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寻》 长宁公主 第一章 “哟！曲家大小姐又带着你家丫鬟来喝茶啦？”茶馆的小二热情的同曲铃儿打招呼。 曲铃儿身后的侍女香云尴尬的笑了笑，曲铃儿却没有丝毫的难为情反而问道：“嘻嘻……不知今日是什么好茶呀？” 小二微微偏头想了想说道：“唔……馆主昨日刚从弋州回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喝到弋州特产的雾山翠雪，哈哈曲家大小姐你有口福了！” “恩！不错！”曲铃儿欣慰的点点头：“馆主在哪？我要找他去了。” “后院东边第一间厢房，曲家大小姐在那等他吧。”小二把手里的棋子罐递给了曲铃儿：“顺便把这个带给馆主。” 曲铃儿打量了一番手中的棋子罐，土​黄‍色‎​­罐子虽质朴了一些但质地很好，不像是寻常之物。罐身发暗没什么光泽，罐口还破了一处，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细微的裂缝，应该是有些年头了。馆主那里的宝贝很多，应该不缺棋子罐吧，难道这个看着不起眼的罐子也是个宝贝？曲铃儿好奇的问道：“这个棋子罐是谁的？” “馆主从弋州带回来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小二向外面瞅了瞅：“说书先生要来了，我得去前头帮忙了，棋子罐就拜托大小姐交给馆主了。” 曲铃儿又看了看棋子罐：“好吧，那我先去后院等馆主了。” 穿过茶馆，与碰见的小二们一一打了招呼，曲铃儿同香云悠哉悠哉的走到了东厢房。一开门，屋内的陈设与她想象的截然不同。门的侧边是一处雕刻的漏窗，从屋里向外看，院子中央大榕树上的绿色正好映在了漏窗上，从外向里却什么也看不到。厢房左侧摆放着快跟墙一样大的古董木架，架子上空无一物。与门对着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素净的墨画，一旁香几上的染墨瓷瓶中只是放了两支干枯的树枝。右侧通往内室的门口上挂着暗旧的蓝布。挂件陈设透着静谧和怀旧的韵味，整个房间唯有中间枫木桌案上茶具和椅凳上丝织面料的软垫颜色鲜亮些，像是这间厢房还没有被闲置的证明。 曲铃儿将棋子罐放在桌上，沿屋内扫视了一圈，落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墙上的画，突然生出几分熟悉感，不由得仔细瞧了瞧。忽然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待她想回忆时却是一片混沌。 “小姐……小姐？” “怎么了香云？”曲铃儿回过神。 “小姐……呜……”香云端正的坐在一旁，红着眼哽咽道：“小姐果然是委屈极了，免费的茶水都凉透了你也没喝一口。呜呜呜……”香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是洪水要决堤了一般。 “小姐……香云都想好了，如果小姐不想嫁过去的话香云就跟小姐一起逃走，天涯海角香云都跟着小姐，呜呜呜……香云只想小姐能像以前那般开心，不愿小姐这样一直憋着委屈！” 曲铃儿看着香云不停地擦拭眼泪突然笑了一声：“香云你在说什么呢？我没有觉得委屈呀！” 香云抬起头坚定地看着她：“小姐为什么要骗香云！从老爷私自定了小姐的亲事开始，小姐日日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分明就是心里委屈，还憋在心里！还不跟香云说！” “呃……”曲铃儿拍拍香云的肩膀安慰道：“香云，我真的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心事啊！” “你骗人！那这么好的免费茶水你为什么不喝？”香云指着桌子上精致的瓷杯问道。 “这个嘛……”曲铃儿挠挠头：“因为我在想一些事情。” 香云的嘴角瞬间滑了下去，一脸伤心的模样自说自话着:“小姐果然是不情愿的，在想要怎么逃跑，也不知道小姐有没有想带着香云，也许根本没有考虑香云吧，想丢下香云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去……”香云越说越伤心，眼泪也止不住的流。 “喂……没有啦！不是你说的那样！”曲铃儿无奈的看着香云连忙解释道：“我不是在想这些！别哭呀！”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站在门口处掀起了挂着的深蓝色门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似暖还凉。 “没有没有……”曲铃儿站起身来挡在香云前朝着他摆摆手。香云连忙抹了抹泪水，弓着腰站在曲铃儿身后向馆主问了声好。 馆主坐在椅子上，翻起扣着的茶杯为自己添上了一杯凉茶。“是有什么伤心事吗？” 曲铃儿尴尬的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要嫁人了，香云有些难过而已。” 香云已然红着眼睛低声道：“分明是老爷丝毫没有为小姐考虑半分，只是为了巩固家族的利益私自便为小姐定了亲事。也不知那人品相如何，脾气如何，家中是否安和，跟小姐是否相处的好，万一小姐受了委屈又离家的那样远该如何是好？” 馆主抬眼看了看曲铃儿：“曲小姐是不想远嫁而感到难过吗？” 曲铃儿一脸平静的说道：“不，我没有难过，相反的，我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果。我从未喜欢过一个人，不知我自己应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父亲这样的安排对我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曲铃儿沉默了片刻：“只是心里有点……失落。” “听了我茶馆里那么多书也没有找到答案吗？” 曲铃儿摇摇头咧嘴笑道：“哈哈哈……果然我只是来骗茶喝的。” 馆主淡淡的着勾了勾唇角：“看来老先生说的书丝毫没有打动曲小姐，那今日就由我亲自为曲小姐说吧。” “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果真如此！”曲铃儿端正了坐姿，眼中满满的期待：“我洗耳恭听。” “便说一则与它相关的故事吧。”馆主瞧了棋子罐一眼：“前些日子去了一趟弋州，那里一片祥和丝毫不见当初战乱的样子。” “战乱？这个棋子罐跟战乱有什么关系？”曲铃儿不禁问道。 “以前的弋州还没有这么大，能有今日是靠着绝对的武力将四周的小国全部吞并了去，其中就包括梁州。这棋子罐的主人便是梁州的三公主，故事也是由她而起。”馆主看着棋子罐仿佛陷入了回忆。 长宁公主 第二章 从前，弋州。 暮春三月，碧空卷云时舒，翠绿映阶碧草，远远近近作成一袭或深或浅的纱幔。嫩黄鹅柳淡烟，山花才绽几簇。新安城郊外的山林绿的如此沁心。 轻轻一点马蹄声，马背上一紫衣男子弯弓瞄向远处未动的草丛，蓄势待发。忽然，一抹暗橘色从草丛中探出，待男子察觉之际，疾箭已离弓，二人甚至都来不及喊叫，利箭掠过她明亮的双眸直钉入身后纤瘦的小树干，她跌坐在地，惊魂未定。 近处一声尖利的马的嘶鸣将她从惊恐中扯回，那男子迅速的跃下马背走到她面前，弯腰，向她伸出了手：“姑娘可有受伤？” 那女子怒视着他倔强的站起身来。 男子讪讪地收回手，细细的打量着她，眼中一些担忧一些笑意。 “姑娘可有受伤？”他又轻声问了一遍。 “放肆！”那女子大声呵斥道，将手中的一束山花狠狠地撇在他脚下。眸光冷锐犀利，言语庄凝，浑然天成的威严竟让人不自觉想要臣服于她高贵的裙摆下。 男子显然吓了一跳，他看了一眼撇在地上的花和女子凌厉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 远处传来的一阵马蹄声打断了二人之间尴尬的局面，那女子朝远处望了一眼，生生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她狠狠剜了男子一眼，拂袖而去，留下他一人哭笑不得的站在原地。 身着明​‎­黄​色‍​­的男子神采飞扬，跃下马拂了拂袖口上的灰尘。紫衣男子转过身正欲行礼却被那男子拦住：“赵卿，朕今日只是与你骑射散心，无须多礼。” 弋州皇帝口中的赵卿正是弋州战无败绩的赵子赋赵将军。 赵子赋抱拳答了一声是，随后站起身来朝着那女子远去的方向苦笑着摇了摇头。 弋帝看着赵子赋一脸懊恼的表情又望了望那女子已走远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发生何事让赵卿这般？” 赵子赋抱拳行礼：“臣愚钝，得罪了娘娘，还请皇上恕罪。” “哈哈哈哈……”弋帝扶着他的胳膊：“朕可消化不了这样张狂的女子。” “呃……”赵子赋抬起头来，面色尴尬。 弋帝收敛笑意，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梁州三公主长宁，是梁帝送来的质子。”弋帝稍稍思索一番：“难怪你不认识，两年前她被送来的时候你还在南境带兵呢。” 赵子赋不禁露出惊讶之色：“她就是那个大败俞州，巧破俞齐联盟的长宁公主？” 弋帝点点头：“这个长宁幼时便聪慧过人，排兵布阵也是颇有一套，那小小的梁州竟是因为她维持了六年的平和，真乃奇女子也。可惜梁帝昏庸，惧怕我们弋州出兵讨伐，甘愿将三公主送来弋州做人质。 弋帝抬头望了望天空，眼中映着光：“不过现在看来梁州不久矣。”弋帝大笑两声，利落的跨上马背：“走，我们继续比赛。” 赵子赋侧过头，饶有兴趣的看着她撇下的花，唇角若有似无的一笑。 弋帝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哦？赵卿对她有兴趣？” “臣……不敢。”话虽如此可他的目光迟迟才从花束收回。 “她可是让朕头疼得很呐！”弋帝微微蹙眉望向远处：“梁州三公主为质也两年有余，眼下正到了适婚的年龄。半年前枋州的使者前来结亲被朕压了回去。如今战事四起，夺权、征伐，各州的皇室哪个不是野心勃勃？这个女人太聪明了，若是让她入了弋州皇室恐怕会招来祸患。若是让她出了弋州则必然会带来外患。” 弋帝看向赵子赋：“赵卿可愿为朕分忧？” “臣自当竭尽所能。”赵子赋向弋帝行了一记礼。 “赵家的忠心自是不必怀疑。”弋帝嘴角微扬，眼里暗暗计算着什么：“听说赵卿府中虽有两妾还未有正室，不如……赐婚与你。” “臣……惶恐。” “哈哈哈哈……赵卿你可是不二的人选，得为朕分忧啊！”语罢，弋帝双腿夹了夹马肚子，马儿快速向前奔去。 赵子赋跨上马背，笑而不语，又瞧了一眼被长宁撇下的花才幽幽赶了上去。 与此同时，山上小路延绵至山脚下的草坪处，秋婷正蹲在地上挑选着山花，抬眼间，正瞧见长宁从小路匆忙而下。 “咦？”秋婷连忙起身去迎，待走近时却发现长宁的手中空无一物：“公主您采的花呢？” “丢了。”长宁冷冷的开口。 秋婷觉得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公主没了兴致，又不敢出言询问，只好跟在长宁身后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却发现长宁的衣服有好几处泥渍，不禁惊讶道：“公主您的衣摆怎么脏了？” 长宁闻言心中更是不悦：“秋婷你可知今日弋帝约了谁在此狩猎？” “弋帝在山上狩猎？”这下秋婷更加吃惊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跪下向长宁请罪。“都是奴婢的错，怪奴婢没能打探清楚，还请公主责罚。” 长宁看着伏在地上的秋婷开口道：“你既知错便罢了，以后可不能再这般疏忽大意了。” “是，奴婢保证以后不会再犯这种错了。”秋婷伏在地上信誓旦旦的说道。 秋婷一贯是细心的，弋帝出宫狩猎这样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弋帝和那个人一定在商议什么重要的事。 “回宫之后你悄悄打听一下弋帝今天约见了谁？”长宁瞥了一眼地上的花，不禁想起方才的遭遇，开口提醒道：“要小心些。” “公主的意思是弋帝在这秘密约了人谈事？”秋婷忽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怪不得公主语气那么冷，若是弋帝商谈事时公主误闯了进去，岂不是万分危险？秋婷越想越怕不禁吓出一身冷汗。“那人约是什么模样？奴婢好多打听些消息来。” 长宁回想着事情的经过，眉头越皱越紧。“高大强壮，无礼蛮横，看起来是个武将。” “这……”秋婷一下子犯了难，武将大约都是这个模样吧：“奴婢会为公主多留意的。” “恩。”长宁思索一番，心中隐隐有了猜想，眼神愈发的冰冷。 长宁公主 第三章 又是百无聊赖的过了一个月，梧州的使者突然来访弋州，欲为梧州太子求娶一位公主，意图求和，弋帝允了，许了临禾公主。本是一件大喜事，宫中却仍是从前那般平静，未起多大的波澜。 这一日，午时刚过，太阳正暖，微风夹杂着一丝浅浅的凉意。两辆装点华丽的马车一前一后停在新安城最大的首饰店铺——金楼的门前。长宁和她的婢女秋婷先从后面的马车落了地，然后走到前面的马车一旁站定。前辆马车一旁随行的宫女掀起了车帘，一双白皙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扶住车框踩上矮凳，下了马车：“劳烦你陪我来一趟了。” “公主哪里的话，若不是公主肯带我一起，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出来一次呢。”长宁微笑着回道，眼里却不见丝毫的欣喜。 临禾公主先迈开步向前走去，颇有些得意之色：“眼下正要到我和亲的日子了，听说金楼新出了一批首饰甚是好看，父皇知我向来喜爱这些，才特意准许你我前来挑选，作为我的陪嫁之物。” 长宁没有回话，跟在她侧后方走进了金楼内。金楼里的人早已知道临禾公主要来的消息，掌柜以及下人们均候在门口处迎接：“恭迎二位公主大驾！”掌柜连忙拱手行了三下礼，兴奋的仿佛看见财神一般，声音也跟着激动起来。 “免礼吧。”临禾微微扬起下巴。 “谢公主！”掌柜又行了礼：“小人早已为您准备妥当了！公主快请进！” 一进金楼，掌柜便积极的为临禾公主介绍起来，长宁默然地跟在后面。环顾四周，楼内前后不见其他的客人，看来今日是专门接待临禾公主的，而且非常重视。金楼新出的首饰样品已经全部陈列了出来，经过了精心的挑选，样式新颖的排在了前头，略微逊色的次之，平常一些的则排到了后面。 “长宁，你瞧这个簪子甚是好看呢！”临禾公主抬起胳膊，握着簪子在长宁面前微微转了转：“我瞧你只带些简朴的首饰，在梁州可有这般精美的簪子？” 长宁抬眼仔细瞧了瞧，簪子是由上好的碧玉制成，在阳光下泛起盈盈的绿光，簪子上精雕的孔雀栩栩如生，尾部的玉坠相撞叮当声清脆悦耳，属实贵重的很：“这簪子真是美极了，而且寓意也好。孔雀是忠贞之鸟，有它作为陪嫁之物公主到梧州和亲定是夫妻和睦，恩爱白头。” 闻言，临禾公主神色瞬间黯淡了几分，依旧笑着：“既然如此，那便借它吉寓了。” 经过长宁一言，临禾公主似有了心事一般没了初来时的热情，不过在掌柜的热切引荐下还是选了好一些才肯罢休。选定之后，掌柜面色大喜，急切的跑进柜台前打起算盘细细的算着钱。 临禾公主端坐在一旁沉声问道：“长宁你来弋州做了质子心里是怎样想的？” “既来之则安之。”长宁淡淡的回到。 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临禾公主低下头去：“虽说嫁去了梧州我就会成为太子妃，但梧州甚远，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回弋州了。”临禾公主黯然伤神，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这便是命运吧，我们都无法左右。” 长宁瞥了她一眼，自顾自的抿了一口茶。 一遍过后，掌柜犹豫的看着单据生怕漏算一笔，可公主就在一旁候着又害怕她等的着急，心里挣扎过后，掌柜用手比着单据下定决心再次核对了一遍，待到确认无误之后才肯从柜台后走出来。“公主久等了。”掌柜笑嘻嘻的先赔了不是：“小人也是怕算多了钱，要是皇帝怪罪下来小人可担不起啊！” “掌柜现在可算好了？”临禾公主微皱眉，言语中透露出少许不耐烦。 “算好了，算好了！”掌柜连忙答道：“这是单据还请公主收好。” 临禾公主身后的宫女上前，将单据收到自己的袖子里并说道：“这可是公主的陪嫁之物，掌柜可要督促下面的人仔细些。银子的话过几日宫里会派人来送。” “走吧。”宫女刚一说完，临禾公主便转过身。 掌柜闻言立刻行了礼：“恭送二位公主。” 长宁与婢女秋婷继临禾公主之后也上了马车，不一会马车行驶起来，秋婷抬手掀开马车窗上的帘子左右望了望，确认周围没人会听到她们说话才放下车帘，气愤的抱怨着：“这个临禾公主真是过分！还没当上梧州的太子妃就跟公主这般无礼，这要是嫁了过去不知得猖狂成什么样子。” 长宁面色淡然，似乎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公主，您不生气吗？” 长宁抬眼，淡淡一笑：“到了梧州临禾公主是会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甚至以后会成为梧州的皇后。但宫中待嫁的公主不止二三，弋帝为何却偏偏选她？” “公主的意思是这其中有内情？” “梧州的太子妃啊。”长宁感叹一声又冷哼道：“这样一听她确实得到了莫大的尊荣，可实际呢，梧州偏僻路远，地界也小，远比不上弋州繁华。梧州大部分失地都被弋州占领，梧州的人早已视弋州为虎狼，两州的关系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亲密，临禾公主这一嫁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选中她，不过是因为临禾公主的母亲是一个位分低下的嫔妃，她们母女既没有家族权势可以仰仗，也没有弋帝的宠爱，就像是一枚被时局抛弃的棋子，不会给弋帝带来任何的负担和压力。来这金楼也是一样的，说是为临禾公主多置办些嫁妆，不过是宫中上好的首饰轮不到她罢了。” 经过长宁一番分析秋婷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这么一听，这个临禾公主到有点可怜了。” “可怜吗？”长宁略微一想：“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秋婷还想问些什么，突然传来马儿尖锐的嘶鸣声，随后马车剧烈晃动起来，长宁一时没能抓紧车框，差点跌下马车。 “公主小心啊！”秋婷急切的想去扶住长宁，却被困在了一边，在颠簸中根本稳不住身形，更别说站起来了。 这时一声粗犷的声音传来：“公主在这边！”随后车帘被­‌大‌力‎‌的掀开，身形壮硕的山匪瞧了瞧长宁，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就是你了。”他一把便将长宁拽下了马车。 “公主！”秋婷见状立刻扑了上去，却扑了个空。 慌乱之中长宁匆匆扫过一眼，见临禾公主和随从的宫女也已经被劫上了马背，长宁狠狠的揪住山匪的胳膊上的肉，大声朝他喊道：“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放了公主！” 山匪目光直视丝毫不为所动，大步朝着队伍走去：“你在说她还是在说你自己？” 见山匪没被蒙骗过去，似乎还知道自己的身份，长宁的眼神镇定了几分：“你们有何目的？” “这你得问我大哥，他叫我来的。” “你大哥是谁？” “问那么多干什么！”山匪不耐烦的皱起眉，抬手向长宁后颈砍去。 长宁公主 第四章 不知过了多久，长宁幽幽转醒，她撑起半个身子，脖颈后传来一阵酸疼。长宁扶住脖子扫视了一圈，秋婷不在，也没有看见其他的人，看来她们是被分开关押了。 长宁站了起来，环视四周。木屋很大，只是用木栅栏将屋子分成了两间，她被关在了里面，整个房间透出一股子霉味，看来是个专门关人的地方。墙壁像是用宽木头拼接上似的，缝隙里隐约透露出暗光，天已经黑了。有一块又大又干净毛皮铺在地上，是刚刚她躺着的地方，角落里有散落的稻草，靠墙放着的矮桌颜色新一些，上面放置着烛台正映着光，毛皮和桌子都是新搬来的。屋子是旧的，却被打扫干净了，看来今日之事是有人早就谋划好了的。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开锁声，紧接着进来了三个山匪，为首的正是劫走长宁的那位，也是山匪窝里的三当家：“你是不是临禾公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长宁反问道。 “就问你是不是哪那么多话！”三当家凶狠狠的说道：“那边的娘们就知道哭，她要是说了我还用问你？” 长宁挑眉，看来她们二人的身份还没有暴露。既然山匪绑架公主是别有所求，想必临禾活下来的几率会更大一些。念此，长宁对着他们说道：“我正是临禾公主。” 三当家上下瞧了瞧，两人的穿着看着也差不多，这边的公主跟那边的公主比起来确实更有公主的气派。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那边哭哭啼啼的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梁州地方小，公主还是来当人质的，要是个好公主能舍得送来？这样一想便有几分相信了长宁的话。 三当家又露出凶巴巴的样子假装恐吓道：“敢撒谎老子就打死你听见没？”见长宁一脸的坦然，三当家不禁完全相信了长宁。转身对身边的手下小声说：“去告诉大哥，这边的是临禾公主。” 见他们欲走，长宁开口道：“可以把我的婢女送过来吗？没有人伺候我不习惯。”她见三当家犹豫了又继续试探：“本公主可是你们重要的筹码，出了什么差池你们也不好交代吧。” 三当家想了下长宁的话，有些不耐烦：“等着吧一会给你送过来。”随即关上了门，重新锁了上。 没过多久，木屋的门再次被打了开，一位形体偏瘦的男子站在门外的阴影处。他从开门的小喽啰手里接过了东西，对着他不知说了什么，那小喽啰点点头高声答到：“知道了老大。”然后快步走了。那人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将门掩了上。 看来他就是山匪窝里的大当家了。 大当家披着上好的毛皮大衣，面容窄小，腮骨横长，右眼带着的黑罩为他添了一丝阴桀之感。他抬手将水袋随便一抛，水袋穿过木栏杆稳稳的倒在了桌子上。 “你是临禾公主？”他上下打量着长宁，又开口说道 “你很聪明，怪不得皇帝要把你嫁到梧州当太子妃。” “你既知道父皇看重我，还敢将我绑来，就不怕父皇派兵铲平这里？”长宁厉声说道。 大当家闻言笑着摇摇头，“正因为知道你对皇帝十分重要，所以皇帝不会不顾你的安危大开杀戒，我们只是想借机发笔财而已。” 长宁一边思量着他说的话一边接着说道：“你想要钱便让父皇给你钱好了，我会老实待在这里的，但你也要保证将我们完好无损的送回宫里。” “哈哈哈哈哈……”大当家朗声笑道：“公主果然聪明，只要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耍花招，我保证会将公主你完好无损的送回去。至于那一位公主我另有打算。” 长宁闻言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询问大当家又说：“你要的人到了。” 话音刚落，三当家的身后跟了好几个山匪，其中包括了刚才的小喽啰。他押着一群宫女骂骂咧咧的走了过来：“大哥，人我都带来了。” “恩。”大当家点点头，转身问向长宁：“这么多人你选哪一个伺候？” 长宁听出了大当家话中的意思，目光一一扫过，只见宫女们全都用绳子绑了起来，脸上带着泪痕，又惊又怕，不敢大声哭只能呜咽着。长宁抬手指向秋婷说道：“这是我的贴身婢女，你们把她放了吧。” 大当家对三当家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放开秋婷。三当家上前，三两下便扯开了绳子，打开了门将秋婷推了进去，秋婷没有站稳径直摔在地上。 “其余的人通通杀了。”大当家微眯起眼冷冷的说道。 除了长宁其余人皆是一愣。随后那群宫女反应了过来，连忙喊道：“救命啊公主，救救我们……” “太吵了！赶紧拉出去，赶紧拉出去！”三当家紧皱着眉头不耐烦的对着一旁的手下吩咐着。 哭喊的声音因杀戮而停止，此间长宁未开口说过一句求情的话。她们的死对于长宁来说是一种保全，谎言不被拆穿她就能活着，她必须活着，活着回到她的国家，活着见到她的太子哥哥。她如此想着，眼神愈发的坚定。 大当家饶有兴趣的盯着长宁：“公主比我想象的还要狠心呢。” 长宁抿嘴，看着他不发一言。 大当家笑着朝长宁迈了一步：“我很欣赏你。” “你想干什么！”秋婷怯生生的挡在了长宁的前头。 大当家瞥了一眼秋婷，轻蔑似的一笑转身出了门，随即有人将门重新锁了上。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显得屋外格外吵杂。 秋婷连忙扶住了长宁的胳膊：“公主我们该怎么办啊！” 长宁打量了秋婷一眼：“没受伤吧？” “奴婢没受伤，只是……”秋婷眼含泪水略有惊慌：“临禾公主也被抓来了，弋帝会派人来救我们的吧。” “他们向弋帝索要财宝，弋帝未必会答应，或许还会派兵来围剿。那时我们可以趁乱逃走，也许可以逃回梁州，回到太子哥哥身边！就算是隐姓埋名也要好过一辈子囚禁在这新安城！”长宁的眼中逐渐燃起希望来。 秋婷看着长宁眼中的光亮小声劝诫到：“可是公主……这里人这么多人万一被发现我们就死定了，太子殿下也会被我们连累的。公主我们还是……还是不要冒险了。临禾公主还在这里，弋帝不会不管的，他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的！” 长宁听了秋婷的话一下子怔住了。是她没有考虑周全，她若是逃走了，弋帝一定会出兵征讨梁州，梁州的百姓们就该遭殃了。她不该只想着自己的。父皇昏庸，太子哥哥一个人苦苦撑着梁州，她不可以添乱。长宁垂眸遮住了眼中的光亮，背靠着墙滑坐在皮毛上：“你说的对，我们还是等人来救吧。” 卷一 长宁公主 第五章 “快点快点……” 长宁被屋外杂乱的脚步声吵醒。夜已深正是安静的时候，长宁轻轻推了推秋婷：“秋婷快醒醒……” 秋婷似是白天受了太大惊吓，此时睡得正沉。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长宁赶忙起身双手握住木栏杆，蹙眉屏息，想要听清屋外的声音。 “你们几个看好那边的公主，她也能让我们大发一笔呢！其他的人带上武器去帮三当家的，今天就让那帮官兵知道知道咱们兄弟的厉害！” “对！” “大当家说得对！” 紧接着门前传来一阵脚步声，长宁惊觉，立刻躺了回去。 “这边的公主咱俩也要好好看着！”一名山匪说道。 “两个公主一人敲一笔，以后咱们就不愁吃喝了！”另一名山匪附和道。 拥护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只剩下门前几人的闲谈。 根据山匪的话长宁大概推测出发生了何事。看来她之前猜的不错，弋帝果然不肯妥协，派兵来围剿了。只是有一点她想不明白，大当家说长宁公主他另有打算，可以从别的地方勒索一笔钱，他打算向谁要这笔钱呢？是太子哥哥吗？长宁想着想着渐渐睡了过去。 清晨，长宁是被山寨里的欢呼声吵醒的。看来弋帝失败了，那么弋帝会交赎金还是会继续派兵呢？长宁不禁想到，若是来交赎金她可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圆谎才好…… “开门。”门外传来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长宁的思路。 “哈哈哈哈哈……”大当家笑着走进来：“皇帝派来的官兵被我们打的屁滚尿流，怎么样？我们厉害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秋婷被大当家的声音惊醒，连忙起身警惕的盯着他。 “我想这下他该老老实实的交赎金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大当家猛地一下喝光了碗里所有的酒，又对着长宁继续说道：“我想你应该很快就能回到宫里了，真是可惜了。”语罢，他又摇摆着走了出去，看样子像是来专程炫耀一番的，也不在意长宁是否回话。 待门重新关了上，秋婷满脸焦虑的跪在长宁身边：“公主我们该怎么办？弋帝怎么派兵来了？他不想救我们吗？” 长宁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掩面哭泣的秋婷和声安慰道：“放心吧，我们会得救的。”虽然嘴上这样说，可长宁心里并不那么肯定。弋帝派兵是要舍弃临禾？顺便将自己也除掉？她在梁州颇有声望，就这样死了，太子哥哥派兵攻打弋州想必也会一呼百应吧，还是说弋帝打算用自己的死作为反攻梁州的借口？长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越皱越深。 另一边，弋州朝堂上，弋帝正发着火。 “废物，真是废物！”弋帝站起身来将奏折狠狠的砸在了李丰将军的头上：“你连一个山匪窝都攻不下来，还跟朕谈什么保家卫国，扩展疆土，你有什么可谈的！” 弋帝重重地喘着气，重新坐在了龙椅上。“还有！你看看那山匪头子给朕写了什么！”弋帝不耐烦的甩开信纸念了起来：“公主贵重之躯，应以三千两黄金赎之。” “三千两！三千两！这就比昨天多了一千两黄金！”弋帝噌的一下又站了起来，狠狠的将信纸揉成团朝李丰砸了过去，由于纸太轻未能砸到李丰将军的身上，弋帝见此更是气愤。“你个废物！那帮山匪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朕呢！啊！朕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弋帝在龙椅前背着手走来走去，又停下来指着李丰大声质问道：“公主千金之躯，在山匪窝里待了一晚上，这像话吗？这像话吗！” 李丰将军跪伏在地不敢出声辩解，朝廷上的大臣们也全都低下了头。 “临禾是要送去梧州和亲的，这要是被梧州太子知道了你让他怎么想朕？”弋帝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长宁是梁帝的嫡公主，梁州太子嫡亲的妹妹，当初让长宁出质新安城我们费了多大的力气，那梁州太子送长宁来的时候就不情不愿的，现在两年过去了，你能知道梁州在背后筹谋些什么吗？你是能替着和亲还是能换城？” “梁州土地虽少，可近几年兵法改革成效显著，若真打起来我们未必会讨到好。又或者梁州联合别的州一齐来攻打弋州呢？朕的疆土谁来守？你？你个废物还不得把朕的城池都给输光了！”弋帝重新坐回了龙椅上，极力平息着怒火。“众爱卿可有什么想法？” 朝中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站出来，生怕说错了话受到牵连。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站了出来。 “丞相请说。” “陛下，为今之计臣以为应该封锁消息，不要让梧州和梁州知道公主被劫一事。此外，应派重兵绞杀那群山匪。一来可以震我帝王之威，二来也可封住消息。只要安抚好公主们，想必这样有损清誉之事公主们也不会说出去的。” “丞相之言有理。”弋帝闻言心里暗暗计算了一番：“那么哪位爱卿能替朕完成重任呢？”说着，弋帝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掠过赵子赋。 赵子赋立刻会意：“臣愿为陛下分忧。” “哈哈哈哈好！”弋帝满意的点了点头：“赵爱卿，若是能将山匪全数剿灭，把两位公主安然无恙的带回来，朕便赐婚，将长宁公主下嫁与你如何？” 此话一出，朝堂上议论声四起。 “这……似乎不妥啊。” “梁帝能同意吗？” “有何不妥？我弋州还惧怕一个小小的梁州不成？” “我觉得陛下赐婚甚好，梁州的太子十分聪颖，若是将长宁公主送回了梁州岂不是如虎添翼？” “我也是这样想的。” 赵子赋沉默着低下头听着他们的话。 “陛下。”另一位朝臣站了出来高声说道：“赵将军是我们弋州的常胜将军，威望不输长宁公主。长宁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只要陛下厚赏长宁公主，给足梁州面子，恩威并施，想必梁帝不会不同意。” 丞相看着陛下赞许的目光立刻提醒道：“赵将军还不快领旨谢恩。” “是。”赵子赋立刻行了大礼，挡住了微微勾起的嘴角，高声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卷一 长宁公主 第六章 夜已深，山寨里的人已陆续睡去，秋婷轻声挪到她身边，看了一眼伏在桌上浅眠的长宁，轻轻将烛台移到了地上，屋子瞬间暗了几分。睡意渐浓，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倚着墙打算休息。 夜更深了，由于白天山匪们为胜利之事纵酒庆贺，此时睡得正酣。突然一束束火光从天而降，羽箭射中的树和木屋一下子着了起来，火苗连成一片，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着火了！着火了……”不知谁先喊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啊！着火了……” “怎么回事？” “救命啊……快来救我……” “快救火啊！”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将酣睡的众人惊醒，山匪们个个急匆匆的出了房门查看。 推开门，眼前混乱一片。山匪既要救受伤的兄弟们，又要提防官兵打上山来，还要抢桶抢水忙着救火，一大群人像是没头的苍蝇毫无秩序可言，整个寨子里乱作一团。 就在这慌乱之时，又是一轮羽箭从天而降冲着寨子射来。 “有人偷袭，快跑啊……”言语之际已有多人被流箭射倒在地。 “快躲起来！”三当家一边急切的喊着，一边提起大刀愤愤地弹开来几支羽箭。 羽箭虽少但胜在意外，纵然山匪们早有提防，但由于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大火所吸引，还是有许多人未能幸免于难。 “这帮可恶的官兵！”三当家看着眼前的惨状和残破的山寨，手紧紧地攥着刀柄，咬牙怒声道：“兄弟们，抄起家伙跟我下山！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老三不要冲动！”大当家在远处急忙劝诫。可三当家和山匪们早已怒火中烧失去理智，全然没有理会大当家的阻拦，径直冲下山去。 “你们几个快去把伤势严重的兄弟抬进屋里去。”大当家皱紧眉头指挥着慌乱的众人：“刀疤你带些厉害的兄弟去支援老三，若是情况不妙就赶紧让弟兄们撤回来，其他的人先跟我去救火。” 他的话不禁让慌乱的众人稳下心来，山匪们齐心协力，很快便将火势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声嘶喊：“不好了……不好了……三当家被官兵给抓起来了！”受伤的山匪捂着流血的胳膊，连滚带爬奔向山寨，因为腿伤又不小心栽在地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你说什么？”震惊之余，大当家冲上前一把搀起他，有些不敢相信：“你再说一边。” “我们一下山就中了埋伏，官兵突然从山路的两边包围过来。我们根本就打不过他们，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就连三当家也被抓了起来。”那人哽咽两声，咽了口吐沫，缓了一口气忙接着说：“不过……不过他们说，交出两位公主可以饶我们不死……大当家不如就……” “放屁！”大当家愤恨的打断他的话，急忙安排：“你找些人手把长宁公主从山后的小路带下去，交到那个人的手里。只要换到那一大笔钱，我们还可以东山再起。” 语罢，大当家快步走到关押长宁的木屋前，砰——的一脚踹开了门，命人打开栅栏后一把将长宁拽了出来，凶恶的说道：“不愧是皇帝的女儿，他的心狠手辣你学了个十足！哼，还敢派兵攻打山寨，看来他是根本不在乎你的性命了。” “放开公主！”秋婷急忙扑了过去，却被他踢翻在地。 长宁稳住身形，眼神凌厉回瞪着他：“你胡说！我是梧州的准太子妃，以后是要做皇后的，父皇怎么可能不在意我！分明是你逼人太甚！若你现在把我交还回去，我可以向父皇求情饶你一命，莫要执迷不悟！” 二人的目光暗暗对峙着，大当家气极反笑，一把拎起她，对着身后的人交代道：“你先把她带去安全的地方，好好看着，若是官兵攻上来了，就用她来做人质。我倒不信，不过是一群手下败将，短短一日能厉害到哪里去！其他人随我去救三弟！” “还不快走！”那人提着刀恶狠狠的推搡着长宁，将她们二人押送到另一间偏僻的屋子里。 秋婷稀里糊涂的听着，不太清楚现在的情况，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咬牙起身急忙去扶住长宁：“公主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没听明白？” 长宁拍了拍秋婷的手背，压声在她耳边解释道：“我对他们说自己是临禾骗过了他们。” “什么！”秋婷惊讶的叫到，顿感不妙。 “嘘！”长宁急忙捂住了秋婷的嘴。“若不是这样你以为我们还能活命？此事切莫声张！” 秋婷闻言只得假装镇定地点点头，长宁见状才松开了手。 “公主，不如我们趁乱逃吧。”秋婷殷切的看着她：“这里尸火遍地，弋帝找不到我们只会认为我们遇害了……” 长宁目光深邃的看着她：“若是被抓岂不是自寻死路？况且弋帝已经派人来救我们了，山匪若是想活命就一定会把我们送回去的，只是……弋帝恐怕会借机为我赐婚……” “什么赐婚？秋婷怎么听不明白？”听她这么说，秋婷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只觉得心跳如打擂，不好的预感直冲大脑，震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长宁心中轻蔑的一笑，愈发的镇静，眼神都变得冰冷起来：“将军舍命救下了遇难的公主，公主感怀在心以身相许。这可是名正言顺把我留在新安城的绝佳机会，弋帝是不会错过的。” 秋婷明白了长宁的意思，心里更是万分着急：“若是公主嫁在了新安城恐怕一辈子也回不去梁州了，公主……”她摇着长宁的手臂，眼神殷切的想要她做出决定。 长宁眼底暗绪涌动却不做声。 秋婷咬咬牙，眼神冷硬又坚定，她忽地站起身故意打翻了烛台，火苗点燃了稻草很快升起了浓烟。 “你要做什么？”长宁未料到她会如此，连忙捂住嘴半眯着眸，重新审视她一番。 “公主，机会难得，我们逃回梁州吧。”不等她答话，秋婷快步走到门前拍门叫喊着：“来人啊，着火了快来救我们啊……” “怎么回事？”门被开了。秋婷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在外看守的山匪拽进屋子里，推到在地，趁此嫌隙迅速拉着长宁跑出屋内。她整个人撞在木门上，急忙关紧门想要锁上。山匪顿时反应了过来，立即跳起来，一边叫嚷着一边用力地撞门。 山匪力气很大，只撞了两下便破门而出。反倒是秋婷一下子被弹倒在地。见情况不妙，长宁急忙捡起了遗落在地的刀朝山匪劈去。 他的动作滞了一瞬，直直的仰面倒下。鲜红的血溅在了二人的身上，秋婷不禁吓得呆住了。 此时，官兵已经攻破了寨门，正一间一间的搜查着，见人便杀，山寨里尸首遍地，混乱不堪。还好关押她们的地方比较偏僻，官兵们暂时搜不到这边。 “快跑！”长宁一把拽起她，躲到屋后。秋婷回过神看着周围，火光冲天、遍地尸首，吓得急忙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引来了山匪和官兵。二人一路逃到山寨的边缘，前方是片树林，有数米高的栅栏围着，林木层层环绕，杂草丛生：“那边好像有一条小路。”长宁仔细回忆着，先前偷听到的山匪描述中带临禾下山的小路，眼神匆忙扫过，努力地将眼前的场景与记忆相匹配。 终于，长宁定睛，指向的那一处隐蔽的小路：“那边！” 二人提起裙摆正要沿着小路下山，一个人影突然从旁窜了出来，袭向长宁：“都是你！若不是因为你大当家就不会死！我要杀了你！” “公主小心啊！”秋婷惊觉。 长宁快速转身，眼神狠厉，双手紧紧攥住染血的长刀，就在那山匪举起的长刀正要冲长宁劈去时，身形突然一顿，径直栽了下去。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不远处的赵子赋依旧维持着弯弓的姿势，朝着长宁身后又是一箭。草丛微动，有少许血迹渗了出来。 “啊……”秋婷尖叫一声吓得瘫软在地。 长宁微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双手渐渐松开了刀柄，长刃铛——的一声打在地面。赵子赋手握长弓疾步向她走来，看着她身上的血迹上下打量了一遍，担心道：“没事吧？哪里受伤了？” 长宁蹙眉凝眸，狠狠的瞪着他，神情冷冽：“没事。” 赵子赋被瞪的莫名其妙：“呃……那我护送二位下山吧。” 卷一 长宁公主 第七章 云雾隐隐，遮星避月，天色仍旧昏暗，山中渐渐静了下来。长宁坐在山脚下备好的马上，有一名宫女正在为她布置点心。 长宁看向她，淡淡的问：“临禾公主还好吗？” “回公主，临禾公主还没有找到。”宫女停下手中的动作向长宁行礼并回答：“请公主安心，赵将军的左副将陈业将军已经去寻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长宁点点头，心中暗叹一口气：“恩，但愿如此。” 宫女摆好茶点向长宁行礼：“公主还有什么吩咐吗？” “无事，你先下去吧。”长宁闭上眼睛，右手轻轻揉着太阳穴，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是。”宫女躬着身向后退了三步，转身退出了车厢。 在她马车不远处，右副将项识正在向赵子赋汇报战后的情况，赵子赋见宫女从长宁的马车上下来，随即吩咐手下将她带过来。 “见过将军。”宫女躬身向赵子赋行礼。 赵子赋摆摆手，有些担忧道：“长宁公主情况如何？” 她抬眸瞧他一眼，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公主并无大碍，只是身上有几处擦伤，奴婢已经处理妥当。” “你检查仔细了？公主精神如何？确定没有受伤或者被吓到？” “奴婢已经细细的查验过了，公主确实无碍，只是神色有些疲倦其他的一切正常。” 听她信誓旦旦的保证，赵子赋暗自松了一口气，微微仰头，神色恢复如常：“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婢女走远后，他思索片刻，转身对项识说到：“我亲自去看看，也许会从她口中找到有关临禾公主的线索。你先整顿好禁军，我稍后带一队人马从另一侧出发，你和其他人留下，务必保护好长宁公主。” “是。”项识严肃的答。 赵子赋望着不远处的马车，大步走了过去，在车窗旁站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公主可休息好了？” 长宁掀起马车窗的帘布，看着站在一旁的紧盯自己的赵子赋，语气有些不善：“将军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是末将向公主请教才是。”他站得笔直，一双清明的眼睛紧紧盯着长宁：“公主可否告知临禾公主的去向？” 长宁对着赵子赋冷哼一声，脸上却挂着笑，回答道：“将军找不到临禾公主怎么跑来问我？我哪里会知道呢？”她微微挑眉，似在挑衅：“既然找不到，不如再多派些人去，不是更好？嗯？” “公主说的是，只是末将还有一事要向公主请教。”面对长宁嘲讽的目光，赵子赋神色依旧，继续说到：“昨夜末将在危难之时救下了公主，公主为何不谢我反而瞪我？难道是末将碍了公主的事？末将想来想去实在是想不明白，公主可否指点一二？” 长宁闻言面色虽无变化，看赵子赋的眼神却冰冷了起来：“你救驾来迟本公主为何要谢你？” 听她冷冰冰的声音，赵子赋紧紧皱着眉头，对着长宁摆出努力回忆的样子来：“末将记得当时禁军已经占领了山寨，公主本应该向禁军求救才对，可公主却躲着禁军去了偏僻的地方，这是为何呢？末将得好好想想才行……” “赵将军与其有精力想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不如好好想想临禾公主现在在哪？”长宁冷声打断了他浮夸的表演。 “公主教训的是。”赵子赋对着长宁抱拳，语气很是诚恳：“早就听闻公主聪慧过人，不知临禾公主的去向，末将可否再向公主请教？” 长宁的双眸透着冷意紧紧盯着他，这人一张口便满是试探，似乎十分笃定自己知道临禾的下落。见自己不松口，又把她与秋婷逃跑的事说出来，这赵子赋摆明了是在拿此事威胁她。长宁不由得瞪他一眼，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将军如此卖力，想必弋帝许了你不少好处吧。” “公主果然聪明。”赵子赋爽快的回答道，对眼底笑意下的占有之意毫不加掩饰。 