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归位后!皇帝后院着火了》 第1章 “皇上……皇后娘娘…还在呢…”娇柔的女声带着泣音,断断续续。

“怕什么?”属于年轻帝王的低沉嗓音,带着情欲的沙哑。

“让她看!让她好好看看,朕是如何宠爱你的。这就是她善妒,毒害皇嗣的下场!”

帐幔并未完全放下,影影绰绰,却足以看清那人影。

烛火摇曳,将那些放大成扭曲晃动的阴影,投在“时笙”的眼底。

此刻,她,或者说,占据着时笙身体的异世灵魂,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正僵硬地跪坐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两名面无表情的老嬷嬷像铁钳般按着她的肩膀,迫使她抬起头,直面这幅她永生永世都不愿再忆起的画面。

女子娇柔婉转的吟哦声,一声高过一声,带着刻意拉长的媚意,像淬了蜜的毒针,一根根扎进“时笙”的耳膜,直刺入脑仁,搅得她头痛欲裂。

声音属于林清漪。

那个被萧景恒带回来的女医,如今宠冠后宫的玉妃。

而那个男人......是萧景恒。

是“时笙”的夫君,是大晟的皇帝,是曾握着她的手,在御花园的灼灼桃花下发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此生绝不负卿”的萧景恒。

“时笙”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不是因为室内氤氲的热气,而是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却又被她死死忍住,憋得眼眶生疼,几乎要裂开。

她不该看的,可那画面,那声音,无孔不入。

恍惚间,眼前的淫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光景。

那也是个冬天,梅园里的红梅开得正好。

那时,萧景恒还是太子,偷偷带她出宫赏梅。

她不小心崴了脚,他二话不说,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

他的背脊宽阔温暖,呼出的白气氤氲了他温柔的侧脸。

“笙笙,”他笑着,声音里满是珍重,“等孤登基,必肃清六宫。朕的皇后,唯有你一人。”

“朕的孩子,也只会由你所出。我们要生很多很多孩子,看他们在梅树下嬉闹…”

登基后,他确实做到了。

力排众议,虚设六宫,整整四年,他是天下人眼中痴情专一的帝王,她是被艳羡嫉妒的皇后。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从他南巡回来开始吗?

他带回了那个在江南烟雨里救了他一命的医女,林清漪。

他说她清新脱俗,不慕权势,医术高明,只是暂时安置在宫里。

然后,“暂时”变成了“永久”,“安置”变成了“封妃”。

他开始流连玉妃的宫殿,开始说“皇后要大气”,“皇家子嗣为重”。

他忘了梅园里的雪,忘了曾经背着她走过的路,忘了那句“唯有你一人”......

甚至这一次,就因为林清漪哭哭啼啼地指控,说她因为嫉妒,将她推下了白玉阶,害死了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

他便连查证都不曾,就信了。

他看着她,眼神冰冷陌生,充满了失望和厌恶:

“朕原以为你只是骄纵,却不想竟如此恶毒!那是朕的皇子!你太让朕失望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这诛心至极的惩罚——

“既然你这么善妒,朕就让你看个清楚,谁才是朕心之所爱,谁才配孕育朕的子嗣!给朕好好看着!”

看着他如何与另一个女人恩爱缠绵,听着他们如何鱼水和谐。

屈辱、绝望、憎恨、心碎......

无数种情绪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时笙”,勒得她喘不过气。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眼泪早已流干,眼眶涩痛得厉害。

她试图闭眼,躲开这令人作呕的一幕,身后的老嬷嬷立刻恶狠狠地掐她的胳膊,迫使她睁开。

“皇上旨意,娘娘需得‘看清’。”嬷嬷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

看清?

她看得太清了。

看清了帝王的誓言何等廉价,看清了所谓的爱情何等虚幻,看清了自己这七年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穿越而来,她以为自己是天命女主,手握系统,收获帝王独一无二的爱情,母仪天下。

她沉浸在他编织的美梦里,排斥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得罪了所有可能威胁她爱情的人,却唯独忘了——

帝王之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尊严扫地,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碾碎成泥。

穿越一场,她得到了什么?

一个变心的男人,一个恶毒的情敌,满宫的嘲笑,朝臣的轻视,还有一个......被她疏忽已久、如今想来无比愧疚的儿子。

她好累。

这七年,她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占着别人的身体,演着一场自以为是的幸福大戏,最终落得观众散场,只剩自己面对一片狼藉和羞辱。

支撑不下去了。

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耶耶…】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系统,声音破碎得如同秋日的枯叶。

【宿主,我在。】系统是萌萌的奶音,还带上了一丝怜悯。

【你之前说的…脱离世界…现在…还可以吗?】

【可以。但需要确认,宿主是否自愿放弃本世界身份及任务,灵魂脱离?此操作不可逆。】

系统例行公事地询问。

自愿?放弃?

她看着帐幔里那似乎永无止境的缠绵,听着那刺耳的声响,感受着心脏被凌迟的剧痛。

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这个用七年时光和全部真心构建的空中楼阁,早已在背叛和羞辱中轰然倒塌,只剩废墟将她掩埋。

【我自愿。】她的声音在心里异常平静,是一种心死后的彻底沉寂,【带我走。立刻。马上。】

【指令确认。开始执行灵魂剥离程序…3…】

在倒计时的冰冷数字中,“时笙”最后看了一眼那模糊晃动的身影,一丝极淡的嘲讽浮现在她苍白的唇角。

萧景恒,你以为这是在惩罚我吗?

不,这是解脱。

【2…】

只是......对不起,真正的时笙。

我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1…】

黑暗温柔地吞噬了一切感官,那些令人作呕的声音、画面、寒冷、心痛......瞬间远去。

最后的意识里,是她对系统发出的微弱请求:

【把我…剩下的能量…还有你…留给她吧…算是我…最后的补偿…】

灵魂轻飘飘地上升,彻底脱离了那具承载了太多痛苦与错误的躯壳。

紫宸殿内,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依旧在继续,龙榻上的帝王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个几乎没了声息的存在。

而金砖地上,时笙的身体彻底安静下来。

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如同一朵在寒冬夜晚骤然凋零的花。

直到——

几息之后,那双眼睫,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一双冰冷锐利的眸子,在黑暗中倏地睁开。

第2章 寒意,是刺骨的。

并非仅仅来自冰冷的地砖和单薄的寝衣,更源于这具身体内部油尽灯枯般的衰败。

时笙的意识像是被从万丈冰渊里打捞出来,沉重、滞涩,带着被冰封了七年的僵硬与阴冷。

首先感知到的是剧痛。

头痛欲裂,四肢百骸像是被碾碎后又胡乱拼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难以言喻的虚弱和钝痛。

喉咙干涸得如同龟裂的土地,泛起血腥的铁锈味。

紧接着,便是那无孔不入的声响。

时笙费力地掀开眼皮,长长的睫毛因虚弱而微微颤抖。

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在不远处那张明黄龙榻上。

帐幔半敞,烛火摇曳,映照出那两具身影。

明黄色的龙袍凌乱地半挂在男人精壮的手臂上。

林清漪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粉色肚兜,雪白的肌肤大片暴露在空气里。

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潮红和胜利者的快意,目光正越过萧景恒,精准地投向时笙,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真是.....

时笙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在苍白干裂的唇畔绽开。

七年。

整整七年,她被那个蠢货外来魂挤在黑暗里,眼睁睁看着她用自己的身体,上演着一出又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爱情童话”。

那蠢货顶着她的脸,用着她的身份,干尽了蠢事!

第一步,攻略太子萧景恒?成功了。两人一时亲密无间。

第二步,嫁东宫?封后?也成了。风光无限。

第三步,还生了个儿子,如今的太子萧予瑞。

听着挺励志?放屁!

那蠢货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把后宫当纯爱剧场,把朝堂当恋爱背景板!

为了维持她那可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得罪了多少人?

甚至完全把她当年精心撩拨,或威逼或利诱才维持住微妙平衡的“忠犬”,得罪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七年过去,那些“忠犬”,一个个全部位极人臣,成了跺跺脚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而这蠢货留给她的,除了这一身心力交瘁,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破败身子骨,还有什么?

一个变心得比翻书还快,此刻正在和小妖精打得火热的夫君皇帝萧景恒!

一个被那蠢货生下来就丢给乳母,毫无储君之相的便宜儿子!

还有满朝虎视眈眈、恨不得生啖她肉的仇敌!

哦,对了,还有帐幔里仗着懂点医术就把皇帝迷得五迷三道的玉妃。

现在倒好,玩脱了,受不了这刺激,拍拍屁股跑了。

留下这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时笙几乎要气笑了。

如果她还有力气笑的话。

【叮——检测到新宿主灵魂稳定,绑定成功!我是您的贴心小助手,系统耶耶!】

【恭喜宿主重获新生,我们一起来玩转这个…呃,貌似有点糟糕的局面吧!】

一个极力想表现出活泼可爱,但似乎有点底气不足的电子音在时笙脑海里响起。

她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来了。那个蠢货留下的系统。

“闭嘴。吵。”她在心里冷冰冰地呵斥。

【呜…】那声音瞬间委委屈屈地降低了音量,【新宿主好凶…但是耶耶喜欢!比前宿主那个哭包强多了!】

时笙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玩意儿就是那个穿越女最大的金手指?用来收集萧景恒那廉价爱意的工具?

真是物似主人形,一样没用。

“呵,”她冷哼一声,“你是那个蠢货用来收集萧景恒爱意值的东西吧?趁早滚蛋,我不需要。”

让她去讨好那个变心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狗皇帝?

想想都恶心。

【不是的不是的!】耶耶急忙辩解,电子音都急得变了调。

【宿主放心,耶耶超智能的,会根据宿主的需求和性格调整模式的。】

【前宿主沉迷情爱,所以主线是爱意值,但现在不一样啦!】

“哦?”时笙挑眉,意识里依旧漫不经心,“现在如何?”

【检测到新宿主您…呃…志不在此!】耶耶小心翼翼地措辞。

【所以现在的能量源是萧景恒!他因为您而产生情绪,都是咱们的养料,都能用于兑换您所需的一切!】

时笙那双因久病而略显黯淡的凤眸里,倏地掠过一丝极亮的光。

让她去讨好萧景恒来换爱意,她嫌脏。

但若是让萧景恒因她而发狂......

这听起来,可就有意思多了。

鞭挞一条不忠的狗,看着它无能狂怒,还能给自己捞足好处。

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时笙苍白的唇瓣微微勾起。

那是一抹极度虚弱,却又带着致命毒液般美感的笑容。

“继续说。”

见她似乎有了点兴趣,耶耶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都雀跃了几分。

【可以兑换健康值,修复这具被前宿主糟蹋得破败不堪的身体。】

【她之前为了帮萧景恒试药解毒,底子早就亏空完了,寻常药物根本无效!】

【除此之外,还可以兑换美貌值、技能点、甚至一些特殊道具哦!宿主您现在的健康值可是在危险边缘徘徊呢!(>人<;)】

健康值......修复身体......

时笙感受着这具沉重、疼痛、连呼吸都费力的躯壳。

确实,没有比这更实际的需求了。

“嗯。”她终于在意识里,对着那聒噪的系统淡淡应了一声,“这还像点样子。”

【耶(* ̄︶ ̄)!宿主满意就好!】

满意?

时笙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依旧颠鸾倒凤、忘乎所以的龙榻,眼底的虚弱被一种极致的兴味所取代。

倒不如说是有趣。

地狱开局又如何?残破身躯又如何?

照样手到擒来。

无非是将反目的疯狗重新驯服便是。

毕竟,驯养过的忠犬,骨子里永远记得主人的鞭子。

而鞭子和糖果,她最擅长了。

眼下这活春宫......或许,正是第一个收集数值的绝佳舞台?

时笙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努力聚起一丝力气,目光精准地投向龙榻的方向。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极轻却带着诡异穿透力的气音:“陛下…臣妾…能否讨杯水喝?”

声音嘶哑,却清晰地打断了满室的旖旎。

“毕竟…看了这么久,有些…口干了呢。”

刹那间,龙榻上的动静戛然而止。

整个寝殿陷入一片死寂。

萧景恒的动作僵住,猛地扭头看向时笙,脸上情欲未退,却已布满惊愕与被冒犯的怒火。

时笙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嘀!收获来自萧景恒的妒意值+50!震惊+100!怒气值+200!宿主牛逼!(破音)】

耶耶的播报声激动得快要短路。

时笙在心里冷笑一声。

才刚开始呢。

第3章 萧景恒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本该痛苦欲绝的女人。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用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讥诮的语气,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是应该痛哭流涕吗?不是应该嫉妒得发狂吗?不是应该卑微地乞求他的宽恕和回心转意吗?

这两年,她哪一次不是用眼泪和哭闹来换取他的怜惜?

虽然近来越发惹他厌烦,但此刻她这副仿佛旁观好戏的姿态,却更让他感到被冒犯。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悦。

林清漪也吓了一跳,娇吟声卡在喉咙里。

她微微支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光滑的肩头。

那双惯会泫然欲泣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错愕,不解地看着那个似乎脱胎换骨了的时笙。

这个女人......不是应该已经崩溃了吗?

“时笙!”萧景恒的声音因怒极而有些沙哑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威胁,“你是在挑衅朕?”

时笙仿佛没听到他的怒吼,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只是微微动了动被嬷嬷死死按住的肩膀,那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滞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松开。”

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冷得像殿外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没有丝毫温度,甚至懒得看向那两个嬷嬷。

两个老嬷嬷身体一僵,手下力道却未松半分,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垂着头,不敢应声,更不敢动。

没有陛下的明确旨意,她们岂敢听从这形同废后的皇后命令?

呵。

时笙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皇后当得,可真是一点威严都没有了。连两个粗使嬷嬷都敢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也好,这样......才更有意思。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令人作呕的龙榻,精准地捕捉到萧景恒暴怒的视线。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无血色,唯有一双凤眸,深不见底。

里面没有泪水,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冰冷而近乎残酷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

“陛下,”她再次开口,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殿中,“臣妾方才就在想…”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欣赏萧景恒那副即将爆发的表情。

“若是兄长,知晓他唯一的妹妹,大晟的皇后,此刻正被如此‘款待’…”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按着她的嬷嬷,扫过这紫宸殿,最后落回萧景恒脸上。

“不知他麾下那三十万历经沙场,见惯了血气的边军儿郎们,会不会也像臣妾一样,只是觉得…有些口干呢?”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冷上几分。

这不是抱怨,不是求饶。

这是赤裸裸的、明目张胆的威胁!

