚烫的泪珠,“叭嗒”一声,落到圆圆的耳腮旁。圆圆敏感地一哆嗦,抬起湿漉漉的脸,望着三桂:“三郎,你怎么啦?” “我……我……”吴三桂两次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强笑着:“你怎么还问我呢?你这是怎么啦?……” “我……”圆圆咬咬嘴唇,干瘦的面颊上闪出了令人爱怜的酒窝:“我心里难过……我舍不得离开将军……” 一句“将军”的称呼,使三桂觉得是那么亲切,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刚刚相识的那段美好时光。 她把圆圆抱得更紧了,激动地说:“圆圆你放心,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圆圆擦擦脸上的泪痕,小声道:“妾妃不敢说与将军志同道合,却自认是将军的知音。将军所作所为,将军所想所念,圆圆以为都是识大局知大势,合乎天地正道。妾妃愿为此而略尽绵薄之忧,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啊!只是……只是如今……” 三桂看着她,心里越发的感动了。 “圆圆,信我看了,我明白你对我的心……可是如今箭在弦上,势成骑虎……”吴三桂说得沉重而又缓慢。 “将军不要再说了,”圆圆打断了三桂的话,“本来将军的大事,臣妾不该多嘴,将军既已如此,臣妾又何必勉强呢?只是……只是巨妾担心王爷的安危,臣妾常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来日将军必定磨难重重,臣妾只有保佑将军平安无恙,大吉大利。” 吴三桂浓黑的眸子里闪出两点光亮,微微点头道:“好,圆圆说得好!……我一定带你与我共同成就大业。” 圆圆听罢,心里不由地一痛,顺口吟出了一句古诗:“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她眼见三桂神色又变,又赶忙强作笑容解释说:“百年聚合,终有一别。将军一向旷达,难道还看不透?” 三桂愣了一愣,也淡然一笑说:“你我相约生生世世永为夫妻,岂是百年二字可以了的?” 圆圆略带凄婉地笑了。 “这不是赵普的《仙宫图》吗?”三桂看着墙上那幅横卷,“是鉴赏,还是祭奠?” 《仙宫图》,构思极其巧妙,笔法即简洁又潇洒,图的右下方,雕栏玉砌的石桥边,一位宫妆美女静静地立着,仰望高天,满腔倾慕,充满企望之情。在画的中间隔了很长很长的一大片空白,其间一笔不画,一色不染,那便是无限苍茫、寥廓、幽远的大地和天空。在画卷的左上角,现出了浮云中的一轮圆月,那样的远离,那样的朦胧,整个画而给人凄清欲绝、无限空阔的特殊感觉,即使人想到“高处不胜寒”,又使人想到“空照秦淮”的种种意境。 圆圆答道:“二者兼而有之。” “那么,这是宫妃在招广寒宫里的嫦娥呢,还是广寒宫的嫦娥在招宫妃呢?”吴三桂在尽力缓和气氛。 “我想,也是二者兼而有之。”圆圆的声音打了个磕绊。 吴三桂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圆圆的回答,仍然注视着《仙宫图》,说:“这位桥畔的美女,倒真与圆圆有几分相似呢!” “是吗?”圆圆几乎问不下去,慢慢地把头扭开了。 “圆圆的病体怎样了,是不是今天好些了?刚才进来时听见你在弹琴。” “是。中午起来觉得清爽了些,就试了试手指,叫她们挂出这图,弹了一曲《广寒怨》。” “不,不对。起初弹的是《广寒怨》,后来呢?那曲激扬壮烈的琴声呢?那声韵同风雨江涛一般气势不凡,绝不是《广寒怨》,你是弹了一小会儿……” “那,那叫……”圆圆迟疑了片刻,“叫《雷雨颂》。” “你为什么不弹完,就倒在琴上哭呢?”吴三桂关切地问。 圆圆怎么能告诉他呢?午后她略觉轻松,起身弹琴,是想试试自己的体力,也想借以抒发自己忧闷的情怀,于是弹起了《雷雨颂》,怎奈连些天来,她都茶饭不思,又有病魔缠身,刚刚弹了几句,便觉体力不支,一时头昏目眩冷汗淋漓,眼前一片昏黑,差点儿昏晕过去。又想起眼看就要与三桂诀别了,心中又怎能吃得下药去?顿时她觉得万念俱灰,推开小倩送来的药,伏在琴上便哭了。 不,她什么也不肯告诉他,她不想让他替自己担心,不想让他为自己烦恼,不想再增加他的精神负担。但是,她心里又有多少话要说,想要留给他,这是她一生挚爱,他们一同经历了多少风浪,一同饱尝了多少甘苦啊!想当初青春意气,他们像一对年轻的凤凰,雄心勃勃,向着朝阳,比翼齐飞。但是,如今,狂风暴雨,明枪暗箭,又给他们留下了多少创伤?齐飞的凤凰,眼看就要各奔前程了! 圆圆想着想着,不由地又倒入三桂怀中,三桂用双手轻轻地,无限爱怜地托住圆圆的面颊,泪光闪闪的眼睛无限留恋地扫视着圆圆美丽亲爱的面容,最后,他努力露出一丝微笑。圆圆心头掀起一重重热浪,转而之间又变得风平浪静了,她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她心目中的那个英俊的英雄,嘴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三桂又用手抓住了圆圆那双冰冷的手,用更细微的声音道:“圆圆,跟我走。”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圆圆颤抖着嘴唇,回答道。 三桂听罢,惊呆了。 “圆圆,你……” 她轻轻站了起来,眼中虽有晶莹泪花,但却十分温柔地笑道:“将军什么也别说了……将军之志不可移,圆圆也无可奈何……只是自此要与将军永别了……”说罢,她的笑脸上落下两行泪水,不可禁止地直流腮边。 “圆圆,”吴三桂轻轻抱住了她,“我放不下的只有你,怎么能说永别……” “妾与将军的缘份已尽……这是我的心告诉我的……”她十分平静地说。 “圆圆……我会成功的。”他揽住了圆圆的双肩。 “将军,”她轻轻闪开,“听我再为你弹唱一曲好吗?” “圆圆……”吴三桂眼含热泪,却无话可说。 她来到琴桌前,燃起一柱香,脸色虔诚而又平和,双手按在琴弦之上。 吴三桂坐到她的对面,默然不语。 “将军可知道元好问吗?” 吴三桂点了点头。 “妾很喜欢他的一首词,那是元好问到京考试,路经并州时,遇到一捕雁之人,射杀了一只大雁,而另一只虽脱网而去,却在空中徘徊悲鸣,不久便撞地而死……元好问便以二两银子买下被猎杀的大雁,与撞地殉情的另一只合葬,并起坟立碑,名叫雁丘……元好问心有所感,便作了一首《雁丘词》。今夜圆圆为将军一歌,以当送别……”言语之间,她的眼中早已充满了晶莹的泪珠。 她双手轻轻一拨琴弦,叮咚琴声之间瞬间飘出一阵悲音。 顿时,她那动人的歌声伴着悲凉的琴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就在曲子即将结束的时候,只听锵然一声琴弦却断…… 早已沉醉在歌声中的吴三桂被这突然的变化.惊得直出了一身冷汗。猛然间定睛瞧着,却见“碧月”的一根琴弦已断为两截。 圆圆一叹:“曲终弦断,是时候了……” “圆圆……这歌儿令我心苦……我……”吴三桂望着圆圆的笑容泪脸,心中隐隐作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不住地往下淌,流在脸上,也流在心里…… “将军,妾自三十年前与君相识,早已心许将军,愿追随终生……不料今日缘份到此了结,妾心也无怨无悔……只有将这本来的志向唱怀将军,你我虽未生死相伴到尽头,却也是矣。只愿将军能记得,圆圆的一切都已被你带去了……我空空一人,空空一心,要到佛门中去了……” “什么?你说什么……”吴三桂大惊失色,眼泪刹那间干了。他一手抹去腮畔的泪珠,一手紧紧握住圆圆的双手,嘴唇颤抖得很厉害:“你……你为什么?” “将军不知,十余年来,妾悉心向佛,魂游物外,之所以未离安阜园而去,实是一心系与将军,愿将军能与我同归故园……今日一线即断,圆圆此心何存?妾不怨将军,这也许是天意吧!”圆圆说着,脸上却显露不出丝毫的忧伤。 “不,我不能让你走!”吴三桂站起身来,紧紧拉住圆圆大喊。 “将军,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我……我实在心里太苦了……或许只有空门才能赐给我片刻的宁静。”圆圆神色惨淡地低语着。 “圆圆,圆圆,为什么要这样?当王妃有什么不好?!……随我去吧,将那些贱人通通赶走!只要你跟我走……”他大声喊着。 “将军如若强迫,妾自当一死,亦无遗憾于人也……”她坐在琴桌前没动。 吴三桂痴痴地望着圆圆,没有说话。突然他站起身子,长叹一声,慢慢仰起了脸,不知是在吞咽泪水,还是要透过华丽的屋顶上视那渺茫无际的苍穹。他的声音中饱含着一种异样的悲愤,以致分不出他是在吟诗,还是在直抒胸怀: “天覆君,地载吾,天地生君有意无,不然绝料升天衢,不然红颜为伴帝都!平生亏气,总想英明有为,不敢说媲美太祖太宗,颇愿追步太宗宋祖。奈何力不从心,步步维艰!……我还在推动那大石,山坡却越来越高,越来越陡……我精疲力尽了,推它不动了!它怎么这样重,这样重啊!” 吴三桂猛然转身,紧紧地抱住了圆圆,喊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只有你在支持我,帮我推那大石头上山。要是失去了你,我就全垮了!……圆圆!……” “不要这样,将军,圆圆的心已随你而去了。就是将军日后有不测风云,妾心亦陪在将军身旁……难道将军连我这空空躯壳也不让安息吗?” 吴三桂长叹一声,立在当地,再也不讲话了。他似乎今日才感到这个他相偎相依三十年的女人,娇柔的外表下却有如此坚强的心志…… 他们默然无语,相向而立。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射进屋中,照在他们二人的身上…… 三更的鼓响了,那是从王府外军营里传来的。 圆圆向吴三桂深深一礼,头也不回的悄悄走了…… 吴三桂呆呆的站在那里,望着远离的身影,两眼泪水滚滚而下…… 又过了好久,好久,他擦了擦泪水,一咬牙,回身走出安阜园,向王府而去…… 第二天,吴三桂誓师北上,号炮连天。 可是陈圆圆却从他的身旁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峨嵋遁世 就在吴三桂起兵北上的当天,陈圆圆也打点行装,离开了“安阜园”,踏上了归隐佛门的道路。 圆圆临行之时,为了不连累他人,就遣散了园中所有宫女,但是小英和小倩跪在圆圆面前誓死不走,要永远跟随圆圆,服侍她。圆圆怎忍心带这两个年青烂漫的姑娘削发为尼呢?于是她百般解劝,可是两人就是不听。圆圆无奈,只好让二人跟在身边。就这样她们三人便悄悄离开了安阜园,朝着那连绵起伏的峨嵋山走去…… 圆圆早就听说在四川峨嵋山有一座不大的寺庙宏觉寺,寺中有一位老和尚道德高深,法号报晨,因此她就带着两个丫环,直奔峨嵋山而来。 一路上她们披荆斩棘,历尽千辛万苦,这天她们终于来到峨嵋山。 眼看日头已经偏西,这深山之中又无人家,她们三人只得摸黑前行,希望能早一点儿找到宏觉寺。 又走了半天,天色已经黑下来,却他没有碰上一个过路之人,到哪里去找宏觉寺,到哪儿去找报晨长者呢? 圆圆停步回顾,月光如水,映着斑斑雪光,分外冷清,山中万籁俱寂,哪有人影人声? 三人不觉心灰意冷,就在这时,远远山坡上,忽有人在呼叫,一阵长啸,一曲狂歌,清夜遥闻,格外清晰。 圆圆心头一动,带着小英和小倩循声走到近前,只见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和尚坐在一方大青石上,醉得东倒西歪,衣衫不整.举着酒葫芦正在喝酒。 圆圆见状,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请问这位老师傅,宏觉寺应如何走.报晨长老是否在寺中?” 这个老和尚似乎没注意到她们三人,咕嘟咕嘟喝下两大口后,抹嘴大笑,笑罢高歌,歌罢狂叫,叫到后来,竟汪汪汪汪地学起狗叫来,叫声不绝,声调越来越高,嗓子越叫越嘶哑,高不上去了,忽然又跌落下来,呜呜咽咽地恸哭。 圆圆见状更觉奇怪,又向前一步道:“老师傅,醒一醒!我们三人从昆明而来,待地来拜报晨长老为师,还望老师傅指点迷津。” 这时,这位白胡子老和尚才流着泪答言:“不醉,我根本没醉,来,再陪我喝三杯! 圆圆见老和尚那醉醺醺的样子,不由地一笑道:“还说不醉,怎的学狗叫?” 老和尚摇头晃脑:“告诉你,我就是醉死,心里也不糊涂。至于学狗叫,每每酒足,常自为之,不肯为人道而已!其中缘故,说来伤心。多年来,我从不肯露本相,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呢?……我要对你讲讲心里话,我憋得慌,憋得慌啊!”说罢,他抓住胸口,凄凉地笑道。 “你我素不相识,老师傅为何对我讲心里话呢?”圆圆觉得这位老和尚言语奇特。 “你我固不相识,但老纳却知道你是何人。”说罢又是一阵凄凉的笑。 圆圆听了这话就更觉奇怪了。还没等她再次发问只听那老和尚又道: “女施主,其实你也不必隐姓埋名,你我本是同命相怜啊!所不同之处的是你心中还有平西王爷,而老纳心中却早已无牵无挂了……” 圆圆听罢不由地就是一惊,往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位衣衫不整的老和尚。心想他怎知我和王爷有关联,莫非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或许,他就是报晨长老?…… 老和尚见状又是一笑:“世间之大,无非在喘吸之间,我又怎能不认得王妃呢?不瞒你说.老纳就是你要找的报晨和尚。” 圆圆听了又是一惊,看着面前这位浑身酒气,衣衫不整的老和尚迟愣了许久。 老和尚忧伤地摇了摇头,暗淡无光的眼睛仰望着明月,长叹道:“其实你也不必惊奇,世间就是这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今日你我能相遇,也算是前世有缘,老纳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你就明白了。” 圆圆小声道:“长老,您要说什么?” “是了,我要说……”他一下子像老了十岁,佝偻了腰,龙钟之态可掬,慢慢地说下去。 “当年鞑子南下,攻破郡城,我身为郡守,慨然赴死,义不容辞,率领妻妾及大小家人昭告天地,北面拜君,尔后从容就缢。我妻有孕在身,悬于梁而胎堕,家有一狗竟守着不去,邻家的狗争着要吃胎儿,我家的狗就奋力保护着胎儿,先后咬死四只邻家的狗,最后它也力尽而死……举家男女二十六人,偕堕胎及吾犬均亡,惟我以绳断昏绝于地而独活……每念及此,心痛如绞,借醉而为犬吠,无非凭吊之意……苍天!若不能驱杀满虏,成就光复,何颜对室中就义之二十六人?……” 老和尚满脸泪水,一口气噎住,说不下去了。 圆圆向小英和小倩使了个眼色,她们急忙上前扶住了老和尚,为他揉胸捶背。 圆圆切齿道:“满虏入关,灭我社稷,杀我人民,占我土地,亡国之痛念念在心,所谓人神共愤是也!先生不必这般惨苦,驱蛮类,图恢复,正需我辈奋发。……只是……”说着圆圆又低下头来。 老和尚仰天浩叹:“你身为女子,能有此报国之心,真是难得啊!只是大势已去,气数将尽。无望啊!” “不知长老此话怎讲?”圆圆又抬起头来,想听老和尚讲个究竟。 老和尚用无神的眼睛看着圆圆,惨然道:“记得二十三年前,鞑子初进中原,江西总兵金声拒反,大同总兵反,那才叫一呼百应,旬日间所在尽叛,其时不仅有故明皇室为号召,有李闯,张献忠人马,处处抗清,还有因圈地逃人、受逼不堪为奴、相率成盗的无数流民,正是天下大乱,杀人如麻的时候,应了三百年一大劫啊!……可惜这时机已一去不复返,不复返了!……” 月下的老和尚,毫无醉意,狂态尽收,冷静下来,坐在青条石上。从他的眼角眉梢之间突然透出了深不可测的睿智和令人生畏的劲气。 “请教长老,不知平西王此番起兵又顺乎天意吗?”圆圆此刻似乎完全不相信自己以前的想法,急忙问道。 老和尚仿佛没有听到,自顾自说下去:“要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乃事物常态,大杀大乱大劫之后,人心思定,也是常理。十年以来,鞑子朝廷看准此理,剿抚并用,渐次平定各方,又革除明季三饷,减赋免役,禁圈地,宽逃人法,奖励开荒,重用故明旧臣,开科取士,严禁科场弊端,种种举措,无不顺乎民心,开国几十年来,国势强盛,政通人和,你我还能有什么作为?……” “依长老所言,平西王此次北上是逆天意而行了?” “怎么说呢?俗话说,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又道是乱世出英雄,郑成功能自立,我就不能自立……唉,这都是早先的念头,如今壮志已随流水去,日后隐居山林,饮酒了此残生吧!……”老和尚又露出几分醉态,嘻笑着说。 然而老和尚这番话,却如石破惊天,震憾了圆圆!她心头如同雷鸣电闪,刹那间转过无数念头,生出无限感慨,仿佛从湍急狭窄的小溪流突然跳进气势雄伟、波涛壮阔的大河大江,胸襟豁然开朗。 想罢,圆圆跪倒在地道:“请长老收我为徒,我愿皈依在长老门下。” 只见老和尚哈哈大笑道:“女施主何必多礼呢?不是老纳不收你,只是你一女子住在寺中多有不便,况且我又没有收女弟子的先例,不如我介绍你去三圣庵出家,那里的主持明月师太,人品极好,她一定不会亏待于你的。” 说罢,老和尚一甩破旧的袍袖,飘然消失在洁白的月色之中,远处又传来了一阵阵的狂歌之声…… 圆圆向老和尚远去的方向深施一礼,转身与小英和小倩按照老和尚的指点,直奔三圣庵而去。 这三圣庵就座落在峨嵋山脚下的一个山坳之中,因其地形隐蔽,而且规模也并不大,因此很少为外人所知道。该庵原为明代沐园公的庄农所建,本名“土主寺”,在万历年间才改称“三圣庵”。 这座三圣庵的主持正是年近七旬的明月师太,在她的手下又有八个弟子,却大都在二三十岁上下,这明月师太不仅修行深厚,而且人品端正,心地良善,她手下这八个女徒弟大都是她收养的没有依靠流落他乡的孤儿。而明月师太对他这八个徒弟,都像对待亲女儿一样关心、体贴,因此,虽然师徒几人日子过得很清苦,却也十分如意。 因此圆圆三人来到三圣庵后,说明来意,明月师太二话没说就把圆圆三人留在庵中,收在了门下,并替圆圆改名为“寂静”,号“主庵”,小英改名为“冷雪”,小倩名为“冷霜”。 当明月师太听圆圆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后,也感动得掉下了几滴伤心的眼泪,还特许圆圆不必削发——也许她那一头乌黑的头发还能在她伤心时,给她带来过去美好日子的回忆。 就这样,从此圆圆便在三圣庵中天天诵经念佛,日夜不息,不问世事,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来往。 就这样,光阴如箭,日月如梭,一眨眼就到了来年的三月,算起来圆圆已在三圣庵住了将近四个月了。四个月以来,明月师太对圆圆越发地了解了。发现她不仅人长得美丽,而且心地善良,处处替别人着想,而且还聪明心细,善主事务,因此就更加喜欢起圆圆来,一日,明月师太把圆圆叫进房中,对圆圆说:“寂静,你来到庵中日子也不短了。为师对你的为人已深为了解,这些日子为师私下考虑了考虑,决定把主持之位传给你,明日就在你众位师姐面前宣布这个决定。” 圆圆一听就是一惊,忙说:“师傅,万万不可,寂静何德何能,敢接您的主持之位,师傅这样做岂不是愧杀了徒儿。再者,寂静到庵中还不足半载,又哪能与各位师姐相比,还是请师傅三思而行。” 明月师太一笑道:“寂静,凭为师几十年的修行,我是决不会看错人的,你虽对尘世还有几分挂念,但单凭你当年能奋然离他而去,就表明你心已归佛门。只是以后为师不在时,你要事事小心谨慎,把三圣庵的香火传延下去,为师在九泉也就含笑了。” “师傅,此事万万不可,还请师傅收回承命!” “寂静,为师决心已下,你不必多说。” “可是……” 圆圆还想再解释,没想到明月师太说完便闭上双眼,不再理睬。 圆圆无可奈何,只得小心退下。 就这样,第二日,明月师太便当众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并把自己的玉拂尘亲自交给了圆圆,圆圆自知受之不恭,却也无法当众推却,只好接下五拂尘,就这样,圆圆便成了三圣庵的新主持。 自从圆圆接替主持之位后,恐怕自己不能胜任,因此凡事谨慎,遇事小心。对庵上下的大小事宜都细心过问,因此,三圣庵被她治理的井井有条,而且她与各位师姐关系也处得十分融洽,三圣庵仍像以前那样安定,祥和。 明月师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默默地笑了。可是谁也没想到师太的这一笑便成为了永恒。——明月师太带着这份安心的笑,安然地离开了她们。 圆圆伤心地掉下了眼泪,其他姐妹们也都哭了,哭得是那么的伤心。 从此,圆圆便带着她的几个徒弟在三圣庵中,茹素吃斋,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岁月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 二十四、饮马长江 八面观音到达长沙王府时,正在上午,吴三桂正在召集群僚商议军国大事,听说八面观音到了,他心中立刻火烧火燎起来。 自康熙十二年十一月起兵以来,吴三桂得到四方响应。兵贵神速,吴三桂大军直达长江南岸,准备渡江。 清朝以康熙帝为首的整个朝野上下,震惊非常,谋划攻防。 形势发展迅猛,大大有利于吴三桂,他大喜之余,称王于长江,制定了战略方针 群雄响应 季节老人迈着从容的步伐,虽已跨入隆冬的门槛,但在南国,到处却仍是郁郁葱葱,充满着勃勃生机。而吴三桂大军的出动,更增添了骚动的因素,使整个南方呈现出一片天翻地覆的景像。 云南起兵,是吴三桂集团经过三十多年精心准备而策划发动的。不论是从政治到军事,从民治到经济,无一不算计精密。这种长期而又周密的准备,使大周兵马出手十分顺利。 起兵前后,吴三桂迅速传檄四方,远近亦群起响应。 吴三桂起兵云南后,贵州巡抚曹中吉,提督李本深,纷纷起兵响应。 但是有一个人却不从吴命,此人乃是云贵总督甘文焜。吴三桂斩杀云南巡抚朱国治起兵云南后,甘文焜仓猝披挂上马,随身带了朱国治和自己的儿子,还有十多名骑兵卫队,日夜兼程赶赴镇远。到达镇远后,他立即调集军兵守城,以堵截吴三桂东进。然而,甘文焜忽略了一个重大因素。 试想,吴三桂镇守云南贵州,被封为平西王,在该地经营达三十年之久。哪一处的将官兵士不受他的拉拢?哪一座城池没有他的亲信随从?不过几年,就换一任总督,这总督的势力又能延伸到哪里去呢? 甘文焜也是自讨苦吃。 当甘文焜到达镇远要调兵守城时,不但士兵不听号令,他们反而把他团团围住。甘被逼无奈,又不忍心背叛大清王朝,于是一咬牙,决定以死报国。趁乱之机,他即将朱国治的儿子托付给手下的一位亲信,然后拔剑先将儿子杀死,继而横剑自刎。 自此,吴三桂完全据有了云贵两省,从而拥有了坚强而充实的后方基地。 接着,吴三桂令王屏藩进攻四川。 四川巡抚罗森,因王屏藩攻入境内,急忙向湖广总督求救。 然而,事已晚矣。 原来,吴三桂在向四川进兵之同时,就命大将马宝等率领一支大军从贵州出发,向湖南挺进。这支大军来势凶猛,很快就攻陷了沅州。 吴三桂接到马宝从湖南送来的捷报后,又令夏国相、胡国柱等将领,再率领一支大军,从云南出发,继续扑向湖南。 两支大军势如破竹,席卷湖南大地。 也许有人会问,湖南守军竟都是饭桶不成? 也是,也不是。原因在于:湖南的守将,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战争了,更不用说亲自上阵打仗。他们对于弓马战阵,全都已经感到生疏起来。听到刀枪剑戟相互撞击,战马嘶鸣,都感到浑身发抖,害怕得了不得。 因此,看到盔明甲亮,个个雄纠纠,气昂昂的吴军,他们都先自丧了胆。稍一交锋,就丢盔弃甲地狼狈逃窜。更有甚的,一听说吴军马上要兵临某某城了,该城的守将士兵就抱头鼠窜,逃之夭夭。谁不知道吴三桂关宁铁骑的厉害? 鉴于这种形势,吴军很快就挺进到长沙。 长沙巡抚卢震,闻吴军要直逼长沙,火速调提督桑额来长沙救援。桑额听说吴军进犯,害怕得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卢震仓惶失措,也只得弃了长沙,奔往他方。 于是,吴军很快占领了常德、岳州、衡州、澧州一带。 此时,四川向湖广求救,焉有何用? 巡抚罗森迫于吴军势大,又等不到清政府派来的援军,不得已召集提督郑蛟麟、总兵谭洪、吴之茂等商议退兵之计。这正中郑蛟麟的心意。 原来郑蛟麟早在吴三桂起兵时,就已收到了吴三桂联络他起兵的信札,并欣然同意。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和自己的亲信密谋这件事。 正好,巡抚迫于走投无路,向他问计。于是,他就极力怂恿巡抚投降吴三桂。而这也正是巡抚的意思。因此,他们马上向吴三桂的军队妥协,写信与王屏藩联络。 吴军很快进驻四川。 镇守福建的耿精忠,本来就与吴三桂连同一气。是时,听说吴三桂已经攻下了湖南、四川两省,耿精忠也立时起兵,与吴三桂遥相呼应,妄图打康熙一个措手不及。 为了扫清障碍,耿精忠不顾情理,把福建总督范承谟,即三朝元老范文程之子,拘禁起来。然后,他脱去清朝官服,穿上了汉服,同时三路出兵:总兵曾养性出东路,攻打浙江省内的温州、台州;白显忠出西路,攻打江西省的广信、建昌、饶州;都统马九玉出中路,攻打浙江省内的金华、衙州。 同时,耿精忠又秘密派人与台湾的郑经联系,让他从海上进兵。 吴三桂起兵,搅得南国沸沸扬扬,鸡犬不宁。惟独一个人对这件事始终保持着冷静的头脑,他静观事态发展,不为眼前一时的扑朔迷离的景像所迷惑。 这人就是平南王尚可喜。 尚可喜对吴三桂起兵早有预见。他从自己大半辈子的戎马生涯中判断出:吴三桂必败。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此事进行过深刻思考,他觉得不论从政治、经济、军事,还是天时、地利、人和等各方面来说,清朝都占有绝对优势。再者,从康熙智除鳌拜这一事件看,康熙帝虽然年幼,但绝非等闲之辈。 因此,当吴三桂派使者向他送信,让他起兵响应时,他当机立断,将来使拘捕起来,并把书信和来使一块送交清廷。 吴三桂闻听自己派出的信使被拘禁起来,勃然大怒,急忙写密函给耿精忠,令他迅速攻击广东。 耿精忠进勾结潮州总兵刘进忠,并让刘进忠进兵图奥。然后又和台湾郑经相约,让他从海上夹攻奥海。很快,潮州、惠州两个郡即被攻陷。 平南王尚可喜仓惶之际,急忙派他的一个儿子尚之孝,奔赴惠州拦截耿军。不料孙延龄却趁机攻打高雷二州。而总兵祖泽清又是个胆小如鼠之辈,听说孙延龄要来,慌得赶忙出城迎降,献了城池。 尚可喜东西受敌。一面向江西求援,一面敦促其子尚之信赶快抗拒来犯之敌。 可是,尚之信非善类。他向以残忍狡诈著称,一贯不听父亲的训导。到这时,他早已暗中接受了吴三桂的敕诏,准备与吴三桂南北呼应。于是,他趁机从中取事,运动兵马,把他父亲尚可喜给软禁了起来,随即改旗易帜,换上汉服,背叛了清朝。 尚可喜气愤已极,竟大吐鲜血,绝气身亡。 吴三桂起兵时,对孙延龄密使相招。于是,孙延龄密谋杀了广西巡抚,降顺了吴三桂,被授与临江王的称号。 王屏藩占领四川后,接到吴三桂密令,让他由四川进攻陕西,准备由陕西再出一军,直入中原。 与此同时,陕西提督王辅臣却在吴三桂密使及其部下的胁迫下反于清廷,陕西经略大臣莫络也被汪士荣所杀。 莫络被杀后,其所率部兵,见无路可逃,只得投降。 王辅臣迅速率军与由川入陕的玉屏藩军会合,乘势攻陷各郡。 吴三桂闻听陕南得手,立时发银二十万两,犒赏王辅臣部下,命他与王屏藩分头袭击秦陇,自率大军从云南出发,赶赴湖南。 十一月起兵,到次年二月,整个反清大军便占领了南方六省,即:云南、贵州、四川、广东、湖南、福建,如果再加上陕西的王辅臣、广东的尚之信,事实上,反清大军已占领了中国八省,已差不多是半壁江山了。吴三桂的大军则攻到了湖南长沙、岳州,饮马长江了。 这是中国历史上声势最大,速度扩展最快,准备最充分的一次藩镇叛乱。 这么大的叛乱,史无前例! 这么大的叛乱,后世无继! 长江称王 二月二,龙抬头,正是吴三桂在长沙最兴奋的日子。 三个月实占六省,北连王辅臣,南连尚之信,当有八省之广。这种声势与速度使他心中发热。 中国大地被他搅起的风雷,使举国上下皆为之震惊。按照这样的进军速度,北京很快就要到他手里了。 这时,虽已深夜,但长沙巡抚衙门内外依旧灯火通明。门前的两盏大宫灯格外引人注目。 正在此时,一小队骑兵急驰府前。到了大门台阶下,迅速跳下马来。其中一人,身材修长,甩镫离鞍,下马后,随手把马鞭递给了后边跟上来的骑兵。此人头戴英雄巾,身披黑色风衣行走如风。俊美的脸庞上嵌着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隐隐透出一股英气。不过,从此人相貌上,可以看出,此人正值壮年,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 此人下马后,走上台阶。守门人赶紧施礼,他一摆手,疾步进了巡衙。 一连走过三座院落。他停步抬头看了看大厅上的一座雅致的小楼。那里,依然亮如白昼,窗纸上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晃动。 他微微一笑,不过,如不细心,你是不会察觉的,那里面充满着一种春风得意的神情。 守门人向他赶紧施礼。 他健步登上了小楼,在门前站住。 这时,吴三桂并没有睡觉,他正在一幅大地图前专注地谋划。听到亲兵报告,他回道: “请汪先生。” 称为汪先生的人,这才快步入室。 吴三桂连忙起身迎接。对高明的谋士,吴三桂向来极为尊重,且解衣推食,待如亲人。 这个汪士荣年方四十,莫慧明断,神奇莫测,策反了王辅臣与孙延龄的两次大功,做得挥洒自如,举重若轻,显示了一种移山倒海之能。他从广西西安回来后,吴三桂待若上宾,对众人笑着说: “什么小张良,就是张良再生,也怕未必能如此潇洒地旋转乾坤。” 汪士荣的威望自此直线上升,一跃成为首席谋臣,取代了老谋士方献廷的位置。 吴三桂对他更是尊敬。 现下,小张良汪士荣深夜来见,必有要事。 “呵,士荣老弟,快请坐。” “大元帅可真是勤政不懈呵,士荣佩服。此乃三军之幸,百姓之福也!”汪士荣一派名士风度,说话从来是文雅得体而紧扣要害。 “老夫这点儿谋划比起先生,可是差多了,只有多做点苦功夫,否则,先生的高见,我怎么能够断识呢?”吴三桂坦率诚恳地说。 “但不知大元帅目下想什么大事?” “还能想什么?打仗嘛,下一仗打哪?” 汪士荣略一沉吟,“大元帅,打仗的事可不是非你莫属呵,在下以为,大元帅应想目下该办的几件根本大事。” “噢?愿闻先生高见,我目下尚未想到何为大事?”吴三桂肃目相问。 “士荣以为,第一件大事,就是要在长沙建国称王。” “建国称王?请道其详。”吴三桂心中一跳。 汪士荣起身,离开座位,走到那幅大地图前,道: “大元帅细想,起兵名号是反清复明,复明不立帝,容易给天下造成误会,不知所从。元帅称号不足以号令天下,且目前起兵者,并非都是云贵兵马,与我们实际上都是同盟关系而非统属关系。尚之信、耿精忠同为藩王;王辅臣,孙延龄同为统兵大将,镇守一方。目下初起,他们以元帅旗号是从;形势稍展,安知他们不自成局面?若大帅先行建国称王,便得天下之先,以绝对实力统率所有起兵将领,统纳入大帅旗下;而后统一进兵,统一作战,何愁天下不得?” “哎呀!士荣拨云见日,建国首功也!” 吴三桂向汪士荣深深一躬。小张良这一番话,确实令他豁然开朗,他自己将建国称王之事,尚未提上议程呢。他首先想到要打几个漂亮的大胜仗,打到王畿再说不迟。 “那么,先生之见,当立何国号,如何称王?”吴三桂恭敬地问。 “发兵之先,方先生等人议定的大周国号即可。周为中华文明之奠基,立周为号,大帅称周王,可宣我复兴汉文明本原之意以晓天下。士荣窃以为可也。” “嗯,好!如此也可断了朱明王孙们的妄想邪念!”吴三桂重重一拍书案。 送走汪士荣后,吴三桂激动得难以入睡。他躺在床上,静静地想着。他想到称王后,他将指挥八省一百多万大军,挥师北伐,直捣北京,把康熙小皇帝推下皇位,自己南面称孤,君临天下…… 次日,吴三桂一大早就又召集谋土众臣,让汪士荣将建国称王的计划讲述一遍。 众将和群谋士皆轰然叫好! 建国封王,必封官爵,谁不想做开国功臣? 但众谋士中却惟有一人抗声反对,认为不可。 这人是谁? 方献廷! 方献廷已白发苍然,他坐在特赐的椅中喘着气说:“称王建国,不是急图之事。目下最大之事,乃一鼓作气打过长江,使举国动荡,小皇帝不能应付……取了京城再议称王称帝不迟也。” 他喘息稍停,又说:“长江之险,素为兵家龙门,打过长江者得天下,不过长江者危也。李定国打到长江不进,一败而溃千里;曹孟德不能逾越长江,而从此不能南进……方今小皇帝派顺承郡王勒尔锦督师防守,此人无能;尚待时日,有贤才出现,仗就难啦……” 他说完这通话,艰难地靠在椅背上,只喘作一团。 静场,没有一个人讲话。 吴三桂心中感到扫兴,但又似觉有理。 汪士荣微笑着踱步而出班次。 他面向方献廷笑道:“老人家,此言差矣!李自成大江南北纵横驰骋,终做了流寇贼匪;朱元漳稳扎稳打,先占江南称王。然后积蓄实力,一举北伐扫定中原,驱除鞑虏。我等目前所处的地理环境,以及当前的局势,与朱元漳起兵何其相似尔。况我虽占数省,但民治未理,内制未定,徒有兵锋耳。建国称王,号召天下归心,节制天下诸路兵马,一举过江可定天下,有何不可?勒尔锦无能统帅,清室又哪里钻出个名将来,方老先生危言耸听,实为冒进也。” 吴三桂频频点头。 众将、谋臣一致赞同:“汪先生言之有理!” 方献廷嘶哑着声音冷笑:“汪士荣,你纸上谈兵,赵括之类也。害大帅者,汪士荣也……” 吴三桂大声道:“我意已定!休得多言!” 一项大计就这样定了下来。 建国称王的工作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由于时间仓促,暂把巡抚衙门做为王府。王府内外全部装饰一新:整个王府全换成了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墙壁全用红色的油漆涂了一层,显得格外威严肃穆;从大门到内室,所有的大红柱上都画着张牙舞爪的五色幡龙,好不气派! 所有这一切,是五六百名能工巧匠们经过不分昼夜的五天时间赶造出来的。有多少人由于劳累过度而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而从此再也没有能够站立起来,谁能数得清? 数日筹划后,这天凌晨五时,开国典礼正式开始了。 一百名身穿金色铠甲的雄壮威武的士兵,手执长枪站在大厅两侧。 一百名仪仗队,全身是金黄色的礼服,分立两厢。 一百名将帅,谋士也都肃立两旁。 这时,吴三桂身穿龙袍,头戴金冠,在八名俊俏苗条的侍女簇拥下,迈着矫健而又庄重的步伐登上了大殿正中的宝座上。 全体文武百官出班参见。 殿前官站在台阶上,朗声宣读法文。 法文大意是,吴三桂从即日起,正式称周王,建国号大周,定明年始为大周元年。再就是,宣布不再以反清复明为口号,而称“逐鞑虏,复汉室”为口号。 所有人一齐朗声三呼: “周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吴三桂大封诸将。 马宝、王屏藩、李本深、王辅臣为四大将军; 夏国相、胡国柱、卫朴、郭壮图为四上将军; 耿精忠为江南王; 尚之信为岭南王; 孙延龄为临江王; 汪士荣为上卿、军师。 其余诸将、谋士各有封号。 吴三桂又搬出一批大铁箱,大肆赏赐一通。 惟有方献廷只封了个空头大师。两个月后,被派到四川监军,后来便无声无息地死了。 称王即日,吴三桂全面布置大军,扫清湖南,以湖南作根据地。 一月之内,捷报相继传来。 湖南诸州全部占领,大周上下士气大震。 此时,吴三桂想安定湖南。 汪士荣认为,应当边安定湖南,边攻心。 “何谓攻心?”吴三桂问。 “方今天下已大动,清室震恐。我王可修书一封给康熙小皇帝,逼他率满洲人自动撤回关外,以践昔日山海关之盟。” 吴三桂认为此计大妙,极力赞成。 吴三桂派人将撤藩特使哲尔肯、博达礼从云南押来长沙。 “两位大人,本王已立国建号,与尔二人已经是不同国家了。”吴三桂颇为威严地说: “今将二人放回北京,向康熙小皇帝转我国书:若他能撤出关外,交我王子,则我大周将来不出关外追杀!否则……” 他略停顿,挥手一拍书案:“覆巢之下,绝无完卵也!” 两位特使一言不发。 ——能说什么呢? 阳春三月,哲尔肯与博达礼带着这封大周国书,在周兵护送渡江后,星夜赶赴北京…… 中流砥柱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 北京城。 这一年冬天,北方的寒流来的特别早。霜冻早早地就光临了这古老而庄严的北京城。北风呼啸着,所有的尘土、沙粒、枯枝、败叶都卷上天空,使整个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房屋都现出了灰色。冷风掠过长长的、窄窄的大街,仿佛带来了哀思。 黄昏。 天空阴沉沉的,狂风肆虐。 “(足达),(足达)(足达),(足达)(足达)(足达)……” 在通往北京城的官道上,两匹快马由远而近地从远方灰沉沉的大道上驶来。 走近,才看清,马上伏着两个人。 再细看,两人脸上却满是汗道儿,并且汗还不住地往下流,头上也直冒热气。 这与当时周围的天气是多么不相称! 这两人到达城门前,不但没有把马放慢,反而更使劲地抽了一鞭。 守门人持枪正要拦阻,两匹马已经飞快地从他们中间一闪而过,他们冲着两匹马远去的地方直喊叫。 那两人头都没回,仍打马向前飞驰。 两个人一连闯过几道大门,直到午门。这才下了马。 下了马,马也不顾,赶紧飞快地向内阁。守门侍卫,怎么也阻拦不住。 这二人一直跑到殿下,大声报道: “不好了!不好了!吴三桂反了!” 说到反字,二人竟一时昏了过去,扑倒三阶前。 这时正值吃晚饭时,康熙皇帝正在进膳。 执班的殿前官惶恐不安地在御膳房内向外探了探头。 恰好,康熙抬头,看见了。 “什么事?探头探脑的!朕不是早就下谕,不准在吃饭时来打扰朕吗?” 殿前官见皇帝答了话,慌忙跨进室内,扑通跪倒,叩头如捣蒜: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本不敢打扰圣上进膳。可是,有一紧急情报不敢不及早禀告圣上。” 康熙心中一震,但脸上仍不露声色。 “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 “是。刚才兵部郎中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言讲,说吴三桂反了。” “啊?他们二人现在哪里?”康熙大吃一惊。 “他们晕倒在殿前了。” “赶紧把他们唤醒过来,把他们带到朕书房去。” 原来这二人是兵部郎党务礼,户部员外郎萨穆哈。他们二人先前奉了皇帝圣旨,去贵州办差,准备迎接吴三桂眷属至京。突然,他们获悉了吴三桂起兵反清的凶信。二人吓得魂不附体,慌忙乘上快马,加鞭急驰,星夜兼程,一口气跑到了北京。 他们二人被唤醒,听说皇上召见,倒又吓得出了一身汗。因为他们二人官微职卑,从没有被皇上直接召见过,到了此时,惊惶万状。一进康熙的书房,急忙跪伏在地,连呼: “奴才万死,奴才万死。” 康熙一挥手,让他们抬起头来,把实情赶快奏上来。 二人慌忙把吴三桂造反,抚臣朱治国被杀,督臣甘文焜自杀的事,一五一十地详细讲述了一遍。奏完后,又称: “奴才昼夜疾驰,一路马不停蹄,赶到京城,却已经过了十二天了。只望赶紧奏明圣上,无意中神魂不定,闯入了殿前,惊扰了圣上,自知犯下了大罪,求皇上重惩!” 康熙帝道:“你们闻听警报,能够星夜前来禀明朕,倒也忠实可嘉,只是欠镇定一点,以致如此。朕特赦你们无罪,下次须谨慎方好!” 两人忙谢恩退出。 康熙连夜急召重臣商议大事。 这时,北京城已经全知道了吴三桂起兵反清的消息。于是,上至朝廷,下至普通老百姓,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清中央皇室紧张,忙乱而又不安。 乌云压城之时,紫禁城感到了巨大而沉重的压力…… 各地军情战报频频飞往紫禁城,每日多达三、四起。清军的败讯接踵而来。 吴三桂称王建国! 周兵逼临长江! 清兵节节败退…… 一个不满三十年的政权,面临丢失半壁河山的危境。面临灭国北走的凶险,谁不感到胆颤心惊? 朝议汹汹,人言纷纷。 许多朝臣惊恐至极。有遣妻小家眷财物先回关外者;有乘机索贿抢占钱产者;有暗通吴三桂以求后路者…… 甚至部分大臣竟上书主张严惩撤藩之臣,杀之以安吴三桂! 年仅二十来岁的康熙皇帝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只有他能感到这政治湍流的声势与险恶,只有他能感到爱新觉罗大业将有可能毁于一旦的严重威胁…… 这位天才的青年政治家,在这乌云压城城欲摧的险恶时刻,非但表现了非凡的才能,而且表现出了惊人的胆略与意志。 他迎接了这个挑战! 为此,他在乾清宫举行了全体朝臣廷议——一次规模空前的御前会议,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参加。 庄严的乾清宫,平时显得空旷阔深,然而今日却挤满了将近一百五十名朝臣,竟使得这宽阔的大殿显得拥挤起来!除了登基,乾清宫何曾聚过这么多官员? 气氛肃杀、沉重! 朝臣班次中却更多充满了惊恐不安…… 康熙端然稳坐,沉着开口道:“今日招众卿一议,为三藩起兵,国家动荡,有大臣主张安吴息兵之议。诸位请大胆直言,以定国策,朕绝不以直言而降罪。” 