面对他冒犯的眼神，长宁不禁紧皱眉头，怒声道：“你……”她惊觉自己有些失态，随后，她偏过头，不去看他。约摸过了两三分她稍稍平复了情绪才开口：“既然将军虚心向我讨教，我帮将军猜一猜又有何妨，只是……” 见她故意停顿在等自己搭话，赵子赋识趣的问道：“只是什么么？” “我想知道一些关于山匪的消息，将军肯告诉我吗？”长宁语气冷淡却带着些许引诱，只是她眼神中透露出戒备与疏离，又让赵子赋感觉到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他看着她对自己冷漠的态度，突然很想知道她会问些什么：“既然公主想知道，末将一定知无不言。” “那将军在知无不言前可得先好好想想，免得又说一些毫无根据的话来。”长宁似乎笃定他一定不会拒绝，又咬牙恨声警告。 “公主教训的是。”赵子赋却毫不在意，他眉眼带笑望着她，顿了顿，改口道：“末将方才想了一想，当时情况危急，公主……呃……一定是慌不择路才跑到了偏僻之地。” 长宁听到他这番说辞，知他是故意戏弄自己，心中更是不悦，但又无法反驳，只好开口讽刺道：“赵将军这般聪明，不会想不到草丛后面有条小路吧。” 听她这么一说，赵子赋这才回想起自己救下长宁时，她身后藏着山匪的那处草丛。原以为是她找了一处偏僻之地，想要藏起来，没想到那里竟有一条下山的小路。他不禁恍然大悟，甚至忘记行礼就急忙离去了。 “果然是无礼之徒。”长宁冷哼一声，拂了他一眼，愤愤地甩下车帘。 暗夜渐渐退却，天色一点点明亮起来，直到东方吐白，临禾公主才被寻了回来。顿时，临禾的马车附近围了好些人，长宁被嘈杂的声音吵醒，她掀起帘角，隐约看见是赵子赋将她背了回来。大抵是她的情况不太好，长宁只觉得过了好久好久才动身回宫。 “临禾公主如何了？”她听到有马蹄声在自己的马车附近，猜到是他，便掀起车帘对赵子赋问道。 “似是受到了太多惊吓，还在昏迷。”赵子赋盯着长宁，仿佛在好奇为何她没事。 “看着我作甚？”长宁蹙眉轻斥道。 赵子赋这才想起，她与弋州皇室里养尊处优的公主不同，她是上过战场见过尸血的女人：“公主想知道些什么？”念此，他语气不自觉的柔软了下来。 长宁没料到他会如此配合，竟会主动提起，不禁一时语塞，一下子不知从何处问起：“咳，将军从何处寻到临禾的？” 他略微回想，将事情的经过如实相告：“我带人顺着草丛后的小路，一直追到半山腰处的山洞里。小路不好走，临禾公主又昏了过去，山匪脚程慢了许多，才被我们追上。” 长宁眼神微动，略有些激动：“你可问他们，为何把临禾公主藏到那里去？” “藏？”赵子赋疑惑的凝住她，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怪不得我在小路旁看到了两具山匪的尸体，而且，找到临禾公主时，那几个人虽穿着与山匪相同的衣服，行为举止却大不相同，我还未等审问，他们已经服毒自尽了。” 她越听越觉得蹊跷，同他说道：“赵将军不觉得奇怪吗？山匪青天白日的跑到新安城里，恰巧走到了最为繁华的金华街，认出了公主的马车，恰巧劫走了出宫的两个公主，天下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赵子赋领会了长宁的意思：“你是说有人为山匪通风报信，故意劫走临禾公主？”他正过头，手攥紧了绳子，仔细琢磨：“临禾公主身边的宫女都被山匪杀掉了，已经是死无对证。”他顿了顿，大胆推想道：“山匪劫走临禾公主目的是什么？难不成是有人想破坏弋州和梧州联姻？” 话说出口又觉得这个理由不充分，他疑惑的皱眉：“我实在是想不出山匪劫持临禾公主的目的。” 长宁也在思考，她知道山匪真正想劫走的不是临禾，而是自己。想利用她的人太多了，可把眼线安插在自己身边，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他侧头问道：“公主在想什么？” 长宁漫不经心的回答：“没什么。” “或许……”赵子赋皱着眉头，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长宁，随即又说道：“也许是我想多了。” 她的心紧张地快速跳动起来。看他刚刚的神情，好像猜到了什么。长宁有些不自然地眨眨眼睛，定了定神：“既然此事已无定论，将军还要向弋帝禀报吗？” “正是多事之秋，末将就不为陛下平添烦恼了。”赵子赋心领神会，望了望临禾的马车，又补充道：“公主放心，此事就算他人有疑虑，说是山匪为了钱财，兵行险招，劫持公主，倒也说得过去，其他的末将自不会多说一句。” 他又看向长宁，神情不自觉得温柔下来：“距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末将不便在此逗留，公主还是好生休息吧。”还不等长宁回话，赵子赋已驭马远去。 长宁不知为何他又如此好心，眼神略略扫过四周，垂下眸，放下帘布，闭目养神。 卷一 长宁公主 第八章 距离上次劫持一事已过了一月有余，临禾因此大病，为了避嫌，长宁躲在寝宫里日日下棋。 “公主。”秋婷走到棋桌处低声说道：“临禾公主来了。” 长宁放下手中的白棋转头向秋婷问道：“她来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不过她带了好多东西来。”想着想着秋婷便皱起了眉头：“莫不是她把弋帝赏的东西又拿来跟公主炫耀的吧。”念此，秋婷冷哼一声，鄙夷之色浮在眼中，忍不住开口讽刺道：“我看她八成是被别人笑话怕了到这逞威风来了。” 长宁看了看黑白棋子胶着的棋盘，随后站起身来，秋婷赶忙替她整理衣裳。见长宁久久不答话又问道：“公主您不烦她吗？” 长宁神色淡然反而安慰她道：“临禾公主马上就要去梧州做太子妃了，日后怕是你想她也见不到了。” “我才不想她呢！”秋婷收回双手立即反驳道：“我巴不得她现在就启程去梧州，省的老在公主面前显摆。” 她瞧了秋婷一眼，眸光淡然，却让秋婷不自觉的微微瑟缩了一下。长宁朱唇微启淡淡一句：“走吧。” 迈过门槛，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风却是凉的，石砖缝中的枯草在风中微颤，院中没有一人洒扫。穿过冷清的前院来到偏殿，还不等长宁开口，临禾已经先说了话：“长宁你来的怎么这样迟？快瞧瞧我的新衣服好看吗？”临禾得意的转了两圈：“这是上好的月锦父皇特地赐给我的。” 长宁走近了两步才站定，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了一番缓缓道：“光泽皎洁如月光，衣上的绣花状似幽兰吐蕊，一举一动都有波光流动之感，像月光一般，果然是上好的东西。” 临禾听了她的话不禁得意的扬了扬下巴，瞥了一眼身后的珠宝首饰接着炫耀到：“还有这些珍珠宝钗，碧玉手环什么的个个都价值不菲呢！” 长宁顺势望了过去，从御盒的软垫上拿起一只手镯，仔细欣赏了一番，感叹道：“长宁还未曾见过这样好看的首饰，竟赐了如此之多。弋帝这般疼爱公主真让长宁好生羡慕啊。” 临禾刚要夸耀，闻言一噎，她抿抿嘴，头慢慢的低下。 秋婷见她如此赶忙低头，使劲憋住了笑意。 宫中谁人不知临禾不受弋帝待见。 长宁轻轻将手镯放下。临禾示意让她们退了出去，她脸色沉沉心中很是不悦：“有件事我想你一定还不知道吧。” 她径自坐在了主座上，想起那件事又得意了起来：“前些日子有一封信悄悄的送到了梁帝的手上。内容为梁州三公主长宁出去游玩时险些遇刺，幸而赵子赋赵将军挺身而出，斩杀逆贼，才使得三公主脱险……” 她洋洋得意地盯着长宁继续说道：“还说，经历此事你与赵子赋赵将军一见倾心，两情相悦，不如成全二人也作两国友好之见证。” 说道此处她不禁幸灾乐祸起来：“此信乃父皇亲笔所写，梁州那边也有回信了，你想知道？” 长宁淡淡的坐在一旁的位置上，端过茶碗，徐徐吹散杯中的热气，眼眸渐渐冷了下来。 “你为何还沉得住气？”临禾见她这般淡定，不自觉向前探出半个身子好奇的问道：“你觉得梁帝不会答应？”她顿了一顿，冷呵一声，身子缓缓的又靠向了椅背：“呵呵……梁王已经答应了，不仅如此还备了好些陪嫁之物呢。” 长宁猛地抬起头来，蹙眉凝眸：“绝无可能！纵然父皇同意，太子哥哥也绝不会答应的！” 听了她的话临禾不禁觉得好笑，反驳道：“议亲的使团已在驿馆歇下了，此事绝无反转的余地。” 长宁抬眸瞧着她，眸光冷凝，就这样死死的盯着她。手紧紧捏着杯子不禁有些颤抖，微热的茶水已然洒在手上。 “终于沉不住气了？”临禾收敛笑意站起身来：“金华街遇劫一事，宫中之人多半都在笑我胆小怕事，竟然吓得大病。笑我果真身份卑微，嫁到梧州去遇事也只会失仪，丢了皇家的脸，竟还不如你！”临禾走近她，低头垂眸尖声道：“长宁，他们可以笑话我你却不可以，因为你我都不过是棋子而已。” 长宁抬眸，眸光冰冷的凝视着她，盯的临禾心头一颤。她转过身，定了定神：“议亲的使团已经到了，可惜！我就要嫁到梧州了，是到不了弋梁两国议亲的席面了。” 临禾瞥了长宁一眼，见她已倦坐在椅上，手紧紧的攥靠着扶手。临禾向门外走去，右脚就要迈过门槛时又收了回来。她转回身望着长宁：“你我再也不会相见了。” 阳光倾在她身着的月锦上，有些刺眼，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她和善的笑容，长宁感同身受，也浅浅的笑了一下，只不过临禾已经转身离去并没有看到罢了。 “公主公主……”秋婷跪在长宁身边急切的安慰她道：“临禾公主定是在骗我们的，议亲使团这样大的阵仗我们怎么可能一点消息也听不到呢？奴婢……这就去打探一番！”不等长宁开口，秋婷已然跑了出去。 长宁无心顾她，冷冽的双眼浮上一层哀伤，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定定的坐在那里。 许久，阳光已倾斜，染上几分暗色。忽闻一阵脚步声，抬眼望去，是秋婷喘着粗气站在门前，她突然跪了下来，伏在地上，手上呈着什么东西。长宁缓缓起身，定了定，快步走上前蹲了下去。她颤抖着手拿起了一封信，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奴婢知罪！”秋婷仍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奴婢本是想去打探些消息，谁知才开宫门正巧遇见了传令的管事，他说梁州来的议亲使者在殿前候着，来向公主传话。奴婢……奴婢怕公主再受打击便谎称公主身体不适，替公主去了……” 长宁起身，抬起头，生生将眼眶中的泪水憋了回去：“你起来吧。”秋婷抬头看了一眼长宁，慢慢站了起来。 “父皇和太子哥哥说了什么？” 秋婷低着头，犹豫的说道：“皇帝陛下说……愿结两国之好，准公主与赵子赋将军成亲。” 长宁朱唇微启，缓了两口气：“太子哥哥呢？他说什么了？” “太子殿下只递来一封信和一把匕首，未曾有话传来。”秋婷伸出双手奉上匕首，偷偷瞧了长宁好几眼。 长宁犹疑的接过匕首，急忙转身坐在檀木椅上拆开了信件。她上下打量着呢喃道：“是太子哥哥的笔迹。”再看信的内容，越看越是心伤，她的眼睛如同一块冰，一点一点裂开，只剩下枯寂和点点泪水。 秋婷不知信里写了什么，从远处看去，长宁低着头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信上浸润的墨迹让她意识到那是一封令她心死的信。 “公主还有一事。” 长宁偏过头擦了擦泪水，强装镇定：“何事？” “传令的管事还说，待临禾公主出嫁后便要宴请梁州使者定下婚约了。” “呵。”长宁神情悲痛，她将匕首握在手中，突然讥讽一笑：“一盘棋，白子与黑子皆已落下，明日与后日又有什么区别？” 卷一 长宁公主 第九章 一日后，弋帝设宴，宴请梁州的议亲使臣。 夕阳的余晖似一袭金纱披在廊上。几名宫女快步从廊上走过，来到长宁的寝宫门前。为首的宫女瞥了身后的人一眼，示意她上前敲门。不一会儿，宫门便打了开，为首的宫女立刻说道：“快去通传长宁公主，说可以入席了。” “是。”那宫女行了一礼快步向殿内走去。 长宁一头青丝一半如瀑布倾斜于身后，另则半束。一对边有繁复细纹内则中空的环形铜丝步摇插在左右两边，铜环端处用一颗翡翠相接，一形似云朵坠下有三排铜色流苏垂落。头发穿环而过，在脑后以扇篦固定。一排大小规律固定的铜珠相连挂在发后以做装点。耳边只带了一颗翡翠珠子。象牙白广袖长裙穿在里，袖口及裙摆处有​​‎黄​色‌‎‌花纹，胸前绣着两株暗黄并蒂九月菊，用黑色丝线描边。暗橘色外裳披在肩处，黑色腰封，前两侧坠铜色流珠各一短排，正前方坠三长排。裙摆中间处稍有开衩，边缘处有橙色条纹。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望着手里的匕首出神。秋婷见有人走来便迎了上去，不久又折回，在长宁耳边低语。长宁将手中的匕首放入桌上的锦盒，起身瞧了秋婷一眼，两人前后走了出去。 席宴设在后花园不远处的阁楼，穿过花园，映入眼的是十多米高的假山，峥嵘挺拔，气势雄伟。山下是一大片荷花池塘，游廊曲折铺在水上，岸边常春树和迎春花黄绿相映。溪流从假山石流下汇入池塘，刷刷水声中依稀能听见阵阵欢笑。再走几步便到了。阁楼殿内布置极为富丽喜庆。地上铺着厚厚的嵌金丝的地毯，梁上挂满了精巧的彩绘宫灯，大殿四周由六对高高的楠木石柱支撑，石柱子旁边都设有一人高左右的雕花盘丝银烛台，焚香袅袅上升。席间一张张楠木桌子对排着，人们正举杯欢言。领头的宫女将长宁引入席座后便回到了皇后身边侍奉。 弋帝与使臣正举杯同饮，见她已经入席便开口问道：“长宁，听闻你近来身体不适，可有好些？” 长宁起身向弋帝行礼，开口回答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 “那便好，那便好，哈哈哈哈……快快坐下吧。”弋帝转头看向使臣，“卿这下可放心了吧。” 使臣随即笑着起身说道：“臣见公主身体康健，气色甚佳，便再无异议了。” “好，好！”弋帝十分欣悦，接着又对长宁说：“朕与使臣已订好了日子，就在这月十六，虽晚了临禾几日，也算是有个双喜的好寓意。” 使臣在一侧闻言大笑着点点头，算是赞成了弋帝话。 “卿放心，虽然日子仓促了一些，但婚事由皇后亲自操办，定不会让卿失望，卿也可多留几日吃一杯喜酒啊！” “哈哈哈……既然如此那臣就厚颜多住几日，一观大礼，回去也好向皇帝陛下复命。” 弋帝与使臣开怀齐笑，互敬一杯，皇后趁机在弋帝耳边小声提点了几句。 “对对对，哈哈哈……朕差点给忘了，朕与皇后另备了一份聘礼。来人，将朕与赵将军的聘礼礼单一同呈上给使臣过目。”弋帝瞧了一眼赵子赋，又瞧了一眼长宁，开口道：“将梁州带来的陪嫁礼单也呈上来给公主过目。” 片刻，一连两排的人举着托盘进入了殿内，赵子赋借势向长宁望去，见她对上了自己的视线，脸上不禁展开一抹笑来。长宁见此却突然生出一丝烦闷之意，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尝了几口菜，借此避开他的视线。 忽然，一道闪着银色寒光的匕首朝着弋帝飞去，直直钉入龙椅，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后从旁而来。 队伍中伪装成太监的刺客从托盘底抽出刀剑，随后十几个黑衣人也从外面冲了进来，他们拿着利刃肆意屠杀，一时间酒杯果盘叮当落地，鲜血伴着嘶叫四溅，殿内乱作一团。 “护驾……护驾……”言语间一旁的禁军护卫已经将弋帝与皇后护在了身后。 赵子赋连忙起身抽出侍卫身上的刀，拦住了刺向使臣的利刃。长宁站起身来仓皇失措的看着周围，就在这时，几名黑衣人发现了她，迅速调头杀向了她这边。与此同时，赵子赋注意到了长宁那边的动静，连忙拎起使臣将他丢给了禁军，大步地冲了过去挡下刺向长宁的利刃。 “快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一边挥刀厮杀一边冲长宁喊道。 “公主快走，我们先去那边躲躲！” 繁重的头饰和曳地的长摆让长宁的动作变得迟缓，秋婷慌忙地搀扶住她离开了此处。奔走之际，一抹杀意被察觉，她凝眸扫去，在柱子后的阴暗处，一把长剑泛着阴冷的光正对准了她。 长宁神色一凛，长袖遮面舌头微卷，正要有所动作时，一把长刀徒然破空而来，化解了他进攻的意图。趁黑衣人躲闪之时赵子赋快步抽出柱子上的刀，只听铛——的一声，刀与剑在空中争鸣，赵子赋一转刀柄将长剑震开，转守为攻朝他劈去，二人迅速纠缠起来，那黑衣人终是不敌他，渐渐败下阵来。突然一个回身，黑衣人死死地盯住长宁，目光一沉，趁赵子赋长刀击来之时，竟不做反抗。长刀嗖的刺入他的腹部。与此同时，黑衣人手中的长剑也向长宁飞去。 长宁察觉，侧身却也躲闪不及，长剑死死地插在墙上，利刃在她的脖子上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反了！哪里来的狂妄之徒胆敢行刺朕！”弋帝的一声怒喝打断了赵子赋想要慰问的话语。 纵已身死，那人依旧死死瞪着长宁。赵子赋蹲下揭掉了他的面巾。长宁心有余悸地朝黑衣人望去，这一眼不禁惊吓得她双腿一软。 那人她认得！长宁脑袋一空，大殿内所有的声音仿佛也都销声匿迹，只剩耳鸣。那人是太子哥哥身边的一个护卫，来刺杀她！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她的家人却抛弃了她！长宁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魂魄仿佛被抽离，再也没有力气支撑，整个人向着地面倾去。幸好赵子赋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你怎么了？”他担忧的问道。 她呆怔的样子像是丢了魂。 赵子赋蹙眉，察觉到一丝不寻常，他双眸紧紧地盯着她：“长宁……”他一边低声唤着一边轻晃着她。谁知这一晃，也晃出了她一行清泪。长宁怔怔的抬起头，眼神空洞，惹得他升起一阵怜意。 “快抚公主坐下缓缓。”他一声呵斥令秋婷回过了神，秋婷连忙搭手扶住长宁。 “照顾好她。”赵子赋留下一语便匆匆离去。没了他的支撑长宁的重心全倒在秋婷身上，秋婷未曾想到她竟如此无力，一下子未能撑住，让长宁瘫倒在地。 “查！给朕查！”随着弋帝的一声怒喝，一众人等全都跪了下来。 秋婷俯首暗自环顾，四周一片混乱。她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宴席上不仅有禁军护卫，更有武艺卓越的赵将军，区区几个死士怎么可能杀的了弋帝呢。 卷一 长宁公主 第十章 事后，弋帝命人彻查此事，禁军日日在宫中巡逻盘问。因着刺杀一事，皇后借口长宁受到惊吓，成婚在即需治伤养神，将她困于寝宫内。长宁一直心有不安，她担心有人查出刺客中混有梁州太子的护卫，这会给梁州带来灾厄。使臣是常常出入太子东宫之人，自然不难认出太子身边的护卫。 在禁军盘问时，使臣将此人的身份隐瞒下来，巧言辩驳道，梁州举国无不赞同两州联姻，歹人之所以混入了梁州议亲使团的队伍，乃是有人挑拨弋州与梁州的关系，意图破坏联姻之举。弋帝信了他的托词，此人的身份被蒙混了过去。禁军劳碌了几日却什么也没能查出。 大婚之日没有推迟，依旧照常举行。 十六当日，弋州的常胜将军赵子赋迎娶梁州三公主长宁。婚事由弋州皇后亲自操办。宫门至将军府有六里，设六里红妆。弋帝恐再遇行刺之事，令百余士兵乔装改扮，混入迎亲队伍和百姓中。行拜别之礼后，花轿从宫门而出，前有禁军开路，后有禁军护卫，一路行至长街，无数百姓纷涌而来，竟至他处万人空巷的局面。赵子赋驱马行于前，一派春风得意之姿。整个新安城都热闹了起来，炮仗震耳，乐队长鸣，人声鼎沸。只长宁一人静坐在花桥里。 将军府内张灯结彩，红绫绸缎挂了满府。宾朋满座，来访的贵胄亲眷一直站到了府门，见赵子赋下马，个个连连道喜，二人在众人声声祝福中并肩站在堂下。因赵家父母在赵子赋年幼时便战死沙场，故高堂位上由弋帝、弋后替代，宫内的总管太监作为赞礼人。 “一拜天地。”总管高声打断了众人的吵闹声。 “二拜高堂。”弋帝见二人拜下，不禁开怀大笑。 “夫妻对拜。”赵子赋满目温柔的盯着红盖头，如同见到了她脸庞一般，直到行礼时他的眼梢也一直盯着她。 “礼成，送入洞房。” “好！好！好！” “哎……听说公主貌美如花，也给我们看看吧！”右副将项识打趣道。 “对，对！”众人不免起哄道。 “去去去！”赵子赋挥挥手，“再瞎起哄，等到了练兵场看我不把你们放倒！” “来呀谁怕谁！今日我们就先把你喝到！” “哈哈哈哈好！”众人伸手一震，自信满满的样子。 天边晚云渐收，如墨汁滴落在犹如七色织锦的彩霞上。将军府阖府欢庆，足足吵闹了一日。 屋内燃烧的红烛啪一声爆开。长宁公主端正的坐在床榻之上。 许久，门轻轻的被推开，赵子赋迈了进来，带来一身的酒气。他轻轻地掩上檀木红漆的房门，径直走向她，站在她面前不作任何动作。 她端端正正的坐在楠木月洞式架子床，艳红的盖头缀了一圈明­‎黄‎​‍色​的金边，薄纱下她的容颜隐约映出一个轮廓。 赵子赋执起微凉的玉称，缓缓掀起那精致的盖头。 长宁微仰起头，明亮的烛光照在她脸上，耀的她合上了双眸。眉头紧锁。 赵子赋轻笑出声，红色的喜服衬得他格外意气风发。 长宁睁开眼，明眸中盛有些许怒意直直的瞪着他，金冠的缀饰嘤咛摇荡，嗔怒的面容凸显出她公主的威严。 “你我还未喝合卺酒。”赵子赋走至桌前放下玉称，拂了拂红袍坐在枫木嵌大理石圆凳上，拿起青玉瓷的酒壶，将刻有囍字的蒲芦杯 倒满一杯。抬眸，见她表情冷淡仍坐在床榻上，捏起酒杯一口干了下去。 “怎么，嫁给我你觉得委屈？”他把玩着手中的蒲芦杯，面上虽云淡风轻，心里却是有一丝紧张。 长宁嘴角牵起，却无一丝笑意：“不过一枚棋子，嫁给弋州万人敬仰的将军，已是侥幸。” 赵子赋顿了一下，对上她冰冷的目光。他抿抿嘴，放下酒杯，终是开了口：“脖子上的伤还未痊愈吧。” 长宁不自察的皱了下眉，眼眸垂下。 “那日的刺客便是冲着你来的。”赵子赋肯定的说道：“我打斗时便觉他们总在留意你的位置，见杀你不成才会逼你到石柱后，黑衣人埋伏在那，出手就是杀招。”他打量着她，见她黛眉越皱越深却继续说道：“我知你气度不凡，那日却如此失态，莫非那黑衣人是梁州皇室派来的？”他眼神犀利直逼着她。 长宁双眸闪过一丝慌乱，她低下头，暗暗从长袖内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来。黄金镀的鞘上刻着龙的暗纹，柄把的正中央镶嵌了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她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过：“这是太子哥哥送我的陪嫁之物，听说削发如泥，锋利无比。我还未曾试过。” 赵子赋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起身走至床榻前：“你要杀我？”温热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棱角分明俊朗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约莫能有几分胜算？” 长宁全身警戒，紧了紧手中的匕首，眼中杀机乍现，猛地朝他脖颈处挥去。赵子赋快速收回手，弯腰侧身躲了过去。长宁连忙起身舞着匕首朝他刺去。虽带着一点生疏，动作却果断凌厉。赵子赋无心与她纠缠，瞅准时机捏住了她的手腕，稍稍用力，便让她的手腕卸了力松了匕首，跌坐在床榻上。 他接住匕首仔细瞧了瞧：“果真不错。”手指再次勾起她的下巴，长宁的脸颊虽被扬起，眼神却是瞥向了侧边没有看他。勾起她的下巴的手指又抬了抬，迫使她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红烛已燃过了大半，烧的啪啪作响，他突然严肃起来：“你已是我赵子赋的夫人了，从今日起我在弋州是何等殊荣，你便是何殊荣，绝不会逊色作梁州的公主。”见她眼中已有波澜，赵子赋乘胜追击道：“那件事我可以缄口不言，我只要你安安稳稳做我的夫人，如何？” 长宁朱唇微启，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说辞。 赵子赋轻叹了一口气，收回他的手：“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我也不会逼你。”他一转身看见了桌上的蒲芦杯，眼梢闪过一丝笑意:“这合卺酒你须得喝……”他走到桌前重新倒了一杯酒。 “你！”方才还说不会逼她，转身便要让她喝下合卺酒承认她弋州将军夫人的身份。片刻的感动随即转为悲愤，长宁抓起床榻上的刀鞘狠狠的砸在他脚边：“我不是物件，岂能由你们摆布来摆布去！” “恩？”赵子赋转身，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可瞧着她眼中已噙满泪水，不忍再言其他，只得自己代她喝了酒，他将蒲芦杯重新放在了桌上。 “也罢，你且睡吧。”他长叹一口气，垂眸向外走去。 长宁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掩上了门。眼泪终是滚了出来，她低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好一会才长吁一口气，缓缓走至桌前，无力的坐下。自顾自的斟满了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喝。浑然忘了那是他方才用过的杯子。 卷一 长宁公主 第十一章 清晨，天刚蒙蒙亮，柔弱的光照进将军府的喜房中,，地上散落开的一串珍珠泛着柔光。一席红色华服裙幅褶褶铺于地，如血一般艳丽，金冠发簪均已拆下，三千青丝披散开来。 长宁侧坐双臂搭在桌上。婚妆未卸，双眸紧闭，眉头深锁。手边的金冠倒在桌上，左侧少了串珍珠，像是被人不耐烦的掷于桌上，指尖旁的蒲芦杯处还有一滩酒渍。 秋婷蹑手蹑脚的推开门，手中端着面盆，她四周看了看，见匕首在桌，刀鞘却在地上，心中隐隐有了推测。随后她将面盆和毛巾放在台上，走到长宁身边轻轻唤着她。 长宁紧蹙着眉，仿佛陷入了梦魇，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唤她。她微微睁开眼睛，痛感迅速涌来，只觉得头像要裂开一样。 “公主，可以梳洗了。”秋婷将金冠扶正，拾起地上的钗环。 长宁胳膊肘立在桌面，撑着头，哑声道：“待我缓缓。” 秋婷扫了一眼桌面，心中了然。她走到长宁身后，双手抚上她的太阳穴轻轻的揉按：“公主喝酒便会头疼，自己还不克制些，喝了这么多。” 长宁闭着双眸，反驳道：“我心中烦闷，不喝酒怎么消愁？” “昨夜奴婢见将军忽然出了房门，去书房睡了。”秋婷试探着问：“公主与将军吵架了吗？” 长宁的眼皮动了动，还是合着。 “公主虽然嫁到了弋州，也仍是梁州尊贵的三公主呢，他怎可如此对待公主，等咱们回到梁州奴婢定要狠狠告他一状。” 长宁闻言冷笑一声：“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怎么会！”秋婷手一顿：“梁州是公主的家啊！回家看看也不行吗？” “家？”长宁微微睁开眼，眼中已然一片清明，随即又闭上了双眸，所有的情绪又被隐藏起来：“我已经没有家了。” “那我们岂不是要一直待在这儿？”她低下头轻轻的劝解道：“公主，奴婢看您还是与将军好好谈谈吧，毕竟我们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听了她的话长宁却突然发起脾气来：“哼！我与他这般粗鲁无礼之人没什么好谈的，你以后也休要再提！” 秋婷收回手轻叹了一口气，一转身，便看见赵子赋负手站在门前，她吓得瞪大了眼，正欲行礼，赵子赋抬起了手，示意她别出声。秋婷点点头，回望了一眼长宁，轻轻地走了出去。 又一双手轻轻地为她按着太阳穴。 沉默了好一会长宁才开口：“秋婷，这世上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那话语轻极了，宛若一片羽毛落在尘埃之上。 “我昨日对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信？” 赵子赋能清楚地感觉到她颤了一下。长宁慌乱的从圆凳上弹起，只踉跄的迈出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头晕晕的，身形还未稳，眼底仍是大片的恍惚。 赵子赋瞧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伸手要去扶她：“你再坐下歇息会吧，我让秋婷去给你端醒酒汤了。” “刚刚……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也没听见多少。”他对她安慰似的笑了一下，做出一副回想的样子：“就听见了你说我粗鲁无礼什么的。” 长宁不自然的眨了眨眼，侧过头，扶着桌子坐了下来，面上有些尴尬。 “一会该用早膳了。”他瞧长宁没答话，只好自己接着说：“呃……按照惯例，你第一日进府是要全家一起用膳的，你若实在不舒服就不去了吧，咱俩在这吃也是一样的。” “为何不去？”长宁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不是要我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吗？” 赵子赋愣了一下，随即惊喜的笑出了声：“哈哈……好！”他坐在长宁对面，身子向她的方向微探：“还有一事我要跟你说明，府里的两个侍妾不是我纳进来的，是朝中的大臣硬要往府里塞，我被他们磨得烦了，就随便挑了两个。谁知道他们竟以为我喜欢，对我旁敲侧击的，我一则嫌烦，二则也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就留了下来。”他瞧长宁神情冷冷的，别是生气了，立即保证到：“你夫君我虽然粗鲁了一些，但绝不是那风流纨绔之徒。她们进府没多久我就带兵去了南境，我到现在仍是清白之身啊！” 他哎呀了一声，一副悔恨的样子：“我若早知今日会迎你入府，任他们软磨硬泡，我也绝对不会让那些小鱼小虾进府的。” 长宁安静的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淡淡的开口问道：“小鱼小虾是何人送来的？” “还不就是那些酸不溜丢的谏官。”他似不耐烦的挥了下手，长袖拂过桌面：“就他们事最多。” 听了他的话，长宁忍不住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后又觉得不妥，忙收敛了起来：“祸从口出。以后不要说这些惹是非的话，我也只想安稳的过日子。” 赵子赋见她是真的答应了他，不禁满面欢喜。 这时秋婷快步走了进来：“公主先喝碗醒酒汤再梳洗吧。” 赵子赋闻言反应了过来：“夫人先梳妆，我去厨房看看他们做了什么好吃的。” 秋婷见他神情欢愉，不免有些奇怪：“将军怎么这般高兴？” 长宁皱眉，偷偷瞟她一眼，一口气将汤水都喝下了：“还能如何，自然是让我好生安置他的爱妾。” “这……他竟如此对待公主！”秋婷一副急愤的样子：“公主难道我们就由得他这般作践吗？” “如今我们困在新安，不得不低头另做打算。”长宁淡淡的看着她，语气突然严肃起来：“秋婷，日后在这将军府我们必须要小心谨慎，不要让人拿住了把柄。但若是有人挑衅滋事，也不能白白的任人欺负了去。你可明白？” “是，奴婢知道了。” “洗漱吧，别误了用膳的时辰。” “是。” 偏堂上，一深色衣裳的女子已经早早候着了。 “呵……合着她比我来的还晚呐！” 那女子抬头望去，见容倩倩着了一身粉红色锦缎长裙，绣了繁密的花纹，腰间系一条藕色丝带，垂下一个小小的香袋。细腕戴一双成色上好的碧玉手环，携一把双燕细柳图案的团扇缓缓走向堂内，头上的步摇和金钗随着摇摆，发出一串叮铃的响声，整个人如一朵立在枝头盼迎春风的桃花，十分娇艳。 “我还以为是多温婉端庄的公主呢，也不过如此。”她一脸不满的摇摇扇子，坐在了深衣女子的对面。 又等了一会儿，长宁与秋婷才缓缓而至。 “哼！”一声不轻不重得冷哼恰巧入了长宁的耳，容倩倩又道:“来的这样晚，早膳都要变成午膳了。” “是我来的晚了，快传膳吧。”长宁笑着各扫了她们一眼，对她的嘲讽之言充耳不闻。又吩咐道：“快去请将军来一同用膳。” 容倩倩上下打量着长宁，见她一身简衣，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碧色宝珠，不禁流露出轻蔑之色：“果然是穷乡僻壤处来的，没什么见识。” “区区一个妾室在这里嘀咕什么！”秋婷厉声斥责道。 容倩倩瞪着她，一脸不可置信：“你是什么东西！轮的上你说话？” “那轮到你说话了？”长宁语气淡淡的，却让人生出一丝庄肃之感。 “怎么，这一见面就给我们使了个下马威？”容倩倩一脸跋扈的样子，双眼满是轻蔑之色：“你一个梁州破败之地的小公主，在梁州不懂规矩也就罢了。今日入府第一日，日上三竿才来用膳，让我们等了你那么久。你不仅不知错处还反过来训斥我们。若实在是不懂规矩那我便教教你！” “教训我？”长宁神色一凛，眸光中透出冷冽之色：“你们皇帝尚要思量三分，凭你也配？” “你……”容倩倩愤然起身，手指着她鼻尖。 “来人，将这狂妄之徒拖下去掌嘴二十。” “你敢打我？”容倩倩双眼直直的瞪着她。闻言，候在一旁的婢女应了一声向她走去。她连忙后退，双手挥舞着反抗道：“来人啊！快去请将军为我做主啊！” 容倩倩身边的女婢直直跪在了长宁面前，低头大声道：“夫人你才入府第一日，实在不宜越过将军动用私刑，还请夫人三思。” “我既入府，便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既是我当家，还要事事向将军禀报，那还有什么好当的！”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如冷沉的冰水，冷的那婢女身形一晃，伏在地上再不敢言语。 “掌嘴！”长宁收回视线，音色沉沉。 “这是怎么了这么吵？”赵子赋站在门外，眼看容倩倩就要被拖出门来，在没被发现之前，自己赶紧先走了出来，身后的小厮还没反应过来，瞧了他一眼，见没被将军发现赶忙跟上。 “将军！”容倩倩挣脱开来，如蒲柳之姿跪倒在赵子赋脚边，哭泣着：“将军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赵子赋看看她，又看看长宁，明知故问道：“这是怎么了？” 谁知长宁站起身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冷语道：“你来作甚？” “我就……随便问问。”他见长宁还在气头上，拱手道：“全凭夫人处置。” 听见他的话，容倩倩止了哭声愣在原地。小厮先反应了过来，提醒道：“还不快拖下去。” 长宁瞥他一眼，心中的气焰被他打散不少，她又坐回原处沉声道：“打完了就送回去养伤，饭也不必来吃了。” 赵子赋瞧瞧她，憋着笑，转头在小厮耳边低声说：“你看她耍横的样子像不像小孩？” 小厮抬眼望了一眼长宁，又望了一眼被掌嘴的容倩倩，没敢答话。 卷一 长宁公主 第十二章 “府里的人见识到了长宁公主的威严，也看懂了将军对她的宠爱，人人都紧张了起来，不敢再有怠慢之意，将军府里的日子确实安稳……” “哈哈哈哈……”曲铃儿低声笑道：“若是那小妾听见将军对小厮说的话，岂不是要被气的七窍生烟？” “哈哈哈哈哈哈哈……”后面的香云也跟着笑了起来：“小姐你快别说了，香云都能想象到她七窍生烟的样子了。” 馆主刚刚还在奇怪，不知她们在笑什么。后来才发觉不过是因为故事里的一句话，自己凭空想象了一番，就笑的不成模样。馆主摇摇头，瞧她们主仆二人笑的花枝乱颤，他不免嘴角也微微扬起一抹笑来。倒也确实有趣。 “你怎么这么看我？”曲铃儿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强迫自己停下来，可香云还在一旁笑个不停，她忍不住又想象起小妾七窍生烟的样子，跟香云一起又笑起来。 馆主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二人，直到她们笑的眼角都泛起了泪花，曲铃儿才摆摆手对香云抱怨道：“你快别笑了……” 香云闻言，看了看馆主，见他安静的坐在一旁赶紧用手遮住了嘴，待她收敛了笑意小声嘀咕道：“我不是故意笑的，是小姐说她气的七窍生烟，我忽然想到小姐画的《曲霞儿七巧生烟图》才笑的。” “唔……”曲铃儿赶忙捂住香云的嘴：“你别瞎说啊！我才没画过！” 馆主瞧曲铃儿赖皮的样子，不禁打趣道：“敢问《曲霞儿七巧生烟图》是什么名作？” “就是二小姐曲霞儿被小姐给气着了，唔……” 曲铃儿又起身捂住了香云的嘴巴：“这不能说！” 香云挣脱她的手，起身赶忙向馆主身后躲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就是二小姐曲霞儿被小姐给气着了，小姐回来跟我显摆，说她把曲霞儿气的七窍生烟，我不相信，小姐就画了一幅《曲霞儿七巧生烟图》。” “香云！”曲铃儿抓不到她，又碍于形象不好意思过去逮她，只一个劲的给她使眼色。 香云伸伸脖子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那画我还留着呢！等下次我定要拿来给馆主瞧瞧，保证乐开花！” “不行！”曲铃儿严词拒绝到。 “为何不行？”馆主问道。 “家丑不可外扬！不可以给你看。” 馆主暗暗笑着遗憾的说着：“看来我是没有这个眼福了。” “快点回来！”曲铃儿假装生气道。 香云见曲铃儿坐了回去，也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临走前不忘在馆主的身边悄悄地说道：“等下次我偷偷带来给馆主过目。” 馆主默不作声暗暗点点头。 曲铃儿将他俩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等她走近了一下站起身来小声质问道：“香云你是不是出卖我了？” “没有没有……”香云定在原地连连摆手。 “那你在那里跟馆主嘀咕什么？”她狐疑的打量着香云，满脸都写着不信。 香云走到她身边，小声保证到：“天地良心啊小姐！香云自小跟小姐一同长大，绝不会背叛小姐。” “这还差不多。”见她恳切的表情曲铃儿还是信了她的话，又在香云耳边小声解释：“这画有损我在外温柔娴淑的形象，可不能叫外人瞧见了。” “我知道了小姐，保证不会拿给外人看的。”香云拍拍胸脯保证到，心里却想着馆主才不是什么外人呢，待馆主见识到了真实的小姐，一定会被小姐的可爱所折服。想着想着她不禁窃笑起来。 “你笑什么？”曲铃儿狐疑的打量着她。 “我没笑。”香云迅速地收回笑容，一脸严肃的回答她。 曲铃儿上下打量着她，觉的她刚刚笑的不简单，可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二人都安静了下来，坐在椅子上。曲铃儿猛地一转头，香云慢悠悠地对上曲铃儿视线，做出的无辜表情，好像不知道为何曲铃儿会突然看她一般。见香云确实没什么小动作了曲铃儿才放心下来，但还是不忘给她一记威胁的眼神。 “咳咳……我们刚刚说到哪了？”曲铃儿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香云双臂叠放在桌子上，坐的笔直，她看着馆主一本正经的回答她道：“说到小妾气的七窍生烟那段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曲铃儿被她气的直翻眼皮。 “茶凉了。”馆主提起茶壶站起身来：“看我，光顾着说都忘了沏一壶热茶来。”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掀起门上暗旧的蓝布朝外面走去。 “馆主，我去帮你！”香云见馆主走了出去，双手撑在桌上站了起来急忙喊出口。 “你去干嘛？给我回来！”曲铃儿一把将她拉回，令她跌坐在椅子上。 “呜……小姐，可疼了。”香云揉揉屁股瘪着嘴。 “哼！谁让你跟我耍小心思！”话虽如此，看着香云委屈的样子，曲铃儿的语调还是柔和了下来。 “嘿嘿……”香云挽着曲铃儿的手臂，一脸得逞的笑着：“我就知道小姐最疼我了。” “少来了。”曲铃儿一边憋着笑一边扒拉开她的手。 香云笑着侧过头突然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墨画：“小姐你看墙上那幅画。”香云指了指，感叹道：“画的真好看，就是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曲铃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幅墨画她刚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画的是一处世外桃源吧。” “我画的是一处世外桃源……” 突然，一句如银铃般欢愉的少女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怔了一下，噌——的站了起来，顶的桌子一颤，把香云吓了一大跳。 “小姐？” 曲铃儿似乎没有听见香云的声音，她直直的凝视着墙上的墨画，腰间坠着的玉佩忽然闪了一下微弱的光。 “这世上本是没有世外桃源的，但有你在我身边便处处都是桃源了……” 伴随着少女的声音，曲铃儿的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画面，有一个翩翩少年不知道对着那少女说了什么。她仔细的听，仔细的看，却一下子什么的没有了。 曲铃儿回过神，心中蓦然沉闷了起来：“香云你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啊。”香云四周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小姐你怎么了？” 曲铃儿缓缓坐了下来，想跟香云说些什么却又好像什么也说不上来了。 卷一 长宁公主 第十三章 这时馆主端着茶壶走了进来：“让你们久等了。” 他不紧不慢的倒了两杯热茶，轻轻慢摇，一一推到她们面前：“这是我前几日从弋州带回来的雾山翠雪，此茶种于弋州特有的红岭之上，在大雾弥漫之晨，摘取鲜嫩的叶子，晒干后，茶叶细长紧结，有淡淡清香。以热水烹制，将茶杯慢慢摇晃，开盖时，杯中便有绵连翠山覆雪之状。细细品来犹露润田，再品仿佛置于高山之巅，有豁然开朗之感。你们尝尝看。” 曲铃儿端起茶杯，辗转杯盖慢慢启开，见杯底确实一抹翠色如连绵小山，倍感惊奇。她抿了一小口，只觉得口中清爽甘醇，有股清香由鼻息顺如咽喉，心中的沉闷之气顿时消散了不少。 “果然是好茶！”她赞叹道。 香云听见她说的话，将信将疑地又喝了一口，嘴巴微微吧唧了两下，没觉出与别的茶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是当年长宁公主最爱的茶。” 看着曲铃儿疑惑的眼神馆主解释说：“大概是杯中的景象让她想起了故乡的山吧。” 曲铃儿心中了然，想到自己以后也要远嫁他乡了，再观杯中之景不免感同身受：“公主出质他州，被家人抛弃，还好将军真心待她，也能宽慰她一二。” 馆主直直的凝视着她：“若是长宁公主远嫁他乡，她的家人抛弃她，身边之人薄待她，将军又辜负她呢？” “将军辜负她了？”曲铃儿诧异的反问道。 “你先回答，我再告诉你。” 她抬眸上凝，神色一豫：“那可真是了无生趣了。” 馆主无奈地摇摇头，不作他语。 “我说的不对？” 他端起茶杯徐徐吹开热气，低头尝了一口：“长宁公主虽然面上看着淡泊实则内心是骄傲的，她的心始终牵挂着梁州，不会轻易赴死的。” “可她的家人已经抛弃她了，甚至……甚至要杀她！”曲铃儿十分不解。 “即使如此，在她心中还有梁州万余百姓值得惦念。”馆主对上她不解的眼神，深深的望了她一眼。 馆主的话确实令她心中一震。若自己是她恐怕早已起了轻生之意吧。这样好的一位公主她的生活不该如此的。曲铃儿犹豫着，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她后来过得好吗？” “你该回家了。”馆主向窗户外望去：“再晚些天该暗了，怕是不太妥当。” 香云闻言，顺着他的视线向外面望去，天边已然昏黄，稀薄的云彩仿佛染了锈色。 “小姐我们该走了，若是太晚回家被老爷抓住肯定又要挨骂，下次我们再来听故事吧。” “恩。”曲铃儿只得站起身对着馆主问道：“那明日我再来，你可有空？” “这月二十我要去富锡城，在这之前你何时来我都有空。”他答着，却仍望向窗外。 时间还早，没有看到他想看的月亮。 “好。”曲铃儿开心的带着香云快步走了出去：“那我明日再来找你……”人都走出了房门又传来一句她喊的话。 馆主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房间里，慢慢地喝完了那杯茶。他站起来将桌上的茶壶和茶杯一一拾到托盘上，端了出去。稍顷，回来时手中拿了一只黑色的玉玦，他小心的将玉玦放在棋罐旁，抬手间，房间的门紧紧的关了上。他双指并拢在空中划了一个圆，随后双指靠在唇边。 他闭上双眼，嘴里不知念着什么咒语。棋罐中似有光闪了闪，忽然，一团模糊的光从棋罐里窜出，在空中渐渐清晰起来，像是从脑海中抽出的记忆，一幅幅绘着长宁的一生，围在他的周身。他忽的睁开眼，那团如记忆似光一般快速绕过他在空中画的印记，没入了黑色的玉玦中。 四周再度沉寂下来，屋内变得昏暗，他背对着窗，看不清他脸上此刻的神情。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棋罐上的裂痕叹道：“你守住了你的国，而我却谁也没能救下。”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将那一只玉玦重新揣入怀中。转身时他想起墙上挂着的墨画，又绕过桌子把墨画取了下来。 