林清漪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往萧景恒身后缩了缩。

时笙的兄长,那个把妹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的时樾!

他是镇国大将军,手握三十万边军精锐,是朝廷真正的肱骨,也是悬在皇室头顶的一把利剑。

萧景恒可以厌弃时笙,可以冷落她,甚至可以找借口废后,但绝不敢让时樾知道他的妹妹被如此折辱!

尤其是现在边境不稳......

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林清漪明显感觉到身边人身体瞬间的僵硬和气息的变化,她不安地轻轻扯了扯萧景恒的衣袖,柔声道:“陛下…”

萧景恒猛地一挥手,不耐地打断她,目光却死死锁着时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松、开!”

按着时笙的两个老嬷嬷浑身一颤,触电般松开了手,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失了支撑,时笙虚弱的身子晃了一下,但她硬是咬着牙,用手撑地,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剧痛和虚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站稳后,她下颌微扬,目光扫过旁边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

“本宫累了。”她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搬过来。”

嬷嬷们下意识地看向皇帝。

萧景恒抿紧嘴唇,脸色阴沉得可怕,却没有出声阻止。

他倒要看看,这个突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皇后,到底想干什么。

见他默认,嬷嬷们不敢怠慢,连忙手脚麻利地将那椅子搬过来,小心地放在时笙身后。

时笙优雅地拂了拂衣摆,缓缓坐了下去。

仿佛她不是身处羞辱的刑场,而是正在接受朝拜的凤座。

坐定后,她抬起眼,看向刚才押着她的那两个嬷嬷,勾了勾手指。

那两人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凑近。

随后,只见时笙用尽刚刚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抬起手——

“啪!啪!”

清脆利落的两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两个嬷嬷的老脸上。

两个嬷嬷被打得脸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她们完全懵了,捂着脸,惊恐地看着椅上那个面色苍白却眼神冰冷的女人,又偷偷瞟向皇帝。

时笙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没眼力见的东西。本宫方才就说了,口干。”

嬷嬷们这才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桌边倒水。

因为太慌张,茶杯磕碰得叮当乱响。

随后,其中一个嬷嬷颤抖着将一杯温水恭敬地递到时笙面前。

时笙接过茶杯,指尖冰凉。

她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温水润过干灼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但她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她们。

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面前两个战战兢兢、脸肿得老高的嬷嬷,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严:

“冲撞主子,怠慢中宫,依宫规,各掌嘴五十。拖去慎刑司,执行完后,罚入浣衣局为最低等杂役,永不叙用。”

掌嘴五十,足以打落满口牙,慎刑司的人下手绝不会留情。

而罚入浣衣局最低等,意味着永无出头之日,累死累活直至油尽灯枯。

这才是宫里的规矩。

穿越女那个废物不懂,她时笙可门清!

时笙看着面前两个面如死灰的嬷嬷,扬声道:“来人——”

殿外候着的几个小太监立刻躬身进来。

“把这两个不知尊卑的东西拖下去,”时笙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交由慎刑司,按宫规处置。”

“是!”小太监们不敢多看皇帝脸色,上前架起两个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忘了的嬷嬷就往外拖。

整个过程,萧景恒一直铁青着脸看着,没有出声。

他看着时笙在他面前,用最虚弱的状态,最平静的语气,完成了这一系列立威惩戒的动作。

眼前的她,陌生得让他心惊。

第4章 殿外的哀嚎隐约传来,像是不合时宜的背景音,敲打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弦上。

林清漪裹紧了身上的锦被,似乎被那声音吓到了,往萧景恒怀里缩了缩。

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皇后娘娘,您…您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过了?她们毕竟也只是听令行事…”

时笙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水上的浮沫,闻言,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林清漪:

“哦?玉妃这是心疼那两个刁奴了?”

林清漪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突,强自镇定道:“臣妾只是觉得…她们或许只是一时不察,并非存心怠慢。”

“小惩大诫便也罢了,五十掌嘴在这寒夜里,怕是会要了半条命去…闹得如此难看,也有损娘娘仁德之名。”

她句句看似为时笙着想,实则暗指她残忍暴戾。

“仁德?”时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轻轻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玉妃真是心善,对两个以下犯上的奴才都这般怜惜,难怪陛下如此怜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宫女太监们,声音清晰而冷冽。

“可惜啊,本宫眼里,素来容不得半粒沙子。”

“奴才就是奴才,尊卑有序是宫里的铁律。今日敢对主子阳奉阴违,明日就敢欺君罔上!”

“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该受罚。玉妃这般替她们求情,莫非觉得这宫规立得不该?还是觉得…本宫这皇后,罚不得两个刁奴?”

她说着,目光轻飘飘地转向萧景恒,语气自然地寻求认同:“陛下,您说呢?”

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石子,砸向林清漪,将她那套“仁德”的外衣剥得干干净净,反而扣上了一顶质疑宫规、藐视中宫的大帽子。

林清漪脸色瞬间更白了,慌忙看向萧景恒:“陛下,臣妾绝无此意!臣妾只是…”

萧景恒的眉头早已拧成了死结。

他看着眼前这个言语犀利、气势逼人的时笙,只觉得无比陌生和烦躁。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是最宽容温婉的笙笙,连宫人犯错都常常帮着求情,怎么会变得如此......刻薄尖锐?

还有,她方才称呼他什么?

陛下?

以往,她总是娇滴滴地唤他“恒哥哥”,哪怕后来关系僵持,也多是带着怨气的“皇上”,何曾用过这般疏离又透着嘲讽的尊称?

这种疏离和变化,让他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他沉声开口,试图压下那股不适,维持帝王的威严:“理虽如此,但…”

“瞧,”时笙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打断,语气轻快地仿佛得到了什么首肯。

“陛下也赞同臣妾的话呢,宫规森严,不容怠慢。”

萧景恒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色愈发青黑。

时笙却不再看他,转而将视线扫向殿内侍立的其他宫女太监。

那些宫人早已被眼前这阵仗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时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

“你们都给本宫听好了,今日之事,就是个例子。日后在这宫里当差,都把招子放亮些,认清楚谁才是主子。”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瞟过龙榻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的嘲弄。

“宁愿不小心得罪了心善宽和的玉妃娘娘,也千万莫要不开眼,来得罪本宫——”

她语气骤然一沉,宛若寒冰坠地。

“本宫脾气不好,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会心慈手软。听明白了么?”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宫女太监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声音发颤:“奴婢/奴才明白!谨遵娘娘懿旨!”

这番话,简直是把林清漪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心善”二字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仿佛成了“好欺负”、“没权威”的代名词。

在这深宫里,主子可以仁厚,但绝不能让人认为软弱可欺。

时笙这番话传出去,这后宫之中,还有哪个奴才敢真正敬她林清漪?

只怕日后稍有牵扯,那些奴才为了不得罪皇后,都会优先牺牲她玉妃的利益!

林清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窗外地上的积雪还要白上三分。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锦被,指甲几乎要掐进丝绒里。

她求助般地看向萧景恒,眼圈泛红,泪光盈盈。

却见他只是阴沉着脸盯着时笙,似乎还在为那句“陛下”和被打断的话憋闷不已,一时竟没顾上安抚她。

一股冰冷的绝望和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林清漪。

这个皇后......真的不一样了!

时笙欣赏着林清漪那摇摇欲坠的苍白脸色,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甚至还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寝衣。

尽管冷得指尖发白,姿态却依旧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宫里欣赏歌舞。

随后,她对着龙榻上衣衫不整的两人,露出了一个堪称体贴的笑容:

“好了,本宫也歇够了,水也喝了,就不多打扰陛下和玉妃的雅兴了。”

她说着,甚至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一场戏曲。

“方才进行到哪儿了?继续吧。”

说完,她竟然真的稳稳的坐在那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那双凤眸里闪烁着冰冷而兴味的光,俨然一副等待好戏开场的看客模样。

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萧景恒:“!!!”

林清漪:“!!!”

继续?在这双冰冷、嘲讽、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

这还怎么继续?!

这毒妇!究竟是装的,还是......根本不在乎他了?!

【嘀!收获来自萧景恒的妒意值+300!宿主威武!(★ ω ★)】

耶耶在脑内疯狂打call。

时笙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冽笑意。

嗯,这妒意值,果然比那虚头巴脑的爱意值,来得实在多了。

第5章 等了一会儿,龙榻上的两人依旧没有动作。

时笙忽然感觉胸腔里那股痒意又压不住了,侧过头掩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这破败的身子到底经不起这般折腾。

咳声止住,时笙用手撑住椅子扶手,借力缓缓站起身。

单薄的寝衣勾勒出她过分纤细羸弱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带着一种破碎却又不可侵犯的奇异气场。

她目光平淡地扫过龙榻上那对姿态僵硬的“鸳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看来,陛下和玉妃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仿佛真的很遗憾似的,轻轻“啧”了一声。

“既如此,本宫身子不适,先回宫了。”

她说着,甚至微微颔首,像是主人告辞一般随意。

随后,竟真的不再多看他们一眼,更不等萧景恒是否准许,转身,迈着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子,径直朝着殿门走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浑身的疼痛和冰冷,但她走得极稳,裙裾甚至没有过多的摆动,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萧景恒看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决绝的姿态仿佛彻底斩断了什么,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想呵斥她站住,想质问她到底想干什么,可话到嘴边,想到时樾,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死死攥着拳头,眼睁睁看着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凛冽的寒风瞬间呼啸着灌入温暖的殿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也吹得萧景恒和林清漪同时打了个寒颤。

而时笙,则毫不犹豫地步入了那片冰天雪地之中。

就在她踏出殿门的瞬间,一个娇小的身影立刻扑了过来,带着哭腔:

“娘娘!”

紧接着,一件厚实温暖的雪狐毛厚绒斗篷被迅速而仔细地裹在了她几乎冻僵的身上,严严实实,挡住了所有寒风。

斗篷带着体温,显然是刚刚一直被人紧紧抱在怀里暖着的。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时笙冻得麻木的皮肤泛起一阵刺痛,却也让她几乎要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

她抬起眼,看向眼前的丫鬟。

杏眼桃腮,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哭得眼睛鼻头都是红的,正是从小就跟在她身边伺候的贴身婢女——

锦书。

锦书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最是忠心耿耿。

穿越女占据身体的这七年,虽然沉迷情爱智商掉线,但好在念旧,倒也没亏待锦书,让她做了凤仪宫的大宫女。

“锦书?”时笙开口,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有些沙哑,“你一直等在外面?”

锦书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她系好斗篷带子,一边哽咽道:

“奴婢不放心…陛下、陛下他太心狠了,怎么能让您就穿这个…这冰天雪地的,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啊!要是冻坏了可怎么办…”

她的话语直白而真挚,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和愤怒。

时笙静静地听着,寒风吹起她散落的鬓发。

裹在厚实温暖的斗篷里,她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似乎也回暖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一点细微的霜花。

随后,她抬起带着微颤的手,轻轻拍了拍锦书的手背。

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高位者的矜贵。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语气依旧没什么大的起伏,但似乎比方才在殿内少了几分冰刺,“你有心了。”

锦书愣了一下,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向时笙。

娘娘......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遭遇这种委屈,娘娘要么是默默垂泪,要么是崩溃大哭,从未像现在这样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样的娘娘更好,至少不会再被人欺负了去!

她连忙擦干眼泪,用力点头:“这都是奴婢该做的!步辇已经备好了,娘娘,咱们快回宫吧!姜汤和暖炉都备好了!”

时笙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锦书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一步步走向早已等候在风雪中的步辇。

宫人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方才殿内殿外的动静,他们或多或少都听到看到了。

时笙在锦书的搀扶下坐上步辇,厚厚的锦垫和暖炉早已备好。

她将冰冷的手缩进温暖的斗篷里,身体深深陷入柔软的靠垫中,终于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寒冷和污秽。

“起驾,回凤仪宫。”锦书扬声吩咐,带着前所未有的底气。

“都稳当着点,若是颠着了娘娘,仔细你们的皮!”

宫人们连声应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谨慎。

步辇稳稳抬起,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轻响,缓缓离开了这片令人作呕的是非之地。

轿辇轻微摇晃,时笙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听着轿外呼啸的风声,指尖慢慢感受着暖炉传来的温度。

脑海里,耶耶欢快的声音响起。

【宿主宿主,刚才一波妒意值收获超棒!身体修复初步能量够啦!要不要现在开始?虽然不能立刻生龙活虎,但至少能让你走路不飘,说话不喘哦!】

时笙在意识里淡淡回应:“嗯。”

很快,一股极其细微的暖流开始从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虽然微弱,却真实地驱散着那蚀骨的寒冷和沉重的虚弱感。

寒风吹起步辇的帘幔,时笙缓缓睁开眼,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如同囚笼般的帝王寝殿,眸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和算计。

凤仪宫......冷宫么?

很快,它就会变回真正的中宫该有的样子。

*

翌日。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时笙缓缓睁开眼。

不同于昨日那仿佛灵魂都要被沉重病躯拖垮的无力感,虽然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虚弱和隐痛,但至少......呼吸顺畅了许多,四肢也似乎找回了一点力气。

【宿主早上好!生命值初步修复完成~现在感觉是不是棒棒哒!(≧?≦)?】

脑海里,耶耶欢快的声音准时响起,带着邀功的意味。

时笙没理会它,自行坐起身。动作依旧比常人缓慢,却不再需要搀扶。

她感受了一下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确实比昨夜那濒死的感觉要好上太多。

“娘娘,您醒了?”守在外间的锦书听到动静,连忙端着温水进来伺候,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您今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昨夜娘娘回来时,脸色白得吓人,浑身冰凉,她几乎以为......幸好,灌下姜汤又捂了一夜暖炉,总算是缓过来了些。

“嗯。”时笙应了一声。

锦书连忙上前,撩开帷幔,伺候她起身洗漱。

热水、软巾、青盐......一应物品早已备好,宫人们的动作明显比往日更利落谨慎了几分,显然昨夜那两个嬷嬷的下场已经传开。

用早膳时,时笙只安静地用了小半碗燕窝粥并几筷清淡小菜。

胃口依旧不佳,但至少能咽下去,不会反胃。

放下银箸,接过锦书递上的温茶漱了口,时笙才开口。

声音虽仍有些轻,却不再气若游丝:“太子此刻在做什么?”