一名亲王出班:“臣等五十三人联名具奏:吴三桂起兵以来,连陷六省,掠地陷城,连山接海,声势浩大。此祸皆由撤藩引起。臣等主张效汉景帝诛晃错故事,杀首议与执行撤藩的大臣六人,以安吴三桂,许其重镇云贵,以安天下大势,否则,社稷有倾危之险。请皇上准奏请行。” 一时气氛骤然紧张。 主张撤藩的几名大员脸色铁青。 “臣等俱是此意!”哗地跪倒一片,足有七八十名大员。 “没有相反奏议吗?”康熙微笑。 殿中一片肃静。 “你们也同意么?”康熙看着米翰思、明珠、索额图、熊赐履几名被指出的撤藩大臣。 一时间,几人亦无语。 却见米翰思出班,大声说道:“若皇上认为可行,臣等愿为天下一死,以平暴乱!” 其他几人也一齐跪倒:“愿为天下一死!” 满殿中再无人讲话,队列中喘息之声清晰可闻。 突然,康熙纵声大笑,清亮的笑声直传殿外。 “起来,你们都起来,听朕说话。” 跪倒的大臣全部站起,望着康熙。 “你们都是大清良臣。”康熙缓缓说道:“敢在风险有难时挺身一死,朕谢过诸卿。千古劫难惟一死呵。慷慨赴死,卿等忠义可嘉!” 这显然在说米翰思等人。 “尔等主张杀大臣以安吴者,朕也不怪。贼兵势大,朝有惶恐之人也是自然,但直言直向者,皆为国家也……” 这显然又在指联名俱奏的一批人。 康熙语气陡地一转,语气凌厉激烈: “然主张撤藩者,非是别人,乃朕自己也。朕自少时,便见三藩势焰日炽,渐成割据之势,不可不撤。三藩耗国家钱财,招兵买马,煮盐冶铁,征收赋税,自选官吏,自成一国,中央更治不能预问,所为何来?还不是图谋叛逆、灭我大清?是以三藩撤亦反,不撤亦反!” 他的话音由沉重而高昂。 “汉景帝杀晃错以图安七国之乱。人杀了,乱平了么?若非周亚夫率兵征剿,七国之乱安能平定?今日这么多人劝朕杀撤藩大臣以息吴兵,岂非荒唐之极耳!朕告诸位,绝不蹈汉诛晃错之辙!若事有错误,朕亦自任,绝不诿过于大臣……” 听到这里,米翰思等六人已是热泪盈眶。其他臣僚则惭愧低头。大多数中立者则肃然起敬,朝堂中依然鸦雀无声。 “我大清入关建国以来,不断纠错自省,励精图治,善待民众,天下日渐升平,此乃天下有目共睹也,朕就不信天下人心思乱?朕就不信民众会拥护在云贵闽粤搜刮百姓的三藩之政?只要我大清上下臣民堂堂正正,同心协力,与叛逆相持作战,目下危局自会扭转。所怕者,自乱阵脚,自毁社稷也。” 这一番话慷慨激昂,鞭辟入里,使朝臣们精神大振,竟齐声高呼: “万岁圣明!” 呼声中间杂着喘嘘涕泪之声。 “战乱思良将,国难思忠臣。我大清有敢于慷慨赴死之良臣,何惧吴三桂哉!朕亦见河山震荡,民众受苦,然几曾见过割据战乱之朝有太平盛世也?想要太平日子,国家就要统一!朕宁做忠烈赴死之君,不为偏安乱世之君……” 说到这里,康熙双眼潮湿。 “若果为削藩而死,朕当做第一人……朕已做好这个准备了。” 康熙从袖中抽出一把金鞘短剑,抚摸着剑鞘,轻轻一抽,锵然一声,振音响在每个朝臣的心头…… 朝臣们“唰”地一声全部跪倒。 “愿为大清社稷誓死一战!”仿佛是军营一般,百余名大臣声音是那样激昂响亮。 呼声过后,康熙立即命兵部尚书明珠,在殿前恭录上谕,命都统巴尔布,率满洲精骑三千,由荆州驰守常德;都统珠满率兵三千,由武昌驰守岳州;都督尼雅翰、赫叶、席布根特、穆占、修国瑶等,分驰西安、汉中、安庆、兖州、郧阳、汝宁、南昌诸要地,听候调遣。 写到此处,外面又送到湖广总督蔡毓荣的加紧急报,也是奏闻云南变事。 康熙帝旁顾顺承郡王勒尔锦道:“劳你一行,就封你为宁南靖寇大将军,统帅前敌!” 勒尔锦遵旨谢恩。 康熙又命明珠,录写吴三桂罪状,削免官爵,宣布中外;并令锦衣卫拿逮额驸吴应熊下狱。 明珠恭恭敬敬地抄录圣旨,写完后,即奏道:“闽粤两藩,如何处置,应乞圣旨明示!” 康熙帝道:“暂时不用撤他们,行吗?” 明珠奉命接着又往下抄录,随后退朝。 从那时起,羽檄飞驰大江南北,精兵劲旅四方出动,一齐汇聚长江沿线,与吴三桂进行对抗。 又一日,正值康熙在乾清宫与大臣们商议谋划时,总管乾清宫大监走进殿内高声报道: “撤藩特使哲尔肯,博达礼二位大人回朝——!” “什么?快宣!”康熙一阵惊喜。 当哲尔肯、博达礼风尘仆仆、满脸满身又脏又乱地仆地叩拜时,康熙已亲自下座扶起二人,眼中闪着感激的泪光。 哲尔肯放声大哭,博达礼饮泣不止。 二人讲完几个月来的种种风险波折以后,即呈上那封大周国书…… “念信大家听听。”康熙微笑着。 一名大学士念道: “大周国王吴三桂致书大清国王康熙皇帝:大周立国江南,非反也,实为践昔日山海关之盟,复我华夏汉人河山也…… “今我将统兵百万,直抵燕京……” “若皇帝为明智之君,免使生灵涂炭,请率满人撤出关外,放还吾王子。否则,大军到日,玉石俱焚耳……” 信未念完,满朝文武已哄地一声,怒形于色,议论纷纷。 “如何,还杀撤藩大臣么?”康熙开口,殿中肃静。 “万岁,臣等认罪,收回前奏。”联名具奏的大臣们跪成一片。 “起来,从此以后休提此事,只有协力,同心平叛,才是尔等大功。”康熙温和地说。 这些人起来后感动之色溢于言表。 “传旨!” 康熙威严地下令: “罢免尚之信、耿精忠及一应叛臣的所有爵位官职!大清与其誓不两立……” “另旨,择日斩决吴应熊,明我大清誓平叛贼之决心!” 康熙一脸肃杀之气。 夜深了。 养心殿中依然灯火通明。 康熙正与几位大臣商议怎么对待王辅臣的儿子王吉贞——王辅臣反了,但反志不坚,是被挟持所为。这一点是区别于吴三桂处。但毕竟是反了,该怎么处置,康熙想听听几位重臣的意见。 康熙每想起王辅臣,心中很是难受。当年的马鹞子,何其威武雄壮,对朕,对我大清是何等赤胆忠心!朕为了让他更加效忠我大清王室,亲赐豹尾神枪与他,谁料想…… “杀!”明珠毫不犹豫地答道,“王辅臣如此负圣恩,外边臣子们早就议论纷纷。既然反了,朝廷就不能示弱,必须杀一儆百!” 索额图也道:“谋反大罪,十恶不赦!律条早有规定:无分首从,凌迟处死!” 康熙点点头,又瞧瞧熊赐履。 熊赐履道:“如今朝野震动,皆曰王吉贞应斩,奴才倒有个愚见,不如拘禁起来,使王辅臣不能专心用兵……” 康熙心中一动:“先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王吉贞来了么?” 王吉贞也来了。因里头正在议事,他在养心殿外重花门前候旨。听到里头传呼,王吉贞忙答应一声: “臣在!” 他小心地放下马蹄袖,弓着腰急步进内,俯伏在地道:“奴才王吉贞恭请圣安!” 没有回答。 王吉贞偷眼瞧时,只有康熙在来回踱步,旁边似乎还有几个人,却不敢抬头看。养心殿里静极了。只能听到康熙的靴子撞击地面的声音和自鸣钟的咔嗒声。 “你父亲反了!” 康熙突然间了一句,“你知道吗?” “啊!” 王吉贞惊呼一声,睁着惊恐的眼睛瞧着康熙,牙齿瑟瑟打战,忙颤声答道: “奴才……奴才……奴才本不知晓,近日有些,有些风闻……求……” 又是一阵沉默。 几张纸飘落到王吉贞面前,他双手捧了起来,只读了几句,脸上已冒出了冷汗,失神地将折子捧给旁边的明珠,浑身像打摆子似地发抖,口中吃吃地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想?”康熙目光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听……听凭万岁……爷发……发落。”王吉贞已瘫得像一堆泥了。 此时,康熙也在紧张地思索,杀掉这个人比捻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王辅臣反志不坚,杀掉他的儿子只能激他决心与朝廷为敌到底。他要见王吉贞,是想看看这块料,若是个有才有识的,当然要杀掉;如今看他这模样,他倒放心了。但若就这么放了,未免又便宜了王辅臣。 “你这个马鹞子的大少爷就这么点胆子?” 康熙想定了,有些调侃地说道。 “抬起头来听朕说!天下人千反万反,朕不信你父亲会真反,若真的反了,朕不杀他,天也要杀他!莫络这人素来自大轻浮,你父亲手下不少人是闯贼、献贼的旧部,原难节制,激出了这场兵变,他被裹胁弹压不住也是有的!” “这是朝廷的恩怨,万岁爷的明鉴!”王吉贞做梦也没想到康熙会这样讲,连连叩头答道。 “朕召你来的意思——” 康熙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命你星夜回去,宣朕的命令:你父亲的罪在疏忽大意,杀莫络是下面人背着他干的,朕知之甚详。叫他拿定主意,好生约束众人,为朕守好平凉,不要听旁人调唆。只要有功劳,将来连杀莫络的事,朕也一概不究!” “是是是!” 就这样,王吉贞被放回了陕西。 义释王吉贞后,康熙又宣来熊赐履。 “朕想请你卜个吉日良辰,在午门盛陈军威,杀吴应熊;再则在京师大索百日,廓清京师畿辅。” 熊赐履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皇上想得极是!臣以为此次大规模搜索吴三桂同党,应包括山东、河北在内,确保河道漕运畅通无阻,以便饷道通畅!” “嗯,应该这样。”康熙应道。 日期卜在了三天后的午时。 三日后的午时。 午门上九十五面龙旗同时升起,康熙镇静自若地拾级登上楼来。 从储秀宫赶来的张万强有要事回禀,见臣子们跪了一大片,正在扬尘舞拜,山呼万岁,口张了张又咽了回去。 康熙瞧他脸色便知皇后情势凶险,却问也没问,一咬牙便来到煤雉跟前。 下面三千名精选的铁甲御林军,一见康熙气宇轩昂在门楼上探出身来,山呼海啸般大叫: “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战鼓咚咚,号角呜咽,步骑兵排着方位,随着图海手中的红旗进退演练。大风卷起滚滚黄尘,龙旗迎风招展,整齐划一,煞是壮观。 “午时已到,请旨——” “传旨:议政康亲王杰书、简亲王喇布、安亲王岳乐,带领在京各王、贝勒、贝子,伯爵以上亲贵宗室,并六部九卿,侍郎以上职官在午门旁修旨,将吴应熊从天牢里提出押往午门!” 在这一刹那间,康熙觉得自己无比高大,胸中的忧郁、愁思,荡涤一空。日中阳光下,他的脸色胀得鲜红,对身后的大臣们说: “秦始皇以砖石为盾,朕以天下臣民为长城,砖石长城今已破败,千万百姓依然如故,众卿须牢记朕今日此语!” 说罢,康熙的脸色由胀红逐渐转为肃穆,转入庄重,转入威严,一颗澎湃激动的心,又渐渐地转为静静的沉思。周围的亲王大员们诧异地、静静地注视着康熙的这一变化,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康熙脑海中急速翻涌出幕幕激动人心的场面。 为给祖父报仇,太祖努尔哈赤把祖父遗留下来的仅仅十五副铠甲,亲手披在精选的十五名勇将身上,一拥出城,直扑仇人阵中。太祖当先闯入敌阵中,其余十五名勇士乘势跟上,逢人便杀,如虎入狼群,所向披靡。最后,不但索回了祖父的棺木,擒住了贼首,而且还受到了明王朝的爵封。此后,太祖率领爱新觉罗勇士们东征西杀,拓疆开边,势力大张,建立了满洲国。 太宗皇帝继承王位后,文韬武略远胜于太祖。几次亲率大军直入明朝长城以南,逼向明都,加速了明王朝的灭亡。又向南征服朝鲜,硕果累累,创建了大清王朝万年基业。 皇父顺治帝在叔王多尔兖等辅佐下,智赚山海关,大军南指,摧枯拉朽,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平定了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起义,镇压了明各藩王的武装叛乱,统一了整个中华大地,可谓是战绩辉煌。 自己自从八岁登基以来,就立志要做一个大有作为的皇帝。鳌拜等权臣的专横跋扈,更加强了他这种决心。智除鳌拜后,亲掌大权,使他雄心抱负有了施展的机会。这次的三藩兵变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但这其中充满的凶险和危机,对于才刚刚建国三十来年的年轻的大清基业,对于刚刚执政大权的年仅二十来岁的自己,犹如泰山压顶,真令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一个多么冷峻而又充满诱惑力的巨大挑战呵! 康熙想到这儿,脸上又渐渐缓和下来,双颊又微微地泛起了红晕。 然而那时被押入天牢的吴三桂之长子——吴应熊又有何感想呢? 吴应熊蓬头垢面地斜靠着墙坐在阴沉沉,潮乎乎,脏兮兮的牢房的地上,周围是望不到头的高墙,里面黑漆漆的,阴森森的,令人感到恐怖不安。耳边又响起了那晚康熙来访时对自己说的话: “有些事朕一下也说不清楚。你父亲送来了折子请求撤藩,朕已经批下去了,照允。大臣中有人以为平西王不是出于真心,你父亲那边也会有人疑虑—— “这些话诏书里是写不进去的,传到云南、广东、福建很不好。 “这些都是小人之见! “朕自幼读书,就懂得了‘天下为公’,昔日不撤藩为防南明小丑跳梁,今日撤藩更为百姓休养生息。你父亲过去功高如山,如今又自请撤藩。这样深明大义的贤王到哪儿找去? “这个话是一百理儿;另一面,当初你父亲从容入关,和朝廷杀马为誓,永不相负。人以信义为本,吴三桂不负朝廷,朕岂肯为不义之君? “朕就是掏出心来,怀着异志的人,也未必肯信。若论大义,你是朕的臣子,若论私情,你是朕的姑父。咱爷们在这过一过心,你写信把这个话传给你父亲,叫他拿定主意,首先不要自疑,更不要听小人们的调唆,又是煮盐,又是冶钢的,朕看大可不必。你说是吗? “你在京时间太久了,这不好,倒像朕把你作人质似的——你说是吗? “说这个话的人,朕真不知是何心肠!朕是滥杀人乱株连的昏君吗?你都看见了的,鳌拜犯了多大的罪,朕都没有杀,他的四弟照样升官!你是朕的至亲,又是长辈,朕能忍心下手害你? “你父亲身子不好,你做儿子的,该回去看看,这是人之常情嘛! “这下子可好,朕在辽东给他好好盖一座王宫,你就回去侍候,既尽了孝,也堵了那些小人的嘴。什么时候想进京玩玩,想出去走走,告诉朕一声就成。天下之大,你们没去过的好地方多着呢!惠妃纳喇氏就要临盆,产下皇子来,你这个太子少保也得照应,朕倚重你的地方多着呢…… “你在这里更不要听人闲话,写信给平西王,钦差就要去了,一定要办得朝廷满意,三桂满意,百姓也满意。 “我们君臣要齐心协力,共同治国安民,假若拿错了主意就会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吴应熊想到这儿,心里不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了一丝懊悔之意: “我这么多年被软禁在京城,不就是为谋求有一天能获得自由,如同鱼归大海任游弋吗?这些年和父亲所作的一切努力不也就是能够使子孙后代永享富贵吗?” “可惜的是,父亲对我也是如此绝情,他起兵反清,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把起兵日期告诉我,让我有所准备,好逃离这龙潭虎穴,更不用说派人来接应我!” “父亲,你好狠毒啊!” “可是,话也说回来,听说父亲已经自立为周王,把我立为太子,并且为了我的安全,父亲已经向小皇帝提出了订阅和议的要求,其中,重要的一项,就是让小皇帝把我平平安安地送回南国,否则,父亲的铁骑就要直踹北京乾清宫。” 想到这儿,吴应熊心中稍微放松了一些。这时,眼前突然一亮,不觉阴沉沉地冷笑了一下,心中暗想: “小康熙,你要杀我,可不那么容易!被我拉拢牵连的那几百王公贵族,亲王大臣们,到时看你怎么处置……” “呕啷”一声,监狱的大铁门开了。 “吴应熊,滚出来!该上路了!”一个狱卒冲着里面大声吆喝着。 吴应熊懒洋洋地从地上站起来,拖着沉重镣铐一步一步挪向门口。外面强烈地阳光刺得他好一会才睁开眼睛。 他乜斜了那狱卒一眼,又高昂地仰起了头。 一队雄壮的御林军,没等他说话,就七手八脚地把他装进了木笼囚车,走了。 此时,吴应熊正被绑在午门外校场东北角的一个木桩上,头上是火辣辣的太阳。 站在城楼上的康熙,反抬起头看了看天,转身,命明珠: “你去问问吴应熊,今日行刑还有何言?” “喳!” 明珠答应一声,撩起袍服走下门楼,命令暂停演阵,见吴应熊被绑在校场东北角一个旗纛下的木桩子上,便前来问道: “吴应熊,万岁问你,今日行刑你有何言?” 吴应熊闻听此言,心中不禁为之一凛,但仍面不改色,忽然睁开双眼,直视明珠,道: “我命系于天。听天由命!但有一言传于康熙,杀了我,我父再无牵挂,可以专心用兵。在朝诸公未必便个个肯做你家奴才!身为人子,死而尽孝,何憾之有?” 明珠回身禀报,康熙在门楼上“哼”地冷笑一声,道: “将那些文书抬到他面前烧掉!” 一堆堆箱笼在大火中噼啪作响。这些大箱笼里装的都是吴应熊等人平日与文武百官往来的书札。其中有传递消息的,有勾通感情的,也有勾结向上的,甚至有自己投靠的。 看到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吴应熊气馁地闭上了双眼。几百名文武官员怀着异样的心情,有的诧异,有的感激,有的佩服,……各自用不同的目光投向康熙。 康熙微微一笑,摆手大声道: “诛了这个逆臣!” 吴应熊被杀掉了! 这个气焰逼人的额驸被杀掉了! “万岁”喊声震荡整座京城。 京城局面终于稳定了。 清军分路集中后开往湖南作战。 吴三桂与清朝的正式决战开始了 决策大误 大周国的临时都城长沙。一切似乎才刚刚安定。 吴三桂派出了一批官吏,去治理被“光复”州县的民政。但有能力的官吏实在少得可怜,昔日那些西选官吏又都散布在各省,即刻间哪里招得来?况三藩起事后,西选官员也大部分被撤免或囚禁,剩下的少数又几乎都是“中立”派,所以几乎没有西选后备可用。 但无论如何,他们总算是派出去了。 现下,吴三桂忙着办理第二件大事。 议定夺取天下的大战略——即如何北进? 他几个月来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眼睛时有发花,头时有发晕之感,四肢怎么也觉得不灵活了……人就老得这么快?这半年前还精神百倍的,一下子就有了衰弱的感觉? 为了大业,他这次北上没有带一个女人——圆圆没有了,他心中那个空旷地带老填不起来,人老是没精神。圆圆在时,虽然不见面,也心中踏实,也从来没有过这种空旷松驰。看来,他离不开女人。一旦没有女人在身边,他就要衰老……他真不明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呵!女人! 这些日子,所有的往事都不断浮现在眼前。 那一年,京城危机,自己奉命回京。陈圆圆暗中引诱田畹,说为了保护国丈一家安危,应拉拢总兵吴三桂。老糊涂高高兴兴地上了当。在田府的第一次,自己就威逼利诱,把陈圆圆从国丈手里抢了过来。 那一夜真是今生今世永远也忘不了。 自从有了圆圆后,他再也不去寻花问柳,沾花惹草。 到云南后,势力大了,贪欲也就开始膨胀。 起初,怕圆圆知道吃醋,和他闹腾,只是偷偷摸摸地干。后来,看到圆圆并不干涉,因为圆圆所恋,所爱的是他的心。于是,吴三桂就不以为意,公开去挑选美女,充斥王府,以供自己受用。 这几十年来,他也不知受用过多少美女,小至十二、三岁,大到二十五六岁,各有一番风味。 但最使他难忘,最能令他销魂的,除圆圆外,就只有阿紫和八面观音、四面观音了。 阿紫是杭州知府派人从杭州专门送到云南的。阿紫不仅长得美,而且琵琶弹唱可谓一绝,可谓是丽质清才!她的美,不同于圆圆,俊俏妩媚中透出一股英气,令人顿感情新、舒畅。 他本打算把阿紫给儿子吴应熊做小妾的,可第一次听完她的弹奏和轻歌曼舞的歌唱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当天中午,乘夫人歇晌,他支走了左右的人,悄悄踱到阿紫独自住的东院。正想敲门,却听里边有人隐隐私语,卿卿我我地十分亲热。细听声音,竟是自己的孙子吴世藩——吴应熊之长子捷足先登了! 他走到窗下舔破窗纸一看,两个人正在床上拥抱着。吴世藩正骑在阿紫身上使劲地效力卖命,阿紫则小声“哎哟”、“哎哟”地呻吟着,扭动着身躯迎合着。 他这一气非同小可,闭上眼睛,暗想,家门不幸,子孙们败德丧伦,这成什么话!正想进去责骂,又想到自己也是偷情来的,无奈间转向便走,不小心一脚踢翻了门口的花盆,“豁嘟”一声,把他吓了一大跳。 这一下再也掩饰不过了,只听里面窸窸窣窣一阵,阿紫隔窗问道。 “谁呀?” “我……”吴三桂看看四周,并无人知觉便放胆答道。 这时听得后面传来“扑通”一声。吴世藩跳窗逃走了。 “是王爷呀!” 阿紫甜甜地叫了一声,把门轻轻拉开了,扣着胸前排扣,嗔笑道: “王爷……这时候到奴婢这儿,有什么事吗?” 吴三桂见她媚笑凝睇,双颊泛红,早就心痒难耐,也顾不了许多,顺手摸了一下阿紫温柔的前胸,笑道: “王爷?我还要做皇帝呢!这个地方别人来得,我就来不得?” 阿紫只好低头一笑,随即给吴三桂斟了一杯香茶过来。 吴三桂却不接茶,又把手伸向阿紫胸前,随即瞟了一眼后窗户,笑道: “你倒真可人,来者不拒……” 说着,他随手把门关上,插上闩子。然后转身,一哈腰,把阿紫抱起,走过去,放到床上。 他心中的欲火早已耐不住了,再加上阿紫那诱人的目光。 他三下五去二地剥光了二人的衣服,稍加温存,便长驱直入了…… “阿紫,这次由于时间太紧,往后我一定对你温柔点……”吴三桂呐呐着。 门“哐噹”一声被撞开了,一个老太婆拿着根拐杖冲了进来,嚷道: “你个老不要脸的!连儿子的媳妇你都霸占!今天,老娘给你拼了!” 吴三桂一看是夫人张氏,吓得一愣神。不想那用力的武器一下蹦了出来,“嘶”的一声,正好喷了阿紫一脸,嘴里,鼻孔里,眼睛里都粘糊糊的。 阿紫也被这场面吓呆了。 吴三桂赶紧穿衣服。可是越慌,越出乱子,由于二人的衣服被胡乱地扔在一起,一时竟难以分辨。竟然穿着阿紫的内裤,推开夫人一闪身跑了。 虽然有这次为戒,但吴三桂仍不死心,在把阿紫送往北京儿子吴应熊那儿以前,他又多次贪图了阿紫的独特韵律。这种享受的确不同于圆圆,也不同于八面观音,四面观音,更不同于其他美女。 而八面观音、四面观音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八面观音。这二人不仅姿容出众,体格风骚,而且舞技超群。 就拿八面观音来说吧。这个女人,不论从眼、耳、鼻、口,还是腰、腿、臀、胸,甚至可以说,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透露出一股骚性,再加上舞姿独特,总会令人看着就会不知不觉地想上前把她剥光…… 正因为如此,吴三桂才极力宠幸这姐妹俩。她们能给他解闷,解乏,使他心情舒畅,在百忙中感到快乐。 他想起了八面观音…… 已经派人去云南接了。也该来了吧—— 没办法,只有用八面观音这种人妖的邪淫,才能弥补圆圆那深柔绵长的情欲;圆圆是正,八面观音是邪;她们两个人都给他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感觉。 圆圆能养他的元气。 阿紫能使他心中感到释然,可惜已经把她送到北京了。 而八面观音能汇他的欲火…… 终于,把八面观音盼到了; 那天,八面观音到长沙王府时,正在上午。吴三桂正在召集群僚商议军国大事。听说八面观音到了,他心中立刻火烧火燎起来。他一摆手: “今天就议到这儿吧,明天再议。” 群僚不觉相视一笑。 他急切地转入内室。 八面观音正坐在镜前卸妆,正好把最后一支金钗从头上拔下,这时,镜中多出一个人来。 她急切转身。 “更衣!”吴三桂急切地大声命令侍女。 侍女们知道这王爷的脾性,赶紧给他把外衣脱掉,帽子摘掉,只剩了内衣内裤。 这时,吴三桂猫腰把八面观音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扔到了床上,随即上了床。 众侍女们默默地站在床的周围,注视着这一切。这是吴三桂的王法,为的是这些侍女们多看看,以免在不凑手时好应急。 对八面观音,吴三桂从来没有给她一件一件脱过衣服。仗着出身将门,有一身力气和功夫,他都是把衣服从八面观音身上撕下来。 这次,更是猴急。起兵行军到长沙,这么长时间没有吃荤了,他能不急? 他挥起蒲扇般的大手,只两下就把她身上衣服撕了个精光。 她活像一个蛇妖,就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床上不停地扭动着,扭动着…… 吴三桂把内衣脱掉,也不抚摸她。只把她的双腿猛地往两边一分,就来了个恶虎扑食…… 八面观音,对这种阵势见得多了,也习惯得很。只有这样,她才感到最大的快乐!越是粗鲁,越是狂暴,她越感到无上的满足! 她“吃吃”地笑着,妖声妖气地呻吟着,使劲地扭动着…… 然而,对吴三桂来说,并不是事事如意。儿子吴应熊被杀,称王建国后,他心中更不踏实了。 将士们的意见出现了分歧,而且吵得很厉害。关宁军过去从来不这样,一声令下,人心统一,所向披靡,如同几个月前那样。 为了协调大家的想法,统一意见,吴三桂决定召开一次大型方略会议。 这次方略会议。是在大殿里召开的。 这是湖南巡抚的官衙改制的王宫,比起云南的五华山王宫,那是天壤之别。公堂改成的王殿简直就像城隍庙一般,又暗又阴,潮湿难耐。吴三桂真不知这些混蛋巡抚们怎么在这里办理公务…… 大周王国的重要将领,谋臣都到了。 三拜九叩的大礼行过了,众臣落座。 “众卿,今日廷议,旨在议决我大周进取方略……本王长子吴庄熊被康熙杀了!本王想与清室不战的谋划也就没有了。仗非打不可了,怎么进兵,请诸卿坦诚直言。” 老谋士胡守亮首先提出:“目下我大周兵锋锐利,连占六省,京师慌乱,拙于应付。我兵马应趁此有利形势,跃马渡江,全师北上,直捣黄龙府。” ——这不是方献廷的主张吗,他两人老搭挡,方献廷被冷落排斥走以后,此时胡守亮再度提出,岂不又要重蹈复辙?并非简单如此,在这几个月中,形势又发生了变化。一则是康熙杀了吴庄熊,吴三桂断了“不战而决”的念头。必须与清室再打大仗是肯定了。胡守亮是辽东籍,主张迅速北上,也有其杀回辽东的夙愿,所以赢得了许多辽东籍将领的赞许。 马宝则提出:“我大周军队不宜以长江北上为路线,这条路子太正,清军已层层设防。我军就出厉兵袭击,从四川进军,占据关中,扼守潼关与函谷关,则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况关中自古为建国称王的龙头之地,若我大军据守,以西北王辅臣兄为寄托,则数年内可成大业!” ——这种主张由马宝提出,得到王辅臣、王屏藩两员大将的支持。王辅臣因陕甘战事不能前来,但早已派人送信来提出应由四川出汉中、据关中的设想。王屏藩则确实认为川陕要道为兵家奇路;三国时魏延曾向诸葛亮建议从子午谷出兵奇袭关中,诸葛亮若接受此主张,说不定统一了三国呢!再者,这三人都是陕西籍或长期守陕西,对关中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和认识,又兼他们是独挡一面的大将,所以获得了一批人的赞成。 “我王陛下,臣以为不可。”夏国相出班奏道: “前两主张均大弊。直捣黄龙,目下我方力量确有困难,且清兵正面堵截,两面侧击,形势复杂,若僵持不下将有后患;奇袭关中,是弃形胜之地而入偏也。关中自宋代以后,地位日见衰弱,经济、军事的作用也是下降,根本原因在于中原、江南、河北的兴旺。若据关中,清兵东锁,我军在西北又筹不到粮草,则将陷于危境也……” “别老指责别人,你自己说该怎么办?”一个人大声打断夏国相的话。 这人是吴庄麒。他是大周王吴三桂的侄子,夏国相则是吴三桂的女婿。二人素因争宠有矛盾。吴庄麒看不惯夏国相的卖弄,大声插话。 “哎,别急,让夏国相讲完嘛。”胡国柱大声支持夏国相,因为这是他们二人事先议好的谋略方针。 吴三桂点点头:“国相说下去……” 夏国相声音更加响亮: “当今天下形胜乃江淮地区。自明太祖开国以来,江淮地区成为天下中枢,扼北方与江南之冲要;那里富庶无比,江河纵横,又易守难攻,为立业之大根据地也。” “我大军欲成大业,须从湖南移师东下取南京,扼守长江,淮河,断绝南北漕运的饷道,占据中央要枢,使清廷失去江南经济后援,不能久战。对于我军,则南京是龙蟠虎踞之地,明太祖已将其修成了金城汤池一般的石头城,占南京则天下可定矣!” 这番话有理有节,说得许多人频频点头。 吴三桂心中一动:对,南京与江淮地带确实是自明以来的中央要枢!这个主张不错! 但他却将目光瞄向小张良汪士荣。 众人也“唰”地一齐看着汪士荣。 这位军师还没有讲话呢! 军师,在那时可是个了不起的称号与职务。 军师像征着智慧与神机莫测,像征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能掐会算,无所不知,用兵如神等。历史上的名军师如诸葛亮、徐茂公,更有明代的刘伯温的神奇传说,都加重了和加深了人们对军师的敬仰与依赖。 从权力上讲,军师相当于现代军队的参谋长,提调军队,布署战役,制定计划,都是军师的权力,尤其是名军师,本身就可以成为文职统帅。 汪士荣没有讲话,自然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汪士荣不是没有考虑:他已经想了几个月,只不过他想先听听别人的。 只见他从文职班次之首站起来悠悠说道: “方才三种主张,臣以为各有道理,但详推之下,均有其弊大于利的难处。 “适才国相见所言的据守江南淮中枢,以南京为据守要地,确有很大好处。但也有二弊: 其一,是长江淮河区域水网密布,我军据守非练出一支强大水军不可。昔三国孙权据守江南,若非水军不强大,断不能战胜于赤壁。而训练水军,急切间哪里去积蓄如此雄大的人力、物力、财力?须知水军是最费时的事,对吗? 其二,南京处长江下游,虽是形胜之地,但若从上游以水军涌江而来,难保无险。而且,我大周现已弃复明主张。不再拥立朱明王权;而南京恰是朱明发迹之地,江淮地区几乎全部都是,明朝的遗老遗少在那里很有势力,我们一时间找不到支撑也是难事。要作为根据地,不能不想到民治是否顺利这一点。否则,兵源缺乏,财力不继,谈何根据地?……” 汪士荣一番话,说得举座愕然。 有人恍然大悟地长叹一声,表示顿悟与赞成。 吴三桂觉得身上一激,是啊,怎么没想到江淮地区是朱明的老根呢?就这一点,足以让他放弃取南京为根据地了。 吴三桂欣赏地看着他的军师,鼓励的口吻非常显然: “士荣,讲,讲下去。” 汪士荣清清嗓子:“直捣黄龙太正,一旦相持,容易进退失据,此弊可以李自成为诫。他是直捣黄龙,不顾根据地,结果呢?还不如张献忠固守四川。 “更重要的是,诸位都小视了康熙小皇帝,认为其慌乱不可守,正是一鼓而进之时,非也! “康熙此人阴险狡诈,心志钢坚,断不可小视。他杀了世子吴应熊,已表示与我大周的死战之志;又放了王吉贞,分化离间大周君臣。对这样的千古枭雄,乃不可作深入冒进的轻率战法……”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是啊,谁想到了这一层呢? “至于经四川出关中,塞崤函以自固,这是过时的观念也。关中形胜,自不待言。但时过境迁,已是昨日黄花了。渭河,黄河均无漕运可能;陕北、陕南又是贫瘠之地,惟有关中一地富庶,然又能维持多久?且入关中,自成天下偏师,是以不宜也回……”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马宝等人默然不语。 “以军师之见呢?”胡国柱颇有些不服。 汪士荣微微一笑,拂着小胡子说: “湖南为根据地,暂取守势,以整顿后方,然后再图一省一省地推进,这是稳扎稳打的大略,与明太祖经营江淮的大旨相同,但地区不同。我王,诸位请想,湖南以云贵为依托,有坚实的根据地——我王于云贵经营近三十年啊,东有江西,南有广东,西有四川、云贵,北有湖北;这几个省邻接省份均以湖南为中心,又都是我们熟悉易取的省份;若能在湖南立足,取湖北,江西,则八省为一体;那时再东出北进,像明太祖北伐一样驱逐鞑虏,方可成功……” 满座肃然。 “湖南要塞多,民众强悍,又有洞庭湖作为我大周水军的训练基地;又能为北征时输送兵力,财力,确是大周的龙头之地!愿我王思之!” 汪士荣结束了他的侃侃而谈。 这个战略构想不能说不出色,他不但说服了吴三桂,而且说服了那些各持己见,争论不休的将士谋臣…… 于是,吴三桂稳住了阵脚,力求巩固而后进。 作为天下乱兵中流砥柱的吴三桂势力集团就这样在湖南停顿下来,兵锋不再北上;而是将湖南的州县全部攻下,在石首、华容、松总、岳州、衡州布重兵镇守;在洞庭湖开始训练水军,建造大战船,为沿江东下作准备,长江则被建成粮饷供应基地,驻重兵防守。 吴三桂的皇帝梦即将就要实现了! 吴三桂整日面带笑容,一改往日威严逼人的面孔。生活上开始了尽情地享受。隔三差五地宴请众将和群臣,鼓励他们为大周国奋勇杀敌。粮饷源源不断地从云贵、四川运来,大大激励了士气。军威严整,士气高涨,捷报接二连三地从前方传来。 吴三桂也开始了他的“皇帝梦”生活。 “天下之地,莫非王土;卒土之滨,莫非王臣。”为实现天下之民皆为皇帝之子民的梦想,吴三桂想出了一个高超而绝妙的构想。 在其占领区内,大选美女。除把一部分送给他的子、侄、孙以及亲随和大将们外,大部分充斥在其王宫里。 吴三桂一向把八面观音作为他发泄的工具,虽也对她温柔体贴,但八面观音仍仅仅是一个工具而已,他从来没把她当人看待。在吴三桂眼里,她只是一个人妖,一条蛇而已。 但对待侍女们就大不一样了,尤其是总的谋略大计定下以后。 他辛勤不懈地在这群侍女的处女地上进行着精心的耕耘。 他不定期地对处女地进行开发,只要他有兴致,他高兴,在这巡抚改造的王府的内宅的任何一个地方,他都会尽情地云雨一番。他一生中,除了夫人张氏和陈圆圆外,他从来不避任何人,随时随地尽情取乐。在五华山的王宫里,开花结果的事就时有发生。 而目前的长沙王府里,张氏远在云南,陈圆圆不知去向,他更加随心所欲了。 他有他的远大设想,他要让他的子孙遍天下,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周的天下,吴三桂的天下。 为达到此目的,他对待任何一个侍女都温柔有加,但至多不超过三次。一旦发现有了龙种,他就拿出五十两银子给她,然后让亲兵把她送回被征选的地方。 在这防卫森严的王府里,吴三桂有特殊的规定,凡是女性的寝卧之地,都没有房门,只有一张帘子。这对他行乐极为方便。 有时半夜醒来,激情发作,他就披衣下床闯进侍女的房中,钻进侍女被窝里。等到侍女被惊醒时,他早已入港,即将上岸了。 因此,那些侍女们晚上睡觉都是胆战心惊的,但谁又能想到什么时候会被“宠幸”呢? 不过,话也说回来,除了夫人张氏和陈圆圆外,吴三桂从来不吃醋。只要不误他的大事,亲兵们即使胡来,他也不会生气。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王府,不论在五华山,还是在长沙,他的亲兵卫队对他都是忠心耿耿的原因。不仅如此,吴三桂还不时地赏赐他们几个。 天下汹汹之势,就在吴三桂战略决策的确定和纵欲享乐中顿时减弱。 这真是一个历史的大误区。 一个最大的误区。只是吴三桂集团没有看到:所有的反清起事都是吴三桂集团策动的或挟持的,吴三桂兵势一住,大局汹汹之势马上减弱,吴三桂自己设想的固守整顿根据地的条件也就化为乌有了。 这里有一个根本原因,就是当时的天下大势并没有真正地乱起来,首先是民众没像明末那样大乱。这是因为清朝为政三十年,已争取了普遍民心。这时要成功,首先要以更多的地方起兵,要以更迅速的战胜攻取,搅乱天下的稳定大势,使朝廷陷于顾此失彼的境地;这是才有稍歇整顿固本的必要与可能。当时只乱了六省,广大地区还是稳定。整体局面并没有全乱,所以不能停顿兵锋。 吴三桂的突然停顿,使各地起事反清的兵马进入苦战、内讧状态。 那么,吴三桂为什么在如此有利的情况下,实行“划江而治”的战略呢?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他虽然进军顺利,南方六省数月即下,可是熟读兵书战策的吴三桂,抛弃了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的战略战术,仅仅吸取的是稳固后方的一面。 他认为南方乘势而起,大有稳固的必要。只有将南方稳固,方能无后顾之忧。稳固之后再行北上,才是万全之策。 吴三桂吸取以往农民战争,尤其是李自成农民军流寇主义不建立根据地而失败的惨痛教训,十分注重根据地的建设。云贵是他经营十余年的根据地,他不忍舍弃;湖南等南方新取之地也有必要建立北上的根据地,以求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谋而后动 这一日,康熙正在养心殿批阅奏章,少顷,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又翻开了恩师伍次友的折子。 康熙看着看着,竟情不自禁地小声读了起来: “……臣以为四方不靖,当先以安内为要。不能定民,不可言靖藩;不能聚财,不可言兵事。东南波兴,天下板荡,则西北边患弥甚,实难骤然荡平。见事不疑,疑事不为,详虑而后行,则事鲜有不克之理。吾主乃天下圣君。自有明断。臣一管之见,不得之愚,敢不曲陈于陛下。 臣本疏旷散人,游历江淮、讲学山东,观士子之心,似已翕然向北,当勉心尽意,广罗人才,荐贤于庙堂,为吾主大业,竭奉绵薄之力。久违圣颜,时念不忘,对此孤烛昏焰,草章远呈,能不潸然涕下……” 康熙读着,泪水情不自禁地淌了出来。 自己的这位恩师,才真正够得上“居庙堂之高,心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啊! 康熙感叹不已,朕的每一言,每一行不是得益于恩师的教诲吗! 朕早已一连免了七个府的钱粮,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份的岁收入了。 朕并非沽名钓誉,朕恨不得天下掉下几库粮食来!但眼见春荒将至,百姓总得有充饥的东西才行,有吃的便有法度。不然,会出更大的乱子——百姓,是不能得罪的! 诸大臣也尽心尽力,为撤藩后引起的叛乱为朕尽职尽守。 户部大人米翰思尤其令朕感动。 地震修殿,朕跟他要钱,他一口拒绝,说府库没钱。朕很生气,正准备治他的罪。谁知道在朕正为撤藩后平叛所需响银发愁时,他竟一口向朕保证,说他户部有钱买粮,可以支用五年。 朕为了能很有把握地平定这次叛乱,遍征贤臣良士,索谋问计。尤其是周培公的谋略深得朕心。 周培公之才能实令朕佩服之极; 那日在乾清宫的一番畅谈阔论,朕至今记忆犹新。 “为将之道,”周培公说道, “军火未升,将不言饥;军井未汲,将不言渴;军鼓一鸣,将不记身家性命……这都是通常之理。 “为将者代天征伐,以有道伐无道,纛旗一升,耗国家百万帑币,驱三军蹈死生不测之地也;值此非常时期,应施之以非常之道。 “仁义礼智信,对我则可;对敌则不可。对敌当施之以暴,诱之以利,欺之以许,残之以忍,无忠恕之可言。” 康熙听至此,插口问道:“你愿意做个什么将军?” “臣愿为善败将军!” “善败将军?”康熙吃惊地问道。 “对!”周培公振振有词地解释道: “善败将军并非常败将军。淮阴侯韩信、蜀汉之孔明,皆善败将军!兵法所谓善胜者不阵,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终胜——小败之后连兵结阵,透彻敌情,再造胜势,比之项羽百战皆胜而乌江一战一败涂地,岂不好得多么?” 康熙不禁哈哈大笑。 周培公受到鼓励,不禁大为兴奋,双眸炯炯有神,接着说道: “臣请以南方军事陈言!” “国家一旦南方有事,会怎样呢?” 周培公双手相合,沉吟着说道: “臣以为将以岳阳、荆州或南京为决战之地!” “你说详细!”康熙将椅子朝前拉了拉。 周培公的目光好像穿透了墙壁在遥视远方。 “如叛兵调度得方,那他们就会以岳阳、衡阳为根据地,夺取荆襄,东下南京,水路沿运河北上,陆路由宛洛插向中原,会师于直隶。但现在看来,他们未必做得到。叛军中骄兵悍将居多,心思不齐,指挥不一,民心不从,这样的如意算盘打不好,臣以为他们只不过想划江而治而已。” “我当以何策应付?”康熙目光深不可测,幽幽地审视着周培公。 周培公一笑。 “倘苦真的如此,主上当以湖南为决战之地,同时沿长江布八旗劲旅,稳定北方局势,以江西、浙江为东线,以陕西、甘肃、四川为西线,割断敌军联络,倾天下之力各个击破——如此跳梁小丑,敢不束手就擒?” 说到这里,周培公略一顿,又道: “当然,要剿抚并用,恩威兼施。打仗的事,不单是两军矢石交锋啊!” 康熙听得是既紧张,又高兴。 面对目前局势,康熙不禁赞叹周培公的远见卓识是何等正确! 吴三桂“划江而守”的战略,迅速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历史转折点。 在政治上,吴三桂“划江而守”的战略,使之处于被动的受舆论谴责的地位。自吴三桂山海关引清军入关大败李自成后,多尔衮统重兵进取北京,接着迁都于此,进行了统一全国的斗争。 清军先后击溃了李自成、张献忠的农民军,又颠灭了弘光、隆武、绍武、永历请南明政权。至康熙初年,基本上完成了统一大业(当时台湾有郑氏势力盘踞抗清)。 康熙即位,尤其是亲政以后,躬理政务,励精图治,采取了积极的巩固统一事业与恢复发展社会经济的措施。数十年战乱,土地荒芜,人民倍受战乱流离失所之苦,他们迫切希望社会安定,恢复和发展生产。康熙的所作所为符合了人民的要求,顺应了时势的发展。 正在此际,吴三桂在云南起兵,发动了规模浩大的“三藩之乱”,使人民再次遭受战乱之苦。而且,更为人民所不能接受的是,吴三桂兵驻长江以南,奉行“划江而守”的战略,并进而发展为“划江而国”。重演东晋南宋偏安江南半壁江山的历史,这对受儒家大一统思想影响颇深的大部分中国人民来说,是难以容忍的。 故口诛笔伐者四起,吴三桂受到了舆论的谴责。他失去民心,如何能成功? 在经济上,“划江而守”的战略,使吴军的财力物力步入了困难的境地。 吴三桂起兵在经济方面虽然已做了较为充分的准备,但由于坐失战机,未能速战速决,形成长期对峙,使已备财力物力耗尽。为了支付战争费用,吴三桂不得不对其占领地勒索搜刮,纵使将士烧杀淫掠。