另一边，曲宅里。 曲铃儿和香云偷偷的从后门溜了进来。先是四处探望了一番，见没人发现，她们二人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遮掩，沿着窄径快步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跑去。 香云先是踩着一块大石头跳上她们院子的矮墙，待她坐稳后伸手将下面的曲铃儿拉了上来，二人又一块跳下矮墙，稳稳的站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耶！”她们相视一笑，击了一掌。 谁知刚走两步，还没来得及迈上台阶，身后便有人发现了她们。还是这家的管事丫鬟。 “大小姐回来了。”紫竹手里端着个大托盘，上面堆着好些衣缎：“小姐今日在绣房学了什么新花样呀？” 香云心虚的低下头，偷偷的瞥了一眼曲铃儿，只见她面不改色的回答道：“哦，也没学什么新花样，就把前两天教的重新绣了一遍，巩固巩固。” 紫竹跟在曲铃儿的后面，边走边说着：“前几日嬷嬷教的花样确实有点难，若是小姐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奴婢。” 曲铃儿怕一会露出什么破绽来，赶紧岔开了话题：“紫竹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啊？” “这是给小姐新做的衣裳。就要入秋了，除了做了几件新流行的款式还添了些厚实的衣裳。”紫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都是老爷吩咐的。” “哦，挺好的。”曲铃儿点点头，加快了脚步。香云亦快步走上前，替她开了房门。 “放在桌子上就好了，一会我试试看。”曲铃儿说道。 紫竹将东西放在桌上，站在了一边。 曲铃儿抬眼看着她：“你还有事吗？” “老爷说今日在工坊要晚些回来，不用等他，一会晚膳做好了我差人给您送来。” “恩。”曲铃儿淡淡回了一声，好像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了：“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绣房嬷嬷让您绣的手帕您别忘了，再就没什么事了。”紫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待紫竹关上门，曲铃儿一脸惊恐的望着香云：“完了，我根本就没去听讲，这可怎么绣啊！” “小姐你别看我啊，我也不会。”说着说着香云心虚的低下了头。 “算了，到时候随便找个手帕糊弄过去吧。”曲铃儿闭上眼睛倒在床上：“反正她也不知道是谁绣的，能交上去就得了。” “我看行。”香云咧嘴一笑：“那明天咱们出去的时候看看小摊上有没有卖的，咱们买一块回来。” “你说得对！”曲铃儿赞同的点点头：“最好是那种绣的难看的，比较贴合我。” “对。”香云认真地点点头。 “对了。”曲铃儿一下坐了起来：“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认认真真地回答我。” 香云瞧着她正经的样子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若是你日后觅得一郎君，嫁到很远的地方，却不想那人是假意将你骗去，又对你不好，你的身边无人照料，家人对此也置之不理，你要怎么办？” “啊？这么惨？”香云皱着眉头脱口而出道：“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曲铃儿听了她的话不禁松了一口气，看吧，她没答错，想必大多数人都会这样想的。 “但我要是死了以后就见不到小姐了。”香云想了想重新回答道：“那还是不要死了。” 曲铃儿抬眸对上香云纯真的眼眸，微微诧异。 “若是真有这么一天我就偷偷跑回来，请小姐为我做主。”香云一脸谄媚的坐到曲铃儿旁边，挽住她的胳膊：“小姐一定不会不管我的！” 香云的一番话让她忽然明白了，长宁和香云总是在面对问题，而她却在逃避。她总是顺从父亲的安排，但她从来没有直面过自己的内心。 “我的好香云。”曲铃儿拍拍香云的肩膀，释然的一笑：“本小姐没白疼你。” “那是自然。”香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房里响起二人欢快的笑声。 卷一 长宁公主 第十四章 第二日，主仆俩依旧装作要去绣房听讲的样子，光明正大地溜了出来。 “小姐都走了这么远了，我怎么没见着有卖手帕的啊？”香云跟在曲铃儿身后四处张望着。 “是呀。”曲铃儿朝远处望了望：“要不我们换条街？” “我们去偏僻点的小街上去吧，我怕我们被老爷逮住了。”香云扯扯曲铃儿的衣袖：“万一老爷从工坊回来了，我们不是被他撞了个正着？” “瞧你吓得。”曲铃儿回头拍拍她的手背：“放心吧，你家老爷素来以工坊为家，每次说晚些回来都是好几天以后才回家的，现在这青天白日的才不会回来呢。” 听了她的话香云瞬间挺直了腰：“有小姐这话我就放心了。” “你呀！”曲铃儿伸出手指推了下香云的脑袋：“胆小怕事。” “这不能怪我呀，小姐。”香云憋着嘴。“老爷打手板可疼了，你又不是没挨过。” “嘿！”曲铃儿闻言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她的肚子：“你怎么老揭我的短！再这样的话那手帕你绣！” “啊……”香云捂着肚子满脸愁容：“我不说话了还不行。” “知道就好，快帮我找找手帕，我还要去茶馆喝茶呢。”曲铃儿转过头四处瞧着。 香云应了一声也跟着到处找：“小姐，馆主挺好的吧，你看咱俩总去喝茶，他从来都不要钱，还总请我们喝好茶呢。”香云越想越肯定：“真大方啊！” “是啊。”曲铃儿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太好了！她的小姐喜欢馆主，她一定要帮小姐追到属于自己的幸福！香云默默地在她身后笑着，越想越激动。 “那边的好像是卖手帕的。”曲铃儿一边伸手想要抓住香云的胳膊，一边踮起脚向前望去。见香云迟迟没搭上她的手，不禁转身去寻她。谁知香云站在原地不知在兴奋什么。曲铃儿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她两只手撰成拳头挡在下巴前，满脸娇羞的盯着面前的摊主。 “你在干嘛？”曲铃儿赶紧拍拍她的肩膀。 “啊？”香云的思绪突然被她打断了：“吓死我了小姐，干嘛突然拍我？” “你还好意思说我？”曲铃儿指了指前面的摊子：“你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人看，摊主被你看得都收摊跑了。” “我没看他啊。” “你刚刚都这样了。”说完，曲铃儿学着她方才的动作，对她演示了一遍：“你刚刚就这样盯着他看的。” “真的假的？”香云尴尬地四周看了看，见没人发现，拉起曲铃儿的手快步离开了。 “哎哎哎……”曲铃儿猝不及防的被她拉走了：“走反了，那边，那边，卖手帕的在那边。” “啊？哪边？”香云闻言立刻停了下来。曲铃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小声嚷嚷着：“你怎么回事啊，在外面不要这样，要注意你家小姐的形象啊！要温柔端庄！” 香云想了一下，在喜欢的人面前是得注重形象，她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曲铃儿拂了拂衣袖，携着香云慢步朝着卖手帕的摊位走去。 “这儿的手帕全都摆上了吗？”曲铃儿端着笑，轻声问到。 摊主瞧着她们穿着上好的锦衣不禁喜笑颜开：“除了摊面上这些还有一篮，随您挑！” 曲铃儿点点头回了摊主一记微笑，回头给了香云一个眼神，示意她上前一起挑。两个人左翻翻右翻翻也没选中一个。 “姑娘想要什么花样的啊？”摊主瞧着她们不甚满意的模样赶紧开口问。 “有没有绣的拙劣一些的？”曲铃儿假笑着问到。 “没有没有……”摊主赶紧摆手：“姑娘放心，我卖的手帕都是上好的绣女绣出来的，绝对没有拙劣的！” “没有？”曲铃儿眉头皱着。 “绝对没有。”老板拍拍胸脯保证到。她瞧着曲铃儿渐渐失了笑意，感到十分疑惑：“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啊？” 曲铃儿失望的说：“我是想买一块绣的拙劣点的手帕，没有就算了。”她转身要离开。 “等等！”摊主明白了她的意思，蹲下身来，在一旁的篮子里翻着，在最底下找到了一块手帕：“姑娘看看这个。” 曲铃儿接过手帕看看了，惊喜地说道：“就是这个！” “恩，这个好！都看不出绣的是什么花。”香云亦笑着附和。 “绣的是兰花。”摊主在一旁小声提醒着。 曲铃儿抬头瞧了一眼摊主又看看手帕：“本来不像的，你一说还真有几分像呢！”她笑嘻嘻的将手帕叠着放进了袖子里：“香云付钱。” 香云拿起腰间挂着的钱袋，打开，问道：“老板，多少钱。” “五文，这不值什么钱。”老板勉强的笑着。 “给摊主二十钱。”曲铃儿想了想又补充道：“摊主，下次有这样的手帕务必要给我留着。” “给。”香云掏出钱向摊主递去。 “好好好！”摊主本能的伸出手接过，待她们走了才缓过神来。她仔细地数了一遍感叹道：“乖乖，万万没想到啊，绣的最烂的卖的最贵！” 路过煎饼铺，曲铃儿她们二人买了些糕点，一同说笑着朝茶馆走去。 “馆主呢？”曲铃儿对着在外面打扫的小二问到。 小二抬头，见是曲家的大小姐来了，赶紧笑着回答：“在东厢房呢。” 曲铃儿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还在那里。 香云也愣了，没想到馆主一直在那等着小姐。 她们两个一个疑惑一个惊喜，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 绕过院子中央的大榕树，曲铃儿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吧。”屋子里果然传来馆主低沉的声音。 闻言，曲铃儿推门走了进来，随即一怔，墙上的墨画不见了。 “今日来的这么早。”馆主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只是那看似含情的桃花眼底却是一片凉薄。 曲铃儿回了神答道：“还不是为了听长宁公主的故事。”她调整了一下椅子，坐在馆主的对面：“昨日没听到结局害得我一晚上没有睡好，一直在想……” 听到她这么说馆主微微挑眉，似乎很欣喜：“哦？都想什么了？” “呃……嘻嘻……”曲铃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没什么。” 见她的模样，馆主心中了然，他喝了一口茶，垂眸，掩去了眼中的神色。 曲铃儿从一旁拿过茶壶，添了两杯热茶，香云趁机将糕点摆在了桌上。 馆主瞧她们主仆二人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样子，不禁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又忙收敛下眼中的玩味之色：“既然你这么担心，那今日便将这故事都说与你听吧。” 卷一 长宁公主 第十五章 至长宁嫁入将军府已三月有余，府中大小事务均由长宁管理，将军府与前时相比已然井井有序。 初晨，太阳从新安城郊外的山林处缓缓升起，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倾洒在地。一双白皙的手急忙掀开窗纱，四处瞧了瞧，屋子里空无一人。 “秋婷……秋婷？”长宁坐在床上朝外面喊着。 “公主您醒了。”秋婷闻声从外面打开了门，又赶忙关上。 长宁快速起身朝梳妆台走去，边走边抱怨道：“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来喊我？” 秋婷低着头回答道：“是将军上朝前特意吩咐的，让奴婢不要叫公主，让您多睡会。” “修园子的人来了吗？”长宁坐在镜子前左右照了照。 “在偏殿候着呢。” 长宁瞪着眼睛惊讶的回头看着秋婷：“人都来了你还不叫我，快快梳洗。” “是。”语罢，秋婷快步走出门对丫鬟们一一吩咐着。 长宁匆忙的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由秋婷为她梳着长发，“以后别听他的。哦，弋帝派人给将军修园子，人都到了老半天了这一家的主母，将军的夫人还没起呢！这叫什么事啊！”长宁一边挑选着钗环，一边生气的说着：“不戴那个了，换这个。” “是。”秋婷接过长宁手中的金步摇为她簪上。 簪好后长宁左右照了照赶紧起身，抚了抚衣裳上的褶皱：“你瞧瞧还有何处不周正的？” 秋婷一边整理着衣摆，一边打量着：“奴婢瞧着挺好的。” “那快走吧。”长宁一手扶着头上的钗环，一手提着长裙，匆忙向外走去。 二人疾步来到偏殿，一入门却一个人影也没瞧见。 “人呢？”长宁问道。 秋婷见此也是满腹疑问：“方才还在呢，哎……”她拦住路过的丫鬟问道：“弋帝派来修园子的人呢？” 那丫鬟抬头看了一眼长宁又快速低下头，小声说道：“胡夫人和容夫人领着他们一同去看园子了。” 秋婷听着不禁大怒起来：“什么？” “别的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告退。”丫鬟吓的一颤，赶紧行礼跑开了。 话还没问完那丫鬟便跑了，秋婷正要去拦住她，长宁拉住了她的胳膊：“不必问了，八成是被她们诓去了，我们过去瞧瞧。” 长宁缓了一口气，表情淡淡的，不紧不慢的朝着园子走去。周身渗出的冷意吓得路过的丫鬟小厮一个个都使劲低着头，生怕被波及。 园子里容倩倩正领着工匠们介绍着，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心中改良园子的方案。工匠们面面相觑都不敢作答。抬眼间，见长宁公主一席华服向这处走来，赶忙迎接了上去。 “哎？”容倩倩一转身，见工匠们全都跑开了，刚要喊话，瞧见长宁来了不禁改口小声嘲讽道：“还以为怎么了，原来是公主来了，瞧他们一个个的赶着去奉承呢！一群势利眼。” 胡磷望着工匠个个跪在长宁面前，估计在说是她们这两个妾室硬要带他们过来的。她暗暗讥笑，转头又安慰荣倩倩道：“好妹妹，你同一群下人置什么气，他们一贯是踩底捧高的，谁叫人家是公主呢。” 容倩倩闻言顿时怒了起来：“不过是从破败的梁州来的，算什么公主！别的没看出来耍威风倒是有一套！” “快别说了。”胡磷扯扯容倩倩的衣袖：“将军正宠着她呢，要是被公主听见了向将军告状，我们可不会有好果子吃。” “宠什么呀！”容倩倩白了她一眼：“将军都没在她屋里过过夜，都在书房睡呢。” 胡磷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一脸惊讶的问道：“妹妹你可不是在骗我吧？” “谁骗你了！”容倩倩急着反驳道，随即她靠在胡磷的耳边悄悄说道：“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出来逛逛，正巧看见将军从她那边出来往书房走，我派人一直盯着，直到早上将军才回到了她房间，装模作样的一起用过早膳才上朝的。” “啊？”胡磷惊讶的捂住嘴。 “一连三个多月，天天如此！”容倩倩转眼又对胡磷说：“依我看将军不过是不好意思拂了皇上的面子，做做样子罢了，并不是真心宠她的。” 胡磷抬眸望了长宁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算计：“快别说了，他们要过来了。” 容倩倩抚了抚发髻，偏过头装作没瞧见。 长宁将她们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不作声：“这里原本就是一处小花园，不必太多改动，稍微修整一下便好。” 领头的师傅对上长宁的目光，连连点头。 “从园口到这儿修一处空地出来，当做将军晨练的地方。” 工匠们不约而同的从园口处望去又看回来：“那小人是在这铺些鹅卵石还是铺些石砖呢？” 长宁看了看：“这儿用石砖，再额外选些漂亮的鹅卵石铺在花园里做小径吧。” “是，是。” “对了前边有一处池塘要好好设计一番，一起去瞧瞧吧。”长宁说道。 因昨夜下了场大雨，雨水浸入地里，天气一暖，地上的土开始变得松软，这里的野草疯长已经埋没了小路，秋婷扶着长宁的胳膊，小心的走着。 “好妹妹咱们也去看看吧。”胡磷瞧着容倩倩有些待不住了，赶忙扯住了她。 “有什么好看的。”容倩倩一脸的不忿：“你没看见吗？她一来那群刁奴都没搭理过咱俩，都听她的了。” “我的傻妹妹，我哪里是让你去看池塘的。”她拉过容倩倩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你看这园子这么大，这她要说两句那也要说两句，等到将军回来了她也说不完。我们跟在她后面，等将军回来了，我们就在将军面前告她一状。” 容倩倩却疑惑地问：“告她什么啊？” “当然是告她不懂规矩啊。”胡磷瞧她还是不明白，再解释道：“你想啊堂堂一品将军夫人，皇帝指派御用的工匠来修园子，她日上三竿才起，这传出去岂不是丢了将军的脸？” 容倩倩收回手，怏怏道：“她是梁州的公主，将军又不会重罚她。” “斥责她一番也是好的啊。”胡磷又拉过她的手继续说道：“我们听了也好出出气。” 容倩倩转念一想觉得她说的甚有道理：“等会将军来了我定要狠狠的告她一状！出口恶气！” 胡磷见她疾步追向长宁，不禁抬起手帕遮住了勾起的嘴角：“虽然蠢了些到还算好用。” 她身边的丫鬟听了也一起讥笑出声。 卷一 长宁公主 第十六章 “这里的池塘要劳烦各位好好修整一番，这儿四周荒废着，若是到了雨季池塘蓄水，怕是要将这里淹了去。”长宁看着池塘若有所思的说道。 “是啊！我入府的时候这个水还没这么深呢，才两年就要跟岸边一齐了。”容倩倩一边高声说着，一边朝这处走来，胡磷跟在她的后面。 工匠们偷偷瞥了她一眼都默默地低下了头，领头的师傅只当做没听见一般，继续接着长宁的话说道：“可以从此处打一条沟渠通到花园里，再分几支拟作溪流，这样既可以防止池水过满也可用于浇灌。” “这倒是个好主意。”长宁走向池边想要仔细瞧瞧，容倩倩也好奇的往前凑去，胡磷默不作声地踩住了她的裙摆，惹得容倩倩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直接朝长宁扑去。只听扑通一声，二人都掉进了池塘里。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秋婷最先反应了过来，向四周大喊：“快来人啊！公主落水了！” 冰凉的池水瞬间吞没了她们，池塘偏僻，任秋婷再怎么喊也没有人来，工匠们正站在岸上焦急地观望，搜罗着手边的工具，却没有一个人要下水救她们上来。 一道黑影嗖的从众人身边闪过，径直的跳入了池塘，他一把将长宁揽入怀中带出了水面，右手猛地一提将容倩倩也提出了水面。 赵子赋抱着长宁朝岸边游去，只留下容倩倩还在水中挣扎。 “把她救上来。”赵子赋朝着赶来的项识喊道。 “咳咳……咳咳……”长宁咳了一阵，瞧他们还忙着捞人，就势闭上眼躺在了他的怀里。 赵子赋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他抱起长宁大步离去，期间不忘吩咐秋婷：“快去叫大夫来。” 没过一会，大夫匆匆赶了过来，趁着大夫在内室为长宁看诊，赵子赋将他们堵在院子里挨个训斥，府里的仆从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辩驳。随后大夫开了一副安神药，赵子赋命秋婷跟着去抓药。 “都让我撵出去了。”赵子赋独自一人进了房门坐在床边小声对着她说道。 长宁悠悠的睁开眼睛，先确认了一番，然后坐了起来狠狠的挖了他一眼：“我看你收的不是小鱼小虾，是豺狼和虎豹吧。” “那我趁此机会将她们都打发出去？”赵子赋看着长宁的眼色小心的探问到。 “再留一阵子吧。”长宁垂眸思索了一番，对他解释道：“我的身边有奸细，现在就将她们打发出去怕是会打草惊蛇，让她生了警惕。”至少有小鱼小虾隔在他们二人中间，会让敌人生出一种有机可乘的错觉，长宁是这般想的。 赵子赋点点头，他看了几眼正在思考的长宁，犹豫了一番终于忍不住向长宁问道：“夫人，从咱们成亲以来，我天天跑去书房，趁监视的人不察又翻墙回来，好歹也与你演了许久，可否将心中的盘算告诉告诉我？” 他的话打断了长宁的思绪，本是不想与他说的，但不知为何，在他那样期许的目光下她竟然点了点头。 长宁不自然的眨眨眼睛，稳了稳才对赵子赋说道：“前有金楼遇劫，后有宫中行刺。表面上这些事都与我无关，可偏偏每次我都身涉其中，将军之前不也怀疑过吗？” 赵子赋顺着她的思路思考着：“你是说有人以你为目标，谋划了什么？” 长宁默默的点点头，继续思考着：“敌在暗我在明，若想抓住他……” “自然是将计就计。” “自然是将计就计。” 二人同时抬起眼眸对上彼此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说到。 “怪不得你总不让我在你房里谈论政事，原来夫人是在钓鱼。”赵子赋欢喜的看着长宁，心中的郁闷全都消散了。 长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转移了话题：“将军一会出去再狠狠训斥她们一顿，然后各自禁足便可。”这样雷声大雨点小才会迷惑住人，让敌人误以为将军宠妾灭妻，一旦敌人的判断出了错，行动也必然会露出马脚。 “好，都听你的。”赵子赋握住了长宁的手，虽然已经入夏，但早上的水仍有些冷，以至于过了这么久她的手还是凉的。赵子赋不禁替她盖了盖被子，满眼心疼的说到：“委屈夫人了，等此事了结，我就将她们都打发出去，咱们二人就在府中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他的话落如一根羽毛落在长宁的心中，在平静的心湖上泛起涟漪，竟觉得有些暖意。长宁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 “你先躺下暖暖身子，我出去应付他们。”他将长宁的手放入被子里，看着长宁躺好又替她拢了拢被子才起身出去。 长宁侧身躺着，听着他远去的脚步，直到关上房门。她呆呆的望着墙，想着别的事，脑子里有些乱。 过了好一会，门被轻轻的推开，秋婷端着药走了进来，小声地唤着：“公主……公主……” 长宁闻声缓缓睁开眼睛，回神坐了起来。 “这是刚熬好的安神药，公主快趁热喝了吧。”秋婷将药碗端到长宁面前，见她服下，一边接过药碗一边替长宁打抱不平到：“公主，奴婢刚回府就听见下人们说将军狠狠斥责了那两个妾室，本以为将军是要为公主做主，可我一打听才知不过是将她们禁足了七日。”秋婷放好碗坐在长宁床边委屈道：“依奴婢看，将军分明是在偏袒她们。” “将军宠爱她们，我们又能如何？”长宁深叹一口气，低眉惆怅道：“将军现在何处？” “方才有人来找，将军同他一起出府去了。” 长宁摇摇头，卷起被子又要躺下。 “之前有个临禾公主，好不容易摆脱了她又来了两个妾室耀武扬威。”秋婷一手提起被角，一手扶着长宁：“我看她们真是一丘之貉。” “她们？”长宁躺下，双手捏在被角：“还不如临禾半分可爱。” “奴婢瞧着差不了多少。”秋婷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就这样放过她们奴婢真是不甘心。” 长宁想了想偏头说道：“秋婷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秋婷闻言向前挪了几步凑到长宁面前：“公主尽管吩咐。” “你拿些银子去府外找几个人，要水性好的，再将那两个妾室叫到池塘边上，就说我身体不适，有几个修整水渠的方案要定，请她们去选一选。待她们去了，也让她们尝尝泡在池塘里的滋味吧。” 长宁支起半个身子继续说道：“既然将军不在，府里这些个事端我也只好亲自惩治了。” 秋婷听了不免一喜：“奴婢这就去办。” 长宁瞥了她一眼叮嘱道：“注意分寸，可别闹出人命。” “是，奴婢明白。”秋婷心中窃喜，行了一礼，退出房门。 卷一 长宁公主 第十七章 近几日来局势有变，朝堂紧张，一连几日赵子赋早出晚归，没能理会府中诸事。这日深夜长宁独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握着匕首看得出神。 赵子赋轻轻推开房门，认出了她手中的匕首不禁一惊：“你怎么又把它拿出来了。” 长宁回过神，将手中的匕首重新放入锦盒：“听说容倩倩刚解了禁足就备了佳肴，在门口等你回府？” “你不是不让处置她们吗？”赵子赋关上门，面带笑意的站在长宁边上：“我听她说夫人命人将她们全都扔进了池塘，一连好几个时辰，把她们全给泡病了哈哈哈……” “你不心疼？”长宁打断他的笑。 “我心疼她们干嘛。”赵子赋的双手搭在长宁肩膀上，低头问道：“夫人这又使的什么计谋啊？” 长宁照着镜子捋顺着胸前的长发：“没什么，就是出出气，让她们也在冷水里泡一泡。” “那容倩倩都泡过一回了，怎么还让她泡？”赵子赋玩笑似的同她说。 “她蠢，她给让人当家伙使，就该让她在水里冻一冻清醒清醒脑子。”长宁打掉他的手，转身瞪着他问道：“怎么？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这是吃醋了？”赵子赋倾着身子瞧着长宁。 长宁推开他，朝床走去：“让开，我要睡觉了。” 赵子赋连忙抓住长宁的手臂，将她带入怀中：“夫人莫要生气，我只是觉得夫人大度，还能留下她俩的小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那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长宁推着他的胸膛瞪他。 “不说她们了。”赵子赋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将她抱在床上：“有件大事要同你说。” 长宁瞧着他正经的样子，不禁也严肃起来：“什么事？” 赵子赋压了压声音，说道：“枋帝前几日病死了，枋州太子却下令秘不发丧，又借此机会偷偷招了在外带兵的四皇子回宫。谁料四皇子直接带了一队兵马闯入宫内将太子给杀了。本以为四皇子就要做枋州的皇帝了，没想到大典之礼还没准备好，四皇子竟然暴毙了。” 长宁皱着眉认真听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安来。 “最后你猜怎么着，在你们梁州做质子的七皇子被接回去继位了。” “已经接回去了？”长宁讶然。 赵子赋点点头：“这个七皇子面上装作一副愚笨的模样，实际上颇有城府。他一回枋州还没站稳脚跟，就借兵去打俞州。俞州那边根本来不及防备被打的大败，连前几年占枋州的三个城都一齐给夺回去了。” 长宁蹙眉接着他的话说道：“这下不用他结交攀附，朝中的大臣也会极力的推举他做枋州的皇帝。”。 “只怕是又要开战了。”赵子赋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枋州东邻梁、西邻炎、南邻弋、北邻俞，不知他下一步是何打算。” “谭邕……他自幼便入梁州为质，我一直都是警惕他的，可惜太子哥哥没能防住他……”长宁垂下眸，出神似的凝想着，忽地又抬起眼眸来。 “怎么了？”赵子赋问。 长宁警觉地答道：“他这人善于伪装心思又深，既然已经撕下面皮想必不会轻易收手的……” 赵子赋轻轻握住她的手似在安慰。 “他自幼便入质梁州，只怕心里早已经埋下了怨愤，怎会轻易的放过梁州。”长宁抬头呢喃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梁州与弋州。我与你！” 她回握住赵子赋的手，眼神忐忑而又确定道：“是他，果然是他！” 赵子赋将她的不安看在眼里，他揽过长宁轻声安慰着：“别怕，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会护着你，护着梁州。” 长宁垂下眼眸，难掩落寞：“你如何护得了梁州。” “哎，此言差矣，将军我英勇神武，将军的夫人又足智多谋，怎么会护不了梁州呢？” 长宁被他逗的笑了：“没见过这般吹嘘自己的。” “都这么晚了夫人快快歇息吧，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赵子赋握了握宁的手，随后站了起来：“一切有我，别担心。” 见他要走，长宁抓住了他的衣袖，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将军，我……我有事要同你说。” 赵子赋愣了一下，看她面上羞色，随即握住长宁的手：“夫人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马上！”他见长宁点点头，随后大步走出了房门。 项识坐在外院的小亭子里正喝着酒，见他向自己走来不禁瞪大了双眼：“这么快就出来了？” 赵子赋点点头坐在他对面还不等他开口，项识便幸灾乐祸的笑出了声。 赵子赋见他一脸贼笑随即反应了过来：“你傻笑什么呢，赶紧走吧。” “不是你说要跟公主有事要办，让我等着吗？”项识觉得他是不好意思承认：“这坛子酒才喝两碗你就办完了？可真够快的啊！” “你能不能长半个脑子，就在这瞎说。”赵子赋瞪着他。 什么就办完了，他分明是还没开始呢！ “你说我没脑子？你侮辱我！”项识站了起来：“要不是你说找我有事我才不来呢！明天我就去小沈将军那，不在你这干了。”说完，他拿起酒坛，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哎……”赵子赋看着他走远了，不禁感叹道：“人不仅傻脾气还大呢！算了，我现在没空搭理他。”他站起身来警戒地四处望了望，确定周围无人才安心进了屋内。 “夫人有何事同我说啊？”赵子赋进了内室，自己褪去外裳，长臂一捞搂过长宁的肩膀，见她迟迟也不答话不免有些生疑：“怎么了？” 长宁看了赵子赋一眼，垂下头抚了抚小腹，柔声说道：“我有喜了。” 赵子赋愣了几秒，随即激动的弹跳起来：“你是说你有身孕了？”他见长宁点了点头不禁大笑出声：“哈哈……我要当爹了！” “小声些！”长宁打掉赵子赋要抱住她的手：“如今朝堂动荡，家中也不安全，还是先不要声张了。” “对对对……”他想到了什么忽然紧张起来：“前些日她们把你推下池塘，孩子没事吧？” “动了胎气，大夫偷偷替我开了些安胎药，我日日都喝呢。” 赵子赋闻言有些担忧，夹着怒意说道：“等明日我叫项识带些兵来住在咱们府里，要是有人胆敢对你不利就直接杀了扔到乱葬岗去。” 长宁靠着他的肩膀听着他在一旁替她盘算着，她的手抚过小腹，脸上溢出温柔的笑来，她有家了。 卷一 长宁公主 第十八章 自枋州七皇子谭邕登基后，立即收回兵权，派兵驻守边境。朝中局势复杂，谭邕新帝登基必然根基不稳，俞州趁此机会快速出兵，欲夺回失地，挫其锐气。两军在枋州边境之地交战，枋帝谭邕命枋军假意败退，引数万俞军入境至乌凉河。此时正是水涨之时，在上游蓄水，埋伏在侧，趁俞军渡河之际决堤放水。俞州内陆之地，不通水性之人甚多，经此一战，枋军以弱胜强，俞州再败。 凭借枋俞这两战，谭邕名声大噪，他借此机会清除朝中异党，以摧枯拉朽之势稳定朝局，坐稳了龙椅，朝中大臣无不信服。很快，枋州新帝两败俞军，收回失地的消息就传到了各州，其名声与威望一夜暴涨直逼当年长宁公主。 也正是这两战，打破了近几年各州相互平衡的局面。于是，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借此机会招兵买马，驻防边境，更有甚者打着炎、卢、肃，三州联盟的招牌在弋州边境滋事。弋帝震怒，命赵子赋即日前往边境，务必扫清障碍，安定边境，扬弋州之威。 长宁已经怀孕三月有余，战事突发，恐身边再生事端拖累了他，只能强忍担忧目送他出了府门。 日复一日，长宁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怀孕的消息已瞒不住众人。府中的两个妾室得知此事，不免心生嫉恨，又怕此后无法在将军府立足，出手闹了两三回，还好赵子赋临行前将他的右副将项识留在府里保护长宁，免去了她诸多烦扰。 转眼又是第一年春天，赵子赋赴境已有半年。原来计划着扫清来犯者三月足矣，谁知炎卢肃三州联盟竟与弋州宣战。弋州需要一场胜仗来稳定局势，赵子赋只得留在边境。还好二人常有书信来往。 长宁坐在椅子上执笔正写着信，“府中一切如常，诸事皆顺，倒是身边的眼线传了一次消息，我已命项识盯着了，府中也无别的事，我想大抵是听说了我生产的日期，将这消息传回去了吧。夫君不必担心，我早已准备万全，不会出什么差池的。倒是你，战场凶险要事事小心。汝妻长宁书。” 长宁放下笔，眼睛掠过一遍，看着最后这几个字不禁一愣。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喜欢上了他呢？长宁回想着，新婚之夜他恳切的话确实令她动容，可她也只是做做样子并未真心信他，无论他怎样说怎样做她也只是冷淡的接受罢了，日子久了她竟渐渐的放下了戒备。可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心不再对他冷漠了呢？她细细回想着实在想不出来。她微微一笑，将信纸折好，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的爱渐渐渗入了自己心里。 将信收好后，她起身走出内室靠在门框，怔怔的望着院中长桌子上摆着的盆栽，院中好些洒扫的丫鬟。抬眼之际秋婷正快步走来：“公主怎么在这处站着？”她急忙搀扶住长宁：“这几日就要生产了，大夫特意嘱咐要少走动的。” “屋里太闷出来透口气。”长宁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桌子慢慢坐在椅子上：“瞧你方才急匆匆的样子，是出什么事了？” 秋婷取来一个软枕垫在她身后：“项识将军候在外面要面见公主您。” “快去请他进来。”长宁向后仰着靠在了软枕上。 秋婷应了一声，快步向外走去。不一会项识跟在她的身后大步迈进了房门：“公主，有将军的信件了！”他高声嚷着难掩喜色。 长宁瞧他如此，定是边境传来了什么好消息。她不动声色的接过，却难掩眼中的欣喜，长宁快速拆开信件，细细的读着：“信上说诸事已定，将军不日就要启程回新安了。” “将军要回来了？太好了！”项识在一旁附和着大笑了两声。 “秋婷，你让下人们将府里好好打扫一番，再找人去铺子里给将军多做几身衣裳，以前那些都旧了，瞧着也不好看。”长宁撑着桌子又站了起来：“边境又冷又远，也没什么好吃的，你差人到城里的酒楼打听打听，有什么新的菜式买些回来尝尝，要是确实好吃，等将军回来了，就把厨子请到府里来做一顿……啊……”长宁正想着要打点的事，没能注意前面的路，不小心被椅子绊了下脚，跌坐在地上。 “公主！” “公主！” 秋婷和项识不约而同的惊呼出声。 “公主你怎么样？”秋婷急忙弯腰扶住她，项识双臂张着在一旁插不上手，只担忧的左右看着。 瞧长宁紧蹙着眉，一脸痛苦的说不出话来，秋婷立刻反应过来：“莫不是要生了？快来人啊！快来人！公主要生了！公主要生了！” “快来人！快来人！”项识也朝外面喊着，院子里的丫鬟闻声都涌了进来。 瞧着丫鬟们七手八脚的扶起了长宁，项识扒拉开堵在门口的丫鬟们：“我……我去喊稳婆来。”语罢，项识大步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项识半提着一个稳婆进了院里，远处一群老妈子小跑跟着也来到长宁的院中。来的人一股脑的冲进了房间，屋子里瞬间拥挤了起来。丫鬟们端水的，拿东西的，各个急进急出忙成一团，只项识一个人在院子外无事可做，他听着屋里时不时的传出长宁痛苦的喊叫声害怕的攥紧了双拳：“这也太吓人了，万一公主有什么好歹我可怎么向将军交代啊！”他急的憋红了脸，在院子里直打转：“哎呀，我没法交代啊！是公主自己摔的，我倒是想扶，但她倒的太快了我也反应不过来啊！哎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生了生了！”稳婆高声喊着：“是个男孩！” 秋婷坐在床头轻轻地为她擦汗：“公主你听见了吗？生了个男孩。” “快让我看看。”长宁虚弱的说了一句，抬了下胳膊却没能抬起。 奶母抱着孩子半蹲在床前：“听这孩子的哭声多响啊！以后定和将军一样大有作为。” “好。”长宁的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脸庞，笑着对奶母说道：“先将世子带下去，务必要好生照看。我知大家辛苦，明日一并重赏。” 奶母听到长宁的话笑得更加厉害：“多谢公主！” “多谢公主！” “多谢公主！” 屋子里的人都高兴的附和着。 卷一 长宁公主 第十九章 午后阳光正盛，孩子在床榻上睡得正香，长宁卧在一旁翻阅着诗书。轻轻的脚步声踏在长宁屋内的地板上。 “出去，我一早便说过向外透露将军回城消息的，一律严惩，谁也不准求情。”她又翻了一页没有抬头，却一直没有听到离去的脚步声。 “我说出去你......”长宁不耐烦的抬头却发现是赵子赋站立在那儿，他的眼神深邃但也灼热。 “你回来了！”显然长宁很意外。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我回来了。” 长宁合上书放于桌上，脸上露出喜色：“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人知会我一声。” “你夫君我是骑马先行，提前回来述职的，军队要明日才能回城。赵子赋揽过长宁的肩膀，从身后拿出一朵花儿来：“路过一处山林，那里花开的极好，我顺手采了一朵，可惜有些蔫了。” 长宁接过山花，莞尔一笑：“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他宠溺的看着长宁，在她发髻轻轻一吻：“这次出兵攻破了炎卢肃三州联盟，联军大败，求和书已呈报陛下。这下他们总该知道弋州可不是好惹的，我也能在家歇上一段时日了。” “总算可以安稳几年了。”长宁的手抚过赵子赋的脸庞：“我瞧你瘦了好些。” 他才要答话，突然传来孩子的啼哭声。 长宁这才想起还有个孩子来：“对了，快来瞧瞧儿子吧。” 寒来暑往，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四年过去，期间长宁又生下一子。然而乱世中的和平就如同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如今战事再起，赵子赋再度奉命上阵杀敌。 “娘亲，娘亲……”从门外窜进来一小团黑影，跌跌撞撞的扑进长宁怀中。 “小声些，弟弟正睡觉呢。”长宁整理了一下赵安的衣服。 “哦。”他嘟嘴应了一声，随即朝着弟弟的方向扮了个鬼脸：“是项叔伯来了。” 长宁愣了一下，将军在战前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莫非是有信传来？她摸摸赵安的头，温柔的说道：“乖，先出去玩一会，妈妈有事要与叔叔商量。” 看着赵安蹦跳的出了门，长宁立即走了出去。还未进客厅的门，项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公主，不好了！” 随即他意识到不妥，立刻收了声，四处看了看，见长宁走进了房间，压低了声音焦急的同她说：“公主，不好了。前线战事吃紧，还听说将军受了伤……” “怎么回事？”长宁闻言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但面上依旧保持了镇定：“你先别慌，将事情仔仔细细的说与我听。” 项识见她如此，也稳了稳心神，将事情梳理了一遍：“我从小沈将军那听来的，前段时间炎州不是来了个叫卫减的使者么，也不说他要干嘛，整日在宫里叫嚣着与人对棋。说来也巧，每次他一赢，不大会儿就有人来报弋州边境的城池失守了。” “竟有此事？为何一直没有听说？”长宁略略一想，皱眉问道。 项识哎呀一声，似乎在懊恼：“刚开始谁也没当回事，以为胜败乃兵家常事，再把失城夺回来就好了。可谁能想到一连八日他天天都赢，凶讯也接连传了了八天。直到昨天听说将军被困在豫城，还受了伤，这才重视起来。可为时已晚，已八城沦陷。眼下宫中已无人能与之对棋……” “现在边境情况如何？将军伤势如何？”长宁追问着，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不知。”项识摇摇头。 “不知？”长宁侧过身望向远处，神思微动，好似万千情绪在眼中翻腾，却偏偏不泄露出分毫。突然眸光一定，心中有了主意：“去备马，我要入宫。” “啊？好。”话题突然一转，项识差点没反应过来：“我随公主一起进宫。” “不，你留下来。”长宁拒绝了他的请求：“既然此事已经传开，我身边的眼线恐怕也已经知道了，他们定会借此谋划一番。”她的眸子紧紧地锁着他，郑重的说道：“你一定要盯紧她，把他们来往的消息打探清楚。” “是。”项识不自觉的也紧张起来，向长宁行了一记军礼。 宫中，大殿之上。 “听说弋州为乱世各州之首，怎么才不过八日竟连一个能下棋的人都没有。”卫减负手站在棋盘旁语气轻蔑至极。 弋帝脸色铁青，强忍胸中怒火：“众爱卿有谁能与之一战啊？” 群臣面面相觑，全都低下了头。 “哦？竟是一个人也没有？哈哈哈说什么弋州强盛，看来不过是浪得虚名啊！”卫减见此不禁仰头大笑：“我炎州皇帝陛下本是主张求和，然武将不肯，陛下特地让我前来一探，若弋州真乃强盛之地，便求和共存。可没想到这文臣下不赢棋，武将也打不赢仗了。” 弋帝气得发抖，又无法反驳，一旁的太监急忙上前为他顺气，却被弋帝推了回来。 “使者因何在这宫殿之上大放厥词？”远处忽然传来威厉之语：“我夫君战功赫赫，天下谁人不知？使者不过赢了几盘棋就忘了炎州鹿岭十二城是被谁攻下了的？” “谁来了？”人群中有人问了一句。 众臣个个抬起头来朝后面看去，弋帝闻声也探头张望着。 只见长宁头戴紫金珍珠珠冠，着一身橘色华服曳地三尺，款款向众人走来：“像符邑之战，攻破炎卢肃三州联盟这样的小事不提也罢。” 卫减面上有些挂不住，气急败坏道：“来者是何许人也？” “吾乃梁州三公主，弋州赵子赋将军之妻，长宁。”长宁目光如炬的盯着他，眼神微微向上飞起，说不出的威严与凌厉。 卫减一愣，没想到她会出现在此。不是说梁州三公主与弋州赵子赋将军一直感情不睦吗？ 长宁向弋帝行过一礼：“陛下，就让长宁会一会炎州的使臣吧。” 弋帝打量她一番，开口答应：“准。” 项识手下的一名亲兵一直跟在长宁身后，见长宁端坐在棋桌前，连忙将手里土‍黄‍色­‍­的棋子罐放在一侧。 她执起一枚白子置于棋盘：“叫嚣、计较这都是小人行径，使者可不要将炎州的脸都丢尽了。” “哼！”卫减撩起衣摆坐在长宁对面，执起黑子，一脸不悦的斜视着她：“但愿你的棋艺和嘴皮子一样的好。” 殿内静极了，二人落棋的声响在殿内回荡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住棋盘，生怕错过一子。 棋盘上风起云涌，两方争斗厮杀，犹如千里之外的战场。黑子化作千万士卒将白子斩杀，围于城下。双方一攻一守僵持不下。黑子歼敌壮心难已，直闯白子城中。白子拧成一股，从中突围而出，锐势难挡，反将黑子包围。 使者凝视着棋盘眉头皱成川字，鬓角渗出些许汗水，执着黑子的手犹豫再三才落。抬眸却见长宁迟迟不落子，使臣抬头不解的盯着她。 长宁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眼睛睥睨着：“你输了。”她淡淡的从棋罐里执起一枚白子，在空中停留片刻。落棋时，仅这一子，顷刻间便使大片的白子活了过来，无数的白子里里外外化成一张密网，将黑子的势力全部绞碎。 咚——卫减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他紧忙爬起来双手紧握住棋盘两角，来回打量着：“不，不，这不可能……” “报——”众目之下一名小卒快步行至殿中央跪下：“边境捷报！赵子赋将军身先士卒已将失守的城池全数夺回！其左副将陈业率骑兵拦截在后，士气高涨直闯炎州边境！如今炎州荆城，五地城，考阳城已被攻克！” “什么！”卫减闻言气得将棋盘掀翻在地，棋子丁零当啷散的到处都是，淹没在众人的欢呼中。 卷一 长宁公主 第二十章 又过了三个月，长宁正站在赵子赋的书房里，看着挂在架子上的地图出神的凝想。 忽然，门被打开，一个黑影快速窜了进来，将门又关了上。 “公主，我劫到了外面传来的消息。”项识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条来。 长宁有些意外，赶忙转身接过，卷开纸条。她看着纸上的内容不禁双眉紧促。 项识瞧着她表情严肃，心里暗叫不好。 长宁把纸条递给了项识，自己转身看向地图。项识接过纸条，快速展开：“兵分两路进军杏岭，榆山。不日启程，准备收网。” 杏岭在赵子赋与炎军交战的后方，榆山在梁州的边境内。 “他们准备行动了，但这写的是什么意思？”项识看不明白。 “将军此时正屯兵驻扎在炎州荆城，在往前，便要过陕关。此地多有山岭，易守难攻。弋军与炎军开战数月，军饷恐怕已所剩无几了。”长宁指了指陕关，细眉紧蹙，凝眸：“若真过了陕关，我们后续输送的军饷过了杏岭已然超出快速支援的范围，炎军只需埋伏在陕关外就可以将我方的军饷全数劫去，那时将军可就孤立无援了。正是有此顾虑将军才会驻扎在炎州荆城，按兵不动。” 项识听她这般讲解，有些明白了。“难怪他们传信要出兵杏岭，看来是要劫我们的军饷。” “不，不会这么简单的。”长宁眼神微动回想着：“我记得炎州的使者来访时说要求和？” 项识点点头补充道：“我记得那使者说他是来试探的，打不过就求和。