侍立在一旁的另一位大宫女青琢连忙躬身回答:

“回娘娘,这个时辰,太子殿下应当已在文华殿偏殿,由太傅大人授课。”

第6章 太傅......

那个出身寒门,凭借惊世才华一路青云直上,舌绽莲花能气死朝堂老臣,却唯独在她面前常常语塞脸红,被她戏称为“小古板”的沈清砚?

时笙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黄花梨木的桌面,发出极有规律的细微声响。

记忆里,太子被穿越女养得怯懦胆小,见到生人连头都不敢抬,更别提在沈清砚那种严师面前了。

不知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她站起身,拢了拢身上暖和的斗篷。

“备辇。”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文华殿看看。”

去看看那个被穿越女养废了的儿子,也去看看......那位故人。

青琢和锦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自从玉妃入宫,娘娘心情郁结,已许久未曾主动关心过太子的课业了,更是几乎从未在太子读书时去打扰过,尤其还是太傅授课的时候。

但两人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应道:“是!”

不管娘娘为何突然转了性,肯主动亲近太子殿下,这都是天大的好事!

步辇很快备好。

时笙扶着青琢的手坐上步辇,轿帘落下,挡住了清晨凛冽的寒风。

轿辇稳稳地起行,穿过宫墙夹道,朝着文华殿的方向而去。

时笙靠在轿辇中,闭目养神。

脑海里,耶耶还在叽叽喳喳。

【宿主宿主,是要去刷太子和太傅的好感度吗?一起攻略!让狗皇帝妒火攻心!】

捕捉到某个关键词,时笙挑起眉:“?”

那蠢货还有那么大胆做这么刺激的事儿?

【嘿嘿(*^ω^*),继父也是父。】

时笙:“......”

轿辇平稳前行,时笙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沈清砚,这条曾经被她训过,又被穿越女狠狠咬过的“疯狗”,不知道再见她,会露出怎样一副表情?

还有萧予瑞......但愿你别像穿越女那个蠢货那般不堪造就。

*

文华殿,东暖阁。

上好的银炭在兽耳铜炉里安静燃烧,驱散了严寒。

淡淡的书墨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与窗外凛冽的寒风形成了两个世界。

时笙扶着青琢的手,悄无声息地站在殿门外的廊下,并未立刻进去。

她示意守门的小太监不必通报,只隔着半开的菱花格扇窗,静静看向殿内。

殿中,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棉袍的小小身影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背对着门口,显得有些单薄。

那便是太子萧予瑞。

书案前,立着一位身着靛青色官袍,外罩灰鼠皮坎肩,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男子。

男子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清冷和疏离,此刻正微蹙着眉,手持书卷,声音平稳却透着严苛:

“殿下,‘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此句何解?昨日命你背诵释义,可曾牢记?”

他便是太傅,沈清砚。

年仅二十四岁便已官居二品,是朝中最年轻的重臣,也是出了名的学问好、脾气硬、嘴巴毒。

连皇帝有时都要让他三分。

萧予瑞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脑袋垂得更低,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哼哼:

“…为政者…要以德行…治理天下,就像…北极星一样,安居在其位置…群星…群星就会跟它一起…”

断断续续,磕磕绊绊。

沈清砚的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声音大些。殿下乃一国储君,说话如此中气不足,将来如何震慑朝臣?”

“还有,‘共’字此处通‘拱’,环绕、环抱之意,昨日便已指出,为何还会错?”

萧予瑞的小身子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整个人都缩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学、学生知错了…”

“知错便需改过!”沈清砚的声音没有丝毫缓和。

“将这句连同释义抄写五十遍,不写完不准用午膳。现在,重新背一遍,大声!”

萧予瑞被吓得够呛,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努力地想大声背诵,却因为紧张和害怕,越发磕巴,甚至颠三倒四。

沈清砚的脸色越来越沉,手中的书卷似乎下一刻就要敲在书案上。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冷风。

“太傅好大的威风。”一个带着些许虚弱,却异常清晰平静的女声响起,打破了殿内凝滞压抑的气氛。

殿内两人皆是一惊。

萧予瑞猛的回头望向门口,看到时笙,眼睛里瞬间闪过惊讶、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希冀。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又下意识地看向沈清砚,像是怕被斥责。

沈清砚在听到声音的刹那,身体便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这个声音......他有多久没听到了?

不是那种故作娇柔,或歇斯底里的语调,而是这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是记忆深处,那个曾让他脸红心跳,又最终将他推入冰窖的声音。

他缓缓抬头,看向来人。

四目相对。

沈清砚清晰地看到,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往日看他时的尴尬、躲闪,或者那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知己式的坦荡。

只有一种极其陌生的平静,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

这眼神让沈清砚心头猛地一刺,一股混杂着难堪、愤怒和某种他不愿承认的酸涩情绪直冲上来。

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波澜,拱手行礼。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甚至更添了几分疏离刻板:“臣,沈清砚,参见皇后娘娘。”

姿态标准,无可指摘,却硬邦邦得像块石头。

时笙仿佛没察觉他的僵硬,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玩味:

“沈太傅不必多礼。多年不见,太傅这爱训人的毛病,倒是愈发进益了。瞧把我们太子吓的。”

又是这种语气!

沈清砚只觉得额角青筋跳了跳。

当年,她就是总用这种戏谑的调子,喊他“小古板”,笑他年纪轻轻却总爱板着脸,说他满腹经纶却不通人情世故,每每将他噎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那时他虽窘迫,心底却隐秘地泛着一丝甜。只以为那是她与众不同的亲近方式。

可后来呢?

后来她无比郑重地告诉他,她对他,只有知己之情,从无半分旖念,让他切勿误会,莫要耽误前程。

知己?

呵。

将他撩拨得心神不宁,又轻飘飘一句“知己”推开,这难道不是最残忍的玩弄?

如今,她又是这般姿态出现,是觉得他还会像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寒门学子一样,被她随口一句调侃就搅乱心神吗?

第7章 沈清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旧怨新怒,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迎上时笙的视线,语气硬冷:

“娘娘谬赞。臣奉旨教导太子,自当严格要求,不敢因殿下年幼而稍有懈怠。若言语有所冒犯,也是臣职责所在。”

他这话,既是回应,也是划清界限,更暗指时笙不该插手教学之事。

时笙眉梢微挑。

哦?小古板脾气见长啊。

看来穿越女那“知己”一刀捅得挺深。

她也不恼,扶着锦书的手,慢慢踱进殿内。

她的步伐很慢,带着病人特有的虚浮,踩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却莫名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在沈清砚面前几步远处站定,微微抬着下巴。

尽管需要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气势却丝毫不弱:“职责所在自然是好。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紧张地看着他俩的萧予瑞,声音放缓。

“太子还小,性子又软,一味严厉恐适得其反。”

“沈太傅才华惊世,舌绽莲花,连朝堂上的老狐狸都能被你气得跳脚,想必法子多的是,总不至于只会吓唬孩子吧?”

沈清砚脸色瞬间涨红,不是羞恼,而是纯粹的愤怒。

他竟被她堵得一时语塞!

明明满腹经纶,此刻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因为她的话,竟然该死的有那么一点道理。

而且她那种仿佛看穿一切,还带着点怜悯的眼神,比任何恶毒的话语都更让他难堪!

“臣如何教导太子,是陛下的旨意,是臣的职责!不劳娘娘置喙!”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语气硬邦邦的。

“是么?”时笙微微倾身,靠近了他一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条斯理地问。

“那陛下可有旨意,让太傅您…因为一些私人旧怨,就苛待太子,嗯?”

她的气息极弱,带着病中的微热,拂过沈清砚的耳廓。

沈清砚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那丝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心跳如擂鼓。

说话就说话,她凑那么近做什么?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而且,她......她竟然还敢提及往事?!!

看着他这副骤然失态,语塞脸红的样子,时笙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哪怕,隔了七年。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瑟瑟发抖的萧予瑞,却偷偷地、极快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那个站在太傅面前为自己说话的时笙。

母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母后,从来不会来看他读书,就算来了,也只会抱怨父皇不来,或者嫌他吵闹,从未这样维护过他。

虽然母后的样子还是很冷淡,说话也好吓人,连太傅都被说得不敢回嘴......但是......但是......

小家伙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极其微弱而陌生的暖流。

时笙不再理会脸色青白交加的沈清砚,目光转向正襟危坐的小豆丁,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再尖锐:

“瑞儿,起来。”

萧予瑞一个激灵,连忙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垂着头,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

时笙看着他,淡淡道:“方才太傅问的那句,你可知,为何北极星能安居其位,而众星甘愿环绕?”

萧予瑞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泪花,怯生生地摇头。

沈清砚也冷眼看着,想听听这位皇后能说出什么高见。

只见时笙并未直接解释经文,反而问道:

“你若有一个极其喜欢的玩具,是愿意把它交给一个稳重可靠、能保护好它的人,还是交给一个整日毛毛躁躁、可能随时会把它摔坏的人保管?”

萧予瑞愣了一下,小声回答:“…交给…可靠的人。”

“为何?”

“因为…因为那样玩具就不会坏…”

“嗯。”时笙微微颔首,“为政亦然。”

“帝王有德,行事公允,能让天下人安心,能庇护臣民,让他们相信跟随你能过上好日子、保全自身和家族。如此,百姓自然归心,贤臣自然辅佐,如同众星环绕北辰。这并非强迫,而是人心所向。”

她顿了顿,看着萧予瑞似懂非懂的眼神,声音放缓了些许。

“背书死记硬背,不解其意,毫无用处。你要先明白,圣人所言的道理,背后关乎的是人心、是得失、是利害。”

“今日太傅罚你抄写,你便一边抄,一边想想,若你是那北极星,该如何做,才能让周围的星辰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而不是砸下来把你撞死。”

“想明白了,再来回本宫和太傅。”

一番话,不仅萧予瑞听呆了,连一旁的沈清砚也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这......这解释虽非正统释义,甚至带着点功利和冷酷,却异常直白犀利,一针见血。

尤其最后那句“砸下来把你撞死”,简直是离经叛道,却又莫名地让人无法反驳。

沈清砚怔怔地看着那个裹在雪白狐裘里的身影,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讲究的是春风化雨、潜移默化。

所以他对太子的教导,也是基于此,认为严苛督促、反复诵记,总能将其雕琢成器。

虽然他对太子的怯懦深感失望和焦躁,却也从未想过另辟蹊径。

而时笙的话,却像是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匕首,粗暴地划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权力博弈和人性算计。

这不对!这有违圣人之教!

他本能地想反驳,想斥其荒谬。

可是......心底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

她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吗?

为君者,若不得人心,可不就是会被反噬砸死么?

冬日的阳光恰好在此刻挣脱了云层,透过菱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殿内,在时笙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她微微抬着下巴,脖颈纤细优雅,侧脸线条精致得不像真人。

沈清砚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忽然觉得,她似乎......在发光。

不是太阳那种温暖耀眼的光,而是像寒夜里最冷冽的那颗星子,孤高清绝,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好看。

这个词突兀地闯入沈清砚一贯只装着经史子集的脑海。

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心慌意乱,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他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她刚才说的话,和她那双清冷透彻的眼睛。

第8章 时笙没在意他的反应,说完了,便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她轻轻咳了两声,脸色似乎更白了些:“本宫累了,瑞儿好生上课吧。”

语毕,她摆摆手,示意锦书扶她离开。

经过沈清砚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并未看他,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沈太傅,教导储君,任重道远。除了圣贤书,也别忘了,他首先是个孩子。告辞。”

说完,不再停留,扶着锦书的手,款款离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冷冽香气,萦绕在沈清砚鼻尖。

沈清砚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萧予瑞怯生生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太、太傅…母后走了…那、那五十遍…还抄吗?”

沈清砚这才猛地回神。

他看向书案上摊开的书卷,又看看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太子,想起时笙最后那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自我怀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依旧冷硬,只是那声音里,多少带了点心虚和紊乱:

“…抄,为何不抄?!记不住,就更要下苦功。还不快研墨!”

*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清扫干净,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御辇仪仗正不紧不慢地行往林清漪居住的玉芙宫方向。

萧景恒靠在御辇的软垫上,微阖着眼,脸色却并不舒展。

昨夜那场荒唐又憋屈的闹剧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烦躁不已。

时笙那判若两人的冰冷眼神、犀利言辞,还有最后那看客般的态度,反复在他脑中闪现。

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真是因为打击过大,彻底疯了?

正思绪烦乱间,御辇经过一个岔路口。

另一条宫道上,一列不算煊赫却规整的仪仗正缓缓而过,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而去。

为首的正是皇后规制的步辇。

轿辇窗帘被寒风吹起一角,隐约露出里面一个裹着雪白狐裘,侧脸苍白消瘦的身影。

是时笙。

萧景恒的眉头瞬间拧紧。

时笙自从中了那莫名其妙的毒后,身体就一直没好利索,畏寒怕风,平日大多缩在凤仪宫里,极少出门。

就算出门,也多是来紫宸殿或御书房寻他。

可眼下这条宫道,分明不是通往紫宸殿或御书房的方向。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悄然浮上心头。

他抬手,示意龙辇暂停。

侍立在辇旁的太监总管高德胜立刻躬身凑近:“陛下有何吩咐?”

萧景恒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条已经远去的皇后仪仗,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冷硬:“皇后这是去了哪儿?”

高德胜早就留意到了,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看方向,娘娘方才应是去了文华殿探望太子殿下,此刻应是回凤仪宫去了。”

“文华殿?”萧景恒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去看太子?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太子在文华殿进学,而她是太子的生母,去看望儿子,天经地义。

可是......