如此,又导致了人民怨声载道,形成恶性循环。 在军事上,吴三桂奉行“划江而守”的战略,致坐失战机,形势逆转。 吴三桂进抵湖南兵临长江后,曾有两个极为有利的时机。 第一个时机即吴三桂以迅猛之势攻占长江南岸时,清军虽作了某些布防准备工作,但尚未因御,且有惧吴之心。如果此时渡江北上,恐怕皇帝的宝座得易主了。 另一次是陕西王辅臣发动宁羌兵变后,数月之间,西北要地秦州、巩昌、定边、靖边、临洮、庆阳、绥德、延安、固原、兰州等地相继失陷,西北处于动荡不安之中。甚至对北京都形成了严重的威胁,成为康熙最大的后顾之忧。 此时,清廷正集中全力在正面战场上抵御吴三桂的凶猛攻势。 可见,清军的主力几乎全在正面战场上。在此西北空虚的情况下。吴三桂若能审时度势地派出一员大将率一支主力部队由四川北上,再由西北出山西内蒙包抄京城;江南吴军再趁势渡江北上。南北夹击,最终胜负就很难预料了。 然而吴三桂没有想到这些,只派出小股兵力声援西北,未到却已被堵截。相比之下,康熙则先稳西北,再集中攻击江南,比吴三桂集团在大局判断上要高出一筹。 由于骤然停顿自守,大周国内江尖锐化,尚之信、耿精忠各怀鬼胎;王辅臣也难以自保;孙延龄则不能调遣…… 二十五、各奔前程 正当他们忘情地享受着初尝禁果的极至欢爱时,却突然传来一声炸雷。 三藩之乱的战火,烈焰腾腾地烧了几年,至康熙十六年已是山空柴尽,烟灰弥空。沿长江一线,东起江浙,西至川黔、陕甘,自是烽火连天,流血成河。 吴三桂自康熙十三年正月,分兵两路,一路东略湖南,一路北攻川陕;耿精忠则率部由福州出发,与从台湾登陆的郑经部,也兵分两路分别向江西、浙江进兵。只尚之信与孙延龄各怀异志,再加上北有莽依图重兵扼守,南有傅宏烈掣肘,所以固守老窝不敢妄动。 然而,吴三桂大军攻取湖南而饮马长江后却持固守之势。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错误的战略决策。 自此,吴三桂集团的内部争斗纷纷出现。 以此,各路反将自保地盘,图谋出路。 于是,康熙灭藩大军终于赢得了时间,并最终各个击破。 于是,反清大势竟骤然衰落! 这是吴三桂当初绝对没有想到的! 闽浙陡转 靖南王耿精忠,自从归附了吴三桂后,虽然对吴三桂建国称王大为不满,可心里实在没啥办法,反清的路既然走上了,那也就只能走下去了。 但是,他虽然在表面上同吴三桂遥相呼应,可暗地里,却又不时在图谋自己的出路。 在他想来,如果吴三桂大业成功了,有朝一日,也会有他耿精忠的一份;要是吴三桂最终落得个一干二净,那他也还会有个退路的。 但不管怎样,当他遥相呼应似的在福建摇起反清大旗的时候,他可是积极进取的。 一开始耿精忠便总督手下人马,向浙江南部进发。他制订了如下的战略之策: 命左军都督曾养性,中军都督马九玉,前军都督吴长春,后军都督马成龙,以及陆路都督马仕宏,水军都督朱飞熊,与总兵俞鼎臣,各领本部分军兵分道出击进攻浙江。 耿精忠先把自己总部设在福建,他要先安抚各个郡县,待人心安定之后,再领手下人马继续前进。 这样的策略已出,先是攻打浙江的各路人马,次第进发,各路军不下数千人,声势浩大,整个浙江都被震动了。 耿军所过之地,无不披靡。 因为浙江一带好长时间没有发生战争,所以武装设备松弛,兵士也失去了战斗力。 耿兵到达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就像秋风扫落叶似的,如召州、温州等许多地方,在短短时间内,就被攻陷。 只有在班竹岭,何守备和耿精忠曾养性发生了相持,一时战斗的非常激烈,可也没有坚持几日,何守备亲自临阵,于不意之间,被耿军射死,何守备死后,全军便开始溃退。 从此以后,没有一员将领敢出阵临敌,这样,上虞、诸暨也不能保全,都被耿兵占去了。 整个浙江,一片轰动,清政府对浙江的统治,已土崩瓦解,呈朝不保夕之态。 浙江的地方大吏,急忙连连发送雪片似的文书奏折,飞驰进京,请求援兵。 康熙皇帝上朝商议救浙江之急。 最后,康熙亲派康亲王大将军、固山贝子与宁海将军,一同率兵赶赴浙江,以拒御耿精忠。 清军一路旗帜招展,号带飘扬,浩浩荡荡向南进发,大军不日之间来到了杭州,康王便与诸位将领商议进兵之计。 固山贝子首先说道: “耿精忠自叛乱以来,就声援吴三桂,可是待到吴三桂建制称帝以后,耿精忠与吴三桂之间便有了裂隙,他心中已开始有了后悔之意,从心底来说,耿精忠自以为已经举兵叛乱,再归顺清朝,怕的是不能免罪,他正处于一种骑虎难下的境地。” 宁海将军也说道: “固山将军所言极是,考虑到当今战事,耿精忠兵势锐不可挡,速下城池,如果我们采取强硬手段,同耿军硬拼,未必在短时间内就能奏效,倒不如宣示朝廷抚隐意,令他依旧归顺大清。这样兵不血刃,不知怎么样?” 康亲王说道: “这是断然不可能的。当初,耿精忠刚刚发动叛乱的时候,图海将军也向他陈述了这样的意见,却没有起到任何效果,何况现在,时间过了这么久,耿精忠正以各路兵力威逼整个浙江,气焰更加嚣张,他们更不肯归顺了。” 将军宁海回答说道: “王爷说的极是,耿逆患乱已久,宣抚之策,确实不是现在所能采用的。” 固山贝子又说道: “在我看来,破敌并不困难!” 康王和宁海便一起向固山贝子问计。 固山贝子回答道: “现今,耿精忠派遣部下军队分了好几路往赴浙江,可以看出,他们的精锐必定完全在浙中。如果我们能打败耿精忠在浙江的兵力,一切困难便可以迎刃而解了。如果我们还担心不能打败浙江的耿军,可以特派一部兵马,从小道上开往福建,直捣耿精忠的老巢。浙江的耿军害怕腹背受敌,必然回撤,我们可以置大军埋伏在耿军退却的路上加以截击,这样,福建和浙江就可以一举而全被我们拿下。” 康亲王赞许地点了点头。 宁海将军也奋然说道: “我们并不是畏惧耿精忠,前者我为招降之计的原因只不过是为了怕百姓遭受战乱罢了。如今固山将军有这么好的计策,我愿意率领一支人马抄小路进攻福建。” 康王和固山贝子都表示同意。 他们二人又商计,固山贝子率领本部人马,为前路攻打浙江耿军,康亲王率领大军在后边接应。 策略已定,宁海将军首先带领队伍向福建耿精忠总部开去。这里固山口子也领兵向浙江进发了。 固山贝子派手下人打听得知;耿军中,曾养性部最为骁健。 这时,曾养性已攻进黄岩,黄岩总兵济健忠兵败后投降了耿军。曾养性便驻扎到了黄岩城内,正在修整。 固山贝子对诸位部将说道: “如果我们能攻破曾养性,那么耿军各路就会全军溃败。” 于是固山口子一路向黄岩杀来。 曾养性自从入浙以来。屡战屡胜,真是所向披靡。兵士不免生出骄矜之气。再加上他们平日里只注重进攻,并未注重防守。而今黄岩城内曾养性军卒正庆祝胜利,大摆筵案。城防松弛,曾养性却并不在意。 待到固山贝子率大军驰抵黄岩,曾养性竟全然不觉。 固山贝子乘夜进击,曾养性被弄得措手不及,城不久即破,清军像潮水般涌来,曾养性大败,在其亲信的簇拥下慌忙逃出城池。 固山贝子获胜后,又对手下的众位将官说道: “耿精忠的部将俞鼎臣,正在招集流亡之士,现在他们在剡溪一带流窜作战,如果我们能打败俞鼎臣的队伍,那么耿精忠就有两支队伍失败,其他的队伍听说后必然心生畏惧,更将不堪一击。” 这时,耿精忠各部已攻陷了浦江、上虞、诸暨、余姚等地。 固山贝子派人告诉康亲王,希望他能派兵堵截浙江的其他敌军。固山贝子自己则率众直抵剡溪。 这时候,俞鼎臣亦把军营驻扎在了山野之间,他采用游击战术,利用山高林密的地理优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出奇制胜,但是每遇到敌人强大之时,便又逃避山林,潜伏下来,拒不出战。 固山贝子带兵从外地而来,对那里地形一点儿也不熟悉,看到面前崇山峻岭,地势掩映,屡战无效,便急得毫无办法,有力量却一点儿也用不上。 后来,部下有人给他献计,让他假装对俞鼎臣束手无策,失望之余,准备引军回撤。固山贝子发出回军的号令后,便在营地举行宴饮大会。 俞鼎臣探听到困山贝子准备引军回撤的消息后,真的以为固山贝子对他无能为力只好退兵,所以他心中大为喜悦,全然不做任何防御的准备。 那固山贝子在军中与众将士置酒痛饮到三更时分,便命令参将满进贵和许宏勋,各自带领精锐骑兵两千多人,在夜间,偷偷地向俞鼎臣的营地进发,准备对他进行偷袭。固山贝子带领大军在后边进发,随时接应前边的队伍。 果然,满进贵和许宏勋到达俞鼎臣的营地时,他的军队都沉在睡梦之中。 俞军没有一点儿防备,哪里能够抵御这么多清兵,只有互相遁窜。 固山贝子大兵紧随其后,也杀上来,大军纵横冲突,如入无人之境。 俞鼎臣顾不得诸位军士,只是单人匹马,乘着夜色,落荒而逃。 固山贝子大获全胜。剡溪随即被收复了。 康亲王接到固山贝子的捷报后,已经委派副将弁大寅和知府姚启圣等人,分道去收复上虞、诸暨等地去了。 康王把自己统领的其余部队同固山口子的人马混合,然后又举兵向前推进,直到扫平整个浙江的耿精忠部队。 曾养性失败之后,消息传遍了整个浙江,各路耿军一听说清兵来了,便大为惊恐。 宁海将军绕道进军福建的消息,也传到了浙江,更加增添了浙江的耿军的畏惧心理。 耿精忠手下的大将,如吴长春、马成龙、马仕宏等人。考虑到当前的形势,他们立即聚到一块儿共同商议退敌大计。 吴长春首先说道: “目前康亲王和困山贝子西路大军在前面,攻打浙江,使我们受挫至此,同时,宁海又绕道入闽,袭击我们的后部,着实使我军疲惫不堪,不知何从,诸位将军想想我们将要怎么办?” 马成龙便计议说: “考虑到目前的处境,我们在浙江各个分散作战,被清军各个击破,所以我认为应该改变一下策略,把我们浙江的队伍联合起来,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一同向前进军,同康王和固山贝子决一死战,这样才有可能杀退敌兵。” 众人都以为说的有道理,便一致赞成。 曾养性便向各支军队发出通知,道: “王爷在福建驻扎;虽然宁海从我们的后面绕道前行,向福建进军,但并无甚么要紧,构不成太大的威胁,现在紧要之事,是我们应该首先攻退浙江的所有清军,团结一致长驱北上。” 通知发出后,得到浙江的各位耿将的热烈赞同。 于是耿精忠的部下,又团结起来,各位都督实行分道并进,向清军发出了凌厉的攻势,一时之间,清军又难以招架了。 首先,曾养性和许宏勋等人,在黄岩一带,连连不断地击败了固山贝子。迫使固山口子引兵后撤,在非常短暂的时期之内,黄岩、天台、仙居等几处地方,又全部被耿兵攻战了。 接着,耿军又重新分道一同向宁波发动攻势,以截断康王的运输要道。 马士宏亲自带着二千多人,全是身骑骏马,时而飞驰,时而缓奔。 马蹄声在湿漉漉的、寂静的、夜色沉沉的旷野里,像一阵阵凶猛的暴雨,在通往宁波的路上疯狂地撒落着。 马士宏先引兵驻扎在宁波城的北边四五十里的密林里,同时派出哨子,打听城内清军的详情。 曾养性随后率领大部耿军攻到宁波城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了宁波城,城里守军见城地已破,便从北门向外出逃,途中又遭到事先埋伏在那儿的许宏勋人马的一阵堵截,几乎全军覆没。 马士宏接着带兵同曾养性会师。一同驻到宁波城,同时分兵驻扎于各个要道,斩断了康王同北方的运输道路。 康王听说这个消息以后,心中大为吃惊。他们三路兵马,总数不下十万之众,粮道被梗阻,饷粮不接,就更加增添了同耿军作战的困难。 固山贝子便派遣提督塞自理带兵攻占桑岭,提督周玉龙带领另一支队伍攻打白塔。 他试图通过两路兵马,竭力抗争,打通宁波到天台的道路。 耿将曾养性,也派遣手下勇将米光佐、米光祖及总兵林冲在小梁山江中指挥水师,沿河攻占附近的郡县。 耿军在全渐进行严密的布置,妄图重振声威。 康王和固山贝子心中可犯了难,终日忧虑不已。 固山贝子对康王说道: “耿军现在切断了我们的运输要道,我们的军卒心中惶乱。担惊受怕,所以现在只有立即进行一场大战才能把问题解决,否则,我军军心完全涣散后,则后果不堪设想。” 康王点头同意,思考片刻,便提议道: “我同将军亦分兵拒敌,各个击破,怎么样?” 固山贝子说道: “王爷说的对:我们应该分兵,第一路,由我率领独进天台,王爷率一路向金华方面进军,副都统伯穆向白水坪前进。” 协议已定,三路清兵分道向各自的方向进发了。 先说,副都统伯穆,他的兵士都是轻骑前进,所以首先临近了白水坪。 几天以来,小而险要的白水坪,大军云集,曾养性在此戒备得比往日更严。 白水坪没有北门,只有东门、西门、南门和上南门。 曾养性派兵驻扎到白水坪以后,每个城门都派一个千总亲自率兵士看守,严查出入。城外,所有战略要地,都驻满了马步军队,一到晚上,鼓声互起,马嘶不断,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耿军。 曾养性一声令下,整个白水坪马上静街,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不许闲杂人等在街上行走。各个城门加派守卫,以防意外,并派马步哨官带兵沿城巡逻。 伯穆带兵已到了白水坪下,还没等主动出击。曾养性便带军杀出,一时间战鼓齐鸣、喊杀之声动地。伯穆骑兵来的只是前哨,人数比曾养性的人马要少得多。 伯穆的队伍一看到敌兵铺天盖地,云卷风涌一般而来,便吓得心胆俱裂,队伍大乱,无心迎战,伯穆只好被部下簇拥着夺路而逃。 伯穆在众人簇拥着仓惶逃奔了没有几里,忽然,从斜刺里冲出一号人马,风驰电闪一般横在了他的前面,挡住了他的归路,面前闪出一道“曾”字大旗,有一高颜、短须、浓眉、巨眼,长方脸孔的大汉手握双刀,立在大旗前边。他的身后都是身跨骏马,手持明晃晃的兵器的士兵。来将正是曾养性。 伯穆心说: “坏了!” 回头想跑,后面曾养性的队伍也赶了上来。 伯穆自觉已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便咬着牙拼命向敌兵杀去,曾养性命令队伍把伯穆团团围在中间。 伯穆正当绝望之时,听到远处曾养性军中大乱,原来康王怕伯穆力量不能抗拒曾养性的军队,使派副都统马哈达和提督鲍虎从另一条道路上杀来。 曾养性已派出大批队伍同伯穆交战。所以白水坪内守备空虚,马哈达和提督鲍虎轻而易举地攻占了白水坪,马哈达进城驻防,鲍虎连城池都没进,率兵追杀曾养性,并解伯穆之围。 曾养性看到后方大乱,知道这是清兵袭击了他的后路,便没有耐心同伯穆交战,他对手下的兵士说道: “众位将士,跟我往白水坪冲杀!” 经过一番奋斗拼杀,曾养性从鲍虎的大军间冲出一条血路,奔至白水坪城下,没想到,抬头却看到已换了清军的旗帜。 曾养性气得火冒三丈,想不到却中了清军的诡计,他急忙下令攻城。 此时,只见城头站出一人,正是清军的副都统马哈达,只见他把手一挥,城头上顿时涌现出数名清兵,滚木、擂石、马统、火药包、弩箭、砖石,像一阵雨点似地向寨外落下。耿兵顿时死伤无数。纷纷溃逃。 身后又有鲍虎引兵卷来,他们截住耿军,一阵乱砍,曾养性的军兵死伤过半,纷纷四散逃奔,此时,天色将黑,到处是鼓声和呐喊声,有的地方,其实只有几名清军,但是吓破了胆的耿兵看见火把摇晃,听见鼓声和呐喊声,却疑心有千百清军杀出,把荒草和树木的黑影也当成了埋伏的清兵。 曾养性的手下军兵在很窄的道路上互相拥挤、践踏,因而有不少人相互碰撞而伤或堕地被马践踏而死。 不过一个时辰,结束了这场战斗。 在以后的几次战斗中,清将伯穆、马哈达、鲍虎等人收复了天台、仙居、道山、严州等许多地方。 部将徐思潮、冯公武等人率领的部队也逐步向前推进,大获全胜。 就在大批清军挺进浙江之时,东阳巨族有位叫吴志林的,平素爱舞刀弄枪,手下有徒弟数十人。他为人豪爽,性如烈火,平时又熟读兵书,自有一番大志,他在东阳一带威望极高,颇负盛名。 吴志林纵观当前局势,心中对康熙皇帝倍加尊崇,在他看来,大清康熙皇帝是一个有为之君,具有深谋远虑和深远的卓识。所以在吴三桂兴兵作乱之时,他一度曾率领徒弟,组织乡勇抵抗吴三桂的人马。 康王听说他的事迹之后,便派人把吴志林召来,置之幕下,命令他抚谕各地,兴办民团,以阻却耿兵。 康王又命令副都统马哈达,总兵陈世凯与民兵并进,先后收复了温州、处州。 固山贝子由于看到耿军分了好几路,便认为自己的人马不应该合在一处。他又命令诸位将领,各为一路,分头向耿军发动进攻。 当耿精忠手下的大将曾养性被击败之后,耿兵各路亦望风而溃。 固山贝子由于北方军队不习惯水战,所以仍然从陆地上引兵进发,固山贝子一军于突击攻取黄岩之后,便引军由土木岭途经茅坪岭向前推进,他兵分两路,前后夹击耿精忠的都督吴长春,终于使吴长春大败而逃,手下兵士几乎全被歼灭。 曾养性上次侥幸逃跑以后,退到温州一带。 固山贝子依然向前进攻。耿部的副将米正三等看到大势已去,便打开城门投降了大清,这样台州之围便解了。 固山贝子连续胜利,军队乘着群情激昂,进一步推进,终于攻进了沙头岭,在激烈的混战中,耿部都督吴长春被斩,接着总兵刘秉仁又死在了乱军之中。马九玉、张广文等投降了大清。 于是耿军大都感到沮丧,士气难以再振,浙江的各路耿精忠部队都心存观望的心态。众多将领中惟有曾养性矢志不移,他向手下下达命令说: “我们都接受了耿王的命令,举行大事,起初,以十数路大兵进入浙江,一种势如破竹,敌军闻风丧胆,当时的士兵是多么兴奋呀!可是,我们没有贯彻锐意进取的意志,后来各路军队观望不前,固山贝子因而钻了我们的空子,乘机把我们各个击破。虽我们十数路兵大多都面临挫败之势,但只要我们各路都能戮力同心,我们的实力还不弱,谁胜谁负还说不准呢?我们可不能辜负耿王对我们的深思啊!要始终如一的坚持下来,让我们互相监督,互相爱护,患难相处,生死与共!” 曾养性这样下令后,仍约各路没有完全被摧毁的兵马继续按以前的方法分路并进。 这时,固山贝子率领大军,将要抵达温州,便召集诸位降将,如马九玉等人,以打听耿军内部的情势。 马九玉向固山贝子讲道: “耿精忠目前实力犹存,手下还有不少猛勇善战之人,但是,诸位将领大多各怀心事,为自己着想的非常多,经常互相扯皮,不能统一行动就是这种情况的确切表现。但是,惟独曾养性这个人,最为坚毅,对耿精忠最为忠诚,同时,他又勇猛过人,万万不可对他小视,如果我们能把曾养性彻底击败,那么,各路的耿兵,必然会不战自退了。” 固山贝子觉得马九玉分析的确实正确,就决定设计谋取曾养性。 计策还没有想出,忽然,兵卒报告说: “宁海将军日前已引兵抵达福建中部,同时,简王又飞速命令江西大军进福建援助宁海将军。现在,耿精忠已经被困在了建阳城中。” 固山贝子听完报告后,心中甚是欢喜。他计议道: “这样的消息,曾养性定会马上得到,他必然要顾此失彼,待曾养性引兵去解建阳之围时,再发动进攻。” 果然,曾养性也听到了耿王被围在建阳的消息。 他不得不分出一支队伍向建阳进发,以解建阳之围。曾养性却没有离开他的营地,他带领手下的人马固守地盘。 固山贝子知道曾养性的营地已分出兵马之后。便带领军队向曾养性发出凌厉的攻势。曾养性知道自己兵力有限,只能固守,他同军士一起拼死力守,使得固山贝子攻了近一个月,竟对曾养性没有一点儿奈何! 且说曾养性派出的那支军队,一路飞奔猛进,将到建阳之时,却被宁海将军的伏兵突然袭击,致使全军覆没。 耿精忠在建阳仍然不能逃脱。城中被围困以来,粮草逐渐匮乏,而浙江的救兵迟迟不来,把耿精忠急得心里火烧火燎。 一日,忽然听人报告说,曾养性派来的救兵被宁海沿路伏击,已全军覆没了。 耿精忠方感到再也没有道路可走了。为了保全性命,决意投降。 他首先命令其妻带着儿子携带巨款出城,向宁海将军请罪。 宁海将军大喜,表示了可以接受耿精忠归降。于是,耿精忠才打开城门,投降了大清。 还在浙江奋勇坚守营地的曾养性听说耿归降这一消息后痛心不已,感到自己才是真正没有道路可走了。 固山贝子考虑到曾养性是个人才,有心召他投降,便派手下人到曾养性营中说和。 曾养性只好也投靠了固山贝子。 自此,福建和浙江的叛军即被清军扫平 狼子野心 尚之信独揽兵权后,更加猖獗,江西将军舒恕及都统莽依图,率兵救援广州,反被他用炮击退。 总督金光袒及巡抚佟养巨也与尚之信相勾结,并通报关之括,吴三桂则封尚之信为辅德亲王,命他助款充饷,同时还派手下二名将军来代理金光袒和佟养巨的职务。 尚之信得知这个情况暗想:吴三桂如此这般催粮催饷,分明是要来控制于我。于是,他忙与金光袒商议,随后秘密地背叛了吴三桂,投降于清廷。等到关之括派的人来到广东时,尚之信立即把他们拘捕了起来。 当尚之信秘密叛变的时候,吴三桂还全然不知,因此,他还想调尚之信的军队来援助江西、湖南战场。 吴三桂派吴世琼前往广州,可谁知吴世琮一去杳无音信,于是,他只好派汪士荣率领十几名护卫前往广州查看究竟。 汪土荣近年来由于东奔西跑,积劳成疾,竟越发瘦得可怜。他自视才智超人,可吴三桂却只将他当信使使用。夏国相也明知他足智多谋,却不肯在吴三桂跟前举荐。他原以为战事一起,便可叱咤风云,显赫一世,虽料棋失一着,全盘皆输!一下子他就又从大红大紫的祥云上坠入万丈深渊!可现在已年过四十,仍一事无成。 因此,汪士荣在马上茫茫四顾,不知何时可以解此愁肠,何时能够东山再起,再创一时辉煌! 进了五羊城,已是申未时分。驿馆的官员们正坐在天井里喝茶下棋,摆龙门阵,见汪士荣风尘仆仆地进来,连忙起身来拱手相迎。为首的还走上来打千问安: “汪大爷,一路好辛苦!自上回与世琮郡工走后,怕有二三年了,怎么这会儿才来?听说你做了大周国的首席军师,在大周王面前大红大紫,不请大伙儿乐乐?” “世琮郡王也住在这里么?”汪士荣脸上一红,马上镇定下来,一边将马鞭子丢给从人,一边说道: “请快点禀报,说我有要事求见!” 驿官笑道:“瞧大爷急的,他虽明面说住在这里,其实十天里头也难得在这里住上一夜。不是在仙楼,就是花市,再不然就去春柳巷胡大姐那儿……” 汪士荣听着,气得两手发凉,前边将士浴血奋战,连红米饭、番薯都吃不饱,催饷的人却在此眠花宿柳! 他想了想,气馁地摆摆手,说道:“那就免了这一层儿吧。请驿官禀知你家王爷和总督金光袒,说我明儿请见。” 汪士荣略略吃了几口饭,觉得身子十分困乏,便至西厢屋和衣倒下,也不点灯,只将那枝玉萧握在手上抚弄。 此时月影透窗,明亮如洗,多少往事涌上心来,再难入睡。 这支萧是表姐送给他的。他出外游学做官多年,从未离过身。 康熙元年回家时,表姐已经嫁给大哥。他后悔莫及,但又无可奈何。当时,一心为财的大哥,出外贩盐。在杭州另立门户,娶了一大群姬妾,五年里只回家住了两夜,每一次也只不过丢下一些银子便又去了。 他内心一直为表姐的命苦而痛心。 “兄弟还带着我的玉萧……”回家当晚,嫂嫂洗涮完毕,便过西厢屋来,盯着汪士荣手中的玉萧叹道。 “你和我总有一天会白了头发,会老死,只有它永久是旧模样……” 汪士荣看了看嫂嫂起了皱纹的眼圈有些发红,便又感叹道: “到那时,我入黄土,你进香坟,我们虽死不同穴,我必将此萧一截为二,你半根,我半根……” 说至此,二人已泪如泉涌,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抽泣。 哭了一会儿后,二人不觉相视一笑,随即就紧紧地亲吻在一起。 汪士荣轻轻地抱起她放在床上。 很快,两个人就赤条条地缠绞在一起。 正当他们忘情地享受着初尝禁果的至乐欢爱时,却突然传来一声炸雷; “好啊!一双儿全拿了!”虚掩的房门突然“吱”地一响,一闪身进来一个人,并又随手掩上了房门,把栓儿带上。 两个人当时就是一惊,一看来人非是别人,正是后娘。她那时还不到二十岁,长得风华月貌,挺惹人喜欢。她是前一年才被父亲娶回家的,父亲已风蚀残年,她不守活寡才是怪事! 二人赤条条地呆在床上,穿衣也不是,不穿衣也不是,呆呆地看着后娘。 后娘冷笑一声啐道: “我说大奶奶今儿个这么欢天喜地,走起路来脚步都带着风,连戏也不去看,敢情好,原来拾了个大元宝揣在怀里!二少爷,我虽进你汪家不久,也知你老太爷脾性儿,这事让他知道了,会不会气死呢?” 汪士荣和嫂子都吓了一跳,今晚不是都看戏了么,这女人怎么半道儿溜回来了?正想着,嫂嫂也不顾羞耻,赶紧从床上爬起,脸朝后娘双膝跪下,流泪哀告: “……太太,这都是我的不是,好歹瞧着饶了我们……” 汪士荣无奈也只得双膝跪下。 “……娘,任凭如何责罚我,只别告诉父亲,他是有岁数的人了……” 后娘痴痴地望着汪士荣,半晌忽然“噗哧”一笑: “亏你出去这些年,连这点子才学也没得?陈平报嫂,我家有了陈平,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说着,便走进二人,顺手在汪士荣脸上捻了一把: “不过好事儿不能只大奶奶独个儿占了,有道是见一面儿,分一半儿,我这活寡妇既瞧见了,须抽个头,大家平安……” 说着,顺手把二个人都轻轻按倒在床上,并迅速把衣服脱光,上了床,骑在汪士荣身上。 汪士荣本也是个好色之徒,每见到姿容出众之人,都会多看几眼,何况后娘也长得特别标致。汪士荣看了看两个女人,觉得这是一个人人都能相处无事的最好解决办法。 于是,三个人六目相对,会心地笑了。 三人这番乱伦,不久便被老父亲发觉了。 那是一天午后,老头儿午睡醒来,颇觉寂寞,宠妾又没在身边,于是信步来到西厢房儿子的卧房,想找儿子聊一会儿。 房门儿虚掩着,老头儿也没打招呼,推门就进去了。 眼前的景像使老头儿惊呆了! 三个人赤身裸体地扭在一块儿…… 老头儿当场就昏倒在地。 不到一个月,老头儿就一命呜呼了。 就在老头儿下葬后的第三天夜里,汪府起了一场大火,整个庄园烧为一片灰烬。 汪士荣侥幸逃出,奔往贵州。 汪士荣想着这些往事,只觉得酸甜苦辣成五味俱全,堵在胸中,无处倾吐。 他下意地把萧举到口上,呜呜咽咽地吹起自家创制的《渭河夜》来。 “好曲子!”窗外忽然有人说道,士荣兄有何不快意的事情,吹得人满心凄凉,欲听不忍,欲罢不能?” “是谁?”汪士荣一翻身坐起问道。 外面那人也不答话,门轻轻一响,独自秉烛而入——身着褚黄龙袍,头戴士梁晚族冠,脚蹬粉底皂靴——竟是尚之信星夜而来! 汪士荣正要找这位素以狠毒奸诈出名的王爷,求他发兵援救湖南,谁知他却这时候来了! “王爷!” “什么王爷!”尚之信双手按住惊愕的汪士荣,笑道: “今夜你是汪先生,我是尚之信,愿以朋友之道相处!” 说着,满面含笑地在对面坐下。 汪士荣惊疑不定地坐了,问道: “王爷,您这……” 尚之信敛了笑容,喟叹一声道: “先生,我是久仰你的高才,只是家无梧桐树,难招凤凰来,目下战局窘况,想来你比我明白,我到此是想求教于先生!” 汪士荣的心,“噗”地一跳,随即笑道: “王爷,晚生何敢当这‘请教’二字?” 尚之信摇头苦笑道: “这也难怪你——只因这里的兵难,我不得不以礼待人,其实这是我的本心。但既有这个坏名声儿,就不能怪人家疑心我,我心里也是很苦的啊!”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说道: “你瞧瞧这个。” 汪士荣疑惑地接过,就着灯烛展读,刚一触目,便惊呼道: “呀,这是朝——” “禁声!”尚之信机警地朝外望望,低声道: “正是朝廷的旨意,我三个月前已修表朝廷,请求归降,这朱批谕旨半个月才由傅宏烈处转来的。” 汪士荣默然不语,他不能说话……这位已降清的狡诈之徒难保不杀自己邀功。 房子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四日对视,都在揣测对方的心思。 良久,汪士荣怅然若失地将诏书还给尚之信,说道: “如此说来,吴世琮已为王爷软禁于此。我汪某也听任王爷发落。” “哪里!”尚之信哈哈大笑,“你怎么与吴世琮酒囊饭袋之徒相比?我若禁你,只是一句话的事,何必亲自来访?你来看——如今的情势,耿精忠已降朝廷,王辅臣拼命往西,不肯东进,孙延龄受制于傅宏烈和我,毫无作为。但我若援救,孙延龄一定来抢广东地盘。吴三桂一边在湖南与朝廷打仗,一边又打我的算盘。天下大势如此,盼先生救我!” 汪士荣听得怦然心动,血涌上来,满面潮红,口中却嗫儒道: “王爷既已归清,我还有何话可说?” “先生还是信不过我尚某的哟!”尚之信笔道,“目下康熙与吴三桂在岳州已打红了眼,成了两败俱伤之势。福建耿精忠虽不是真心降清,可他没有兵,也是枉然,三处人马,惟有我未损丝毫。呃——自古以来,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先生其有意乎?” 汪士荣的目光在烛影中一跳:尚之信素有凶悍之名,曾几何时,他在五华山与吴三桂密谋保藩反清且被目为奸诈之徒,如今看来,竟是雄才大略!难道自己一身的功名事业,要在此人身上? 汪士荣想着,蹙起双眉慢慢将萧举至唇边,一曲《破阵子》拔空而起,忽又跃入深谷,甚是凄凉悲壮。 尚之信先是一愣,接着微倚着椅背沉思细听。 良久曲终,汪士荣方不紧不慢地说道: “今王爷虽无损伤,但是西面受制于傅宏烈、孙延龄,东面又受制于杰书,这便是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岳阳大战一结束,吴三桂胜,治你不援之罪。王爷虽有雄师劲旅,却蜗居于此,也难成大业!” “哦!” “若能乘此不胜不败之际,与王辅臣联合,静待岳州会战残局,南北夹击,大功可成。不知王爷以为何如?”汪士荣双手一合。 “好!”尚之信击掌赞道,“只是谁能担此重任呢?” “只有我亲自去一趟了。” “谢先生!”尚之信不禁狂喜,竟自起身一躬身到地。 “慢!”汪士荣慢悠悠地说道, “王爷这边也不要闲着,先不动声色地拿掉孙延龄和傅宏烈这两颗钉子,待岳州战事一有眉目,出兵时便没有对手了。” 尚之信被他说得心急难耐,略一寻思,又感到有点犯难。孙延龄奸猾狡诈,见势不妙早就缩了头,傅宏烈又是个硬头钉子。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呢? 汪士荣已猜到尚之信的心思,立起身来笑道:“粮食!王爷,孙延龄守在窝里,不单是畏惧朝廷,害怕王爷吞了他;还有一个紧要原因,他已缺粮!若用粮饷诱他,便可致他于死地!傅宏烈也缺粮,他是我结拜兄长,再没有不信的,我写封信给他。可让吴世琮一并去办。” 当下二人密仪直到深夜,汪士荣第三日便启程向陕西去了 求救白衣庵 孙延龄的境遇比汪士荣估计的要严重得多。 自耿精忠败后,吴三桂根本不管他,不但钱无一文粮无一石,而且还一个劲催他带兵北上。孙延龄算来只落了个空头临江王的封号。 最要紧的是缺粮,将士们粮饷不继,溜号的、脱逃的、叛变的,时有发生。不但北进不得,傅宏烈的七千军马竟大模大样地逼近桂林,驻到高桂林只有六十里地。北边莽依图也压到三街一带,桂林城,其实也是四面楚歌了。 孙延龄这时心时不觉恨起汪士荣来。 自从孔四贞在宅中收服家奴戴良臣,夺取了中军调度权后,孙延龄一直郁郁寡欢。 他本是个心性极高之人,入京后受到康熙优礼接待,又将四贞晋升为公主配他,满指望以额附身份荣归桂林,将马雄和王永年两部镇住,做个撼镇四方的名将。 不料孔四贞这只母鸡偏要司晨,而自己的威望被弄得连从前都不如了。明说发号施令的仍是他孙延龄,其实事事要瞧内闱脸色行事。背后就不免有人指指戳戳,什么“怕老婆”啦,这话还能勉强听得下去,还有什么“绿头巾”、“乌龟”一类话,说孔四贞每天瞅他不在府中时,和奴才戴良臣鬼混,等等,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叫他如何忍得!每天装着一肚皮的火气,只是无处发泄,孙延龄干脆不理军务,推说患了风疾,自去弈棋,鼓琴,摹古帖,画画儿解闷。当汪士荣漓江指点迷津后,他不禁四下猛然陡醒,心境豁然开朗。 他设下鸿门宴斩杀了手下十二名部将后,立即又在当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包围了孔四贞的住处。 孔四贞正准备负隅反抗, “没用了。”孙延龄在外边冷冷说道,随即进入大厅中,身后跟着一群腰悬佩刀的随从。 接着,孙延龄说道: “我为光复汉室基业,已受了临江王的封号。现在外头有千余将佐,请夫人不要作无益之举为好!” 说着,朝外喊道:“将后街围了,没有我的王命,不许杀人!” “你,临江王?”孔四贞惊怒到极点,而又镇定下来,“吴三桂给你的吧?” “就算是吧,”孙延龄冷静地回道,“不过你放心,我们是结发夫妻嘛,我岂肯为难你!” 孔四贞盯着孙延龄审视半晌,突然狂怒起来。 “恐未必是夫妻之情吧?你留着我,是想在朝廷那边留一条后路,是不是?” “四贞,你……” “后头这楼,是先父定南王殉节之地。”孔四贞像一座玉雕似的,一动不动说道: “你既念我们夫妻一场,那就让我死在那上头,可好?” 孙延龄只将头一摆,两个校尉走过来,劈手将孔四贞手中的剑夺了过去。 孙延龄这才笑道: “不管怎样,你们孔家最讲三从四德,我没写休书,你便仍是我的妻子。在家从父,出门从夫,我不叫你死。只是自今而后,你不是四格格,也不是四公主,乃是临江王的王妃!呃——说到爱新觉罗·玄烨,我看这位皇上决无取胜的可能,至多能与我们划江分治天下!” “你知道吗?陕西王辅臣也已高举义帜,要不了多久,三王将会师直隶,全中国就要掀动了!” 说罢回身命道:“好好侍候王妃了!” 说完,孙延龄径自拔脚去了。 一想起这一段经历,孙延龄气得直哼哼。要不是汪士荣的要挟和阴谋策划,他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至少他不会一开始就投靠吴三桂这边。按他自己的打算,是打战事一起,静观其变,等到时机一到,再决定归向。 这可好,一下子就上了汪士荣这奸诈之徒的大当!搞得他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吴三桂这老东西不但不支付我粮饷,反而要我率兵北上,真他妈的不要脸! 他再三思索,终是计穷。 万般无奈,孙延龄只好厚着脸皮来求孔四贞,请皇上允他反正归降。 他暗自庆幸自己的深谋远虑:幸亏没有杀孔四贞! 孔四贞自桂林事变后,便移居到城北白衣庵,亲自率领戴良臣等包衣家奴,在庵后种了二亩菜园,甚是悠然自得,俨然是桂林城里一个国中之国了。 经过这段经历,她也看破了红尘,一个人为了私欲,为了贪心,竟然不惜背叛君王,抛弃娇妻,还有何公道可言? 于是,孔四贞就断绝了同孙延龄的往来,闲暇之时,就静下心来,潜心向佛,研读起佛经来。 光阴似箭,一晃几年过去了。 一日晚间,有一和尚从白衣庵路过。由于天已太晚,特向庵中借宿,孔四贞答应了。 此和尚中等身材,穿一领灰色袈裟。头顶刮得净光,闪闪发亮,戒点清楚可鉴。长得慈眉善目,一缕银白色的长髯在胸前随风飘洒,煞是好看! 看此和尚,年岁不下六十,但背不驼,眼不花,两眼炯炯有神,走起路来精神劲犹如壮年小伙子。 次日,老和尚很早就起来了,孔四贞留他吃饭,老和尚也没推辞,道声“讨扰”就落座进餐了。 饭后,孔四贞挽留他,向他请教佛法。 老和尚欣然同意。 孔四贞觉得自己学了这几年佛经,悟道已颇深了,自以为毫不含乎。于是,脱口问了一句: “堂头大师傅,你莫非悟祥大师?” 老和尚心中暗自一惊,好厉害的女居士,竟然出口就向老纳挑问禅机。 不过,老和尚只微微一笑: “女居士问禅不必问佛,问佛不必问禅!上下无光,一碧万顷。” “哦,”孔四贞知道老和尚厉害,一笑道: “那是儒家佛,非西方佛。” “东方人向西方人求经,西方人谓旨在东方。”老和尚盘膝坐在庵堂的蒲团上。看来,遇到对手他也很高兴,合掌一揖道: “佛在众生中,明心即是见佛。” “我不为儒家佛。”孔四贞听老和尚让自己回到众生中去,断然说道。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 孔四贞边说边也盘膝坐在蒲团上。 老和尚听了一笑,道: “西方宝树舞婆娑,却难结来长生果。” 孔四贞道:“不结算了。” 孔四贞吸了一口气,半晌又道: “一少年喜作反语,偶尔骑马向邻翁讨酒,邻翁说‘没有下酒菜’,少年说‘杀我马’,邻翁说‘那你骑什么’,少年指着阶前鸡说‘骑它’,邻翁又道‘有鸡无柴’,少年道‘脱我布衫煮’,邻翁道,‘那你穿什么?’少年指着门前篱笆道,‘穿它’!” 老和尚听了孔四贞这番咄咄逼人的机锋语,呵呵大笑道:“指鸡说马,指衫说篱,谁穿谁煮?谁杀谁骑?参什么道,连自己本来的面目都不知晓!” 不等孔四贞再问,反戈一击问道: “一道学先生教人只领略孔子一两句话,便终生受用不尽。有一学生向前一躬道,‘老师圣明,学生体察了圣人一句话,便觉心广体胖’,问是哪一句,回答说‘食不厌精,脸不厌细’!” 这些机锋语原是随参禅人的心境滚移,各所领会,各相抗拒。 孔四贞不觉显得有点尴尬,又道: “诸佛妙理,不在文字之间,这个不须老法师指教。请问老法题,秃驴的‘秃’字如何写法?” 孔四贞话一出,觉得有点大失礼,正怕老和尚恼怒时,却见老和尚并不在意,合掌念佛道: “这是女居士读书不留心处,秃驴之‘秃’,乃秀才之‘秀’,只是最后一笔向上勾罢了!” “老法师自称‘贫僧’,孔四贞见没难住他,仍不甘心,又问,“贫”字怎样下笔?” ‘贫’字好写。”老和尚道,与‘贪’近似!” “懂了!”孔四贞至此方合掌扳依,“民女蒙昧无知,多承老法师点化,要拜堂下为执拂女弟子!” 老和尚却道:“我知尔意:有求于佛而入佛,可终生而不得成佛。尔不能明心见性,不配为和尚弟子。” 孔四贞身子为之一震,不甘示弱地说道: “和尚也是世人来,值得如此自大自尊?尊在和尚蜇居深山古寺,耳不闻丝竹弦歌,目不视桃李颜色,面壁跌坐,对土偶木佛,便以为是无上菩提?” 老和尚莞尔一笑:“是老袖失言了!” 说着,老和尚站了起来,双手合会,面带赞许地说道: “公主果然才思敏捷,快言直语,言语中充满着烈烈锐气,不愧为将门虎女!” “不过,老纳不会收你为弟子,至少目前不会。环宇清风,拨云见日,公主很快就会脱离苦海的。” 说完,长袖一甩,跨出庵门,飘然而去。 孔四贞愣愣地坐在那儿,好久才悟过神来。 “难道我还能重见天日?” 这几天,孔四贞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这一天,时正午牌,孙延龄单人独骑来到白衣庵。 只见这白衣庵四周全被茂密的丛林环绕,树木参天,果实累累,有红的,有绿的,有的树还正在开花。四周鸟声啾啾,鸣声怡人,令人乐而忘返。 守门的见是孙延龄来了,既不好通报,又不好不报,只好躲得远远的。 孙延龄沿着神道碑廊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但见院落整洁得连一根杂草也没有,古柏上苔藓斑驳,沿墙一带载种的梅树,一丛丛肥绿欲滴。 孙延龄踅过正殿,来到孔四贞竹图翠绕的精舍前,正踌躇间,听到孔四贞在后院叫道: “梅香,把后头窗户上竹帘子放下来,地里苍蝇多,飞进来闹得人连觉也睡不成!” 隔着竹荫瞧时,孙延龄看见孔四贞布衣荆钗地立在廊下,正向绳上晾晒干菜。 孙延龄忙抢上几步进来,一躬到地,陪笑道: “公主,我……瞧你来了……这些日子事较忙,一直没有空儿。乍一瞧,我还真不敢认你了,你比先前越发出落……” “戴良臣!” 孔四贞只将箩中煮熟的湿淋淋的长豆角一把一把拎出来,朝绳上搭着,一边回头叫: “快去把井绳上的吊勾收好,提水桶老是掉进井里,就不知道操点心?” “公主……” 孙延龄涎着笑脸又叫一声,见毫无反响便忙着过来帮她搬菜箩,拎菜。 孔四贞忽然失惊地叫道: “哟!这不是吴三桂大周家的临江王么?怎么今儿得闲了?到民妇家有何贵干呀?快停手,快停手,这可不是王爷干的事!辱没了王爷的尊颜,屈尊了王爷的贵体,民妇可担当不起呀!” 孙延龄知道必有这番奚落,尴尬地干笑着说道: “哪里是什么临江王,延龄来给您请安了!”说着,便给她作了一个揖。绿荫深处传来“嗤”的笑声,忙回头瞧时,却连人影不见。 “你不是临江王?” 孔四贞柳眉倒竖,明眸圆睁,逼近一步问道: “怎么穿这衣服,早先的辫子哪去了?这倒奇了,先头说是额驸,后头又说是王爷,如今又不是王爷了,莫不是要做皇上了?你升得可真快呀!” “我……我……嗐!” 孙延龄口吃了半日,终于勉强笑道: “公主别挖苦我了,是我吃屎,打错了主意,没听你的好言,如今肠子都悔青了,求公主代我想个法儿……” 孔四贞冷冷地看他一眼,也不言声,坐在豆架下石墩上,理着头发,半晌才道: “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能有什么法儿?再说,你如今是王爷,满得意的嘛,怎么又说‘吃了屎’,‘打错了主意’,‘悔青了肠子呢’?苦巴巴地跑来跟我说这些个,这不是来寒碜我孔四贞吗!” “求公主救我一命!” 孙延龄心一横,硬着头皮跪在孔四贞面前,拱着手道:“目下境况十分为难,前有深谷,后有饿狼,求你念我们夫妻情份,前些年的恩爱蜜意,进京在圣上跟前为我转圜,延龄……不忘你的恩情!后半辈子一定好好侍奉公主,惟公主命是从!这辈子报不完,我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来报答!” 说着,想起自己身处的困境,如狂浪孤舟,四顾茫然,举目无亲,已是泪如泉涌: “实言相告,我如今哭都没地方哭……尚之信十万精兵虎视眈眈,傅宏烈,莽依图近在咫尺,兵士们不愿打……又缺粮缺脑……十停已逃去四停……” 他双手掩面,尽量抑制自己,可泪水还是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孔四贞见他这样,想起前事,不觉灰心,啐道: “从前怎样劝你来?偏是不听!叫人调唆得发疯,要做反叛王爷!这会子好了,王爷做了,还来缠我?杀青儿那时,怎么就不念夫妻情份了?” 说着,孔四贞便拭泪。 孙延龄听了这话觉得有缝儿,擤了擤鼻涕,打了一躬,又作了一揖,哆哆嗦嗦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儿捧给孔四贞,咽着声儿说道: “回公主的话,青儿实在不是我杀的。他一连杀了我四个千总,众人恼了,围住他用乱刀砍伤了他……我虽走错了道儿,天地良心,一刻也没敢忘了公主。这便是……见证!” 孔四贞默然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头包的是一只金钗,是成婚三个月后,自己赠给孙延龄的,没想到这冤家至今还好好地保存着……孔四贞的思绪不禁又回到了从前。 那一天,孔四贞和孙延龄的婚事给定下来了。 因为孙延龄进京是皇上下旨召见的,并没什么家眷在京,除了几个随从外,别无他人。