可咱们不是没答应吗？”他反问着，觉得这两件事好像没什么关联。 “若是现在求和呢？”长宁问到。 “自然是可以班师回朝了。”项识脱口而出。 “炎州连败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与弋州周旋，求和也是真心，但枋州呢？”长宁指了指枋州的南境，项识抬眼看去，那里正挨着杏岭。 他顺着长宁的思路问道：“公主是说枋州也要掺和进来，跟咱们开战？” “若是他暗中与炎军结盟，趁将军没有防备之际埋伏在杏岭呢。”长宁眼神犀利的看着他，仿佛洞悉了所有的真相。 “那将军班师回朝时岂不危险！”项识终于有些反应过来了，他恍然大悟，原来这次炎军突然起兵，不是真的要夺回失地，而是早已与枋州暗中结盟围剿赵子赋率领的弋州最强的精锐军队。若此举成功不仅大大削弱了弋州的战力，还可收回被攻下的三城，甚至是之前弋州占领的鹿岭十二城。 长宁郑重的对他说道：“项识将军，你即刻入宫面见陛下，务必求得兵符，带一支军队从杏岭东侧前去救援。” 项识先是点点头，随后又觉得不对：“直接北行岂不更快？” 长宁冷眸幽深，转身指着地图对项识解释道：“他们想要劫杀将军定然埋伏在岭北，杏岭地形崎岖，枋军一定会在岭东的平地驻扎营地，援军从岭东直入，因是平原枋军无处藏身，可成包围之势全部射杀，截断他们的增援。” 听了她的一番话，项识不禁茅塞顿开，更是从心底油然生出敬佩之意。从前只是听传闻说长宁公主有多厉害，全然没有在意，如今真见识过了忍不住感叹一句果然聪敏过人，怪不得将军如此欣赏她。 项识向长宁行过一礼，保证道：“我亲自带兵前去，定然救出将军……” “不行，你若前去会被眼线察觉。”长宁打断他的话，再次嘱咐：“派一个可信之人前去，务必要按我说的做。” “好吧。”本以为是大展身手的好机会，项识有些气馁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你将这消息放回原处，装作不知。”长宁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日后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项识眼中重新亮了起来，连忙应承下来：“是，属下明白。” “去吧。” 过了几日，长宁如往常一般看着两个孩子熟睡后，独自一人回到房里下棋。 “公主，大事不好了！”秋婷忽然焦急的跑了进来：“公主，不好了，弋州派兵攻打梁州了。” “什么！”长宁从圆凳上弹起身来：“你说什么？” “公主殿下。”她向长宁磕了个头，略带哭腔的说道：“按照约定两州不该打起来的，可谁知弋州狼子野心，大胜炎军之后又挥师东行直奔梁州而去，如今两军已经在榆山交战了。” “这怎么可能？”长宁摇着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是真的！我若是不说只怕他们还瞒着公主。”秋婷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坚定的说：“公主若是不信找项识一问便知。” 长宁闻言跌坐在椅子上，她怔怔的看着棋盘，沉声说道：“去，把项识找来，我要问个清楚。” 不一会，秋婷就将项识带了进来，项识看着气愤的秋婷和脸色阴沉的公主，站在一侧有些不明所以。 这时，长宁站起身来，眼神微冷，紧紧的盯着他：“听说弋军与梁军在榆山开战，可有此事？” 项识眼神躲闪着，一时间想不出该如何回话。 长宁见他如此，不禁怒从心起大声呵斥道：“说！” 项识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主恕罪。” “你……你们……”长宁指着他，手不断颤抖着。 “公主……”秋婷及时扶住了她：“公主当心身子啊。” “我下嫁弋州，你们再三保证不与梁州开战，现在弋州独大，你们竟然出尔反尔！”长宁又气又愤，将桌上的杯子打翻在地摔得粉碎。 “公主息怒，此事与将军无关啊！” “与他无关？前日才来信向我保证，说他从杏岭回来便向陛下讨旨与梁州签下盟约，还不等他动身就已然变卦了！”长宁眸中透出冷冽之光，指着项识怒斥道：“你们弋州全是言而无信之徒！给我滚出去！” 秋婷扫过长宁一眼，暗暗记下了她说出的话，她扶着长宁坐下，轻轻劝慰道：“公主别伤心，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长宁眼中含泪，极力压抑着哭泣地声音：“我好担心太子哥哥，你有没有打听到他的消息？” 秋婷摇摇头，神思微转：“要不奴婢出去打听打听？等弄清楚了再来回禀公主。” 长宁无力的点点头：“去吧。” 见秋婷出了屋子，长宁站起身来向前挪动了几步，抬手拭去面上的泪水，目光森冷地盯着她走出了院子。 “公主，她走远了。”项识翻身进了屋里。 “跟着她，先别出手，等她回府，摔杯为令。” “是。” 卷一 长宁公主 第二十一章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秋婷从外面疾步赶回，长宁正望着塌上的棋局，见她回来急忙迎了上去：“情况如何？” 秋婷抬眸，眼泪在眼眶直打转，犹豫再三只轻声唤了一句：“公主……” 长宁见她如此神情，眼中不禁蒙上一层薄泪，她仰起头止住眼中的泪花，长吁一口气：“把你听到的全都说出来。” 秋婷瞧了她一眼，直挺挺的跪在长宁面前呜咽着：“奴婢听说两军交战，太子殿下亲赴战场，率兵奋抗。可弋军强大，梁军如何抵挡的住……” “我要回梁州去。”长宁打断她的话，就要往门外冲去。 秋婷急忙起身拦住她：“公主，外面阻碍重重我们如何走的出去？” “我与太子哥哥为一母所生，此时他在战场厮杀，而我身为梁州的公主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弋军杀害我的同胞，杀害我的哥哥，而我什么也不做吗！”长宁不顾她的阻拦，用力甩开她的胳膊。 “公主！您这般闯了出去，让人发现定会被软禁起来啊！”秋婷再度扑在她身上，拦住了她的去路：“公主别急，奴婢有一个主意。” 长宁听了她的话泄了一半力气，停住了动作，眼神黯淡的说：“还能有什么主意？” “奴婢听说枋州新帝不日就要来到新安城，欲与弋州求和，不如偷偷见他一面，也许他能带公主回到梁州。”秋婷抬头观察着长宁，见她神情犹疑，又补充道：“您在梁州与他自小为伴，他定然会出手相助，总好过您一个人硬闯。” “你说得对。”长宁听了她的话渐渐稳下心神来，随后又似乎考虑到什么，她一脸愁容抓着秋婷的胳膊：“可是我该如何才能见到他呢？”。 “三日之后，他会在新安城郊外的山脚下设宴赏春。”秋婷回握住长宁的胳膊，定声说道：“奴婢已经打听听清楚了，是私宴，只他自己和几个随从。” “三日后，新安城郊外山下。”长宁松开手转身重复着，许久也没再答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秋婷你说弋州与梁州真的开战了吗？” 秋婷看不见她的神情，唯恐她不应，急忙回答：“自然千真万确，项识将军不也承认了吗？” “可我怎么觉得是枋军穿着相似于梁州的军服，让人误以为是梁军呢？”长宁转回身子，冷眸幽深，一瞬不瞬的凝着她。 秋婷的心狠狠一颤，没想到她会知道，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被我猜中了？”长宁看着她瞪圆的双眼，向她走近一步：“趁着大家都还没弄清楚，急着要把我诓出去是吗？” “你……” 长宁冷漠又犀利的眼神正逼视着她，秋婷惊惧的跌坐在地，颤声呢喃道：“你……怎么会知道？” 长宁冷哼一声，低头俯视着她：“我是如何得知的，恐怕要向你解释好一阵了。”她气定神闲的坐在椅子上，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从头说的话……哦，对，是我们被山匪劫持的那一次我就开始怀疑你了。你的行为实在是漏洞百出。” 长宁端起茶碗轻轻摇晃，随着热气的升腾，缓缓溢出一丝清香：“我们本来可以趁乱逃走的，你却极力劝说，让我留在那等援救。我想是因为枋州的七皇子早已与山匪勾结，只要山匪将我交换出去，你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可你们没有想到山匪贪心，竟然同时向弋帝勒索，没有及时将我送下山，反而真的等来了救援。这时你又劝说我逃走，可惜已经晚了。” 秋婷皱眉回想着当年的事情，突然惊觉：“你当时对我说弋帝会赐婚将你困在新安城，是故意试探我的？” “是啊，谁知道你这么笨，我只不过说了两句你就坐不住了。”长宁端过茶杯，徐徐地吹散杯中热气，才闲闲的继续说道：“你们与山匪谋算，无异于与虎谋皮，计划失败也不足为奇。于是你不得不继续潜伏在我身边，以待来日。” “弋帝很聪明，偷偷的与父皇商定了婚事，命使团乔装成逃难的灾民，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了新安城，打了你们一个措手不及。”她放下茶杯回忆着，感叹着：“恐夜长梦多，弋帝很快将我嫁了出去。而在将军府，在这个弋州常胜将军的身边，你们的机会更少了。将军府守卫森严，将军武艺非凡，想要布下暗桩难如登天，所以大小消息都只能由你经手。为了确保以后的计划能顺利的进行，你开始不断的挑拨我与梁州的关系，我与将军的关系，我与那两个妾室的关系，我全都依了你……” “你装的？全都是你装出来的？”秋婷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份早就被她识破了。 长宁淡淡的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你不会到今日才知道吧？我实在不忍心告诉你，我与将军其实恩爱的很。” 她淡然的眼神，口中吐露的言语犹如晴空霹雳，让秋婷不自觉的抱紧了双臂，惊恐的瑟缩着：“你一直都在利用我？那我传出去的消息……” “也不都是假的，大部分消息还是可信的，当然都是我默许的。”长宁安慰完，又继续补充道：“将军正驻军炎州荆城，援军很快就要到了。你该不会信誓旦旦的同谭邕说将军不日便要回城，正要路过杏岭，你们埋伏的那处吧？” “你……”秋婷又惊又气，她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长宁深邃的眸子让她摸不透却也意外的令她平稳下来：“不对，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长宁将胳膊搭在桌上，手捏住了茶碗：“很简单，游戏结束了。” “不，谭邕陛下……陛下他信了我的话，我要去告诉他，这消息是假的，我要去告诉他！”秋婷张皇失措的想要爬起来，欲冲出门外。 “杀了她。”长宁猛地起身将杯子掀翻在地，茶杯滚落在地，啪——地一声碎开，水从杯中溅开洒在地面，留下一滩茶渍。 在门外候着的项识瞬间冲了进来，手臂一转，长剑刺进她的后心。 “陛下……”秋婷匍匐着，手极力的向前伸着，终是一寸也没能挪动。 项识拔出长剑，鲜血喷涌而出，就如方才溅开的茶水。 长宁望着她，许久，终是掩下了她眼底的情绪：“把她安葬了吧。悄悄的，不要让旁人知道了。” 卷一 长宁公主 第二十二章 新安城郊外，一辆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停在林中小路的入口处。 “公主真的不再等等吗？”项识乔装成年迈的马车夫为她掀开车帘，趁机压低着声音问道：“将军正快马赶回……” “机会只有一次，耽误不得。”长宁从衣袖里掏出两块碎银，装作付钱的样子：“你走远些与他接应，莫要让人瞧出端倪。” 项识双手接过，揣在怀中，眼睛不敢四处乱看，怕人起疑。 长宁扶着车框跃下了马车，沿着小径缓缓走入山林。眼神微斜，扫过四处，见地上树叶的剪影微动，果然有人埋伏在侧。 林中一处草地上，谭邕独自一人正盘坐在席子上，下着棋。他身后数米远有一个侍卫，腰间别着长刀。 长宁张开双臂在空中一振，理顺好长袖，跪坐在他对面。看了看胶着的棋局，从一旁的棋罐里拿出一枚黑子落在盘上。 “好棋！”此子一落，本已末路的黑子瞬间有了转机，谭邕不禁感叹出口：“多年未见，你的棋艺还是这般的好。” 他饶有兴趣的执起一子，略微一想，落下白子，又将局势重新挽回。 长宁瞧了一眼了然于心，不动声色的拾起黑子，手在空中一顿，落在了别处。 谭邕再落一子，开怀而笑，已分输赢：“朕还是赢了你。” 长宁惋惜的摇摇头，抬眸淡淡的看着他，“陛下冒着生命危险来这新安城，不是为了与我叙旧下棋的吧？” “你瞧出破绽了？”他打量着长宁，嘴角噙着一抹深笑：“朕就知道区区障眼法而已，怎么会真的骗过你，但朕肯定你会来的，为了梁州。” 他微仰着头，调整了下坐姿，将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腿上：“梁帝不肯让位，与你的太子哥哥分庭抗争，内耗多年，梁州已经经不起战乱了。” “陛下还未登基就已被迫主战，新起之秀自然多方忌惮。枋州近几年天灾不断，又被人虎视眈眈了这么久，陛下一定很辛苦吧，可曾吃饱过一餐？”她还是淡淡坐着，淡淡的说着，只是声音冷厉，逼人心口。 “哈哈哈哈……现在也只有你敢这般说朕。”谭邕不怒反笑：“你那太子哥哥确实聪明，但与你比起来还是逊色不少。当年送你出质弋州时朕便劝他在半路将你截回，日后弋帝追问此事便谎称不知，梁州那么大何处不能藏身？可惜他没听朕的，不然你早已成为朕的妻子了。” 长宁躲开他略带侵略的目光，略略一想，转开了话题：“所以枋州那次是为你议亲？” 谭邕一顿，收敛起笑意：“那时枋州来信要招朕回宫，只怕凶多吉少，一时着急，便差人同弋帝提亲。”他想着，悔意渐起不禁摇了摇头：“现在想来着实愚蠢。若是当时能再细细谋划一番，也不至于打草惊蛇，吓的弋帝急忙将你嫁出去。悔之晚矣！” “你回宫夺嫡与提亲之事有何关系？”长宁抬起左手，一一将棋盘上的黑子拾起。 谭邕双眸幽深的打量着她：“有你在旁为朕筹谋，岂不胜过他们千万？” “如今你已登上至尊之位，长宁还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长宁将右手中盛满的棋子倒入棋罐，继续拾着。 谭邕向前微倾，眼睛紧紧地凝着她：“你真的看不出朕对你的心意？” 长宁手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说道：“议亲宴上派死士行刺我就是你的心意？” “为了能让你与梁州离心，朕只能如此。”他瞧长宁又摆弄着棋子，立即补充道：“你可莫要怀疑，朕真的是下了血本，你太子哥哥身边的侍卫可不是那么好收买的，说朕是人财两空也不为过。” “你很聪明，也很大胆。”长宁结束了动作，端坐着注视着他：“你模仿太子哥哥笔迹伪造的信，真的骗了我好些时日。” 他挑挑眉，似乎以为长宁在夸奖他：“或许你还不知，早在朕出质梁州与你们为伴生活的时候，就常常在私下里悄悄模仿太子殿下的笔迹。” “朕万般筹谋，可惜还是被你识破了。”他嘴角噙了丝淡淡的笑意，眼中浮现的野心一览无余：“长宁跟朕在一起不好吗？区区一个弋州的将军能给你多大的荣耀？将军夫人？呵呵……凭你的才智，只做一个将军夫人岂不浪费？来做朕枋州的皇后，我们二人联手，这天下岂不是囊中之物？” 长宁嘴角微翘，一身风华潋滟：“做将军夫人我确实不甘心，但做他赵子赋的将军夫人我心甘情愿。” “你喜欢上他了？”谭邕紧紧皱着眉头，双目阴桀的盯着她：“这绝对不行！” “我爱他，他也爱我。”长宁下巴微扬，目光坚定直视着他。 谭邕的目光与她僵持着，忽然站起身来：“不可以，你只能做朕枋州的皇后！”他愠怒着，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威胁：“朕告诉你，炎州突然起兵是朕一手策划，是朕专门为他赵子赋设下的陷阱，想必这时他已经身首异处了！” 他狂妄的笑了两声，眼底的戾气和杀意逐渐显露，他瞧长宁丝毫不为所动，不禁有些好奇。 “可有注意到秋婷没与我一同前来？”长宁的手拂过棋盘，抬眸淡淡的望着他：“你怎么不问我秋婷去哪了？” 谭邕闻言惊觉，朝她身后望去：“秋婷人呢？” “好歹也是甘心为你卖命，你该问这一句的。”长宁抚了抚发髻簪着的步摇，衣袖遮过脸庞，抬眸瞥他一眼，站了起来。 “她背叛了我？”谭邕猜想着。 “我该走了。”长宁转身。 谭邕向前迈过一步，急忙抓住她的胳膊：“你以为你走的了？只要朕一声令下，驻扎在梁州边境的枋军即刻……” 长宁借力回旋过身，一根银针从她口中飞出，如陨星划过，刺入他的咽喉。 谭邕的瞳孔瞬间放大，惊恐的张着嘴却叫不出一丝声音来。 他直直的向后倾去，目光掠过桌子，棋盘上只剩下一枚黑子，是她原本要落子的位置。 他输了，这个女人！还是小看她了…… “陛下！”谭邕身后的侍卫觉出不对快速奔了过来，周围埋伏的弓箭手闻风而动，一支羽箭从斜后方急劲而来瞬间刺进她的身体，长宁身体向前一倾终是稳住了身形。 她忍痛抬起眸来，恶狠狠地望向心有不甘，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谭邕，说道:“犯我梁州者，我定让他不得好死。” 谭邕瞪着泛红的双眼，终究是被她气的咽了气。 “放箭！”谭邕的侍卫怒声喊到。 埋伏在此的弓箭手一齐冒出了头，嗖得数声，一支支劲箭激射而来刺穿她的身体，扎出数个洞。血悄然浸染在她橘色华服上，不太明显。 长宁支撑不住倒在地上，血漫向四周染红了一大圈，一束阳光从云中跃出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有风拂过，她忽然听到山花在风中摇曳的声音，还有一阵马蹄声。 好想再见他一面…… “后来呢？”曲铃儿激动地站起身来，红着眼睛追问到。 馆主看了她一眼，也起了身：“自是将长宁的尸骨带了回去，奉在了赵家祠堂。” 曲铃儿唏嘘一声，又问道：“那将军呢？” “他行兵打仗总是上阵厮杀，败走的人们都说他铁面无情，嗜血如命。这下真成了铁面，没有一丝笑容了。”馆主垂眸，低声继续说道：“弋帝感念她，未对梁州起兵，后来梁州降了，万民皆保。” 曲铃儿跌坐在椅子上，落下一行清泪，呜呜咽咽道：“她牵挂的人都活着，只有她死了。” “是啊。但也着实令人钦佩！”馆主从怀中拿出那只黑色的玉玦，放在手心：“别哭了，让你见见她。” 曲铃儿和香云闻言皆是一愣。 玉玦在他手中微动，忽而映出长宁娴静的身影，一连串的故事场景如记忆般绕过一圈，重新投入玉珏之中。 曲铃儿惊讶的瞪圆了双眼：“这……这是……什么法术？” “有着强大的念力的人，他们的记忆会留在用过的某件物上。用瀛洲传出的秘术可使记忆化作灵力，为其所用。”馆主将玉珏揣入怀中。 曲铃儿愣愣地听着：“好深奥啊……”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曲家大小姐……” “进来。”馆主应着。 茶馆的小二闻声推开门，朝着馆主行了一礼，似乎不知道馆主也在此处。 “何事？”馆主开口询问。 小二反应了过来，对着曲铃儿说道：“有个叫紫竹的是你家管事丫鬟吧。” 曲铃儿和香云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我看她往绣房去了，好像是去抓你的。” “糟了！”曲铃儿飞也似的冲了出去，香云紧随其后。 小二瞧着呵呵笑了两声：“跑的还挺快。” 卷二 秋风误 第一章 七月二十，清晨。正是馆主启程去富锡城的日子。 “回馆主，事情已经准备妥当了。”管事来到厢房向他汇报着进来的情况。馆主默默的听着，手中正卷着那幅墨画。待他说完，馆主才系上金丝绳，上下瞧了瞧确保无损。 “拿到马车上放好。”馆主将画递给管事，又格外叮嘱他一些茶馆的事。 他走到内室四处看了看，右手轻轻按在胸口，能隐约感觉到玉珏的轮廓，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却闪过一丝哀伤。 “馆主！”不知谁在外面急切的喊了一声，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他缓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房门。 “馆主等等我！”曲铃儿招着手从远处向他跑来，香云紧紧的跟在后面。 “太好了！赶上了！”曲铃儿停在他面前喘了好一会：“我们俩一路小跑真是累死了。” 香云在她身后附和着点点头，喘得说不出话来。 见她们二人一人背了一大包包袱，馆主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鱼儿上钩了，他可要好好想想讨要些什么报酬才划算。 他合上扇子在掌心拍了拍，唇角噙着浅笑：“进去喝口水慢慢说。” 曲铃儿点点头又赶忙摇摇头：“不了不了……”她瞧着馆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正思量着要如何开口。 看她踌躇着说不出口，馆主直接问道：“二位这是要去哪？” 曲铃儿先是干笑了两声犹豫的说道：“馆主你去富锡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吗？那个……方不方便……把我俩也顺带上……”她打量着馆主的脸色越说声音越小。 “你们去那儿做什么？富锡城可离这远得很。”馆主微眯起眼睛，明知故问道。 曲铃儿答：“就是要跑远点，越远越好。” “对，小姐说的对。”香云附和。 “哦？”馆主嘴角弯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也不继续发问只是定定的看着她，仿佛在等她说出答案。 “我要逃婚。”曲铃儿微仰着头笑着说道，弯着眼睛满是的灵动。 “对，逃婚！”香云在身后点头再次附和着。 馆主展开扇子盖住了笑着的嘴角，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你可想好了？” “恩，我想好了。”曲铃儿没有犹豫，言语中满是坚定。 馆主挑眉，眼神似有似无的扫过她腰间系着的玉佩，就好似他早已经料到了一般：“那便一同去吧。” “太好了！那咱们快走吧！”曲铃儿与香云对视一笑，又忙转身催促道：“我偷偷溜出来的，怕叫人发现再把我俩给逮回去。” 馆主点点头，收起扇子拍了下手掌，颇有一锤定音的感觉：“那便启程吧。” 曲铃儿与香云跟在馆主身后走出茶馆后门，巷子里早已备好了两辆马车。 因曲铃儿是第一次出远门，为照顾她们马车一路缓行，本是十日的路程硬是走了半个月才到。 进了富锡的城门曲铃儿偷偷掀起车帘的一角，香云挪到她身边一同望去。一入城门，街道两侧摊位商铺交错，两铺之间用红色粗绳相连，挂了好些彩色灯笼，远远望去一排排犹如院中的花儿团团锦簇，若到了晚上定是明灯三千。多数店铺都依着树干而建，小摊设在另一侧树下，绿丝垂瓦，红绸映街。路上行人纷纷，偶尔传来几句高声吆喝，放眼望去岔路转角处无一处空地，与篱城相比繁华了不知几倍。 马车一路缓行由繁巷驶入简巷，在一处别院停下，随后听见馆主与什么人正交谈着，这时车夫在外对着她们说：“已经到了，两位小姐可以下车了。” “哦，好。”香云应了一声，先起了身。 曲铃儿掀起车帘，握住香云伸来的手，踩上矮凳，抬眸望去，见一人一身蓝色的锦袍正与馆主说着话，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一张温润的脸正冲着她温柔的笑着，不知为何她心中徒然紧张起来。莫名的熟悉感，让她有些讶然。曲铃儿怔了一下才慌乱的低下头，忽然发现今日自己也穿了一身蓝色衣衫，只不过比他的略浅几分。 待她走近后，馆主挑眉，瞧了瞧林川，侧身介绍道：“林兄，这便是篱城曲家的大小姐曲铃儿。” 曲铃儿整理好思绪，浅浅一笑，向他行了一礼。 “久闻姑娘芳名，在下林川。”蓝袍男子亦向她回礼：“几位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不如在别院中歇息几日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馆主笑着打开折扇，先一步抬脚。 进了别院没走几步他们便分开了，有丫鬟领着曲铃儿和香云来到了她们的院子。 “听说曲小姐要来暂住，公子特地命我们将这最大的厢房收拾出来，重新布置了一番，好些东西都是公子亲自置办的。”丫鬟一边讨好的笑着，一边替她们介绍着。 曲铃儿不禁有些奇怪，她并不认识这位林公子啊。 “这位姐姐，你家公子为何知道我要来？” 丫鬟听到曲铃儿如此抬举她，竟然叫她姐姐，定是位知书达理的姑娘，不觉笑的更灿烂了：“问馆主与我们公子是旧识，在你们启程时就飞鸽传信告诉公子了。” “原来如此。”原来馆主姓问啊，除了知道他馆主的身份以外，对他真是一无所知，亏得她和香云还总去蹭茶喝，竟连人家的姓名都不知道。 “曲小姐安心休息，有什么需要只管喊银杏便是。”丫鬟替她们推开房门。 曲铃儿点点头：“多谢银杏姑娘。” 待她走远后，香云关上了门，二人放下包袱四处打量着：“哇，比小姐的房间还大呢！” 外室的中央有一张大理石圆桌，带了四个圆凳，正对门放着一张梨木高案，足有半面墙长，上面放着几方宝砚，各色笔筒，还摞着许多名人字画。那一边方形高几上设着鱼戏莲间的墨色圆白瓷瓶，瓶内插着几支艳色蔷薇。墙上一大幅山水画，左右挂着一副对联。曲铃儿回头时才发现门侧边有一个紫檀架，上边放着样式各异的瓷瓶，还有些山水状的玉石。左边是一处盆栽，种的松柏形似云山十分好看。左右两侧是两间内室，里面的陈设一般无二，只被褥、床幔颜色不同了些。这里向来以左为尊，自然是曲铃儿住青色床幔那间。 香云拎着包袱跟曲铃儿一同进了她的房间，屋内布置的更是精致温馨，还有一张大梳妆台。从里到外处处都比她房间布置的精细。曲铃儿小心的坐在梳妆台前照了照镜子，这半个月在客栈都没有睡好眼底隐隐有些发青。 香云整理好行李，刚要将首饰盒子放在梳妆台上，却发现这里赫然摆着五个锦盒：“小姐你还带了其他的首饰盒来？” “没有啊。”经她提醒曲铃儿这才注意到那五个锦盒，她好奇的打开来看，锦盒里赫然装着好些款式不同的玉镯。 “哇！这么多镯子！”香云不禁惊呼了一声，想到旁边还有四个锦盒，她不禁放下手中的东西将锦盒一一打开。 “哇！”香云的声音不禁增高了几分。 其他四个锦盒分别放着簪，钗，绒花，耳坠，都是款式不同的。饶是曲铃儿也吓了一大跳。 “香云快把盒子盖上。”曲铃儿拉了两下香云的袖子：“不然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把这些东西全都带走。”曲铃儿赶紧起身大咧咧的躺在床上，天知道她最喜欢这些东西了。听那个丫鬟说房间大多是林公子布置的，还真是有品位啊，她喜欢极了，恩，床也好软好舒服啊…… 香云将这些盒子盖上又把剩下的行李打点好，这才发现曲铃儿已经睡着了。这一路上也没能好好休息，她也好困啊。想着，香云不禁打了个哈欠，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卷二 秋风误 第二章 第二日。问寻手中拿了一幅卷好的墨画要去书房寻林川。书房的门大开着，林川正坐在案前看着账本，问寻站了半晌他也没发现。 “林兄真是一日也不歇息，到了这里还要将账本带着。”问寻将手里的画往桌上一放自顾自的坐在了侧边。 “家大业大不操心实在不行。”林川做好标记合上了账本。 问寻看着桌案上堆着的账本摇了摇头：“也不尽然，我不就当了个甩手掌柜，想去哪就去哪？” “我与你可不能相提并论，我须得多挣些钱，免得以后阿曲嫁进来受委屈。”他解开金丝绳，小心翼翼的展开画。 听他这话问寻有些不悦，不耐烦的将腰间别着的扇子抽出来：“早知道就不帮你找这墨画了，还巴巴的用法术修补呢！” 林川见墨画与此前一般无二不禁心中大喜：“多谢问兄。这画是阿曲所画，我实在不愿落在他人手中。”说着他又小心的重新卷起墨画，系好。 “走吧，我打听到了玄青剑的下落，咱们一起去客房瞧瞧。”林川抱着墨画做出了请的手势。 游廊上二人并肩走着，问寻突然问道：“你那玉佩可还有什么反应？” 林川摇摇头：“我已经将玉佩收好，免得也让阿曲想起昔日种种，徒增伤悲。” “这么多年，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能自己唤醒前世记忆的。”问寻摇了摇扇子，望着前方不知想起了什么。 “或许是我罪孽深重吧。”林川微微皱眉：“还好老天肯给我机会让我补偿她。” “公子。”阿忠见他们走来朝问寻行了一礼：“问公子。” “阿忠，将这画好生收起来，我与问兄有事要谈。”林川将画递给他。 二人由客房进入了内室，林川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放在桌上。 问寻蹙眉打量着：“这是？” “是阏yān泽的地图。”说着林川将地图往他面前推了推：“听说他夺了玄青剑后一直隐居在此。” 问寻仔细的辨认着地图的真伪：“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是有人来商行特意寻我的。那人自称是玄青剑主儿子的手下，听说我有一玉佩颇具灵力，能忆前尘，便邀请我去阏泽山庄一叙。”林川面无表情的向他叙述着事情的经过。 问寻瞧了他一眼：“你的玉佩能忆前尘？我怎么不知道。” 林川面无表情的答：“不过是我玉器商行的噱头罢了。” “无奸不商。”问寻有所感的摇了摇头，再看地图嘴角不免笑开：“这般凑巧，真是天助我也！” “你手里拿的什么！”客房忽然传出阿忠的一声怒喊。 林川与问寻对视一眼，快速起身走了出去。只见香云双手紧紧抱着一副卷好的画，与阿忠互相瞪着。 香云道：“你喊什么！这是我家小姐的画！” 阿忠道：“你胡说！分明是我家公子的画！” “是不是一看便知！”语罢，阿忠朝香云大步走去，一副要争抢的样子。 “不行这画你不能看！”香云哪里肯让，立刻拔腿朝问寻跑去：“馆主救我！” 谁知半路被椅子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手中的画咕噜两圈，一下子展了开。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那幅画。画上一张大脸犹如烧红的锅炉，向外喷着气，头顶赫然写着一行大字《曲霞儿七窍生烟图》。 “完了！”香云连忙爬起将画卷了起来。完了，小姐特意吩咐不能让别人看见的。本是想偷偷给馆主看的，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没用。香云越想越伤心，一脸委屈马上就要哭出来一般。 “我不是故意的，姑奶奶你可别哭啊！”阿忠手足无措蹲在香云身边。 “这是何人所画竟这般可爱。”林川站在门前一本正经的说道。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问寻最先反应过来，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以扇遮面。 香云抬头，见他一脸严肃不像是在说谎，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倒是阿忠呆怔了好一会儿。 “香云你在哪儿？”门外忽然传来曲铃儿的声音。 香云连忙起身将画塞进馆主怀里，低声说了句馆主救我，这才朝门外喊道：“小姐，我在这儿。” “真是的你……”曲铃儿刚一只脚刚踏进客房，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她急忙止住要说出口的话，尴尬的解释道：“呃……院子太大，我以为香云走丢了，出来找找……” “是林某没考虑周全，就由在下带你们逛逛可好？”林川望着她，走近几步眼神开始变得温柔起来。 曲铃儿被他看得一愣，不自觉的点了下头。 “不如去游园逛逛？杜英正绿，前几日我叫人放了好些红鲤在池塘，你或许会喜欢。”林川缓步与她并肩，一双眼眸微微带着光。 “恩。”曲铃儿轻轻应了一声，跟在他身边听着他不断介绍着。 他低沉的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耳边，意外的醉人。曲铃儿不禁抬眸看向他，这位林川公子对她可真好，她只住了一日便充分的感觉到了，吃穿住用，面面俱到还都是她喜欢的。他们以前认识吗？不，曲铃儿很快就否定了这一想法。他这般好看，若是以前见过一定会有印象的。可能是他一贯细心，待人便好吧。 察觉到身边的人儿突然停下了脚步，林川不禁向她望去，一下便撞进一双带着疑惑的眼眸。 他抬手拂过她的发髻：“发簪有些歪了。” 曲铃儿蓦然回神，有些害羞的说了声：“谢谢。” 林川朝着她微微笑了一下：“为何不戴锦盒里的首饰，你不喜欢？” “不是的，我很喜欢。”曲铃儿急忙摆摆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道：“只是觉得太贵重了，怕不小心弄坏了。” 林川道：“无妨，不过是些小物件，不值钱，你喜欢就好。” 两人继续走着，曲铃儿偷偷瞄了他一眼，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身后的阿忠张大了嘴，一脸震惊的望着他家公子。阿忠觉得他家公子有些不对劲，他以前可是天天板着个脸没见他笑过的，一天也不说几个字，而且还不近女色，连夫人都怀疑他有什么特殊癖好来着。转眼对着个不认识的姑娘又布置房间，又是摆出一脸温柔的样子带姑娘逛别院。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一进游园，只见佳木茏葱，黄绿相映。一股清流从花草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状似瀑布，像是山间的溪流。虽已临近初秋，院中却有这般生机之景，显然是日日打理的。 有柳树枝条垂下，随着水流飘动，有几条红鲤歇在枯黄的柳叶下。曲铃儿欢喜的走近了些，鱼儿好似感应到她的脚步，飞快的游走了。 “香云，香云你快来看！”曲铃儿瞧见远处有一条金色鲤鱼，连连摆手，见她迟迟不来不禁向后伸手一抓。 她好像扯下来了什么东西。 “这……小姐？”香云惊的倒吸了口凉气。 曲铃儿察觉不对连忙回身，待看清了手中握着的东西，猛然瞪大了眼睛。糟了，她一激动把身后林川公子的腰带给扯了下来。 曲铃儿呆呆的看着手中蓝色腰带，瞬间红了脸：“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川目无波澜的将腰带从她手中轻轻抽出，重新系在了腰上，只是低头时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扬起。 “对不起！”曲铃儿不敢看他，道完歉后飞快的逃了。 卷二 秋风误 第三章 问寻与林川商定了路线，因阏泽实在太过遥远不得不多备些东西，一连在别院停留了十日，再度启程。 在他们用早膳时，阿忠雇来的佣人正往马车上搬着东西。待曲铃儿收拾好出门时，问寻、林川和阿忠和一众小厮已经等在别院的门前了。 “抱歉，我来晚了。”曲铃儿微微皱眉，脸上带着愧疚。 “来的刚好。”林川将手中的簪花小心的插在曲铃儿的发髻上：“我们也才从外面回来。” 阿忠在侧瞧了林川一眼，公子还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他们明明等了好长时间。 “上车吧。”问寻微挑眉，率先跃上了马车。这浓情蜜意的样子，他才不要看。 林川见她进了车厢，才跃上后面的马车。三辆马车，一车行李接连从别院的巷口驶出。 “小姐，这马车也太舒服了吧！”香云在垫子上摁了摁，觉得十分柔软顺滑。 “还有好些糕点呢！”香云打开桌上的食盒：“芙蓉酥，香酪、翡翠糕，茯苓甜饼，小姐都是你爱吃的呢！” 听香云说完，曲铃儿忙放下车帘，搓搓手拿起一块点心尝了尝：“恩，好吃，你也尝尝。”她递给香云一块。 香云吃了一半，打量着曲铃儿头上的簪花，不禁笑开了口：“林公子给小姐戴的簪花真漂亮啊！” 曲铃儿瞧她眼角带着坏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又向她塞了一块糕点：“多吃点！” 香云嚼了两下嘴里才空出了点地方：“小姐你看，咱们来的时候没有舒服的马车也没有糕点，但这次不同，很显然是林公子特意为我们准备的嘛。” “那是因为上次我们突然跑到茶馆，馆主没来得及准备。”曲铃儿赶紧反驳。 “不对不对，馆主上马车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马车跟咱们的一样，可不是这次这般舒服。”香云拨弄着手指细细算着：“小姐的房间布置的也那般好，看林公子这些日子对你无微不至的样子，什么糕点、首饰、还有好些有趣的小玩意变着花样送，林公子一定喜欢小姐！”而且他还说小姐画的《曲霞儿七窍生烟图》可爱，香云越想越满意，不自觉的点点头。对不起了馆主，她还是觉得林公子和小姐更般配一些。 “别瞎说！我可是有婚约的！”曲铃儿瞪着她。 香云满不在意的回道：“这不是逃婚了吗？” 曲铃儿一噎，不再搭理她。 大约走了一个多月，来到了绿林山。此山很是偏僻，方圆几里也没有个客栈商铺，加上这里之前总有流匪打家劫舍，原本就不多的居民也都搬走了，成了一处荒山。 晌午，马车停在了林间的小路上。此地荒凉，地界又大只恐要走上几日，众人商议着，怕粮食不够，又见山中多有野味，决定猎些野物尝尝鲜。一行人分好工作散了开。临行前林川特意叮嘱曲铃儿和香云别走的太远，就在马车附近拾些柴火便好。 “小姐你看林公子对你多上心啊！”香云抱着一小把树枝替曲铃儿分析着。 曲铃儿蹲在河边取水：“你之前不还看好馆主来着？” “哎呀小姐，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还是觉得林公子更配你一些。”香云笑着用胳膊拐了下曲铃儿。 “先前我便说馆主不喜欢我，你还不信，这下对比出来了吧。”曲铃儿一边打水一边说道。 “啊~小姐你承认了！”香云故意拉长了音，坏笑着看向曲铃儿。 曲铃儿不答话，也不看她，起身将两袋水分别别在她们的腰间，然后抱起地上的一捆小树枝，故意转移话题：“香云你觉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挺有意思的。你看之前我们总是窝在家里，连篱城都没出过。这一次走了好多地方，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觉得心里开阔了很多。” “这我倒是没感觉，但小姐确实开朗了许多，以前总是心事重重的，还要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香云一边捡着树枝一边说着：“只要能跟在小姐身边，无论什么样的生活香云都高兴。” 曲铃儿被她哄得美滋滋的，二人一路说笑着，再抬眸不远处迎面走来两个男子，穿着粗布衫手提着大刀。四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愣，停下脚步，显然没想到这里还有别的人。 两个男子露出喜色，脸上浮出一丝猥琐的神色，叫嚣着就要上前抓住她们。 曲铃儿和香云脸色一白，将手中的树枝扔向他们，拔腿就跑：“啊！救命啊！” “都给老子站住！别跑！”流匪叫嚣着。 “救命啊！”香云扯着嗓子大喊。 追赶之际，忽然有一白衣女子迎面飞来，一手握着长剑，白袖迎风飞扬，眉眼清冷又带着冷冽，好似山巅之上的一轮孤月。 “仙女……”曲铃儿一时看呆，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 身后传来一声哀嚎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头望去，那白衣女子，手握成拳，身形一闪，重锤在两个男子的心口，顿时两人的嘴角溢出鲜血，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她的剑都还没有出鞘。 “铃儿！”远处传来林川急切的喊声。 曲铃儿立刻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我在这！” “啊！”林间树上忽的晃动一下，发出沙沙声响，吓得曲铃儿一僵，连忙抱着头。 林川大步跑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指间夹住一片叶子，犹如利刃咻的飞向树丛。 从树上打下一团黑影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连带着飘下些许枯黄的叶子。 香云从他们身后探出头小心的望着：“好像是只野鸡。” “没事了，有我在。”林川轻轻拍着曲铃儿的后背。 曲铃儿眼角带着泪花，抬头便看见一双凛冽的寒眸，眼底浮现一丝慌乱，正担心的凝着她。 “我没事。”她眨眨眼睛定了定神：“刚刚忽然出现一个仙女救了我们……” 林川微微皱眉，有些疑惑。 曲铃儿退出他的怀抱，转身向后指着：“就在……人呢？”那白衣女子早已没了踪影。 “这里不安全，以后尽量待在我身边，别离我太远。”林川敛眉，沉声说道。 曲铃儿乖乖的点点头，忽然反应了过来：“糟了！我们把柴火扔了。” 林川没有说话，伸手将她腰间的水袋提在手里，又向前把她和香云扔掉的两捆树枝绑好，搭在肩上 “走吧。” 一行人陆续回到马车附近，曲铃儿和香云坐在石头上，不一会林川拿了两只烤好的野鸡递给她们。 香云说了声谢谢，毫不避讳的吃了起来：“恩，真香，没想到林公子手艺这么好。” 本以为不会搭理她的，林川却意外的解释道：“担心以后的夫人嫁进来吃食不合胃口，知道她贪吃，便学了学。”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香云一愣，林公子总是一本正经的，话也不多，可见了她家小姐眼底总是显而易见的柔色。香云瞧曲铃儿正装模作样的小口小口的吃着，觉得她家小姐定是不好意思了，她挪了挪，挨着曲铃儿，小声的在她耳边说道：“小姐，我怎么觉得是在说你啊。” 曲铃儿小脸一红，头低的更低了：“别瞎说！” 卷二 秋风误 第四章 又行了一个多月，终于来到了阏泽，这里山丘众多，虽然不及篱城繁华，风景却特别好。此时到来正赶上祭月典，路上人群熙攘，都带着面具，手里提着花灯。 曲铃儿看得正热闹，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随后林川站在窗前，伸手递给她两副面具：“下来逛逛吧。” 曲铃儿和香云戴好面具一前一后下了马车，阿忠正和车夫交谈着，问寻戴了一副狐狸面具正四处打量着，和他有情似无的模样很是般配。林川站在不远处提醒道：“这里治安不好，跟紧点，别走丢了。” 曲铃儿和香云都点了点头，跟在林川身后。道理她都懂，但是他为什么戴了一副青蛙面具啊？而且他和馆主两个人真是万年不变的蓝衣和白衣。 问寻收好折扇，走到卖花灯的小摊，挑了一盏。 “这是月饼吗？”曲铃儿好奇的问道。 问寻挑眉扫了林川一眼：“这是月亮。” 林川不以为然。 曲铃儿尴尬的笑了两声道了声歉，这月亮灯做的太圆了，害她以为是月饼呢。 林川向摊主付了钱，淡淡的说道：“去挑吧。” “多谢林公子。”香云欣喜的瞧了一眼曲铃儿，向林川行了一礼，去摊位上选了一盏兔儿灯，在曲铃儿面前晃了晃。 曲铃儿剜了她一眼也去挑了起来，本来她也想选兔儿灯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竟然鬼使神差的将那盏青蛙头灯提在了手上。 林川眼中闪过一抹悦色，不动声色的继续向前走去。待曲铃儿缓过神，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她的审美一定是变异了，一定是。 “等我会儿啊！还有我呢！”阿忠在后头正挑选着，一转眼他们竟都离开了，他拿起一盏莲花灯自己默默的付了钱跟上。 逛了许久，见曲铃儿脚步渐缓，应是累了，林川是时的开口：“该吃饭了。” 曲铃儿的肚子也十分应景的咕噜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天都黑了他们还没吃饭呢，她默默的跟在林川身后，向饭馆走去。 才进门，有一名男子正疾步向外走去狠狠的撞了她一下，曲铃儿吃痛的捂住肩膀向后踉跄了两步，幸好香云在她身后扶住了她，曲铃儿下意识的摸了下腰：“我的玉佩！” 问寻眼神一凛，在人群中锁定了那逃跑的身影。 “看好她。”林川先一步跃了出去，一把抓住那男子的肩膀，将他胳膊一拧。那男子嚎叫着张开手，玉佩从他手中滑落被林川稳稳的接住。 那男子气不过，回身朝着曲铃儿的方向甩了一记飞镖，林川始料不及未能抓住，向寻闪身来到她身前，胳膊微抬，指间一动夹住了那枚飞镖。再一掷，飞镖穿过人群，直直扎进那男子的小腿。 林川的眼中布满了寒霜，眼眸森冷地回头凝了他一眼，那男子一顿，只觉得周围涌来一股冷意：“好汉饶命啊！”那男子硬是拖着伤腿一溜烟的跑了。 “公子追不追？”阿忠来到林川身侧，眼神紧紧的盯着那男子逃跑的方向。 “不必。”林川深深地望了一眼手中的玉佩，将它还给了曲铃儿：“收好。” 曲铃儿愣愣的双手接过玉佩，重新系在了腰间。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以至于她还有些懵。 “好帅啊！”香云在一旁小声的说道。 曲铃儿侧过头，瞪了她一眼，香云憋憋嘴立刻噤了声。 好帅啊！曲铃儿偷偷看了林川一眼，在心底默默感叹着，赶忙又收敛了笑意。 “小二，来坛酒，再把你们这的招牌菜都上一上，他买单。”问寻自顾自的坐在长椅上支着腿，潇洒的指了指林川。 小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嘞，客官们稍等片刻！” 小二拖着菜案，一边摆着一边喜笑颜开的介绍着，来来回回三趟，不一会桌子上就摆满了菜碟，甚至还叠了几盘。 “这太多了吃的完吗？”曲铃儿犯难的看着一大桌子菜。 “此言差矣。”问寻打断她的话：“既然是林大少爷请客，不管好不好吃排面要先撑起来。” 问寻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味道不错。”随后他打开酒坛闻了闻，倒了两大碗：“这是好酒……” “自己喝。”林川直接拒绝了他。 问寻瞥他一眼：“谁说这是给你倒的？”他举起酒碗朝曲铃儿递去。 曲铃儿连忙摆手：“我不会喝酒……” 林川睨了他一眼，夺过酒碗，将碗里的酒一口气全数喝掉。 “好酒量。”问寻夸赞着也拿起酒碗，朝他一笑，对林川眼中的警告视而不见。 曲铃儿瞧林川的脸色不好，默默的拿起筷子和香云一起埋头吃菜。 邻桌有一玄衣男子，若有所思的看着阿忠腰间羊皮地图上的标记，他亦倒了一碗酒起身朝他们走去。 “几位兄台方才制服贼人，出手利落，令顾某十分钦佩，不禁前来敬各位一杯。”那玄衣男子戴了半幅小猪面具。 “兄台言重了。”问寻似笑非笑的点头，亦喝下一碗酒，眼梢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玄衣男子见问寻爽快的喝下了酒，他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往下继续。 “有事直说。”林川盯着他冷冷的开口。 玄衣男子尴尬挠了挠头，看向阿忠：“呃……这位兄台腰间的羊皮地图可否能借在下一观？” 此话一出，他们三人皆是一脸警惕的凝着这位玄衣男子，只有曲铃儿和香云一脸懵懂的看着他。 见他们目光不善，玄衣男子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妥当，他连忙改口：“切莫误会，在下也有一张羊皮地图，不知是否与各位兄台的一致？”他从怀中取出地图展开在他们面前。 确实与他们的地图一致。问寻心中思忖，想到了什么：“你是玄青剑主儿子的手下？” “在下正是玄青剑主的儿子，顾成煜。”玄衣男子微微低头，算作行礼：“各位可是能以旧物回忆前尘的能人？” 问寻与林川对视一眼，微微挑眉：“正是在下。” “太好了，家父早已恭候多时，各位可否去山庄一叙？”顾成煜朝着他们抱拳行了一礼。 “既然顾公子盛情邀请，岂有不去之理。”问寻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起身笑着说道。 顾成煜眼中一亮，不禁面露喜色：“各位请。” 卷二 秋风误 第五章 清晨，曲铃儿还未睡醒香云便来唤她起床。梳洗之后，顾成煜引着众人朝他父亲的院子走去。 游廊好似山间栈道，问寻朝一旁看去，太阳才露一角，柏树弯折挡在前，有薄雾笼罩在山间，远远一望犹如仙境。 若是夜晚，这里定是个观月的好地方。 走了好久才到大厅，主座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面容冷峻，黑色的抹额下，一双眼睛清明犀利。 “父亲，这位便是能引前尘的问寻公子。”顾成煜朝他行了一礼。 一众人都随着他向那中年男子行礼。 “听说你有一样本领，以旧物为引能让往事重现，可是真的？”男子一双眼睛牢牢的盯着他，眼底隐隐浮现些许期待。 “是。”问寻笑着对答。 男子又问:“有什么条件？” 问寻扫了一眼桌上架着的玄青剑，垂眸，掩下眼底的怀念之色，后又抬眼开口道：“我虽能使往事重现，但物上附着的念力会被吸收。” 男子略微一想，点了点头，手抚过玄青剑的剑背，眼中闪过一丝哀伤：“我漂泊半生，经历无数，只有一件事在我心上划了一道，我养了半辈子也没养好。问公子既然已经准备好便开始吧。” 问寻的手轻轻按在怀襟前，似是感到了玉珏的轮廓，他眼神一定，双指并拢，念过一段咒语后手一挥，一股灵力打在剑背上，玄青剑震动了两下，忽的爆发出气波将他们包围在内。 整个房间阴沉下来，眼前渐渐浮现出街道来…… “让你们说罗清的坏话，我要把你们打的满地找牙！”一位瘦小的公子正骑在一个人身上，声音愤怒，不停的捶打着他身下压着的人。 “你凭什么打人！我们又没说错！罗清本来就笨，上次比武大赛他刚进决赛就被打败了，连大赛的奖品都没摸着！”一旁的男孩不忿道。 “更何况这一次的奖品是比上回好上百倍的玄青剑，那可是号称从瀛洲仙岛流落的神剑，他不可能赢的！”另一个男孩接着补充道。 “我让你们说，让你们说……”那小公子一手一拳打得更厉害了。 “大侠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他身下的男孩抱着头哭喊着。 旁边的两个男孩捂着肚子，谁也不敢上前。 “哼！你求饶本大爷就要放过你？”那瘦小的公子不依不饶的说道：“我非要把你打的满头是包！” 一名面容冷峻的玄衣男子闻声赶来，怒喝一声：“前方何人放肆！” “救命啊！”他身下的男孩立刻向他求救。 那瘦小的公子朝他看去，又狠狠地捶下一拳，下巴微扬：“你又是何人？” “我乃崇山门首席弟子顾泽。” “什么顾泽，本大爷听都没听过，快些闪开。”语罢他又重重的打了两拳，似在故意气他。 “既然你如此狂妄，今日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语罢，顾泽抽出手中的宽剑，向他刺去。 那小公子立刻起身躲开，他身下的男孩连滚带爬的起身，嘴里还不忘喊道：“大侠快为民除害吧！” 那小公子瞪他一眼，他立刻闭上嘴。转身，小公子朝他袭去。顾泽见此立刻追了上去，小公子翻过一个跟头，抽出了男孩腰间别着的长剑，与他的剑对了上去。过了数招，顾泽眼神一沉，转过手腕再向他砍去时，小公子的剑竟然生生被他折断。 “我的剑！”一旁的男孩心疼的喊道。 “哼！活该！”小公子瞥他一眼，愤愤地说道。 “你！”男孩捡起一颗石头向他砸去。 谁知他身后好像长眼睛了似的，头一歪竟然躲了过去，再度回头，小公子的眼睛又恶狠狠地盯上了他。在他冲出之际，顾泽也挥剑飞去，小公子将那男孩扑倒在地，发带被顾泽的剑砍断，连带着几缕高束的头发一齐落了地。 那男孩定睛看了一眼立刻尖叫道：“是虚怀山庄的废物大小姐！” 罗盈抬手朝他的脸狠狠地挥了一拳，快速起身，恶狠狠的瞪了顾泽一眼快速的跑了。 “别跑！你这小废物敢动手打小爷……”那三个男孩立刻起身追她而去。 顾泽看着眼前的反转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捡起地上断掉的发带犹豫着，不知应不应该追上去。 “泽儿，你在此处呆着作甚？”从他身后行来一位留着胡子的长者。 顾泽闻声立刻回身行礼：“师父。” “走吧，山庄有人接我们了。” 另一处，虚怀山庄后院，罗盈换上了女子的衣裳，气鼓鼓的坐在了‍海​棠­‎­树下。 罗清正投入的练着剑，转身看到了罗盈，不禁收回剑朝她走去：“阿姐你怎么了？” 罗盈瞥了他一眼，微微侧过了身躲开他的视线 “没事，阿娘叫我过来的。” 罗清走了几步来到她面前，罗盈又转了一面，可惜还是被他发现了嘴角处的淤青，他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你又跟人打架了？” 罗盈瞧了他一眼，扬起下巴愤恨地说：“我就是瞧他们不顺眼，没别的，你别瞎想。” 罗清眼中愧疚更甚：“若不是我不争气，阿姐也不必这般，阿姐本是……” “阿弟！”罗盈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许你贬低自己，我的阿弟以后也会很厉害的！” 罗清叹了口气，神情依旧沮丧。 “你瞧你整日练剑都要练傻了。”罗盈跳了起来，握着罗清的胳膊想要将他也拉起来：“每日摇头叹气的一点也不活泼，都快赶上阿爹了。” “快别老想那些没用的了，让阿姐教你些实用的招数。”见他不答话，罗盈夺过他手中的剑，舞了起来：“往上这一招叫砍他头发，你在与人过招的时候往上一挥，他想保住头发必然要抬手，这时你再朝下面挑去，趁他不备将他的腰带挑飞，这样他的裤子就要掉了，他就必须得抓住裤子。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是顾了上边顾不了下边，你顺势把剑往他脖子上一架，他自然要喊好汉饶命啊！是我输了！” 罗清瞧她绘声绘色的演着，不禁笑开了口，眼神微微一转，见廊上阿爹正引着人走来，他不禁小声唤着她，可惜罗盈太过投入根本没有听到。 “阿姐还有一招叫做猴子偷桃……” 见阿爹抿着嘴，直直的瞪着罗盈，罗清不禁低下头，闭上了眼睛默默祈祷着他的阿姐快停下来。 “罗盈你干什么呢！”罗项冲眉目间一片严厉，直接了当的打断她的话。 完了！罗盈哆嗦了一下，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深吸一口气，低头转身，怏怏的说道：“阿爹好。” “你给清儿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罗项冲气的胡子都要竖起来了：“真是气死我了。” “阿爹家里来客人啦？”罗清小声提醒了一句。 罗项冲这才反应了过来，瞪了她一眼，转身朝他们尴尬的笑了笑：“小女贪玩，让韩兄见笑了。” 韩企摆摆手：“罗兄的女儿率真可爱，倒是颇具慧根。” “见过韩伯伯，是罗盈失礼了。”罗盈乖觉的低头行了一礼，半晌才敢抬眸朝他们看去。 黑色的抹额！那不是之前自称是顾泽的野蛮小子吗！ 再抬眸，见他扬起嘴角，对上了自己的视线，能明显见到他眼里藏不住的笑意。罗盈咬咬牙，之前害她挨打，现在他还在笑话她！真是气死她了！ 卷二 秋风误 第六章 小屋内，罗盈盘着腿坐在地上，两眼注视着石墙，出神似的凝想着。 丁玉婷在门外瞧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轻轻走了进来：“又被你阿爹罚了？” “阿娘！”罗盈惊喜的回过头，挣扎着起身，谁知坐的时间太久腿有些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丁玉婷连忙扶住她的胳膊：“真是的，你干嘛那么听他的话，去椅子上坐着不就好了。” 罗盈顺势挽上她的胳膊，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来：“还是阿娘疼我。” 丁玉婷宠溺的笑了笑，坐在了椅子上：“你也别怨你阿爹，这次来的客人实在是很重要，他们是从九州之地特地赶来参观比武大赛的。” “你有所不知，崇山门是九州之地用重剑一等的好手，你阿爹也是有意让清儿多学学。”丁玉婷看着罗盈一脸憋屈的样子，揉了揉她的头：“咱们山庄一贯用轻剑的，玄青剑却是重剑，此举也是为清儿打算，万一清儿赢了比赛拿到玄青剑，总不能让他光看不用吧。” 罗盈耸耸肩，露出一个微笑来：“知道了阿娘，我不会再给阿爹惹麻烦了。” 丁玉婷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心中一酸：“咱们山庄没落多年，你阿爹身有重伤，剑法再不能精进，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清儿身上。”语罢，她长叹一口气，眼中浮出淡淡的伤感：“我的盈儿这般优秀，却要处处藏拙被他们喊做废物，一群臭小子哪一个比得过我家盈儿。” “谁让咱们阏泽以武为尊，重视男子，不准女子参赛。女子武艺差只不过嘲笑两句而已，若是别人知道虚怀山庄的小姐比少爷还厉害，人言可畏，只怕阿弟受不住，咱们山庄也受不住的。”罗盈栽在她怀里，抬起一双灵动的双眸：“阿娘，不过几年而已忍忍便过去了，阿弟以后会有出息的，把咱们山庄发扬光大，到时候我再挨家挨户的把笑话过我的人揪出来，打一顿出出气。” 丁玉婷轻轻拍拍她后背，见她没把那些乌糟事放在心上，略略宽了些心：“若是在家待闷了就拉上顾泽出去，就说带他在阏泽逛逛，你阿爹也不会说什么的。那孩子稳重，和他一起我也放心。” “太好了，那明日我就拉他下山，这样就不用面壁思过了。”罗盈眼梢微扬，欣喜的笑着。 第二日，罗盈借口去向韩企伯伯致歉，如愿以偿的把顾泽约了出来。 明明是一袭紫衫端庄的打扮，可她却毫不掩饰大摇大摆的四处乱跑，顾泽皱着眉头，冷脸跟在身后。就在她刚买完一支做工粗陋的木簪时，有五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就是她昨天打了我们。”说话的赫然是昨日被她骑在身下一顿揍的小男孩。 “怎么？打不过我去找帮手了？”罗盈挑眉，下巴微扬，眼睛扫过他身边站着的两个高大的男子。 “你昨日如何欺负我阿弟的，今日便双倍奉还。”其中一个男子双手弯曲成拳，眼睛一瞪，便朝着她攻过来。罗盈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拳头。男子再挥，罗盈双手挡下，伸腿狠狠的踹了他一脚。 那男子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没想到竟被这废物踹了，左右看了看，面子有些挂不住，瞧罗盈的眼神愈发狠毒：“一起上。” 两个男子一齐挥拳冲了上来。这里人多眼杂她不便出手，只堪堪的躲着，先前冲上来的男子见抓不住她，阴狠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飞镖，朝她的脸甩去 来不及躲闪，罗盈伸出手臂挡在脸前，飞镖嗖得一声刺进她的小臂。另一个男子趁机抓住了她的胳膊，一个过肩将她摔在地上。 “以前怎么教训你的都忘了？那就让你好好想想。”那男子攥紧拳头再欲上前，顾泽眸子一眯，抽出重剑向前横斩。 “你……”那两个人后退几步，抬头，见他寒眸如冰，锋利逼人，不像是好惹的样子，默默地咽下了要说的话：“你给我等着，咱们走。” 见他们飞快的离去，顾泽低头冷冷的向她看去：“没事吧？” 罗盈踉跄的站起身，一咬牙将小臂上的飞镖拔了出来摔在地上：“小伤而已，死不了。” 顾泽眉头微微轻皱，没有说话依旧跟在她身后。 罗盈来到一家小医馆，轻车熟路的接过药粉和绷带，进了一旁的客房，像是这里的常客。顾泽一直盯着，看她揭开衣袖，洒上药粉，缠好绷带，一系列的动作干净利落，十分熟练，他的眼中不自觉得闪过一丝懊恼。 罗盈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既然要救怎么不早点出手啊，害我受伤，疼死了。” 顾泽挑眉，这小丫头还反过来怪他，他板起脸冷冷的开口：“你又没向我求救，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出手。” “你……”罗盈被他一噎，在一旁暗暗咬牙，小声嘀咕着：“真是气死我了，要不是阿弟还要学习崇山门重剑心法，我定然要跳起来骂他一顿。” 他睨了她一眼，觉得她气鼓鼓的样子十分有趣，但还是冷飕飕的开口道：“你阿弟资质欠佳，即便学了重剑心法，也发挥不出玄青剑应有的威力。” “你敢说我阿弟！”罗盈气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握紧拳头向他的脸砸去。 顾泽稳稳的握住了她的手腕，避开了她的伤口：“实话实说而已。我看你的资质比他好的多，可惜……游手好闲。” 他将罗盈的胳膊扔向一旁，罗盈借势转了一圈向后退了两步，吃痛的握住右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野蛮小子手劲真大，捏死她了。忽而想到了什么，罗盈瞳仁微转，认真的打量起他。 瞧着她的眼神，顾泽不由得皱起了眉。 罗盈朝他走去，近到快要贴在他身上的距离才停下，一张生动的笑脸正微微扬起，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梢带了一丝狡黠：“以后我出门都约你一起，若是有人闹事，你就帮我打跑他们。” 顾泽看着她明艳的笑脸，不禁一怔，待缓过神后眉头微皱，才想起躲闪，向后微仰。 见他皱起眉头，罗盈以为是他不同意，气呼呼的又朝他倾了倾：“反正你也要在我家住很久，为什么不同意？” 顾泽有些不自然的别过眼：“你先起来，我再同意。” 罗盈见他答应了，连忙向后跳去。 原来这野蛮小子吃软不吃硬，罗盈眼眸灿然，计上心头，得意的微笑着。 卷二 秋风误 第七章 罗盈的右臂受了伤，丁玉婷心疼的不行，罗项冲免了她面壁思过的处罚，要她好好待在山庄里养伤，一个月内不许她下山。罗盈一连在房间里待了五日，实在无聊的很，又不能出门，只好去后院找罗清去。 远远望去，他正在‌­‎海‎‌棠​树下，习着虚怀山庄独传的玄牝剑法，只是他有些焦躁，并未得要领，长剑转过手腕时，竟脱了手，直直的‌‎‌插‌进‎‌土里。 罗清站在原地，呆滞的看着那把剑，有些气馁。 “阿弟。”她轻声唤道。 罗清抬头见她正微笑着走来，小臂还缠着纱布，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阿姐。” 她装作不觉，握住剑柄，手臂一转，长剑随她舞动，罗盈的动作行云流水，飘忽若神，一气呵成，是他方才失手的剑法。 “清儿，学玄牝剑法是不能急躁的。” 罗清看着她明亮的眼眸，暗自一叹：“阿姐，为什么你总能很轻易的学会，我却不行。” 罗盈一愣，随后含笑说道：“当然是因为阿姐比你大啊。”她抬手揉了揉比自己还高的罗清的头发，像是在安慰小孩子一般：“等你长大了，自然一学就会了。” “我已经长大了。”罗清皱着眉头，躲开她的手。他都二十二岁了，还不算大？ “才没有呢！”罗盈将剑扔给了罗清：“你只是假装长大，很多道理还没有明白，等你真的明白了，自然会比阿姐更加厉害的。” “是这样吗？”罗清将信将疑的看着她。 “当然啦！”罗盈微微扬起下巴，十分坚定：“你我二人血脉相连，自然都很厉害。” 罗清附和着点点头，恢复了些信心：“为了家族的荣耀，我必须学会玄牝剑法，成为阏泽最强的剑客，一步也不能出错。” “即使错了也没关系，阿姐会永远站在你的身边。”罗盈看着他微微笑着。 廊上一抹黑影缓缓走来倚在柱子上，他站在阴影处，眼神向罗盈瞥去。 罗清心里一暖，暗暗发誓，定要在这次大赛拔得头筹：“阿姐，我们一起练剑吧。” “不要。”她摇摇头，很干脆的拒绝他，转头选了个栖身的好位置，倚着‌­‎海‎‌棠​树干，半躺在草坪上。 “是阿姐的伤还没好吗？”罗清有些担心。 “小伤而已早就好了。”罗盈伸直了胳膊，转转手腕，看着他一板一眼的模样，弯了弯眼睛，憋笑道：“阿弟你有没有觉得你自己有什么缺点啊？” 罗清一怔，脱口而出：“笨拙……” “不对。”罗盈立刻打断他：“是无趣，呆板！” 见他沉默着，罗盈又继续说道：“瞧瞧你整日就知道练剑，都要傻了，许多道理都不明白吧！” 罗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 罗盈挑眉扫他一眼，憋着笑意，继续一本正经的说：“改日阿姐带你下山，咱们去红香楼喝酒、听曲，那儿的姑娘个个水灵，那小手……” “阿姐莫要再说了。”罗清耳尖一红，急忙打断她。 朽木不可雕也。顾泽在暗中亦皱紧了眉，他摇摇头，黑色的抹额随着他的动作轻晃，瞧她又说的起劲的样子，抬步离开了。 见罗清不再搭理她，又埋头继续练剑，她觉得无趣，又趟回方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静心听着长剑破风的声音。 良久，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睁开眼，见管家正引着一位翩翩公子朝他们走来。 他走近，拱手一礼道：“在下临泉山庄高远，特来向虚怀山庄罗清讨教。” 罗清见状，也拱手向他回了一礼：“请多指教。” 管家向罗盈轻点了一下头，将门口候着的下人一并谴退了下去。 二人拉开距离站好后，相互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闪，长剑相持，试探着过了数招。在二人分开时，高远身形一顿，手腕一转，再出手便使出了临泉山庄的无忧诀，罗清不甘示弱，长剑一凛，以玄牝剑法相抗衡。 二人正打的难舍难分，罗盈却皱紧了黛眉，清儿心中压抑，过度练剑身已有内伤，果然被高远瞧出了破绽。他持长剑险险掠过罗清的脖颈，趁他闪躲时，一掌打在他的丹田，罗清只觉手臂一麻，长剑脱手，连退数步撞在树干上，他一手撑地，咽下口中涌动的血腥。 “阿弟！”罗盈急忙上前查看。 高远俯视着他，眼中有些得意：“看来虚怀山庄的玄牝剑法也不过如此。” 罗家姐弟抬眸，眼中皆是一冽，罗清挣扎着起身，被罗盈拦下。她走上前拾起长剑：“欺负我阿弟身有内伤算什么本事。” 高远挑挑眉，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罗姑娘是要替你阿弟与我比试？” “不错。”罗盈小脸微抬，神采飞扬：“不过你要记得，切磋而已，点到为止，绝不外露。” “这是阏泽固有的规则，高某自当遵从。”谁人不知，虚怀山庄的大小姐是个是个废物，高远也是如此以为，他只当这是罗盈一时意气用事，怕没面子，才特意提醒他一遍阏泽切磋的规则，也未多想。 “好，那接招吧。”罗盈长剑一转，抬起手臂，快步向他刺去。 高远笑笑，她这般莽撞，在他手下走不出三招。他微微侧身躲了过去，正欲出手，罗盈长剑旋过一周，两次交刃一攻一防，他心中大惊，瞬间提起精神，不敢再小瞧她。 “玄牝剑法第六式。大成若缺，其用不弊。”罗盈眸光微微一凝，身子凌空一起，长剑在她手中转起来，一连数次向他攻去。高远用剑不断抵挡着，每次他看出破绽想要袭击时，她总会以剑旋剑，以攻为守，让他不得不被迫防御。 “玄牝剑法第七式。牝恒以静，不争之争。”趁此嫌隙，高远操剑疾飞向她，罗盈不再攻反而收剑，向上一挑弹开他的攻击，高远顺势斜劈，可她似有感应，敛剑只向后退了一步，却足以躲开他的攻击。无论他再怎样进攻，她总能以一步的距离避开。 “玄牝剑法第八式。柔弱者生之徒，木强则折。”高远微怒，他拎剑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以霹雳之势向她袭去。罗盈持剑等在原地，待他的长剑靠近之时，猛地启式，迎上他的剑刃，两刃相撞，明明她的力道很小，却能化解他的攻击，还将他震退数步。 “玄牝剑法第九式。剑之道，而为不争。”罗盈挥剑空划两次，旋身，一剑两式，一守一攻，攻守相错，打的高远连连后退。 “玄牝剑法最高心法。玄牝之门，万物归一。”忽的，她身形一闪，躲过高远的横劈，消失在他面前。 “在你身后。”听到她的提醒，高远连忙转身防御，只是为时已晚，他察觉到四周的空气微微波动，而后她长剑一竖，刺眼的剑芒从四面而起，宛如水中游动的银龙一般，剑气从八方而来，汹涌澎湃。高远不敌，却无处可避，只能以剑遮面。 罗盈只想给他一个教训，也并未尽全力。她收回长刃，侧身，以剑柄轻轻戳了下他的丹田，高远顿时觉得体内真气翻腾，一时不察，被剑气击退数步，单膝跪地，以剑支撑着身体。随后，噗的一声，喷出少许鲜血。 她眼梢微微向上飞起，明媚的眸一瞬不瞬的盯住他。 高远拭去嘴角的血迹，缓了一下才站起身来，眼中对她多了些敬佩，他抱拳向她行了一礼，似乎在为自己方才的轻视而道歉：“是在下输了，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倒还输的起。罗盈收起眼中的冷色，也向他行了一礼：“承让。” 罗清默默记下了招式，他心里清楚，这是阿姐故意放慢动作向他展示。他手握成拳，渐渐攥紧，心中的愧疚渐渐化为坚定。 卷二 秋风误 第八章 罗项冲听说了她与高远比武切磋的事，掩下心中的惊喜，严禁下人外传。表面上虽斥责了罗盈不懂规矩，轻易展露她的剑术，却也解了她的禁足，只是告诫她不许独自下山惹事。 罗盈自然明白她阿爹面冷心热的毛病，嘿嘿一笑，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转头便约了顾泽一同下山。 “你说这两个木簪哪个好看啊？”罗盈站定在小摊前，一手拿着一个，正比较着，很是纠结。 顾泽淡淡一瞥，不禁冷冷的开口：“无聊。”那两个簪子一个赛一个的粗陋。 她轻哼一声，心里暗嘲他不懂欣赏，扭头就付了钱：“老板，这两个我都要了。” 顾泽见她像是再跟自己赌气一般，默默的抬步走了。 “喂！”罗盈一转身，见他已经走了老远，赶忙提步追去：“你干嘛走那么快啊！” 他闻言脚步一缓，见她追上，又面无表情的向前走着。 “戴哪个好呢？”罗盈的目光在两个簪子上来回打量。 “都别戴。”他瞥了一眼，忍不住出声。因为那两个木簪是在太难看了，他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都不如他拿剑削出来的枝条好看。 “看，连你也觉得没有上次的簪子好看吧。”显然罗盈误会了他的意思。 “先前的木簪被那群王八蛋弄脏了，哼，我已经记在了账本上，等阿弟赢了比赛，拿到玄青剑，我定要把他们挨个打一遍，再叫他们赔我的簪子。”罗盈抬手找了找，愤愤地将簪子塞进了衣袖。 她今日换了一身新的红色衣裳，略紧，将她的凹凸有致的身材显了出来，半身裙垂在膝间，长发编成两股长辫，更添灵动。 路过红香楼，有几位姑娘正依着二楼的窗，冲顾泽摇摇手绢。顾泽收回目光，眼中满是冷意，倒是一旁的罗盈，笑得没心没肺，还学着她们的动作跟她们招手。他的脸一黑，加快了脚步。 “喂，你怎么又走的这么快啊？” 酒楼上的姑娘们听见了她的话，用手绢遮着嘴，笑出了声。 顾泽的脸更黑了，走的更快了。 “喂。”罗盈小跑着追在他身后。 谁知他忽然停了下来，罗盈没能反应过来，直接撞在了他的后背。 “唔……”她轻呼一声，低头揉了揉鼻尖。 他转身双臂环抱：“以后不要喊我喂，我有名字，叫顾泽。” 她偷瞥一眼，他的脸冷的吓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腮帮略鼓，乖乖的回答道：“知道了，顾泽。” 顾泽瞧她有些可爱的模样，一时间被她逗笑，连忙转身，快步的走。走了好远，这才反应过来，不过笑她一下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为什么怕被她看到。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路无语，罗盈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此时，场外的问寻才认真将顾泽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同今日严肃俊容，那时的他还带着少年的青涩。问寻的手背划过自己脸庞，有些走神。再抬眸，他们已经到了一处略微偏僻的树林了。 “你来这里干嘛？”罗盈从他身后探出头问道。 “我又不认路，瞎走的。”顾泽瞥她一眼，明明是一张明艳的脸却有着纯真和可爱。他眼神向前，瞬间警惕了起来。 “退后，有人跟来了。”突然，他神色一凛，向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左手的大拇指默默将剑推出剑鞘一截。 不出片刻，有一群人从林中围来：“你就是虚怀山庄的废物大小姐，罗盈？” 闻言，二人的眉头皆是一皱，罗盈从顾泽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挑衅道：“找你姑奶奶什么事？” “你……”那女子气的就要拔剑。 “师妹。”从她身后走上前一名男子，拦下她的动作：“在下临泉山庄高风，只是听说师兄高远前些日子同罗小姐切磋，我们只是好奇师兄为何会输，特来一问。” 罗盈心中一紧，不自然的眨了两下眼：“你怎么不问你师兄？” “师兄若是说了，还需要特地来问你这废物？”那女子高傲的看着她，眼中尽是不屑。 听她如是说，罗盈暗自松了一口气，眼稍微扬带着狡猾：“自然是你那师兄技不如人喽。” “你撒谎！师兄武艺高强怎么会打不过你这废物，定是你耍了什么花招！”那女子斩钉截铁的说，心中早已将她定罪，丝毫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那又怎样！愿赌服输！”罗盈不甘示弱的瞪着她。 “好，今日就由我替师兄教训你这废物。”说罢，女子持剑向她刺来。 顾泽右手快速抽出重剑，只一招就将那女子震退数步。 “师妹！”高风扶住了那女子胳膊，让她稳住了身形。 见状，罗盈立刻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就凭你们几个还想打我？真是痴人说梦。”而后她又踮脚在顾泽耳边轻声加油道：“看你的了，最好把他们全都打趴下！” “竟敢挑衅我们临泉山庄，大家一起上！” 众人手握长剑，缓缓踱步，见成包围之势后一齐朝他们攻来。 高风先出了手，向他劈来，顾泽向后微侧，躲了过去。 有一人再持长剑从后劈来，他旋身持剑挡住，手臂一转，重剑横扫，剑气如柱打在他们腹部，将身后的三人逼退。这时，不知是谁在一旁向他们扔出数枚飞镖，顾泽的眼中有一瞬冷冽，全身寒意蔓延，旋转着重剑将飞镖一一弹开后，闪身朝那人腾跃而去，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师妹见他正与师兄们缠斗，立刻持剑向罗盈砍去。 罗盈察觉，后退几步躲了过去。 “高阳师兄帮我！”那女子见自己实在打不中她，忙向一旁求助。 高阳闻言，飞身与师妹一同挥着剑刺向罗盈。顾泽眼梢的余光瞥向她，心底顿时有些恼怒。重剑脱手而出，嗖得飞了过去，利刃割破了他的肩膀，钉在树干，高阳顿时泄力蹲在原地。 “师兄！”那女子一顿，跺了下脚，眼中怒火更盛，直直向她袭去。 罗盈立刻拔出顾泽的剑，谁知竟然那么沉，她险些没有握住。眨眼间，长刃已至眼前，她弯腰躲过，又换成双手握着重剑，旋转着向她砍去。剑气过于锋利，师妹被打的节节后退，高风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急忙闪身去救她，哪知顾泽比他去的更快，几乎是瞬时赶到。 他一手握住罗盈的手腕，一手扶住她的细腰，旋过一周，微微用力就让她稳住了身形。在高风袭来时，带着她挥舞着重剑，先划伤高风的手腕，将他击退，又斩断师妹的长剑。重剑一转，刀背狠狠的打在她肚子上将她掀翻在地，吐了一口血。 “师妹！”高风立刻扶起她，见众师弟皆已倒地，眉头深皱，望着他们二人。本想仗着人多势众，想让他们吃些苦头，却不想他竟然赢得如此轻松。 “还不快滚。”顾泽睨着他，寒眸中带着冷冽，气势散开，有一种压迫感袭来。 “我们撤。”知道他们已无还手的余地，高风扶起昏迷的师妹，携着东倒西歪的众师弟快速离开了。 罗盈看着她手中的重剑，正回想着方才顾泽带着她用过的招式，突然手中一空，顾泽已将重剑收回。 她回过神，上前踮脚揽住他的肩膀，不知是她太纤瘦还是顾泽太健硕，她整个人就好像挂在他身上，明扬的笑着：“原来顾兄这般厉害，失敬失敬。” 顾泽看着搭在肩头的小手，英挺的眉若有似无的皱了一下，下一秒，已然恢复。 看他这般冷淡的表情，罗盈竟生出一丝戏谑的心，她脸上的笑意越发张扬，右手轻轻从他脸庞抚过脖颈滑到他胸前，她的指腹似乎带着电流，让他一阵酥麻僵在原地。 “顾兄不如你教我重剑的心法吧。”罗盈的手停在他心脏的位置，忽的五指一蜷，做出挖心的样子来，顾泽的心随着她的动作一滞，而后跳的更快了。 他寒冷的眼底微微浮起一丝热意，眉头轻皱，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沉声斥道：“从哪儿学的？” 然后他一顿，想到了什么。 罗盈眼中一片灿然：“这算什么，改日我请你到红香楼去喝酒，那儿的姑娘个个水灵，那小手……” “行了。”顾泽打断她，果然是这套说辞。 “你对别的男子也这般？”他眼眸一沉，紧紧的凝着她。 罗盈又扬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来：“我之前女扮男装去红香楼喝酒来着，那里的姑娘就是这样摸我的，但后来被发现了，我就只学了这么两下，说起来还是头一回用，有些生疏。” 他没有说话，眼神扫过她胸前，又忙得避开视线，耳尖有些红。身材这么好不被发现才怪了。 罗盈再度走到他面前，脸上笑意斐然，看他时明显带了一丝讨好之意：“那你教不教嘛？” 顾泽冷脸瞧她:“教你可以，以后在酒楼学的招数不准再用。” “任何人都不行。”他又补充道。 “太好了！”罗盈雀跃着，这条件太简单了，她想也不想的应了下来：“那明日山上的大椿树下不见不散。” 顾泽看着她，继而避开了那如星辰般耀眼的眸光，默不作声的走了。 卷二 秋风误 第九章 问寻的手在空中轻划，眼前的场景不断变换，如流星般一瞬而过，他驱动着灵力，画面一缓，转眼已是温阳高挂，一处山林。山间西坡，广密的矮树已是一片深绿的枝叶，草叶与花儿相衬，偶有几声鸟鸣，葱葱茏茏一派生机。 “怎么还不来？该不是忘了吧？”罗盈踮脚，伸了伸脖颈向远处眺望着，一个人影也没看到。她拾起地上断掉的长树枝，迟疑了一下，将多余的枝叶全都扯掉。 “不会是没答应吧？”罗盈拧着眉，仔细的回忆着，她记得顾泽答应她来着，但是最后他好像没再回过自己的话，这让她也有些不确定了。 “哼！”她比着树枝，在空中一顿乱划，毫无章法可言：“野蛮人，话也不说清楚。” 顾泽环手抱剑，隐在她身后的树上，闻言微微挑眉，在她心里他是野蛮人？他侧过头，认真的打量着她，许是为了方便，她今日将长发高束，一身红杉穿的也算利落，只是头上别的木簪太丑了些。 他无奈的摇摇头，目光向下瞥时，一贯冷淡的眉眼浮上笑意，却不动声色。见她的耐心差不多要耗完了，腾身一跃，顺手折断一枝树枝向她袭去。 “谁？”罗盈眼神一凛，警惕的向后瞥去，忽见一道人影向她袭来，她弯腰堪堪躲过，树枝刚要刺他时，一道黑色飘带从她眼前闪过，她手上的动作一顿，挨了一掌，身形不稳，后退两步撞在树上。 顾泽抬眸瞥了一眼她头上的木簪，又向她袭去。见他似乎是在试探自己的功底，罗盈轻轻挑眉，横起树枝也向他打去。 顾泽脚步一顿，镇定的站在原地，似乎早已识破她的动作，在树枝的尖端就要靠近时，他脚步一转，躲过她的攻击，一声轻哼落在她的耳边，伸手就要拔下她的木簪。没想到罗盈脚尖一用力，定在了原地，弯腰旋过身，手上的树枝就要打上他的手腕，这让顾泽不得不抽回手，拿出他的树枝挡下。 枝上的叶子猛地颤抖，罗盈眨眼躲了一下，被顾泽抓住了空子，他趁隙横扫，在她后退之际，蓦然原地腾空，从她头上跃过稳稳落地，他嘴角不自觉得微扬。 罗盈头上的木簪被树枝微挑，从发间飞出，在空中旋转过几周直直‍插‌­进​了土里。 “我的木簪！”罗盈后知后觉的摸向她的头发。 顾泽回身，见她又气又惊的样子，眼眸淡然却隐隐闪着微光，似乎心情很好。 “你怎么回事啊！不仅偷袭我还把我的簪子弄脏了，就这样‍插‌­进​泥里，以后可就戴不了了。”她跺着脚，气势汹汹的逼近他，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气的她只能叉腰干瞪着他。 这可是她昨日新买的，野蛮人！ 顾泽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开口：“在骂我野蛮人？” “你怎么知道？”罗盈惊讶的看着他，又赶紧捂住嘴。 见他一脸漠然，眼神还有点冷，罗盈赶忙改口：“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心里默默夸你厉害啊！” “你真是太厉害了！就那么两下就把我给打败了！”罗盈拦在他面前，扬起脸，明艳的脸上带着些讨好的神色。 顾泽连忙避开，侧着身冷冷的说道：“耐心全无，心志不坚，别说是重剑，什么剑都学不了。” “什么啊！我能学！”她嘟着嘴，有些不满，再次站在他面前，目光还算坚定。 “学重剑要吃很多苦头，你怕是坚持不了。”顾泽提步正欲离去。 “我能坚持！”罗盈急忙抓住他的衣襟，见他停住了脚步，立刻上前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还轻轻晃着：“你教我吧，求求你了……” 只觉得手臂上一团软，顾泽不禁呼吸一滞，随即沉了脸。这该死的丫头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 本来是要呵斥她的，可他一侧头，见罗盈一双星光水眸，带着几分讨好撒娇的意味，原本要责备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你答应了？！”罗盈嘴角不免笑开，眼瞳微转带着狡黠。 顾泽呆了一瞬，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懊恼的神情。这可恶的丫头，又着了她的道。 他瞥了一眼胳膊，耳尖悄然爬上一丝红痕，沉声道：“还不快些松开。” “哦。”罗盈甜甜的一笑，向后退了几步。 “糟了，我没带剑来。”她摸了摸腰间，笑容忽然一滞，一脸悔恨的看着他。 见她无措的样子，顾泽不禁想到，如果自己就此作罢，她一会是不是要急哭了？ 想着，他不动声色的抬手，抽出自己的重剑来，单手递给了她。 罗盈本以为他会趁机走掉，不教她了，没想到他会这么好心，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想用？”顾泽微微皱眉。 她连忙上前双手握住剑柄：“才没有。” 顾泽眉头舒展开来，转而问道：“你可知手中的剑因何而挥动？” “当然是为了保护心爱的人不被欺负。”罗盈笑的张扬，一脸笃定的看着他。 顾泽冷脸：“错了，手中的剑不应该被世俗所束缚，而是因信念而挥舞。” “情爱也算世俗吗？”她微微歪着头有些不解：“那阿爹、阿娘、阿弟我都不能喜欢了？” 顾泽没答话，继续说道：“要学剑，自然要耐得住寂寞……” “可我……”话还未说完，一道严厉的目光直视着她，罗盈连忙噤了声，改口小声道：“耐得住。” “嗯。”顾泽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右腕。 他的剑好沉，阏泽的人一贯是用轻剑的，罗盈紧紧的握住了剑柄，有些不适应。 “好好看着，我只教你一遍。”低沉而又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罗盈连忙回神，眼神里是之前没有的认真。 顾泽带着她挥着重剑，忽有一道剑气从下往上，削掉椿树枝上好些叶子，绿叶飘摇而下，两道身影在叶子间穿梭，罗盈屏息，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 重剑的招式与她所习的玄牝剑法略有不同，玄牝剑法重在招式与剑所发出的气息之间的转变，而重剑之重不在招式，在剑气与空气中的波动共鸣，或快或慢，或缓或急，皆能挥出比重剑自身要高的多的伤害。 太阳渐升，新叶割碎的阳光一束束的投射在他们身上。一遍完后顾泽立刻收回重剑从她身后退开。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发间的香气。 他微微蹙眉：“剩下的自己琢磨，三日后再来教你。” “这就完了？”罗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空。亏得刚刚自己还觉得他好帅来着，这就丢下她了？ 她单手摸了摸心口，方才还未曾感觉，自己的心竟然跳的这么快。罗盈两眼注视着空中，回想着之前顾泽救她的场景，嘴角不自觉的弯起一抹弧度。好吧，她承认自己对他还是蛮有好感的。 “这算是约会吧。”曲铃儿一脸痴笑的小声评论道。 香云点点头，也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瞧着顾泽的眼神跟林公子的很像，只不过林公子更温柔一些。” 她脸颊微红，睁着眼睛定定的看着香云，装作严肃的样子：“这有什么像的？休要乱说！” 林川眼神微动，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完整，却不做声，心中暗暗思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的再明显些。 卷二 秋风误 第十章 夜晚，圆月高升，顾泽抱剑沿着游廊缓缓而至，站定在廊下。月光透过枝丫，斑驳的斜洒在地。他的身上隐出一个轮廓，散发出一圈蒙胧的光晕。微风渐起，扬起他脑后黑色的抹额飘带。 他仰头，望着枝头那一簇艳丽的­‎海‍‍­棠‍​‍出神。今日教那丫头的剑法，不知她学会了多少。 那丫头有事找他的时候眼睛又明又亮，有一事不顺她心意就骂他野蛮。他轻轻摇摇头，嘴角却不由得微扬，一贯冷漠的脸上有了些暖意。 自己怎么想起她来了。 顾泽皱眉，收回嘴角的弧度，带着些恼意。他脚下微微用力，抱着剑翻了个跟头，跃过游廊，他慢慢走到­‎海‍‍­棠‍​‍树下，忽的抽出了重剑，习着的重剑的心法正是今日教给罗盈的那几式。他旋身练了几招，总觉得手中空落落的似乎少了些温度……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总是想起她来。 他手腕一转，重剑闪着寒光，他气愤的挥出一道剑气，将­‎海‍‍­棠‍​‍树上的花儿打掉不少。他凝望着，忽然脑中出现一抹红色身影，持着他的重剑在花叶间穿梭着，头上没了那碍眼的木簪果然好看多了。 ­‎海‍‍­棠‍​‍花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顾泽猛然回神，他瞥了一眼手中的剑，快速摇了摇头，似乎要将那身影从脑袋里晃出去。英眉紧紧的锁着，脸上浮出一丝恼怒的神色，持剑狠狠的向前挥去，剑气如风，贴地扫去，落在地上的花儿被全数掀起，他腾身在空中旋过一周，挥动着胳膊，数道剑气接连而发将花儿打碎。 顾泽忽的停在原地，脚下踩扁了一朵漏掉的、未碎的­‎海‍‍­棠‍​‍。空中花瓣纷纷而落，铺了一地的粉色。 “泽儿。”韩企站在游廊之上：“为师许久未看过你练剑了，今日得空，不如习一番崇山心法第七式来看看。” 顾泽回身抱拳行礼，恭敬道：“是，师父。” 韩企抬手，一道暗劲顺着手指激射而出，打落一朵枝上的­‎海‍‍­棠‍​‍。 顾泽眸子一眯，重剑半转，剑端错过­‎海‍‍­棠‍​‍花，剑气却将花朵的枝叶劈开。他围着­‎海‍‍­棠‍​‍花在四周灵活的舞动，花瓣被剑气撕扯，一瓣一瓣的落着。一瞬的走神，­‎海‍‍­棠‍​‍花已落地，有一花瓣剩在了上面。 韩企遗憾的摇摇头，看出了端倪：“方才观你习剑便觉得你心神不稳，既心中有碍还是早日勘破为好。” “是。”顾泽抱拳，久久未能抬头。 时间一晃，已是三日后，罗盈早早的候在了大椿树下，嘴里哼着小曲，打量着树干。 听到了脚步声，罗盈莞尔一笑，转过身去：“你来啦。” “你前日教我的剑法，我已经会的差不多了。”她微仰着头，得意洋洋的向他伸出手。 顾泽蹙眉：“什么意思？” “自然是借你的重剑喽。”罗盈瞧了一眼他腰间的重剑，又向他弯弯手，挑眉向他示意。 他下意识的将手握在了剑柄上，刚要有所动作，忽的一愣。抬眼见她又没带剑，才将自己的剑抽出递给了她。 这丫头还用惯了自己的剑不成？ 罗盈笑嘻嘻的接过，对着他眨了下眼睛：“顾兄，我学的可认真了，得向你好好展示一遍。” 顾泽眼皮微抬，心跳快了两拍。 她收敛了笑意，后退几步，抬起剑，认真了许多。 顾泽仔细的观望，在她旋过身时，发现她的发间除了发带再无其他装饰。他不禁嘴角微动，看来她终于知道那些木簪有多难看了，她长得如此明艳，木簪怎能衬出她的美，倒是师娘常戴的那种红玉簪，配她正合适。 罗盈挥着重剑在身前划过一周，停下脚步，收了招式。 “怎么样？”空中花叶纷扬，她正提着剑向他走来，不是在询问他，像是在等他的表扬。 “不错。”他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意，是真的在夸她。 “才三日，你能学得七八分已经很聪明了。”顾泽从她手中拿回重剑，收入剑鞘。 “多谢顾兄夸奖啦！”罗盈咧着嘴，装模作样的向他抱拳行礼。 “可想好今日教我什么了？毕竟我这么聪明，教点有难度的吧。”她仰着脸，笑意盈盈。 本来他该拒绝的，可看着她明亮的眼眸，竟有些不忍心叫她失望。 顾泽愣愣的重新抽出重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被她牵制住了，怎么会对她言听计从的。他心里有些不甘：“那便教你崇山心法第七式。” 话音刚落，他原地腾跃，从她头上飞过，砍下树上一枝树叶，径自挥起剑来。 罗盈一怔，自己是挺聪明的，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就让她学这么难的吧？虽然疑惑，不知他为何变了情绪，但她还是认真的学了起来，跟着他的动作在原地比划着。 崇山心法的确厉害，重剑挥起来本就难，但他却能不靠重剑，而是用重剑挥出的剑气描着叶子的形状，将它从树枝撕扯下来。剑气灵活自如，一一把叶子扯下，只留一个光秃的枝杈掉在原地。这是需要多么精准的力道才控制的住。怪不得他要说自己心志不坚，恐难胜任，若是其中稍微走神就会落下一片，或者扯坏一片。 顾泽脚步微搓，站定在原地，收回了剑。 今日他没失败。 “原来你这么厉害！”罗盈不禁拍手称赞，对他刮目相看，这次是真的佩服他。 顾泽的眼眸沉了沉：“看好了吗？” “嗯，看好了。”她自信的扬起下巴。 “既然看好了就自己回去琢磨吧。”顾泽不再看她，抬步就要离开。 罗盈急忙拦住他：“为什么要走？不教我了吗？” 不知他怎么突然不高兴了，罗盈略略一想忙说道：“我刚才的意思是，我……你已经特别厉害了，我没想到你比特别厉害还要厉害。” 顾泽侧过头，看着她的眸子有些深沉：“我没有生气，只是不能再教你了。” “为什么？”罗盈伸手要抓他的胳膊。 他闪身躲开了她的手，让她抓了个空：“因为我发现教你练剑会让我分心。况且男女有别……” “这算什么理由啊！”罗盈又气又急，连忙追上他：“你是剑客不是和尚，又不需要四大皆空，难不成你们九州之地的剑客全都是出家的和尚，都不成亲？” 她抓住了他的衣袖：“若都是和尚，那你师父，韩伯伯怎么还有个儿子……” “不许妄议尊长。”顾泽停下，睨了她一眼。 