这两年她眼里只有他,对予瑞那个孩子,不过是偶尔兴起才问一句,何时这般主动关心过?还拖着病体亲自前去?

不对。

文华殿......可不仅仅是太子读书的地方。

那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寒门出身却才华横溢,曾被她视为“蓝颜知己”的太傅——沈清砚!

记得几年前,沈清砚尚未出仕,就曾与时笙有过数面之缘,甚至被一些无聊之人私下里传过几句“才子佳人”的闲话。

虽然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时笙后来对沈清砚也冷淡了,但......

萧景恒的胸口莫名涌起一股滞涩的郁气。

昨夜她那判若两人的冰冷模样骤然浮现在眼前,还有那句疏离冰冷的“陛下”......

再结合她今日突然跑去文华殿的举动......

一个荒谬又令人极度不快的念头猛地窜入萧景恒的脑海——

她难道是因为对他彻底死了心,所以又回头去找那个沈清砚寻求慰藉了?!

一想到她或许会用昨夜那种清冷又带着钩子的眼神去看另一个男人......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窜上萧景恒的心头,烧得他心口发闷,喉咙发紧。

那是一种自己的所有物即便自己厌弃了,也绝不容他人觊觎的霸道,更是一种失控的恐慌——

她不是口口声声说只爱他一人吗?不是离了他就要死要活吗?

怎么他才冷落她几日,她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别的男人了?还是去找那个她曾经赞不绝口的“知己”?

“掉头!”萧景恒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命令,“摆驾文华殿!”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那个女人,跑去文华殿,到底是去看儿子,还是去看别的故人!

“是!”高德胜吓了一跳,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还一副山雨欲来的表情,连忙尖声传令。

“陛下摆驾——文华殿——”

龙辇迅速转向,朝着文华殿的方向疾行而去,碾过宫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景恒坐在微微晃动的御辇中,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心底那股因失控而起的怒火,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的猜忌,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

文华殿......沈清砚......

好,真是好得很!

*

与此同时,已经行出一段距离的皇后仪仗中。

窝在暖融融步辇里的时笙,正闭目养神,感受着体内系统能量流转带来的细微舒适感。

【嘀嘀嘀!宿主宿主!大鱼上钩啦!】

耶耶兴奋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开。

【收获萧景恒的妒意值+200!哇哦!这酸味隔老远都闻到啦!(??????)??】

时笙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丝了然和冰冷的讥诮。

她当然知道萧景恒刚才看到她的轿辇了。

宫道就那么几条,她掐着时间点,故意走这条会和他撞上的路,就是为了让他看见。

只是没想到,效果如此立竿见影。

仅仅知道她去了文华殿,见了太傅,就能醋成这样?自动脑补了多少剧情?

妒意值来得如此轻易。

时笙轻轻抚摸着暖炉光滑的外壁,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这七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假象,不仅糊弄了那个蠢货穿越女,连萧景恒自己,都差点信了他有多深情。

如今她稍稍脱离掌控,流露出一点点可能另觅知己的苗头,他就迫不及待地跳脚了?

真是......可笑。

这才哪儿到哪儿?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点刺激就受不了了,那往后,她精心为他准备的那些真正的“惊喜”,他可要怎么熬过去啊?

想想,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第9章 玉芙宫。

殿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甜暖宜人,与外间的凛冽寒冬恍若两个世界。

林清漪端坐在菱花镜前,由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簪上最后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唇瓣点着最新进贡的嫣红口脂,娇艳欲滴。

身上穿着新裁的樱草色绣折枝梅花锦缎棉裙,衬得她肌肤胜雪,人比花娇。

她对着镜子微微侧头,步摇流苏轻晃,荡出细碎金光。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一早萧景恒身边的小太监就来传过话,说他处理完政务会来玉芙宫用午膳。

为此,她精心装扮了两个时辰,连发间簪的赤金点翠步摇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走动时会发出极清脆悦耳的轻响,最能撩动人心。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温软,像浸了蜜水,眼波流转间望向身旁侍立的大宫女彩月。

彩月抿唇一笑,眼波里藏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回娘娘,快午时了。御驾想必已过了永巷,转眼就该到咱们宫门前了。”

她特意将“转眼”二字咬得轻柔,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般搔过心尖。

这话里的促狭意味明显,林清漪颊边不由自主地漫上浅浅红晕,宛如白玉染了胭脂。

她似嗔似羞地睨了彩月一眼,指尖捏着的绣帕轻轻一甩,带起一阵香风。

“偏你话多。”她声线里掺了一丝娇憨的薄恼,随即又将心思拉回正事,语气认真起来。

“小厨房里用文火煨着的人参乳鸽汤,火候可看紧了?还有那道蟹粉狮子头,陛下上次尝了赞不绝口,今日万万不能失了水准。”

“娘娘就放一百个心吧,”彩月笑意更深,语气却十分笃定,“灶上都是十几年经验的老人儿,时辰掐算得半分不差。”

“汤是文武火交替煨足了两个时辰的,狮子头里的蟹粉也是今早才剔的新鲜货。保准陛下尝到的每一口,都是最恰到好处的鲜香热乎。”

“陛下若知娘娘这般时时将他放在心上,不知要多欢喜呢。”

林清漪微微垂下头,长睫如蝶翼般轻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流转的光彩。

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自领口露出,更添几分柔婉。

她声音放得极轻,几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透着十足的恳切:

“陛下日理万机,能来我这玉芙宫歇歇脚,是恩典。我自然要处处尽心,方能心安。”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个守在外头的小太监急匆匆地从殿外跑进来,脸上带着慌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娘、娘娘…方才高公公派人来传话,说陛下御驾行至半路,突然…突然改道,往文华殿方向去了。”

“什么?”林清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少许,捏着丝帕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她一早上的期待和精心准备,仿佛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文华殿?

那是太子读书的地方,平日里陛下即便要去考较功课,也会提前知会,怎会突然在来她宫里的半路上改道?

彩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柔声安慰道:

“娘娘莫急,许是陛下突然想起要关心太子殿下的学业,临时起意过去看看。”

“陛下既答应了娘娘,想必处理完政务,很快就会过来的。”

彩月的话,稍稍平复了林清漪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是了......陛下只是去看太子。

她不能自乱阵脚。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重新凝起温柔似水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晦暗。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声音依旧柔软,却带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失落:

“嗯,你说的是。陛下心系太子学业,是国之幸事,是本宫思虑不周,只惦记着些许口腹之欲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体贴。

“陛下忙于政务,又去督促太子,定然辛苦。彩月,去让小厨房把汤再温得热些,备着陛下随时过来用。”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彩月连忙应下,心里暗暗佩服娘娘的沉稳大度。

彩月退下后,林清漪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娇美动人的脸,嘴角那抹勉力维持的笑容却一点点垮了下来。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柔软的锦缎被绞得变了形。

*

御驾抵达文华殿外时,殿内十分安静,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萧景恒挥手制止了太监的通传,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萧予瑞正伏在紫檀木书案上,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抄写着什么,只是那握笔的姿势显得有些吃力。

沈清砚则负手立在一旁,微微蹙着眉看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了下去,只是那眼神里的挑剔和不满依旧显而易见。

两人听到脚步声,同时抬头看来。见到是萧景恒,连忙起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萧予瑞看到萧景恒,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和孺慕。

父皇好久没来文华殿看他读书了!

他连忙放下笔,想要跑过去,又想起太傅教导的礼仪,硬生生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地站着,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直追随着萧景恒。

但惊喜之余,一丝小小的失落又悄悄爬上心头——

如果父皇能早来一会儿就好了,那样母后或许就不会那么快离开,他还能多看看母后......

萧景恒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为政以德”那句及其释义。

字迹虽稚嫩,却看得出极为认真。

他心下稍霁,看来太子确实在刻苦用功。

“平身吧。”他淡淡开口,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张萧予瑞抄写的纸张看了看,“今日学业如何?”

萧予瑞立刻挺起小胸脯,带着点被考察的紧张,又有点小小的骄傲,努力清晰地回答:

“回父皇,太傅今日教导了‘为政以德’的道理,儿臣…儿臣已经会背了!也…也懂得一些了!”

通过时笙那番话,他自觉确实懂得了许多。

“哦?看来太傅教导有方。”萧景恒说着,目光却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沈清砚,仿佛随口问道。

“朕方才过来时,似乎瞧见皇后的仪仗从附近经过,她今日来过?”

提到时笙,萧予瑞的小脸立刻焕发出一种不一样的光彩,他用力点头,抢着回答:

“嗯!母后来看过儿臣,母后可厉害了!”

小家伙语气里充满了不自觉的崇拜。

“太傅问的话好难懂,母后三言两语,打了个比方,儿臣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比太傅说的好懂多了!”

第10章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小针,轻轻刺了一下旁边沈清砚的自尊,让他脸色微窘,却又无法反驳。

萧景恒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目光转向沈清砚,声音听不出情绪:

“哦?是吗?皇后还懂这些?她身子不好,没扰了太傅授课吧?”

沈清砚闻言,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他想起时笙那番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核心的言论,以及自己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耳根又有些微微发热。

他拱手,语气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却不由自主地替时笙辩解了一句,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推崇。

“回陛下,皇后娘娘确实驾临了片刻。娘娘虽久居深宫,然方才一番见解,于教导殿下而言,另辟蹊径,确有独到之处。”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客观,但那微微发亮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想起时笙那番犀利言论,虽觉离经叛道,却又不得不承认其直指核心的透彻,身为学痴,他忍不住又客观地补充了几句。

“娘娘并未拘泥于字句训诂,而是从人心得失、利害关系入手阐释,虽与正统解法略有不同,但于启发懵懂,确有奇效。太子殿下经此一点,确实豁然开朗了许多。”

沈清砚自认这番话已是极尽客观公允,甚至带着学者间的探讨意味。

可他越是这般说,萧景恒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沈清砚此人,才华横溢,却也眼高于顶,性情冷峻苛刻,满朝文武能入他眼的没几个,嘴里更是从无虚言奉承。

何曾听过他如此评价一个人?而且还是用这种近乎欣赏的语气?

“独到之处?”萧景恒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倒是好奇,是何等独到的见解,能让沈太傅都如此…赞誉有加?”

他刻意加重了“赞誉有加”四个字。

沈清砚被问得一怔,难道要把时笙那套“利害人心”、“星辰砸下来”的理论复述给陛下听?

那恐怕会立刻坐实皇后“妖言惑众”的罪名。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但这番迟疑落在萧景恒眼里,却更像是回味和难以启齿的欣赏。

这副欲言又止,明显被触动的模样,比直接夸赞更让萧景恒膈应。

一股酸涩混着怒意的火苗在他胸腔里噼啪燃烧,几乎要压抑不住。

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那个女人,昨夜在他面前那般桀骜不驯,今日跑到这里,却和别的男人谈论经义、启发思辨?

他几乎能想象出时笙与沈清砚相对而立,言笑晏晏探讨学问的画面,那般默契,那般刺眼!

一种自己的所有物脱离掌控,甚至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绽放出吸引他人光芒的感觉,让萧景恒极度不适。

他强行扯出一个还算温和的表情:“看来皇后是真有些长进了。既对太子学业有益,自是好事。”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毫无诚意。

他不再看沈清砚那让他心烦意乱的表情,转而看向萧予瑞,语气放缓了些:

“看时辰,也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瑞儿的功课若差不多了,便随朕一起去你母后宫里用膳吧。如何?”

他这话看似是对太子说,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沈清砚的反应。

果然,他看到沈清砚垂下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萧予瑞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笑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吗?儿臣可以和父皇一起去母后宫里用膳?”

他自从有记忆以来,几乎从未和父皇母后一同用过膳。

母后总是郁郁寡欢,父皇也极少来凤仪宫。

“君无戏言。”萧景恒看着儿子毫不掩饰的开心,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散了些许,“走吧。”

“是!儿臣这就来!”萧予瑞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连忙放下笔,胡乱整理了一下衣袍,小跑到萧景恒身边,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

萧景恒最后瞥了一眼垂首恭立的沈清砚,淡淡道:“太傅也辛苦了,回去用膳吧。”

“臣,恭送陛下,恭送太子殿下。”沈清砚躬身行礼。

*

凤仪宫宫门在望,步辇缓缓落下。

锦书小心翼翼地将时笙搀扶下来。

时笙双脚刚踏上冰冷的宫砖,一阵凛冽的寒风便卷着雪沫扑来,激得她又是一阵低咳,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就在这时,脑海里耶耶欢快的声音雀跃响起。

【嘀嘀嘀!爆了爆了!宿主,来自萧景恒的妒意值疯狂飙升!+200!+300!还在涨!】

【哇哦!这是泡在醋缸里了吗?!宿主你只是去晃了一圈,效果拔群啊!(*°▽°*)】

时笙脚步微顿,苍白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看来萧景恒已经到了文华殿,并且......听到或者猜到了些什么。

反应倒是快,这醋吃得毫无道理却又正中下怀。

她心情颇好地踏入宫门,迎面而来的暖气让她冻僵的肢体稍稍舒缓。

“锦书,”她一边解开斗篷系带,一边吩咐,“替本宫更衣,换一身素净些的常服。”

那身厚重的宫装和狐裘,穿着去摆架子可以,在自己宫里休憩就太累赘了。

“是,娘娘。”锦书连忙接过斗篷,应声去准备。

刚踏入内殿,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扑面而来。

还没等时笙看清殿内情形,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兴奋的白色影子就如同一颗炮弹般从侧面猛冲过来,直扑向她!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脸上仿佛永远带着天使般甜美笑容的萨摩耶。

它显然是开心极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张嘴吐着舌头,眼看就要把前爪搭上时笙那弱不禁风的身子——

时笙眸光骤然一冷,甚至不需要思考,一个凌厉如冰刃的眼神就直接射了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威慑:“坐下!”