于是,皇上特赐一座府第,作为驸马府。 婚期很快定了下来。这期间时间很短。孙延龄既得随时听召,向皇上禀报事务,又得筹划婚礼,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孔四贞的一切,并不用自己费心,完全由太皇太后和皇后给张罗去了。 虽说出身于将门,从小就习武,又当了这么长时间女武官,但女子的娇羞也在所难免,好几次,她都想趁皇上召见孙延龄时去偷看一下,这未来的驸马究竟如何,但都没敢去。 她终日在猜想着这未来的郎君的种种可人之处,雄武的身材,英俊的脸蛋,既温柔又体贴…… 那一天,终于到了。孔四贞和孙延龄完成了婚礼。 满人有许多规矩,行婚礼在晚上而不在白天。而孔四贞是做为太皇太后的干女儿来出嫁的,自然也应采用满人的礼俗。 孔四贞是和硕公主,当然规矩也就颇多,排场也就较排场。 那夜,迎亲队伍真是浩浩荡荡的,街上挤满了人看热闹。 一个汉人的女儿竟然独蒙满族的皇上恩赐而升为公主,以满人的公主出嫁之礼待之,谁不感到好奇?谁不想目睹一下这朝第一例的盛况? 婚礼队伍蜿蜒了两里路。 孙延龄骑马前行,后面有仪仗队、宫灯队、旗旗队、华盖队、宫扇队、喜字灯笼队…… 再后面是八抬大红轿子,坐着陪嫁宫女,然后才是公主孔四贞那乘措金镶凤的大红喜轿子。她贴身的奶妈崔嬷嬷,带着七宫中有福的嬷嬷,扶着轿子缓缓前进。 孔四贞几次试着从轿帘的缝中,想看看驸马的尊荣,可惜隔得太远,又在晚上,怎么也看不清,只看见孙延龄骑着马在前面,不紧不慢地随着婚礼队在行动着。 当晚,经过了繁复的婚礼程序,孙延龄和孔四贞终于被送进了洞房。 又经过一番恍忧惚惚的折腾,新娘的头盖掀了,合欢酒也喝了,子孙饽饽也吃了…… 众人终于退出了洞房。 孔四贞和他的额驸面对面了。 孔四贞羞答答地注视着新郎官:只见他身穿一领红衫,头戴软翅帽,高高个子,俊美的脸蛋……两只火辣辣的眼睛在凝视她。 她娇羞地一红脸,低下了头。 而孙延龄凝神看着:公主穿金戴银,珠围翠绕,盛妆的脸庞圆圆润润,两道柳叶眉斜扫入鬓,垂着的眼睫毛浓密修长,嘴角挂着个浅浅的微笑,一半儿羞涩,一半儿妩媚,真是天生丽质,仪态万方。心里却剧烈地翻滚着,眼中快冒出火来。 这时,门外高声朗诵一声: “请公主与额驸,行‘合雹’之礼!” 接着,又一个人朗声说道: “唱‘合和歌’!” 于是,门外檀板声响,“合和歌”有板有眼,起伏有致地唱了起来。 孔四贞的头垂得更低,却用眼角偷偷地瞄了一下孙延龄。 这不经意的一瞄,早已情急难耐的额附竟一下子捕捉到了。 这种暗示给了他充足的勇气和胆量。 他一把抱起了公主,快步走到床边,放到了铺着锦锻被的大床上,随手放下粉红色的罗帐。 孔四贞静静地等待着。 新郎轻轻地拉开了那个活结,把披在孔四贞身上的描金镶凤的红披风脱了下来。 一件一件,头上的装饰给拿掉了。 一层一层,身上的衣服给脱掉了。 孔四贞就剩下了一件紧身的内衣和内裤。 孔四贞已经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新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很快,孔四贞就一丝不挂了。 孔四贞的脸蛋红得发烧,红得要着火,心跳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等待着,等待着! 等到她再睁开眼时,她惊呆了。 新郎红着脸,光着身子跪在她的身旁,手足无措。 门外,“合和歌”又从头开始了。 孔四贞又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孙延龄像得到圣旨似的,迅速压上了公主的玉体。 吻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尖,她温软的唇,细腻的颈头,柔软的乳房…… 心中默念着公主的名字。 两手轻轻地在她身上游动着:乌黑的秀发,雪白的粉颈,滑溜溜的双肩,细嫩的皮肤,柔软的细腰,丰满的臀部…… 孔四贞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新郎。 随着一声混浊的声响,孔四贞感到一阵刺痛,抱着新郎的手更紧了。 两个人缠扭在一起! 门外,歌声停止了。 一片静静的夜。 整个驸马府静悄悄的。 只有公主和额驸的寝室中不时传来微微的娇喘声,低低的呻吟声,以及呢呢喃喃的碎语和吃吃的嬉笑声。颠鸾倒凤,三个月很快过去了。 孙延龄对待公主,可谓是百依百顺,侍奉得孔四贞满满意意的。令孔四贞感到从未有过的快活! 一天晚上,二人恩恩爱爱地一番巫山云雨之后,孔四贞随手从枕头下掏出一件东西。 孙延龄一看,是一只金光闪闪的金钗。 孔四贞小声对他说道: “这是我母亲亲手送给我的一件东西,是外祖父家中几代人传下来的,后来给了我母亲。她在交给我时,郑重叮嘱我要好好珍藏着它,现在,我们已是夫妻了,我想把它送给你,希望我们俩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孙延龄满口应承地接过了金钗。 想起这些往事,想到孙延龄从前的恩爱顺从,孔四贞不觉动了情肠,长叹一声道: “你也不用这样,总是我心肠太软,还要操这份心!只是你犯的是谋反的大罪,即便我去求告太皇太后和皇上,也未必就……” 孙延龄忙道: “太皇太后最疼爱你,你亲自去求,没有不答应的。你只要肯去,便是朝廷不肯开恩,我也就无甚怨言……” 孔四贞想了想,说道: “也只好如此了。不过你这一关恐怕是很难过的。你不立点功,我在皇上跟前很难说上话呵,他拿国法堵人,太皇太后也是无可奈何于他的。” “我能立点什么功呢?”孙延龄惶惑地问道。 “随我来!” 孔四贞一挑帘子进了精舍。 孙延龄跟着进来,四处打量了一下室内,室内布置素朴雅致,虽没有什么大的家俱与摆设,却也整洁干净。 只见孔四贞至神幔前轻轻按了一下机关,一尺余高的磁观音神像便缓缓移开,座下却是一个小石槽。 孔四贞从里头取出一柄铁如意,递给孙延龄道: “这是傅中丞的信物,我走之后,你亲自持它,速和傅大人联络了,先占个反正的地步,能合着劲儿打一下尚之信,往后就好说话……” 孙延龄忙接过来,破涕为笑道: “想不到你这里竟有这个物体?” “我乃朝廷侍卫,并未罢官,自然要替朝廷办事。”孔四贞冷冰冰说道: “目下你军中无饷,傅大人也缺粮,为何不向那个来做总督的刘诚要点东西,有了饷就能打仗,与尚之信一开战便有了功。若能拿住吴世琮,我料不但你死罪可免,说不定官职还能保住。” “谢公主——”孙延龄眉开眼笑,说道: “也是凑巧了,昨儿恰接尚之信的搭子,吴世琮奉吴三桂命,要来广西巡视……” “不要再耍弄小聪明了。”孔四贞嘱咐道:“只此一次机会了,我的驸马爷!” 当晚,孙延龄便宿在孔四贞处。 为了向公主表示歉意,他极力奉迎。 他把侍女们全打发了出去,亲自给孔四贞端菜、端饭、提壶倒水,忙前忙后,忘乎所以地一心讨四贞欢心。 饭后,就寝时,他又亲自给四贞端来洗脚水,亲自给四贞洗了脚,轻轻把四贞抱到床上。 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何况这一对已经那么长时间没在一块呢! 孙延龄使出浑身解数,尽情地报答她的公主,只有她才能使自己摆脱困境! 除了极尽夫道职能外,夫妻二人又切切密议了许多,直到四更多天,两人才如胶似漆地紧紧拥抱着安静下来。 第二日,孔四贞带着长久失落后的满足,带着孙延龄的希望,北上回京去了。吴三桂好不容易策动的一支力量又这样在密谋中反正了 二十六、西北投降 汪土荣当场被骂死。 王辅臣惊得浑身起慄,想想康熙皇帝对自己的恩宠,赠送豹尾银枪,放回自己的儿子,不觉泪下,摆摆手说道:“周先生,望勿食言,我……我……降了。” 战争初起,湖南巡抚卢震便弃长沙逃遁,常德、岳州、衡州、漕州顷刻崩陷。四川巡抚罗森与提督郑皎鳞、总兵谭洪、吴之茂合谋倒帜迎吴。一时间,南北东西,仅是狂风乱云,黑水逆波,康熙的政令不出北方数省。 然而,由于康熙在战前早有筹划,如后方稳固,兵粮又不缺,这样的情况无疑就有了转机。 于是,尚之信归顺了清廷。 于是,耿精忠也投降了大清。 随着中国南方二藩王的归顺反正,康熙多多少少算是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康熙的后院却烧起了大火 变起仓猝 北京城。 紫禁城内。 这天夜里,一则惊人的消息使本来就紧张的气氛更趋紧张,更加逼人! 亥末子初时分,康熙双手捧着一杯俨茶,盘膝坐在上书房里,盯着房外漆黑的夜空发着呆。 没完没了的秋雨还不紧不慢地飘洒着,自入秋以来,北京城像戳漏了天河似的。 湖南的战报不断传来,他身边的奏报、文书已是堆积如山,里头还夹杂着各地报来的河汛片子,新从保定召来的太监李德全几次要替他整理案上的文书,都被他拦住了。因为只有他自己才能得心应手地从杂乱的文卷中寻出任何一件来。 耿精忠归降后,广东、广西的情势也有好转,连吴世琮也密密地联络傅宏烈,准备后路;尚之信派人和孙延龄联系,准备倒戈。这些翻云覆雨之徒,虽然不可信赖,但是从中可以探知吴三桂的处境不妙,指挥不灵。 可虑的是湖南,吴三桂在岳州寸步不让,还从云贵源源调兵——事情竟几乎与周培公当初所料的一样,真的要在湖南决一死战了呵! 康熙深知,这一仗胜了,不但两广会归顺过来,王辅臣也会不战而降;但若败了的话,连耿精忠也会重新变卦。 想到这里,康熙觉得身子有点发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脱了大衣裳踱了几踱,便至案前,略一沉思,提笔写道…… 想想,又在前面加了一句。 ——夜至三鼓,坐待议政大臣奏事有感而作。 停笔,便朝外喊道: “李德全!” “奴才在!”二十多岁的李德全应声答道,几乎同时就麻利地站在了康熙面前。 此人原是明珠自保定选来的,高等个儿,长脸,口齿伶俐,办事利落,什么斗鸡、走狗、粘知了全都玩得转,更有一桩奇处,他每日只睡一两时辰便是,什么时候叫,他总在跟前。 但康熙自遭宫变以来,对太监格外小心,只给了他八品顶子。 康熙见他进来,例问:“索额图他们还没来吗?” “回主子的话!”李德全利索地打了个千儿,站起身来,笑道:“敢怕是就要到了,图海和周培公已在外头候着哩。” “叫他们进来!” 外头图海和周培公已经听见,对视一眼,各自拂马蹄袖躬身进来,却听康熙笑道;“既先来了,怎么不进来,外头冷么?” “不冷!”图海忙肃容答道,“主上宵夜勤政,奴才们何得怕冷!” 周培公跪在后头,眼角扫了一下墨汁淋漓的那首诗,沉思着没有言语。 “朕这几日一直在想。”康熙坐回榻上,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岳州这一战不能失利,还得增兵。今晚召你们来议一下,这一仗怎么打。” 图海沉思一下说道: “万岁,北方数省已无兵可调,京师如今连善扑营在内,还有五千多兵马,不能再调了。如今各地巡抚的戈什哈都是临时从民间招募来的。” “当然不能在京师、直隶这些地方打主意了。” 康熙也在思索:“蒙古科尔沁就出了四千骑兵,尼布尔部愿出三千,战马一千匹已送到湖南。这七干军马投入湖南,你们觉得如何?” “朕还想,是否与达赖五世通连一下,扰一找吴三桂后方?” “七千骑兵若是生力军,自可小有奏效。” 图海心里盘算着双方实力,道: “但如今却还都在蒙古,数千里行军也要损耗实力。吴三桂若从云贵调兵,即使未经训练好,依旧只能旗鼓相当。达赖这人,奴才的认为是指望不上的。” “昨日万岁还说,接达赖奏折,请朝廷与吴逆划江而治。如此心地,求他参战断难指望。” “臣以为东调赣浙之军援救,不失为上策。” 康熙听着大都难以指望,忽然回顾周培公,有点恼怒地问: “你自称善败将军,有回天之力,为何一言不发?” 此时明珠,熊赐履,索额图一干人已进来,见康熙脸色不善,吓得忙跪在一边。 “臣非不欲发言。”周培公忙叩首道,“此及社稷安危关头,容臣再细思一会儿。” 康熙冷笑道:“好,你好生想着吧!” 正在这间,何桂柱淋得水鸡儿般进来,捧上一封大漆文书,说道: “古北方才递进来的。因为万岁有特旨随到随送,所以连夜赶来……” 康熙一边拆封,一边笑道:“好,尼布尔必是发兵来援了!” 说到此处,他陡地停住,仿佛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地揉了揉,持信的手竟轻轻抖了起来。 他失神地退回榻上,双腿一软坐了下来。 上书房立时安静下来,只听外边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明珠终于忍不住问道: “万岁,这……” “察哈尔王子叛变了,已将尼布尔回……禁。”康熙吃力地说道,“乘我京师空虚,带了一万骑兵,要来偷袭!” 不知是惊恐还是气愤,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咬着牙恶恨恨笑道: “好……都叛了……叛吧,” 几个大臣像挨了闷棍,一时都怔了,头嗡嗡直响。 图海心里也不禁狂跳,北京其实已是空城一座,这近在咫尺的大变如何应付? “万岁,臣已想好,容臣启奏!” 周培公突然叩头说道: “讲……讲来。……” “察哈尔王子之变虽近,乃是疥癣之疾。”周培公的镇定使众人有些吃惊,“目下湖南战局胶着,臣以为也不必劳动圣驾亲征。” “放屁!” 康熙勃然大怒,“你就是让朕听你这几句空话的吗?” 周培公伏地叩头,又朗声说道: “容臣奏完,我军与吴军在岳州打红了眼了,臣以为都忽略了平凉的王辅臣!” “咹。” 康熙像一只瞧见老鼠的猫,身子猫似地一探,说道: “讲!” 周培公侃侃而言,道: “吴三桂之所以尚能周旋,并不是靠耿、尚二人,乃是因西路有王辅臣会牵我兵力!倘若此时醒悟,领一劲旅由四川入陕甘,与王辅臣会兵东下,湖南局势则岌岌可危——但若我先走一步,消除甘陕危机,即可全力对付衡、岳的敌军,吴三桂必将闻风而溃!” 这话说得十分有理,康熙不禁点头,但陕甘的兵力只能勉强与王辅臣周旋,察哈尔叛兵又要袭击京师,哪来的兵力去应付这些呢? 想了想,康熙低头喘了口气,说道: “你言之有理,朕……方才急得有些失态了,但如今如何办呢?” “臣请万岁降旨一道,”周培公叩头道,“将在京诸王、贝勒、贝子以及旗主家奴全数征来,立时可得精兵三万,由图海统领,微臣辅佐,三月之内,若不能扫平察哈尔之变,请皇上治臣欺君之罪!” 图海听着,脸上放光。他一直困职在卫戍不能出征懊恼,听周培公出此绝招,心中大喜,忙连连叩头: “臣也愿立军令状!” 旁边的周培公却嗫儒道:“只是……” 康熙早跃然而起,绕着周培公兜了一圈,正待说话,见周培公面现犹豫之色,遂急急问道。 “只是怎样?” 周培公顿首道:“此辈原都是八旗精锐,便是晚辈旗奴,也都个个骁勇异常,只怕依势作威作福惯了……” 康熙突然仰天大笑: “何愁他们不服?这有朕来作主——天子剑侍候!” 外头李德全早听得明白,几步进来,从里头取出一柄宝剑,明黄流苏金子样在灯下熠熠闪光,双手捧了过来。 康熙却用手一挡,转脸问周培公: “你如今仍是四品职衔?” 周培公忙顿首道:“臣领此剑,即是代天行令,已无品级!” “斗志可嘉!”旁边跪着的明珠高声赞道,“臣以为周培公应进为从三品!” “正二品!” 康熙大声说道,“待国士应有待国士之道——即晋封图海为抗远大将军,周培公为抚远将军参议道,加侍郎衔,火速依议处置!” 周培公瞧了瞧图海,图海忙道,“三天之后,臣等在南海子阅兵。” “届时朕将亲往!” 康熙说道,“你们只管放胆去做,朕将两门红衣大炮也赐给你们,荡平察哈尔后竟可不必回军,与科尔沁四千骑兵合击平凉,替朕拔掉王辅臣这颗钉子!” “臣——领旨!” “去吧!今夜即向各王府传旨,按名册征用旗奴,有敢抗旨者,立即奏朕!” 像是没法儿的事,转眼之间便冰融雪消。 望着周培公的背影,康熙不禁摇头赞叹: “真乃奇才……” 索额图忙道:“确是奇才,万岁爷何不命他为主将?” 康熙笑道:“也须得图海这样老成持重的宿将后阵,这个兵才好带。这群旗奴不是省油的灯啊!” 明珠培笑道:“有这样的良将,全亏了主子的好调度,奴才也以为察哈尔不日可平!” 康熙开心地笑道,说道:“今夜召你们来,原是要议亲征,却议出个这么个结果来——喂,熊老夫子发什么呆?” “臣在想饷从何来,”熊赐履道,“有兵无饷,怎么打仗呢?” 康熙皱了皱眉头,良久方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眼下已无大难题目。饷么,先从大内挪出五万吧……” 第四日便是阅兵日,天上还在下濛濛细雨,头天以图海奏报,说兵员征得三万一千七百余名,已经试校过一次。今日校阅后即进兵古北口。 康熙起了个一大早,先至慈宁宫请了太皇太后安,又至太庙焚了香,因不想招人眼目,只骑了御马,由魏东亭一干侍卫簇拥着直奔南海子。 南海子原是前明的上林苑,也叫飞放泊。顺治初年,傍海子修东西二宫,有一条九曲板桥蜿蜒通往海中之岛,名曰“瀛台”。方圆百里之间,茂林修竹,丘壑塘凹,自明初便放养了不计其数的虎、豹、豺、熊、漳、狗、鹿、麂、麋,因国事不兴,久不经营,早已荒蔓不堪。 时近十月,园中红稀绿瘦,残荷凋零,更兼雨洒秋池,愁波涟漪,甚是肃杀。 康熙一行方至仪鸾殿前,便听前头闪雷般炮响,一面被雨水打湿了的大旗在寒风中冉冉升起,上头写着“奉旨抚远大将军图。”木寨前旌旗蔽空,警跸森严,里头黑轮轮一片俱是持戈兵士,立成方队纹丝不动,因全是新从内库领来的装备的衣甲,看去十分鲜亮齐整。将台边和辕门外头,是九门提督府几十名校尉镇守,凶神恶煞般按着腰刀,一个个目不斜视。 康熙瞧着不禁心头一热,点头含笑对熊赐履道: “图海这奴才配上周培公这帮手,真成了大将之才了!” 熊赐履笑笑,尚未答话,忽然听前头有人断喝一声: “什么人在此骑马?下来!” 几个人都吓了一跳,一齐瞧时,是个旗牌官手捧大令旗当门站着。 一名护卫一见这阵势,将马一拍就要上前答话,却被另一个一把持拽住,低声道: “兄弟不可造次,瞧魏大哥处置。” 魏东亭早已翻身下骑,将辔绳一扔,款步上前,对旗牌官悄悄说了几句。 那旗牌官板着脸点点头,上前单膝跪地,横手平胸向康熙行了个军礼,说道: “图军门,周军门有令,万岁爷若亲临视察,可暂在辕门稍候。这会儿正行军法杀人。” 跟在康熙身后的一个侍卫,是新进侍卫,年少气盛,冲马上前喝道: “你瞎了眼,这是万岁爷!” 旗牌官脸一扬,冷冷说道: “下官晓得是万岁爷,若是别人,营前骑马就犯了死罪!” 那侍卫“嘿”的冷笑一声,扬鞭便要抽打,后头康熙忽地黑沉了脸,喝道: “放肆!都下马!退下,拔去你的花翎!” 说着,康熙便先从马上跳下,随行侍卫这才都服服贴贴下来。明珠便笑道: “这两个真要学周亚夫细柳营的故事了,咱们老老实实着点,真的让他杀了我们的马,怎么回去呢?” 索额图却兴致勃勃地道: “只要旗开得胜,万岁爷不骑马也欢喜!” 熊赐履笑着对康熙道: “请主子这边站,这里高些,里头情形都能瞧见。” 周培公确实正在执行军令杀人,因事前申明今日大校,不料还是有一百多人姗姗来迟,周培公便命令将迟到人员一律绑送中军听候处置。 中军参佐见人犯到齐,便上前向主帅图海禀道:“请大将军发落!” 图海点点头,他虽为主将,却知康熙想试试周培公的才能,便不肯主持,只大声命令: “由周军门按军法处置!” 周培公八字眉微微一蹙,大步走至将台口,濛濛秋雨已打湿了他身上的黄马褂,新赐的双眼孔雀翎也在向下滴水。 他两眼冷冷一扫,偌大校场立时肃静下来,一声咳嗽不闻,三万军士铁铸似地一动不动。 良久,周培公方朗声说道: “现在重新宣示抚远大将军军令……” 几个“斩”字出口,下头跪着的一百余人已个个面如死灰。 却听周培公又道:“图大将将这几条将令昨日已申明,今日仍有一百零七人应时不到,本应一交处置,念因国家用兵之际,择最后三名斩首示众,余下的每人八十军棍!” 中军听到令下,炸雷般地“喳”地一声,便去拖人。 立时,营中号角齐鸣,在秋风中呜呜咽咽回荡。 不足一袋烟工夫,三颗血淋淋人头已高悬辕门。 “本将军乃一介书生,原非好杀之人。” 军营里一片死寂,周培公静静说道:“既然皇上寄我腹心,委我专阃,不能不勉从严令——余下的拖下去打,有呻吟长号者加打二十军棍!” 这声将令传出,便听里头微微一阵议论,接着又是一片寂静,只听一阵僻里啪啦山响,竟无一人敢哼一声。 熊赐履、索额图听得毛骨惊然,明珠虽撑得住,脸上嬉笑,心中也是突突直跳。瞧康熙时,脸上毫无表情。 “将士们!” 肉刑刚毕,便亮出图海洪钟般的噪门,“此一役,敌方乃是跳梁小丑,本不足出兵一讨。但主上正致力于南方军事,你们俱是朝廷拉石家奴,与国休戚相关,为国效劳,为皇上分忧,也是为你们自己身家性命——这是一层!” 康熙笑道:“还有第二层。听这奴才说些什么。” “第二层,”图海又道:“本大将军知道,你们大都旗仅出身,身境贫寒,一两多的饷银实是很少——拼出死力打好察哈尔一仗,我保你们半世富贵!” 他的话没说完,已被下头军士们的议论声淹没了。 康熙细听时,再也辨不清人们都说些什么话,心里不禁一沉:“怎么扯这个,明显没钱嘛,打哪来的什么‘半世富贵’?” 正理会不得,周培公又说话了,声音比图海还响: “尼布尔乃元世祖正统后裔,家中有金山银海!我曾略查史籍,仅库存黄金,当不下一千万两!家中私财比书载要多出几倍!城破之日一半奉交皇上,一半拿去你们均分,大将军和我一文不取!” 康熙听着,不禁“噗噗”笑出声来。 此时军营内上下一片,到处是兴奋的鼓噪之声,有的惊叹不已,有的啧啧称羡,有的攘臂雀跃,大呼:“端了狗日的老窝,把金子掏出来!”方才杀人时的紧张气氛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 熊赐履在旁笑道:“此乃淮阴侯驱三秦将士东下的故伎。小人喻以利,目下确也只能这样啦!” 明珠也道:“万岁爷不知留意没有?他这六个‘斩’字,惟独没有‘抢掠民财者斩’。” 康熙听了没支声。 他当然留意的,但这干人原本就为发财而来,不给军饷,叫两位将军用什么去激励军心? 良久,康熙方叹道:“这是权宜之计,成功之后,朝廷出钱粮补贴一下,再免几年赋税,慢慢拘回吧……” 正说着,便听到军中鼓乐齐鸣,图海和周培公已端庄、整肃地迎出了辕门 再展奇谋 出了平凉,已是夕阳西下,城外军营大寨中篝火升腾,军炊冉冉而起。隆冬的白杨像一只只凉硬了的毛笔直刺天穹。暮霭出六盘山灰暗阴沉。泾水沿岸的两边,皆已结成坚冰,只余下中间窄窄的一线流水,在夕阳半闪烁着粼粼金光。在枯水季节,泾水已是投鞭可断,跃马可越的小溪,不成为天然屏障了。 这是王辅臣的军营。 王辅臣的仗一直打得顺手。十一月时值隆冬,他所统率的三军连下贡昌、泰州、平凉二十余城,逼得张勇龟缩至州,寸步不敢东进。“初闻洛阳、太原的清兵自潼关、函谷关入陕,王辅臣还不在意,只命汉中守将王屏藩拦住,但听图海会同科尔沁骑兵自伊克昭过来,仅离此三百余里,便顿觉事态严重。 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图海从哪里带出这支兵,又怎么突然出现在甘北?来无影,去无踪,兵家素来最忌。 听到急报,他连晚饭也没顾上吃,一边令人召王屏藩来援,一边带着中军参佐们出去巡营。 原来图海和周培公率军扫平察哈尔,只十二日工夫。康熙紧张地忙碌了一夜,下令将缴获的金银大部留作图海军饷,一部调拨给驻守洛阳的瓦尔格,令他急进潼关攻打西安,扰乱王辅臣后方,牵制汉中的玉屏藩部,急令图海乘胜从间道伊克昭挺进陇东,与退守至州的张勇击平凉的王辅臣,西线的局势立时倒转,反守为攻。 与王辅臣们同时巡察军营的,还有从北京放回来的儿子王吉贞,将军龚荣遇。 龚荣遇心情也不好。他本是吴三桂的心腹大将之一,与王辅臣为副,本意是吴三桂控制王辅臣的手段,而现在他却感到很为难,清军统帅周培公是他从小一块长大的奶弟,情同手足,老母尤其疼周培公,而自己也特别喜欢他,如今,作为敌对双方,他又怎么办呢? 想到这儿,使对王辅臣道: “我真不明白,军门一直向西打为的是什么。他们既从北来,我们何不东归避开?那样,我们与王屏蕃会合,一起东进,不就能与周王合兵吗?” “西方是极乐世界。”王辅臣苦笑道:“《说兵》上有句话,‘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想不到吴三桂如此待我,真叫人寒心。粮饷一概没有,不能不打我自己的主意啊!向东与王屏蕃会合,当然眼下可维持一时,但图海与张勇在此合兵东进,瓦尔格从东夹击,我们能支撑了多久!” “阿爹……”这时,王吉贞嗫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住了口。 王辅臣转过脸来审视了一下儿子,问道: “又想劝我归清,是么?” 龚荣遇听得心中一惊,与清军大战在即,三军主将心里想着这个!看来他一意西进,也是想占一块地盘,进可与朝廷索价,退可与西藏联络自保。 王辅臣道:“归清也不是不能想,与吴三桂相比,康熙是英主,我心里是有数的,我是被迫无奈的呀!” 原来,王辅臣一开始起兵叛清,杀莫络,都是受到手下的部将逼迫而被迫干的,这些部将受到汪士荣的煽动蛊惑,发动兵变,他是被兵挟持才不得已而为之。 其实,王辅臣又怎么能忘却康熙亲赐银枪和让他全家脱籍抬旗,改隶汉军正红旗时说的那番推心置腹的话: “你好自为之,”康熙沉着地说,“朕本想留你在京供职,朝夕可以相见,但平凉重地,没有你这样有能为的战将,朕更不放心,西南边麻烦事很多,朝廷要倚仗你马鹞子呢!” “朕不是对什么人不相信。”康熙显得有点激动,双目闪烁生光,“朕委实舍不得你这样的人才远离北京在边陲吃苦。” 他一边从两支银制蟠龙豹尾枪中拿出一支,加重了语气说道。 “这对枪是先帝留于朕护身的。朕每次出行都要把它们列在马前——朕知道你在那边过的并不如意……没法子,钱一多半都给人拿了去嘛——你是先帝留下的臣奴,赐别的东西都不足为贵。这里把枪分一支给你,你带到平凉。见枪如见朕;朕留一支在身边,见枪如见卿——”说着,豆大的泪珠已淌了出来。 想到此,王辅臣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悔恨不已。 龚荣遇看了看王辅臣,笑道: “大帅这样想,实是三军之幸,不过,只怕下头不从,也是枉然。” “不从?哼!” 王辅臣冷笑一声,道:“当初逼我的那些人都花天酒地了,谁有心长此以往;打仗能靠住……吴三桂也陷到泥坑中了,顾不得我们这些人了。” 龚荣遇心中明白,事实确实如此。 王辅臣陡地勒住缰绳。 此时天已皆黑。看不清他脸色,只像剪纸影子似地一动不动,良久才听他断然说道: “不行!这一仗非拼死打好不可!打赢了还可议降;打不赢,都难逃康熙诛戮!” 龚荣遇和王吉贞不禁默然,事情明摆着,不战而降,败而后降,都难逃活命! “你们打起精神来!看城北那座虎墩,上有石楼,又有水井。” 王辅臣指着模模糊糊,卧虎一样的一座小山丘说道,“当初进平凉时,我第一件事就是想在上头驻兵,屯粮——那座虎墩便是守住平凉的命根子——吉贞,你替我亲自守好它。只要图海攻不下它,冰天雪地里后道一断,他就只能束手待擒,打赢这一仗,我们就能进退自如了!” 说完,王辅臣将鞭狠抽一下,坐下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狂奔而去…… 第六日清晨,图海大军已经沿河北岸,与平凉城遥遥相对。 按图海的想法,夜里带领三千骑兵来个突然奔袭,先使王辅臣措手不及,然后再将大军驻扎城北,与张勇合兵,必定取胜。 周培公听了沉思道:“将军这法子好是好,但只怕吴三桂那边也有动作,王辅臣乃小人,反复无常,若得兵饷,反而于我不利,我军粮草虽有点,只是粮道遥远,只利于速战。您是名将,您的战法王辅臣已是熟悉,这样的打法恐有不利。” 因此,后三百里他们走得相当缓慢,藉此保存体力,以便接敌后进行急战。 大军一至径河,中军将令便传了下来,立即扎寨结营,埋锅造饭。各营管带速派哨兵了望,按区防守,违令者斩。将令一出,中军,前左右翼,后左右营一齐按令行动,沿河扎寨,汲水刨坑,砸钉扯帐。 吃过午饭,王辅臣听说对方扎营,便带了众部将亲临径河南岸巡视,眼中图海中军大营赫然暴露在前,沿河十里左右两翼平头安寨.不禁诧异。遥遥望见对岸一群兵将簇拥着图海和周培公,也在窥视自家营盘,指指点点地遥望虎墩,便在马上双手一揖,高声叫道: “图老将军别来无恙?王辅臣这里请安了!” “是马鹞子啊!”图海也大声笑道:“当年在京与君论兵,共谈国事,不想一晃数载,今日竟以兵戎相见,人间沧桑多变,良可叹息!观君用兵,似乎并无长进,想是近年来只顾了谋反,未读兵书之故吧!” 王辅臣扬鞭大笑,说道“老将军昔年纸上谈兵,便是‘品’字形营盘,如今不也不将‘品’字倒了过来。大营在前,瞧起来却像个‘哭’字!” “哭与笑字相似,王将军不要误看了!”周培公袍袖一挥,说道: “相书上所谓‘马脸容’,哭为笑,笑为哭,颠倒迷离行迹难测——将军不见中军大旗乎?图军门既为抚远大将军,自是以抚在上。将军若能弃兵修和、归附朝廷,仍可进爵封侯。国家正在用人之时,切莫蹉跎自误。图帅这边早备羊羔美酒,愿与将军高歌长谈!” 周培公说着,四处搜寻龚荣遇,却未见到。 王辅臣听了,冷笑一声道: “想必你就是周培公了?劝你回去好好读书,休在本帅面前舞文弄墨,国家承平之日,自少不了你一顶纱帽儿,何必在此金城汤池之下碰得头破血流,沦为我的刀下鬼!” 周培公呵呵大笑道: “金城、汤池?你晓得什么叫金城、汤池?我主万岁爷以天下百姓为干城,你王辅臣却想割据平凉作威作福,不顾民间疾苦,拆民居以为军营,卖民女以充军饷,驱三万渡兵,离家西进,离散了多少妻儿子女?似你这般心肺,便有霸王之勇,难逃乌江自刎之厄……” 周培公话未说完,王辅臣这边早已箭如飞蝗般射了过来,图海等只好缓缓退下。 随后,王辅臣手下一部将率千余骑自西翼跃过径水杀过来。 这是王辅臣已想好的,要先趟一趟图海这汪浑水,看他的兵究竟有多能耐。 图海和周培公两人在中营的土包上,各擎一杯酒,碰杯对饮。只气得敌将狂叫乱喊,无奈而退。 战斗很快结束,图海检查伤之人数,共斩敌兵百八十余骑,清兵死伤仅五十余人。 而王辅臣自以为这次闯营探得了图海大军的营盘虚实,于是第二天晚上决定大举劫营。 夜幕降临了,径水两岸冰封大地,一片沉寂,对垒的营阵逶迤二十余里,星星灯火在黑夜中闪闪烁烁……偶尔传来一两声号角声和军营中的击杯声,在这不安的寒夜里,显得耸人毛骨。 突然,径河下流火光一闪,接着便响了呜嘟嘟的号角,震天的号炮,密不分点的战鼓,鸣镝的火箭也怪叫着飞向清营,这是张建勋、何郁之在攻打左翼清军,马一棍的五千人像潮水般越过任水上游,呼啸着冲向图海右翼前营,流星般的火箭明射了过去。立时,四处狼烟滚滚,烈火熊熊燃起,红的、黄的、紫的光焰映红了半边天,烈火中响起僻啦爆炸声,帐篷被烧,升起的飞灰在空中盘旋起落,散发出浓烈的焦糊味。 顷刻间,图海各营的号炮也响了,地动山援一样的鼓噪声,同时从四面八方发出,左营、右营、中营分别从北边、西边,擎着火把齐回前寨增援,星星点点密密麻麻。 “风高放火,月黑杀人,马一棍不愧响马出身!”王辅臣伏在中路,紧张得浑身冒汗,眼见诱敌成功,不禁大为振奋,按捺着激动,大声命令:“弟兄们,生死在此一战,杀呀!”说着翻身上骑,直冲清军中营。 眼见中军大帐灯烛辉煌,却连一个人影儿也不见,王辅臣不禁一楞,便勒住战骑,不再向前。正苦思对策,猛听炸雷般一声响,埋在大帐下的火药冲天而起,将一座座牛皮大帐掀得无影无踪,大片的士兵倒在了血泊中。 王辅臣心知不妙,料定图海必在附近埋伏,急忙命令众将,严加防守。 忽然马一棍的传令兵急匆匆赶来,禀道: “报大帅:马军门打了一阵,里头的人全都退走,并不交战!马军门恐怕中计,命我前来禀报……” 一语未了,张建勋也来报,说敌人后营根本没来增援前营。 王辅臣暗道不好,正待吩咐撤兵,却见四周火起,全军已被清军团团围住,逼了过来。 最后,这场由王辅臣发动的夜袭偷营战,却以自己拼死突围,退守虎墩而告终。 经过一夜的厮杀,径水两岸,尸骨遍野,血流成河,断剑残戈丢弃得满滩皆是。双方点计伤亡的结果,清兵损失四千,王辅臣损兵折将一万多,单是阵前死亡的便有六千余人,由于双方兵力损失很大,图海命令三军休整七日,方移营过河,屯兵于平凉城下。 刚安定下来,图海和周培公二人骑马绕城一周,例沿城北向西来至虎墩下头。 这个虚墩从远处瞧,不过是一个土丘,近前细查,方知险要,王辅臣为屯兵方便,环着“虎”腰削出一道平台,墩下又修了许多石洞,只靠城门一端有一线石梯直通虎头顶端,上头有一座方顶圆的小庙,临北一面有一座石楼,在屯墙上可与城中呼应,恰如一只卧虎在眈眈地雄视平凉。 “平凉城修得真结实,”图海叹道,“全是大条石包面儿,只怕红衣大炮也表不坍它!” 周培公一时没有言语,只默默审视虎墩,良外,呼了一口气,方答道: “此城北据六盘,南扼陇山,为甘东门户,自汉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数千年经营,岂有不坚之理?若能从容地打,这座城并不难下,饿也要把王辅臣饿降!” “你看在这城下埋火药如何?”图海说道,“只要炸开一个缺口就好办了。” “都是砂土地,护城河的北面又没有冻,”周培公摇头道,“挖地道恐怕不成,再说火药也不够。” 图海见周培公只是打量虎墩,便笑道:“看样子,你还是一味想打虎墩,在上头架炮直轰城内。那敢情好,只你瞧瞧这形势,没有六七千人死伤,上得去吗?” 周培公点点头,说道:“是啊,总得想个万全之策啊!” 此刻,王辅臣听到图海他们查看虎墩,也带着龚荣遇赶来。 这一仗打得他十分惨,血本几乎赔尽,城中实有兵力不足七千,加虎墩上的守兵,不过九千余人,都统马一棍死在乱军中,何郁之带了一部残兵不知逃往何处,只龚荣遇兵员却无损伤,其余逃进城的三千,皆是惊弓之鸟,害拍打仗了。 这一仗使王辅臣痛苦懊恼极了。 他恨吴三桂当初逼他走上这条路。 当时之时,图海营中收到北京的诏旨与邸报,其中有一份康熙手谕: 抚远大将军图海,抚远参将军周培公:军报已悉,欣知二卿径河大捷,朕感之奋之。今岳州吴三桂贼势已日趋途穷。近闻急报,贵州有一万逆军来援,此势若成,则西凉军事又呈胶着矣!谨录二首凯歌赐卿,尚盼再振余威,急下平凉。国家岂吝高爵之赐! 下头却是两首古诗,不及细看,例看邸报。 一件是孔四贞归京,康熙接入宫中荣养; 一件是孙延龄反正归清之后,吴世琮曾诱之以军饷,在桂林城外被杀;查明汪逆下落,擒拿归案云云。 图海兴奋地说:“吴三桂快土崩瓦解了!” “汪士荣”,周培公没理会图海的话,望着帐外,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道:“我久闻大名,实在想见一见他,”他的目光又回到烛光上。 王辅臣万万没有料到,图海、周培公竟用火攻打下虎墩,还烧死了他儿子王吉贞;他只好缩到平凉城中坚守。 他在城头看见清兵架起二门红衣大炮,心中一阵发凉……他知道此炮威力极大,射程达七里,是洋人应康熙之请专门设计的,当年专门为保卫京师用的,却不想康熙将它派到这儿来;又向岳州派去二十门…… 他又一次恨吴三桂。 他却见清军方面有一人单骑来到城下。 周培公青衣小帽,单骑来到城下,身后清兵已退却数里之外。 “城上守军!我乃大清抚远参议将军周培公,奉大将军之命,要进城找王辅臣将军!”周培公在马上大喊。 王辅臣一见是周培公,无名之火升起,“呸”的唾了一口,说道:“你又使什么诈计?不在虎墩等死,进城做什么?” 周培公朗朗一笑;“将军不要意气用事!目下情势你我心中清楚,我来与你指一条生路!” “好!且先放你进来!” 城门“咣”地下了闩,吱吱呀呀开了。周培公纵马正待入城,远见一骑飞也似地狂奔过来,那人至城前下马,两手朝周培公一拱道: “你我同入此城如何?” “足下何人?”周培公打量来人,美国修眉,长袍表衿,恰如临风玉树,飘逸风流,一见便生好感,遂一边并辔策马入城,一边笑问: “你是探亲,逢了这里打仗,入不得城么倒赶得好巧。” 那人说道:“正是呢!我前日已到了,只是那时打得凶险;四门不开,难得进来,今日倒借了吾兄的光了!”说着便笑。 周培公听着,想此人真能钻空子,便笑道,“什么要紧事,这可不是探亲的时候呀!” “是么?”那人突然仰天长笑,“我怎么觉得这座城不至于就那样险?” 周培公顿起惊觉.便试探着问道:“何以见得呢?” 那人扬鞭高声说道:“大周吴三桂麾下五万军马来援此城,旦夕可至,试问,此城何险之有呀!” 两个人此时一问一答,连正在令军士关闭城门的张建勋也听愣了,忙绕到马前,打量了一下,笑道: “是老汪啊!你来了,也不给我打一声招呼,我还道是姓周的带的随从呢!” 周培公便问:“你们认识,请教足下台甫?” “我们是老相识了!”那人笑道,从背上抽出一管玉萧,轻盈地舞弄了一下,说道; “不才姓汪,名良臣,字士荣的便是!想不到吧?我们竟是两国使臣进了平凉!” “久仰久仰!” 周培公心中猛地一惊,又激动,又惶恐:数年来曾多方搜寻此人情报,又多次听傅宏烈说过,汪士荣清秀儒雅,状如处女。今天见了怎么心气如此高傲;想了半日方明白,他今番到这里来,是为给王辅臣打气壮胆,不能不外强中干,不由心中冷笑一声。 王辅臣又一次没有料到:吴三桂特使与清兵使者同时来到平凉。他一琢磨,顿时悟出自己已成为重要力量被双方争取。这对自己有利,且看他们相互斗争再说。 “大帅有令,传请汪先生,周先生入衙!”一声递一声地从中堂传了出来。 须臾之间,大炮三响,总督行辕中门“咣啷”一声洞然敞开,两行亲兵锦衣花帽,饰佩一色,握刀昂首怒目疾趋而出,在夹道两边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众护卫将寒光四射的刀枪虚靠在肩上,排成一道刀廊,正堂前天井上的油鼎下烈焰熊熊,冒着青烟的沸油发着“丝丝”的响声。气像森严恐怖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汪士荣看了一眼周培公,见他正睨视那油鼎,不禁一笑,即见龚荣遇按着宝剑大踏步出来,当阶立住了,将手一让,冷冰冰道:“大帅甲胄在身,不能相迎,请!” 周培公暗自提足了气,整整衣冠,跟在汪士荣身后摇着方步走了进来。 “辅臣兄久违久违!”汪士荣当庭一躬,又对四座军将团团一揖,朗声笑道:“一别数年,将军当年风采犹在,虽说战事暂失小利,雄风虎威依旧么!今汪某提师五万,前来援救,三日内可达平凉,当与图海会猎甘东,抖我汉家威风,横扫丑虏!” “嗯。” 王辅臣脸板得一丝儿笑容没有,转脸问培公道:“你是谁?怎么进了我这方寸之地,连姓名也不报报。” 周培公听了,抬头看看王辅臣,突然笑道: “我乃荆门书生周培公,你方才请进来的‘周先生’就是了。既云‘请’,便当以礼相待,为何一进门就以刀枪油鼎相迎,见了面却端坐不动,状同刑讯?漫说上国天使不拜下国诸侯,即从平交而论,窃以为将军殊失主人之道!” 王辅臣被他这话噎得一怔,按着心头怒火冷笑道: “好一张利口——汪先生请坐——我来请问你周先生,你我两军对垒,胜负未分,你进城见我,有何赐教啊?” “胜负未分!”周培公纵声大笑,将军以三万精兵与我会战,弥日之内十损其八。如今坐守空城,内无粮草,三军面带菜色;外无援兵,被我团团围困,敢问‘胜负未分’这四个字,据何而云?实乃大言欺人!” 话音刚落,只听“啪”地一声,王辅臣拍案而起,手指周培公问道: “虎墩可是你烧的?”王辅臣想到王吉贞惨死,目光陡地一闪,嗓音立时变得暗哑阴沉,“那么大总爷王吉贞也是你害的了!” 周培公此时方知上面烧死了王吉贞,心里暗吃一惊,略一沉思,昂首说道: “不错,虎墩是我所烧!” “你瞧着那边!”王辅臣脸色苍白指着外边油鼎,“休管我有粮无粮,有援无援,——既然你害了我的儿子,那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是你自己害死了你的儿子!” 周培公盯着王辅臣,目光亮得有点叫王辅臣不敢正视,当今万岁为你削去库籍,委以专阃,寄以腹心,建立开府,位极人臣,你无端造反,是为臣不忠;万岁不计你弥天大罪,放王吉贞归陕,你陷他于死,是为父不慈;今抚远大将军奉圣命着我前来晓以大义,劝你归诚,你相待无礼,出言不逊,是谋事不智……” “拿下!”张建勋心里一直窝火,见周培公如此强硬放肆,朝汪士荣瞥了一眼,大喝一声道。他的几个亲兵“喳”地答应一声便扑上来将周培公双手反擒过来。 “……三军将士从你王辅臣数十所,如今势如累卵,命如悬丝.你竟悍然不顾,乃是为友不义;城中百姓翘首盼望干戈化为玉帛,你一意孤行,欲陷平凉于血海之中,是心地不慧……”周培公脸胀得通红,一边挣扎,一边大声说着,已被捆得结结实实。军上们便把他往外拖。 “回来!”旁边立着的龚荣遇已是五内俱焚,看到弟弟被捆,气得浑身发抖,大叫一声道: “谁他娘的敢?” 便大踏步上去,用剑割断了绳子。 他这几年虽然读了不少书,但是此时一急,本相便露出来。随即转身对王辅臣道: “既同是来请,请大帅与汪先生一体以礼相待——哪个王八蛋敢乱来,老子宰了他!” 龚荣遇这么发疯地一闹,大厅上人们都看呆了。张建勋面子上实在下不来,于是双方各拔剑在手,怒目而立,顿时,大堂上变得似古庙一样死寂。 “荣遇你……”王辅臣心中大惊,但很快冷静下来,现下大部分兵士都是龚荣遇部下,只说了半截,又叹口道:“哦……是辅臣糊涂了。周先生,你也请坐。方才你的话虽说有些冤我王辅臣,却也不无道理,但既说我犯了‘弥天大罪’,你又何必来此?” 周培公抚着疼痛的肩臂,用刀子样的目光扫了汪士荣一眼,稍稍平静一下激动的心情方道: “弥天大罪可用弥天大功来补,将军以往是受人愚弄,方才铤而走险,朝廷已经降旨,一旦弃暗投明,岂无一赦之理;图海与培公愿以身家性命相保!” “不料来到此地,能听到如此妙音!” 汪士荣格格一笑,突然又冷冷地道: “说得真好听,犹如钓天之乐——你保王将军,谁来保你呢?辅臣兄,此人狡诈异常,你损兵丧子,还没有吃够他的苦头?今图海二万疲兵屯于平凉坚城之下,将军再固守二日,我五万天兵即可抵达。图海插上双翅,又能飞往何方?甘陕定局,川黔滇的后继大兵,便源源而来,将军,据此三秦要塞,东临中原,何愁传业不成?” 