罗盈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微微低头，小声反驳到：“我说实话而已。” “也不是出家。”见她委屈的样子，顾泽解释道：“只是情爱难免会扰乱心智，既然立志要成为最强的剑客，心中必须要坚定不移。” “你的眼里分明有我！”罗盈窜到他面前，伸手就要搂住他。 顾泽立刻抬手摁住了她的肩膀，没能让她得逞：“回去吧，以后我不会再教你了。” 他绕过她，大步离开了。 “顾泽，我喜欢你！”罗盈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喊道：“你继续教我吧。” 他顿时呼吸一滞，连带着脚步也有些缓慢。手掌蜷缩成一团，握的很紧，一瞬间的痛感让他微微清醒。 “顾泽！” 可他没能停下。 起风了，树上的叶子纷然落下，沿着风的轮廓在半空中划了一圈，问寻伸出手好似要接住那一片叶子。从曲铃儿站着的角度看去，他好似就立在那个场景里。风又起，地上花叶涌动，那叶子又飘远了些。眼前的景色又不断转换，奇怪的是，她竟觉的在色彩轮换的画面里，一身白衣的他略显落寞。 卷二 秋风误 第十一章 自上次分别后，罗盈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下山了，自然也没再见过顾泽。这一个月里她把自己锁在院子，一遍一遍的练习着崇山心法第七式，终于有所感悟。 “阿弟！”她推开门朝着罗清的后院奔去。 “阿姐？”远远的就听到他阿姐的声音，罗清不禁停下习剑的动作，见她面露喜色的跑来，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日，她本是欣喜的出门，谁料回来时一脸的伤心，直接把自己锁在了院子里，到今日才出来。 她的阿姐纯真可爱，喜怒哀乐全都写在了脸上，往日阿爹罚她面壁静心，最多七日已是极限，这次竟在院子里足足待了一个月零九天，可见有多反常了。 他记得阿姐之前总是约顾泽出门，定然是他欺负阿姐了。罗清紧紧皱着眉，心里对他又多了几分厌恶。 “成了！”罗盈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眸熠熠生辉。 “什么成了？”罗清不解。 “我的剑法练成了！”她的双手捏住罗清的肩膀，激动的使劲前后摇晃，晃的他两眼发晕。 “阿姐，阿姐……你先别激动……”他急忙握住罗盈的手臂，制止了她。 她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学会顾泽教的崇山心法了！而且我将重剑的技巧与玄牝剑法结合在一起，阿弟你学了之后剑术定会突飞猛进的。” “等下，阿姐，你这一个多月都在研究这个？”他还以为是她伤心过度，不肯出门呢。 “是啊。”罗盈漫不经心的答道，满心都沉浸在喜悦中，根本没有注意罗清的疑惑和担心。 她拔出自己的长剑，向前几步，一脸正色道：“清儿你可要仔仔细细的看清楚了。” 阿姐总是这样，平常都喊他阿弟，唯有严肃认真时叫他清儿。 罗盈见他点点头，亦认真了起来，长剑一横，将玄牝剑法从头至尾演示了一遍。 玄牝剑法的招式没变，可气息却与以往不同了，剑气不再单靠着长剑招式的技巧而发，而是控制着力道，借着招式和技巧牵引着空气中的波动，使原本的剑气与波动相互交错缠绕，盘旋在剑身，这便使玄牝剑法的攻击更为强劲，威力也更盛从前。 阿姐果然天赋异禀，若是阏泽也重视女子习武，准许女子参加比武大赛的话，他敢肯定，他的阿姐定会拔得头筹。 演示一遍后，罗盈从地上拾起一朵​­‌海​‌‍棠​花来，向空中一抛，长剑随之而去，剑刃未及，剑气却将花瓣片片扯落，让人惊叹的是花瓣竟毫无损失，落地时，独留细蕊。 “我刚才演示的剑法不再需要过多的技巧，更多的是掌控力度。清儿，你从小掌控能力就比我强，只要多加练习一定可以成功的。”她的眼中此刻正闪烁着光点，将罗清的眼眸也照亮了。 罗盈神采飞扬的看着他：“不仅如此，将来你赢得了比武大赛，拿到玄青剑，也不需要重新再练重剑心法，一举两得。” 罗清的情绪被她带动，赞同的点点头，眼中似有光芒闪烁：“多谢阿姐！” “阿弟你也太客气了。”罗盈笑着将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倚靠着他，这才察觉，原来她的阿弟已经高出她许多了。 她的胳膊勾着他脖子，重心全都落在他身，罗清连忙稳住身形，扶住她：“原来阿姐在琢磨剑法，我还以为是顾泽欺负你了。” 罗盈的笑容忽然一滞，想起来他那日离去时的样子：“阿弟你说我向一位男子表明了心意，但他没有回应，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眉头紧紧的拧着，心中蓦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试探着问道：“那个男子不会是顾泽吧？” “恩？你怎么一下就猜到了？”罗盈有些好奇。 罗清瞪了瞪眼睛，阿姐居然喜欢他？不，这一定是阿姐的错觉，那小子除了剑术好以外，他再看不出别的优点了，阿姐定是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没拒绝？他不会是喜欢上你了吧？”八成是了，阿姐又可爱又聪明虚怀山庄上上下下谁不喜欢？ “哼，那个蛮横又傲慢的小子。”罗清想起韩企师叔命他指导自己剑术时的样子，整个人冷冰冰的，话也不说几句，像谁欠他钱似的。 “我在问你啊，你在小声念叨什么呢？”罗盈没听清他的话，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他打量着她的神色，疑惑，担忧又藏着期待。阿姐好像是真的喜欢他。罗清心里不大服气，回想起自己跟他相处的场面，真是越想越觉得他缺点甚多，搞不明白他阿姐怎么会喜欢这个野蛮小子，哼，真是便宜死他了。 罗清想着更加不忿，气急败坏的说：“大概就是喜欢你，又不敢承认。”他在欲擒故纵​诱​惑‌​​阿姐！一定是这样！ “哈哈，我就知道！”罗盈一下子开心了起来。 “阿弟，我跟你讲，明明他就是喜欢我，心里有我，还非说是我总在他面前乱晃，害他分心……”罗盈跳在他身边，一股脑的将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罗清连忙捂住耳朵，快步离开，他才不要听到从他敬爱的阿姐嘴里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那个蛮小子有什么好的！真是气死人了！ —— 前阵子因着惦念融合剑法的事，罗盈一直也没能睡安稳。今日心事已了，加上玄牝剑法确实耗神，除了指点罗清，她又在阿爹阿娘面前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实在累的不行，早早地睡下。 深夜，罗盈房中虚掩的窗户微动，一道黑影携着月光而入，见她未发觉，悄声向床前走近几步。 以前总是远远的轻扫她几眼，还从没这般近的仔细看过她。顾泽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婉转流连，从下至上，定在熟睡的面孔上。 她其实很漂亮，体型袅娜纤巧，却发育的极好。黛眉如柳叶，粉面朱唇，此刻睡得正香，红唇微张。尤其是那双眼睛，一双杏眼如星含娇，算计他的时候又明艳又张扬，睡着了倒是显得十分乖巧。为什么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没发现她这般好看呢？ 不知梦见了什么，罗盈黛眉轻蹙，羽睫时而微颤，顾泽呼吸一顿，大气不敢喘，怕吵醒了她。 这么久也没再找过自己，还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闭门不出，是不是那日他话说的太重，让她有些伤心？想着，他又略略后悔，抬手要抚平她的皱着的柳眉，就在要触碰之时，忽然怔住，收回了手。 他在干什么！他像贼一样偷偷进了女子的闺房！顾泽脸上露出恼怒的神色，翻窗离开了。 第二日，深夜。又是那道黑影，翻窗而入，与上次不同，这次他没再走近她，而是远远的望着，不知默默看了多久，要离去时，一扭头，眼角忽然扫过一本小册，他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随手一翻，上面赫然写着几行大字：五月二日，飞鸟山庄张大成和他的两个跟班，把自己新买的木簪劈成了两半，还多打了自己两拳。日后需赔​­‌海​‌‍棠​花式木簪一支外加两拳。 顾泽觉得好笑，匆匆翻过几页，见上面记的内容大致相同，没再仔细看，只是粗略的翻过一遍。册子记了三分之一，看来欺负她的人蛮多的。他默默翻回最后一页，想看看记了什么。 七月二十三日，顾泽弄脏了她新买的木簪，以至不能再用，日后需赔小鸭式木簪一支。有一道横线将需赔项划掉了，后面又再写了一次，又被划掉了。看起来挺纠结的。 顾泽眼角抽了抽，这小丫头还挺记仇。 他瞥一眼旁边睡着的人儿，打开窗翻了出去。 “什么声音啊？”罗盈搓着眼睛，嘟囔一句，坐了起来。 顾泽在外连忙收回关窗的手，腾身而去。 罗盈努力的睁睁眼，环顾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窗上。她记得自己睡觉的时候没关窗吧？莫非进贼了？她猛地起身，急忙打开抽屉掀开盒子查看，不对啊，她的木簪没少，银子也没少。难道是她警觉没让那贼得手？ 她缓缓将窗开了一道小缝，向外望去，院子里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第三日，又是深夜。罗盈将剑藏在了被子里，假睡，守株待兔。 顾泽不知她的情况，依然跃过她院中的墙，沿着原先的路线悄声走去，这次不同，他没翻到屋里，而是直接站定在了窗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丫头的目的也太明显了点，平常都是虚掩着窗，昨日听到了动静，今日直接把窗户大开着，任谁猜不出这是请君入瓮的意思。 他闪身隐到一旁的树后，捡起了两枚石子，随手挑了一枚从窗户扔了进去。 罗盈嘴角一扬，鱼儿上钩了！她嗖的拔剑跳下床，大喝一声：“呔，小贼！被我抓到了吧！” 可屋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她的笑容笑容僵在脸上，连忙趴到窗户上，四处瞧着院子。 顾泽偷偷瞥她一眼，抱剑倚靠在树后，嘴角勾了勾，随后又将另一枚石子打了出去。趁她看向那边时，腾身翻墙而去。 罗盈似有察觉，连忙回头，隐约中好像看到了黑色的飘带。 卷二 秋风误 第十二章 见罗清的剑术突飞猛进，山庄上下都十分高兴。虚怀山庄没落多年，而今总算有了盼头，怎能让人不开心？ 比武大赛在即，罗清贪黑起早、更加的努力练习剑术，罗项冲夫妇则操持着山庄大小事务，只罗盈没事做，又闲了下来。她转念一想，阿爹不准她自己下山惹事，但顾泽又不参加比武大赛，他肯定也很闲，只要和他一起出门阿爹就不会责怪她了。 可一连四日，去寻他时，韩企伯伯都说他不在。 第五日再寻他，他亦不在，但韩企伯伯告诉她，顾泽昨日回来说，他近几日都在丘上山泉处练剑。 罗盈谢过了韩企伯伯，回了院子。 第六日，她早早的溜去了山泉小溪旁，没想到待她到时顾泽早已在此习着崇山心法。罗盈忙躲到一旁的树后，探出一个头远远的望着。 他好像有什么心事，总觉得他这剑舞的没有往日沉稳，可这里太远，她看不清顾泽的神情，于是她悄悄的向前走了几步。 “谁？”顾泽大喝一声，剑光一闪，就要出招。 “别打，是我！”罗盈连忙抬手，挡在脸前。 闻言，他连忙停下动作，站在原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罗盈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隙，见安全了，才将手放下，她重新扬起笑脸，朝他快步走去：“当然是韩企伯伯告诉我的啦。” 顾泽皱眉，师父一向是不约束弟子的，怪不得昨日特地来他房里问了一句，原来是替这丫头问的。 再回神，罗盈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微扬着脸颇有些得意。 顾泽转身不看她：“快回去吧，我要练剑了。” “不要。”罗盈立即拒绝了他。 “我跟阿爹说同你一起下山的，要是我自己回去的话会被骂的。”她嘟着嘴，眨眨眼，一脸委屈的盯着他，若不是看到她的眼稍带着一丝狡黠，他就要信了。 “那我送你回去。”说完，顾泽就要将重剑收回剑鞘。 “别！”她急忙扑了过去，摁住他的手。 “阿爹不让我下山，我都要憋死了，就让我待一会吧，就在一边看你练剑也好，求你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撒娇，满眼的讨好。 顾泽回看着她，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皱眉，这丫头，总有办法叫他服软。 他咬牙道：“就待一会儿，不准乱跑。” “耶！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罗盈轻跳，扑在他怀里，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衣襟。 顾泽重心不稳，后退了半步，忙抱紧她。佳人入怀，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严肃的词，又香又软。 顾泽的心跳得飞快，连忙松开环住她的手，呵斥道：“快点起来。” 他感到怀里的人一僵，然后，后退两步。顾泽怀里一空，有凉风吹来，他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紧忙收回来，神情有些不自然，此时略感后悔，觉得方才自己语气重了些。 罗盈以为他生气了，小心打量着他问道：“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他一愣，连忙转身，冷声道：“没有，你看错了。” “可……”罗盈还想说些什么。 “坐到那边去，别打扰我练剑。”顾泽连忙打断她的话，随手一指，也不管她是何反应，大步走到一边，直接挥起了剑。可他呼吸都不稳了，更何况是招式呢。 “你的重剑都没拿稳。”她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顾泽的眼眸闪过一丝尴尬，深呼吸了几口气，没搭理她。 “你根本没有投入，是有什么心事吗？”罗盈站在一侧好奇的问，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多么亲密的动作。 “没有。”顾泽蹙眉答。 罗盈灵动的眼瞳微微一转，想到以前他说过的话，扬声道：“你该不会是心里想着我，根本就没办法专心练剑吧？” 顾泽动作一顿，耳尖更红了。 被她看出来了。 “嘻嘻，所以你不理我，是因为怕我在你身边害你分心？”她歪着头，笑意盈盈的盯着他。 顾泽收起剑，看着她不语。 罗盈对上他的视线，眸光璨然：“我喜欢你。” “你也喜欢我。”她又补充道。 顾泽炽热的眼中染上一丝薄怒：“不行。” “为什么？”罗盈不解。 他瞥她一眼，继而微微避开了那眸光：“我跟随师父四处游历，你剑术太差，跟着我会有危险。” “我其实……”她一着急差点说漏了嘴，又急忙改口：“你教我的剑法我都学会了，我以后会好好练剑不再偷懒，我、我能保护好自己，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顾泽紧闭双眼，心中不断告诫着自己，不可被情爱所束。 见他不说话，罗盈有些着急：“我说的是真的，你睁开眼睛，看一遍我习的剑法就知道了，我没有骗你！” 见他仍不为所动，罗盈干脆抽出自己带来的重剑，走到小溪旁，自顾自的舞了起来。 听着重剑破风的声音，顾泽不禁张开眼，回身看着她。其实，她很聪明，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聪明，那日自己演示的崇山心法第七式，她看了一遍，靠着自己的琢磨就已经学的差不多了。可是他深知自己的剑术尚未成熟，离第一剑客还差的太远，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更远更苦，若是遇到危险，自己未必能做到全身而退，又何以护她周全？怎么能让她陪着自己冒险。 “你看清了吗？我很厉害的！”罗盈演示完，站在原地喊道。 “不行。”顾泽再次拒绝她。 “你……”罗盈气极了，重剑划过小溪，扬起一道水，泼了他一身。 “不许说不行！”她大声喊着。 顾泽不再说话，只冷着一双眼眸紧紧盯住她，逼近她。 罗盈嘴唇微抿，以为自己惹恼了他，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半步。 他再向她近了一步：“开始耍脾气了？” 罗盈不服气，刚要反驳，可触及到他冰冷的眼神时，又不敢了。只挺着脖子，瞪着他向后退了两大步，想要离他远一些。岂料脚下一滑，重心不稳，她惊呼一声，跌坐在了小溪里。 顾泽见她就要滑倒，想要伸手拉她，却没能抓住，溪水四溅又泼了他一身。 “没事吧？”他顾不上自己打湿的衣裳，急忙看向她，言语中不自觉的露出关心。 罗盈又气又委屈，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往水里一拉，他猝不及防的被带入水中。 她趁机扑到顾泽身上，揪住他的衣领，瞋目道：“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不敢承认？！” 顾泽顿时呼吸一滞，眼中一时间没有了往日的凉意。 罗盈憋屈的瞪着他，眼中带着审视：“说啊！” 见顾泽只皱眉不答话，她的头微微低下，靠近他的脸颊，睁大了眼珠儿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的眼睛。 独有的芬芳萦绕在他鼻尖，四目相对，顾泽淡声道：“我要打败所有人，成为最强的剑客，你只会成为我的累赘。” “才不会！”罗盈赌气似的扯下他头上的黑色抹额，声似银铃：“应该说我是你挥剑的动力才对。” 她的眼中似有星辰，让他看的呆了，一时心跳犹如擂鼓。 见他耳上一抹浅浅的红痕，罗盈的心情又明快了几分：“你的眼里分明有我。” 一个轮廓鲜明的她。 一双冷眸眼底浮现出些许温意，流连在她唇间，他忽然伸手摁下她的头，一个吻，蜻蜓点水似的掠过。不等罗盈有所反应，他已将她扯开，起身离去。 罗盈重新跌坐在水中，有些不知所措。 “不行。”现在不行，他还不够强，不能护她周全。 罗盈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以为自己又被拒绝，望着他的远去背影，她明亮的眼瞳忽地闪过一抹伤感。 卷二 秋风误 第十三章 距离比武大赛只余半月时日了，阏泽却突发蛊毒，不知何人所为，其他山庄有不少优秀的参赛弟子都中了此毒，内力全废。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山庄上下都闭门不出。 因蛊毒一事，罗项冲勒令全庄上下人等不准随意下山，罗盈闲来无事，只能去罗清的院子里跟他一起练剑，说说话解闷。 从罗盈教他新融合的剑法至今日，罗清已能突破玄牝心法第九式，罗项冲和丁玉婷开心的不得了，仿若玄青剑已是囊中之物。罗清不敢大意，仍埋头苦练。 这日，罗清习完一式，站在原地擦了擦鬓角的汗水，观摩了一番罗盈的招式：“阿姐，你这练的是什么？” 她答：“无影剑。” 罗清眉头微皱，拿起地上扣着的剑谱，看了看外皮：“这是什么？都没有听过。” 他翻了两页，随意的看了两眼，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不禁有些疑惑：“阿姐，你学这个干什么？” “不是学这个，是学这些。”罗盈下巴微扬，瞥了一眼树下堆着的剑谱。 罗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蹲下身来，好奇的挨个翻了一遍。 “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不像是咱们山庄的东西。”他粗略的翻阅了一遍，得出结论。 “哦，是顾泽给的。”她漫不经心的回答。 “他说这些剑谱很有用，让我好好学。”罗盈没有停下动作，笑着答道。 “又是他。”罗清小声嘀咕了一句，很是不满。他随便挑了一本仔细翻开来看，这都是些入门的书吧，她阿姐那么厉害用得着学这个？ “只不过是一些排不上名号的剑谱而已，能有什么用。”罗清抱怨道。 “阿弟，此言差矣。”罗盈停了下来，拿起《无影剑》翻到了下一页：“无用之用，乃为大用。” 罗清抬眸，瞧她正开心着，没再说话，只是心里难免不甘。 什么练剑，这分明是那个顾泽推脱她的借口，更可气的是他阿姐还信了。罗清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他又不忍心告诉她，毕竟现在外面很危险，阿姐练剑打发时间也好。 “阿弟，你说比武大赛结束后，顾泽就要走了吧。”罗盈侧头问道。 太好了，他可快点走吧，别再骗他阿姐了！ 罗清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的说：“嗯，我听韩企师叔说，他们是专门来参观比武大赛的，看过之后就该走了。” 罗盈略微一想：“那岂不是还有半月就要走了。” “是还有十二天就要走了。”罗清开心的纠正道。 她垂眸，怅然若失：“这么快。” 罗清心中十分欣喜，不由自主的弯起嘴角。 “阿弟，要不我随他一起走吧。”她展眉如是说。 “阿姐你说什么？”罗清的笑容僵在脸上，瞬间瞪大了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盈看着他，认真的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想跟他一起走。” “不行！”罗清蹭的站起身，严辞拒绝道：“我听韩企师叔说他们接下来要启程去漠北。漠北多远啊！那里环境差，天气说变就变的，而且传言那里的人都嗜血好斗，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去那多危险啊！总之阿爹阿娘都不会同意的。” 罗盈反驳道：“我能保护我自己，再说了阿娘当初不就是只身一人跟阿爹来阏泽的吗？她会同意的。” “阿爹不会同意。”罗清声音冷冽：“我也不同意，再说了他跟阿爹能一样吗？” “他与阿爹怎么不一样了？”她问道。 “阿爹与阿娘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才在一起的，你和顾泽不是。”罗清急忙驳斥：“那小子不是拒绝你了？所以你不能跟他走。” “他喜欢我啊，你上次不也说他喜欢我吗？”罗盈急忙辩解。 “不是，他不喜欢你，我上次说错了。”罗清立刻否定。 罗盈轻轻皱眉，想到那日顾泽在小溪旁说的话，也算是变相承认了，她继续说道：“你没说错，上次他还……”他还亲她来着…… 想到此事，罗盈不禁面上一红。 罗清见她低下头，脸上有可疑的红晕，表情略显娇羞，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不会把你……” 见他阿姐头低的更低了，罗清顿时大怒，一把抽出长剑来：“这个登徒子我要砍了他……” “阿弟！”罗盈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他：“阿弟你这是要做什么？” “阿姐你别拦我，他不喜欢你还……还轻薄你，我恨不得捅他两个窟窿出来！”罗清紧了紧手中的剑，气冲冲的就要杀过去。 “阿弟你说什么呢？他没轻薄我。”罗盈挡在他面前，看着他质疑的眼神，小声的说道：“就、就抱了一下，没别的了。” 罗盈红着脸，没好意思把顾泽亲她的那件事说出来。 罗清的气焰消了一些，却仍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这可恶的蛮小子还敢抱他阿姐，气死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言劝说：“阿姐，你别再想他了，他就是个骗子。” 看着她无辜的眼神，罗清狠了狠心继续说道：“阿姐，他明知道你喜欢他，还处处吊着你，这是贪图你的美色。他现在不想见你了，就拿些破剑谱打发你，不让你去找他，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罗清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夺过她手中的剑谱：“别学这个了，山庄里有的是好剑谱，我这就去找！” 他动作很快，连带着树下堆着的数本剑谱都被他收走了。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比武大赛的前夜。 罗清心中忐忑，睡不着觉，出来透透气。他顺着小道一路行至外院，忽然听见墙角有人在说话。 已是深夜，大家都该休息才是，罗清不由得警惕起来，贴着墙，屏息听着。 有一人说：“这是风影大人炼制的蛊毒，把这些下到吃食里。” 那人答：“是，大人。” 被称为大人的黑衣人又嘱咐道：“尤其是罗项冲、丁玉婷、罗清他们三人。” 那人回答：“放心吧大人，只要我把这蛊毒下到茶水里，保证他们三人全都会中招。” 黑衣人说：“你心里有数就好，可别坏了风影大人的计划。” 那人再次保证道：“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办妥，保证让风影大人顺顺利利的拿到玄青剑。” 糟了，阿爹阿娘有危险，他得赶快回去告诉大家。罗清心中思忖着，连忙回身欲走，谁知身后有一身影，正抬起木棍，趁他不备，向他袭去。 罗清眼前一黑，径直栽倒在地。 “对不起了少爷，虽然你曾有恩于我，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破坏了风影大人的计划。”那穿着虚怀山庄下人衣服的小厮，快速的从怀里掏出装着迷烟的小瓶子，打开布塞，在罗清鼻下转了转，才把他拖进一旁的灌木丛，用草盖了盖，确定别人发现不了才起身离去。 “什么人？”那两个人听到动静，连忙止住话，抽剑缓缓沿着墙走去。 “是我。”那小厮提着木棍走了出来。 那位大人朝他身后打量了一番，见确实没有人才问道：“你来干什么？” “大人别忘了山庄里还住了两个从九州之地来的人，他们武功高强，与罗项冲交好，且明日也要去参观比武大赛。” 那位大人略微一想，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多亏有你提醒。”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交给了小厮：“别漏了他们。” 他接过瓶子，回道：“是，小人明白。” 卷二 秋风误 第十四章 “不好了小姐……” 第二日清晨，一个小丫鬟猛地推开罗盈的房门，跑了进来。 “小姐，快醒醒啊，大事不好了……”她急忙撑在罗盈床边叫嚷着。 罗盈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眼睛还没睁开，不满地嘟囔道：“什么事啊？” “小姐你快清醒清醒……”丫鬟摇晃着她：“少爷不见了！” “恩？”罗盈半睁着眼，没反应过来。 “老爷和夫人一大早就去评选台了，本来是想让少爷多睡会的，就没叫少爷，可谁知今早小厮一开门，少爷根本就不在房间里。这可怎么是好啊，比武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再找不到少爷就来不及了！” 罗盈瞬间清醒了：“快去多叫些人一起找。” 丫鬟焦急的说：“山庄里的人全都去找了，还没找到。” “先别急，你派些人去少爷经常去的地方再找一遍，什么草丛墙角统统翻一遍，我去找阿爹，看看有没有办法推迟比赛。”罗盈掀开被子，随手拿起一件习武时穿的紧身蓝衣，匆忙的穿上。 “是。”那丫鬟急忙跑了出去。 另一边，比武大赛擂台处。 数名绣着骷髅头图案的黑衣人，正将众人困在擂台不远处的闲憩室内。 “这是黑衣帮的图腾。”顾成煜一看便认了出来。 问寻若有所思的看着场景里远处站着的人，那人的身上隐隐透出一丝魔气来，他问道：“你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顾成煜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们一直在找玄青剑。不过，罗清舅舅曾与他们交手数次，是一群难缠的人。” 问寻打开折扇掩了半张脸，一双桃花眼透出一股冷意。 他未察觉问寻情绪的变化，继续说道：“后来父亲带我回到阏泽，罗清舅舅为了山庄上下的安全，将玄青剑赠与父亲，从那以后，我们便藏身这处。” “说起来，我在玉行曾见过这个图案。”林川皱眉回忆道：“是在收到羊皮地图之后。” 问寻挑眉，说道：“看来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找玄青剑，说不准这时已经随我们来到阏泽了。” “哼，来的正好。”难得的，顾成煜的脸上露出凶意。他将目光重新放回前处，此时，参加大赛的一众人正乖乖的盘坐在屋内，他们都中了蛊毒，个个面色惨白，调不出内力，正努力的调稳气息与体内的蛊毒抗衡。 “大人，找到玄青剑了。”一名黑衣人双手将剑奉了上去。 “哈哈哈……做的不错。”风影接过剑，仔细查验了一番。 剑身以黑色为主，剑背上的青龙直穿云霄，没有龙眼，是真正的玄青剑。 “这下可以向风列大人交差了。”风影收好剑，眼神狠绝的望向众人：“他们不必留了。” “休要放肆。”顾泽强行聚气将蛊毒压制下来。 战，一触即发。 “阿爹……”罗盈来到擂台却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阿娘……”她站在台下，绕着四周大声喊着。 突然，远处的闲憩室传来一声响动，她察觉，急忙跑了过去。 “有两下子，中了我的蛊毒还能与阿大一战。”风影轻蔑的瞥了一眼他。 “泽儿，你怎么样？”韩企担心的望着他。 顾泽喷出一口鲜血，因着疼痛让他的脸上略显狰狞，他强行压下了翻腾的血液，勉强道：“没事。” “我劝你还是不要再动了，否则血液翻腾，暴血而亡。”风影得意的笑了笑。 “谁？”阿大突然向门外瞥去，紧接着用脚卷起地上的散剑向门外踢去。 叮的一声，两刃相撞，罗盈打掉飞来的利剑，破门而入：“什么人？” “盈儿！”丁玉婷最先认了出来。 韩企趁他们不注意，赶忙运功封住了顾泽的穴道，而他也因强行调动汇聚气息吐了一口鲜血。 “韩企伯伯？阿娘这是怎么回事？”罗盈瞧了一眼地上的血，还有方才顾泽与他们交手时留下的打斗痕迹。 “哪里来的小丫头，敢坏我的好事！”风影厉声道。 “罗小姐快跑吧，你打不过他们……”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顾泽恢复了一丝意识，小声呢喃着她的名字：“盈盈……快走……” “给我上！”风影喝了一声，屋内的黑衣人瞬间涌了上去。 罗盈眼梢微扬，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她长剑一横，目光警惕的扫向众人，躲过黑衣人袭来的剑刃，手腕一转刺入他的腹部。她穿梭在黑衣人间，片刻已杀掉了一半的人，阿大见她如此厉害也加入了战斗。 “她、她不是废物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不知谁在人群中问了一句。 罗项冲眼眸一沉，冷冷的凝了那人一眼，那人瞬间噤了声。 韩企向顾泽输了些真气，帮他压制住了翻腾的血液。 他才恢复意识，抬眼时，其余的黑衣人已经全数倒地，风影站在一旁远观，罗盈正与阿大交手。阿大出手狠辣，以她的实力断然打不过的，可自己如今身重蛊毒，周身穴道被封已经动弹不得了。 眼看长剑就要刺进她的喉咙，罗盈持剑一横，阿大的剑端刺在她细窄的剑背上。罗盈忽的弯腰错开他的剑刃，脚尖踢在他的手腕，拆了他的攻击。阿大旋身又向她劈来，她巧妙的避开，以剑挡住，两股剑气相撞，引得空气微微波动起来，顾泽看得心惊。 两人各自退开，罗盈发现她的剑上已有裂痕。趁他再度攻来之时，她挥剑向上一挑，弹开他的攻击，阿大顺势斜劈，罗盈向后退了半步，旋身转了个方向，径直向风影刺去。风影堪堪躲过，罗盈长剑一转，抬手划伤他的胳膊，将玄青剑挑飞了出去。 一道疾风直直袭来，她下意识的往后一退，阿大仿佛草丛的毒蛇一般迅速地盘旋而上，那剑竟然在他手掌间旋转起来，似乎要把她的手搅进去。砰的一震，剑刃再次相撞，罗盈化解了他的攻击，她的长剑也随之而断。 顾泽看着他们二人交手，不禁瞪大了眼睛，方才的招式是玄牝剑法，那招式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这丫头一直在骗他。他一时竟不知是该恼那丫头骗他，还是庆幸她可以保护自己。 阿大趁势而追，待他的长剑靠近之时，她斜身躲过，冲着玄青剑的方向腾身而去，阿大不知她会重剑，以为她要去捡一旁的轻剑，一道剑气凌厉而出，将墙打出一个窟窿出来。罗盈手握玄青剑亦挥出一道剑气，阿大躲闪不及，以剑挡之，不料剑气如此强悍，将他逼退数步，嘴角流下一道鲜血。 趁此机会，罗盈拎剑腾空而起，在他头上斜劈一道，趁阿大躲闪之际闪身到他身后。她手腕半转，四周空气激烈的动荡，玄青剑似有感应发出争鸣声，剑上的青龙犹如活了一般冲他而去，阿大连连后退，罗盈挥剑凌空一起，又拦到他面前，剑嗖的一声刺入他的腹部。剑出时，寒光伴着一片血光。阿大双眼一翻，向后仰去。 “天呐！她竟能让玄青剑发出剑鸣！”不知谁在人群之中喊了一声。 罗盈没有停下，接着横挥出一道青光剑气，屋子的墙被她打穿，风影哀嚎了一声，随着砖瓦一齐摔在了外面的草地上，不等他起身，玄青剑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别杀我！我有解药！”风影吓得连忙求饶。 “什么解药？”罗盈警惕的问道。 “他们都中了蛊毒，再不救的话可都要死了。”风影双手顿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紧紧地盯着她。 罗盈皱眉，剑刃又近了他脖颈几分，锋利的剑刃割破了皮肤，渗出少许鲜血：“快交出解药，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风影呜咽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要解药可以，为了保证我的小命，你得吃下这颗药丸。”他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来：“这毒叫红颜落，吃下后要三日后才会发作，我确保安全时会将解药扔给你。”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罗盈一脸戒备，冷声说道。 “你可以选，你吃下它拿到解药，大家都活着。或是你不吃，看着他们毒发。”风影的眼中露出狠毒的光。 罗盈思量了一番说道：“先把蛊毒的解药拿出来。” 风影见她上当，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此乃药粉，一闻即可，你若不信我可以先救一人。” 见她眼中杀意渐浓，他又补充道：“你休想杀我，我浑身上下有十几种药粉，你知哪一种是解药，哪一种是毒药？一但服错就是大罗菩萨转世，也难保性命。” 罗盈被他唬住，微微退开半步让他起身，剑依然横在他的脖子间，他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将药粉丢出洒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药香从鼻而入，止住翻腾的血液。那人面色一喜，大呼道：“太好了，是解药，我不疼了。” 风影挑眉，将红颜落递给了她：“蛊毒会蚕食内力，解完毒后会在一个时辰后恢复内力。” “不要！”顾成煜激动的上前，欲夺下他手中的毒药，他的手穿过虚影，抓了个空。他急忙抬头，见罗盈瞟了一眼红颜落，又看了风影一眼，抬手接过，直接吞了下去。 风影依言将药粉一扬，屋内的人全都解了毒。 “你该放过我了，不然可拿不到红颜落的解药。”风影盯着她，一步步向后退去，见她确实未动，抬步迈到了墙外。 卷二 秋风误 第十五章 忽的，风影眼神一转，厉声喊道：“阿二，快杀了他们。” 一道身影从他身后疾驰而来，带着凌厉的剑风与她相持。罗盈瞬间反应过来，横起玄青剑又与他缠斗起来，几息之间，二人交手数招，铛的一声，剑刃擦起了一溜火星，剑气相衡，二人皆退数步。 罗盈稳住身形，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来，恨声道：“你骗我！” 这毒根本就不是三日后发作，而是调动内力就会发作。 “哈哈哈……”风影满脸阴险，仰天大笑。 “解了毒又如何，他们一时半会也站不起来，还不是个死？”那双鹰眼阴毒无比，看得众人心里发凉。 罗盈的额头上布满了细汗，这毒发作起来如同有成千上万颗蚂蚁在撕扯、啃咬自己的经脉，连同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风影尖声道：“阿二，杀了他们！” 阿二闻声而动，直直冲向罗盈。 蓦然，两道剑气从后而来，先是打在了风影背上，接着袭向阿二，阿二被迫转身抵挡。罗清拎剑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以霹雳之势向他袭去，阿二不敌向后退去，罗清旋身，一剑两式，一守一攻，在他胸前划开一道血痕。 “玄牝之门，万物归一。”罗清冷声喝道。 忽的，身形一闪，消失在他面前，阿二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微微变得稀薄，向他挤压而来。罗清长剑一竖，剑芒四起，剑气化作游龙从八方涌来，阿二无处可逃，抵挡不住，剑气在他身上划开数道深深的血痕，他眼仁一翻，软软的倒下。 “是虚怀山庄的玄牝剑法！”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罗清的招式，高声惊叫道。 亦有人感叹道：“天呐，罗清小小年纪就已经将玄牝剑法练到第十式了！” “阿姐！”罗清激动的回身望着她。 罗盈抬抬眼皮，对上他的视线，露出一抹微笑来。 太好了，阿弟学会玄牝剑法了…… 她眼前一黑，径直倒了下去。 “盈盈！”顾泽顾不得其他，硬是冲破周身的穴道，咽下口中的血腥，将她搂在怀里，那平日里镇定冰冷的眼眸，这一刻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阿姐！”罗清有些不知所措，眼中尽是不安。 “快拦住他，他有解药！”顾泽眸光如寒冰迸裂，直逼风影而去。 罗清立即回头，腾身将风影踹翻，踩在了地上，目光冷锐犀利逼视着他，怒吼道：“解药呢！快把解药交出来！” “她能发出玄青剑九成的威力，决不能让她阻碍风列大人……红颜落没有解药……”风影得意的笑笑，嘴角缓缓流出一道血迹，头软软的垂下。 竟是服毒自尽了。 再后来，比武大赛推迟了两天才举行，众人见识到罗清的实力。他终是不负众望赢得了玄青剑。经此一事，虚怀山庄再度扬名，重回阏泽第一山庄之位。 罗项冲遍请名医救治罗盈，醒来的代价是内力全无，修为尽废。 几日后，暖阳依旧当空，光洒在泛黄的叶子上，平添愁绪。 “阿姐，你身体好些了吗？”罗清担忧的坐在她床前。 罗盈嘴角弯成微笑的弧度，对他笑笑：“好多了，今日还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呢。” “有一件事……”罗清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告诉她。 他叹了一口气，如实说道：“顾泽要走了。” 罗盈垂下眼眸，难掩眼中的情绪：“他的伤好了吗？” “嗯，名医看过了，他已无大碍，都是些小伤，早就活蹦乱跳的了。”罗清压住心中的难过，冷声回答道。 “那就好。”她淡淡的看着罗清，眼眸依旧明澈，一如既往的笑着，就像以前一样，依旧明艳，依旧纯真。 虽然山庄封锁了消息，对外只道罗大小姐醒了过来，大家都以为罗盈的毒已经解了，可罗清知道红颜落之毒解不了，只是暂压，此毒凶猛不知何时就会发作…… 罗清心中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他连忙起身背对着她，怕惹阿姐伤心，稳了稳声音说道：“顾泽想要见你。明日临行前，在山上的大椿树下。” “好。”这该是最后一面了吧。 “我陪你一起去。”罗清转身坚定的看着她。 “好。”她对他笑着。 第二天，本是要赴约的，因为服了含有安神作用的汤药，让罗盈一直昏睡着，申正初刻方醒。丫鬟为她梳妆，罗清在一旁候着。 二人一起来到约定的地点，她让罗清等在山下，独自一人上了山。 阳光有些昏沉，椿树下没有那个人的身影。罗盈难掩心中失落，只低下头，扶着树干微微喘着粗气。来的这样晚，他恐怕早就走了吧，竟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罗盈。”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接着，一抹黑色的身影笼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 其实顾泽一早便等在了这里，一直一直等着她。 她愣愣的看着他，良久，略感惊喜道：“听阿弟说你要走了，我来跟你告别，可我好像来的太晚了些。”罗盈弯起眼睛，有些愧疚的笑着。 顾泽打量了她一番，答：“不晚。” “罗盈。”他唤着她，坚定的说道：“我还不够强，此次要随师父去漠北历练。” 她愣了一下，漠北离这里很远很远，那里四处是黄土飞沙，由三股势力相衡，传言那里的人嗜血残暴，罗盈不禁有些担心。 顾泽的视线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颊，眼波婉转中带着柔情：“盈盈我……”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也要离开这里了。”罗盈眼中含泪，笑着打断他的话，随口编了一句。 顾泽微微皱眉，问道：“你要去哪？” “呃、我要跟着钟叔的商队去九州，大概也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呃、或许等你再来阏泽的时候我还在外面游玩呢！”她耸耸肩，言语中似乎有些期待。 也好，她武功全失，出去散散心也好。 顾泽又问：“要去多久？” 她略微一想，随口说道：“大概五年吧。” “十年。”顾泽沉声道。 “什么十年？”罗盈不解。 他一贯冷冽的眼中有一丝温热的神采在涌动：“十年，我一定会成为最强的剑客。等我回来。” 罗盈被他看的一怔，继而避开他炙热的视线，默默的垂下眼眸。 十年啊，再也见不到他了。 “罗盈？”他的眼中有些焦急，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罗盈抬眸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一滴泪险些要落下。 心里还是想答应他的，哪怕留下一个念想也好，她瘪瘪嘴，答了声：“好。” 他嘴角微扬，暗暗松了一口气：“我该走了。” “嗯，要保重啊。”罗盈眼稍带泪，面带眷恋。 顾泽亦为分别而不舍：“你也是。” 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微笑着点头，哽咽道：“我也要走了，阿弟还在等我呢……”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先转过了身。 二人都沉默着，沿着山坡的路背对而走。 罗盈先停住了脚步，转身，本来是要回头再看看他的，却不想眼泪竟糊住了视线，只剩一个轮廓渐行渐远。 喉咙里忽然传出一丝腥咸，她不禁佝偻起来咳嗽两声，手心传来一阵温热，是血迹。她踉跄的扶住身旁的一颗树。浑身的经脉传来阵阵疼痛，只觉得头好晕。她背靠着树干缓缓挪动着，直到树干完全将她的身形隐匿。罗盈全身乏力再也支撑不住，滑坐在地。 天边晚云渐收，树影婆娑。 唔……原来夕阳也这么好看啊…… “太阳啊，你说当顾泽成为第一剑客之后，会不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孩那么的喜欢他？”罗盈抱膝倚在树干，憔悴的脸迎着夕阳，破碎的暮光落入她的眼眸，又顺着泪滑落。 赤日西沉，繁花欲燃，化为不知语的思念，以萧瑟为饰，化作秋风。 风儿渐起，拂过她的脸庞，也带走了她最后一丝气息。 没过多久，顾泽沿着山路又反了回来，却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而后带着昏黄的光离开了。 卷二 秋风误 第十六章 后来，问寻收掉玄青剑中的残念，邀顾成煜一同前往回音岛，顾成煜答应了他，一行人在山庄小住了几日。 这日傍晚，顾成煜将父亲与自己房间里的剑谱抱了出来，欲放回山庄的藏书阁，由于摞的太高，一阵疾风吹来将一本小册子掀翻在地。 就在他思量着如何放下这些剑谱时，一只白皙的手将那小册子捡了起来。上面是书写端正的“深仇大恨账本”几个大字。 这是罗盈记仇的小册子。 曲铃儿看了眼顾成煜手中抱着的剑谱：“好像没有地方放了，我替你拿着吧。” 