那萨摩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眼神和气势吓得一个急刹车,四条腿在地上滑稽地打滑了一下,险险停在她裙摆前几寸的地方。

它脸上那招牌的灿烂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委屈巴巴、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表情。

湿漉漉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撒娇般的“嘤嘤”声,大尾巴也讨好地小幅度摇晃着。

时笙认出了它。

这就是那个蠢系统耶耶的实体形态。

据说是穿越女某次完成任务后兑换的陪伴型宠物,因为长得讨喜,性格又傻乎乎的,就被养在了凤仪宫,宫里上下都知道皇后有这么一只爱宠。

第11章 时笙揉了揉有些发晕的额角,没好气地伸出手,随意在那毛茸茸的大脑袋上揉了两把。

触手温暖柔软,手感倒是不错。

耶耶立刻被这简单的抚摸取悦了,瞬间忘了刚才的惊吓,重新咧开嘴傻笑起来,试图用大脑袋去蹭她的手心。

这时,锦书捧着几件素雅衣裙过来:“娘娘,您看这几件可好?”

时笙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就那件月白的吧。你们都下去准备热水和姜茶,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宫人们依言退下,内殿里只剩下时笙和那只还在试图撒娇的大狗。

宫门一关上,时笙脸上的那点敷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

她垂眸看着蹲坐在自己脚边、吐着舌头一脸傻笑的萨摩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清晰的警告:

“听着,本宫不管以前那个蠢货是怎么惯着你的。现在,这具身子破败不堪,经不起你这畜生没轻没重地扑上来。日后若再敢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她微微俯身,凑近那毛茸茸的耳朵,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本宫就吃狗肉火锅。”

耶耶:“!!!”

它浑身蓬松的白毛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尾巴瞬间耷拉下去,耳朵也飞机耳了。

喉咙里的哼哼变成了害怕的呜咽,连忙用力点头,甚至抬起一只前爪似乎想发誓保证。

呜呜呜宿主好可怕!和以前那个只会抱着它哭诉的软包子完全不一样!

但是......但是好像更带感了是怎么回事!

见它识趣,时笙这才直起身。

耶耶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见她脸色稍缓,立刻狗腿地转过身,撅着屁股在角落的软垫里扒拉了几下。

叼起一个小巧的卷轴,又跑回来,献宝似的放到时笙脚边,尾巴期待地摇着。

时笙垂眸,看着那卷轴上明显沾着的亮晶晶的不明水渍,嫌弃地后退了半步:“这是什么?”

耶耶立刻在她脑海里邀功。

【是任务卷轴!宿主!我们的第一个合作任务!(★ ω ★)】

时笙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捏起卷轴的一角,避开那湿漉漉的地方,缓缓展开。

只见皮质卷轴上浮现出几行淡淡的金色字迹:

【当前主线任务:初步驯服·其一】

【目标人物:太傅沈清砚】

【任务要求:训服值达到10点】

【当前进度:8/10】

时笙看着那“8/10”的进度,沉默了。

半晌,她抬起眼,目光危险地看向那只一脸“快夸我快夸我”表情的傻狗:

“这个任务,是现在才发布的?”

耶耶欢快地摇尾巴。

【不是呀!早上宿主你醒来后,任务就同步发布啦!】

“早上就发布了?”时笙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那为何不早说?”

她要是早知道就差两点训服值,方才在文华殿,怎么也会再多撩拨沈清砚几下,说不定当场就完成任务了!

耶耶摇尾巴的动作一顿,狗脸上露出一丝心虚,耳朵都快贴到脑袋上了,委屈巴巴地嘤咛道。

【呜…因为,因为这是耶耶和宿主合作的第一个正式任务嘛!那么重要!耶耶想…想有点仪式感,亲手把这个卷轴交到宿主手上…】

【但是早上宿主出门的时候,耶耶正好被宫女姐姐带出去遛…遛弯了…没来得及…回来宿主已经走了…嘤…】

它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把整张狗脸都埋进了地毯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偷瞄时笙。

时笙:“......”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把这蠢系统连同卷轴一起扔出去的冲动。

她拿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刚才捏过卷轴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下次,”她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大可不必有这么多的仪式感。”

“有任何任务或提示,直接在脑海里通知本宫。若再耽误正事…”

她瞥了一眼那锅并不存在的狗肉火锅。

耶耶一个激灵,立刻抬起脑袋,疯狂点头。

【明白明白!绝对没有下次了!以后一定第一时间脑内通知!汪汪!】

意识到自己叫出声了,又赶紧闭嘴。

时笙嫌弃地将擦过手的帕子丢在一旁,目光再次扫过卷轴上的“8/10”。

只差两点......倒也不急。

沈清砚那边,火候已经埋下,剩下的,慢慢来就好。

她倒是有点好奇,萧景恒此刻的脸色,该有多精彩。

“锦书。”时笙扬声朝外唤道。

殿外立刻传来轻柔的脚步声,锦书应声而入,垂首恭立:“娘娘有何吩咐?”

“更衣。”时笙起身,双臂微展,宽大的袖摆垂落。

“是。”锦书快步上前,手脚轻巧地为她褪去那一身繁复厚重的宫装。

旋即,一件月白云纹的锦缎棉袍披上身,腰间仅松松束着一根浅碧丝绦,愈发衬得她腰肢纤细,身形单薄似不胜衣。

时笙移步至妆台前坐下,菱花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失血,却依旧难掩秾丽底色的脸。

她端详片刻,淡淡道:“这发髻也拆了,挽个最简单的。簪子就用那支素银的。脸上的胭脂水粉都擦了,不必上妆。”

锦书心下诧异,却不敢多问,只依言行事。

十指灵活地穿梭在鸦羽般的发间,很快,繁复的发髻被解开。

青丝如瀑泻下,又被灵巧地挽成一个松软慵懒的髻,仅以一支素银长簪固定。

脸上的胭脂水粉尽数拭去,露出底下毫无血色,近乎透明的肌肤。

镜中人瞬间变了模样——

云鬓松挽,素面朝天,苍白脆弱得像一件精瓷,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深不见底,透着与这副病体截然不同的冷静与锐光。

时笙端详着镜中那弱质伶仃、我见犹怜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弯:

“吩咐小厨房,午膳做得清淡些,煨一盅清粥,配两样爽口小菜便是,那些油腻荤腥,一概不要。”

锦书正整理着换下的衣物,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迟疑:

“娘娘,您昨日才受了寒,早膳就没进多少,午膳正该用些温补的驱驱寒气才好,怎的反而越发清淡了?这身子如何受得住?”

时笙对着镜子,指尖将腮边一缕散碎青丝掠向耳后:

“本宫如今没什么胃口,油腻荤腥见了就心烦,清淡些正好。”

锦书还想再说什么,抬眸,恰撞见镜中时笙那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眼神。

到嘴边的劝谏立刻咽了回去,只余下恭顺: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耶耶蹲坐在妆台一角,毛茸茸的大脑袋歪向一边,乌溜溜的眼珠随着时笙的动作转来转去,里面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它终于忍不住发问。

【宿主宿主,你刚刚不是还嫌弃身子破吗?怎么好不容易有点能量修复了,反倒把自己拾掇得比之前还像病人?】

【还有午膳,耶耶检测到你身体现在急需营养能量,喝清粥吃小菜怎么够?应该吃肉!吃很多肉!(`?′)Ψ】

时笙对着镜子,最后调整了一下一缕垂落的发丝,确保效果达到最佳——

弱骨纤形,面色苍白如纸,眼波欲流似水,仿佛下一瞬就要抵唇轻咳,惹人怜爱。

却又因那眉宇间残留的几分清贵之气而不至于显得狼狈。

听到耶耶蠢萌的提问,她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如同暗夜里悄然划过的流星。

她在心底轻笑一声,声音慢条斯理,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调调: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要装可怜呀。”

第12章 【装可怜?】

耶耶更疑惑了,狗爪子挠了挠耳朵。

【装给谁看?为什么要装可怜?咱们不是要走恶女路线吗?ヾ(?ω?`;)?】

时笙拿起口脂,选了最接近无色,只略带水光的一款,轻轻点染在没什么血色的唇上:

“恶女,不代表要时时刻刻张牙舞爪。有时候,柔弱本身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方才萧景恒在文华殿生了妒意,以他那多疑又自负的性子,在文华殿听了那些话,若不亲自来探个究竟,他今晚能睡得着觉?”

“他既然想看,那我便让他看个够。”

“若他看到我这副仿佛被风吹一下就倒,连饭都吃不下只能喝粥的凄惨模样,再对比昨日我顶撞他时的咄咄逼人,你说,他会怎么想?”

耶耶呆呆地歪着头。

【会…会觉得宿主你真的病得很重?】

“不止。”时笙眼中闪过一丝冷嘲。

“他会下意识地觉得,我昨日那些冒犯,不过是病重受刺激下的失态,甚至是因为被他伤透了心才有的反应。”

“他会更容易放下戒心,甚至会因为我这副惨状而产生一丝微不足道却有用的愧疚。”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恶趣味的期待。

“等他来了,看到满桌清粥小菜,对比别处可能有的珍馐美味,那点微妙的愧疚感说不定会加重。”

“若是他问起,我只需说‘病体未愈,油腻克化不动’,便能轻松揽获同情。若他能因此食不下咽,那就更好了。”

“一举多得,这可怜,装得不值吗?”

耶耶听得狗眼都睁圆了,半晌,才发出一声惊叹。

【哇…宿主,你好阴险…哦不,是好厉害!(?ω?)】

*

凤仪宫。膳厅。

酸枝木桌上,几样清淡小菜刚刚摆好。

一盅山药百合粥,并两样时令素菜,看着十分清爽,甚至有些寡淡。

时笙刚在主位坐下,锦书正为她布菜,殿外便传来了太监略显尖细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到——”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都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又惶恐的神色。

陛下可是许久未曾踏足凤仪宫用膳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纷纷跪地迎驾,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恩宠。

唯有锦书,猛地想起时笙方才吩咐更换的素净衣裳和清淡午膳。

再看向时笙此刻这副柔弱不能自理,仿佛被风一吹就倒的模样,锦书心头骤然划过一丝了悟,目光里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

原来......娘娘早就料到了?!

【宿主宿主!来了来了!真的来了!你也太神了吧!这都能猜到!(??ヮ?)?*:???】

脑海里,耶耶激动得上蹿下跳,电子音都变了调。

时笙面色平静,心里却冷笑一声。

猜?不,是算准了那男人的性子。

却没想到他会带上小太子......

或许是为了让这场‘探望’显得更顺理成章些吧。

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因为身体虚弱而反应慢了半拍。

随后才在锦书的搀扶下,有些吃力地缓缓站起身,朝着殿门方向微微屈膝。

声音轻柔又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臣妾恭迎陛下。”

萧景恒牵着萧予瑞的手走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殿内光线柔和,映照着那个站在膳桌旁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月白棉服,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雪,毫无血色。

身形更是单薄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行礼的动作都带着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怠和病气。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或浓艳华丽、或哭闹不休、或昨日那般冰冷锐利的形象截然不同。

眼前的时笙,就像是一尊精心烧制却又被不慎磕碰过的白瓷美人俑。

冰肌玉骨,却布满了细微的裂痕,透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萧景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撞上他的心口。

她怎会憔悴至此?

是因为昨日他的惩罚太过,伤了她吗?还是她的身体真的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

“平身吧。”萧景恒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他松开太子的手,走上前几步,虚扶了时笙一把。

指尖触及她的手臂,隔着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下面的纤细和似乎不易察觉的轻颤。

萧景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点麻,有点涩。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予瑞也规规矩矩地行礼。

小家伙看到母亲这般模样,小脸上满是担忧,蹭到时笙身边,小声问:“母后,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母后方才在文华殿时,虽然脸色也白,但说话好有气势,连太傅都被说得不敢回嘴,眼睛亮亮的,好像会发光。

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就变得好像连说话都没力气了?

时笙借着起身的动作,轻轻避开了萧景恒的手,又对着萧予瑞露出一抹极其虚弱却又温柔的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母后没事,只是有些乏了。瑞儿和父皇来了,母后就高兴了。”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片羽毛,不轻不重地搔过了萧景恒的心尖。

是因为他们来了,她才高兴?所以强打精神?

萧景恒看着这对母子,一个苍白病弱,一个稚嫩担忧,再对比自己方才在文华殿那些阴暗的猜忌,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目光扫过桌上极其清淡的膳食,眉头微蹙:“怎么吃得如此素净?你病着,正该好好补补才是。可是御膳房怠慢了?”