万余众将听他这番游说,又是一种道理,不由面面相觑。 龚荣遇上前说道:“先生这话也很中听,只是有几分可信呢?” 汪土荣笑道:“我在此与守城将士共存亡,我的性命不是性命?三日内如果大兵不到,龚将军割我汪某人头,以谢三军!” 周培公听了一晒,在对面欠身说道:“我想请教汪先生,你怎知有五万兵来援?” “我从云贵赶来,焉有不知之理?” “那为什么不随军同来,却空身入城?” “这有什么奇怪的?”汪士荣笑道:“我特地先来报信……” “是后边援军在兼程赶来,对吧,嘿嘿,原来也是疲兵!”周培公笑道,“至于说有五万,也的确可疑。如今吴三桂总兵力不足五十三万,三十余万在岳州,十七万散处长江,汉水一带,云贵川三省驻军不足六万,你从哪里弄来五万援军?” 这一句话钉得结实,汪士荣方知对手是劲敌,身子一挺说道: “我汪士荣乃名士,自幼游学天下,从来以诚待人,不知欺人二字,从何谈起!至于五万精兵的来处,又何必要禀知你周先生呢!” 此时大厅之中你一言我一句,竟是两方来使在唇枪舌剑了。王辅臣被方才的事闹得心乱如麻,举棋不定。此时,他倒拿定了主意:要让周培公去考校汪士荣,自己可以腾出空子来好好想想。 “谁知你欺人不欺人——仅有老弱残兵不足万人,兼程三千里,竟自夸说五万!”周培公说着,心里掂量:这样争论,两方旗鼓相当,终是击不垮汪士荣的,便口锋一转阴沉沉笑道:“‘过江名士多如鲫’,若论你这名士,倒真的是名闻遐迩,初学三秦,壮游三吴,踪迹遍乎南国,琴书携遍天涯,饮酒金陵,弹棋梁园,惯萧吟,精诗词,会围棋,能双陆,潼关去西,武昌何南,无论通衢大市抑或云岭曹溪,谁不知你汪士荣?” “岂敢!” 汪士荣愈听,愈说心惊,此人竟这样熟知自己!想想不能示弱,便道“尚望赐教!” “平心而论,我周培公自思有三不及君。” 周培公见他脸上微微变色,知道攻心奏效,索性放开了说,他抚着手背,看了一眼龚荣遇。 龚荣遇也正用钦佩的目光注视着他,四目相对,龚荣遇连忙闪开。 “敢问哪三不及?” 汪士荣乘机揶揄道:“你如今在图海营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正吞吐豪气,叱咤风云之时,除了头上这条尾巴不及我汉家装束,竟还有三不及吗?” “美风仪,美姿容,举手投足温文而雅,状如处女顾影自怜,貌若潘岳羊车投瓜。周培公邯郸不能学步,行路无人横送秋波,今生今世不及君!” 周培公屈指说道:“二,纵横捭阖于诸侯之间,长歌啸吟,挥洒论文,谈锋一起,四座风生,提笔千言顷刻即成,临危不乱,神气自定,古之张良不过如此!此亦周培公不能及也!” 汪士荣听了周培公连篇累牍地夸奖自己,不觉一阵阵寒意袭来,怕是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而对方竟对自己了如指掌。好半天汪士荣才回守神来,一欠身笑道: “哦,岂敢,岂敢!” “至于三!”周培公又屈一指,“若论阴险狡诈,心藏祸心,叛君王、欺父兄、背恩义、卖朋友,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种种千奇百怪的行径,不仅周培公不及,在座诸公亦望尘莫及!” 众人起初听他滔滔不绝在夸汪士荣,正不知是何缘由,始闻他这番凌厉尖锐的讥刺,先是一愣,接着便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汪士荣像被人重重撞击了一下,身子坐在椅中竟闪了一下,心中的血与泪,恨与仇和着苦水一齐涌了上来,面色顿时胀紫了,但他毕竟阅世很深,眼皮一闪逼视周培公道: “周先生,你能如此作践人,是自娘胎带来,还是后来跟人学的?如此说来,我也有三不及君,运机用兵,狡诈不测,吾不及君;大言恫吓,乘人之危,吾不及君;吾名良臣,君名培公,其野心之大见于姓名,吾不及君!” 他虽然不倒架子,但如此无力的攻击,已觉左右维艰,招架不来,连张建助也不禁摇头不满。 “孟子曰‘今之所谓良臣,右之所谓民贼也’!” 周培公引用孟子的话,痛加驳斥,眼见汪士荣睑色青红不定,坐也坐不稳,便索性全兜出来: “我岂敢作践你?吴三桂是你多年旧主,你背着他与尚之信勾连;傅宏烈赏识你的才华,与你结成八拜之交,你竟借吴世琮之手残害他,这是不是无君无友?你欺母淫嫂,气死糟糠之妻,这是不是无父无兄无妻?” 这几条,除尚之信与汪士荣勾连是周培公据情猜断的,其余都是从兵部、刑部的存档中,札子里和邸报中留心查阅来的,命中率既高,语气又毫无矫饰,显明堂堂正正。 这几条罪名一列出,满厅将住目光射向汪士荣,要听他如何申辩反击。 汪士荣脸色一下子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黄,他沉默着,失神地望着远处,双手迟钝地在身上搜寻,好容易才取下那枝玉萧。 周培公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声说道: “天地间人都有五伦,你汪士荣五伦皆乱。你空有一身好才学,一副好皮囊,投身贼匪,自戕自身——生不能取信于天下,死又有何颜重会你兄!” 周培公立起身来浩然长叹,“天乎天乎!你何必降此衣冠禽兽与人间?” 在这样连珠炮的攻击下,汪士荣已完全没有回击的力量,只抖着手举萧欲吹。 恰在此时,却听拱辰台的午炮轰鸣,知是午时已到了。 “要引萧而歌么?” 周培公道:“你还是听听我大清康熙皇帝的歌罢!” 话刚说完,便听到虎墩上几声破空巨响,两门红衣大炮的怒吼打破了厅中沉寂。几颗巨大的铁弹夹着火球掠空而过,“轰”地击落在总督府后院,大地摇撼,摆着酒宴的后行签押房和东花园已被扫为平地。 汪士荣静静听着,突然“哇”的喷出一口鲜血,一翻身便倒在椅下。 众将知周培公说的都是实话,竟无人肯来扶他一把。 周培公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对手,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会儿,汪士荣似乎清醒了一点,倒在地下,将手中玉萧向石板一摔,立时断成两截,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周培公跨前一步,眼中竟迸出泪来,“告诉我,当办即办……” “我说……”汪士荣惨笑道,“不枉死于你手,……真是知音知心,……我死之后……盼……盼……”他的头一歪,这句话永远埋在心里,去了。 汪士荣当场被骂死。 王辅臣惊得浑身起慄。 他原是被众将逼着胁从的,再环顾众人,龚荣遇、张建勋等和廊下牙将一个个都如木雕泥塑一样,又想想康熙皇帝对自己的恩宠,赠送豹尾银枪,放回自己的儿子,不觉泪下,摆摆手说道: “周先生,望勿食言,我……我……降了。” 王辅臣既降,平凉失守,但是,西北吴军的根本却未受到决定性打击,从四川入侵陕西的王屏藩部仍有着相当战斗力。 这王屏藩本就是吴三桂手下一员猛将,有勇有谋,且对吴三桂绝对忠诚。当他在汉中听到王辅臣降清的消息,一方面是愤怒有加,可另一方面却似乎更坚定了他要顽强进击清军的信心。 此时,他全面整顿自己的防务,以迎接图海大军的挑战。 王辅臣降清,周培公回到京师继续为康熙出谋划策,而图海则率整个西北的全部清军围剿王屏藩。 于是,图海与王屏藩即互相你来我往,各有胜负,似成鼎立之势。玉屏藩似乎不能前进,图海也不能将其消灭,但是,对于整个战局来说,他则把吴三桂的一支劲旅牢牢地牵制在了西北战场,使其不能南下支援更为重要的湖南战场。 毫无疑问,真正的较量是在湖南…… 二十七、亲征大战 吴三桂见众人既不说话也不离去,好生奇怪。他不知道他已经在迷睡中过了三天三夜,而这三天三夜又着急死了多少人,害怕死了多少人。 正面战场始终在湖南。 由于吴三桂想依湖南为根基稳定向前,并称王建国,欲巩固湖南而后北进,因而坐失良机。这一停顿,使清室中央有了喘息之机,大兵源源开赴湖南一带合力阻截,又迅速分化击破其余叛乱省份,致使吴三桂再图北进已是不能。于是,吴三桂只得由战略上的进攻变成大兵压境下的战略防守。 惨烈的战争在湖南地区延续了八年! 辉煌的一瞬 吴三桂一开始就很明白,清朝拿不出名将和他抗衡,鳌拜被囚禁,多铎、多尔衮已早不在人世,拿不出劲旅和他的关宁铁骑为班底训练出的铁甲步骑较量,必定要倾全国之兵力来对付他。那时,其他各地乘机而起,八面夹攻,清军岂不迅速瓦解崩溃。 所以吴三桂开始对清军向湖南集中并不在意。他甚至感到是一种巨大的刺激和鼓舞,是一种无上的骄傲,以他的威名而成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了倾国之兵来围剿他!若康熙蔑视他的存在,不在意他的举兵的话,他的自尊心,一个著名的统帅的荣誉感是受不了的。 吴三桂毕竟是个职业军人,他太重视军队实力本身,而看不到或不重视全面较量中军队之外的更为基础的力量。 康熙皇帝行动迅速,他绝不敢轻视面临的这位对手。 康熙知道,吴三桂统兵以来,几乎没打过败仗,说他指挥的军队是百战百胜之师是毫不过分的。就其治军、领军、战役运筹以及作为将领必须具备的素质而言,吴三桂都可以说是天性异禀,才能非凡!当年大清全部占领辽东之时,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就像大海涛中的礁石,傲然孤守宁远和山海关孤城,与清军八骑劲旅厮杀恶战不休,其勇猛,其胆识,其才智,令皇太极敬畏。在吴三桂的时代,清不能从山海关入主中原,对北京的侵犯只得绕道蒙古。 而雄才大略的多尔衮,对吴三桂的防范遏制,也是建立在敬畏其神勇的基础之上的。 在清室皇帝和亲王中,大约只有皇太极、多尔衮能使吴三桂不敢妄动。 康熙深知自己不是战场上成长的皇帝,他只有依靠自己的政治天才来弥补军事上的不足。他必须调集所有力量来对付这个为清室打下三分之二江山的赫赫统帅。 康熙认为,他能将吴三桂平定了,就足以对付天下任何叛乱。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一开始,康熙就明白,依靠汉兵绿营兵战胜不了吴三桂(清制,汉军挂绿旗,故称绿营兵;为境内常备军,一般总数在十万左右)。战胜吴三桂,必须依靠八旗劲旅,必须搬出大清精锐的老班底! 吴三桂在湖南一喘息间,康熙就一口气派出了五位满人亲王统率大军南下: 顺承郡王勒尔锦封宁南靖寇大将军,总督师; 安亲王岳乐封定远平寇大将军,出江西; 简亲王喇布封扬威大将军,镇守长江北; 贝勒尚善为安远靖寇大将军,率二十门红衣大炮守岳州; 康亲王杰书出浙江向西攻湖南。 当时动员到湖南战场上的总兵力达七十余万,可的确是真正的全力以赴!以致北蒙古的察哈尔王叛乱欲攻北京时,康熙已无兵可以抵御,只有征发满州旗主的家奴组织军队。 而对西北,则只派大将军图海统兵,贝子洞鄂骑兵进击。 对广东、广西一带则派巡陲领兵分化进攻。 对付吴三桂,康熙用了十分之九的力量,可谓是倾巢出动! 这是当时的总体态势。 吴三桂重振当年的雄风。 为了爱妾陈圆圆,“冲冠一怒为红颜”,率领五万关宁铁骑狂怒入关,势如破竹,一日千里! 为了树立自己的威名,挥师南下,横扫大半个中国,无人匹敌! 面对康熙七十万大军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一点也不畏惧,反倒有一种刺激与兴奋……多少年不打仗了啊! 他梦想着凭借自己的威名和雄壮的队伍,挥师北上,横扫整个北国,开创一个新天地。 他顶盔贯甲,威风凛凛到大营坐在中军大帐——白须飘拂,大红战袍,乌黑的铁甲,锵然发出细脆的撞击声,腰间一柄斩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斩将刀。 一种勇气使将士们斗志大涨。 “本王今日亲坐中军统兵御敌,诸将听我号令行事!” 他威严地开始了点兵点将。 “清兵将士七十余万向我湖南境内压来,由五位亲王统兵,这位康熙小皇帝与我大周要展开倾国大战。 “我视其七十万大军如草芥耳!” 他轻蔑地一笑,继续道: “我料他们大军开到江北,必不敢动。我军先迅雷不及掩耳地拿下湖南各重镇,使我军无后顾之忧,然后掉头与清军作战!” “听清没有?” “谨遵王命,誓死杀敌!”吼声一片,响彻军营。 “攻城要猛烈!要在旬日之内清理湖南全境!违者斩!” 他拿起令箭,连续发出十三支将令,每将员率精骑五千,十日粮草,疾风闪电般向各重镇要塞扑去! 也是清兵闻风而退,残兵不足以挡其锐锋。 吴三桂的十三员大将在七天之内全部攻下湖南重镇。 吴三桂笑了。 他相信他所训练出的军队的神威! 将将军们一起又一起来交令时,吴三桂大宴请将。 他举起与军兵同饮时的大酒碗,扬声激励将士们:“众将军兵士们,若我大周军队能歼灭一批又一批来犯清军,不出三年,长江两岸尸横遍野,康熙将无兵可派!那时我大军北上,势如破竹,大清将逃到关外!华夏将全部光复!” 将士们齐声高呼:“大周万岁!周王万岁!” 吴三桂接着又提高了嗓音: “凡立功将士们,有取清军大将、清军官吏的首级者,赏赐美女一名。” 三军又是一片震聋的叫喊声。 这些女子一般都有较好的姿容,都是各路将士们攻城掠地后,从当地的老百姓和妓院中抢掠而来的,他们为了孝敬吴三桂,挑出姿容出众的献给他,供他取乐。 轮到高大节时,吴三桂特地从众女子中挑了一个。这女子小名叫阿娇,长得小巧玲珑,从脸蛋,到眉、眼、鼻、嘴、甚至浑身上下无一不透出一股十足的骚味,她是从衡州一个有名的妓院中抢来的。 而站在一边的韩大任,此时眼中却充满了嫉妒,恶狠狠地瞪着高大节。 而高大节却丝毫没在意,只是冲韩大任笑了笑,领着阿娇出帐去了。 你道是这韩大任为何对高大节这么不满? 原来,这二个素来就不太合得来,因为高大节能征善战,又有谋善断,处处高韩大任一截,无形中就使韩大任在人前矮了半截,这样,韩大任就恨上了他。 前些天,韩大任奉命进王宫,碰巧,见到了这个阿娇。这阿娇素以骚味十足闻名。而韩大任也是一好色之徒。两个不知不觉间,眉来眼去,就有了那一份情意,只可惜身在王宫,韩大任不敢胡来。 这次,本指望吴三桂能把阿娇赏赐给他,可是,事与愿违,他能不恨吗? 这时,探马飞骑来报: “报周正,清兵六十万聚于荆州、襄阳、武昌、宜昌等地,遥遥观望,不敢进兵!” “哈哈哈……” 吴三桂仰天大笑:“勒尔锦这小子还能带兵?少谋无识。贪财怕死,还敢与我对阵……康熙就派此等人任统帅的呵!” 他的神色充满轻蔑,转身大喊: “吴庄麒听令!” 吴庄麒全身披挂铁甲,出列大喊: “在!” “勒尔锦这小子竟只在江北观望,不敢渡江。倘他乘我诸将未回师时渡江,我将陷入苦战也……今命你率马步精兵三万,星夜赶至荆州南岸,抢占要点,等候决战!” “是!” 吴庄麒得令而去。 由于清军诸路统帅慑于吴三桂威名,不敢大胆渡江抢占要塞,所以江南的要塞几乎全部被吴三桂回兵抢占,取得了极大的初战主动权。 吴三桂在已经安定的湖南境内派出治民官吏,开通湖南与云贵的商路。以筹粮饷;以大量的湖南茶叶到外省换马匹补充骑兵;另一项大计则是联结彝族士兵助战,以壮军威。 吴三桂接受了汪士荣建议,在洞庭湖造大战船,训练水军,以林兴珠为水师统领。这支水兵在长江上下呼应,起到了很大作用。 大周又在湖南开始铸钱,钱上刻字“利用”,又将湖南境内的各州县府库的金银粮食全部集中,囤为军响。 吴三桂要成为一块磁石,将清军全部吸到身边,歼灭而后北上。 战局对他依然有利 争色成仇 高大节把阿娇带回营中,当晚的销魂自不必说。 而韩大任则耿耿于怀,日思夜想,怎么才能把阿娇弄到手。 无巧不成书。 韩大任时常留意,只要高大节出营统兵到外地据守;他就到高大节营外窥伺,也巧,这天正好高大节不在营中,韩大任又去侦察,碰巧,阿娇在窗口向外张望,两人目光一对,很快就传达了那种情谊,于是,两人相约晚上在阿娇房中见。 是夜,韩大任蹑手蹑脚地来到阿娇窗下,轻轻地叩了三下。 里面阿娇早已恭候多时了,窗户“吱”地一声,轻轻打开了。 韩大任迅捷地从窗户跳了进去,并随手轻轻把窗户关上。 室内桌上燃着一支大红蜡烛,桌上放着几只洁白如玉的景德瓷盘,里面摆着金柑、苹果、桃把、荔枝、龙眼、嫩藕、鸡头米,还有一盘紫巍巍挂着果霜的葡萄,五颜六色的十分鲜亮。 阿娇用一只玉手支着香腮,放在桌边,歪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等到韩大任跳进窗户站稳时,阿娇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轻盈地一蹲身子,慢声说道: “将军贵趾降临,难怪昨夜灯花儿爆跳,今晨喜鹊高叫。” 说着,阿娇却不起身。 韩大任看她时,却是一身汉装宫服,月白绣衫,水红褶裙,显得格外骄艳。面上却没有那日的脂粉气,轻抹淡云,眉黛春山,两额更显得桃色如晕。 见那像牙般纤纤玉手露在袖边,韩大任便跨前一步轻轻扶了起来,小声说道: “不敢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韩大任在仙姑石榴裙下也得礼敬心香!” 说着,韩大任却顺手捏了一把阿娇温软的小手。 “你坏!” 阿娇伸手过来,轻轻打一下韩大任便飘然转身绕到桌子另一边。 “我这里可没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阿娇微笑着让韩大任坐下,“只有这些瓜果了!” 韩大任看了看桌上,不由笑道: “真像你这人一样,秀色可餐,这么好看的果子,叫人怎么忍心吃呢?” “不忍心吃就看着玩吧!” 阿娇娇嫩柔媚,语如莺转,口似檀香,撩拨得韩大任心里一烘一絷,半天才道: “来,这是为了换口味的嘛!有什么好曲儿唱来听听。” 阿娇听了只俯首微笑,向墙边取出一架古铜箜篌,轻拨两声,曲调未成已觉百媚俱生,说道: “唱个什么曲儿呢?昨儿听人家说了一首七律,就唱给您听,别笑!” 阿娇便低头颦眉唱道了起来。 韩大任闭目点头静听,两手轻轻打着拍节。阿娇此时越发放出手段,酒热盖脸,轻轻解开排扣,一抹酥胸雪白,捋袖露出皓腕,一阵急弦挑拨勾抹,仿佛有点力不胜酒地伏在架上。韩大任此时已是半边酥软,哪里还能忍得,站起身来,意马心猿地兜了两圈,快步向前…… 阿娇却一闪身起来,一边扣衣领,飞红了脸笑嗔道: “早瞧你不安好心……” 韩大任见她如此娇媚,欲火早以难禁,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双手,一边况: “干……什么,别扣嘛……” 另一保手便伸向她的小衣…… 阿娇灵活地一闪,早转到锦绣罗帐的床边,招着手儿笑道: “你呀,真是个急色儿,来——吧!” 韩大任一步窜上去,把她扑倒在床上,先把嘴狠劲地堵在了她的嘴上。 但手并没停止,而是三五下就把她衣服扯了个精光。随后又把自己衣服剥了下来。 两个人仍在使劲地接着吻。 韩大任头都没抬,只是用手到处乱摸…… 就这样,他们俩厮混了好些日子。 但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高大节就知道了这件事。 一次,高大节假装又出营去,半夜中又折回营中。 看到阿娇房中仍然亮着灯.不时地传出淫声浪语,高大节手提宝剑一脚把门踹开,冲到床前,一剑就把罗帐砍落在地。 两个人紧紧地缠绞在一起,被这突来的景像所惊呆了。 高大节一手拎起阿娇,嘿嘿一阵冷笑,然后挥剑从“前门”刺进去,剑尖从“后门”透了出来。 阿娇一声惨叫,顿时身亡。 高大节把剑抽出来,随手从床上抓了件衣服擦了擦剑上的血。 他瞪了一眼被吓呆在床上的韩大任.咬牙切齿地说道: “看在周王的面上,暂时饶你一条狗命!” 说着转身提剑走了。 从那时起.两人之间更结下了不解之恨 水师失利 荆州素称长江咽喉。 咽喉者,上下之关卡也。 荆州是长江天险的大镇。长江之所以成为兵家龙门,荆州扼守龙门要道是重要原因。据守荆州,既可以威胁江南,亦可以北进中原。 《三国演义》中诸葛亮隆中对对荆州有最精当的说明: “……荆州北据汉,沔(二水),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则大事可成……” 荆州的重要,吴三桂认识到了,但不到位,还认识的不够,所以只守南岸,没有在攻取湖北时夺取荆州。那时,他要夺荆州很容易,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康熙对荆州的重要性认识得最清楚。他对勒尔锦直接下令,命重兵扼守荆州要地,而且还越过勒尔锦,直接指令前锋统领顷岱率精骑五万镇守荆州。 惟独清军统帅勒尔锦没有认识到,所以错过渡江的机会。 吴三桂和勒尔锦都是沙场宿将,为什么认识不到荆州的重要? 康熙年仅二十岁,从未经历战争,为什么能一眼认准荆州的重要性? 不排除谋士的作用。 但谁没有谋士? 这就是一种战略认识能力与战略决策能力,它与战场那种战役认识能力是有区别的。它要求眼光更有全局性,更有深远性。 勒尔锦是个图有虚名的亲王。他在满州旗将中,被人们称为儒将,因为他平常颇喜欢兵书战策,颇喜欢谈兵论战,有时表现得挺有见识。吴三桂起兵连天卷地而来时,清朝中央找不出一名资深望重的统帅,尤其是王爷中找不出。于是,康熙选择了勒尔锦以统帅身份率军开赴正面战场。 勒尔锦年已六十开外,在他心目中,康熙皇帝从未打过仗,指指划划,样子而已,还能真听?他从不将康熙的军事调遣放在眼里,也不将有识之士的建议放在眼里,只是我行我素的按自己想的去做。 勒尔锦想什么呢? 首先是他畏惧吴三桂。 他是满洲入关老将,与吴三桂同辈人,亲眼目睹了吴三桂从关东直入中原,又横扫大半个中国的雄伟业绩。他深知吴三桂的战场胆识与才能,认为面对吴三桂这样的统帅不能轻举妄动,而宜于以守为攻。“避其锐气,击其惰归”,他搬用了兵法上的一句格言,只要吴三桂不打过长江,时间长了他就要败。 所以勒尔锦对康熙催促作战的命令不闻不问,一味驻守荆州不出。 吴三桂则不但隔江对垒,而且派出了他新训练出的水师。 那天,天气晴朗,长江上空万里无云。 “传令,水师从洞庭湖入江,攻夷陵!”吴三桂派出三骑传令。 荆州在元明清三代,即今日的江陵城,作为一个州,它在西汉时代曾包括湖北,湖南两省之大。清代,它也包括了大约宜都至湖北监利一段约四百八十公里的地域,所以称这段长江水面为荆江。 吴三桂的水军从洞庭湖开出,溯江而上,半日内达荆江水域,荆州城清晰可见。 越过荆州水域,半日即可达夷陵。 夷陵即今日宜昌,为长江中游第一门户。若夺下夷陵,则打通与四川的水路,又可沿江顺流而下,攻击、控制沿江重镇。 为首的是三十艘快船开道。居中三艘大战船是吴三桂的水军大将刘之复、王会、陶继智等三人。 清军镇守荆州的守将是统领将军顷岱。 他接到陆路飞骑探报.吴三桂水师溯江而上欲夺夷陵,他立即命令荆州水师开出,横江拦截。 清军水师已有三十年的历史,战船众多,装备精良,不畏惧吴三桂这支新训练的水军。 只见十艘大战船与一百多条小船横江而和大周水师作战。 清军大船万箭齐发,陆上又配以大炮轰击;江中小船则如过江之鲫,与周兵小船纠缠在一起,士兵们在喊杀中矛钩齐出,船帮相排,挥刀举枪,相互砍杀…… 吴三桂水师毕竟训练时间不长,战斗力差,迅速溃不成军,顺流而退。 一月之内.水军进攻三次,皆不能到夷陵城下。 吴三桂命令停止水军攻击,开进洞庭湖继续训练。 水军失败,他并不气馁,因为未伤周军元气,他的陆上铁骑依然无可匹敌。 于是,战争在湖南激烈地进行着。 可是,战争却又在湖南胶着地对峙着。 当此之时,吴三桂似乎一下觉得自己是那样的疲惫,他多想好好地休息一下啊! 于是,他把湖南的全部军务交与夏国相、胡国柱及马宝等人,自己则率着一千人马到成都小憩。 是的,吴三桂太累了。 他应该养精蓄锐 强弩亲征 夜色已经笼罩四川天府之国的大地。在茫茫暮霭下,四周高高的群山宁静安谧,黑油油的树木蒸腾着积聚一天的热量,云遮雾罩。蒸气流动着,翻流着,充满着整片树木,从地表一直往上,窜出树顶,徘徊一刻,便悄然散去,牵持起如烟的一缕,像只驱遣不去的愁思留下来。 平整的土地,阡陌交通,亮闪闪的沟渠在夜色下仅射出凄凉的寒光,一跳一跳,田里的庄稼齐膝高,在轻风吹拂下,摇晃着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响。 山峦、树林、田野俨俨欲睡。 在吴三桂的宫苑里,此时却是华灯初上;丝竹甫响。 宫中人们提着灯笼,手托食具、果盘,来往穿行,认识不认识的微微道个万福,就又走向通往勾栏画栋的廊院。 这是一座巨大的王府,庭院深深,飞檐斗拱的建筑层层叠叠,被迂回曲折的长廊连通着,被曲径通幽的石子或方砖的甬道连接着,点缀着假山、花草、树木。 座落在中后部的大殿上。吴三桂手捧小圆盖碗,品尝着从云南运来的普洱名茶。大厅里灯火通明,烛光跳跃,时而“啪”地打出个火花,巨大的红木雕花嵌宝的公案上,摞叠着文书,这是全国各地来的,有前线的战报,私人的信札,同伙的盟约……诺大的厅堂里,只有吴三桂一个人,那个勤快的童仆在门外候着,毫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灵慧的眼睛在稍稍转动,有意无意的看着院中的一座假山。要是在白天,常有一只红嘴、黑爪、黄色羽毛的小鸟到这来饮两口水,可是现在没有,现在是晚上,它肯定回到了巢穴中。他在这站了一个多时辰了,除了一名小丫环送进去一杯茶,屋里再没有发生任何动静,整个院里静得可怕,静得疾人。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其实,屋子里的确没有一点响动。 此时的吴三桂正坐在公案后的椅子里,把头靠在柔软的虎皮垫子上,微闭两眼,一脸的表情阴沉似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一杯茶,早已喝完,只剩下茶杯和杯底里的一泓茶底。 吴三桂抬起头,直起身子,低头看着桌上的一件文函,这是从长沙发来的紧急战报,这是夏国相、胡国柱和马宝派轻骑,马不停蹄、昼夜兼程送来的。 上面说:清军大兵压境,铺天盖地,我们几人,都聚在湖南,因此敌人无后顾之忧,全力扑向湖湘之地,……敌众我寡,我军难以靠兵力争先……,徒守长沙没有什么益处,我等惟盼周王力解长沙危险。如果周王能用大兵,直趋汴梁(今开封),必能解长沙于危难之中,望周王守夺。 吴三桂把双眼离开书案,把目光移向香炉。炉中的熏香燃烧着,散放出香艾芬芳的气息。气味清淡可人,随着袅袅上升的青烟,弥散到整个房间,吴三桂的目光正追逐着冉冉上升的如龙似蛇的烟缕。青烟随意变幻着神秘莫测的身姿,飘向窗棂,飘出窗外,同时也把吴三桂的目光牵扯到外面无边的夜幕当中。 外面夜色被挑挂在门口的大灯笼发出的光稀释了,把院中的树木掩映的影影绰绰。 天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漆黑一片。 吴三桂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向厅门。薄底的轻便快靴,踏上从门口一直铺到桌前的薄厚适中的腥红地毯,柔软、舒适,脚感很好,既可以给人以脚踏实地的感觉,又获得心理上快意的享受。 吴三桂不知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次,每次的感觉他都了然于心。然而今天,感觉却全然不同,失去了以往的心满意足,给他带来了冗沓之感。 他分明觉得双脚在往下陷,这腥红的地毯并没有铺在坚实的砖石地面上,而是放在了泥沼之上。他进而觉得,这腥红的地毯分明变化成了深不可测的沼泽,正张着乌黑大口,等待着一嘴把他的脚咬掉,再一下吞进去,让他动弹不得,慢慢收抬他! 一股寒气从脚底下的地毯透过马靴,直触吴三桂的脚掌,又穿过脚掌渗进了大腿,进入了肌肉,溶进了血液,又随着脉管扩张一直冲到了头顶,并在此嘎然而止。 吴三桂一个哆嗦。 他大叫一声跳到近旁的地面。 “啊?” 随着这一声叫喊,门外的童仆吴忠早已跑了进来,双手垂立着,一副惊慌失措,语无伦次。 “你,王爷……王爷!” “快,快,拿掉它!拿掉它!拿掉它……快……快……。”吴三桂用衣袖揩着脑门上的冷汗,“扶我回房!” 吴三桂不愿在一个下等的童仆面前表现出他的心虚、害怕,又恢复了以往的严厉状态,虽然吴忠是他最可信赖的奴仆。 吴三桂的卧房就在这座大堂的后面不远。他也像皇帝一样,不把自己置身在众多嫔妃当中,而是宠幸和诏选。同时还有一个原因是有了紧急事件,也可以尽快的到充当议事厅的大堂,那才是他惟一的中心。 吴忠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吴三桂顺着大堂的廊檐,转向位于墙角的小路,一拐弯走向了通往卧房的路径。 这是一条不长的石板路,平坦、光滑,两边镶砌着道牙。两边开得很盛的鲜花在夜间依然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周围的空气也在它们的作用下改变了性质,含着令人心醉,令人迷荡的气味,吴三桂慢慢地走,沉浸在平常并未知觉的香气中。 这种香气扑入他的鼻孔,吴三桂打了个嚏喷,把在旁边小心翼翼扶着他,正提心吊胆的吴忠吓了一跳。 吴忠的颤抖,吴三桂感觉到了,他也在一个颤抖和那个嚏喷中清醒过来,却莫名其妙于刚才发生的情况。 “吴忠,我刚才怎么了?”他想从忠诚的奴仆口中得到事情的经过。 “王爷,您累了,我正扶你去歇息。”吴忠低声、低语,似乎还怕惊动了他的王爷,况且他对发生的一切并不了解,他只是做了一个仆人应该做的份内事,他早被吴三桂的瞬间骤变弄得神魂颠倒。吴忠眼里的王爷永远是镇定自若,充满自信的,他不明白今天的王爷倒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再补充道:“王爷,快到了,您吩咐的。” 吴三桂噢了一声,吩咐道:“你下去吧。” 吴忠说:“小的不敢,小的要侍候王爷。” “下去吧,我自己清静一会儿。”吴三桂说道,两眼不由自主地向两边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异常,和白天没有什么区别。 “是”。吴忠答应着,弓身退了两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匆匆去了。 清风又送来鲜花的芳香。 这香气让吴三桂陶醉,让他留恋忘返,他竟走过去,低下头,像扑向母乳的婴儿,贪婪地吸吮乳汁似的花香,以至于鼻尖上沾满了花粉而茫无所知。这朵花在吴三桂的鼻下幻化成了圆圆,他要闻从圆圆身体上飘出来的诱人的带着温热的气味,这种气味是独特的,只有圆圆的身上才有,这是吴三桂的经验所得。在他怀里滚过多少女人,他记不清了,在他怀里撒过娇的女人他也淡忘了。可是圆圆却总在他眼前,在他需要她的时候会适时到来,来抚慰他的躯体,他的灵魂。而每一次,都在这种气味中得到精神和肉体的解脱!在吴三桂看来,圆圆天生就是为他而来,然而他正是凭着灵敏的嗅觉找到圆圆,又有一种不可知的力量把圆圆送进他的红罗围帐,让他成为她的主人,拥有了她的一切。 可是圆圆走了,离开了他,连一个挽回的机会都没有。当时他竟没有意识到圆圆飘然而去,不再回头,不再回到他的身边。他一直觉得圆圆只不过出了趟远门,不久就会回来,到如今,吴三桂依然抱着这个明晰而又模糊的念头,雷打不动,水冲不绝,就像先前他对康熙皇帝的那种念头一样。在吴三桂心中,康熙皇帝永远只能是个小儿顽皮,不入流之列,不可能与他抗衡。 吴三桂别的念头可以任意存在的话,无论这个想法是黑是白,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吴三桂有把黑变成白的本领,也有把鹿变成马的技巧。因此,他有任何念头都不过份,谁让他是偏安一地,势力强大,可以翻云覆雨呢,然而,他的康熙是竖子小儿的想法,却不应该有丝毫的改变,正是由于他这个念头的原因,使他丧失了机会,贻误了战机,直到今天,得到了这份十万火急的长沙战报。 从后宫传来的歌乐轻风,把吴三桂从醉梦中打入严酷的现实,眼前的局势不允许他徜徉在香风蜜雨中,急迫的场面等待着他作出决定。刻不容缓。 吴三桂直起已经发酸的腰背,轻轻地捶打着,昂望苍天,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天啊,我吴三桂到底怎么了。 吴三桂对着长空,祈祷上苍能恩赐给他一个既确切又明了的答案,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危机的办法。 他静静地仰天等待,可是良久没有回音,也没有显示出他自认为能指出前程是凶是吉的征兆,仅有过耳的微风和入耳的歌乐。 自从由湖南回到四川这一段时间,吴三桂深感力不从心。他不行鞍马,只兴荒唐,纵情声色,力求从声色中获得生的力量。以前圆圆就给了他这种力量,他想重新找回来。 一想到圆圆,吴三桂雄心又起。 “亲征,一定要亲征!” 拿定了主意,吴三桂心情竟畅然起来,先前的愁云像乌云般在阳光的逼射下渐渐散去,透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吴三桂深吸了两口气,又在石板路上走了两来回。前宫传来悠长而响亮的梆锣:“梆,梆,梆,咣咣,咣。” 天交三更了。 吴三桂回转身,走向寝宫。 宫内的侍唤丫环都没有睡,她们在王爷睡着后,才有可能去稍微闭一下眼,得到片刻的喘息和休憩。在这期间,还要保持时刻警醒,以便能听到王爷夜间的吩咐,如果睡得太沉,没有听到传唤,可是要严加管教的,因此她们不能有丝毫的殆慢,她们最盼望的是吴三桂能到某个妃子或宠妾那里去,使得整个身心都放松一下,和朋友姐妹们调笑一番。 侍女们见吴三桂来了,连忙问安的问安,服侍的服侍,早已乱成一团。她们服侍吴三桂梳洗完毕,铺好锦被,放好罗帐,然后都轻手轻脚地退出,留下一两个在旁边。 她们还没有走出几步,便听吴三桂说:“给我把八面观音叫来。” 侍女们一听,所有人心里都叫开了娘,来一个八面观音,她们都不会安生。八面观音的每次到来,都叫众侍女不要远离,要服侍左右等候差遣,而吴三桂则抚掌大笑,哈哈称好,然后二人喝酒,嬉闹……全然不理众人,而她们还得在最难受的时刻,颤抖着侍候着。 不知今天她们的命运如何。 身在长沙的胡国柱、夏国相、马宝却是整夜未眠。 他们商讨着如何破敌,如何御敌。 在吴三桂没有做出决策之前,他们不能有丝毫的松懈。这是两国交兵的战场,是在用百姓的躯体筑成一道攻防兼备的人墙。每一个细如牛毛的疏忽,都可能要导致不可挽回的损失。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个浅显的道理使得他们彻夜研究御敌之策。面对强大如潮的清军攻势,能守住就算不错了,还谈什么进攻呢?几天来,胡国柱、夏国相、马宝统率各部人马,凭一地之险,顽强御敌。虽然,双方都没有大战,但是看得出双方都在积聚力量,等待最侍佳时机,来个决出生死的大战。 清军的兵马从各地运来,辎重行满官道。 夏国相、胡国柱、马宝着急呀!他们面前是日益强大的清军,且斗志旺盛,众寡可判。而且他们知道,清军统领肯定也在众多谋士、将领的谋划下制定着破敌良策。 当时,西北的战事正在激烈地进行着,大将军图海和王屏藩斗智,互有胜负,已成鼎足之势,他们根本分不出精力来照顾湖南战局。 胡、夏、马只能望西北的王屏藩兴叹。 天色微明,暗淡的晨晖射进幔帐。 吴三桂用脚喘了一下赤身裸体、屈身拥被的八面观音,吼道:“起来!” 八面观音睁开睡意惺松的梦眼,忽的双颊微红,飞上两朵桃花,却梦呓般娇音媚吐:“再睡会儿,好累呀!” 吴三桂忿忿地骂句:“你这条母狗!”同时打掉了八面观音伸过来的胳膊。 昨夜冷清的大堂如今人头聚集,分文武两旁站立。吴三桂坐在雕宝桌案的虎皮大椅上。 他们在讨论用兵事宜。 吴三桂望着两班人,脸色庄严。略微沉思片刻,便开口说道:“今天请各位前来,是商讨湖南战局。” 话刚开个头,下边众属已经嗡嗡一片。虽然他们听说湖南战事紧迫,却没有料以来得会如此之快,他们在歌舞升平中已钝化了意志,他们自当不明白吴三桂说出此话的用意,因此在下面窃窃私语。 吴三桂脸一沉,用眼光一扫,大家都安静下来,谛听吴三桂的下言。 吴三桂接着说:“昨天接到湖南胡国柱、夏国相、马宝的驰函,说要放弃长沙,否则就要本王亲自出征,进攻开封以解长沙之围,众卿都有什么看法?” 吴三桂说完,用目光瞅着下面的众属。 下班两行人有的面带喜色,有的心怀忧愁,有的不动声色,又交头接耳一番。 从文班里走出一人,说:“观天下大局,形势不利于我,不若放弃经营长沙,退兵滇、黔、川以凭天险,再图打算。”言罢退入行列之中,低头不语。 接着又站出一人,说:“依董兄之说,我大周王朝必败不可了?” 那一位赶紧站出来,说:“不敢,我的意思是以退为进,养精蓄锐,而后谋略。” “那么,我们就要白白放弃经营数年的湖南,放弃长沙为敌所据。湖南一省,费多少兵力,才支持到今日,一旦弃之,实为可惜!况且,我们一经放弃湖南,则岳州却又孤危,江西实亡,此为一;二者世人不知道放弃长沙的原因,还以为湖南又失守,必然导致人心震动。到那时人心不附,大局则更加不可图略了。” 吴三桂听了不由点点头。 他见下面无人再说,于是开口说道:“我同意郑蛟麟爱卿之言,弃去湖南,深感痛惜。本王决定,亲征汴梁。想我起事之后,军事一向得手,自从久居成都,今年不战,明年不征,使局势破败至此,惟本王亲征,方可挽回上天惩罚!” 众人听吴三桂这样一说,都齐唰唰跪倒,叩地沉呼:“臣等为社稷,孝死以终!”声震梁宇,久久回荡。 吴三桂见众人如此,心中高兴,亲征之事便定下来,立即派快马把消息传送给湖南,以鼓舞士气。 大事既定,众人接着散去,各自回到府地做出征的准备。 吴三桂终于拨开心中的阴霾,透出一线摧目夺魂的光彩。虽然是细小的一隙光线,也骤然在他阴暗的胸怀中闪亮起来,扩展起来。吴三桂此时的心中,激荡的完全是难以言表的喜悦,振奋! “我还不老,我还有能力和康熙小儿一搏,胜负之数,尚未不能立即分清,福祸相依,你打我的老巢,我占你的内地,无非说来是各有千秋”,想到此,他的心中又勃然兴起一股荡然之气,仿佛回到了二、三十年前的疆场。辽东铁骑,纵横驰聘,天下无敌,所向披靡,那时的吴三桂全身都放射着耀眼的光辉,终日被盛誉和媚言包围着,风风光光的当上了平西王,而坐阵云南,势力遍及朝廷内外,遍及四野八荒! 的确,那时的吴三桂无人堪敌! 吴三桂的忧愁早已随着对过去美丽时光的畅想抛向了二十年前。他哼着东北小调在园中转游,以调节一下一天多来紧张的精神。 园中阳光明媚,鲜花烂漫。 树上的鸟儿在叽叽咕咕地叫,婉转,明快,就像脆响地打击乐器奏出的一串和谐音符。 池中的春水汲取了一冬的营养,隐然露出碧绿的波纹,池中鱼儿快活地摆着尾巴,闲适地吹着水泡,游来游去。 一切都蕴含着不可遏制的生机! 吴三桂边走边欣赏,越看心中越敞亮,却不觉吟出了辛弃疾的《摸鱼儿》,…… 吴三桂正在低头沉吟,不想被一声娇笑打断了思绪。他抬头四下观望,周围却是一片宁静,既消失了声音,又没有见到半点人影,只看到前方树枝上一只小鸟儿瞪着圆溜溜的眼珠歪着小脑袋看着他。 吴三桂被这种奇妙的环境所感染,不由得心头一荡,捷步朝湖边小亭走去。 一条翠竹掩映的曲折小路通向湖边。稀疏的细竹嫩枝初长,枝叶婆娑,在上投印着斑剥的黑影。竹林并不大,但湖水,修竹相映成趣,与林中,湖堤上的风景相辅相成,构成一幅清幽恬淡的水墨画,显得意境深远,的确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湖边小亭,飞檐高挑,像轻盈的百灵展翅飞翔,红漆四根圆柱,柱柱之间有楼花亭围相连,亭小而别致,给颇为冷清的景物衬上一点生气。亭中设有石桌、石凳,光亮鉴人。 此时,一个丽人坐在桌旁,笑颜可掬,然而却用手把口儿轻掩。 这个丽人见吴三桂走来,连忙起身,碎步急趋,走到吴三桂近前,纤纤素手相扣轻握,置于左腰下部,裙裾微摆,款款下拜:“贱妾恭迎王爷。”乳莺喁喁,婉柔清丽。 只见她有二十六、七岁年纪,长得袅袅婷婷,白衣飘飘,青丝粉颈,柳眉皓鼻,妙目轻翕,朱唇未启而含笑,自是多情未露,却带有一派风流姿态。 她,把个吴三桂看得呆若木鸡,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贱妾恭迎圣上!”这女子见吴三桂一副痴呆模样,便又说出了一句。 吴三桂这时才登然醒悟过来,哈哈大笑,双手一扶,便将丽人揽入怀中,笑眯眯地说:“莲儿,你真会戏弄本王,如今脱去华服,不饰珠宝,一身素衣,粉黛不施,却是这般清素引人,本王一时竟没认出你来。” 莲儿就着吴三桂的一扶一揽,早已伸出玉臂勾住他的脖子,双腮红润,含情的眼睛看着吴三桂,亦娇亦嗔地说:“贱妾在这儿等王爷多时了。” 吴三桂不由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到这来?” 莲儿应声道:“昨天贱妾未见王爷,今晨叫着人去向吴忠寻问,吴忠说王爷昨夜烦闷,郁郁不乐,今儿一大早就召集人议事。贱妾想,既是王爷议事,遇事定夺必定巧媒妙思,思谋必成。贱妾以为王爷昨日的忧愁今日得在解脱,一定会到此地散散心思。所以,贱妾便准备些水果、点心、水酒、佳肴以慰王爷为国事的操劳之心!” 吴三桂听完不禁亲了莲儿一口,哈哈大笑:“我的莲儿可真会体贴人,理解人啊!来,来,你就陪本王高兴高兴。” 说罢,拥着莲儿到亭中喝酒享乐去了。 这个莲儿本是陈圆圆的一个侍女,从小由圆圆亲手调教长成,长得美丽、秀气、大方,知情达意,深得圆圆的喜欢,也深得圆圆的信任,圆圆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因此,在整个王府中,莲儿自是比别人高出一筹。自从圆圆走后,莲儿便留了下来,却被吴三桂召来。当夜吴三桂就要莲儿解衣侍寝,第二日便封为王妃,奉侍王侧了。近两年来帮助吴三桂出谋划策,又温柔体贴,成了吴三桂枕边的香艳军师。 吴三桂和莲儿在亭中斟酒取乐,边说边赏,边谈边笑,苍浑的笑声和清脆的笑声交合着冲向湖面、竹林,冲向湛蓝的天空。 今天,吴三桂由于心情畅快,又有知己相陪,不由多饮了几杯,已显示几分醉意。