顾成煜略微一想，否定了她的提议：“曲姑娘还是摞到这上面吧，这是母亲的遗物，我得收好，不然被罗清舅舅发现，又要来闹了。” 曲铃儿担忧的看了一眼，有点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摞上去。 这时，林川走到她身后，抽出她手中的小册子，放在了剑谱的最上面。 感觉他的呼吸就在自己耳侧，曲铃儿不禁愣住。 顾成煜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在疑惑旁的，擅自解释道：“曲姑娘不必担忧，这册子上的人，父亲已经挨个上门挑战过了，欠的打已经打了，需要赔的也都赔了。” 曲铃儿的大脑不禁幻想出那个场面来，怔怔地笑着点头：“挺好的，挺好的……” 一行人又继续向前走着，曲铃儿凑到林川身边与他慢行了几步，见与众人拉开了距离，小声在他身旁轻轻问道：“他们没成亲吧，哪来的儿子啊？” “哦，曲姑娘有所不知，父亲这半生还未娶妻，而我原本生在漠北，是个孤儿，承蒙父亲不弃，将我带回阏泽。本是需要母亲答应才能收我为养子的，可父亲带我回来时母亲已……唉……”顾成煜停下脚步向她解释道。 曲铃儿有些尴尬，她都特意离他远了些，还压着声音问的，怎么还是被他听见了？ 林川上前一步，遮住了她半个身子：“顾兄见谅，我也有些好奇而已。” “无妨，无妨，这又不是什么秘密。”顾成煜满不在乎的回答。 问寻在前头也抱了高高一摞的书，回身瞥了他们一眼，不耐烦的催促道：“快些，我要拿不动了。” “走吧。”林川对着曲铃儿轻声道。 问寻睨了一眼两手空空的林川，抱怨道：“你怎么不拿？” 他撇了一眼问寻：“不是说好谁赌赢了谁搬？” 问寻一噎，看了一眼同样两手空空的曲铃儿，默默转身。行，合起伙来欺负他是吧？等自己把千城找回来之时，加倍奉还！ 将剑谱整理好后，众人跟着顾成煜一起来到顾泽的后院，与他辞别。 顾泽的后院特别宽敞，宽敞到有些荒凉，院中央有一颗大椿树，顾成煜说是父亲回到阏泽那年，听说母亲早已亡故时种下的，树下立着母亲的墓碑，是他背着罗清舅舅偷偷立的，毕竟一坟两碑有悖阏泽的传统。 他们站在廊下，只顾成煜独身走了过去，远远的，曲铃儿望了一眼树下的墓碑，上面赫然写着吾妻罗盈之墓，碑前有一锦盒，里面装了好些木簪，一支小鸭式的最为显眼。 问寻亦注意到，只是他快速的收回视线，不去再看。 曲铃儿心中一酸，若罗盈还活着，他们一定很登对的…… “还有一月，罗清舅舅又该上门挑战了……”顾成煜跟在顾泽身后，两人一起走出屋子。 “放心，他打不过我。”顾泽没看他，径直坐在了碑前，将手中雕刻好的木簪放在了锦盒里。 “那孩儿告辞。”顾成煜提着玄青剑，对着顾泽的背恭敬的行了一礼。 “嗯。”顾泽没看他，只是抬手轻划过碑上。 顾成煜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走向众人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出发了。 问寻却仰头看了一眼天边，暮云薄薄一层，不见月色。 随后，众人一同下了山，曲铃儿见离他有一段距离了，轻轻扯了扯林川的衣袖，似乎有话要说。 林川向她侧去。 “罗清大师为何要上门挑战啊？”曲铃儿轻轻的问道。 “哦，在我八岁那年，刚随父亲回到阏泽，罗清舅舅上门找父亲谈话，碰巧发现了母亲的发带，想要拿走，父亲不肯，于是两人便定下每年比武切磋的日子，谁赢了谁就保管母亲的发带。”顾成煜站定，一本正经的说道。 林川瞧着她尴尬的脸色，再次挡在她面前，替她问道：“敢问是什么发带？” “哦，就是父亲初遇母亲时斩断的那条。”顾成煜向他耐心的解释。 “说来罗清舅舅也着实令人敬佩，二十年了，从未缺席，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这份坚韧之心就值得我学习。”他说的真切，言语间没有嘲笑之意。 曲铃儿抬眸与香云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问寻瞧了一眼包裹掩饰的玄青剑，思绪远飞。那日在回忆中，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天色渐晚，为了掩人耳目，顾成煜临行前特地将玄青剑用布缠好。问寻却带着他们来到了红香楼，借口说这酒楼高，景色好，吃饭更香。林川本是不愿的，但他瞧曲铃儿倒是一副好奇的模样，半推半就的同意了。 一进门，大厅里倒酒的女子全都瞧向他们，可谓是万众瞩目。其实，也怪不得那些女子，他们几个男子确实长得过分帅气，尤其是问寻，曲铃儿记得自己当初还是觉得馆主太好看了，才总去他家茶馆听书喝茶的。最最重要的是，他们个个锦衣玉冠，看一眼便能认出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问寻多情的眼眸微微扫过众人，活像个纨绔子弟，引得姑娘们一阵心动，他轻轻勾起嘴角，眼眸幽暗深邃，就只是淡淡一瞥而已，分毫未入眼中。 他向走来的掌柜，订了酒楼一间高层的雅间，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子站在一旁，将他们挨个来来回回的打量了一番，引着他们上了楼。 香云走在最后，略感局促的拽了下曲铃儿的衣袖：“小姐，我怎么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啊。” 曲铃儿慢下脚步与她并齐：“你放一百个心吧，咱俩不是羊，他们才是。” 香云捂着嘴笑道：“小姐，你看她们的眼睛都在放光……” “嘘，小声点，他们耳朵可好使着呢。”曲铃儿瞧了一眼前面的几个人，和香云眼神交流了一番，两个人憋着笑，都不再说话。 果然不出所料，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全都被听见了。 问寻丝毫不在意，坐在软垫上，自顾自的倒了一杯酒，半倚在窗前，盯着空中的明月望地出神。半晌，他对月举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问兄似乎很喜欢月亮，在庄上时，便见你常常到栈道观月，一站便是好久。”顾成煜端坐着亦喝了一杯。 问寻提壶也为他斟满，含笑答道：“心中挚爱。” 闻言，曲铃儿望向他，原来，她一直不太明白他眼中的神情，这次她忽然有些懂了，他眼底隐隐浮现的情绪，与顾泽抚碑时的神色是那般的相似…… “吃菜。”林川夹起一块肉放在她的碗中，挡住了她看向问寻的视线。 咔的一声，门被推开，从外面进来了两位身材曼妙的女子，端着酒壶翩翩而来，瞬间香气扑鼻。 “让奴家为您斟酒吧。”那绿衣女子一袭轻薄纱衣跪坐在问寻身边，眼波流转为他斟满一杯。 问寻的唇角弯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抬头一饮而尽。 女子浅笑一声，盈盈秋波暗送：“公子好酒量。” 那粉衣女子也不甘示弱，跪坐在顾成煜身边为他斟酒，身子斜着，就要贴到他身上。 “不必，不必……”顾成煜抬手向一旁挪了挪，躲了开。 粉衣女子羽睫轻颤，眼中含娇起身又向林川走去：“公子……” “滚开。”林川突然沉声叱，把她们都吓了一跳。 那女子站在原地好不委屈，就要落下泪来。 问寻的胳膊搭在腿上，酒杯抵在唇前玩味的瞧她一眼：“都出去吧，这位林大公子不喜欢女人靠他太近。” 不等那两位女子有所动作，问寻已放下酒杯，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银子扔了过去，两位女子抬手接过，立即又换上了笑面。 “多谢公子。”体态似弱柳，盈盈一拜，缓步出了门。 曲铃儿慢慢低下头，偷偷的看了林川一眼，向一旁微微挪动着。谁料他一把将她搂了回来，她惊呼一声，见众人望了过来，连忙低头吃饭。 这下两人的胳膊紧挨着，离的更近了。 月色溶溶，踏月而行。 深夜，粉衣女子靠着窗向外望去，见他们趁着夜色离开了这里，对身边的黑衣人招了招手：“玄青剑就在那人手里。” 卷三 落簪花 第一章 次日，天色渐暗，问寻一行人先是进了一家客栈，随后，顾成煜赶着一辆马车从客栈的后院疾驰而出，一炷香后，阿忠也赶着一辆马车绝尘而去，却是与之前顾成煜的马车相反的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客栈二楼的黑衣人站在窗前，有些疑惑：“他们怎么分开了？” 另一个黑衣人也有些不明白：“阿三，这伙人追还是不追？” “追，谁知道他们在耍什么花招？”阿三回答道。 “也许他们是真的分开了，毕竟车上还有两个不会武功的丫头。”阿四简单的分析了一下：“玄青剑在顾成煜手里，我们只要盯紧他就好。” “你说的有道理。”阿三点点头：“我们一定要拿到玄青剑，尽快赶回回音岛交给风列大人，这次不能失手了。” 话音刚落，阿三阿四两道身影从客栈跃出，消失在夜幕中。 一边，问寻与顾成煜在马车奔进树林时跳进了林中藏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有一群黑衣人追了过来。他们二人在暗中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抽出剑来，趁黑衣人不备，两道剑风疾劲而去，接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天而降，出现在黑衣人前后，眨眼间，便将他们一伙人全数歼灭。 “没想到问兄的剑术如此精湛。”顾成煜有些意外，眼中满是赞赏。 “顾兄谬赞了。”问寻毫不谦虚的笑了笑，眼神扫过已经咽气了的黑衣一伙，突然一定，走了过去，就在顾成煜以为他有什么发现时，问寻从那黑衣人的腰间抽起那人还未用过的长剑，别在了自己的腰上。 “顾兄要不要也拿一把？”问寻指了指不远处的黑衣人：“他的剑也没用过。” “不了。”顾成煜谢绝了他。 然后，他回身，大步朝着林外走去，走了一会，却见问寻没有跟上，不禁原路返回。只见他在远处不慌不忙的摇着折扇，一步一打量。 顾成煜催促道：“问兄，咱们还是快些与林兄他们汇合吧，黑衣人一定也去追他们了。” “不急不急，他应付的来。”问寻对着他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来，解释道：“也许他巴不得我们晚点过去，好给他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顾成煜皱眉，神思微动，想了一会问道：“问兄是说林兄喜欢曲姑娘？” “你不知道？”问寻诧异的看向他。 顾成煜茫然的摇摇头。 问寻顿时有些无语。好吧，比他爹还呆。 果不其然，当他们二人悠哉悠哉的走到集合的地方时，林川正烤着兔肉，曲铃儿和香云乖乖的坐在他旁边，吃的正香。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问寻停下脚步，下巴微扬，向顾成煜示意。 他也停步，眼神在林川和曲铃儿之间来回打量着，经过问寻的提点，他也确实发现了林川待人的不同，林兄虽然长了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平时都是板着脸，话也不说几句，一本正经的，可对待曲姑娘他总是嘘寒问暖，呵护备至，满眼的柔情，是跟对他们的待遇不同。 顾成煜不由的认同问寻的观点。 “大黑天的生火不怕再把黑衣人引来？”问寻挤开阿忠，坐在林川的另一侧。 “来就来了，杀了就是。”林川眼皮都没抬，将兔子翻了个面：“铃儿说她饿了。” 曲铃儿瞧着馆主吃瘪的样子，劝解道：“要不把火熄了吧，我也吃的差不多了。” “饱了？”林川看她一眼，见她手上的烤鸡腿吃的差不多了，知道她没撒谎。 “嗯。”曲铃儿满足的点点头。 林川这才抬脚将火堆踩灭，留下一簇烟来，风一吹也散了。 “哎？等……”阿忠手里拎着个兔子，刚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这样啊，他还没排上呢！ 再后来，几个人围着地图坐成一圈，商议着去回音岛的路线，经过一番研讨，众人一致决定稍稍绕远，从山路行过，这样既不惹眼，又能甩开黑衣人的追踪。 马车走了十几日，穿过两座小城，行到一处延绵的群山脚下。 “果真如问兄所言，这山上有不少草药。”顾成煜的目光停留在一侧的石缝中，他收好剑身上前，小心翼翼的将那株药草摘下。 他抬起那株药草，仔细打量，十分欢喜的说：“这莭草能消肿止血，功效比一般的药草好上许多。” 香云问：“顾少爷还懂医术？” 他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来，将草药包好：“昔日我随父亲四处游历，时常出入凶险之地，那里少有医馆，师尊便教我们认药识草，因此略懂一二。” 问寻侧目，问道：“那顾兄可听说过月绒花？” 顾成煜略略思索片刻：“倒是听师尊提起过，是一种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救命的草药，只是十分罕见。” “不错。”问寻赞同，抬头望了望天边的圆月：“月绒花生长在断崖绝壁，且只在月夜盛开。我瞧今夜月色溶溶，说不定这陡崖之上，正有一株月绒悄然盛放，错过岂不可惜？” “真的？”曲铃儿惊喜的睁睁眼，听他如此一说，倒是散了几分怯意。 问寻看她一眼，打开了折扇，似想到了什么：“只不过……” 她顿时又紧张起来：“不过什么？” 问寻皱皱眉，神情略带凝重：“传闻，有一女子为救她丈夫性命，不惜以身涉险，爬到那陡崖，找到了月绒花。就在她高兴之时，不小心踩空，坠下山崖，尸骨全无。女子痴心一片，不肯轮回，她的魂魄历尽千辛带着月绒花回到家中，却发现她的丈夫早已背叛。女子的孤魂无处可去，只能在这深山中游荡。至此民间便有传言，若是在崖底发现一只绣花鞋，便是女子的冤魂前来阻挠……” 曲铃儿听得心里一阵发怵，顿时感觉这山里阴风阵阵，十分可怕。她的眼神四处乱飘，好巧不巧的，偏偏让她瞧见了远处的一只绣花鞋。 “啊……”她停下脚步，突然绷直了身体，下一刻已然扑进林川怀里，颤着声音道：“我看见绣花鞋了呜呜呜……救命啊……” 林川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慰：“别怕，别怕，我在这呢。” 此时，顾成煜终于深刻理解问寻同他说的话，看来林兄与曲姑娘的关系的确不简单，不然这么多人，曲姑娘为何单单扑向他呢？ 问寻见林川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连连解释：“民间的传言有几个能当真？我就是说着玩的……” “可是我真的看见了。”她扬起一张可怜兮兮小脸，眼角犹带泪花。 众人一怔，要说是曲铃儿太过害怕，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倒也是说得过去，可偏偏问寻不信，顺着方才她视线的方向找了过去。 “哎呀，确实有一只绣花鞋。”他将那只鞋举在半空，向众人晃晃。 闻言，曲铃儿更是紧紧地抵在林川胸前。 不过这深山老林的，凭空出现一只鞋，确实十分可疑。问寻翻转着，将那只鞋子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遍。鞋底的泥渍夹杂着草屑，鞋口处浸染了些许血迹，不会真有人爬到这陡崖上采月绒花吧？他抬头顺着山壁向上望去，却被崖上一横向长出的枝干遮住了视线。 “问兄，那树枝上好像挂了个人。”顾成煜死死地盯着枝干，目测了下到地面的距离，随后，快速解开缠着玄青剑的旧布，甩手将剑插入石缝，一个飞身踏在剑身，借力稳稳登上了枝干。 问寻退开几步，见他还未下来不禁喊道：“顾兄情况如何？” 夜深，带着些许回音，顾成煜将那女子扛在肩上，飞身而下。待曲铃儿看去时，他正将那女子放平在地上：“还有一丝气息，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问寻即刻半蹲在她身边，双指并拢，在空中顿了一瞬，以灵力封住了女子周身要穴。他上下观察了一番，她的穿着打扮不似寻常百姓，身上有几处不致命的剑伤，和些许被树枝刮破的细长伤口。芊芊玉手没有习武的痕迹，依稀能瞧出是个美貌的女子，可惜被人毁了容。 “问兄，这个可是月绒花？”顾成煜张开掌心，看他微微张眼，有些吃惊的模样，更加确定这一想法，说道：“方才去救那女子，才见树干后面，有一朵花长在石崖壁上。” “老天都认为她命不该绝吗？”问寻仰头望月，轻轻呢喃。 卷三 落簪花 第二章 众人将女子带回旅馆，曲铃儿和香云用温水替她擦拭一遍身体，把伤口一一撒上药粉包扎好，换上干净的衣裳。所幸她身上伤得不重，只是这张花容月貌的脸，怕是再好的良药也无法复原了。 曲铃儿轻轻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香云十分小心的喂着汤药，这可是馆主用月绒花熬制了整整两个时辰，就小半碗，哪怕一滴都弥足珍贵。 此时已经是四更天，夜里静极了，烛火幽幽，月下树影婆娑。曲铃儿和香云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哈欠。 “小姐，要不你先睡吧，我来照顾她。”香云瞧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替她倒了一杯清水，十分贴心的说。 曲铃儿却摇摇头，终是好奇心战胜了困意：“馆主不是说她身患旧疾，须得仔细看护？” 她坐在凳子上，手掌撑住下巴，瞥了正熟睡的女子，眼中愈发好奇：“香云，你说她会不会是书里写的那种冷酷杀手？在执行任务时不小心让人发现，然后被人追杀灭口？” “不对不对，她是被毁容，怎么可能是仇杀？一定是遭人妒忌，被人向杀手重金悬赏，毁她容貌，让她生不如死……”香云拽出圆凳，坐在她一侧，八卦之心被重新点燃。 “看来长得好看挺不安全的。”显然，她被香云的结论说服，两人按照书里的剧情讨论的正欢，全然没有注意那女子，直到二人的背后传来一声细微的抽噎，她们这才止了话题，急忙跑去查看。 只见那女子紧紧锁着眉头，仍在昏睡，苍白的面颊上有数道泪痕。不知是做了怎样可怕的一个梦，她在梦中几度哽咽，连带着手指都微微抽搐。 曲铃儿顿感不妙，立刻让香云去请馆主来。 但不知为何，香云只敲了问寻的门，结果他们四个全都来了。由此可见，男人的八卦之心也很重。 当问寻探身仔细看她时，女子正挣扎在梦魇中，额角渗出一丝冷汗，大抵是被心魔困住了。 “她怎么样？”曲铃儿不免有些担忧。 问寻心下了然，轻描淡写道：“大概是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不过她心脏不太好，这样下去怕是不妙。” “那怎么办？”不知何时林川走到了曲铃儿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别急。 问寻漫不经心的推开窗，月色入户，洒在他身，更添朦胧之感，加上他姣好的面容，就像要乘风而去的谪仙人。 他的目光从圆月收回，淡声道：“有一种秘术，可以进入他人的梦境，若是如此，便可将她带出来。巧的是，我刚好会这种秘术。” “那还等什么，问兄快施法吧。”说着，顾成煜已然一副做好准备的模样。 “就是就是。”曲铃儿立刻站了起来，眼中闪着光，表示赞同。 问寻却在一旁假装踌躇：“不好吧，这不是偷窥别人隐私？” 林川早已看穿他的把戏，不打算接他的话。倒是曲铃儿先沉不住气，狡辩道：“这算什么偷窥？不了解事情原委，我们怎么救她嘛？” 他眉眼含笑，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的答：“我认为你说的十分有道理，那就让我们一探究竟。” 问寻抽出腰间別着的折扇，抵在她的手心，集中精力探寻梦境的入口，他闭着眼，感受她的神思波动，执着扇子在空中一挥，用灵力将她的思绪划开一道缺口，在空中慢慢扩大，出现一个人高的黑色窟窿，这便是通往她梦境的入口。 云雾缭绕，云山重重，烛火幽幽，声声入梦。曲铃儿深吸一口气，跟随着众人的脚步，正要踏入，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一个分神，神情恍惚，转瞬间已经置身于完全不知名的地方。 “这是何处？”眼前漆黑一片，好像又是山中，与今日圆月之夜不同，这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曲铃儿紧张的回握林川的手，与他贴近了些。像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比如，向她这样有婚约在身的女子，此刻正牵着别的男子的手，并且不打算放开。 在书里，这样的女子往往都是要被浸猪笼的，曲铃儿转念一想，自己逃婚不就代表她已经拒绝了这门婚事？那就算不得背叛。她内心正纠结着，小声嘟囔了一句：“天这么黑，别人应该看不见吧。” 谁知被林川听了个一清二楚：“放心好了，他们看不见，你不用怕，有我在呢。” 你说，这谁听了不动心？她羞涩的点点头，虽然林川并不能看见。 不远处突然传来问寻的声音：“要变天了。” 话音刚落，天边徒然划过一道闪电，亮的如白昼一般，也让众人看清了周身的环境。接着便是一声震耳的轰鸣声。纵然她已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的一颤，林川借势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别怕，只是打雷，有我在，会护你周全的。” 她脸上红的厉害，依旧嘴硬，说出的话却完全暴露了她：“没、没害怕。” 林川笑笑并不答话。 一阵窸窣声传来，不是下雨，像是什么人扒着树丛跑来，接着是一声柔弱的求救声：“救命，我们无冤无仇，求求你放过我吧……” 回答她的是追她而来的踏踏脚步声，闪电再次将黑夜照亮，有一蒙面的黑衣女子正持着匕首刺向她。 黑色骷髅！问寻微眯起眼睛，认出她衣服上的图案，正是与夺玄青剑的风影相同的图案。 女子的惨叫被雷声盖过，面上被利刃划开数道，血肉模糊。下一幕，只剩黑衣女子一人站在山崖边缘。 现在可以把故事可以串联起来了，女子因貌美遭人妒忌，被人追杀毁容，推下山崖，所幸崖底有一棵足够结实的树枝，女子因此得救。由此看来，香云说的不错，正是她们看得小人书中所写的经典剧情。 天突然下起了雨，雨滴落在地上，犹如落在水中，还不等曲铃儿开口询问馆主，该如何让女子从噩梦中醒来，周围的场景已然如涟漪一般微微波动，下一刻，他们已置身于闺房之中，窗外正下着小雨。 “这是我昨日上山新采的药，对你的病情很有帮助，快趁热喝了吧。”有一男子坐在床边，正将手里的药碗递向女子。 这时床上坐着的女子还未遭人毒手，她浅尝一口，立刻皱眉，把药碗向外推了推：“崇山，这药好苦。” 方崇山宠溺的睨她一眼：“就知道你要喊苦，我特意去西铺买了蜜饯，乖乖把药喝了，不许耍赖。” 女子看他甜甜一笑，拿开药勺，屏息仰头，一口气将汤药喝了个干净。 方崇山立刻打开纸布，将蜜饯送到她面前，接过药碗放在桌上，哄她道：“快吃一个。”看着她舒展的眼眉，这才安心：“听伯父说你的病好了许多，这一个月可有好好吃药？” “那是自然，我向来信守承诺，既答应你按时吃药，便说道做到，不像某人，说只离开十日的，竟去了那么久。”女子张目，轻瞪了他一眼，对他娇嗔道。 方崇山不敢再惹她，连连赔笑：“佑娘，此事说来话长……” 卷三 落簪花 第三章 “方大哥……”一句娇喊，声如银铃，隔着门板传来，不等他们反应，她一位体态婀娜的女子已然推开了门，站在他们面前。 女子见她正打量着自己，不禁看了方崇山一眼，问道：“这位是？” “哦，她叫奎宁。”方崇山看了一眼那女子，同温佑介绍起来，又担心佑娘多想，连忙解释：“你别误会，我这次上山采药不小心迷了路，幸亏有奎宁带路，我才得救。她说自己没有亲人，想同我一起进城，我看她也怪可怜的，想着先带回来，让你安顿一下。没能事先说清楚，就擅自把她带过来了，佑娘，你可别生气。” 听他如是说，温佑也把奎宁视作恩人，欣然答应：“既然如此，就把她留在府上吧。” 温佑忙掀开被子，下床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多谢你救了崇山，若是无处可去，便留在我身边可好？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这……”奎宁为难的看着方崇山，不想与他分开。 他没有领会奎宁的意思，只当是她年纪小，突然换了环境，心里有些焦虑，安慰道：“佑娘温柔善良，你不必担心，她会好好安顿你的。” “这……好吧。”奎宁看着温佑握着自己的手，不太情愿的应承下来。 场景突然变得杂乱，眼前的画面迅速更替，快到让人花了眼睛。 “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曲铃儿问闭闭眼睛，顿了一下，又急忙睁大眼睛仔细的瞧着。 “什么？”林川微微侧身，轻声问道。 方才画面一闪而过，隐约间，她好像看到了两个温佑。 才要说话，周身的场景又稳定下来。远处的奎宁急切的跑来，与曲铃儿擦肩而过，吓的她连忙躲了一下，撞在林川的胸膛。 “别怕，只是梦境而已，不会撞上你的。”话虽如此，他还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奎宁停在温佑面前，焦急的呼喊：“小姐，不好了！方大哥出事了……” “什么？”温佑噌一下站起身来，曲铃儿这才发现，原来两人身形相仿，想来是自己看错了，画面中的那两道背影或许正是二人。 四周忽然破碎开来，场景大片的崩坏，画面变得没有章法。一会是奎宁面孔狰狞的将温佑手中的汤药打翻在地，一会是她掐着温佑的脖子，恨声说要夺走属于她的一切。 地面突然颤动起来，梦境开始坍塌，大片的墨色侵染着画面。林川心中一跳，蓦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紧紧攥着铃儿的手，朝问寻所在的方向喊去：“问寻，这是怎么回事？” 他摊摊手，无奈道：“方才忘记说了，若是她不打算醒过来了，我们也就困在梦里，一辈子也出不去了。” 林川听他说的话，气得直咬牙。这么关键的事他居然忘了，说句不吉利的，万一温佑犯了旧疾死了，他们岂不是跟着送死？ 不同他的反应，问寻不疾不徐的缓步走来，反过来安慰他：“林兄别急，你看这一时半会的还塌不到这边来，我再想想办法。” “那你倒是快想！”林川拧着眉头，额头青筋暴起，要不是铃儿拽着自己的衣袖，他真想揍他一拳。 “有了有了……”扇身打在掌心，发出一声轻响，问寻恍然：“我记得有一种法术，可以把自己变作他人的模样，我可以化成方崇山的样子，劝温佑想开点……” “那还等什么，快些变吧！”阿忠在一旁忍不住打断他。 问寻心虚的瞥了他一眼，吞吐的说：“呃……这个吧……我不会。” 林川顿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从来没这么无语过，连一向好脾气的顾成煜都忍不住向他抱怨。 “你们也别太担心，那月绒花是我用灵力熬的，药效好得很，她不会出什么意外的。”他淡定的打开折扇，扇面上绘着的黄鹤绕树图，在他摇动时仿若颤动双翅。 转身时，墨色滚滚而来，天地霎时昏暗一片，一个人影也不见了。问寻的白衣成了黑暗中唯一的亮色。曲铃儿望着他的背影有些茫然，不知自己怎么会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一丝凄然。 “你很久之前就与馆主相识了吗？”她冷不丁的问出这么一句话。 林川思考良久才道：“是与他认识好些年了。”他不愿让曲铃儿知道从前的事情，只说了个大概，搪塞过去。 与此同时，那只玉珏不知怎的，突然问寻的胸襟前滑落，他忙得松开扇子一把捞起。折扇啪的一声打在地上，吓的他渗出冷汗，幸好他抓住了。 他举起玉珏想要看看它是否无恙，却忘了那玉珏早已融入暗色之中，令他惊讶的是，此刻，他手中的玉珏竟发出盈润的光。 曲铃儿快速扯扯林川的衣袖，手指向前方：“你看那是什么？” 他应声抬头，只见远处那圆光皓然若镜，原来是从问寻手中的玉珏映出，恰如当空月色，竟慢慢将周围的黑雾消散。 众人跟着问寻朝着前方的光亮走去，在这空荡荡的梦境里，只剩踏踏的脚步声…… 暗色缓缓退却，有清风拂过，蔷薇开了满院，映入众人眼中的是大片粉色。 “佑娘你可喜欢？”方崇山提着两袋包好的药，轻轻推开院门。 温佑惊喜地望着满院春色，一时间忘了答话。 “闲来无事，我还做了个秋千。想着，日后若是天气好，你也可坐在秋千上看看书。”他轻轻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进院里。 “伯父已经答应你我的婚事，成亲之后，你若在这里住不习惯，回府也可。你喜欢什么只管买，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温佑，只要你活着就好。”他执着她的双手含情脉脉道：“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会一直照顾你的。” 蔷薇花在风中摇曳，映着温佑羞红的脸庞，她慵懒的靠在秋千上，见不远处的方崇山在晒着草药，她蹬蹬脚，秋千颤了颤，在空中晃晃悠悠…… 曲铃儿问他：“现在应该安全了吧？” 林川抬眼四处望了一圈：“看样子是了。” 她顿了顿：“那我们怎么出去？” 林川瞥了一眼问寻，也不知什么时候，他把遗落在地的扇子捡了起来，他掂了掂手里的扇子，径直朝问寻的头扔去。 问寻却连头也没回，一把便抓住了扇子，动作很是潇洒。继而他才满不在意的回身：“看来她不需要我们带她走出噩梦了。” 香云问他：“那我们该怎么回去？” 问寻淡淡一笑，悠闲的说道：“这倒不是难事，只需要轻轻一划……”他抬手执扇，灵力汇聚在扇子顶端，随手在空中一划，便将那里割开一道口子。另一端正是曲铃儿的房间。 林川走到他身旁，侧头问他：“那你刚才怎么不划？” 他眨眨眼，难为情道：“方才一紧张忘了……” 林川头也不回的带着曲铃儿先走了，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问寻就是故意气他，自己可没看出他有什么紧张的。 卷三 落簪花 第四章 晚风阵阵，带着寒意，当众人各自回到房间后，温佑才彻底清醒过来。曲铃儿一推门，便见温佑正四处翻找着什么，香云则背着手站在角落。 “你醒了？”她赶快合上门，刚想问她伤口疼不疼，转念一想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在找什么？” “镜子……镜子呢？”她喃喃低语，慌忙的去翻二人的行李。 曲铃儿没法答话，见她将自己的包裹翻了个底朝天，也不加阻拦。想起她面上狰狞的伤口，不禁心忧。 “镜子呢？”温佑走上前紧紧抓住曲铃儿的胳膊，神情惶惶，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抓得她生疼。香云缩了缩脖子，往一旁躲了一步，正要把镜子塞进枕头底下时，温佑恰巧回头看到，被她抓了个正着。 她双眼一亮，转头向香云冲去，香云吓得连忙又将镜子藏在身后。 “把镜子给我！”她扯着香云，一把夺过，颤抖着双手，始终没敢向镜子里看去。 曲铃儿见她纠结，立刻上前压住她的胳膊，哄道：“要不咱们先不看吧……” 她低声安慰着，轻轻将铜镜从温佑手里抽出，生怕她反悔。温佑呆怔得盯着她，仿佛被她说动。就在那最后关头，香云还没能接过曲铃儿递来的镜子，就被温佑一把夺过。这次她没有犹豫，直直的看向铜镜。 铜镜之中映出的是一个缠满纱布的脸，此刻，她也只能看见自己慌乱的，又带着血丝的双眼。 曲铃儿看着她含泪的双眸，却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有这些纱布在，不然真怕她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们主仆二人见温佑怔怔地看着镜子，久久不做反应，曲铃儿觉得自己这时需得说些什么。 “你刚刚是不是做噩梦了？”她捻捻衣角，看温佑的视线从镜子里移开，暗自窃喜，下一秒见她对上自己的视线，又倍感心虚。谁叫他们偷窥人家隐私来着。 她摸摸鼻尖，不自然的咳了两声：“那什么，你刚刚说梦话来着……我们才知道的……” “对、对，你做梦的时候说被人追杀，唔……”香云亦心虚的附和，话还没说完就被曲铃儿的胳膊肘怼了下肚子。 “嘿嘿嘿……你别听她瞎说，我听见你喊方崇山来着，说、说蔷薇花好漂亮什么的……”曲铃儿怕触及她的伤心事，赶忙接过话茬。 “是、是，还说要荡秋千来着……”香云再次附和，她看着她家小姐朝着她挤眉弄眼的，以为自己又说错话，越说声音越小。 温佑听到方崇山的名字，稍微镇定了一些，她小声重复着他的名字，眼里蓄满了泪水。 曲铃儿有些无措，她想安慰她来着，又不知从何说起。正在她为难之际，温佑先开了口：“谢谢你们救了我，大恩无以为报。” 说着她朝她们行了一礼：“明日我就要离开了，你们若是在荒都遇到了麻烦，就去南边温家……” “你要去哪啊？”曲铃儿听着她如交代后事一般，还以为她要寻短见，连忙打断她的话，开口询问。 温佑一顿，似乎也在想，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我、去荒都……” 曲铃儿心中一喜，赶忙抚她坐在床上：“正巧我们也要去荒都，你看你伤还没好。再说了，从这里到城门口还有小半天的路程，你一个女孩子，自己走也太危险了，就跟我们一起吧。” “对呀，对呀。”香云见她犹豫，立刻加入进劝说的行列：“小姐说的对，温小姐，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这样还安全些，那个杀手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躲着呢，万一你出了事，方崇山该多难过啊！” 听到他的名字，温佑不禁抬起头对上香云的视线，她的眼里是浓浓的担忧：“你知道他？他还好吗？有没有出什么事？” 香云被她问住了，她总不能说自己跑到人家梦里，偷窥人家隐私，才知道有方崇山这个人的吧？她略略低头，躲开了温佑的视线。 曲铃儿接到香云求救的眼神，立刻会意，对她说道：“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方崇山的名字，其实我们并不认识他。” “原来是这样。”她垂下头，纱布遮掩了大部分面容，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你要不要上床休息会？”曲铃儿轻声问着，手却已经替她掀起了被子。 “啊？谢谢。”曲铃儿突如其来的举动莫名有些可爱，倒是冲淡了些温佑伤感的情绪。 她将被子盖在膝头，在角落蜷缩着，曲铃儿怕她一直消沉下去，赶忙起了个话题：“方崇山是谁？” “他是我的郎君。”温佑软软的靠在墙上，有些乏力。 曲铃儿顿时来了兴致，脱掉了鞋子，坐在了床板的另一侧：“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她展眉，做一副沉思的模样：“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似乎是想起往日幸福的时光，她有些沉醉的轻扯唇角，不曾想却牵动了伤口，略微有些痛。良久，又道：“父亲与方伯父是故交，我与崇山的感情一直也很好，从小到大他处处让着我，只可惜我的身子不争气，白白拖累了他。” “原来是青梅竹马。”曲铃儿听得津津有味，她屈起膝盖靠在墙上，微微歪着头看她：“听馆主说，你的旧疾也算不上是什么大病，为何说是拖累他呢？” 温佑两眼注视空中，沉浸在回忆中，悠悠地说：“崇山心思细腻，文采又好，十岁就中了秀才。偏逢那时我突然病重，他便改行学医去了，可不就是我拖累了他？”她垂下眼眸，眼里带着遗憾，却是一副轻快的语气：“若不是我旧疾缠身，说不准他已经是状元郎了。” “快别这样说，也许在他心里，你比状元郎重要的多。其实，这世上总有人不爱江山爱‌­美‍人​，就比如馆主。”提到他，曲铃儿一下子精神起来，她盘起腿，兴致盎然：“我听林公子说，他一直在找一个女子，已经很多年了。” 香云挑了下灯芯，蜡烛又亮了一些，她将烛台端近，惊叹道：“原来馆主有喜欢的人啊。” 温佑问道：“就是这位馆主救了我？”她见曲铃儿点头，又问：“你可知道他要找的女子是何模样？或许我可以帮忙。” 曲铃儿摇摇头，正色道：“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见香云凑到她旁边，她挪了挪身子，给香云腾了个地方。右手握拳，打在左手掌心，微微抑制住高昂的情绪：“关键是，他除了知道那女子的名字和爱穿白衣以外，其余的一概不知，若不是他有人家姑娘的手镯，我都怀疑是他做梦了。” “啊，就是那只黑色的玉珏？”香云灵光一现，她之前还好奇那是什么宝贝来着。 曲铃儿连连点头，感叹道：“好一个痴情郎，太令人感动了！” “就是就是。”香云一本正经的附和：“小姐，我觉得林公子也是这样的痴情郎。你看人家连生意都不管了，一心只想与你红尘作伴，浪迹天涯，啧，你们进展如何了？” 曲铃儿有些不好意思的瞪她一眼，见温佑也投来好奇的眼神，支支吾吾道：“就、就那样吧，好像也没什么进展。” 温佑问她：“那林公子是何人？” 看来八卦之心，人人有之。 曲铃儿细声道：“就……呃，算是好朋友吧。”说着她又垂头，有些郁闷：“我也不知道我们两个现在算是什么关系，有时觉得我们很亲密，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曲铃儿把头抵在膝盖上，喃喃自语道：“就是这层窗户纸有点厚……” 温佑问道：“这是为何？” 曲铃儿抬头叹了口气，说道“这事得从我认识馆主的时候说起……” 卷三 落簪花 第五章 第二日，天空阴沉，有大风刮过，由南向北，正是去荒都的方向。 她们三个女孩子同乘一辆马车，行了小半日，车厢里出奇的安静。有一人十分纳闷，偷偷掀起帘角查看，原来是昨夜聊的太晚，此刻她们正东倒西歪的在车厢里补觉。 问寻见林川驱马赶上，笑着问道：“今个怎么没人喊饿啊？” 林川瞥他一眼，答：“都睡着呢。” “今早你替温小姐取纱布时，我偷偷看了一眼，那月绒花果真神奇，只过了一个晚上，伤口竟都已经愈合。”他盯着问寻，不由得追问：“那草药可还有剩？” 问寻瞠目，讶然道：“就那么一丁点小花，怎么可能还剩？” 他凝思片刻，又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惜，这月绒花只能治伤，并不能除去疤痕，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只怕无法复原了。” 林川望他一眼，亦垂眸，也感惋惜。 风不歇反盛，眼看要过城门，阿忠收紧手里的缰绳，马车缓行，经过城门口时，车轱辘不慎压上了石头，车身颠簸，将香云晃醒，她迷迷糊糊的掀起车帘，向外望了望，正巧被林川看到。 他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轻轻一扯，掉头回身，说道：“就快到了，把她们都叫起来吧，不然一会下车吹了风，容易生病。” “哦，好。”香云模糊的看着他，应了下来，转头便看见她家小姐砸砸嘴，又扭头继续睡去。 “小姐，快醒醒，我们已经入城了……”她轻轻推了推曲铃儿，没把她喊醒，一旁的温佑倒是轻嗯了一声。 她微眯着眼，抬手掀起车帘，眼前熟悉的景象让她立刻精神了起来，这是她回家的路。 马车又行一阵，曲铃儿才睡眼惺忪的伸了个懒腰，问：“到中午了吗？我有些饿了。” “曲小姐你可算醒了。”阿忠吁了一声，停住马车：“前面好多人，你们要不要下来看看热闹？” “是什么热闹？”曲铃儿清醒了几分，以为是阏泽祭月典那样的节日，赶紧探出身子向外望去：“好多人啊，咱们也去瞧瞧吧。”说着她先下了马车。 “小姐你等会我……”香云看了一眼遮着面纱的温佑，还来不及邀请她一起，见曲铃儿已经跳下马车，连忙追了上去。 “温小姐不去一起去吗？”阿忠掀起车帘的一角，还不等她拒绝，已经将胳膊伸进了车厢里：“馆主让我把这个给你，走吧，他们在前边等你呢。” “温佑快下来啊！”她正犹豫着，就听见曲铃儿在不远处唤着自己名字。 温佑思虑再三还是接过了阿忠递来的帽子，也下了马车。 前面的阁楼挂着红绸，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好生面熟的小厮，温佑隔着薄纱有些看不真切。 “听说是闺阁千金正在招亲，好像是要抛绣球。”香云踮起脚，朝前面望了望，却是什么也没看到。 曲铃儿满眼欢悦：“这倒是第一回见。” 阿忠在她们身后朝东边指了指：“咱们还是先去公子他们那吧。” 人群涌动，香云在前面挤开推搡的人群，她们紧随其后。温佑低头，紧紧握住帽沿。 “饿了吗？”林川见她走来，向后退了一步，给她挪出个空来，用身体隔开人群，将她护在前面。 他不知从哪得来的一块糕点，递给曲铃儿：“先垫垫肚子，一会带你去饭馆吃好吃的。” 她笑嘻嘻的双手接过，眼睛弯弯的，朝他点点头：“好。” 问寻停下动作，走到温佑一侧，小声问道：“伤可好些了？感觉如何？” 温佑感激的看着他：“多谢公子大恩，您真是妙手回春，伤口已经不疼了。” 他笑着推辞道：“哎，我可没有这个本事，都是月绒花的功劳。” “月绒花？”温佑小声重复了着，她知道这是一种十分稀有的草药，方崇山曾经跟她提起过，说这药可以根治自己的病，一度要进山采药，只不过太危险，被自己拦了下来。 她诧异的望着问寻，没想到他们出手如此大方，竟肯用这样真贵的药材来救自己，温佑激动的不知如何感谢他们才好。 问寻瞥她一眼，仰头望向阁楼，漫不经心的说：“虽说这药对你身上的顽疾也颇有成效，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些，不可太过激动。” “是，多谢……”她双手在胸前紧握，一时间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微微矮身，向他行一个礼。 “出来了出来了。”不知谁高声喊了一句，众人纷纷将目光投上阁楼。 只见楼上缓缓走出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裙，缀着红色珠玉披肩的女子，她以手绢遮面，行如弱柳扶风。身后的丫鬟双手捧着绣球，默默跟着。 人声嘈杂，她贴在栏杆，露出一双眼来，将下边站着的人扫视一遍。随后停顿片刻，收回了视线，躲在手帕后面娇羞的笑笑。 “问兄，这小姐是不是看上你了？”这是顾成煜第一次调侃别人，没成想一语中的。 那女子放下手帕，嫣然一笑，红色披肩衬得她面若娇花。她侧身接过绣球，捧在手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由得一愣，那女子竟和温佑长得一模一样。 相比之下，问寻倒显得淡定许多。 女子巧笑嫣然，冲着他们的方向站定。 忽然，风刮过来，带着一缕花香。待他们回过神时，那绣球已经抛了下来，稳稳的落在问寻怀里。 “哎呀，怎么被他抢去了！”四周传来一阵唏嘘声。 不知谁高声说了句：“那温家小姐是个病秧子，你还真想接这绣球啊！” 温佑愣愣的听着，她看着阁楼上的人，瞪了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呢？”她才是温家的小姐啊！可眼前这个长着自己模样的女子又是谁？ 正在他们诧异时，两位小厮已经拨开人群，来到问寻面前，他们先是行了一礼，随后正色道：“公子请随我们来。” 话说的恭敬却不容拒绝。 问寻正欲抬步，却被一双手抓住了胳膊，他侧目，见温佑朝他摇摇头，小声提醒道：“不要去，她是假的。” 他微微侧过身，一手抓着绣球，一手甩开折扇，挡在半张脸前，在她耳边低语：“不接近她，就无法得知事情的真相，自然也不会知道方崇山的下落。” 温佑盯住他的眼睛，听得一怔，随后坚定道：“好，那我也一起。” 卷三 落簪花 第六章 两位小厮引着问寻上了阁楼，他们家小姐本意是请问寻一人上去的，他们也按照小姐的吩咐向问寻说明，只不过这人策反能力很强，他们不仅没法完成小姐的要求，反而被他说服。 当时他们不过向他提醒了一句，问寻却回身介绍起来，说：“这是我二弟、三弟、四弟、五妹、六妹、七妹。我们全家出来旅游，若是回家的时候，带头的大哥不见了，你要他们如何对我的老母亲交代？” 见那两位小厮正要反驳，他又说：“两位大哥，总不能让我的弟弟妹妹们说我出去散心时，一不小心成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你要知道，老人家嘛，思想总会有点封闭，就怕我那九十多岁的母亲不肯答应，硬撑着一把老骨头，拿着拐杖来敲你们家的大门。所以还是让弟弟妹妹们一同前去，证明我完全是自愿的，也好回家把事情交代清楚。” 那两位小厮对视一眼，显然都被他九十岁的老母亲吓唬住了，硬着头皮答应了。 顾成煜盯着问寻，眼里的钦佩又多了一些，自己刚刚还在苦恼要如何应付，问兄却从容不迫，对答如流，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着实令人钦佩！ 寒风又起，差点将楼角挂着的红穗掀翻。 温佑赶紧摁住头上戴这的纱帽，又摸了摸在发间固定的面纱，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 小厮一人推开一扇门，各自站在两侧，一副要在门外看护，严防他们逃跑的架势。只不过，这些动作在曲铃儿看来完全是多余的，除了她们三个女子，其他的人随机抽选一个，都能吊打他们。 “姑娘的绣球。”问寻伸出手递在那女子面前，他淡淡一笑，配上那双含情眼，一下便看得她呆住了。 他瞧了一眼她发间的簪花，轻声唤了声：“姑娘？” 那女子顿时回神，面色羞红的伸出手来，指尖就要碰上他的，问寻及时松了开手，女子没能如愿，只得讪讪地捧着绣球，缩了回来。 他含笑看她，恍若不觉。 