时笙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劳陛下挂心,是臣妾自己没什么胃口,吩咐厨房做得清淡些,与御膳房无关。”

她顿了顿,轻轻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

“陛下和太子突然过来,怕是还没用膳吧?若是不嫌弃,便一同用些?只是菜色简单,恐不合陛下口味。”

她句句谦卑,字字柔弱,将自己放在了最低的位置。

语毕,又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肩膀瘦削,看起来可怜极了。

萧予瑞立刻蹭到时笙身边,仰着小脸关心地问:“母后,您是不是很冷?手好冰。”

看着眼前这母慈子孝、帝后和睦的画面,宫人们都激动得快要落泪了,只觉得凤仪宫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只有耶耶看着这“感人”的一幕,又看看自家宿主那完美无瑕的演技,电子核心都在颤抖。

【宿、宿主…你这…你这演技真是绝了!狗皇帝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时笙在意识里淡淡回应:“闭嘴,安静看戏。”

却微微侧过头,借着替太子拢衣襟的动作,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嘲讽。

看,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又好骗。

尤其是自负又多疑的男人。

第13章 萧景恒看着时笙那副仿佛生怕惹他不快的模样,原本憋了一肚子的,关于文华殿与沈清砚的质问,此刻竟一句也问不出口了。

对着这样一个仿佛一碰就要碎掉的人,如何严词质问?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无妨,清淡些也好。就在这儿用吧。”

宫人们闻言,大喜过望,连忙手脚麻利地添置碗筷,布置座位。

萧景恒在主位坐下,小太子紧挨着时笙坐下,一双眼睛还担忧地瞅着母亲。

时笙由锦书伺候着,小口喝着粥,动作优雅却缓慢,吃相斯文,却明显看得出食欲不振。

萧景恒看着看着,心里逐渐泛起怜惜,甚至主动给时笙夹了几次清淡的小菜。

萧予瑞更是开心,只觉得父皇母后从未如此和睦过,小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吃得也比平日香甜。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时刻,时笙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门外回廊下,一个穿着低等宫女服饰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朝里面张望。

眼神闪烁,似乎在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时笙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心底冷笑一声。

凤仪宫里的钉子......终于忍不住冒头了。

这宫里如今就她和林清漪两位主子,显而易见那宫女是谁安插进来的眼线。

这是得知萧景恒来了她这儿,急着来打探情况呢。

来得正好。

时笙面上不露分毫,却在下一刻,抬起眼眸看向正在喝粥的萧景恒,唇角绽开一个极淡却异常柔美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更加轻软:

“陛下,这鸡汤炖得清澈,味道却极鲜醇,最是温补,您昨日…也劳累了,多用一些吧。”

说着,她拿起汤勺,微微倾身,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碗鸡汤。

又用那双纤细白皙,甚至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手,捧着那温热的瓷碗,递到了萧景恒面前。

这个动作让她离萧景恒近了许多,身上那股混合着药味的淡淡冷香似有若无地萦绕过去。

她仰着脸,苍白的脸上泛着一丝因为费力而起的微红,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和讨好。

萧景恒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有如此亲近的举动,不由得一怔。

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汤碗,再看看她那双捧碗的手——

冰凉的指尖微微发着颤,似乎连这点重量都承受得很勉强,却还是一副全心全意依赖讨好他的柔弱姿态。

萧景恒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是去接碗,而是覆上了她捧着碗的手背。

触手果然一片冰凉。

“手怎么这样凉?”他皱眉,语气里是不自觉带上的责备和一丝怜惜,“这些事让宫人做便是,你好好坐着。”

时笙像是被他的触碰惊到了一般,手猛地一颤,差点把汤洒出来。

脸上也气得飞起两抹更明显的红晕,又慌忙低下头,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声音细若蚊蚋:

“臣妾…臣妾只是想为陛下做点什么…”

萧景恒看着她这副羞怯慌乱的模样,心中那点大男子主义的满足感更是膨胀,竟就着她的手,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汤。

“嗯,尚可。”他淡淡道,目光却并未从她低垂的,泛着诱人红晕的侧脸上移开。

殿内侍立的宫人们见状,更是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背景板,心里却都为娘娘感到高兴。

陛下这态度,明显是软化了!

这一切,自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殿外那个窥探的宫女眼中。

只见她脸色变了变,似乎得到了确凿的消息,不敢再多看,立刻缩回头,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身影消失,时笙眼底那抹刻意营造的柔情蜜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淡漠。

目的达成。

她重新坐直身体,捧着汤碗的手也轻轻抽了回来,拿起自己的帕子,轻轻按了按额角的虚汗——

这次倒不全是装的,这破身子,稍微动一下就容易虚汗涔涔。

她恢复了之前那种安静用膳的姿态,不再多看萧景恒一眼,仿佛刚才那番殷勤只是昙花一现的病中恍惚。

萧景恒还沉浸在那份难得的温存中,并未立刻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反而觉得眼前的清粥小菜都顺口了许多。

只有紧紧靠着时笙的萧予瑞,似乎隐约感觉到母后周身的气息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但小孩子心思简单,很快又被父皇偶尔投来的目光和桌上精致的点心吸引了注意力。

【宿主,眼线跑啦!跑得飞快,肯定是回去给林清漪打小报告了!】

耶耶在脑海里实时播报。

【你刚才那波操作太秀了,狗皇帝的满意度好像又涨了点!】

时笙在意识里淡淡回应:“嗯。要的就是让她知道。”

让林清漪知道,皇帝在她这里。

让林清漪知道,皇帝对她并非全然无情。

让林清漪着急,让她慌乱,让她忍不住做点什么。

只有动了,才会有破绽。

膳毕,宫人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时笙捧着温热的茶杯,微微蹙眉,似乎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点为难:

“陛下,这些膳食太过清淡,臣妾怕…下午未到酉时便会腹中饥饿。”

她抬起眼,怯生生地看向萧景恒,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

“臣妾宫中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做的几样点心倒还爽口。若是…若是陛下不嫌臣妾打扰…”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继续说,“臣妾下午去御书房,给陛下送些茶点?您批阅奏折辛苦,也能垫一垫。”

这个请求显得十分体贴又卑微,完全是一个关心夫君却又怕被嫌弃的妻子模样。

萧景恒此刻正被那点怜惜和满足感笼罩着,便几乎没怎么思考,顺口就应了下来:

“难为你想着。也好,朕下午确实要在御书房与几位大臣议事,怕是没空传膳。”

“谢陛下恩准。”时笙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也像是注入了光彩,亮晶晶地看着他。

萧景恒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微动,竟有些不敢直视,借喝茶掩饰了过去。

时笙又垂眸抿了一口清茶。

议事?

她都打探清楚了,今天下午,那位端王殿下,也会在御书房,一同商议北狄岁贡之事。

萧辞渊,萧景恒那位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皇弟。

也是她计划中,第二条需要重新驯服的“疯狗”。

第14章 玉芙宫。

殿内依旧暖香馥郁,地龙烧得甚至有些过热,让人微微发闷。

精致的雕花红木圆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菜肴,俱是萧景恒平日喜爱的口味,色香味俱全,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只是,这些菜肴此刻看上去却有些失了精气神。

因着反复加热,一些炒菜的翠色变得暗沉;炖品的汤色也不再那么清亮;就连那盘精心摆盘的蒸鱼,边缘的肉质也显得有些干柴。

林清漪独自坐在桌前,身上还是那身樱草色锦缎棉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赤金点翠步摇熠熠生辉。

她维持着最得体的姿态,目光却一次次地飘向紧闭的殿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丝帕,将那柔软的绸缎绞出了一道道褶皱。

她又一次看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空气。

轻轻叹了口气,她抬了抬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失落:

“陛下许是被政务耽搁了…把这些菜再撤下去,热一热吧。务必保持着最好的火候,陛下随时可能会来。”

侍立一旁的宫女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却不敢违逆,只得低声应道:“是,娘娘。”

说着便要上前端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清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眸中瞬间重新燃起希望的光彩,猛地抬头望向门口——

进来的是彩月,只有她一人。

林清漪眼底的光亮暗了下去,但还是带着一丝侥幸急声问道:

“彩月,可是陛下到了?”

彩月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犹豫,她快步走到林清漪身边,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支支吾吾地开口:

“娘、娘娘…陛下…陛下他…”

“陛下怎么了?”林清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好的预感攫住了她。

彩月一咬牙,硬着头皮道:“陛下他…不过来用膳了。摆驾去了…凤仪宫。说是…说是陪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一同用午膳了。”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看林清漪的脸色。

“凤仪宫?”林清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捏着丝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怎么会…陛下明明答应了我的…”

她像是无法接受这个消息,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彩月见状,更是心慌,连忙将刚才那个眼线宫女汇报的话一五一十地低声转述:

“方才小翠来报信,说…说陛下在凤仪宫,与皇后娘娘相处甚…甚为融洽。”

“皇后还亲自为陛下盛汤,陛下…陛下似乎很是受用,还…还握了皇后的手…”

每多说一句,林清漪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亲自盛汤?握手?相处甚欢?

那个昨天还被陛下厌弃羞辱、如同敝履的女人?

怎么可能?!

陛下明明应该厌恶她、唾弃她才对!怎么会去她那里用膳?还对她如此亲近?

巨大的落差和背叛感像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林清漪。

她为了这顿午膳,精心打扮,费尽心思准备,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热了一遍又一遍的菜,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

而他,却去了那个女人的宫里,享受着对方的殷勤小意......

原来半路改去文华殿是假,去看太子是假,真正的目的,是去看那个女人!

林清漪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温热的泪水控制不住地盈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没有让眼泪当场掉下来。

为什么?

明明她才是受尽宠爱的那一个,明明她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那个时笙凭什么?

就凭她快死了吗?还是凭她那个手握兵权的哥哥?

“娘娘…”彩月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担心地唤了一声。

林清漪猛地别过头去,用丝帕死死按住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

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哽咽:“本宫…知道了…”

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抛弃忽视的委屈和心碎,与她平日里温柔解语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重新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声音颤抖着,却还在努力维持着体面:“陛下去了皇后那里…也好,皇后身子不好,陛下多去看看也是应该的…我、我没关系的…”

她说着“没关系”,可那微微颤抖的声线,那泛红的眼圈,那死死攥着已经皱巴巴的丝帕的手,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的委屈和难过。

桌上的菜肴仿佛也在无声地嘲讽着她的自作多情和白白等待。

“这些菜…”她看了一眼那些反复加热,已然失了风味的菜肴,只觉得刺眼无比,心口堵得发慌,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猛地别开脸,声音带着一丝狼狈的哽咽,“都撤下去吧…本宫…没胃口了。”

“娘娘,您多少用一些吧,一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彩月心疼地劝道。

“我说撤下去!”林清漪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一丝失控的尖锐。

但很快又意识到失态,猛地收住,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重新变得低弱,“…都拿走。”

宫女们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手脚麻利地将满桌菜肴迅速撤下。

很快,偌大的桌子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林清漪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对着满室暖香和空寂。

方才强忍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水痕。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微微颤抖的单薄肩头,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她只觉得,这玉芙宫,从未像此刻这般冷过。

*

午后。

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汉白玉铺就的宫阶上,寒意却丝丝缕缕地从石缝里钻出来,沁入骨髓。

时笙披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莲青色斗篷,正由锦书搀扶着,一步步踏上通往御书房的汉白玉台阶。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宫女,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里面是几样清淡雅致的点心。

刚走到御书房外的宽阔平台,迎面便撞见另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林清漪。

她换了一身水绿色的绣缠枝梅纹宫装,外面罩着银狐毛滚边的斗篷,衬得小脸莹白,我见犹怜。

身后跟着的宫女手里,同样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白瓷盅,隐隐冒着热气,丝丝甜味逸散,显然是炖了什么甜汤。

林清漪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时笙,尤其是看到时笙身后的宫女也提着食盒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愕和更深的嫉恨。

但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强撑起一抹柔婉得体的笑意,微微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也是来给陛下送吃食的?真是…好巧。”

她的声音依旧柔软,却带着一丝僵硬和试探。

时笙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那身鲜亮的水绿色和那盅显然费了心思的糖水上扫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松开了锦书的手,一步步,慢慢地走向林清漪。

她的步伐很轻,落在冰冷的石砖上几乎无声,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凤眸,幽深得像结了冰的寒潭,直直地看向林清漪。

林清漪被她看得心底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娘娘…?”

时笙一直走到离她极近的距离才停下,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甜腻的暖香。

第15章 御书房。

地龙烧得暖和,墨香与淡淡的檀香混合。

萧景恒批阅了一下午奏折,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只觉得腹中有些空乏。

他忽然想起午间在凤仪宫用膳时,时笙似乎怯生生地提过一句,下午会亲手做些清淡的茶点送来给他尝尝。

当时他并未十分在意,此刻却莫名有些期待。

他放下朱笔,问侍立一旁的高德胜:“什么时辰了?皇后…可来过?”

高德胜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已是申时初了。皇后娘娘确实来了…”

他语气微微一顿,显得有些迟疑。

萧景恒抬眼看他:“来了?人呢?为何不通传?”

高德胜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压低声音补充道:

“娘娘此刻就在殿外…只是…刚巧在宫阶上,碰上了也来给陛下送糖水的玉妃娘娘…”

“玉妃也来了?”萧景恒一怔,随即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时笙和林清漪碰上了?!

这两个女人,一个昨日刚受了天大委屈,病弱不堪;一个是他如今心尖上的宠妃,娇柔单纯。

昨日那般冲突,今日又狭路相逢......

昨夜紫宸殿那俩老嬷嬷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虽然时笙今天上午表现得很温顺,可谁知道她会不会又被林清漪刺激到?

万一两句话不对付,时笙会不会又说出什么刻薄话?清漪会不会被欺负哭?或者......时笙那破身子,会不会被气得当场病发?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时笙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又闪过林清漪委屈垂泪、楚楚可怜的神情。

伤了谁他都心疼!

一想到那两人在外面可能正针尖对麦芒,萧景恒顿时坐不住了。

也顾不上饥渴和什么茶点了,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大步就朝着殿外走去。

“真是胡闹!”他低声斥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谁。

高德胜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跟上:“陛下!陛下您慢点!当心台阶!”

*

御书房外宫阶。

时笙逼近林清漪,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气。

林清漪强装镇定,眼底却已泄露出一丝慌乱。

只见时笙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目光落在林清漪平坦的小腹上:

“玉妃前几日方才小产,伤了身子元气,合该在玉芙宫好生将养才是。这般天寒地冻的跑出来,若是再受了寒气,落下病根,陛下可是要心疼的。”

她这话听起来满是身为皇后的关怀大度,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林清漪最心虚的地方。

林清漪心里一咯噔,勉强笑道:“多谢娘娘关怀,臣妾…”

话未说完,却听时笙又轻轻“呀”了一声,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时笙微微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清漪,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

“本宫倒是忘了。玉妃既然小产,身子正是不便的时候,昨夜…怎的还能承宠,受得住陛下那般…折腾?”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清漪全身,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可如今瞧着,玉妃竟是面色红润,行动如常,丝毫不见损碍?”

“啧啧,到底是学医出身的,底子就是比寻常人健朗些。”

这话里的暗示和嘲讽,如同冰冷的刀子,刮得林清漪体无完肤。

周围宫人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

林清漪心头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让她一阵眩晕。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笙却仿佛嫌不够,又向前逼近了半分,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吐出恶魔般的低语:

“还是说…玉妃根本就未曾有过身孕?”

“!!!”林清漪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向时笙。

她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她做得极其隐秘,连陛下都瞒过去了!时笙怎么可能......

巨大的惊恐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更别提组织语言反驳。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时笙已经优雅地后撤了一步,仿佛刚才只是姐妹间的一句寻常耳语。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林清漪身后的那长长的高耸宫阶,语气变得有些缥缈:

“玉妃,你说…本宫因妒推你下去的那处白玉阶…跟这里,像吗?”