酒刺激下的大脑无比兴奋,行为就不太听指挥,话语也多起来。 吴三桂搂着莲儿,醉眼朦胧,搓、摸、揉、捏着莲儿的玉体。现在的莲儿也是春心藏兔,粉面泛红,口中吃语含混。莲儿把吴三桂送往嘴边的酒杯夺过来,挣脱吴三桂的搂抱,拉着吴三桂的胳膊,说:“王爷,来,我扶您到后宫歇息。” 吴三桂闻听此言,把抄在手的酒杯随手一扔。“好,好,我们要痛痛快快地歇息。”酒杯撞到柱子上,复又落到地面上,发出两声金属的脆响。 莲儿搀着吴三桂,二人歪歪斜斜,跌跌撞撞向后宫走去。 莲儿的住处青砖粉垣,进入正门,绕过萧墙,便是一洞月亮门。院中种着几丛湘妃竹,有处藤架,现今已爬满了蛇龙婉蜒的青藤,藤架下是圆木的桌凳,通过两旁植满奇花异草甬道,就登堂入室了。说是后宫,但这却是后宫之外的单独院落。虽说这是成都,但是主要建筑却像北京的四合院,北京人家住的四合院却是无法和这个“四合院”相比,它只保持了“四合院”的势,却少了普通四合院的韵——朴质。这里当然是富丽堂皇。 莲儿一进门就吩咐丫环们洗漱更衣,这一切又都是布置好了的,没用一会,吴三桂就躺在了莲儿的香帏之中。 莲儿示意丫环们退下,屋里只剩下吴三桂和莲儿。莲儿端来一杯醒酒茶,吴三桂一口喝下,把杯子一扔,一把搂过莲儿,两人便滚倒在床上。…… 吴三桂一觉醒来,却不见了莲儿。于是,他大叫:“莲儿,莲儿。” 莲儿应声跑进来:“贱妾在。” 吴三桂唤过莲儿,叫到床边坐下,正色说道:“莲儿,我要带你出征,去攻打汴梁,去打康熙的屁股,你说好不好?” 莲儿面露难色,这点却出乎吴三桂的意料。吴三桂脸色一变:“不愿陪伴本王吗?” 莲儿一见吴三桂如此情态,吓得赶忙跪倒在地:“贱妾并非不想侍候王爷.我只是担心王爷鞍马劳顿;那种吃风饮尘的战争生活恐怕对王爷不利。我也并非是贪生怕死之人,的确是出于王爷您身体考虑……”言事未罢,就嘤嘤抽泣起来。 吴三桂一听错怪了莲儿,顾不得穿衣,下地扶起莲儿,复拉她上床,抚慰道:“宝贝儿,本王错怪你了,我出征也是出于无耐,现在长沙被阻,形势吃紧,本王又不愿放弃苦心经营几年的湖南,只好亲征去讨汴梁,以解长沙之围,这是‘围魏救赵’啊!” 莲儿听吴三桂之说,长长叹了口气。 吴三桂接着说:“凭借着我的龙威,不用担心不胜,本王出征,不仅湖南得以保全,而且可以直捣京城,大事可成,出头之机,在此一举!” 莲儿见事以至此,只好同意。 吴三桂一见莲儿愿意偕行,异常高兴:“本王出征,长途跋涉,兵士交锋,必然艰苦难堪,如此.我身边便不能没有你伴驾。今能与爱妃同行出征,本王必会大获全胜,直捣黄龙,擒王纳位!” 两天后,吴三桂凋遣的兵将基本汇聚完毕,整装待发。大批粮草,随队而行。这一年,吴三桂六十六岁。 军营大帐,吴三桂进行出征布置。 “本王和诸位将军,共统领十万大军,直指勋阳,行军过程中,一面派信使持令箭,调集汉中人马,分别攻占扶风,武功一带,一面调王会、洪福各统领五千人,从小路先进攻襄阳,用来分散敌人兵力。第三,等到大兵到河南,然后王会、洪福带领襄阳之兵,都到樊城会合,再决计北伐。” 各路将领,领命回归,再行布置。各部气势高昂,奋勇前进。 吴三桂的这次亲征,可谓是激情百倍。虽然是匆忙之中决定亲征,但是作好了细致的准备,常年的争战的历经事情的广博,又加之年纪的原因,因而凡事都不肯冒险而行。他以成都为根本,任用降将罗森镇守成都,又让亲属吴永年、吴炳光驻守四川及云贵的富辽地域。 吴三桂这次出征,郑蛟麒为先锋,随军大将有王会、洪福、林天柱、谭延衽等数十员,出征后,罗森负责照运军粮、军饷。真是万事具细,一丝不苟 闻风而动 由湖南通往京师的官道上,奔驰着一匹红色骏马,被马蹄腾起的尘土拉得很长,弥漫着整个路段。马已经通身是汗,虽然掠起强劲冷风,但是对马却起不到丝毫的作用。马背上的人竭力往前倾,几乎是快贴在了马鞍上。一只手拉紧马缰,另一只手却在身后高高扬起,划了一弧,手中的马鞭便狠狠抽打在马臀上。这匹马已经是全力飞驰了,马嘴里不住流下的白色泡沫,掉在地上,瞬间便被灰尘淹没了。见到前边的路旁有了驿站,马背上的人长长舒了口气,使劲一带马的缰绳,马往前冲了几步和另一匹早已等候的马站成并立。同样的红马上同样端坐着一名军官。这名军官接过刚到此地的军官递过来的背包,双脚一踹蹬,说了声辛苦了。但是声音却已远远被抛在了后边。余音缥缈传来。混身湿透的马儿打了个长长的喷鼻,不等主人下来,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军官从马背上滚下来,躺在那大口喘气。 这是康熙皇帝下令设置的飞马传书的驿道,把最新的战情和消息尽快呈送进宫,进行审阅,做出决策。这些驿使和驿马整天奔驰往来于这类似的驿道上,传递着紧要公文和文书。这些驿道从各地通往京师,湖南、湖北、江西、福建、陕西、河南、安徽,等等。 在这匹马上承载的就是吴三桂亲征的消息,它将在两天之内送到康熙皇帝手里。 在吴三桂亲征出发前夕,已派人向湖南和陕西送去消息,并在一路上鼓动宣传,大造声势,鼓舞着吴军兵丁的士气,坚定着他们的信心。他们都希望吴三桂早些时日到来,给他们带来胜利,给他们带来美好的前景,能够挽救他们被动的局面。 吴三桂亲征的消息同样也传到了清军的各个军营统率的中军大帐。安亲王岳乐惊呆了,康亲王杰书惊呆了,贝子尚善惊呆了,大将军图海惊呆了……他们手下的兵丁也惊呆了……他们通过对各个渠道得来的,吴三桂在成都“颇事酒色,后宫美女数十人,一应政事,皆委臣下,惟事娱乐,人心渐变……”的消息汇总来分析得出:“以三桂开创之主,却也如此颓放,不久必败。”的结论,但尔今,听说了吴三桂这次亲征,并且声势如此壮大,近远震动,他们无不骇异非常。 清军将领对吴三桂这项出乎他们所料的亲征,表现出他们少有的荒乱,军内外散播着各式各样的流言。清军惊慌失措,军心不稳。因为他们都摄于吴三桂震惊远近的威名,害怕于吴三桂声传朝野的厉害! 清军将领基于将士这种慌乱颓废的局面,一面作出相应的战略布置,一方派信使飞报朝廷,等候年青的康熙皇帝作是进、是退、是守的重大决策。 河南统兵的顺承郡王把所率的大军退驻到开封。 图海调遣将军穆占先领军队一万多人,急速赶到湖北,以补充湖北的兵力。 在湖南的清军为了打消吴三桂的狂盛气焰,灭掉吴三桂以图挽救湖南的计划,准备加紧强攻,在吴三桂大兵到来之前攻破湖南,于是清军分兵三路,组织了强大的攻势: 一、安亲王岳乐,连同董卫国,先占领萍乡,并以此震摄浏阳; 二、蔡毓荣率领手下军将,从荆州、岳州,分别向长沙进攻; 三、贝子尚善同水军提督扬捷由镇江出发,迂回到长江上游,攻取洞庭湖。 三路大军一同开进。 一场宏大的逐鹿战将在以长沙为中心的湖南展开,战事迫在眉睫。 五月的北京城度过了寒风凛冽、雪花飞舞的严冬,已经完全复苏了,进入了春夏之交的一年中少有的季节。 北京城仍像往日的北京城,依然喧闹、繁华.并没有因南方、西方的频频战争所影响,而显得压抑、沉闷。大街上往来的官员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来来往往,认识的说几句话,谈谈官场和战场。他们是皇城根中心范围的人,不用发愁外来的敌人会攻打进来,因为他们有一个精明、能干,能替大家分忧的皇帝。皇帝得为保住他的皇位而悉心于军事、政治和经济方面的各项工作,“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他得为保护住他的领地,平灭叛军吴三桂而日理万机!年青有为的皇帝精力充沛,谋略过人,胜过任何朝内朝外的大臣。大臣们对皇帝既敬仰又衷心佩服,而且是内心不存在任何疑虑的佩服。所以,走在大道上的官员的生活过得仍旧十分的滋润,过得很舒坦。外敌由八旗军挡着,内政由皇帝管着。他们干好自己的份内事,就万事大吉了。 大街小巷的茶馆里照样顾客盈门,熙熙攘攘,挎着刀的,提鸟笼的,挑着担子的,穿长袍马褂的,周身短打扮的……边喝茶,边聊天,天上地下,天南海北。他们也不怕吴三桂,前两年最艰难的日了都挺过去了,更何况近两年天公做美,风调雨顺,再加上皇上圣明,政事清明,所有的这一切,都显示着很好的兆头。还有什么事担心的?一切都会过去,不用担心,也用不着忧愁,大不了是个改换门庭,不论是谁坐了龙庭,他们还是皇城根的人。李自成进北京是那么回事,顺治进城也是那么回事,如今的康熙皇帝不也还是那回事吗?假如是吴三桂打进来,想必也是那么一回事,无非是乱上几天,胆颤几下,风头一过,出来照常过日子! 北京城楼上的钟响了,天宇里回荡着洪亮的钟鸣,一群鸽子带着风哨儿飞过萌绿的树顶,飞过屋脊.飞过紫禁城,轻风吹送着优美的哨音。 北京城就在这钟声和哨儿声中,结束了一天,又开始了一天。 森严的紫禁城庄严,肃穆,神圣不可侵犯,它不动声色地倾听着历史的是是非非,人生的沧海变迁,它既是一个智者,同时又是一个圣者,它的心中蕴含着无数神秘的故事和数不尽的悲欢离合。 紫禁城是尊严的化身。 紫禁城中没有外面祥和,宁静的气氛。 一位大臣在午门外下了马,跑进午门,又一溜跑过乾清门,来到乾清宫外,已是不由得气喘。 他是兵部尚书明珠,康熙皇帝召他立即见驾,明珠明白,必定有重大事情发生,不敢有丝毫的殆慢,便一路地跑来。在路上,他思考着皇上叫他来的原因;他凭自己丰富的经验,警觉地意识到,吴三桂想必近来有重大的军事行动。在前方战局不利的情况下,吴三桂很可能要狗急跳墙,以补救两年来按兵不动的被动局面。但是,这只不过是他的猜测而已.更具体的事情,他一点也不知道。 “宣尚书明珠上殿。” 明珠赶紧整理整理因忙乱而不整的朝服,快步踏上台阶,跨过门槛,掸衣袖,撩袍跪倒,口称:“吾皇万岁,万万岁。” “爱卿请起,赐座。” “谢主龙恩。” 旁边的太监赶忙搬来一只凳子,请明珠坐下。 明珠坐下,看着康熙皇帝,等待康熙皇帝说明召见他的原因。 康熙帝坐在桌案后,眉头紧锁,失去了这些天来的喜悦表情,脸色阴沉、忧郁。 康熙皇帝不同平常的情态,明珠当然早就看在眼里,更加确信必定有重大事情已经发生,但是只因自己不明就理,所以他一言不发,等候着康熙皇帝开口。 然而皇帝并没有说话,却让太监传过一个折子。明珠接过来,展开观瞧,不禁也倒吸了口冷气。折子是从湖南送回来的,关于吴三桂亲征,军队行动,军心士气等的奏表。明珠看完,豁然明白皇上召见他的原因和皇上失之常态的根由,明珠把折子重新呈送上去。 “爱卿意欲如何?”康熙皇帝这时终于开了口。 “全凭皇上圣裁。”明珠答道。 明珠跟随康熙已经多年,通过智擒鳌拜皇上表现出来的智勇,他深深了解康熙的为人,知他很有主见,遇事总是镇定自若,充满自信。像今天这种情形是十分少见的。因此他不敢贸然回答,而且连说话也小心翼翼。 “朕要听听爱卿的意思。” 明珠看到康熙执意要听自己的意见,于是谨慎地说:“微臣认为,吴三桂的这次出兵,无异于田蝗临秋.想做垂死的挣扎。虽然吴三桂来势汹涌,很是吓坏了朝廷的步将和兵勇,但是其底气不足。” “继续说下去。” 明珠见康熙在微微颌首,于是又接着说:“吴三桂虽然勇猛,但时机已失,几年的消耗,使之所存倾之殆尽。如此草率出兵,貌似不可战胜.实则只是匹夫之勇,不可过虑。” 明珠说到这,又偷眼向康熙皇帝观瞧,只见皇帝仍在点头,紧锁的眉头已渐舒展,心知自己所虑,甚合康熙所思,便接着往下说:“然而匹夫之勇虽不可过虑,但也不得不防,不得不与之争先。如今我军虽然组织了进攻,但是军心不稳固,而且士气不高,这是兵家之大忌却也不得不治。这也是微臣最大之忧也。” 明珠说完,见康熙皇帝已恢复了以前的神态,心中也不由高兴。 “爱卿想如何恢复士气呢?”康熙嘴角露着不易觉察的微笑。 但是善于察颜观色的明珠对康熙的每一点微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康熙早已做了打算,于是便说:“微臣还是听皇上的高谋远略。” 康熙用充满智慧的眼睛看着坐在下面的心爱大臣,爽然一笑:“朕也是想亲征!” 康熙的这句话虽然不高,但很有力气,每一个字都清晰准确地传递到尚书明珠的耳中,然而明珠听来,康熙皇帝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声春雷,在他的耳朵中轰然炸响,震得明珠的耳朵嗡嗡有声,甚至几乎失去听觉,明珠万万没想到康熙皇帝竟会下如此的决心。 康熙皇帝的话音刚落,明珠就从凳子上腾地站起身,双膝跪倒:“请皇上三思。” 康熙见明珠如此,却未奇怪,仿佛事先早有预料。 康熙说道:“明爱卿请起。” 明珠并未起身,仍然跪着说:“臣再请皇上三思。” 康熙皇帝又是一笑,说道:“我意已决,明日太和殿奏议,你下去吧!” 明珠见事已如此,再多说了没有什么用处.于是说:“微臣告退。”说罢起身退出乾清宫.走到殿外。 殿外晴空万里,湛蓝的天空有几缕的轻薄的浮云,太阳光朗朗地照着,挥洒着温暖的力量,不时有几丝微风吹过,虽然不能说是冷,却也带着凉气。 明珠被这凉风吹拂,不禁打了个冷战,这时,他才发觉额头和后背已出满了汗,明珠真的被康熙皇帝的那句话给震懵了,所有做出来的动作和说出来的话,都是出于本能的因素,的确未出自他的头脑中理性的概念。他想记起刚才在那一瞬发生的事情,但是却一时回忆不起其中的细节。 “朕也要亲征。”那句低沉有力的声音又在明珠耳朵里炸响,他又随这声炸响,颤抖了一下身子。 皇帝亲征可不是件小事。 皇帝亲征的确不是一件小事,而皇帝的话可不像几岁顽童说说就算了,金口玉律可不是闹着玩的,亲征更不是说说的儿戏! 阳光的普照和微风的吹拂,终于使明珠明白了皇帝的决定,这的确是一个挽救士气的绝妙的良方。可是皇帝陛下开始紧皱的眉头,脸色阴沉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却百思不得其解。 明珠就在这迷惑中走出了午门。 吴三桂的亲征部队确非寻常,一路行进,拔城夺寨不下数千座。捷报纷纷传来,不啻给本已激情狂涨的吴三桂心中注入一支又一支的兴奋剂,使他高兴不已。 吴三桂所率的中路大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前挺进,势不可挡。沿途驻守的清兵清将在这种情形下简直不堪一击。他们由心理上惧怕进而导致了行动上的畏缩。吴三桂的军队还没到,有的便望风而逃,早已不知去向,留下一个空城让吴三桂来收拾。吴三桂的军队当然也不客气,该收的则收,该捡的则捡;一路上当然也有效忠朝廷,忠于皇帝的将领。率部下奋起抵御吴三桂的军队突袭。他们虽然奋起杀敌,舍身前冲,但是吴三桂的人马与他们相比却无法相提并论。清兵清将孤立无援,左右受敌,逃无处可逃,走无处可走,只好拿着鸡蛋往吴三桂的石头上碰。 吴三桂的大军快接近了勋阳,很快就可以把第一步计划实现了,又可以把第二个战略计划付诸实施了,吴三桂捻着胡须,望着东北方向嘿嘿地笑了。 东北方向中吴三桂最大的目标。 这个目标无不一时一刻地存在于他的意识思维中。吴三桂为了它,可以放弃一切,可以让自己披上逆子叛臣的名份,可以让自己遗臭万年! 这个目标是他的最高人生理想。 康熙皇帝说话一言九鼎。 就在明珠带着那个永久抹不去的问号离开乾清宫的第二天,康熙皇帝在太和殿召集满朝文武.商讨自己亲征吴三桂的事宜。 明珠从康熙那儿出来.还是晴空万里的,春风和煦,夏日暖暖。可是在傍晚时分,却从西南方飘来了几朵乌云,停留在北京城上空,而且越聚越多,很快就连成一片,铺散开来,把北京城遮盖了个严严实实。 北京人向来爱看热闹,加上几朵云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来得有点冒昧,有点唐突,况且形状很怪异,于是人们都出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乌云不断变幻着,刚开始像把冲天的剑,然后逐渐变成了狗形,吐着长长的大舌头,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夕阳从中穿射而过,恰如狗眼喷射着火焰,再后来,狗一变却成了龙形。喷云吐雾,张牙舞爪,凌空盘旋。老百姓对那“剑”,那“狗”还议论纷坛,嘻说玩笑,做着各种各样的解释和推测。可等到那“龙”当空而现,众百姓再也不敢言语,纷纷回到家中,关上了门。 宫里面也无例外的看到了这个奇怪的乌云变幻过程,同样也做着这种多样的猜测。 康熙皇帝就是在乾清宫前面的小广场上看完这一过程的。 康熙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异常景像究竟是预示吉兆还是凶符,即命钦天监的官员速去察明,并来禀报他。 本来,康熙皇帝是不太迷信的,因为他从小就和西洋传教士南怀仁系统地学习了数学、物理、天文、地理等知识,了解天气天像的变化,他曾经还亲自到天文台观测天像,计算天体运行的轨道,并且准确地得出结论。连传教士都惊讶异常,佩服于小皇帝的聪明才智。可是对于在自己决定亲征大事的时刻,却出现了这样的怪异景像,不由得心里也犯起了猜疑。他不能明白,这个景像在这个时刻出现倒底是凶兆还是祥符。于是传旨命令钦天监的官员得出结论,并尽快回禀他。 在康熙帝看来,这个景像是吴三桂在向他耀武扬威,是对自己下命平藩的痛心仇恨,是要向他讨回公道,以给康熙对他的奇耻大辱来个痛心疾首的报复。 康熙皇帝对此愤愤不已。 康熙帝在养心殿缓缓地踱着脚步,他正在思考对付吴三桂的办法,同时等待着钦天监的回禀。虽然他不信这会给他带来凶兆,但是他还是想听听钦天监的官员会怎么说。 康熙想好了明天上朝时怎样调度兵力,如何安排人选。这时钦天监也来报告。 行完君臣之礼之后,钦天监官员开始了禀报:说这是个大吉大瑞的祥兆,是说明从康熙十二年平藩的大致经过,但是进一步的征兆还需等待等语,康熙旁早已听得不耐烦,一挥手,那官员连忙转身出去了。到了殿外,那个官员还不住的擦拭额头的虚汗。 其实,对于康熙的御旨,也是很让下属的官员为难,乌云所有的变化都是人们根据形体的臆想,要解释真实意味却也是真的不容易。 那天晚上,北京城浙浙沥沥地下了一夜细雨。第二天早晨雨过天晴,旭日东升,显示了一个烂漫时节的风韵。空气新鲜,含带着甜甜的花草气息。北京的大街小巷湿润的地面上,蒸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潮雾。 杨柳的叶子清新得醒目,嫩嫩的,有股说不出的娇美。 钦天监的官员一大早便兴冲冲地前来回禀昨天的未完成的御旨。 康熙正等着早朝,便让官员到殿上再行禀奏。 康熙帝在御案后坐定,威威严严,全身透着一股凛人的英气,显示出他的气魄。满朝文武,分站两厢,一个个精神饱满,气宇轩昂。 众臣见康熙坐定,跪倒三呼万岁,又重新站到自己的位置。 早晨的阳光从大门射进来,照着群臣红红的顶子,耀耀放光。 这光夺人眼目,像星星闪亮成一片。康熙看着满地的星星,欣慰地笑了。 早朝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个上来的是钦天监的官员。 “禀奏圣上,昨天傍晚,天降祥符于我大清帝国。具体说来,那“剑”是柄乌金宝剑,专门斩杀妖孽,那‘狗’便是吴三桂,他被乌金宝剑追杀得满天乱窜,已近乎无耐,双眼血红.已成狂犬,而眼中灵光已泄.其时日不久矣;随后乌龙出现,乌乃暗者也,暗乃隐者也,分明是说‘潜龙在天’正当替天行道,是夜,又喜降甘露,实乃上天所赐也。如此说来,我大清帝国之清藩大业不久即可成矣!” 康熙见他说得很是慷慨激昂,实出心中,满脸喜悦,命他退下。 康熙帝用眼睛往下一扫群臣.朗然说道:“昨天降福,天下昭然,朕要亲率兵勇,戮杀吴三桂叛逆,以扬我大清国威。吴逆自叛乱以来,猖獗行止,不可抑制;而今,又亲带残兵以乱我西北、华中,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军虽奋勇御敌,怎耐存乎畏惧之心,战而不利,亦使吴道张狂颐使。朕要以天将之则,大清之龙威严于湘,以扬我军威、国威,以解天下受难于水火的百姓,众卿有异议吗?” 康熙皇帝说完,一脸的浩然正气。 康熙的话音刚落,便由群臣中站出一人,说:“臣以为不可。” 康熙一看,原来是尚书明珠,脸上就露出了不悦之色。他又用眼睛一扫满朝的文臣武将,说道:“还有吗?” 康熙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整个朝廷只有兵部尚书明珠一人反对,那他亲征之事仍然是可行的,因为其他大臣都采取赞成的态度,康熙皇帝问出这句话,假如有几个反对,那就看看明珠怎么说,如果汉人反对的话,再看明珠还怎么说。康熙帝不是刻意和明珠做对,况且明珠是臣,康熙是帝,也犯不着和明珠做对,明珠的顶子和脑袋都在康熙手中攥着呢,说杀明珠就“咔嚓”一声,人头落地了。 现在明摆着的是,明珠站了出来,而且说的是“臣以为不可。” 康熙刚说完,只见从两边又站出五位大臣,齐声说:“臣以为不可。” 接着从人群中又出来四个,同样也不同意康熙亲征的决定。 康熙帝见出来十来位大臣,有文有武,但都是诚恳的表情。康熙皇帝不恼不火,又扫了一遍群臣,说:“还有吗?” 说完就端坐在龙椅上等着。康熙知道,皇帝亲自出征不是轻而易举的事,除了开国皇帝,时常要在政权不稳的巩固时期,带兵出去打仗,以后的皇帝是不轻易出征的。汉高祖曾经被围白头山,明代也有土木堡之变。因此,皇帝亲征带有一定的冒险性。康熙还知道,皇帝亲征还要动用大批的人力、物力。 然而,康熙对此却没有想得太多。在他心中想得最多的是:夺回士气,尽早平藩,既拯人民于水火,又巩固了朝廷的基础。康熙确信,他的亲征,必定会带来吴三桂的覆灭。 康熙静等了一会儿,又见从群臣中走出几位老臣,须发有的已经全白。 这下,康熙帝看着站在中间的几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还是明珠率先开口说了话:“吾皇万岁,臣自以为亲征不可,昨天从陛下那里回来,臣又思考了一夜,认为圣上亲征不是不可,而且臣以为圣上出征必捷。” 康熙不动声色地问道:“既然如此,你却又为何不同意朕亲征吴逆呢?” 明珠说:“回圣上,臣以为吴逆出征,虽连克我城,连侵我土,取得一定的胜利,但其势实为‘强弩之末,力未穿鲁缟也’,不用圣上亲征,吴逆不久,必如溃堤之水……” 不等明珠说完,又一臣说:“臣亦同意明尚书之说,吴逆起兵日久,所逼,所迫将领大多有反吴逆之心,此一时,彼一时,人心所附,时事之趋也。”说罢此臣退后。 又有一些臣上来说:“我主圣上,欲施天威于地上,必使得天下万民敬仰,然昨天之天,表征亦有‘潜龙勿用’之像。潜龙在天,要我主坐阵朝廷,亦可实使龙威于天下。” 康熙听了也点点头。 又一位大臣说:“平藩几年,国力已不似前时强大,圣上亲征,实乃劳民伤财之举,故而圣上也不宜亲征。” 君臣仍在奏议,忽闻外面传,有顺承郡王捷报:吴三桂放弃郧阳,败退湖南。 众臣听到此讯,都大喜,一齐跪倒;“吾皇万岁,龙威大震,吴逆人心已去,将无能为,不用劳苦车驾亲征了。” 康熙也很高兴,兴奋地走下龙床,在御案前走了两来回,都忘了让众臣起来,众臣见皇上无言,自是不起。 康熙帝以赞许的目光寻找明珠,才发现众臣仍跪在地下,感到了自己的失态,竟有些不好意思,但在瞬间便恢复过来,连忙招呼众人起来。 康熙重新在御案后坐定,宣旨命钦差去湖南、河南、重赏三军;又命人飞谕顺承郡王、图海、岳乐和蔡毓荣等,迅速进丘 易策于“病变” 正当吴三桂的亲征军节节胜利的时候,湖南的战事却越来越吃紧,使吴三桂意外的是:清军对西北战场不闻不顾,一意孤行地誓要打破湖南。这一举措,不啻一尖刀刺向了吴三桂的心脏,让他疼痛难忍,他原以为自己分担华中兵力,以减轻湖南战场的负担,以确保长沙,现在看来,与弄巧成拙无异。刚开始取得的胜利都像一个个美丽四射的泡沫在他眼前“劈啪”作响,一个个地破灭了。 湖南战场的不利,使吴三桂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那天,吴三桂出巡回来。 人,毕竟是老了。吴三桂自己心虽然不愿承认.但是今天的巡视,他感到自己实在是力不从心。他选是骑马,路很平坦,骑在马上晃悠晃悠的,煞是舒服。吴三桂披着黄色斗篷,头上围着黄色包巾,骑着黄骠马,身后也跟随着十几名兵丁。他要去五里外的战场,给他的士兵鼓气,以便一鼓作气打下郧阳。打下郧阳后,他就准备奔长沙,去解长沙之围,巩固他的湖南。 走着走着,忽然他感到一阵阵倦意向他袭来。他看看天,太阳还在中天。吴三桂使劲地摇晃了几下脑袋,想把困倦赶走。跟在他马后的兵了看着他,感到莫名其妙,也跟着摇了摇脑袋。他们不知道吴三桂困了。一会儿,吴三桂又摇了摇脑袋。可见他正在顽强地和疲惫做斗争,然而困倦却执意不去。吴三桂从马上挺起身子,向前边遥看一眼。军营就扎在不远处的树林旁。为了驱赶倦意,他翻身下马,要徒步去军营。 看似不远的一段路,走来也根长。吴三桂只走得出了一身热汗。他解下被篷递给随从,继续往向走,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前锋郑蛟麟把吴三桂迎进大帐,吴三桂稍微休息一会就去巡视各个分营。他不敢再骑马,于是,郑蛟麒给他准备了一顶轿子,吴三桂坐在轿中,晃悠晃悠,也很舒服。可偏偏那倦意又袭来。他不想再做无谓的努力,气哼哼地走下轿子,还是步行。这次感觉很好,没有出汗,军营巡视完毕,吴三桂像士卒受了他的鼓舞一样,也受了士卒的鼓舞,神情高涨起来。 吴三桂在郑蛟麟以及其他将领的陪同下,有说有笑,在郑蛟麟为他准备的宴席上喝了几杯。酒过三巡,吴三桂提出回府。 吴三桂的府邸设置在一个不大的镇上,由于兵荒马乱,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只剩下不多几户。镇子不大,驻不少吴军兵丁,况且还要打仗,于是吴三桂就带领一部分人和家眷安置于此,大军却驻扎在外边。 吴三桂回到府中,天已快黑。 莲儿见吴三桂回来,问完安,帮助他盥洗完毕。莲儿看到吴三桂出巡一天,想必很劳累,就说:“王爷还是乘早歇息吧。” 吴三桂看上去虽然精神饱满,实际上他已经很困倦。他的精神实是因困倦到了极点而出现的亢奋状态。 吴三桂也真有些困,于是便说:“好”。 莲儿为吴三桂脱去衣服,躺下,自己合衣躺在吴三桂旁边。 自成都出来,莲儿大多是这样。 借着烛光,莲儿见吴三桂削瘦的面庞,不禁心头有些凄惨,便说:“王爷为军事操劳,真的憔悴了。” 吴三桂听了也没有说话,却把眼睛转过来看着莲儿,莲儿的眼眶都有些凹陷了,面庞失去了以前的光泽,下颌骨尖尖地露出。吴三桂伸出手臂,抚摸着莲儿的身躯,它早已不像在成都那样丰腴了。 吴三桂摸着摸着,不由心头一酸,从眼角滚落了颗混浊的泪珠。 莲儿这时已在疲惫中睡着了,吴三桂抬起上身,看着莲儿,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随着一声长长的“哎”,吴三桂只觉得喉头一阵的发痒,继而发咸,他禁不住咳嗽起来,吴三桂用绢帕捂着嘴,一阵的咳嗽只咳得他筋疲力竭。等咳止住,他把绢帕从嘴边拿开,却发现上面一块殷红的血迹。 吴三桂不瞧则已,这么一瞧,心就凉下来半截。 他心想:“郧阳攻不下来了。” 吴三桂把带有血迹的手帕悄悄藏起来,以防被别人发现。他把这块沾有血迹的绢帕折叠好,放进贴身衣服的衣兜里。 莲儿仍旧睡得很香,鼻息平润、和缓。均匀的气息吹拂着吴三桂花白鬓角的发丝,微微颤动。像晚秋时在风中瑟缩的拓草。 吴三桂一动不动地躺着,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在他眼着飘浮的全是一块又一块的绢帕。那白色的,带着血迹的绢帕像一群白色的蝴蝶一样盘旋在吴三桂的头顶,久久不去,吴三桂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觉,因为现在这个室中只有他和莲儿两个人存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吴三桂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翩翩围着他起舞的绚丽的蝴蝶,并没有可怕的感觉,反而觉得很有意思。他伸出手.准备抓住从手旁飞过的一只,但是蝴蝶在他手边就那么一拐,飞走了。吴三桂连抓了好几次,都没能抓住,他想捉住一只,放在眼前仔细地看上一看。然而,这些蝴蝶似乎都在有意地躲避他,叫吴三桂的动作变得徒劳无功。 有两次,吴三桂觉得真捉住了,小心翼翼地拿到眼前,张开手,它们却又“突”地飞走了。吴三桂好不沮丧,干脆,他闭上了眼。 可是.闭上眼睛的感觉并不比睁着眼睛的感觉好受。吴三桂好像走进一个梦幻的世界,远处有烁烁放光的金山,远处有平滑如镜的银湖;高高低低的树上,长着玛瑙似的叶子,晶莹透明,树上结的全是圆形方孔的钱,大的小的,不计其数。随风撞击出悦耳的声音,好听极了。 吴三桂笑眯眯地走到一棵树下,伸手摘下一片“叶子”,但“叶子”却突然变成了一只丑陋无比,浑身长满疮瘩的癞蛤蟆,对着他哇哇地怪叫。吴三桂吓得赶紧扔掉,“癞蛤蟆”没有掉到地上,反而“嗖”地一跃.跳到原来的枝头,仍然化作一片碧绿的叶子。 吴三桂不敢去碰树叶,生怕它们不知还要变成什么样的肮脏东西。他伸手摘下一枚铜钱。可是,铜钱在吴玉桂手中变成了一个呲牙咧嘴的骷髅,从嘴里吐着阴冷的风。吴三桂瞧着,不禁毛骨悚然,他再也不敢看一眼,挥手扔了出去,也不去管它到底能否回来。 吴三桂又走到平滑如镜的银湖边,左瞧瞧,右看看,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于是他蹲下身。湖面垂手可触,吴三桂却不敢冒然出手,仍旧是看,盯着湖面的一处看,看着看着,“湖水”居然清彻起来,里面有一位貌若天仙,风姿优雅的女人。吴三桂看着很眼熟,却一时记不起她是谁。他揉揉眼睛,再仔细瞧,“噢”,这不是圆圆还是谁?看哪,圆圆正向他伸出玉手,脉脉含情地等待着吴三桂去牵,去拉。 吴三桂真的伸出了手。 吴三桂的手刚伸进湖水,湖水却不再清彻透明,一时间浑浊起来,圆圆也隐匿不见了。吴三桂急忙用手拨刺着湖水,想重新找到圆圆,然而半天过去了,圆圆就是不出来。吴三桂彻底失望了,从湖中抽出了手。 吴三桂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他的手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红红艳艳,还冒着热气。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吴三桂使劲地甩着手,想把这些东西尽数抖落,有几滴溅在他的白色衣服上,浸染开来,形成巴掌大的一块,和他吐出来的血一样鲜亮。 抖没有抖下去多少,吴三桂急得往地上蹭,可是怎么也够不着地面。这时,吴三桂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悬浮在空中。 一阵风吹过,风干了鲜血,血迹变成了黑色的干痂,吴三桂以为,这回该可以抠下去了,这么想着,就用手去抠,干痂却生根般不动,就像长在了手里。 吴三桂看着这两只手,不禁心惊胆寒。 吴三桂正恐惧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发觉身体正往下坠,下面正是那座金山。 就在吴三桂的脚刚刚触及金山顶的一刹那,金山不再是金的山。而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剑尖冲上。吴三桂的脚一下子便鲜血淋淋,一股揪心的痛疼,把吴三桂从剑尖上掀翻下来,落向深洞洞的无底的深渊…… 吴三桂再也忍受不了,“啊”地一声大叫睁开了眼。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吹树枝,树叶发出的呜呜声。 吴三桂的大叫把莲儿惊醒了,她惊恐地大叫:“王爷,王爷。” 吴三桂一动不动,只是瞪大了双眼。 莲儿见此情景,连忙起身。此时,莲儿已经有点魂不附体。 终于,莲儿还是定下心来,边推吴三桂,边叫着“王爷”。 吴三桂还是醒了过来,口里喃喃:“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说罢合上了双眼,睡去。 莲儿见吴三桂没事,也就放下心来,她看看吴三桂,却发现他的额头上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她连忙掏出手绢去擦,刚擦了一下,却又收回了手。 吴三桂的头热得隔着手帕依然烫手。 莲儿也顾不得给吴三桂擦了,急急忙忙起身去找御医。 御医见莲儿叩门叫人,料知是吴三桂生了病,便收拾好针砭药石,应急药物,不敢有半点耽搁,一路跑到吴三桂的居室。 接下来便是问、闻、望、切,吴三桂睡着,当然御医要问莲儿,莲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告诉他,王爷出巡回来就睡下.后来她被王爷的大叫惊醒,口中喃喃害怕,接着就又睡去。边说边流下了担忧的眼泪。 御医仔细地号了脉。不无忧虑地说:“王爷近来忧心战事,脾火太盛,以至于牵动了肝气,又昨日出巡受了风寒,故而如此。” 莲儿望着御医忧虑的面容,说:“先生,那该怎么办呢?” 御医说;“务必要静养,千万不要过份操虑国事,现在王爷身体十分虚弱,还要吃些壮补药品,精心凋养,便也无所大碍,如若不然,后果将……” 御医不敢再说下去,只得把话岔开,说:“我给王爷开药方。” 御医开完药方,交给莲儿,莲儿又交给丫环去配药。御医便起身告辞,临行嘱咐莲儿:“勿要优伤,切记,切记。我天明再来看王爷的病情。”说罢走了。 莲儿就坐在床边,呆呆地守着吴三桂。 丫环拿来了药,煎上。煎好,倒进小磁碗端给莲儿,帮着莲儿给吴三桂服下。 吴三桂的住室里,弥漫着草药的浓烈辛辣气味。 第二天早上,御医又来看吴三桂,见吴三桂仍在熟睡当中,切了切脉,便对莲儿说:“王爷的风寒已经控制住,再服两付药便会好起来。” 莲儿听了很高兴.掏出一个元宝赏了御医,他感激不尽,谢了恩,出去了。 吴三桂在迷离状态下大睡了三天三夜,方才醒了回来。吴三桂睁开眼,视线透过一层雾蒙蒙的东西,也可以说是像一层蜘蛛网似的一层东西,影影绰绰发现在他的床边已经站满了人。 周围的人看到吴三桂终于醒了过来,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其中,有两位叫喊了一声“妈呀!”捂着睑,大哭着跑了出去。她们是张妃和莲儿,众人在这两个人的感染下,有的也竟抹起眼泪来。 吴三桂好不容易才看清了周围:有郑蛟麒及其副将,其他的将军,还和不少宠妃、爱妾、丫环、婆子,她们大多已高兴地哭哭涕涕。 莲儿和张妃两眼桃似地从屋外走进来,招呼众人坐下或者吩咐丫环婆子去干自己的事。丫环,婆子应声出去了,其他人却是不坐,仍然站在吴三桂床前,围着吴三桂.目光关切而焦急。 吴三桂见众人既不说话,也不离去,好生奇怪。他不知道他已经在迷睡中过了三天三夜,而这三天三夜又着急死多少人,害怕死了多少人。在他的感觉里只是短短的一瞬。 吴三桂也不理别人,用眼光看着莲儿。莲儿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脸,努力做出平时的笑脸,走上前。吴三桂用眼睛示意她坐下,又用询问的眼睛看着她。 莲儿在吴三桂的示意下,坐在床边,一时难以平静的激动使得她有胸脯大起大伏。她用手在上面接了两下,缓了缓急促的呼吸,这才开口说了话。 “王爷,您终于醒过来了,可吓死我们了。” “我这是怎么了?” “您不知道,您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了。” 吴三桂听完这句话,长长地“噢”了一声,明白了周围所有的一切。他停了停,把眼睛转向大家,说:“郑先锋留下,其他的人先都下去吧。” 众人虽然都不愿意,但是又都不敢违背吴三桂的话,于是纷纷相继退去。 张妃临走前,用幽怨的眼神望了望吴三桂。吴三桂的心思,现在全专注在郑蛟麒—一他的先锋身上,因此没有注意其他人包括张妃的表情。 吴三桂见众人都出了屋,把郑蛟麒叫到身边,说出了自己为之日夜焦虑,为之而衰老的最不愿说出的话——退兵。 郑蛟麒满眼的疑问:“王爷,这,这……” 郑蛟麒因为太不相信“退兵”这个词会从吴三桂口里说出来,如今却偏又被吴三桂不容置疑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让他听得一字不漏。他相信,这绝对不是现实。他的担心和疑惑塞满了他的大脑,并由此而带来了异常的激动和茫茫然不知所措,使他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四个字刚说出口,自己又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郑蛟麒这次来,是因为听了吴府的人的报告,说王爷病了才赶来的,本来他是等吴三桂下令,就在不日下令“攻城”好把郧阳的顽敌一网打尽。他来的目的,一是探望王爷,二是等王爷给他下这个命令。然后,把攻下城的消息报告给他的王爷。给病中的吴三桂送来个喜报。 被“征服”的欲望充斥着的郑蛟麒无论如何不相信,在胜利的曙光已冉冉升起的时刻吴三桂对他会下达退兵的命令。他认为,吴三桂的大脑肯定还在迷幻状态,肯定还没有真正清醒过来。 吴三桂看到郑蛟麒的迟疑,又用更加坚定的语气告诉他的心爱的将军:“退——兵——!” 这次,郑蛟麒听得一清二白,他否定了自己对吴三桂的错误猜测,也否定了自己潜意识中的以为自己的听觉出了毛病的可笑念头。 郑蛟麒对吴三桂怀着忠贞不贰的敬意,既然证实了眼前的是现实,那只有惟命是从了。他拱手道:“末将遵命!” 吴三桂见郑蛟麒遵了命,自己也就放心下来,他拉过郑蛟麒的手:“郑将军……” 郑蛟麒诚惶诚恐地把本已挺得很直的身子又挺了挺。 “郑将军,退兵之举也非我本意,你看本王如今这个样子,又怎能在军前指挥打仗?自从去你那里巡视,我就倍感做事力不从心,莫非老夫是真的老了。” 郑蛟麒站起身,抱拳拱手:“王爷!末将以为王爷神勇无敌,虽为病体,却不过是偶遇风寒,过一二日便可痊愈。” 吴三桂对他摆了摆手,说“郑将军,你委实不知,你来看……” 说着就用手去衣兜里掏那浸了血的白色绢帕。吴三桂在兜里摸索了一会,却没找到,他脸色一阵刷白,他指起身子,低下头去寻找,发现身穿已不是先前的衣服。 郑蛟麒问道:“王爷,你在找什么?” 吴三桂凄然说:“你是我的亲信,我在找一块染血的丝帕。” 郑蛟麒什么都明白了,他扑嗵一声跪倒,泪如雨下:“王爷,这不是真的!” 吴三桂哎了一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吴三桂说:“郑将军,起来,你要对这件事保密,千万千万别泄露出去我们准备退往湖南再做打算,决不能让康熙识破我们的意图。你去准备准备,传我的号令,明日向湖南开拔,就说勋阳之敌,不堪一击,非我们真正敌手,我们要去湖南决一雌雄。” 郑蛟麒说:“我们的路线怎么走?” 吴三桂:“到襄阳和王会、洪福二将军汇合,再直插长沙。” 郑蛟麒领命而去。 郑蛟麒走后,吴三桂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好不容易人们都不在,也没有军务来打搅他。吴三桂闭着眼睛想那块血帕。血帕是他的一块心病啊!它哪里去了?衣服哪里去了? 莲儿这时走进来,颤抖的手分明捧着那血帕。吴三桂听到有人进来,便抬起头,他也看到了莲儿手里的东西。 莲儿痛哭地扑倒在吴三桂的怀里 抢占襄阳 在襄阳的王会和洪福,已经接到了吴三桂要退守湖南,确保长沙的飞马传书。他们知道在近几天内,吴三桂的大军就会到来。他们不能坐等,要做好迎接吴三桂的准备,准备着和大部队汇合。 这几天,襄阳城里张灯结彩,到处贴着吴三桂大军胜利的消息。但是襄阳的人民对此抱着不冷不热的态度。他们经历了清军和吴军的几次交替控制,各方都明令守抚百姓,不进行烧杀抢掠。但是,他们看到的并非是秋毫不犯,军民鱼水情深。他们怀着兴奋迎接一个军队入城,又怀着兴奋把这一部队送出。然而,两种兴奋的心情却截然相反。他们日益成为战争的牺牲品,成了火炮下的灰烬。百姓永远是战争的受害者。 他们不愿意再像第一次那样兴奋地干蠢事,然后在竭力回避当中稀里糊涂地又干了件蠢事。他们只希望能在这个地方有块安居乐业的土地,而不要任何一方的到来。 因此,他们对吴三桂的到来并没有太多的幻想。所以他们的反应都很冷淡。 街上的“官兵”正敲着锣收购猪、羊、鸡、鸭。他们扯着嘶哑的嗓子在大街小巷走了一趟,又一趟,仍然没有收到几只。在兵荒马乱里,谁还能有心思养那些玩意儿;即使有,也是为了救全家的命,才养到今日的,谁还舍得卖呀!有钱有什么用?钱不能当粮食吃!老百姓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一只鸡,一头小猪,或者一只小羊;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它们免于受到伤害。“官兵”们手里拎着几只小母鸡还都是雏,是它们自己一不小心弄出了声音,被“官兵”们按音索鸡给索了去,这些家禽是不会自我保护的,更不会意识到杀头之祸的到来。它们为主人换来了少得可怜的,没有一点用处的几个铜板。 任凭主人的哭天抢地,奋力夺鸡,弄了一地鸡毛。现在几只小鸡在几名“官兵”的手里,被攥着嫩嫩的翅膀,倦曲着两条细腿,可怜地张望着末日的来临。 王会和洪福是在吴三桂到达郧阳的前五天夺下襄阳城的。 他们占领襄阳的战役打得很轻松,顺利得没有费一点事。 在从成都出发前,吴三桂把王会和洪福召集到一起,对他们说:“襄阳为战略重镇,它地处江西和湖北之间,是两省往来的咽喉要道,本来清军派蔡硫荣镇守,可是自从蔡毓荣在江西占领岳州之后,率领大军又向南进,顺承郡王软弱无能,胆小如鼠,刚一听说我军将要出征,就吓得仓惶撤退到开封驻守。这样一来,襄阳这块地方,一定守卫空虚,我军此次远征,必要一鼓作气而攻打下来。