林清漪的心跳得像擂鼓,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台阶——

冰冷,坚硬,一级一级向下延伸。

像,怎么不像?!

这宫里的汉白玉台阶,大体都是一个模样。

就在她心神被台阶吸引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正疾步从里面出来。

是陛下!

周围的宫人也都低垂着头,根本没人会注意到她们的一点小动作!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林清漪混乱的脑海。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陛下还能对时笙和颜悦色,无非是先前没有亲眼见着时笙将她推下阶。

如果让陛下亲眼看见,时笙再次将她推下去......

那陛下一定会彻底厌弃时笙,会认为她恶毒不改,无可救药。

那她就再也不用担心谎言被拆穿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瞬间压倒了理智。

她的身体甚至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只见她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娘娘!不要——!”

同时,一只手猛地就朝着时笙的手腕抓去,想要制造出时笙推她的假象。

而整个身体则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狠狠地向着身后的台阶倒去。

她算准了角度,算准了时机,甚至已经预感到摔倒的疼痛和陛下暴怒的画面。

然而——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时笙手腕的前一刹那!

时笙却倏然一个轻盈的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恰好完美地避开了她抓来的手。

随后面朝御书房的方向,屈膝行礼,声音温顺清晰:“臣妾参见陛下。”

动作行云流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林清漪抓过来的手,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让她碰到分毫。

林清漪的手抓了个空。

而她全力向后仰倒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平衡和支点。

“啊——!!!”

一声真正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凄厉惨叫划破寒冷的空气。

在萧景恒震惊的目光中,在周围宫人骇然的注视下,林清漪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整个人毫无缓冲地向后仰摔下去。

娇小的身躯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汉白玉台阶上,然后止不住地向下翻滚。

“咕噜噜——”

那声音听得人牙酸胆寒。

“清漪!”

萧景恒脸色骤变,惊骇交加,哪里还顾得上行礼的时笙,几乎是大步冲下台阶,朝着那个滚落在地的身影奔去。

时笙缓缓直起身,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冷眼看着下方那一片混乱。

寒风吹起她的衣袂,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自找的。

怎么会有人蠢到想要故技重施,还觉得人家会傻傻的往里跳?

第16章 寒风呼啸,卷起阶上些许雪沫。

萧景恒小心翼翼地抱起昏厥的林清漪。

她额角磕破,渗出血迹,染红了苍白的脸颊,水绿色的斗篷也沾满了灰土和雪渍,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清漪!清漪!醒醒!”他连声呼唤,怀里的人却毫无反应。

彩月连滚爬爬地跟下来,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又惊又怒。

再想起方才那惊险一幕,猛地抬头看向台阶上方那个孑然而立的身影,也顾不上尊卑了,带着哭腔控诉道:

“陛下!陛下您要为我们娘娘做主啊!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又把玉妃娘娘推下来了!”

“玉妃娘娘好不容易才从小产中缓过来一点,这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啊!”

萧景恒闻言,赤红的目光猛地射向台阶之上那道身影,怒火混合着失望冲口而出:

“时笙!你!为何又要推她?!朕还以为你有所悔改,你竟敢当着朕的面…”

他的话被打断了。

因为台阶上的时笙,在他质问的目光下,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惊慌或是冷厉。

反而,那双原本清冷的凤眸里,迅速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水汽。

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和打击,一副泫然欲泣、摇摇欲坠的模样。

这狗皇帝眼睛不要真的可以捐了积德!她方才分明转身行着礼,手都没动一下,这也能赖她头上?蠢货!

时笙在心底疯狂输出,面上却更是脆弱了三分。

她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置信的轻颤,每一个字都像是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在陛下眼里…臣妾就是这样一个…恶毒不堪的人吗?”

她微微抬起自己那双此刻正微微发颤的纤细的手,示于众人面前,逻辑清晰而又委屈万分地缓缓道:

“方才陛下出来时,臣妾正转身向您行礼。陛下您看得分明,臣妾这两只手,皆在身前,如何能分身去推站在臣妾身后的玉妃?”

她顿了顿,眼泪恰到好处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声音更加哀婉。

“更何况…臣妾明知陛下您就在眼前,臣妾便是再蠢再妒,又怎会愚蠢到在陛下您的眼皮子底下,行此等恶毒之事?这…这与自寻死路有何区别?”

这一连串的反问,条理清晰,合情合理,让萧景恒一时语塞。

他方才确实看到她是转身行礼,背对着林清漪。

而且,她说的没错,当着自己的面推人,也太蠢了......

彩月见状,急忙哭喊道:

“陛下明鉴!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就是皇后娘娘靠近玉妃娘娘,不知说了什么,玉妃娘娘就吓得后退,然后皇后就伸手…”

“陛下若不信臣妾,只信这奴才的一面之词,”时笙不等彩月说完,便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得凄婉而绝望。

她缓缓低下头,一滴晶莹的泪珠恰到好处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那…就算了吧。陛下觉得是臣妾推的,那便是臣妾推的。臣妾无话可说。”

她不再辩解,只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将那副被心爱之人误解伤害却无力辩白的委屈和心碎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种沉默的委屈,有时比激烈的争辩更能触动人心。

萧景恒看着她这副模样,再对比怀里昏迷不醒的林清漪,一时心乱如麻,左右为难。

理智上,他觉得时笙说的有道理,她没那么蠢;情感上,他又觉得林清漪伤得这么重,不可能自己摔下去......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凝滞的时刻——

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从不远处的宫道旁响起,打破了这僵持的气氛:

“臣弟参见皇兄,参见皇嫂。”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端王萧辞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宫道旁,正朝着萧景恒和时笙微微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优雅。

他身披一件墨狐大氅,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面容温润俊雅,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笑意。

萧景恒这才猛地想起来,下午他传了端王和几位臣子前来御书房,商议北狄岁贡之事。

只是被方才的突发事件一搅和,全然忘到了脑后。

他皱了皱眉,语气有些复杂:“辞渊,你何时到的?”

他被家事闹得头疼,倒让臣弟看了笑话。

萧辞渊直起身,目光先是扫过皇帝怀中昏迷的林清漪,随即状似无意地掠过一旁垂眸拭泪,看似柔弱无助的时笙。

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回皇兄,臣弟刚到。”他顿了顿,仿佛有些无奈,又带着点看戏的闲适,“不巧…正看见了一出…颇为精彩的闹剧。”

“闹剧”二字,被他用那温润的嗓音说出,平添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时笙自然感受到了那道在她身上停留的视线。

她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委屈哀戚的模样,却微微抬眸,迎上那道目光。

这语气......难不成方才她的小动作,都被他瞧见了不成?

不过......瞧见了又能怎?

听到萧辞渊这么说,萧景恒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他,带着一丝期盼,希望这个素来公允的皇弟能给出一个答案:

“辞渊,你方才可看清了,皇后…是否真的推了玉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萧辞渊身上。

萧辞渊闻言,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眸微微抬起,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正用帕子掩唇,肩头微颤,显得无比柔弱委屈的时笙。

他当然看见了。

看得一清二楚。

时笙的手确实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行礼,姿态无可指摘。

然而,就在那林清漪自己作势欲倒,试图拉扯她手腕却抓空的瞬间,时笙那掩在裙摆下的脚尖,几不可查地迅速地向前轻轻一勾——

恰好绊在了林清漪本就因发力落空而极度不稳的脚踝上!

动作快如闪电,细微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断绝了林清漪任何稳住身形的可能。

所以,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恰到好处地“帮”了林清漪一把,让她摔得更狠、更无可挽回。

萧辞渊唇角笑意加深,正欲开口——

第17章 “咳!咳咳咳——!”

一旁的时笙突然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她单薄的身子随着咳嗽剧烈地颤抖,如风中落叶般摇摇欲坠。

原本苍白的脸颊因缺氧而泛起病态的潮红,眼尾更是咳得一片绯红,沁出生理性的泪花。

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可怜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

萧辞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她这突如其来而又凄惨无比的咳嗽声硬生生堵了回去。

看着她那副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模样,他的心口不知怎的,莫名地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刺挠而过。

那点想要戳破她的心思,竟在这剧烈的咳嗽声中烟消云散。

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再开口时,已是温润笃定的语气,对着萧景恒清晰地说道:

“回皇兄,臣弟方才所见…皇嫂确实未曾伸手推搡玉妃娘娘。”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时笙的咳嗽声恰到好处地渐渐止歇,她用帕子捂着嘴,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眼尾泛红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瞥了萧辞渊一眼。

萧辞渊接收到她那一眼,面上温润不变,却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她。

心底却暗啐了自己一口:真是见鬼。

萧景恒听到萧辞渊肯定的回答,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终于打消,莫名地松了口气。

他立刻沉下脸,对着早已吓傻的彩月斥道:

“听到了?连端王都证实皇后未曾推人,定是你这奴才惊慌失措看错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彩月被骂得浑身一抖,虽然满心不甘和疑惑,却再也不敢多言,连声应着“是是是,奴婢看错了,奴婢该死!”

转身就要跑去太医署。

“站住。”

一个清冷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响起。

时笙缓缓直起身,虽然依旧脸色苍白,眼带泪光,但那股柔弱无助的气质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她目光落在彩月身上,声音不大,却让彩月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冤枉了本宫,攀咬构陷,就想这么轻飘飘一句‘看错了’便算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寒意。

彩月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惊恐地看向时笙,又求助般地看向萧景恒。

萧景恒眉头一皱,刚想开口打个圆场,然而他还没说话,侍立在时笙身后的锦书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地回道:

“回娘娘,按宫规,宫人诬陷主子,轻则掌嘴五十,罚入辛者库;重则杖责一百,逐出宫闱。”

时笙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目光盯着瑟瑟发抖的彩月:

“念在你护主心切,本宫也不重罚。便按宫规,掌嘴五十,罚入辛者库为奴吧。”

“就在这儿执行,也让其他人都看看,也好好学学,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是!”锦书立刻领命,眼神示意旁边两个强健的嬷嬷上前。

彩月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看向萧景恒:“陛下!陛下饶命啊!”

萧景恒皱紧了眉头,看着时笙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又看看怀中昏迷的林清漪,心下有些不悦和为难。

彩月毕竟是林清漪最宠信的宫女,平日里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若是等她醒来发现彩月被当众掌嘴责罚,还不知道要怎么心疼、怎么跟他哭诉闹腾......

时笙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适时地转过头,语气体贴又虚弱地说道:

“陛下,这里风大,玉妃伤势要紧,您快带她进去等候太医吧。这些许小事,臣妾来处理便好,不敢再劳烦陛下操心。”

她句句看似为皇帝和林清漪着想,却堵死了皇帝求情的话头。

萧景恒看着怀里依旧昏迷、额角还在渗血的林清漪,再看看时笙那副“我很大度我只是按规矩办事”的模样,终究把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一个宫女而已,确实不该为此再起争执。

他叹了口气,抱着林清漪转身快步走向御书房,同时对高德胜吩咐:“快去请太医!”

“是!”高德胜连忙应下,小跑着去了。

萧辞渊站在原地,看着这急转直下的一幕,目光再次落回时笙身上,带着更深的好奇和玩味。

萧景恒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有些疲惫道:“辞渊,今日议事暂且推迟,你替朕去告知几位大人。”

“臣弟遵旨。”萧辞渊躬身领命。

直到萧景恒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内,萧辞渊才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正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拭指尖的时笙身上。

寒风掠过,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衬得她侧脸线条精致却冰冷。

寒冷的空气中,开始响起清脆而规律的掌嘴声,以及彩月压抑的呜咽。

时笙仿佛浑然未觉,只是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萧辞渊。

他站在那里,温润如玉,与周遭的冰冷和惩罚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隔岸观火的从容。

寒风吹过空旷的殿前广场,卷起零星雪沫。

“端王,”时笙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咳嗽留下的微哑,却平添了几分慵懒的味道。

“陛下说议事推迟,却并非取消。你这般来回宫门与王府折腾,也是麻烦。”

她微微侧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神里带着某种试探性的邀请。

“不如…随我一同去偏殿等候?陛下处理完玉妃的伤势,想必还需些时辰。正好,你我许久未曾对弈了,不知端王可愿赏脸?”

这个提议,于理不合。

皇后与亲王单独相处,即便是在御书房的偏殿,也极易惹人闲话。

萧辞渊自然深知这一点。他应该立刻躬身拒绝,然后得体地告退。

然而,对上那双因氤氲着未散水汽而显得格外勾人的凤眸,那句到了嘴边的推拒之词,在喉头转了一圈,竟鬼使神差地变成了:

“皇嫂相邀,臣弟却之不恭。”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何时变得如此容易被牵着鼻子走了?

时笙对于他的应允似乎毫不意外,只是眼底那抹笑意深了些许,微微颔首:“如此甚好。”

她率先转身,朝着御书房侧面的偏殿走去,步伐依旧缓慢,带着病弱的仪态,背脊却挺得笔直。

萧辞渊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眸光微闪,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冰冷的汉白玉阶上。

一个素衣胜雪,弱质纤纤;一个蟒袍玉带,温润端方。

画面看起来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就在时笙的手即将触碰到殿门的那一刻,脑海里,耶耶兴奋的电子音再次雀跃响起。

【嘀!新任务发布!】

【任务目标:使端王萧辞渊驯服值达到10点。】

【当前进度:3/10】

时笙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唇角那抹原本浅淡的弧度,抑制不住地加深了些许,勾勒出一个带着狩猎意味的笑容。

正好。

第18章 御书房。偏殿。

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只余满室暖意和淡淡的松香。

棋枰已摆好,黑白二子星罗棋布。

时笙执白,萧辞渊执黑。

宫人奉上热茶后便被挥退,殿内只余二人对坐,唯有棋子落在楠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偶尔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光是这般对弈,未免无趣。”时笙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子,并未立刻落下。

而是抬眸看向对面姿容闲雅的萧辞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若…添些彩头?”

萧辞渊闻言,从棋局中抬起眼,对上她那双似乎总能看透人心的凤眸,温润一笑:

“哦?皇嫂想添什么彩头?”

“简单。”时笙将白子轻轻敲在棋枰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局定胜负。输的人,需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如何?”