但是二位将军,必须分兵两路,一路军队进城,另一路在城外驻扎,两军可以互为犄角。假如敌军有军队赶来援救,也不致于被围困,使我军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如果襄阳攻克,就可以派人前来告诉本王。我自有办法进行处置。” 王会,洪福听了万分高兴,这么容易取得胜利的机会确实很少见。两个叩头谢过吴三桂,领命欢欢喜喜地出发了。他们各带五千人马,从小路快速行军,悄悄又悄悄地来到了襄阳城下。 王会、洪福的军队已到了城下,清军总兵李占标还做着襄阳万无一失的美梦。李占标所驻守的襄阳,正如吴三桂所料,相当空虚,而且没有作任何的防范。这里只驻扎了清军三千余人。 李占标原以为襄阳夹在两股大军之间,南面有蔡毓荣,北面有顺承郡王,一旦有事,两大军必然快速援助,所以襄阳绝对保险,也就没有一丝防备。 看到襄阳一地是兵家必争之地的并非吴三桂一人,远在西北的图海军在吴三桂出兵之前,就派人疾速给顺承郡王报信,认为吴三桂一出兵,必然会去争夺襄阳,一定要加强襄阳、樊城一带的防备力量。顺承郡王认为图海的看法很正确,于是拨调五千军卒,援助樊城城防。但是襄阳是湖北的区域,他认为应由蔡毓荣派兵驻守,于是他写了信送给蔡毓荣,要蔡毓荣派遣部队,以增援襄阳。 没有想到的是,顺承郡王的信札还没有到达蔡毓荣的中军大帐,王会和洪福的军队便抢先一步到了襄阳城下。 王会、洪福的大军一到襄阳城下,就被襄阳的探马发现了,他慌慌张张地跑到李占标的总兵衙门,没有通禀就跑进了大堂,他看见李占标在悠闲地品茶、看书,大叫:“总兵大人,不好了,吴三桂的军队已经快到我们城下!” 李占标一听,把茶杯碗向桌案一摔:“放肆、大胆,竟敢闯我大堂,谎报军情!想那王辅臣、王屏藩正和图海在西北打得难解难分;那夏国相又被安亲王岳乐围困;那马宝在湖南和蔡将军相峙;还有那吴三桂,领着他的亲征军正向郧阳进发;我问你,吴三桂的大军从何而来,说!你身为清王之民,却来到此造谣,以乱我军心,该当何罪?” 这个探马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却是无言以对。这时,又有流星探马跑进来禀报:“报告总兵大人,吴三桂的大军已到了城下,帅旗上有斗大的‘王’字。” 李占标这时还是半信半疑,匆匆忙忙披挂整齐,骑上战马,手擎大刀,拍马向城门冲来。李占标本打算打开城门看个究竟,可是还没有到达,却听手下的军兵一阵的慌乱,嘈杂声,叫喊声连成一片。他大叫着:“镇定!镇定!”可是此时的军卒早已听不见他的喊声。李占标的嗓音早被嘈乱声淹乱。 李占标气得翻身下马,拨拉开从城上往下逃跑的士兵,站到了城墙上,他往下一瞧,只瞧见吴三桂的兵马黑鸦鸦一片,也不知有多少兵马。这从天而降的吴三桂军队吓得李占标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此时的李占标已无力挽回这个杂乱的局面。 刚一开始,守城的士兵发现吴三桂的兵马大批而至,也不知倒底有多少,同时又由于王会和洪福的军队来得很突然,对根本没有防备的守军震动很大,再加上没有守城主将的号令,所以,三种原因加起来造成了一时的慌乱。 当兵的一乱,紧跟着全城都乱了起来。 士兵争相逃跑,把当地的居民也闹得惶惶然然,跟着大呼小叫,有的向西跑,有的向东跑,真是人唤人、人撞人、人挤人、人踩人。整个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王会和洪福指挥大军,直向西南两门杀来,一时间箭弩如蝗,从两边相互射来,有的啪啪啪在半途中相撞落了下来,王会、洪福的士兵到了城下,架起云梯,攀登城墙。守城的清兵滚木擂石一起往下砸,直砸得吴三桂的军队血肉横飞。 攻城的士兵暂时退了下来,城垛口,城墙下,护城河边,到处都是鲜血淋漓的尸体。鲜血顺着城墙都流到了墙脚。 王会、洪福看到硬攻不成,于是调来十门火炮,炮口对照城头,一起开火。只见得火光一闪,一声轰隆巨响,浓烟起处,砖门血肉横飞。 一阵排炮过后,一批吴军攻上了襄阳城头,在城头上的清军已不多,总共不到三千人的清军分守四个城门,每个城门守军不过七、八百人,这怎么能抵挡人多士众,精气十足的吴军呢?更何况又有一部分人仓惶而逃,又经过刚才的激战,城上的清军兵丁,实在少得可怜,吴军兵一涌而上,迅速合拢,围住剩下的清兵一阵砍杀。 又一批吴军上来,顺着台阶拾级而下,从城中冲到城门下,城门守兵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扇沉重的大门,孤零零地做着抵挡吴军的最后努力。 城门吱呀呀打开,吊桥放下,吴军大部浩浩荡荡地杀进城里。 李占标从城头上下来,翻身上马,把战刀一挥,让没有乱的清军抵御,自己一圈战马,驰向总兵衙门。 总兵衙门也乱了套。丫环、婆子、兵丁奔奔窜窜,忙着收拾东西,李占标此时也顾不得许多,骑马来到后宅。他的妻妾已经吓成了一团,只有两个小丫环和她们在一起蜷缩着。李占标从外面叫来随身亲兵,收拾了家中的细软珠宝,带着家眷,偷偷开了北门,逃到樊城去了。 城里的士兵见主将已逃,也都跟在后面,随李占标逃跑,其他跑不了的,打开城门,举手投降,迎王会、洪福进城。 整个攻城战斗不到半天,就结束了,王会领兵进城,洪福在城外驻扎。王会进得城里,一边安抚居民,一面派人去报告吴三桂。 派去的人回来报告王会和洪福,王爷要途经襄阳到长沙会战。吴三桂没有告诉王会、洪福其正退走湖南的意图,以防半路发生意外 二十八、大梦烟云 吴三桂六十七岁了,没有什么事情能使他有冲动的感觉,惟有帝王大业,大梦,独独地支撑着他的激情,一想到它,吴玉桂就心中发热。 王辅臣在陕北降清时,吴三桂已从成都出发到了松滋,正要遣派杨嘉来等进攻郧阳,并命令王辅臣,王屏藩联合进兵。 就在此时,王辅臣却降清了,平凉失守。 吴三桂不禁忧心仲仲,大病一场 大战湖南 江西、浙江、福建、广东乃到广西的大部清兵已经到了长沙,并配备了数尊威力无比的红衣大炮。 长沙告急。 夏国相不断求救。 于是,吴三桂率领大军一路经襄阳进军湖南。 吴三桂命令胡国柱、马宝火速行军,去守长沙,他自己亲自率水师顺流而下。 在途中,听说勒尔锦出虎渡口,尚善进入洞庭湖,长江和洞庭湖上的险要地方都被清兵占领了,吴三桂不觉感到很是惊慌,急忙命令战船扬帆飞驶。到了虎渡口,岸上没有一个清兵,心里才略略放心。 又进入洞庭湖,也没有什么尚善的人马,吴三桂更加感到宽慰一些。 原来清兵统帅勒尔锦、尚善等,听说吴三桂进军湖南,早已吓得抱头鼠窜,逃得无影远踪。因此,吴三桂的水师沿江而下,又由江入湖,才没有遇到什么阻挡。 到了长沙,马宝早已在城外扎下大营,营的四周挖了很深的濠沟,布满了铁蒺藜。 吴三桂见守法如此严密,很是高兴,对马宝及其士兵大加奖励,兵士们也一片欢呼。 吴三桂进入城中,见了胡国柱后,才知道夏国相往醴陵御敌去了,遂命令部将高大节,带领精骑四千,去帮助夏国相。 高大节骁勇善战,又足智多谋,乃是吴三桂手下最得力的大将。 高大节到了醴陵,来助夏国相。 相见后,夏国相道:“前些时候,我军已经进入江西,到了萍乡县,正想直攻南昌,不料清安亲王岳乐,把广信、建昌、饶州等处都夺了去,接着,他又从袁州来攻长沙。我领大军到江西去拦截防御,因他有红衣大炮数十尊,特别厉害,所以敌不过他,退回了醴陵。” 高大节道:“岳乐统兵前来,江西必然空虚,末将不才,愿带本部兵马四千,绕到岳乐背后,你在前面猛打,我从后面冲杀,一定能大获全胜。” 夏国相道:“此计甚妙!但你只有四千兵马,恐怕不够,我再从我处的兵马中拨给你几千吧。” 高大节笑道:“兵在精不在多。从前岳飞只有疲兵五百,能破金兵数万,何况我部下的兵卒,已经有四千,怎么还不够用呢?” 夏国相听了很是高兴,于是,立即命高大节按计去办。 却说清安亲王岳乐,最初奉旨南征,到了南昌时,正值闽藩总兵白显忠攻陷城池,岳乐督师久攻不下。 正在无计可施之际,从北京运到红衣大炮,岳乐大喜,架炮一顿烂轰。白显忠被吓得弃城逃走。 岳乐又乘胜攻克了广信,饶州。此时,清廷又命他进攻湖南,于是在袁州歇兵三日,进攻湖南。同时,去给简亲王喇布,请求他移镇江兵到南昌,在后接应。这样,岳乐才放心大胆地统兵向湖南进发。 快到醴陵时,忽闻流星探马来报,说是敌将高大节,已率兵数万,从小路去攻袁州了。 岳乐惊道:“袁州是吾后路。若被敌将占领了去,对我们极为不利,这可怎么办呢?” 一部将建议:“看来只好催简亲王爷进守袁州,我军方可前进,如不这样,恐要腹背受敌哩。” 岳乐听从了这个建议,扎住营寨,差人飞马给简亲王送信。 不料前面又有探子来报,报称夏国相从醴陵来了。 岳乐急令回军,霎时大营齐拔,卷旌还辕。大约走了一百余里,天色就已经晚了,见前面有一座大山,岳乐便命倚山扎营,待明日再行。 这时候军心已懈,巴不得扎营歇息。 部署完毕,埋锅造饭,饱餐一顿。正欲就寝,突闻山下炮声响亮,全营大惊。 岳乐急命侦骑探望,回报说这山名叫螺子山,山形如螺壳,树木蓊翳,郁郁葱葱,也不知有多少伏兵,只是满山遍野都插着大周旗号。 岳乐道:“山势既如此峭峻,我军不宜上山,速发大炮向山上轰击。” 营后传今,就拽着红衣大炮出营,岳乐亲自督战,对着山上,扑通扑通地放着弹子。等到烟雾飞散,遥望对方,大周旗帜,依然稳稳当当地插在山上。 岳乐再命放炮,又是扑通扑通的一阵,山上旗帜,虽然打倒了数十面,但还有一多半竖在那里。 岳乐道:“不好了,我中了敌计了!” 众将惊问何故。 岳乐道:“这分明是疑兵,你听山下并没啥响动,反使我军失去无数弹子。” 岳乐便止住兵士放炮,命将大炮抬回营内。刚进入营中,忽然山上鼓声乱鸣,矢石齐发。 岳乐又出营观望,见山上有一队敌兵飞驰而下。冲在最前面的一骑,边抖缰催马往下冲,边大叫道:“岳乐休走!” 此时,岳乐魂飞魄散,急急忙忙上马逃走。 清营士卒见统帅已经逃走,还有哪个敢去截阵,自然都没命地乱跑了,一阵乱窜,自相践踏,竟死了无数人马,红衣大炮也统统落入了敌兵手中。 岳乐逃过螺子山,天已经黎明。这才惊魂渐定。遂收拾残兵,弃回袁州,满望简亲王喇布,在袁州接应,不料袁州城上,已插上了大周旗帜。 岳乐正在惊疑,又听城东北角有一片喊杀声音,岳乐忙登高遥望,正是周兵追杀清兵。岳乐捏了一把汗,暗想:“此时不上前救应,我军亦没有立足之地了。”遂下山率领队伍,绕城飞驰救援。 周兵见后面有清军杀到,又得回马来战岳乐。 岳乐驱兵掩杀,怎奈用兵队里有一员大将,横冲直撞,手中一枝神枪神出鬼没,竟把清兵刺倒无数。 岳乐知不能取胜,领兵杀出。望东北而去。 那将也不追赶,收兵入袁州城。 原来那将正是高大节。他从小路绕道出袁州,把袁州城夺下。当下派遣百余骑,埋伏螺子山,作为疑兵。他料岳乐回军,必从此山经过,见了旗帜,定要放炮,炮弹已尽,那时回到袁州,可以截击。 那时又正值清简亲王喇布来接应岳乐。他们到了大觉寺,高大节即出兵拦截,杀得喇布大败而逃。总算岳乐去抵挡了一阵,高大节方才退回。 这就叫作兵不厌诈。 再说岳乐迤逦奔回,喇布等还道是敌军追赶,后来见了清军旗帜,才把部兵扎住,与岳乐相会。两下一见面,各说了各自的经过,岳乐才知高大节的厉害,不由叹道:“此人若在江西,非朝廷之福。” 话还没说完,探马飞报吉安也已经失守,岳乐与喇布道:“看来我等只好暂回南昌,再图进取。”喇布已经丧了胆,自然依了岳乐,同到南昌去了。 那边高大节既得了全胜,复又分兵占据吉安,飞遣人至醴陵、长沙告捷。 此时吴三桂已移师衡州,只留胡国柱居守长沙。 胡国柱得了捷报,也自欢喜。 不料胡国柱部下,副将韩大任素与高大节不睦,入见胡国柱道:“高大节确是一员勇将,但恐不能保全始终。” 胡国柱道:“你凭什么如此说?” 韩大任道:“平凉的王辅臣,不是一员猛将么?为什么转而降清了呢?” 胡国柱道:“他前时本是清朝的大臣,所以仍旧降清。” 韩大任道:“清臣且不怕再降,何况高大节呢?从前听说高大节在王爷面前,常常自夸自己智勇无敌,才智和勇武均高于王爷。若清延派人去用重金美色诱惑他,封他高官厚爵,哪有不变心之理?” 胡国柱不禁心中暗自吃惊,道:“据你所说,该怎么办呢?” 韩大任道:“可把高大节从袁州调回。” 胡国柱道:“调回高大节,谁去代替他的重任而据守袁州呢?” 韩大任道:“末将不才,愿效此劳。” 胡国柱遂令韩大任去代高大节,高大节不服。 韩大任也不与之争论,遣人飞报胡国柱,说高大节拥兵抗命。 胡国柱大怒,飞檄召回,高大节无奈,只得把军务交于韩大任,并且怒目斥责韩大任。 “大周气运,看来要断送在你们这群小人之手!” 高大节随即怏怏而回。回到长沙,又被胡国柱痛斥了一顿,心中很是愤愤不平。 针对勒尔锦大军反应迟缓,统帅平庸的情况,吴三桂在以荆州地段为中心的没江地段主动出击。 吴庄麒、廖进忠、马宝、胡国柱、柯锋、高宿隆,兵分六路沿江岸东出作战。他们迅速占领江西的萍乡、南康、都昌;又从长沙出去,占领袁州、安福、上高、新昌等地。 勒尔锦被吴三桂大军搞的团团转,不知仗该怎么打。荆州地区人心惶惶,官员个个心怀逃跑之志,只想搜刮民财肥己。 勒尔锦面对吏治混乱,手握大权无能为力。在康熙严令督促下,他曾想率师西出攻重庆以解湖南压力。但大军开出三月后。却又忽然退兵,又钻到荆州不出来,不再理睬康熙的诏书命令。 眼看勒尔锦不是吴三桂对手。 康熙决心罢免勒尔锦统帅职务。 北风吹着帐前的大旗,士兵们在寒风中冻得发抖。勒尔锦正在衙门中烤着炭火盆读《孙子兵法》。 只听大门外一声高喊:“顺承郡王勒尔锦接旨!” 又是接旨。 他对皇上这频频的指令已习惯了,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钦差已捧旨进院,进廷…… 他跪到地上听读圣旨——对圣旨嘛,不管你怎样不以为然,仪礼还是不能少的。 钦差脸上毫无表情地念道: “……查勒尔锦率我大军平逆,竟无尺寸战功,反使叛军连下州县……统御大军无能,贻误国事,疲惫兵马,困苦民生,致失大计……一切罪犯,无有重于此者!着即革去宁南靖寇大将军职,即刻押回京师交部议处罪。钦此。” 勒尔锦一时弄不清怎么回事,就被钦差大臣带来的大内侍卫卸去顶戴花翎…… 勒尔锦被押回京师下狱监禁。 同时,康熙又查办严惩了一批满族亲贵将领。对抢劫骚扰民众者,对杀良却冒报军功者,对借口“舟揖未具,风涛不测”而不肯力战者,对诈病回京者……一律从严惩处,下狱问罪者达百余人以上。 满族亲贵震惊不已! 更令这些八旗贵族们震惊的是:康熙取消了“论功免死”的规定! 清室入主中原,为了表示与八旗功臣休戚与共、同享富贵之意,规定: 旗人犯罪时,可以根据以往功劳的大小,从轻直至免除惩罚;功劳显著者可以免去死罪。也就是说,有功之人可以犯死罪而不死。 一个屡经征战的马上民族,谁不是伤痕累累?谁没有大小战功?“论功免死”成为他们犯罪的盾牌,此律例废除后,人人都成了违法违令后的处治对像,谁都难逃罪责,岂有不举而震惊之理! 这一番整治,清军面貌大为改观。 康熙又改任安亲王岳乐为统帅,向吴三桂发动攻击。 吴三桂遇到了一员真正的儒将,一个令他伤脑筋的劲敌。 岳乐,据称是岳飞后裔,为汉人旗籍亲王。他有谋略,作战冷静,不以武勇见长。 然而吴三桂从萍乡之战中,却感到了岳乐的武勇、苦战不亚于自己…… 那还是勒尔锦任统帅的第一个冬天。 岳乐自率一部七万大军,从袁州出发,准备取长沙。 吴三桂命沿江各镇坚决反击! 谁知岳乐竟在一月之内连克六城,上高、新昌、东乡、万年、安仁、新城;遂即又下广州、饶州,进逼萍江城下! 若再克萍江西进,就会直捣长沙城下。 督战湖南的夏国相急向吴三桂求救! 吴三桂命夏国相为守将,亲自督师。严令务于萍乡堵住岳乐! 那真是一场顽强持久的厮杀! 夏相国是吴三桂的长女婿,也是一员才兼文武的统兵大将,他率军七万在萍乡与岳乐展开了死战! 夏国相在萍乡城外筑起一座木城为第一防线,木城后连掘三道壕沟为第二防线。木城外又遍布陷阱,以竹、木削成的竹枪木枪遍插陷阱周围…… 这样坚固的防守应该算牢固的! 为确保长沙,吴三桂又以醴陵为战略上的第二道防线,命第一猛将马宝坐镇,并配以三千夷族士兵。 岳乐认真观察了萍乡城的守备,对吴三桂的周密部署暗中赞叹不已。 他组织了一批当地“民兵”,以熟悉地形与胆大灵活为要求。 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这些“民兵”摸入萍乡外围,将陷阱外围的竹枪本矛全数拔出,将一个个不亚于今日地雷的陷阱用铁锹铲平埋实…… 天光未亮,“民兵”退下,岳乐军中一声炮响,一万精锐骑兵呼啸着冲过已填平的陷坑地带,向木城发起攻击;后面的步甲士卒大队跟进,包围木城,不使夏国相守军冲出再度设防。 夏国相在城头发现木城危急,立即带一万余名骑兵冲出,城过壕沟,向岳乐军杀来。 两军混战到午时,关宁铁骑的死战精神发挥了极大威力,硬是将岳乐军逼回开阔地以外才暂时收军。 夏国相血染战袍,白衣白甲与头盔都沾满鲜血……兵士们的白毡帽也都变成了黑紫色的沉甸甸的血盔血帽! 整个战场血流满地,刀枪剑戟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还有冒血,有的还不住地发出呻吟…… 两军又在夜间相持,各持火把在开阔地厮杀。 因为双方各有顾忌,岳乐不想让周兵再在夜间布置陷阱;夏国相又怕岳乐夜间再出奇策。 故此,两军在夜间也派步座在开阔地守护,这样,两军一相遇,就又厮杀起来,展开了夜战。 不到十天,双方昼夜厮杀,各自死伤军兵逾千,岳乐还是拔不掉木城。 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岳乐突然发动攻势,以步骑为前锋,将大城外守兵压缩到木城中。随后将秘密制造好的比木城还高出丈余的百余辆木车楼推到距木城一箭之内。木楼车中隐藏的干余名弓箭手用火箭(箭头包裹油纱而点燃)向木城齐射。 霎时,一座坚固的木城便被顺风而来的火箭烧起来。大火熊熊,半边天都照亮了…… 守卫木城的一千人马无一生还,全都葬身于火海! 夏国相急红了眼! 他亲自率全部弓箭手伏于一线壕沟,万箭齐发,将岳乐攻城部队逼回。 夏国相命副将守城,自率五千关宁铁骑于城下扎营拒敌,坚决阻击敌人于壕沟之外,不让岳乐再前进一步! 每当清军发起攻势,夏国相的骑兵就从翼侧大肆掩杀过来。 清军抵挡不住这猛锐之极的冲锋,攻城战无法进行。 相持月余,岳乐在勒尔锦军令下引军退出了萍乡。 吴三桂亲自到萍乡抚慰夏国相部。又到城外看了双方攻战的阵战遗迹,默默地没有说一句话,回来只念叨两个字: “岳乐……” 而今岳乐成为统帅,他该怎样行动呢? 吴三桂断定岳乐必统帅大军猛攻萍乡,然后直逼长沙,硬将他赶出长沙。 他心中冷笑:“岳乐,我定要与你见个高下输赢!” 他赶到萍乡,对夏国相说:“岳乐率三十万大军来攻,我只要你守十天,如何!” 夏国相激昂回答:“岳乐休想越过萍乡,我叫他尸横遍野!” 吴三桂又到醴陵,召见马宝,也要求他至少守十天! 马宝冷笑:“王爷莫担心,我正要见识见识这个岳乐呢!” 然后,吴三桂自领一军屯于岳麓山,为长沙城外围声援,又令勇将郑蛟麒统骑兵五万出江西,攻下萍乡以东的宜春,斩断岳乐大军的退路。 长沙守城大将为胡国柱。 吴三桂就等着和岳乐大战长沙了! 岳乐统大军直扑萍乡城下,这次岳乐兵强勇壮,又兼康熙整军之后,纪律森严,是以攻势如潮。 五天之内,清军连拔城外十二座营垒。 夏国相奋勇死战,战死马步精卒一万余人…… 七天后,夏国相被迫引兵撤到难陵,萍乡被岳乐攻克。 马宝虽然悍勇无比,却也未能守住醴陵。死数千兵马后,吴三桂传令放弃醴陵,撤到长沙以会战岳乐。 这时,夏国相接到探马飞报,袁州已失,代高大节镇守袁州的韩大任已退守吉安,不禁顿足道:“大节若在,何至于此?” 正要准备发兵去救援,恰好长沙遣马宝、王绪带兵九千来到。夏国相遂命两人去求吉安。 两人行了数日,已抵洋溪下游,隔溪便是吉安城,遥见城下统统扎的是清兵营盘,布得层层密密,城上虽有守兵,却不十分严整。 马宝向王绪道:“我看清兵很多,城中应该是危急万分,为什么城上守兵却不怎么起劲?” 王绪道:“我们且先开炮,报知城中守兵,如果城中有炮相应,我军方可渡河,否则,我们千万不能上当!” 马宝点了点头,便命兵士开炮,接连数响,城中却寂然无声。 马宝道:一这就奇怪了!莫非韩大任已降清兵不成?” 王绪道:“韩大任诬陷排挤高大节,刁狡可知,难保今日不投降清兵。” 马宝道:“他如果已经降清,我等就不宜深入,还得想个万全的法子为好。” 话没说完,见清营中一片骚动,忙道:“不好了!清兵要过河来了!” 两人忙今后军作前军,前军作后军,二人亲自断后,徐徐引退。 行了还不到几里地,后面喊声大起,清兵已经追到。 马宝令军士各挟强弩,等到清兵快走近了,才一声号令,箭如雨发,清兵只得站住。 马宝等又退了数里,清兵又追将过来,马宝仍用老法子射住清兵。 如此几次,清兵仍紧追不舍。 马宝恼得性起,大喊一声,领兵回马厮杀。 这边清兵,系简亲王喇布统领,喇布本是个没用的人物,因见敌军退走,想趁此占些便宜,立点功劳,不防马宝回身一阵酣斗,眼见得敌他不过,只得拍马驰回。军士也跟着退了回去,便宜没讨着,反被马宝杀了一阵,夺了许多军仗从容归去。 喇布仍退到吉安城下,也不敢急攻。 城内的韩大任,此时并未投降清兵,只因隔河鸣炮,还当是清兵诱他出来,所以在城中按兵没动。等到听说清兵追击马宝,已懊悔不及,于是趁黑夜弃城逃去。 喇布还道韩大任出来劫营,只全部兵守住营寨,任由韩大任渡河逃走。 喇布却也没费力就占领了吉安。 到此时,各路兵变已基本肃清,惟余吴三桂一支孤军了。 吴三桂感到战争对他越来越不利。 五月底,岳乐兵临长沙城下。 次月,吴三桂亲领大军与岳乐布阵于长沙城外大战。清军前阵是统领喇布与副将军希根的三万铁骑。 此时,猛将高大节请令:愿率百骑陷阵,以挫岳乐锐气! 吴三桂命高大节率四千铁骑为前阵大战喇布。 高大节将四千人排成锥形梯队,自率百骑为前锋,杀入敌阵! 吴三桂在一座小山上亲自擂动战鼓,为高大节助威! 喊杀连天中,高大节一马当先,所向披靡,百骑勇士每到之处如狂风巨浪;后队四千精骑战刀雪亮,在数万人马的军阵中如一股铁流,搅得敌阵顿时大乱…… 吴三桂想起自己十八岁时第一次率五十骑冲阵救父的情景,热血沸腾,大叫: “大节真勇将也!” 在高大节的冲击下,喇布率军仓惶退走,溃逃三十里,岳乐后军也被逼退数十里。 然而岳乐大军的主力并未丧失。 稍作整休,岳乐大军又兵围长沙。 月余苦战,双方相持不下。 这时候,吴三桂得到一个消息,贝勒尚善从岳州方向将给岳乐大军送来三千匹战马,以补充岳乐骑兵之马匹死伤。 吴三桂大喜过望。 这时候他也缺马呀,这三千匹战马都是康熙从蒙古、青海、甘肃一带训练好的战马,一经到手便能编骑,能让岳乐得这三千匹战马来对付自己吗? 他将马宝召来,秘密布置了一番。 马宝这名将领的主要战争经历是在大西军李定国部下作战。农民军是长期的流动作战,对于偷袭、夜战、山战、脱身战等一应动态战术,都是久经磨练,经验异常丰富。尤其是马宝在广西、云南曾保护永历帝,打过几年丛林山地战,整日在吴三桂大军追逼下流动作战,其勇猛、快速、秘密,都堪称军中一绝。 更重要的是,他爱马,亦曾为李定国训练过大批战马,对于战马的大批量输送有实际经验。 他投降吴三桂时,与别人的不同之处,就是他在流动作战中尚能将近两千匹战马随军流动转移,最后献给吴三桂…… 派马宝去劫马,最为合适不过。 吴三桂亲切地笑着说:“马宝呵,你这名字好,与马有缘,马听你的,呵。” 马宝也高声大笑,道: “末将是王爷的弼马温呀!” 两人一齐哈哈大笑。 马宝很兴奋。 自起兵以来,大仗没少打。但这种奇袭劫道的老行当却是二十年没干了。重操旧业,且又是截获一批良马,马宝心中真是痒痒的。 马宝特意挑选了当年大西军投过来的一批老弟兄五百人;又率三千精锐骑兵,秘密从长沙向岳州方向开去…… 岳州到长沙之间,直线距离大约四五百华里。 这是古时楚国旧地。泪罗江就在岳州至长沙的中间地段。这里山水绵延,人烟稀少。 汩罗江在一座青山转弯处,形成了一片谷地。这片谷地青草茂盛,汩罗江清清流过;江边至山脚又很平坦,风被大山挡住,显得分外安静温馨。出谷地便是湘阳大道,可奔长沙而去。 马宝反复踏勘,选定了这块谷地。 他知道,大队赶马须缓行,每夜必须于河谷地段水草丰美处歇息。否则马匹不足以支持日间干草料消耗带来的饥渴。若几日无水草,这马群瘟病一起,群马就等于全完。是以一般贩马客商或输送战马的官军,都是事先测好路线,一站一站走,这种路线不能走城镇,只能走靠近官道的河流山谷。几千匹马,哪个城镇能经此骚扰? 马宝看到了这个谷口的一处记号。 那肯定是前哨人马划定的宿马地。 沿途十余个歇马点他都一一踩过,此处最合适他做的事。 日近山顶时,湘阳官道上人喊马嘶,烟尘卷起,向谷地而来。 约有一二百名马夫像草原牧马人一样,手执长鞭,散布在长长马队西边,率先进入谷地。最后是大约千余名骑兵进谷。他们是押送者,头领好像是一名清军参将。 骑兵将谷口一封。牧马人声口哨,群马长嘶,四散奔驰在谷中草地,吃草饮水,生气勃勃…… 骑兵士卒们架好二十座军帐,便埋锅造饭。缕缕炊烟升起,肉香饭香便四面飘去,牧马人在地上铺了六条宽约三四尺的厚蓬布,每条几乎有数十丈长,将豆料厚厚铺撒在布上;战马便自动排成六排吃料,然后又去饮水…… 入夜,战马被分别圈在二十个用皮缰木桩围起来的栏里,每座马栏前有两名马夫看护。 军帐里灯烛熄灭,一片片鼾声响起…… 惟有谷口两座军帐前有两盏“气死风”灯。两名哨兵持刀站在灯下,他人全皆在帐中酣睡了。 天交三更时分,谷中静悄悄的,马儿们也睡着了似的…… 一声猫头鹰叫在山顶响起。 谷口的两盏“气死风”灯不知被什么东西掩了一下,轻轻的“扑”一声熄灭了。 两名哨兵眼前一黑,未及反应间,就无声地倒在地上。帐外草地上悄悄飘起数十条黑影儿,像箭一般飞进帐中,只听一阵闷哼,帐中便无声无息了。 谷中二十座帐篷前,每座帐篷外都飘出一片无声的黑影,它们像鬼魅一样飞进帐中,一片又一片闷哼便相继发生! 一盏茶功夫! 所有马栏外的牧马人都没有觉察。 只有几匹战马警觉地“咴咴”喷鼻。 所有的牧马人都被揪着耳朵扯到一座空空的军帐里。 从熟睡中被惊醒的牧马人,惊慌失措地向帐里四下张望。 帐里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光下站着一位陌生的清军将领,正虎视耽耽地盯着被押进来的牧马人。 牧马人惊疑不定地望着这个陌生人和他周围腰悬大刀的士兵们。 不用说,这就是马宝! 马宝盯着这些马夫,挨个儿看过去,只看得这些人个个心里感到莫名其妙地紧张不安。 好半天,马宝才低声而沉着地向这些牧马人发话,道: “现在,我们行走路线要变动一下,你们必须按着我的命令去做,不需问为什么,否则,你们可小心你们项上的人头。干得不错的话,没准儿大爷还赏赐你们一下,另外,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你们必须保密,如有敢违令逃跑者,抓住后一律就地处死!” 天亮了。 一队骑兵开出谷口,向湘阳大道飞驰而去。他们全是清军服装。 稍后,马群赶出谷口,依然是那些牧马人。 马群出谷后一个时辰,又一队骑兵约有千余人,又驰出谷口。 谷中干干净净的,仿佛没人来过一样。 有的只是江边的马蹄印。 当吴三桂听完马宝这段劫马三千的经过之时,高兴得拍着马宝肩膀:“奇才,奇才!马宝可做江湖大盗了!” 然而长沙战况没有因三千匹战马而扭转。 相反,在岳乐步步进逼,步步为垒的战术下,吴三桂军队却士气低落。 吴三桂心中焦急万分而无计可施,只得从另一方面来发泄心中的闷气。 他每天升帐理完军情大事后,就转入内室来发泄他的兽欲。他本想派人再把四面玲珑接到军前受用,可因战事太紧,无法抽调人手而作罢。 这天吴三桂闻马宝劫马成功后,兴冲冲地直奔八面玲珑的卧室。 此时,八面观音还在被窝里熟睡,仰面平躺在床上,可能是因为做了个什么好梦,脸上正露出妩媚的、妖冶的微笑,嘴唇还在轻轻地蠕动着。 吴三桂进帐后,示意侍女们别做声,轻轻地给他脱了衣服。然后他轻轻地上了床,手脚麻利而动作轻微微地把八面观音的绣被撩到了一边。 他低头把昏花的老眼凑近一看,八面观音的下体湿乎乎的,吴三桂心里暗自骂道:“这淫妇可真浪得可以,睡觉都不休息,仍在梦里寻欢作乐!” 他轻轻的把她两腿分开。此时,八面观音仍在睡梦中微笑,对自己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一点都没觉察。 随着“啊”的一声痛苦而尖锐的惊叫,八面观音使劲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却没能摆脱吴三桂坚强而有力的双手的掌握,猛地睁开了朦朦胧胧的双眼。 一看是吴三桂,心里不禁感到有点害怕。在云南时,吴三桂似乎没有这么强的性欲,也没有这么残忍。吴三桂每次都是被八面观音和四面玲珑弄得精疲力尽,而在这儿,却使她难以招架。 这时,吴三桂正睁着淫邪的双眼紧盯着她,而动作并未放慢。 八面观音不得不强忍疼痛,勉强装出笑脸,使劲地扭动身子迎合着他。 这几天八面观音正好是月经期。由于吴三桂的残暴,流血特别多。 但吴三桂不顾惜她的身子,只是尽情地发泄,动作之大,速度之猛,都令人吃惊。 就在吴三桂纵欲的同时,吴军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高大节病亡。 原来高大节被韩大任谗言陷害,回到长沙后,心里就一直气愤不已。 那日长沙大战,他憋着一肚子气率领千余骑横扫岳乐大军,心里才略微好受了点儿。 而此时却听到战报,说韩大任失了袁州,又弃吉安而走,回想当时他夺城时的艰难,而今却被韩大任一夕全给丢光,一时痰涌,气得昏了过去。 从此,就一病不起。 过了月余,竟气绝身亡。 吴三桂闻之,大为叹息,本想杀韩大任以报高大节的忠诚和勇猛,却苦于一时找不到韩大任 祸起宫苑 洞庭湖水师被岳乐所遣的清军水师紧紧地堵在湖里,外援断绝。 吴三桂曾几次派军去援救这支孤军,却都被清兵拦截而败退回来。 而湖中的水师也多次向外冲,苦于清军水师防范甚严,无法冲出湖口。 他们本想弃船登岸,从陆地上潜逃,谁知岳乐早有准备,整个洞庭湖周围都驻扎了清军大营,围得铁桶似的,根本就无隙可乘。 最后,因物资缺乏,粮草断绝,不得已,水师大将林兴珠率整个洞庭湖水师投降了岳乐的清军。 吴三桂苦心经营的这一部水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送给了清军。 吴三桂伤心得几天都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没精打采的。 但一见到八面观音,一见到赤裸的女人就又来了精神…… 吴三桂为解长沙之围,率兵从岳麓山移驻衡州,分兵两路攻击广西,以图分散扯开岳乐大军。 然而岳乐不受诱惑,坚攻长沙,昼夜不停,轮番进攻。 这种相持战对清军是有利的,康熙指派专人,源源不断地把粮草、军饷分批送往湖南前线。将士们粮饷充足,作战异常勇敢,士气经久不衰。 而对吴三桂来说,就很难应付了。 起兵前,吴三桂在云南所用的粮饷都是清廷按年拨给的,而他所能储积的粮草是有限的,在短期内不会受到什么大的影响。但时间一长,粮响短缺就越来越明显了。尽管他对所辖地区进行了残酷地横征暴敛,又强取豪夺,但毕竟所辖地区狭小,并且一天天在缩减,粮饷很快就接不上了。 连续作战多年,兵源也受到威胁,士气也因粮饷的不足,各路将领的纷纷投降而日渐低落。 吴三桂考虑再三,决定派刺客去刺杀岳乐和康熙,借此制造混乱,希求扭转战局。 这帮刺客一共八个人,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潜入清军大营,刺杀岳乐;一路连夜偷入京城,暗杀康熙小皇帝。 却说进京的这一路,一行四人昼夜兼程,骑着快马,奔赴京城。 一路上,他们小心谨慎,倒也顺利。 这天,他们一行四人赶到京城城门外,此时,天已近黄昏,他们看到守门人在一个个盘查行人,查得甚是仔细。 他们不敢大意,远远地在树林里休息下来,吃饱了干粮,在树下躺下休息。 天很快黑了下来。 四人这才穿好夜行衣,用黑布把脸蒙上,只留下一双眼睛,很快结束停当,等到定更时,一溜黑影窜到城下,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其中一人掏出飞爪,用劲一甩,飞爪稳稳地抓在了城垛上,一点儿声息都没有。随后,那个矮小却异常精悍之人先抓住绳索,噌、噌、噌,三下就窜到了城垛口。这人先把脑袋慢慢向上伸,迅速地四下看了一下,城墙上的守卫情况,上面很静,看不到有人把守。 这人才迅速一跃,轻轻地上了城头。回头向下看了看,城下漆黑一片。他用手轻轻地摇了三下绳子。 很快,那三个人也上了城墙。矮个子把飞爪收起来,揣在怀里,然后,矮个子打量了一下城上,向同伙一挥手,先自飞快地向东沿着便道飞速冲下城头,没入黑夜里,其余人也丝毫不敢怠慢,紧紧跟了下去。 这一行四人飞快地在城中的大街小巷中穿行着,时而跃房窜脊,时而走街串巷,尽栋没有灯火的地方行走,有几次险些和巡逻的卫队撞在一起。但他们都巧妙地避开了。 约摸走了一个时辰,他们来到了宫墙下面。 他们转着城墙飞快地走着。 很快,绕到了东北角上。这边的宫墙较别处矮了不少。 矮子迅速一纵身跃上了宫墙,蹲在城墙上,随手从怀中掏出几颗石子,轻轻地投了下去,只听一声脆响,打在了石头上,此后再没什么声音。于是,他向墙外学了声猫叫。 下面三人听到猫叫声,也相继轻轻地跳上了围墙,接着都跃入院中。 原来,这地方是宫中杂役之人所住的地方,没有什么侍卫巡查,那矮个子曾进京几次,暗中潜入皇宫打探过的,无怪乎他们如此熟悉。 跳到地下后,他们向西疾走。从乐寿堂和养性殿之间穿过,绕过一道长廊,经玄穹宝殿、景阳宫、钟释宫而到了御花园中。 他们虽在黑暗中行走,却十分迅速,转弯抹角竟无丝毫迟疑,遇到侍卫和更夫巡查,便在屋角或树后躲一躲。 穿过御花园,一直往南,经过坤宁宫、承乾宫、交泰殿、乾清殿,来到了养心殿外,随后又绕到养心殿后面。 他们先后飞身跃上了宫墙,紧紧贴着屋顶的瓦爬了下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加上天又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别说从远处,就是近在咫尺也很难发现。 这时天已过三更,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整座殿黑乎乎的一片。同时,静得也很有点令人悚然。 那矮个儿在房顶上爬了一会儿,然后用脚勾住屋檐,来了个倒挂金钩,轻轻地把头贴近了窗户,然后把一个指头去嘴里伸了一下,轻轻地捅破了窗纸,睁眼靠近小孔儿往里看。 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那矮个儿突然一惊,禁不住小声“啊”了一声,“扑嗵”一声重重掉在地上,他赶紧从地上一骨碌站了起来,用手往左肩上一摸,粘糊糊的。 他心知不好,却已晚了。 就见窗户猛地打开,一个人“突”地窜了出来,手中持着明晃晃的宝剑,照矮个儿就直刺过来。 就在这一刹那间,满院一片大亮,灯笼火把到处都是,墙上,房顶上,院子里,殿堂内,都是亮如白昼。 爬在房顶上的那三个人,一听到“扑嗵”的一声时,就情知不妙,欲待飞身跃下逃跑,也已来不及了。到处都是手持刀、枪、剑的御前护卫,紧紧地包围了他们。 他们四个人今晚要想活着出去,势比登天还难! 原来,自从吴三桂兵变一起,康熙就对整个京城加强了戒备,但由于前方战争维艰,大部军兵全都派往了前线,整个京城也不过几千人马。这些人马日夜不停地巡逻,保卫,难免有打盹儿的一刻,这伙刺客也就利用了这个难得的机缘才得以深入腹心。 其实,起决定作用的是,他们对宫廷的环境,房屋布置,以及皇帝的起居都相当了解。 就在他们一路顺风地直到养心殿外时,御前护卫都还没觉察到,这主要是因为这伙人机警过人,太熟悉地形的缘故。 当时,宫廷里的护卫,大部分主要集中在少数几个特别重要的宫中守卫,一个太皇太后的住所,一个是皇帝的寝宫——养心殿。其余地方的守卫就松得多了。 就说这养心殿吧。殿外看上去似乎毫无戒备,但围墙以内就非同寻常了。宫墙上全部是细线,这些细线的尽头都挂着小铃铛,一直延伸到侍卫的房中,以及殿内,一旦这细线受到轻微的震动,铃铛就会骤响起来,但室外的人却无从听见。 更为神奇的是,一旦这儿的铃铛响起,周围宫殿中的护卫也会知晓,并迅速从宫墙外把整座宫殿全部包围起来! 这么严密的警卫系统,再加上护卫中高手如云,不管刺客有天大的本事,要想活着逃出去,那真是难上加难! 今晚也是如此。 今晚守在康熙身边的侍卫是一品护卫魏东亭,此人武艺超群,在众护卫中是顶尖的高手。那四个飞跃上墙的一瞬,他就警觉了,凭着他超常的敏锐的感觉,对房顶上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就在他伺机冲出时,猛地感觉到窗户上有人,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劲,冲着窗外就是一剑,然后破窗而出。 因为这警报系统是一体的,就在魏东亭这一刺一冲的眨眼间,整个宫中的侍卫就都做出了相应的反应。 大内高手迅速缩小包围圈,把他们四人紧紧围在核心。 魏东亭早已和那个矮个儿战在一起。二人都是闪、展、腾、挪,动作干净利索,其余三人眼看走不了,也和众侍卫拼杀在一起。 这四个刺客手段也真了不得。 以魏东亭为首的众侍卫一直把他们逼到院中,四面围定,悍斗在一起。 刺客虽悍勇无比,怎奈人少势孤,心理上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因为他们根本没料到局面会是这样。 时间一长,四个人就明显地显出了败迹,动作都相继慢了下来。 众护卫却越战越勇,尽管不时有人伤之,但围的人却是越聚越多。 四个人早已浑身是血,身上都是多处受伤,但他们仍不愿甘休。 这时,魏东亭看出了对方已难以支撑多久,于是,大喊一声: “抓活的!” 这一喊,众侍卫的攻势就慢了下来,都怕失手伤了他们。 四个人趁这一间歇,互相对视了一下,随机探手入怀,掏了一件东西塞进了嘴里。然后挥剑拼命向外冲去。 但那是徒然! 几乎就在同时,四个人先后相继倒在地上,有的被砍下了一条胳膊,有的被劈了一条腿,有的胸脯中剑,有的被刺中了肩膀和屁股。 众侍卫迅速把他们捆绑了起来。 这时,康熙在众护卫的簇拥下,早站在了檐下,看到刺客被擒,禁不住微微一笑。 魏东亭令侍卫们把四人五花大绑地扔在了康熙面前的台阶。 康熙命令把他们脸上的黑布扯下来,魏东亭等高手看了半天却不认识。 就在这一瞬间,四个脸上忽然扭曲变形,难看得很,身上也一阵阵抽搐,很快,四人双眼一闭.脑袋一歪“扑嗵”、“扑嗵”一连四声,四人倒地不动了。 魏东亭上前一一看过,都已死了。 众人一看,也都傻眼了。 康熙也是一愣,随即一笑,道: “看来,这四人来刺杀朕,是受什么人指使的。但他们提前已做好了要死的准备,这真是死无对证!妙!妙!妙!魏东亭,这事就到这儿吧,把他们找个地方埋了,另外,派人再好好搜查一下宫中,看是否还有别的刺客,你陪朕往太皇太后那儿看看”。 吴三桂的这次谋划,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失败了。 刺杀岳乐的那批人,结局也一样。 吴三桂听到两处失败的消息,顿感前途暗淡。 但他心里却仍存着侥幸 衡山谶语 衡州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名城,它因地势险要,地理位置优越,而成为历来的军事重镇。衡州位于广东、广西、贵州之间,是沟通三省的要道,是进入广东、广西、贵州的咽喉之地,同时,也成为扼守三省的天然屏障,是南下、北上的门户。 衡州城由于它的重要性,城墙经历代的加筑,修建是非常坚固,外套条石,内填青块和石灰,显得浑厚,凝重,宛如一名刀枪不入的铁将军。这座州城不但城墙高厚,而且依山而立,四面青山耸立,绿水环绕,景色忧美。城的前面,是四通八达的官道。衡州城周围美丽的风光,自然美景,吸引了大批的文人墨客,游人行道;同时它的关隘地位,使之附近又驻扎很多军队。通向四方的道路又为商贾提供了经商的机会。所以,衡州城商人云集,店铺林立,一片繁华景像。 然而,自从康熙十二年(一六七三年)开始,吴三桂大军进击湖南以来,衡州的局面就此衰落、凋敝了下来。 首先是来这里游览观光的人大大减少了。紧接着南来北往的商贩也都因少主顾而迁移他方。同时,弥漫的血腥气息和烽火硝烟,使得北方的商人骑队、驮队不敢涉足此地。只剩下附近的云南、贵州、福建、广东四省的零星商贩们胆战心惊地留下来,做点用以维持生计的小生意,开个小茶馆,抑或开个小饭店,以供北往南去的人们打打尖,喝点水,在这休息片刻。 吴三桂为了多敛聚些财物,屡次下令在衡州所属的府、行恢复通商往来。无商不富,不富就没有钱,没有钱也就没充军的粮饷。吴三桂看着这种景像,心痛又着急。吴三桂的着急、命令都没有用,这里依然是不住地衰败下去,到了凋零之至的地步。时而来到这里的为数很少的几个人,大都怀着凭吊的心理,来观赏一下衡州古城的衰败,寻找那种“彼黍离离,行路糜糜”的感觉和心情。 没有了人,没有了商业,必然会给这座城市带来沉默和萧条的结果。没有了人口的流动,商业的催发,这座城市也就没有了生气。 衡州最好不过的一点是:没有打过攻防战!没有像萍乡、醴陵那样被血和火洗劫,一切都被摧毁。萧条虽然是很萧条,但旧日的面貌还依然存在着。衡州依旧矗立在那里,尽管是有些无精打采。 现在,衡州又喧闹起来。 但是,不是行人和商贾,他们全是兵。 吴三桂从长沙,从岳麓山退守到了这里。吴三桂相中了这块风水宝地。 大周王吴三桂的王宫就设在衡州知府官城和衙门里。只不过经过了一番的改造和修整。这里算得上是衡州最好的建筑了,但是依然很窄小,窄小得令人气闷。 虽说以前衡州多大商贾,但是他们只是把这里作为敛财聚宝的地方。在这里捞取大笔大笔的财富,可是他们没一个把这个地方当作老死之地。他们的头脑都很清醒,这样的地方,不适合永久的住下去。