萧辞渊眸光微闪。

一个条件?

这赌注可大可小,甚是微妙。

他打量着时笙,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

他深知时笙昔年的棋力,确实精湛非凡,他曾是她的手下败将。

但这些年,他于棋道也未曾懈怠,自认精进不少,未必会输。

他略一沉吟,便含笑应下:“好。便依皇嫂所言。”

“爽快。”时笙一笑,指尖白子落下,敲响了战局。

一时间,偏殿内只闻棋子落枰的清脆之声,时而急促,时而绵长。

两人皆沉浸其中,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时笙的棋风一如当年,诡谲灵动,常常剑走偏锋,于不可能处觅得生机,杀伐果断,带着一股凌厉的美感。

而萧辞渊的棋风则沉稳了许多,绵密厚重,步步为营,于无声处听惊雷,将这些年积淀的城府与心机藏于温润的表象之下,偶尔露出的锋芒却锐利逼人。

棋局陷入胶着,黑白大龙纠缠撕咬,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萧辞渊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从未下得如此酣畅淋漓,也如此惊心动魄。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

她的棋艺非但没有退步,反而比当年更加老辣刁钻,仿佛这七年的光阴并未蹉跎她,反而将她淬炼得更加深沉。

终于,一子落下,尘埃落定。

时笙缓缓收回手,唇边漾开一抹清浅却笃定的笑意:“承让了,端王。”

萧辞渊盯着棋枰,看了许久,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一条大龙已被彻底困死,回天乏术。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用袖角拭去额角的汗意。

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真正的叹服和复杂:

“皇嫂棋艺精妙,不减当年,是臣弟输了。”

他输得心服口服。

时笙却并未接话,只是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双凤眸里仿佛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又像是藏着锐利的冰棱。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飘忽的怅惘:

“你我如今…倒是生分了不少。一口一个‘皇嫂’,听着真是刺耳。”

萧辞渊心头莫名一跳,面上笑容不变:“礼不可废。你如今母仪天下,臣弟理当尊敬。”

“是么?”时笙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

带着一种亲昵又危险的意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萧辞渊看似平静的心湖。

他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

时笙却仿佛毫无所觉,继续用那慵懒又怀念的语调说着,目光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记得阿渊当年,总是一身月白长衫,站在梨花树下,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如同魔咒般钻入萧辞渊耳中。

“你会为我描眉、为我收集晨露煮茶、会在我耳边低语——”

她微微停顿,抬起眼眸,直直地望进萧辞渊骤然缩紧的瞳孔里,一字一句,重复了那句几乎要被他刻意遗忘的誓言。

“‘阿笙便是我的命’”

轰——!

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般在萧辞渊耳边炸响,将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强行拉扯出来——

他总是一身月白长衫,守在她必经的路上,只为多看她一眼。

他会因为她一句“好奇梅花上的雪水煮茶是何滋味”,便在寒冬凌晨起身,为她收集一瓮最干净的梅花瓣上的晨露。

他曾在无人处,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为她描过眉,画歪了,两人笑作一团。

他更曾在她家后院那棵巨大的海棠树下,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用尽毕生所有的温柔和炽热,低语呢喃——

“阿笙…便是我的命。”

然而,年少时不顾一切的爱恋,炙热滚烫的誓言,最终却抵不过皇权倾轧,抵不过她凤冠霞帔嫁入东宫。

那些被他强行深埋、刻意遗忘的过往,此刻因为她这一声“阿笙”,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撞向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和闷痛。

他猛地攥紧了置于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牙关紧紧咬住,下颌线绷得死紧。

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痛楚,有难堪,更有一种被骤然撕开旧伤疤的愤怒和狼狈。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汹涌的情绪,只剩下表面那层冰封的恪守礼节的疏离。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干涩和僵硬,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此等…此等轻狂之语,岂可再提?于理不合!”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的内心。

他看着棋枰上那盘残局,却觉得那黑白棋子仿佛都化作了乱麻,死死缠绕住了他的心。

于理不合?

可有些事,从来就不是一个“理”字能束缚得住的。

时笙看着他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冷了。

于理不合?

这才刚刚开始。

第19章 炭盆里的火苗微微跳跃,将暖意无声地铺满整个偏殿,松香混合着时笙身上那股冷冽的药香,氤氲出一种令人心绪不宁的氛围。

时笙看着萧辞渊骤然绷紧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

她将身体更慵懒地靠向软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白玉棋子。

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和试探:

“阿渊这般抗拒…莫非,还在为当年的事怪我?”

萧辞渊的心猛地一揪。

当年的事......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月下她决绝推开他的手腕;宫宴上她走向太子时不曾回头的背影;还有她一次次清晰又残忍地告诉他——

“萧辞渊,收起你的心思,我时笙要嫁,只会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是她亲手将他满腔赤诚的爱恋踩碎,将他推进了绝望的深渊。也是她,让他变成了如今这个再无真心的端王。

一股冰冷的涩意混杂着陈年的怨怼,悄然爬上心头。

他甚至忍不住恶毒地想——

当年她那般果断地选择了太子,选择了那条看似光芒万丈的凤路,如今却落得个失宠厌弃、病骨支离的下场......

她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却又迅速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回头看向时笙,努力让声音恢复一贯的温润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的宽容:

“你多虑了。往事已矣,我早已忘却,何来怪罪一说。”

怪她什么呢?

怪她太过清醒?怪她野心勃勃?还是怪她......从未爱过他?

这本身,又何错之有?只是他自己的一场痴妄罢了。

时笙在心底轻笑。

忘却?骗鬼呢。

她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又脆弱的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带着一种惊人的美感,晃得萧辞渊心神一滞。

“既如此,”她得寸进尺,声音轻软得像羽毛搔刮在心尖上,“那阿渊便再唤我一声‘阿笙’吧。就像…从前一样。”

萧辞渊眉头蹙紧,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拒绝:“皇嫂,这于礼不合…”

君臣有别,叔嫂有别,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规矩。

【嘀!检测到萧辞渊情绪剧烈波动,内心挣扎加剧,训服值+5,当前进度8/10!宿主加油!就差一点点了!】

耶耶在脑海里兴奋地播报。

时笙心底冷笑一声。

看,你的心,可不是这么说的。

嘴上越是拒绝,心里的渴望就越是汹涌。

那不断上涨的训服值,分明暴露了你心底叫嚣的渴望——

你也想冲破这层令人窒息的“理”吧?我的......阿渊。

时笙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笃定。

她不再给他找借口的机会,指尖将那枚白子“啪”地一声按在棋枰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慵懒和一丝狡黠:

“方才的赌注,赢家可以提一个条件。我的条件便是——再听你唤我一声‘阿笙’。”

她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住他躲闪的眼眸:“阿渊,愿赌,可要服输哦。”

她微微歪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般的无理取闹:“我想听。阿渊,唤给我听,可好?”

萧辞渊彻底僵住。

愿赌服输。

四个字,堵死了他所有冠冕堂皇的退路。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苍白,脆弱,眼尾还带着病弱的红晕。

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炽热而不容拒绝的火焰,几乎要将他苦苦维持的理智和伪装焚烧殆尽。

御书房正殿就在隔壁,皇兄或许下一刻就会出来。门外还有无数宫人耳目。

一声逾越的称呼,可能带来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可是......

阿笙。

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无声地滚动,带着锈铁般的血腥味和蜜糖般的诱惑。

那是他曾经在无人处、在梦里,唤过千百遍的名字。

挣扎。

剧烈的挣扎在他眼底翻涌。

温润的面具出现裂痕,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他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向内心的魔鬼投降,极其艰难地从薄唇间溢出了那两个缱绻又沉重的字:

“…阿笙。”

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什么枷锁应声而碎。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和无法言喻的眷恋。

然而,还未等他从这复杂汹涌的情绪中回过神——

眼前的光线蓦地一暗!

带着冷香的气息骤然逼近,一片微凉柔软,却带着惊人触感的唇,轻而快地贴在了他的嘴角!

一触即分。

快得像一个错觉。

仿佛只是蝴蝶翅膀的一次轻颤,又像是冬日里一片雪花的骤然坠落。

萧辞渊猛地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嘴角那转瞬即逝却烙印般清晰的微凉触感和柔软的悸动,以及眼前时笙骤然放大的,带着得逞笑意的眉眼。

他......她......她竟然......?!

她疯了?!

若是刚才那一幕被任何一个人看见,他们俩......焉有命在?!

她怎么敢?!

然而,巨大的震惊之后,随之涌上的,却是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隐秘而强烈的悸动感......

时笙已然重新坐回了原位,甚至还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瓣,像是回味一般。

然后对着彻底僵化的萧辞渊,绽开一个明媚邪气,又带着几分天真无辜的笑容,语气轻快:

“嗯,真好听。”

萧辞渊:“!!!”

他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耳膜,震得他神魂皆颤。

脸颊耳后不受控制地迅速漫上滚烫的潮红,指尖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每一丝声响都让他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太草率了......

【嘀!萧辞渊训服值+5,当前训服值13/10。任务超额完成,奖励发放中…健康值+10,慢性毒药+1,ヾ(??▽?)ノ奖励发放成功!】

耶耶在脑海里放起了虚拟烟花。

时笙看着眼前眼神混乱、呼吸急促的萧辞渊,心情愈发愉悦。

看啊,打破规则,总是令人如此着迷。

尤其是,拉着一个自以为冷静自持的人,一起坠落。

第20章 萧辞渊还沉浸在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涌。

他几乎不敢再看时笙,目光慌乱地落在棋枰上,试图重新聚焦,却总觉得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挥之不去。

而时笙已然若无其事地伸手,将棋枰上的黑白棋子一一捡回棋罐,动作优雅从容,唇边甚至还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

“方才那局未尽兴,阿渊,再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萧辞渊猛地回过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好。”

他伸出手,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颤着,开始捡拾黑子。

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掠过对面那双色泽浅淡,却刚刚印在他唇角的唇瓣。

每看一眼,便觉得那处皮肤又开始隐隐发烫。

两人重新开始落子,只是气氛已然不同。

时笙落下一子,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萧辞渊努力维持的平静:

“说起来,方才还要多谢阿渊。”

萧辞渊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时笙迎着他的目光,笑得意味深长:“若非阿渊出言相助,替我说了谎,我怕是还要多费一番唇舌。”

“看来,阿渊心里…果真是不怪我的。”

萧辞渊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并未说谎。”

“哦?”时笙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萧辞渊抬起眼,目光这次没有闪避,直直地看向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皇嫂确实没有用手推玉妃。你只是…在她自己站立不稳时,用脚绊了她一下。我所言,句句属实,何来谎言?”

时笙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充满了玩味和嘲讽。

看吧,他果然看得一清二楚。

却没想到,他原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玩这种“推”和“绊”的文字游戏,既能维持他温润君子“不说谎”的原则,又在事实上偏帮了她。

真是......又当又立,有趣得很。

萧辞渊被她笑得有些窘迫,却依旧维持着镇定,继续说道:

“更何况,我看得分明,是玉妃先心存歹念,意图栽赃陷害在先,皇嫂不过是顺势而为,略施惩戒罢了。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意。

“她自作自受,活该。”

这番话,已然将他自己的立场表露无遗。

时笙止住笑,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分析“案情”的模样,眼底兴味更浓。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棋子落下的轻响。

又过了片刻,萧辞渊忽然落下一子,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情绪,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

“他…”话一出口,他顿了顿,又改了口,“皇兄当年…曾信誓旦旦,许诺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愤懑和心疼。

“如今却带回一个玉妃,宠妾灭妻,将你置于如今这般危险境地,甚至需要你用这种方式自保…”

他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时笙,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

“你…可曾后悔过?”

后悔当年选择了萧景恒,而不是......

时笙执子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眼眸,迎上萧辞渊探究的视线。

她的目光清亮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片刻,她忽然莞尔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更深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与其问我后不后悔…”

她声音轻柔,却像重锤般敲在萧辞渊心上,“阿渊不如问问你自己。”

萧辞渊一愣:“问我?”

“是啊,”时笙缓缓落子,语气漫不经心,却又字字诛心。

“当年我说,我只会是太子妃。你听到之后…可曾有过一刻,想过要去争一争那储君之位?可曾后悔过…当年没有去争?”

“!!!”

萧辞渊彻底愣住了,捏着棋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几乎要震聋他自己的耳朵。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当年一次次地拒绝他,一次次强调自己只会嫁太子,并非是因为多么心悦萧景恒,而是......

而是在暗示他,想要得到她,就必须去争那个位置?!

不是她选择了萧景恒,而是她选择了太子妃这个身份?!

而他,因为这或那的各种理由,错过了她的暗示,没有去争?!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瞬间头皮发麻,血液倒流。

时笙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和紧缩的瞳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轻笑一声,不再紧逼,反而像是闲聊般,慢悠悠地落下棋子,开始权衡利弊,分析给他听。

“阿渊,”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说着最现实冷酷的话语。

“当年我父亲虽为侯爷,却已式微。我兄长虽在军中,却还未成气候。”

“我若想护住家族,想活得肆意,最好的选择,不就是嫁给太子吗?”

“至于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一切的凉薄,“那种话,听听也就罢了。”

“帝王之爱,岂能长久?我从未真正指望过。我要的,从来都是那个能给我和家族带来最大保障的位置。”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萧辞渊脸上,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惋惜和蛊惑:

“其实当年,若阿渊你的手段再狠厉一些,去争一争那个位置…说不准…”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般搔刮在萧辞渊的心尖上:

“当年我凤冠霞帔嫁予的人…便是你了。”

棋子落定。

却仿佛重重砸在了萧辞渊的心上。

“所以啊,”时笙目光紧紧锁住他恍惚的双眼。

“与其问我后不后悔嫁给萧景恒,不如问问你自己,后不后悔当年,没有去争一争那个能让你…也能让我得偿所愿的位置?”

话音落下,偏殿内死寂一片。

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萧辞渊那一声重过一声,几乎无法掩饰的心跳声。

原来......竟是这样吗?

他这些年耿耿于怀的“不爱”,竟可能源于他的“不争”?

后悔吗?

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早已在他心底埋藏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