因此,他们都把家,把富丽堂皇的庄园安放在一处比较稳妥的地方,安放在一个既可以退,又可以进,适合保存生命和财宝的地方。这里是工场、作坊和店铺,不是家! 因此,朝廷的衙门和知府的官邸成为衡州最好的建筑物,“气气派派”地挺立在那里。如今的吴三桂也顾不得那许多,反正是临时的,于是便将就地住下了。 吴三桂由岳麓山退守到衡山,不仅是要在此指挥打仗,控制湖南的战局;同时,他也要完成心中的一个秘密。 湖南战场的失利,是吴三桂戎马生涯之中的第一次失败,而且是几十年来败得最为惨痛的一次。吴三桂的军事洞察能力极强,对战场上的诸如毛发般微小的变化都有极其敏感的直觉,当其他将领还没有能够看出来的时候,吴三桂却是已经了然于心了。这是他几十年的战斗生活的磨砺所赐予他的最大,也是最好的东西。吴三桂完全可以凭借着它步步荣升,官运亨通,它在分秒必争,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胜利的狭小空间给了吴三桂一个能够游刃有余,能够充分想像的余地,吴三桂拥有了它。 现在,它又在暗示吴三桂。 在衡山军帐中的吴三桂已经看到了,感到了它的存在,而且是那样明显。吴三桂看到了清朝军兵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逼人气势,蒙古的良马和骁勇善战的骑兵源源开到了湖南,各地的绿营旗兵源源开到了湖南,反王反将已经扫平之地的军马也源源开到湖南,甚至于留守盛京的一万精兵也全数开来……粮食,辎重,红衣大炮,旗甲衣物,也都纷纷运来,康熙是绝不会让吴三桂松一口气了。岳乐也绝不会让他吴三桂松一口气了。 难道我吴三桂就这样完了? 不,他不相信,在以前,假如面对这样的趋势或许吴三桂还有可能可以和康熙,和岳乐一搏,这时候,吴三桂作出了完全不同以前的判断。 因为,吴三桂太相信那个隐藏在心底的力量了。这个力量是在吴三桂的心底从来没有和人说起过的大梦,“大梦”,使他认为自己不会就此而终,这个梦,就是少年时代那位著名的阴阳家看了他的相貌,测了他家的祖坟以后的“贵不可言”的神秘惊叹了! “贵不可言”是中国古代占卜,阴阳,测字,拆字,星相大师们的特殊的专用语言,贵不可言对某人来说,就意味着他的人生历程之中有极大的富贵,大得以致无法说出。同时,贵不可言还包含着不能说的富贵。什么富贵大得说不出来或者不能直接说呢?在那时就是天子之贵,帝王之贵!在封建帝王专制的社会,谁敢说:“你有天子之贵,帝王之相?那可是会招来杀身之祸或者灭门之灾的! “贵不可言”——听了让人心跳! 对吴三桂来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功业在战争之中一天比一天宏伟,他曾是三大藩王之首,成为手遮半天、雄霸一方的平西王爷,成为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这样的荣耀是无人可比的,也能说是“贵不可言”了。但是吴三桂知道,那绝不是“贵不可言”的全部涵意,即使是包括了他的建国称王,做了大周王,也不是“贵不可言”的全部的真正涵意。称王只能是偏居一方,而不可能有正宗的祖宗牌位。 吴三桂阅读了很多书籍,他研究了古往今来的战争。战场上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是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争皇帝这个位置?就是康熙和我吴三桂拼死拼活,所为何来?不还是为了当皇帝?凭什么皇帝偏你做得,我就做不得? 吴三桂越想越气,越想越明白。自从秦始皇立下了皇帝的名号,这个宝座与它所凝聚的包罗天地人间万像的权力荣誉财富奢侈,便成为一个炫目的光环,谁都想得到它!为了得到它而不惜欺世盗名,不惜巨额资财,不惜倾国倾城的女人,老百姓。 然而,正是因为皇帝天子具有无限的可能性,所以有很多 很多人想得到这个称号,这个地位。但是,掌天下的皇帝的位置只有一个,能够得到它的人毕竟是茫茫苍苍,生寰人海中的一个人,而这个人必须有上天的冥冥指导,通过某种或战或承袭的方式磨砺其心志后被派到皇帝的位子上。皇帝是冥冥不可知的造物主派下来的,是由造物主一手策划的,所以上天给了他机会,给了他登上那个宝座的命运,让他承担统治四海的重任,让他享受五湖的贡奉! 吴三桂来到衡州,并把军营大帐设在衡山之上,就是为了便利能和上天对几句话,就是为了向上天祈求那个神秘的征兆,以完成自己心中深藏了几十年而依然蓬勃兴旺,生机长存的梦。 衡山是座神秘的山,它幽谷渺渺,叠障翠峦,白云飘飘。 衡山是一座神秘的山,更因其中隐居着神秘的人物,他们今这座山充满了神奇,充满了仙境般不可理喻的神秘生气。衡山是三山五岳之一,无论从其哪一方面来说,它都不能占据优势,而这种深含不外显的神秘色彩却是其他名山所无法企及的。正是如此,衡山才兴盛起来,在弯弯蜒蜒,曲折向上的山路上,走着来自大江南北,各州各县的怀着极大虔城的信男信女,他们将用自己的香火,点燃自己的希望,他们将用自己的血汗熔铸来世的金身。 冉冉的香火,把衡山烧得越来越神秘。 吴三桂知道,这座神秘的衡山中正隐僻着一位世外高人——一位神秘的道士。关于这个道士的传说和衡山的传说一样的神秘。据说他是刘伯温的后代,有通天测地之能,有不食人间烟火之性,来无影去无踪,因此绝少有人能看到他。道士身无定所,飘乎于天上,人间,他把自己的身躯溶入了天地、江湖、林峰,因此就绝无人知晓道士的居住之地。 吴三桂熟悉刘伯温,也熟悉刘伯温的各种奇妙的传说。对此,吴三桂深信不疑。由此,他又推演出刘伯温的后裔肯定也是一位高人,和他的先祖一样! 令人惊讶的是,像这位道士这样的人物,吴三桂居然让他的手下找到了他的踪迹。当吴三桂的这帮精明的神探们向他报告时,吴三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吴三桂做梦也没有想到当初让手下探寻的高人,居然是刘伯温这位他最崇拜的人的后代,而且这个后代的传说,并不亚于他的祖先刘伯温!吴三桂兴高采烈地重赏了自己的手下。他心中慨叹道:“我吴三桂还是有命啊!” 吴三桂当即决定,今夜就前去拜访,请求他给自己指点迷津。他不能错过眼前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月已经升起来了,大如金色圆盘挂在树梢上。月清风高,在通向深深山坳的羊肠小路上,走着一个人,人影被月光长长的投射到地上,投射在蔓长的杂草上,秃秃兀兀的,山风吹起他的衣袂,迎着风摇摆。 他就是夜访高人的吴三桂。 吴三桂坚决地辞退了好意相随的亲信护卫,身穿便服,一人来访。天机是不可泄露的,多一人就多了一份干扰! 吴三桂来到祝融峰的一块平台山地。这就是他此行目的地。他举目观望,一座似庙非庙,似观非观,似祠堂又像瓦屋的房子座落在上面。从窗户口映出的灯光在山中显得分外明亮。 高人住得算不得偏僻,而问题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这是隐居的真意所在,隐居不在于地域的偏僻,而在于人不知其为何人。 吴三桂心中隐隐一动,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官,小隐隐于旷,何谓大,何谓小?这位高人是术隐了,不能称大隐,也不能称小隐,术隐者必隐于野,不能在朝在官,否则与其心志相违背,术隐的关键,是看术士本人的道行高低而不同。 吴三桂走到院落近前,只见它以荆棘为栅,不高不矮,恰好齐腰。栅上攀附着貌似葫芦的植物,但却不是。小小的院门用粗些的树枝勒拽而成,院落不大,但很整洁。一大石,二小石踞在窗前不远。二小石并非相对放于大石两侧,而是相肩相列。吴三桂见此,虽不明白其中的奥妙,但是越发激起他对这位高人的崇敬这情。吴三桂又向院中张望,希望再能找到点其他别的东西以增强自己对高人的进一步了解、认识,但是,他没有找到。“也许,其他的东西都在别的另一处地方吧?”吴三桂这样想。 吴三桂不再多想,轻轻地叩击那小院的木门。 “门未尝关上。请君自入。”声音从草堂里传来,不大但清晰入耳。 吴三桂推开小门,走了进去。只见从屋里走出一位青布长衫的道人,须发皆白,朦胧月下,身影修长。 那道人背负双手,迎门而立,一言不发。 吴三桂深深鞠了一躬,也没有说一句话。 只听那道人说:“你既知我,也是天意,明公请坐。” 吴三桂就坐到了他所看到的石块上。 “流水已逝,日月如梭,安忍磋砣?”道人轻轻一叹说道。 吴三桂道:“高人当知玄天之机,请为我指点。”说完,已起身的吴三桂又深深一躬,肃手站立。 道人仍旧背袖双手,面向吴三桂,缓缓说道:“公当有人间至贵,应于衡州,然一生杀戮太重,好自为之。” 吴三桂听之,内心一喜:“所言至贵,当有几许?” 道人长叹一声,念道:“墨折三截,犬冲于乾,日落其半,身没于烟。慎之慎之。” “能否请高人拆解……” 道人已回身向屋中而去,声音飘向身后:“音尽于此,心尽于此,意尽于此,明公莫要再问。” 吴三桂见道士已转身而去,于是默默起身,走出小门。 吴三桂走向回营的原路,他边走边在心中念着:“墨折三截——犬冲于乾——日落其半——身没于烟……这当作如何解释?” 虽然,这四句谶语迷朦难解,但是有一点是很明确的:他有至贵应于衡州!他的大梦可以在衡州实现了! 吴三桂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的发热,仰面看着皎洁的月亮,默默地在心中感谢上天对他吴三桂恩典。 呈三桂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没有什么事情能使他有冲动的感觉。惟有这帝王大业、大梦,独独地支撑着他的激情,一想到它,吴三桂就心中发热。他的欲念已尽,尤其是圆圆皈依佛门且踪迹难觅之后,他一生对女人尤其是美丽女人的渴望和追求丧失了,冷漠了,他原以为八面观音那种人妖俱全的刺激可以使他快乐。现在却也是不行了,无论是八面观音使用何种方式勾引、刺激他。都提不起他的兴趣,他以前所具有的雄心不复存在,即便是有,那也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是的,圆圆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情海,然而他却没有在这海洋中漂浮到彼岸。也不知是谁离开了谁,他们就那样分开了,而且分开得是那样利索,那样彻底……八面观音是条母狗,是个人妖,她永远走不进他心中那片迷雾中来。圆圆却能走进来,她在那片迷雾里唤醒他,抚慰他,希图驱除它。但是,圆圆却没有做到,没能实现她的愿望,于是失望地走了…… 呈三桂想起了圆圆,在他明确要当皇帝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圆圆!想圆圆,使他兴奋,使他悲哀,使他……使他最大震动的是遗憾。他最为遗憾的是竟不能为圆圆亲手戴上那顶皇后的桂冠——那是他结识圆圆后隐藏在心头的一个秘密的梦!圆圆不理解他的这个梦,她不想拥有这个梦,她看破了红尘,毅然决然地抛弃了这个梦。而他吴三桂却没有,为了那个梦,还有圆圆的桂冠,为了那个梦,他背叛了三次——啊,“墨折三截”在这儿!它终于在吴三桂的头脑中复印了完整的影像:叛明——叛闯——叛清! 吴三桂豁然开朗。 这谶语既是指责这段旧事,他也不愿去多想了。他被多少人骂过,何必为此多想?就是上天也责怪他,但不也还给他以天下至贵之命吗?让他在衡州完成上天给他的这个至贵的命运吗?…… 吴三桂回到了山上的军帐,神情高昂而又明朗。他终于得到了平定躁动不安的一颗定心丸,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毫无顾忌地圆帝国之梦了。 吴三桂一回到军帐,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立即传召谋士李芳华。同时下令召见遇事考虑周详的胡国柱。老态龙钟的李芳华在随从的搀扶下来了;女婿胡国柱风风火火地来了。他们不知道吴三桂这样着急的传召是想干什么?这里还没有听说发生紧急的大事。但是,是吴三桂的命令,二人还是匆匆忙忙地赶来。 二人来到大帐时,吴三桂已经命人在帐中燃起了许多红色的蜡烛,烛光照耀下的帐篷如同白昼。李芳华,胡国柱看这架式,再看看吴三桂笑眯眯的眼神,合不拢嘴的脸,就知道肯定是有天大的喜事发生。吴三桂招呼他们来,就是为了告诉他们。 吴三桂见二人进来,忙着叫他们坐下,又回避了近前的护兵、随从。吴三桂将进山夜访高人的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又将道人告诉他的四句谶语说了出来…… 李芳华、胡国柱听完吴三桂的诉说所表现出来的高兴、激动情状不亚于吴三桂。他们跟随明主出生入死打天下,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盼望着明主早日能登九五,自己成为开国的功臣,一代的良将,留名青史?他们自知不是张良和范蠡式的良将谋臣,于是也就不想成名功退,泛舟五湖。 吴三桂、李芳华、胡国柱三人在烛下仔细地研究了四句谶语中所蕴含的神秘大道。但是半天过去了,除了第一句“墨折三截”可以说得通,讲得明晰,对其他三句仍旧是无法拆解开。 “天道……深远……何必猜测,”李芳华气喘不迭,“天间自会明示,重要的是……咳,咳,咳……”一阵咳嗽截断了李芳华的话。这阵咳嗽憋得李芳华脸红脖子粗,自是半天喘不过气来。 吴三桂用爱怜的目光看着这位老谋臣,见大谋臣如今只剩下李芳华一人了,而且到了风烛残年的地步。方献廷死了,汪士荣死了,刘玄初死了,胡守亮也死了。现在的吴三桂多么想和这些谋士们共同分享来之不易的快乐啊!可是不行了,他们都去了,命里注定他们没有这个福份! 胡国柱见状,连忙上前为李芳华捣背捶胸,把他从剧烈的咳嗽中挽救出来。李芳华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最重要的是……是筹划……大——典!” “对!筹划登基大典——父王,此事可由儿臣负责筹划!”胡国柱作为女婿和智勇大将,为吴三桂争天下竭心尽力。 “啊,”好!”吴三桂用手一拍桌子,兴奋地却又十分爽快地说,“此事就交由国柱筹划!李先生,请你尽力辅之,如何?”吴三桂笑着望着二人。 “谨遵王命!”胡国柱回答。 李芳华满面红光地不住点头:“天子登基,这不世之鸿运将扭转战局了。” 吴三桂点点头,他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吴三桂称帝之事,就这样在这红烛满堂,群情激动的情况下预定下来。 四更时分,吴三桂回到他的衡州城中的“王宫”。 他心中高兴,想抱着八面观音尽情地享乐一翻,颤狂一翻。在吴三桂的体内,流动着轶失已久的雄性的力量。 吴三桂径直地走向八面观音的寝室,一把撩开了寝宫的红色帷帐。眼前的景像一下子使他呆愣在当地:床上有女人,有狗,有蛇,还有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八面观音怯怯地看着他,却没起身,搂着那条黑狗,摸着那个男人向他又媚又怕地笑着……那个男人却如同一个昏迷的病人一般,浑然不觉有人进来,正用大眼睛盯着他—— 稍顷,吴三桂从呆愣中缓过来,哈哈大笑:“你这只母狗,名堂还真多!”——吴三桂久经战阵,尤其是在缅甸的原始丛林中追杀南明时,什么样的蛇都见过,都不怕。现在反倒看见那条蛇在床上游动,在女人身上游动,觉得稀有的刺激,体内又萌发了冲动……他想到他将贵为天子,将有无尽的享受,将有无数的女人,这点花样不应算什么…… 那个领军护卫痴迷迷睁开两眼,回头发现吴三桂站在当室,吓得一激凌跪倒在地,口不能言…… 领军护卫自从在长沙王宫中晕倒两次之后,就发觉自己变了一个人,对于八面观音发出的或高或低,或婉转或爽直的呻吟和喘气不再是警觉,欲探究竟,而是迷恋,继而是沉迷。他一听到八面观音的呻吟之声,眼前就立即浮现出八面观音在床上翻滚的动作和丰富多彩的姿式,他就想长久的凝视八面观音的种种勾魂的情态。他确信,这是一个迷人的宝物。 八面观音的声音一响起,领卫护军就会身不由己的穿堂入室,中了邪似的来到这间充满性欲的房间,随着八面观音的种种暗示,放下长刀,脱下外套,脱去……再经八面观音的暗示来到床边,躺下身来……他无力把自己救出这人兽同本的自然世界。 吴三桂看着跪伏在地的领军护卫,反倒笑了…… 他提着马鞭,看了他们一眼…… 只有那条毛色细亮的黑犬,眼睛亮汪汪地一直瞅着吴三桂,不时发出细而低沉的“呜呜”声…… 称帝殡天 小小的衡州一片紧张忙乱。 最忙的要算胡国柱了。 胡国柱已经向吴三桂许诺,将在一个月之内完成皇帝登基大典的准备工作。胡国柱真的表现出他惊人的领导才能和组织才能。 但是,要在一个月之内筹划好皇帝的登基大典,谈何容易。不要说是在衡州,就是在京都北京,一个正式的典礼也要准备个两三个月,更何况是皇帝登基这样的大事!这里是衡州,是个小小的州城,要什么没有什么,一切都要从零开始的准备,说要达到天子的排场,是要多么艰难啊。 胡国柱不怕。他要创造一个人间奇迹,要用最短的时间内,建造出像样的皇阙宫廷。胡国柱调动起从未有过的激情,夜以继日地忙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 胡国柱头脑清醒,成竹在胸。首先,他派出数名阴阳先生在衡州附近勘测地形,寻找龙脉;同时派人到周围几个州县搜罗民工、工匠。很快,分派下去的人回来报告,事情已办妥。于是胡国柱下令,在勘测好的龙兴风水的城外平坦之地,修建一座简易的大宫殿群。被搜罗来的二千民工,五百工匠一起上马,整个工地一派繁忙喧腾的景像。胡国柱很满意,连吴三桂看了都不由得点头。 胡国柱采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方法,修建正殿,旁殿,及其附属建筑。又在正殿前边的空地上,平整出一块大大的空场地。场地以宫殿为正北轴心,东西两侧各建了几十排瓦房,共计九千五百间,取九五之数,作为朝房。以备各官员的办公行署。 皇帝登基是相当讲究的,就拿宫殿来说,依循古制要用明黄色大瓦夏顶,以正黄天,现在胡国柱根本来不及烧制这特种黄瓦。大家都没办法,但是,这也难不倒胡国柱,他派人到各地购买,紧急加工了大量的黄漆,将一大片朝房和宫殿都漆成了黄色瓦面。乍一看,倒也是黄呼呼一片,太阳一照,还亮亮的,人们都为胡国柱的聪明才智而欢呼雀跃。 胡国柱又在衡山主峰上修了一座祭天坛,以作皇帝行祭天之礼。 又赶制了王、公、侯、伯等各种爵位的官服仪仗,皇后嫔妃的冠带。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只有一件事难倒了胡国柱。 皇帝登基要有钟鼓,要有乐器,要有舞女……这些准备却不能随便召人。虽说东西云南平西王府里都有,但是又来不及运来。胡国柱便去请示吴三桂。吴三桂很同情胡国柱难处,把手一挥:“一切从简!” 胡国柱得了圣谕,乐颤颤地把云南所带来的“宫娥才女”,丫环仆人都派上用场,抓紧时间赶排了乐队、舞队、仪仗队,队伍声势虽然不大,但是的确很有特色。 李芳华这时也没闲着,他忙着和一批文士拟定封赏诏书,制定朝拜礼仪班次,划定朝房的分配,议定国号,年号等名称。 最重要的是,还要为皇帝举行一次会试,以示招揽贤才之心。兵荒马乱,何处来举子应试?只好六百里加急快马,一路告示,贴到了云南、贵州、四川、湖北。上书:……只要有真才实才,条件不限,功名不限,能为皇上效忠之人,皆可来衡州应试……等语。见此告示,一些人着实地狂喜,一批人无动于衷,一批人嗤之以鼻……好不容易,来了不到百名,准备为皇上效忠的秀才、举人。 经过一个月令人窒息的忙乱,筹划终于赶在二月底就绪。 一六七八年(康熙17年)三月初一日。 吴三桂称帝的典礼在衡州正式举行。 这一天,衡州的城里城外到外洋溢着喜悦的气氛。家家户户门口挑起了红红的各式灯笼,门框上贴着喜庆的对子。鼓乐喧天,鞭炮齐鸣,街上行走的人都穿着簇新的衣服,相互点头示意。城里的人纷纷拥向城外,观看今生今世第一位在这里——小小的衡州城称帝的皇帝的登基大典。 他们的美好愿望被号令整齐鲜明的军队泼了一飘冷水。他们都被拦截在离王宫很远的地方,没有让他们走向前瞻仰一下“真龙天子”的容颜。他们有些便忿忿不平,然而看到闪着寒光的兵器,便退缩了,只好找一个比较高的地方,伸长脖子,踮高脚跟,眼巴巴的向宫殿的方向眺望。 在他们眼里,闪着黄光的宫殿群落真是太庞大了。比他们衡州城的任何一座建筑都大。但是和依山而立的衡州城比起来,却显得单薄显得小气得滑稽。 三十六声炮响过之后,嘹亮的嗽叭吹奏起来。嘟、嘟、嘟、呜——呜——呜,低沉,浑厚。 蔚为壮观的御林军威风凛凛,在宫外整齐列队,一直排到大殿外门。他们比前来朝贺的人多得多。也威武雄壮得多。 钟鼓齐鸣。 裙袂飘飘。 吴三桂穿着龙袍,戴着龙冠,登上了特制的龙椅,接受百官的朝贺。 等候在殿外的众官员和御林军等众,齐刷刷跪倒,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后是三叩九拜,匍伏在地上,头也不抬地等待着皇帝恩准,再起身站起。 在远处观看的人群中,很多人都伸了伸舌头,心想:“我的妈,当大臣、当皇帝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真是不容易。” 司礼大臣开始宣读称帝告示下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周王吴三桂改元称帝,国号大周,改衡州为定天府以为国都,改年号为昭武元年。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接下来是大封百官,立张氏为皇后。 大周的爵位班次是: 首为国公,封胡国柱、夏国相、马宝等三十二国公; 次为郡公,封李芳华等四十三人为郡公; 再次为侯,封韩大任,郑蛟麒等六十八将为侯; 后为伯,封伯爵遍及诸将,共计一百五十人。 宣布太子之位暂时空缺。 等封完官之后,吴三桂出宫,率百官登衡山祭天。 在晴朗的天底下,吴三桂率领文武百官向衡山进发。 蜿蜒盘旋的山路已经被拓宽,并且粗粗地得到平整,垫上了薄薄的一层新土。吴三桂在伞盖下,一步步地向上迈着虔诚的脚步,他正在向上天靠拢,即将接受上天的抚慰。长年的戎马生活,使吴三桂练就了一身健壮的体魄。 前一时期的疾病,在调养下渐趋康复。何况他近段时间心情比较好!他健步向上攀登,这段山路对他并不难。但是可苦了他身后的一群文臣,有时竟让吴三桂放慢脚步,等一等落在后面的人。吴三桂不愿意在这个祭天时刻触动了上天! 祭坛修建在接近峰顶的山腰平台上。 祭坛是用石块垒就,成梯形状,后面两侧各有台阶至坛顶,祭坛上幡旗招展。 吴三桂望了望天,望了望衡山顶峰,望了望祭坛,开始向祭坛走去。 当他缓步向祭坛走去时,心神不宁。不知为什么,他今日的此时此刻,竟没有一点昂奋的心情。一个月来的兴奋等待,竟然平静得没有一丝喜悦,反倒有一种惶惶不安,预感自己好像要不舒泰。 山色风光也没有一点明朗。 刚才上山前的晴好天气已经变得灰朦朦,一点风息都没有。 吴三桂忐忑不安地走上了祭坛。 祭案上的猪、牛、羊三牲扎着红绫置于坛中。 祭案上已摆好一爵祭天御酒。 司天监大臣递上祭天诏书,诏书在吴三桂手中慢慢展开: “伏惟上苍……”吴三桂刚刚念完一句,突然山间狂风大作,一股黄沙尘土刮来,祭坛上空灰蒙蒙一片。 吴三桂一惊,手一松,祭天诏书被狂风吹得飘上了天……吴三桂的手直直地伸向天空,手作欲抓状,嘴巴张得大大的,二目圆睁,呆呆在望着烟尘来处。尘从天降…… 司天监大惊,大叫一声:“陛下休慌,祭酒……” 吴三桂从呆愣中恢复过来,急忙端起那碗御酒…… 突然,又是一声炸雷!电光一闪,暴雨唰唰而下…… 跟随吴三桂登山祭天的文武大臣们根本没有预料到天子祭天竟会发生如此事情,想必是上天震怒了。他们脸色苍白,两股战战,站在风雨飘摇的山顶…… 吴三桂也顾不得许多,双手紧紧地端着碗,高高举过头顶,稍作停留,随后又捧碗置于胸前,正欲洒洒于地,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又是一道闪光掠过头顶——只见一道黑影,在闪电中从祭坛的后面凌空向吴三桂扑来……——一刹那,吴三桂看见了它是那条毛色细亮的黑犬,那亮汪汪的眼睛,吴三桂不能忘记;他心中又闪过在八面观音身上蠕动的那条大蛇……黑犬一扑闪,吴三桂手中的酒爵砰然落地,吴三桂眼前一黑,头脑里闪过一道亮带,随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亮带分明是“犬冲于乾”。 当大周臣子们将吴三桂抬回皇宫时,人们惊惶失措,嫔妃们饮泣成一片…… 依然是狂风怒号,暴雨撒泼。“皇宫”上的黄漆已被雨水冲刷下来,宫中到处流敞着黄色的浊流。 狂风撕扯着皇宫里的纱帘、帷幕,像一道道彩幡迎风飘舞。 “啊……” 在大风大雨中,人们听到一声女人惨烈的叫喊!叫喊在风雨中传出很远。 一名身着凤冠霞帔的女人从宫中冲出,白发飘飞,她在雨地里仰天大笑:“皇后——哈哈——我是皇后啦——圆圆妹——你知道吧,我做了皇后啦……” 宫女们想拉她回去,却被她一甩袖子甩倒在风雨里,她仍向雨中冲去,身后回响着“哈哈——哈哈——”的笑声…… 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经过了一天一夜的肆虐,终于平息下来。整个皇宫都在这场灾难中颓败了下来。以前崭新的建筑破落肃杀,流露出生机殆尽的老气横秋,像一个衰老的老人,在大病过后劫后余生地无奈喘息。像朝气蓬勃的妙龄少女昙花一般地凋谢了。 皇宫中笼罩上了浓重的阴云。 胡国柱、夏国相、马宝等人都滞留在宫中,心急如焚。 李芳华,这位吴三桂的最后一位军师已经在这次暴雨中撤手西归。临终前,他张大了嘴,一改往日的气喘吁吁,清脆而响亮的叫了一声:“天啊!”喊声激越稚嫩像十岁的顽童。 莲儿形容枯槁,早已哭成了泪人。这已是她的第二次忧心忡忡。她没能当上皇后,因为她没能为吴三桂生下一男半女。她也不想去争,表面内心都平静得像坛水,她只为吴三桂登基做天子而兴奋,并不为皇后的那顶桂冠而兴奋,她活着,全是为了吴三桂。每一天,每一日,每一年……吴三桂的生命是她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她永远属于吴三桂。 莲儿固守在吴三桂的病榻前,谁劝都没能让她离去,她不吃饭,也不睡觉,只是痴痴地等待吴三桂醒来。 吴三桂从昏迷中醒来了,第一句话就是:“快……宣庄麒入京……继位……” 说罢,他头一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凭众人山呼海啸般叫喊,任凭众妃于秋风呜咽般哭泣。 吴三桂躺在宫中,不能说话,不能吃饭,不能喝水,不能动……丧失了正常人的应具有的一切功能,他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威风和凛然不可侵犯。他躺在床上,像一位温柔和蔼的老人,幸福地含着笑,眼睛里活跃着祥和的目光。他望着周围茫然不知所措的将军们,望着哭作一团的嫔妃们,无动于衷,仍旧一味地用和蔼的眼神看着他们,嘴角依旧挂着令人陶醉,令人亲近的笑!好像是在安慰他们。 吴三桂的内心恰恰和他平静的外表形成鲜明的对照。 酸、甜、苦、辣、成各种滋味在他心头此起彼伏,倒海排山一样地翻腾,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里闪现,有的快似闪光,一晃而过;有的缓似溪水,缠缠绵绵;有的轻似浮云,飘飘荡荡;有的重如铁锤,呼呼作响……他想到了幼小的他在母亲怀里撒娇嬉闹,想到了家里后院那棵参天古柏上的巨大鸟巢,他想到了那个充满神秘和会嘀哒作响的馏金小时钟,看到了自己那双充满渴求,充满幻想,充满狡诈的黑溜溜的眸子……它们一道道地闪过,吴三桂好像回到了自己关外辽东的家。 一下子,吴三桂就长大了起来,他看见一匹火红烈马向他飞驰而来,在他身边“嘎”然止步,用脖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肩头,多好的一匹马呀,他拍拍马的前额,火红烈马“咴咴”地叫着,又箭一般地跑开了,他看到了威严的总兵府。 他眼前闪过圆圆的影子,火红的春衫,掩不住勃发的激情,瀑布般的秀发飘逸在脑后。这里是田府,有心迷的圆圆的舞姿,有甜甜的圆圆的歌喉;这里是京城的吴府,有粉纱灯笼装点的红媚媚的寝居,有温香满怀的玉体,有气出如兰的气息;有阳光四射的春季,……有奔腾汹涌的江海,……也有汨汨轻荡的溪流……圆圆走了,带着迷恋,带着留恋不情愿地走了。 李自成蓦然杀来,冲进北京城。清军大辫子杀来,越过城门洞,火红烈马汗涔涔追逐着野兔。 一座雍容气派的王府出现了,大门旁两只怒目而视着大石狮子看守着大门额匾——平西王府,巨大铆钉的朱红大门分开两侧,怎么还有只黑犬伏在门楼上? 皇太极笑吟吟地向他走来,康熙帝气冲冲向他挥舞着宝剑,明朝小皇帝战战兢兢向他走过来。他们都大叫:“跪下……” 夜色笼罩时,吴三桂依然躺在床榻上。木然微笑,口不能言…… 进进出出的王公大臣,嫔妃宫女也都面露哀伤,慌慌乱乱的,想着找点事做,以填补内心不定的情绪,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做什么。他们来来往往,走走停停,站在某一个地方想一想,然后离开。他们心中条理的顺序被各种骤然来到的奇异事故扰乱得已不成样子,他们心中的中心已经发生了倾斜,有的开始失去了中心。他们有的木讷,有的疯狂,都在心惊胆战等待着将来发生的事情。 突然,人们闻到一股浓烈的异味,人们把寻找的目光停在了吴三桂身上。这是一股浓烈的臭味,人们都感到一阵阵的恶心,想要呕吐,想要奔出房间,呼吸一口室外的空气。然而,他们不能啊,因为异味是从他们的皇帝身上发出来的…… 浓烈得让人翻胃的臭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人们已经经受不住,纷纷的干呕起来。突然,又一种异样的声音传了出来,像一声问雷在皇宫的梁上响声…… 守在旁边的宫女连忙撩起吴三桂的龙袍,却见他身下泻痢,如箭射泉涌,不能禁止,她们都大惊失色地跑开,找东西好为皇帝净身。 其他的人,随着这“雷”响,更加慌乱,更加不安起来。人们纷纷跪倒在大宫殿前仰天祈祷,仰仗上天能够可怜可怜他们的皇帝,希冀着上天重新给人们一个秩序,给皇宫一个秩序,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一切所采取的措失都是徒劳的。 吴三桂的泻痢泻去了他身上所有的水份。一个时辰内,吴三桂竟然变成了一个枯瘦的老人,白发委地,皮肤松弛,皮肤包裹着的骨头历历可见。头上的皇冠早已掉在了床边,在昏弱的灯光下显得黯然失色。吴三桂的嘴角仍旧笑着,但是由于面颊凹陷,使笑看起来也很凄惨。在这凄惨的笑里,隐含着发自内心的满足…… 三更时分,吴三桂耗尽了生命中的灯油,在一阵狂风的吹拂下,熄灭了。他合上了圆睁的虎目,却终不能说一句话。 吴三桂就这样在凄凉的夜风中死去了。带走了他所有的爱和恨。 皇宫里哭成了一片。 没有人劝阻得了这种哀痛。 当臣子们忙乱着准备敛尸以待皇子前来发丧时,吴三桂的尸体却不见了! 遍觅宫中与大山,无一片形迹…… 人们纷纷传说,吴三桂是身没于烟了。他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了。 然而,当他悄没声息地消隐之时,他那曾为之冲冠一怒的红颜知己又在哪里??” 尾声 春风又绿了川原,又是清明时节。 峨嵋圣山。 在三圣庵外面不远的一个小坡上,一株老杏树,曾经繁茂得有如一抹淡然色的云,此刻却在春风中零落了,花飞满天,片片飞花扑打着坡下的青冢,也扑打着几株桂树下的瘦弱的蓝衣道姑。 她跪在两座并列的坟前,像落花一样的惨白,憔悴。 可是谁还能认得出这个目光痴呆,神情木然的老尼姑,就是当年随平西大将军吴三桂东征西杀的爱妾陈圆圆呢? 十几年了,十几年来的一肚苦水,她又能向谁诉说? 在她的面前有两座不大的小坟,杂草早已长满了坟丘,只是每一个坟丘上面又多了几把饱含泥土芬芳的新土。 ——在这坟前立着两块石碑,一块上面端正的刻着:“爱夫三郎之墓”六个字。 是圆圆知道吴三桂的死讯了吗?没有,但从十几年前,她年青时心目中的那个英雄的三郎就早已不在了,就早已在她的心目中死去了。 更令人惊奇的是在一旁并列的石碑上却赫然刻着“爱妾圆圆之墓”。此刻跪在坟前的圆圆深知,自己也早已不是十几年前的王妃陈圆圆了,而只不过是一山林草姑而矣!她的心,早已随吴三桂远去了…… 圆圆拖着沉重的病体,勉强从地上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土坡,离开了那两座整齐的青冢…… 就这样,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 秋深了。 太阳黯淡了。 大自然萎谢了。 在十月的云雾之下。颜色慢慢的褪了,山顶上已经盖了初雪,平原上已经罩了浓雾。 ……潮湿的树林缄默无声,仿佛在哭。树林深处,一只孤单的鸟怯生生的叫着,它似乎觉得冬天快来了,轻纱似的雾里,远远传来羊群的铃声,呜呜咽咽的,好像从它们心灵深处发出来的…… 小小的三圣庵在云雾的笼罩下,更显得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在庵内后院的厢房里,圆圆半躺在床榻上,蓬松的苍发只松松地挽了一下,从玄色的大引枕上直垂下来。在她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一层又一层,但她仍仿佛不胜其寒似地瑟瑟发抖。 苍白的面孔虽毫无血色,脸上却仍带着几丝微笑。 在她床前站着两个道站,一个手端刚刚煎好的药,另一个静静地低头不语。她们正是随圆圆一起出家的小英和小倩。 忽然,她忽闪着并不明亮的眼睛,气息微弱地说:“冷雪,冷霜,来,靠我近点,好说话。” 小英听着这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凑到圆圆的身边,温声说道:“大师到底怎么样?好歹也体恤着点自己,来,先把药喝了吧。”说着,不知不觉地眼眶发潮。小倩在一旁也默默地垂下眼泪。 “好妹妹,”圆圆拉住小英和小倩的手,眼睛望着窗外的残阳说道:“大限到了,怕是捱不了几日了……” 小倩擦了擦眼泪,替她掩了掩被角,道:“别这样说,您一定会好的,一定不会丢下我们姐妹俩的……” 圆圆叹息一声,说:“小英小倩,你们姐妹二人追随我多年,我自是不胜感激的,只恐今生我不能回报恩德,只等来世……” 话还未说完,小英小倩二人伏在圆圆身上大哭起来。 圆圆强忍着悲痛,声音微弱:“我的心其实早已死了,如今我空空一躯壳活着又有什么意义?算起来,我也已六十余岁的人了,够了……够了……” 说着,突然“吭吭”地咳嗽起来,将一口带着血的痰吐在了嗽盂里,小英忙收拾着,小倩泣道:“大师……别说了,我姐妹明白您的心意。自从我姐妹随夫人至今,夫人对我们犹如亲生女儿,您对我们姐妹俩的一片深情,我们纵死也不能回报,您又怎说出这等话来,真叫我们如何活于世间……” 血红的夕阳穿过窗户,正投射在雪白的牙墙上,把一屋的空气都染红了。 在那淡淡的红光里又浮现出圆圆那曾经亲切、慈蔼的面容。 圆圆躺在长生榻上,慢慢地环视四周,她的脑子像巨大的千斤石滚,笨重而吃力地转动看,非常缓慢,迟钝,漠然的目光扫过伏在床头默默无语的小英和小倩,她们红肿的眼睛也没引起她的注意。 她的眼光落在墙上:宋人的《风雨夜归图》,元代赵孟頫的书法条幅,墙脚下栽着三清花——茉莉、晚香玉和夜来香——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在红、黄、蓝三色彩盆中栽着,为的是和百花红绿相调和,这不是她的高雅见解吗? ……那,那是一幅什么横卷?这么熟!啊!明代赵普的《仙宫图》! 忽然间,她容颜大改,冰冷,惨白的脸上两道弯弯的柳眉高高飞扬,无神的眼睛中也亮起两朵火花。 她挣扎着,想要立起身子来,可是任凭她怎样的用力,那脆弱的胳膊又怎能支撑深重的身体呢?一旁的小英、小倩连忙扶住了她才使得她免于栽倒在床上。 可是就是这一番挣扎之后,圆圆再也支持不住自己沉重的病体,她慢慢地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喘着气。 好久,好久,圆圆又勉强地睁开了眼睛,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小倩,记得在安阜园中时,有一次我在你的房外听见你弹的《凤阳曲》,真好听……只是……只是我再也不能弹琴了……” 小倩听她这么说,心都要碎了,颤抖了嘴唇强忍着悲声道:“大师……不,娘娘……娘娘言重了……”突然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起来。 圆圆缓慢地伸出手来,抚摸着小倩沾满泪痕的脸颊,断断续续地说:“不要……不要这样,小倩……小英……我不在以后,把我埋……埋在庵外东边土坡的坟中……” 两人听罢,哭得像泪人似的。 “还有……在我的坟上插……插上一枝桂枝……我,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罢,圆圆便合上了颤抖的嘴唇。 小倩擦了擦眼泪,转身取下了在橱上束之高阁的那“碧月”古琴,拂了拂灰尘,有一根弦从中间断了,卷曲着。 她一边接弦,一边含泪道:“娘娘既喜欢听小倩的琴声,小情就给娘娘奏一曲。” 说罢,她调了调弦,轻轻一抹,右手高挑,清冷的琴声叮叮咚咚地破空而出,却不是什么《凤阳曲》,《夜深沉》,《平沙落雁》,而是十余年前圆圆最喜欢的那曲《广寒怨》: 琴声是那么的凄清…… 弦音是那么的冰冷…… 这琴声仿佛火花在心中一闪,照亮了圆圆的身体内部的最隐秘的角落…… 是这首曲子,的确是这首曲子! 圆圆仿佛又复活了,具有了形体了,带着万道光芒向前跃进了。 这琴声好似苍天的穹窿,闪耀着,这琴声好似天上的红日,滚滚转动着;这琴声好似葱绿草原上荡漾着的沙沙响声一样地激动着;这琴声好似凝思的山间桂枝,不停摇摆着…… 圆圆突然异常轻松…… 她的胸部均匀地,徐缓地起伏着,脑袋里仿佛是空空的——没有思想,没有恐惧,没有自怜…… 她仿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由和年轻。 她望着窗外山坡上那颗孤松,觉得越发奇怪,它怎么会这样吸引她?怎么会第一次看见山坡上浮着那么浓厚的雾气?空气怎么会变换着淡红色彩? 其实,这时吸引着她的并不是那颗孤松,也并不是那雾气,而是另一种亲切的,微妙的,她所叫不出的东西…… 圆圆怎么也没法移开她的视线,不去看那棵在夕阳下招展的孤松。 空中透着那么美丽醉人的春天的气息,嫩嫩的叶子在树上舒展开,像萤火虫闪着光,像彩虹变换着色彩。小溪像在碎石间戏嬉着,嘎嘎响的玩具。而一只笨重的手却叫人无法承受地向下沉…… 圆圆头脑似乎很清楚,没有一丝杂念,她惟一的印像是那弯淡红色的雾气。 她想要回忆一件什么事,但是,由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压着,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件事非常重要,急想出来——她的时间不多了。 空气多么好——是春天啦! 那棵松树整个儿飞腾起来——它在深渊上空弯了下身子,展开翅膀…… 对,对……是这件事……是他…… 琴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了,那淡红色的雾气散了,那棵孤松不见了…… 她也随着这琴声渐渐地远去了,随着那雾气远远地消失了 永远地消失了,…… 第二天,庵东边土坡上的两座孤坟,被重新清整了一番,与以前不同的,每个坟前的石碑前都插着一枝桂枝,在秋风中双双摇摆着…… 这一年便是康熙二十八年(公元1689年)。陈圆圆病死在三圣庵内,终年六十四岁。 后来,人们又在商山寺旁为她重修了坟墓,并立墓碑。 墓联曰:“尘劫中不昧本来,朗月仍辉性悔;迷障里能开觉悟,净莲更出污泥。” 横匾为“圆光寂照”四字。 对陈圆圆这样一个烟尘丽人,世人怀有悠悠思念,人们念她那一片痴心,一片大纯之心,一种不陷于世俗污淖的超脱与清纯。包括那坎坷曲折的传奇经历…… 延至清代,世人留下了两首关于圆圆的诗作。 一首是无名氏之作: 武安席上事如何,玉帐秦州夜渡河。 岂有佳人难再得,可怜朝土已无多。 黄尘燕士三军泪,青史吴宫一曲歌。 毕竟柜温老奴子,五华漂渺涕双蛾。 另一首是清代诗人吴梅村仿《长恨歌》而作的《圆圆曲》,是吴三桂与陈圆圆在世时就已流传的。 据人传言,诗中因有“冲冠一怒为红颜”一句,吴三桂视为对他的嘲讽,派人以重金求购,吴梅村竟不卖! 此外,后世关于陈圆圆的流传众说纷坛: 有人说,她没有出家,而在昆明外的大山中隐居。 有人说她回了江苏原籍。 又有人说她去了贵州…… 为此人们四处查访,却毫无音讯。 惟一的发现,只是在云南山中的一座庙宇之中发现了她的一张画像。 后来,昆明山中发现了她的三处坟墓。 贵州的琴巩等地也有她的三处坟墓。 又在她的老家江苏武进的一座山中发现了后人为她建的词堂,名曰“圆圆庵”。 清代学人陆次云专门为她写了《圆圆传》。 世人为什么如此关注这位绝世丽人? 仅仅在于她长得美吗? 在于她能歌善舞吗?在于她的一片超脱与清纯的痴心吗? 陈圆圆的魅力究竟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