曲铃儿睁大了眼睛，将这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她一面感叹那女子的美貌，一面唾弃她揩油的行为。 那女子仔细端详着问寻，见他面貌俊美，羞赧地道：“公子既然已经接了温佑的绣球，便是答应做我的夫君了。” 曲铃儿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自称是温佑的女子，若不是她随馆主入梦探查，险些以为自己出了幻觉，不然这青天白日的，怎会平白无故又出现一个温佑。 难道是她的孪生姐妹？她偷偷瞟了一眼，见到温佑略带仇视的神情，曲铃儿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 “恐怕要令姑娘失望了。”问寻打开扇子摇了摇，漫不经心的回答道：“在下已有心上人了，此行正欲登门求娶。” 那女子闻言登时变了脸色，不等她开口，门外却先传来怒声。 “你既无心娶我女儿，为何要接这绣球？”来的那人正是温佑的父亲。 待温佑看清眼前这人时，正欲抬步相认，却被林川扯了回来。 她疑惑的抬眸，却见他轻轻摇头，瞥了那假温佑一眼，似乎在告诫她不要轻举妄动。温佑抿唇含泪，只好忍耐。 曲铃儿轻轻握住她的手，想给她一些安慰。 问寻抱拳一礼道：“温老爷切莫动怒，我虽不能求娶令媛，但总归缘分一场，若老爷肯放行，我可以医好小姐的顽疾，略表问某歉意。” 温老爷狐疑的打量他一番：“你能治好我女儿的病？” 他点点头，胡诌道：“我自幼便随父亲四处行医治病，略懂一些罢了。” 为打消他的疑虑，问寻又道：“小姐这病，娘胎所结，发病时心如绞痛，喘不上气，此乃心症，想要医治不难，要根除才难。” 见他说的分毫不差，温老爷不禁信了他的说辞，又听说这病难治，他愁眉紧锁，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问寻见他上钩，从容道：“你我相遇也算有缘，我有一祖传秘方，恰巧能根除此疾。” 温老爷大喜，顾不得许多，立刻拱手道：“你若能治好我女儿的病，我愿将温家的财产悉数相赠。” 问寻抬手，止住他的动作，不为所动：“钱财乃身外之物，温老爷言重了，我之所行全因缘分。” 好一个不染世俗，从容洒脱的世外高人！若不是林川早与他相识，他差一点就信了。 曲铃儿满眼肉疼的看着他，似乎在惋惜那笔飞了的钱，只是温佑还在一旁，她无法言说。 林川被她逗笑，低头看她，道：“虽然圣贤者曰，钱乃身外之物，但我的身外之物实在太多了些，若有个人能替我挥霍一下也不错。” 她满眼羡慕的说：“那你将来的妻子一定不缺钱花吧。” 他侧头，眉眼含笑道：“我想好处绝不止这些。” 曲铃儿有些沮丧，若是他知晓自己已有婚约，不喜欢她了怎么办？想到此处，她抬眸含恨看他，那干脆就让他喜欢男的去吧，最好爱上馆主这种，又会骗人又能花钱的男人！ 这时，问寻开口，略有为难的说道：“只是要治小姐的病，需要一株千年人参作为药引，另需备些朱砂。” “没问题，我这就命人去准备。”温老爷想也不想的同意了，只要能治好他女儿的病，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可以去摘。 问寻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待老爷准备好，我自当竭尽全力为小姐医治。” “好好好。”他喜笑颜开，笑呵呵地说：“那就请诸位到我府上暂住几日，温某自当好生招待。” 那女子听着他们的谈话有些坐不住了，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她不过是变成温佑的模样，代替她而已，哪里来的旧疾。她本想找个机会开口赶走他们的，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倘若贸然拒绝，只怕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见事情正如自己预料的一般，问寻转头向温佑问道：“小妹，你看如何？” 这时众人才顺着他的视线注意到她，假温佑见她戴着一顶纱帽，围得严实，不禁怀疑道：“这位妹妹，你为何如此打扮？” 问寻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有此一问，替温佑回答道：“小妹染病，声带受损，没法答姑娘的话了。” 温佑会意，她借势躲在曲铃儿身后，装作一副怕生的模样，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见曲铃儿看向自己，连忙点了点头。 她立刻明白了温佑的意思，对着众人说道：“小妹说她可以去。只是小妹正病着，还是让我们住的离大哥近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好，你们放心，我定会安排妥当。”温老爷欣然同意。 问寻向曲铃儿投去一记赞赏的目光，回道：“那就麻烦您了。” 卷三 落簪花 第七章 入夜，风卷残云，阴阴沉沉。 温家小姐的院子里颇有些吵闹。 香云支开窗户，竖着耳朵听着。 “这么晚了还不睡？”香云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馆主站在廊下，正摇着扇子。她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没有月亮。 见他穿戴整齐，香云不由得好奇：“馆主这是在散步？” 他笑着摇摇扇子，故作神秘道：“只是去看一眼那女子病情如何罢了。” 香云下意识的以为馆主说的女子是温佑，可是温佑在她们房间啊。她搞不清楚状况，只装作明白了的样子：“哦，是这样啊。” —— 第二日，一大清早，霜铺枯叶，温老爷亲自来请问寻一行人，才一进门，他赶忙将自己找到的千年人参和上等的朱砂向他展示，在得到了问寻的充分肯定后，十分欣喜，忙把他们引去了小姐的院子。 路上温老爷满脸担忧的同他们说起昨夜的事，众人这才知晓原来院子吵闹是假温佑突然犯了病，服了药也不见好，幸亏问寻来的及时。他夸赞了问寻一路，最后在踏进小姐房门前，才拜托问寻一定要竭尽全力治好温佑的病。 香云这才彻底明白昨日馆主说的话。 一进门，见假温佑正躺在床上，面容倦怠，头上还带着昨日的簪花。这倒是让问寻十分开心，至少比听到温老爷半真半假奉承他的话要开心的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金丝线来，让丫鬟系在他家小姐的腕上，自己坐在外屋的凳子上，模仿老医生悬丝诊脉的样子。 温老爷在一旁紧紧盯着问寻，见他皱起了眉头，心中顿时紧张起来，焦声问道：“公子，小女这病……” 问寻抬手，温老爷立刻会意，忙噤了声，不再打扰他。 这时，问寻又一脸严肃的起身进了内室，走到假温佑面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其实瞟了那簪花好几眼，确定它附着的执念可以转为灵力，不禁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走了出来，重重叹了口气。 这可把温老爷吓坏了，连忙上前询问：“公子，小女病情如何啊？” 问寻却不慌不忙地打开折扇，摇摇道：“不瞒老爷说，小姐这病不是什么大病，喝下我祖传秘方保管见效，只是……”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子，见她正瞪了一眼自己，不免笑笑，转头压低了声音，故弄玄虚道：“小姐这是招了邪物，才致病情久拖不愈。” “啊？这……”温老爷无措的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问寻却胸有成竹道：“温老爷别担心，我已经看出那邪祟之物的藏身之处，正附在小姐头上的簪花。这邪物怨念太重，普通大夫是看不出来的，只以为是小姐病根顽固。此事交给我，您只管放心。” 温老爷像是看见了救星，紧紧拉住他的手，有些激动道：“公子，你一定要救救小女，驱走邪祟啊！” 问寻回握他的手，信誓旦旦的保证道：“老爷放心，我定会救下小姐的，只是这邪物怨太深，你们承受不住，还请老爷在外面耐心等待。” “好、好。”温老爷招招手，依着他的话，把屋里的下人都带了出去。 房门紧闭，问寻带着众人这才走进了内室，他摇着扇子，对着那女子淡淡一笑。 温佑本人亦跟着他们进了内室，方才听到馆主说的话，她不免好奇的望向那簪花，心中思忖，却没料到问寻以上对温老爷说的话，全都是胡说八道的。实际上，并没有什么邪祟之物，但是温佑的确身有顽疾。 瞧着面前这女子的身上却透着一丝魔气，仅凭这一点就足以勾起问寻的好奇心来。 “昨日的事是你干的吧？”那女子瞪着问寻，明明是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 女子深知自己的状况，她又不是温佑，哪里来的心症？可昨夜自己的心脏却突然剧痛，症状就如温佑一般，这样的怪事，在遇到他之前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若说不是他搞的鬼，她才不信。 那女子又瞪了瞪他，眼中满是戒备：“你把他们故意支走要做什么？” 问寻没答她的话，转而问道：“方崇山曾多次在我的药铺抓药，欠了我一大笔药钱，你可知道他现在何处？” 温佑和那女子皆是一愣，不同于温佑的担心，后者则是满脸疑虑的看着问寻，似乎在思考那句话的真假。良久，才道：“不知。” 问寻不信，挑眉说道：“荒都谁人不知你们二人的关系，小姐却说不知，我有这么好骗？” 她刚要反驳，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正与方崇山是青梅竹马，订下婚约的温佑，无论怎么说，也撇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些，她不耐烦的说：“我俩吵了一架，把他赶出荒都了，他的下落我是真的不知。” 没想到问寻竟然轻信了她的话，他有些幸灾乐祸的笑笑，说道：“真的？那可太好了！这样欠钱不还的人可不能算得良人，小姐真是明智。” 那女子想起方崇山对自己的态度，又气又伤心，还不等她开口，又听问寻说道：“小姐头上的簪花倒是别致，不知是何来历？” 她望他一眼，见他左右他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况且这簪花是温佑的东西，自己不过是瞧着好看，戴在头上罢了，哪里会知道是从何处来的。 她顿了片刻，随口说道：“不过是个普通的簪花，商铺里随处可见，没什么稀奇的。” “哦，原来如此。”她见问寻一脸坦然，还以为他真的信了自己的说辞。然而下一秒，银光一闪，他的扇子猛然掀起一阵风来，一道灵力乘风而上，固在她周身，如同锁链一般紧紧将她捆住。 “你要……”她这句“干什么”三个字还未问出口，突然额间一痛，整个人软软的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倍感诧异，问寻却不打算解释，回身望向温佑，轻声道：“温小姐，是否愿意与在下做一笔交易？” 温佑有些摸不着头绪，问道：“与我做什么交易？” 问寻微微侧头盯着她，那眼神仿佛能穿过长纱，直直看进她眼底。他唇角一勾，不觉得她会拒绝：“那簪花里有一份你前世的执念，我可以帮你解决眼前这些麻烦事，并帮你找到方崇山，以此来换这份执念，如何？” 温佑讶然的重复道：“我的前世？” 问寻点点头，觉得她现在似乎并不能理解自己的话，继续问道：“要不要看看？” 温佑愣了一瞬，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曲铃儿与香云早已迫不及待，见她点头，不禁喜笑颜开，上前搀住她，道：“温佑你放心好了，馆主的法术只是将这执念引出，那感觉就如同进入别人的梦境，是不会有危险的。” 问寻将扇子别在腰带，手指不断变换，结着印记。刹那间，那簪花隐隐发出亮光，浮在众人眼前，他手掌一翻，接过簪花，灵力在他掌心涌动，光芒正盛，将众人包围。 卷三 落簪花 第八章 周围的场景逐渐清晰，眼前浮现出一个古香古色的长街。 这是温佑与方崇山前世的故事。 这日，暖阳当空，春水潺潺，一位女子抱着几本旧书从街上走过。 曲铃儿拉着温佑追上她，停在女子面前。 见到那女子的面容，满脸震惊，温佑凝视着又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看她仿若无物的从自己身侧走过。她张着嘴，有些难以置信，问道：“这是……前世的我吗？” “不错，这一世你的名字叫做舒瑜。”在得到问寻的肯定，她不由的掀起帽纱，想要更加仔细的看清。 “你看那边。”温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从长桥而下，他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路过的每一个人极力推销着，可惜人们都只摆摆手，有的甚至直接躲过他。 此时，舒瑜正迎他走来，那男子立刻上前，却也与她保持了些许距离，亦没有挡她的路。 “小姐，看看这扇子吧。”他把手中的折扇抬了抬，满眼期许的望着舒瑜。 她的视线扫过他和他手里的扇面，也许是他推销的方式太过愚笨。就好比这把扇子，对于一个合格的推销员来说，他一定会拦住舒瑜的去路，用最简练的话吹嘘自己的商品，而不是像他这般，既给人留了去路，又不吹捧自己的货品。 也许舒瑜是被他的礼貌打动，也许是她有些好奇，或者两者都有。总之，他成功让她停下了脚步。 “崇山！”温佑看清那人的面容，卷起长纱，向他跑去。 她站在他身边，颤着手，还在犹豫。可他却当做没看见一般，直直的盯着舒瑜。 “崇山。”温佑终于忍不住，轻轻去拽他的衣袖，可她的手竟从衣服穿过，只摸到一片虚无。 “这只是前世的记忆罢了，他看不见，也听不到的。”问寻将腰间的扇子取出，重新握在手里。 温佑抬起一双略有失落的眼睛，双手还未收回：“原来是这样。” 在他期许的目光下，舒瑜拿起了他的扇子，看了看扇面的墨画，注意到侧边的一行小字：“醉眼看花花亦醉，寒风拂月月亦寒。” 舒瑜抬眸问道：“这是你提的字？” 他点点头，又忙指了指扇面：“这画也是我画的。” 舒瑜嫣然一笑，道：“好字，好诗，好画，这扇子我买了。” “多谢小姐慷慨解囊。”他收下钱，大喜过望，连忙抢过她手里的一摞旧书，说道：“这书就让我替小姐拿吧。” 舒瑜笑笑没有拒绝，显然没想到还有如此划算的买卖。 她揉揉手腕，问：“瞧你文质彬彬，书生似得的模样，为何在这里卖扇子？” 他傻笑着回答：“我本来是要进京城赶考，可身上带的盘缠不多，已经花完了，只好收些白面扇子提字去卖。” 舒瑜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为人诚恳又颇有才华，大声道：“你的扇子我全都要了。” “啊？”他侧过头，一脸惊讶的看着她，问道：“小姐，你要那么多扇子做什么？” 见他严肃的盯得自己，舒瑜倍感诧异，自己好心买了他的扇子，他不但不感激，还反过来质问她，真是奇怪。 她被他的反应逗笑，认真的回答说：“是给书院里的孩子们买的，不是我自己用。” 见他不信，舒瑜只好解释道：“再过半月天就要热了，之前的扇子已经破旧，我提前买些，给他们换新的不可以吗？” 听她这么说，他才松了一口气，道：“原是如此，我还以为是小姐好心要来接济我，这可使不得。” 瞧他如此正经，自己的扇子都卖不出去一个，还有空来关心她是否浪费钱财。舒瑜含笑摇头，心中感叹：“真是个怪人。” 可他不知舒瑜为何而笑，便偏头看了她一眼，谁知她竟笑得更厉害了，舒瑜停下脚步，微微弓腰，用手遮住嘴。 温佑倒不知自己笑点如此低，不过瞧那人呆头呆脑的模样，与方崇山差不了多少，心里大概明白了。或许是看他那副呆萌的样子讨人欢心，觉得好捉弄吧。 他明知她在笑自己，却还是贴心的站在原地，等她笑完才问：“小姐你为何笑我？” 舒瑜眉眼带笑，凝视他，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方海。”好在他没有追问。 舒瑜与他并肩，二人踏上长桥，微风不燥，轻轻吹动她额角细碎的头发。 她试着叫他：“方海？方海，你要在这里待多久？我叔父的书院缺了一位教辅先生，你要不要去试试？” 他的眼睛泛起光亮，不确定的问道：“你说得可是真的？” “那是自然。”舒瑜想了想，又略感为难的说：“就是工钱会比别人家少一点。” “无妨，无妨，小姐肯买我的画，又替我介绍工作，已是大恩，我岂有挑剔之礼？”方海说的诚恳，看她的眼神也很诚恳。 也许正是他这份诚恳，才让他从一开始就赢得了舒瑜的信任。问寻不由的想起自已与千城。可悲的是，他与方海恰恰相反。由此看来，信任真的弥足珍贵，被辜负一次，就再也没有了，尤其是说洛千城这般谨慎的人。 问寻微微抬手，场景亦随之改变。 再度望去，眼前是一座老旧却不失庄严的府邸。 舒瑜推开大门，让他先进了去。 没走多远，便有一群高矮不一的孩子围了上来，他们穿着款式差不多的布衫，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本书，呼喊着跑来迎她。 “舒瑜姐！我今日写的字被先生表扬了呢！”一个小男孩先一步跑到她面前，仰着笑脸，正等她的表扬。 “春生也太厉害了……”还不等舒瑜说完，那群孩子已经七嘴八舌的把他挤开。 “这算什么厉害，我今日背会了两篇诗文。” “舒瑜姐，你别听他们的，我才厉害呢，我今天不仅把教室打扫的干干净净，还写了一篇文章呢！” “还有我，我也被先生表扬了。” …… 同样被挤出来的方海茫然的看了春生，又望了一眼被孩子围在中间的舒瑜。 他弯下腰，叫住了春生：“你们是这里的学生？” 那孩子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最后视线落在他手上的旧书，盯着他问道：“你是新来的先生？” 方海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春生咧嘴一笑，冲他拱手：“先生好。”然后他又快速收回笑容，追问道：“你都会些什么？四书五经这些可都背熟了？舒瑜姐考过你了吗？你可有她一半厉害？” 方海正欲回答，却听见舒瑜叫住了春生，她从孩子堆里走了出来，接过他手中的书，递给他，柔声道：“拿过去分一分吧，看看有没有你们喜欢的。” “是！”春生忙应了下来，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一般，飞快的带他们离开了。 卷三 落簪花 第九章 “抱歉，有没有被吓到？”舒瑜略带歉意，朝他温婉一笑。 方海轻轻摇头，问道：“他们都是书院的学生？”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望着孩子们远去的身影，感叹：“也不尽然。他们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我实在不忍他们挨饿受苦，便把他们带回书院，平时给他们安排些轻快的杂活。” 方海跟上她的脚步，侧头询问：“你平时还教他们读书识字？” “我只不过是抽空考考他们罢了。”舒瑜笑笑，又解释道：“叔父讲课时，会让他们与那些学生一同听课的。” 方海这时才正视她，只觉眼前这人儿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心中赞叹，情愫暗生，他拱手保证道：“今日承蒙姑娘大恩，将我安置在这书院，我定会努力工作，绝不辜负姑娘这份善心。” 舒瑜见他如此正式，亦躬身回礼，莞尔一笑，说：“这算不得什么恩情，倒是公子颇具才情，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由此可见，他们两个都是良善之人，前世如此，今生亦是，这点从温佑收留奎宁就可以得出。当时奎宁那副依依不舍的神情，她和香云都能看得出，这个奎宁对方崇山有那么一点意思，曲铃儿不信温佑看不出来，除非温佑不喜欢他。这个论点显然与题相互矛盾，所以答案只能是，温佑知道奎宁对方崇山的情意，感念她的恩情，发善心收留了她。 曲铃儿侧目，瞧了林川一眼，不免有些自惭形秽，她深知自己远不如温佑大度。假设当时是林川带回来个陌生的女子，叫她收留，自己定然拈酸吃醋，哪里会肯收留，只怕她会连林川一起，将两个人赶出府去。 林川对上她略有怒意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曲铃儿莫名生气，偏过头去，佯装无事道：“没什么。” 他虽不知曲铃儿为何生气，但还是柔声问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 她真的歪头在想，顿时反应过来，他好像没有哪里做的不好，相反的，他把自己照顾的十分周到，以至于她胡思乱想气恼起来，他都要反省自身。 曲铃儿转过头来，瘪瘪嘴，略有心虚道：“真的没事。” 林川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细语道：“铃儿，如果有事不要憋在心里，要说给我听，就算是骂我的脏话也不要紧。” 看着他那样温柔的眼神，曲铃儿心中一紧，竟觉得有些委屈。若不是旁边有人在，她定要一头栽进他怀里，哭诉一通，好好问问他，有没有胆子干出抢亲的事情来。最好是她出嫁坐在轿子里的时候，他骑着马来把她掠走，这样一来喜服的钱都省了。 “好了，别再瞎想了，他们都走远了。”林川轻柔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曲铃儿抬起头来，果真见他们走远，只剩下他们两个还站在原地。 她小嘴一瘪，喃喃自语道：“早知道扑他怀里好了。” 场景纷杂，闪过书院里的种种往事。 后来，画面停在很多天以后的中午，那时舒瑜正与书院里的一个小丫头闲聊。 春意融融，微风徐徐。走到池边时，碰巧柳枝垂在头上，细软的枝叶缠绕花间，花攀柳身，却如蝶落。舒瑜似有感知，回身时，簪花已离发髻。 “我的簪花。”她轻呼一声，伸手去抓，却没能如愿。 簪花入水，漾起层层涟漪，随波微动。 恰巧被一旁的方海目睹了全程，他二话不说，脱去了鞋袜，粗略的挽起裤腿，径直走进水池。 虽说今日阳光甚是明媚，可到底是初春，消融的冰雪入水凉寒，这点从方海略微打颤的牙齿就能轻易看出。 舒瑜望着池边另一侧的他，黛眉紧蹙，连忙喊道：“池水寒冷，你快上来吧，那簪花我不要了。” 水声潺潺，犹带清风拂过她心间，方海没听她的，他趟着冰冷刺骨的池水，说什么也要将那簪花捡起。 此时的温佑正站在舒瑜的不远处，问寻看着两张相同的面容，尽管温佑的脸上遮着面纱，他仍能从她们的眼睛中看到同样的情绪，是担忧，是忐忑，又混杂着满心祈愿。 曲铃儿也看的有些紧张，小声嘀咕道：“他可真笨，找一根长竹竿来不就好了？干嘛非得趟这冷水。” 问寻哗啦一下打开折扇，笑着念道：“落花有意，流水有情啊。” 她愣了一瞬，反复想着他的话，这才有些明白，为什么方海一定要下这冷水。原来他执意捡的不是簪花，而是落入水中的她的心绪。 不愧是有学问的人，就连告白都如此隐喻。 曲铃儿侧头看了看林川，林川察觉亦向她看来，嘴角轻牵：“你不会才想明白吧？” 见她一怔，面上有些不服气，林川冲她微微一笑，显然是在笑话她。 “我、我早就知道了！”曲铃儿嘴硬，不肯承认，心里却暗暗后悔，发誓以后一定不能轻易说出自己的观点。亏她方才还说人家呆笨，到头来傻的竟是她自己。 舒瑜身边的小丫头知道些内情，她反应过来，视线在二人直接来回打量。见她如此担心，那丫头不禁窃喜，悠悠的开口道：“舒瑜姐这是在担心方大哥吗？我在书院可是日日都能听到方大哥夸赞你呢！” 她见舒瑜微愣，眼神有些躲闪，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那丫头凑在她耳边低笑逾矩道：“不仅如此，我还看见方大哥偷偷画你的小像呢！” “休要乱说！”见方海正向自己走来，舒瑜略带娇羞的轻斥那丫头一句。 她却毫不在意的笑出声来，转头大声的说道：“哎呀，我洗好的衣服忘记晾了，舒瑜姐，我得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啊。” 那丫头偷笑的瞥了一眼走来的方海，连忙跑开了。 曲铃儿充分怀疑她是故意找个了借口跑开了，说不准那丫头正躲在远处偷看。她如此想着，没想到人家是真的跑远了。 曲铃儿无心顾虑其他，自己赶紧找了个好地方，她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将池边二人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舒瑜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方海朝自己走来。他抓着自己干净的衣袖，轻轻拂去簪花上的水珠，全然没有在意自己衣裳浸上的水渍。 “古语有云，荷花羞玉颜，当时读到此句，我原是不信的，今日见这簪花落入水，才真的相信。”方海双手拖着那簪花递到她面前。 舒瑜伸手去取，指尖难免触碰他的掌心。 他的手有些烫，烫的她面颊羞红。 舒瑜微微垂头，娇声道：“如今多谢你了，只是你的衣裳都湿透了。” 方海淡淡一笑，不以为意：“这倒无妨，换件衣服便是了，只是姑娘的簪花今日若是不拾，日后可就拾不到了。” 舒瑜却不认同他的话：“怎么会没事？池水这样凉，若是染了风寒我会、会担心的。” 她越说越小声，直到听到他爽朗的笑声，舒瑜又急忙改口，催促道：“笑什么？还不去换衣服？若是生病，可不要向我讨药钱。” 方海见她害羞的模样，笑着应承道：“是是是，我这就去换衣裳，绝不会让姑娘多掏一分冤枉钱的。” 清风微起，轻轻掀起温佑长纱的一角，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身影，仿佛看到往昔自己与方崇山的相处的场景。内心触动，她伸出手将那纱帽摘下，提在手上。 卷三 落簪花 第十章 温佑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径寻去，再看时，方海已经回到房间重新换了件衣服，舒瑜正等在屋外。 他们二人并肩，路上闲聊几句。 舒瑜问他：“近来在书院待的可好？” 他却皱起眉，换上一副愁容，暗自叹气，回答道：“在书院一切都好，只是有件事，一直萦绕在心，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舒瑜听后果然担忧，急忙问道：“这是为何？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方海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天，长叹一口气：“确实有一件大事。不瞒你说，有一佳人，窈窕淑女，兰质蕙心，我心慕已久，却无法言说。” 看他愁苦的神色，舒瑜心中酸涩，倍感失落。原来是自己多心，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云遮暖阳，天暗了一瞬，随着光一同黯淡的还有她的眼神，只不过，那片薄云很快便被风儿吹散，而这风却没有吹进她眼瞳里。 见方海转过身来看向自己，舒瑜忙收拾好心情，扯了扯唇角，装作无事的样子。只是她实在装的不像，那浮在眼底的一层薄泪，终是无法收回的。 不知是他真的没有看到，还是视而不见，方海眉头紧锁，不肯罢休，继续说道：“其实，我真的很想将我的心意说出口，叫她知晓我的思念。可惜我只是个穷书生，除却这颗心，什么也给不了她。我很怕她跟着我吃苦受冻，委屈度日。” 温佑看着那张近似方崇山的脸庞，缓缓的走到舒瑜身边停下，她紧紧的捏着那纱帽，一瞬不瞬的盯住他。 相比舒瑜而言，她淡定太多，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舒瑜姑娘，能否请你帮帮我，替我问她一句？”方海一脸诚恳的望着她，舒瑜只觉得自己眼中酸涩，就快要装不下去了，却还是吸吸鼻子，稳了稳声线，问道：“替你问什么？” 这时，温佑侧过头，仔细看着她发上的簪花，的确与自己凭日带的簪花相同，或许是岁月难掩，今世她头上的簪花已然做旧。 突然方海退后半步，拱手一礼道：“我方海在此立誓，日后定会夙夜匪懈，手不释卷，待来日功名在身，便回来求娶心爱之人，姑娘可否替我同舒瑜小姐问问，她是否愿意？” 大概是情之所至，一时之间舒瑜未能反应过来，只定定在原地，眼中的泪水怔怔垂下。 方海仍躬着身子，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不肯干休，再问：“不知舒瑜姑娘可否愿意？” 问寻停下摇扇子的手，在想，若是她不答应的话，方海会不会要一直拘着礼。他扯扯唇角，似乎得出结论，也许真的能。 “恩。”舒瑜又惊又喜，双手捂上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低低的应了一声。可豆大的眼泪如这初春的雨，接连落下，似寒却暖。 方海欣喜的抬头，凝视着她。他激动的握紧手，刚要张嘴，又收敛回去。可能是舒瑜那一声轻嗯，不足以让他确信。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原本的声音来，对上方海的视线，缓声坚定道：“我心似君心。倘若真的如此，我想舒瑜姑娘定是愿意的。” 方海大喜，不禁咧开嘴角，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掩下心中阵阵澎湃。最终腼腆一笑，见舒瑜头上的簪花略有松动，他抬起一双颤抖的手来，有些笨拙的簪了许久。 温佑站在那里，好似这场情缘的见证人。 问寻不禁在想，大抵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今生的人看到前世自己的故事，是会做一个旁观者，还是完全将自己代入。 他苦笑着摇摇扇子，有时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做了一个旁观人，还是借着他人的故事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于他而言，现实与幻境的界限愈加的模糊。若是一直一直也寻不到她的话，或许有一天，生命的终点就是与她初遇的幻境。 良久，方海收回手来站好，略有结巴：“抱歉，我、我向你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待我日后考取功名，定不会忘了姑娘的恩情，定会八抬大轿来接姑娘进京，过好日子。” 大抵是他太过激动，一句话被他说的零碎，好在舒瑜没有太过在意，她眼含热泪，低低的笑着，大约是笑他这份带着笨拙的执着。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曲铃儿满心欢喜的等待着看方海考取功名，回来娶舒瑜的场景。问寻与她想的恰恰相反，许是眼尖，看到了一旁偷听的妇人，又或许是他早已知晓结局的走向。 若是真的欢喜，何来百年执念？ 傍晚，云山重重，突然下起小雨，天黑的格外早。 问寻抬头，见又是一个暗沉沉的夜晚，不见月亮，很是讨厌。他抻开扇面，用力一扇，一股劲风将这场景残卷殆尽。 一道微弱的烛光在黑暗中闪烁，问寻走近几步，那亮光缓缓扩大，照亮了整个屋子。 此时，众人已经置身于老旧的宅院内。 雨渐渐停下，一滴一滴的从旧瓦，从屋檐飞起的尖角，从破了皮的青墙落在地上。院子的中央有一棵手腕粗细的银杏树，此刻光秃的立着，旁边半人高的坛子里装着几尾红色的鲤鱼，正躲在叶子下。 问寻走过去，有些顽皮的将扇子伸了进去，轻轻搅了搅。水仍是平静的模样，半点涟漪也没起，倒是鱼儿突然游远了些。 窗上映出两个人影来，温佑先一步迈进了门，疾步走进屋里。 屋里一位妇人正挑着灯芯，那中年男子执笔伏在桌案上，匆匆写着什么。 问寻进门时恰巧认出那妇人来，正是今日偷听的，舒瑜的婶婶。 她见男人写完，抬抬眼皮，假装无事，随口问道：“书院近来如何？” 男子抬头看看她，并没有多想，如实回答道：“挺好的。说来，多亏方海帮着我打理。” 婶婶顿了片刻，坐在一旁，又问道：“听你提过他好几回了，这个方海人品如何？” 提起他来，叔父放下了笔，面带笑意，毫不吝啬的夸赞道：“这孩子很有才华，办事也细心周到。自从他来了，这书院上下大事小事都被他管理的井井有条。起初，那几个孩子还不服气，刁难人家，现在倒好，一个赛一个的听话。” 他笑呵呵的停下片刻，捋了捋胡子，十分正经的说：“我瞧他年纪轻轻就饱读诗书，学问在我之上。听说他此去欲上京赶考，说不准真能考个状元来。” 婶婶见他傻乐一通，心里更是生气，她冷冷哼了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恼道：“真不知道你如何笑得出来，若他真的成了状元，只怕到时回来就把舒瑜接走了，独留咱们两个老骨头在这里过苦日子。” 叔父不懂她怎么突然生气，睁睁眼皮，纳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婶婶白他一眼，怒声道：“你还不知道呢？舒瑜和那小子俩人看对了眼，好上了。” “哦。”叔父向后微仰了下，捋着胡子的手停下，沉吟道：“还有这事？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卷三 落簪花 第十一章 婶婶瞧他不急不躁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怒声道：“什么叫你才知道？我要是不说，你是不是得等俩人生出孩子来才能知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方海是个知书懂理的人，怎会像你说的如此？”叔父将桌案上的卷纸理平，收好。 “那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婶婶微微皱眉，身子向前探了探。 叔父抬头，瞥她一眼，不紧不慢的问道：“哪句？” 她气的咬牙，恨铁不成钢道：“我说方海真的成了状元，就把舒瑜接走过好日子去了，只留咱们两个老骨头在这里过苦日子。这句！” 叔父点点头，满不在意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用管那么多，那都是他们年轻人的事情。” 他这一句话，瞬间惹恼了婶婶，她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吓了他一跳，怒道：“你不在意我在意！” 她赌气似得转过身子，抽泣两声，喃喃自语：“自从嫁到你家就没享过什么福，可怜我儿三岁那年得了重病，家里又没有钱，事事都靠大哥接济。” 泪潸然落下，婶婶长叹一口气，抽噎几声继续说道：“宣儿早夭，自己又落下病根不能生育，又逢大哥亡故，只留下一笔财产和年幼的舒瑜。我抚养她十几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却什么也得不到，你叫我怎么甘心？” 叔父挪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往事沉痛，他亦为感伤，沉声道：“我知你难，这些年都是你操持着整个家，可这些事由不得你我决定。就算日后真到了你说的那一天，我相信他们不会是那般忘恩负义之人，撇下你不管的。舒瑜的为人你还不知吗？不要在这胡思乱想了。” 听他还在帮方海说话，婶婶使劲扭动肩膀，顶开他的手，侧过头来直直的瞪着他。虽然没再反驳，可她心里却始终觉得，打小舒瑜跟自己就不亲近，若真有那一日，事情根本不会是他说的那么回事。 —— 再后来，小雨淅淅沥沥，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宅院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门哐啷一声，被人‌大­力‎‌的踢开，门上的旧木颤了颤，掉下些许木屑。人群中的中年男子，穿了一身四喜如意云纹锦锻，浓眉大眼，身形圆滚，看起来像是个官老爷。 婶婶正在家里打扫，听见声响连忙出门查看。一只脚才踏进客厅，便见杨老爷带了一群小厮走到院中，心中顿感不妙，可自己已经被人方发现，又没法躲开，只得硬着头皮，堆着笑迎了上去：“这不是杨老爷吗？您贵步临贱地不知所谓何事啊？” 杨老爷并没理会她，只是用余光匆匆瞥了她一眼，带着一群手下径直走到屋里。他四处打量了一番，嘴巴一抿，满眼的嫌弃。 身后的小厮快步上前，替他搬来一把椅子，用力擦试着椅子的座面，想要抹去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见下人如此懂事，杨老爷略展粗眉，落坐在木椅上，清了清嗓子，不耐烦的开口道：“我今日是专程来收房子的租钱，一共是十两银子，你快去拿钱来吧。” “十两？”婶婶蓦然睁大了眼睛，尖声讶然问道：“杨老爷您没搞错吧？” 温佑站在门框前，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拿着纱帽的手指瞬间收紧，心中忐忑不安。 站在一侧的问寻，抱手靠在墙上，这样恶俗的戏码他不知看过多少遍，偏偏从古至今，日日都在上演。 他微微侧目，不动声色的瞧了林川一眼，果然见他拧起眉头，眼中冷色乍现。 龙有逆鳞，人有禁裔。这样相似的伤心往事，如今再看，他亦是无法释怀。或许那样屈辱的事，恐怕这一生都无法释怀吧。 杨老爷眼仁斜着上挑，对她置之不理。反而是身后带着单镜片的男子笑呵呵的走上前来，他拿出一个算盘，小心翼翼的搁在桌上，手指打在算珠，乒乓作响，伴着清脆的声响他念叨着：“你有所不知，前两个月王甲已经将那个破书院卖给了老爷。书院两个月的租钱，再加上这房子的租钱，一共是十两银子，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十两。” 曲铃儿愤然走上前，看了看那人的算盘，不满道：“这人是来抢钱的吧？” 顾成煜扫了一眼那位杨老爷身后的几名小厮，见他们手里拿着长木棍，不免赞同她的观点：“曲姑娘所言极是。” 尽管知道那些人不过是幻境里的虚像，可林川还是不大放心的走上前，把她拉了回来。 曲铃儿不解的抬头，正巧撞上他眼中还未消散的冷意，没有挣扎，任由他将自己拉到角落里去。 问寻静静的看着，没有说话。 婶婶见身后的小厮个个面露凶色，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招惹他们，她轻声走到杨老爷身边，为难道：“现在家里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杨老爷可否宽裕几天？容我们想想法子？” 杨老爷轻呵一声，看她一脸赔笑的样子，眼珠略略一转，心头有了主意，却是踌躇开口：“这、宽裕几天也倒可以。” 语罢，他起身朝里屋望了望，没有看到少女的身影，问道：“舒瑜不在家吗？” 婶婶的笑容僵了一瞬，回道：“这几日书院正忙，舒瑜过去帮她叔父了。” 杨老爷点点头，走到她面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沉声道：“上次我说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了？” 这下她的笑彻底僵在脸上，脸色瞬间白了一度，斟酌了良久才道：“杨老爷说的事，老身自是考虑再三，只是我毕竟不是舒瑜的母亲，恐怕不能替她做主。” 杨老爷瞟了她两眼，讥笑出声，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说辞，反驳道：“你养了她十几年，她会不听你这个婶婶的？” 见她正欲说话，杨老爷略感烦躁的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个镯子，拍在桌上，睨了她一眼，沉声道：“这镯子是用富锡的碧玉做的，再不济也值个十两银子，收着吧。” “这……”婶婶两眼放光的盯着那镯子，正欲伸手，却见杨老爷又摁住那镯子。 “这镯子可以送给你，不过我同你说的事情你可要考虑清楚。”杨老爷盯着她，一字一句说的清楚：“若是舒瑜做了我的小妾，我不会亏待她的，这样的镯子要多少有多少。” 他往后微仰，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道：“等她过了门，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房租什么的自是不必再提。我会让人把这宅子重新装修装修，每月给你们一笔钱，让你们不必操劳，安享晚年便是。” 婶婶被他说的心动，眼前仿佛浮现出他描绘的场景，她看了看屋里破旧的地方，不禁喜上眉梢。 见她如此贪婪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弯起一抹嘲讽，杨老爷轻蔑的瞥她一眼，说道：“收下吧，回去好好跟舒瑜说说。” “这如何使得？”话虽如此，婶婶却笑的合不拢嘴，赶忙将那镯子收了起来，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卷三 落簪花 第十二章 后来，蝗灾泛滥，荒都闹了饥荒，粮价疯狂上涨。这对叔父一家来说无疑又是一记重击。 恰逢这时方海也要启程，进京赶考，叔父感念他在书院帮自己良多，又欣赏他的才华，不忍宝珠蒙尘，替他准备了丰厚的盘缠，亦给他结了好些工钱，让他必要时手里能拿出些银子来，也好打点一二。 婶婶看不惯他这幅热心肠的样子，冷哼一声，抱怨道：“自己家里一团糟，房子还没有着落，你倒好，挣了点钱赶忙往人家怀里送。” 叔父瞧她正在气头上，好生解释道：“莫要乱说，这是人家的工钱。” “他在书院干什么了？值得你给这么多工钱？”婶婶单手叉腰，眉毛竖起，直直地瞪着他。 叔父无奈的叹了一声，依旧和颜悦色道：“都说了是给方海的工钱，人家在书院里帮了我那么多忙，上到教书下到杂活，样样干得好，给这些钱是应该的。” “你总有那么多理由，我说不过你。”婶婶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气得不再同他说话。 见众人对婶婶颇有怨气，倒是温佑站了出来，为她说话：“其实想想婶婶也挺可怜的，她一个人操持偌大的家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银子，何以度日？” 在远处的曲铃儿听到这话不免点点头，倒不是认同她的看法，只是觉得温佑真是心地善良，这样一个善解人意，处处为人着想的姑娘，究竟是谁如此狠心，竟要去毁她的容貌。 她歪头，思来想去，很难想象温佑会得罪人啊，难不成真如书里写的那般，温柔美丽的女子通常遭人嫉妒？ 忽然，有个念头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蓦然睁大了眼睛，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问题的答案。 曲铃儿急忙伸手去扯林川的衣袖，低声道：“林川，林川，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你说那个假温佑会不会是奎宁变得？” 林川顿了顿，似乎在想这事的可能性，他瞧她一眼，问：“何以见得？” “唔……一种直觉。”曲铃儿想了想，觉得光凭主观臆断实在难以服人，还是要有客观依据。 她又对林川问道：“你在温府见过奎宁吗？” 林川略略回想，冲着她摇摇头，觉得她的直觉倒有几分可信，严肃道：“还真没有见过。” “那不正好对上了？”曲铃儿摆出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样来，仿佛在说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的样子。 林川觉得她这副模样十分可爱，不由得勾起嘴角，顺着她的话又问道：“那她行凶的动机呢？” “嫉妒，因为她嫉妒温佑。”曲铃儿凑近了他些，十分笃定道：“奎宁喜欢方崇山，方崇山却喜欢温佑，还是死心塌地的那种喜欢，所以奎宁嫉妒她。在认识温佑之后，又发现她家世清白，为人温婉良善，长得还漂亮，大家都喜欢她，而自己样样不如她，所以就想毁掉她，然后自己代替她。” 他瞧曲铃儿说得正起劲，没有打断她，反倒认真思量了一番：“恩，是有几分道理。” 她瞪林川一眼，嗔怪道：“怎么会是几分，应该说就是这样的道理才对。” 他宠溺的一笑，改口道：“好，姑且就先当做是这样的吧。但是短短几日，她是怎样做到音容大改，变成温佑的？这事你要怎么解释？” “这……”曲铃儿犯了难，这她还真说不上来，自知理亏，小声反驳道：“万一她会变戏法呢……” 林川哑然，顿时笑出声来，不再继续追问。 再后来，到了方海启程的日子，众人在书院为他饯别。 席宴散去，终有一别。 方海背着行囊站在门外，舒瑜只身站在院内，二人相望，无语凝噎。日沉雨歇，此去千里，相思亦随千里。 场景匆匆闪过，转眼已是荒都城门前。 婶婶已早早的等在了那里。 隔了老远，她便瞧见一男子长身玉立，文质彬彬，一身粗布衣衫，书生似的打。心中了然，快步上前拦下询问：“你就是方海？” 他讶然侧目，忙停下脚步，答：“正是，敢问您是？” 妇人端详他一番，正了正神色，道：“我是舒瑜的婶婶。” 方海顿悟，连忙退开半步躬身行礼，道：“原来是婶婶。” 他这番言行倒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只是他一弯腰，也让婶婶看见了他那鼓起的包裹。她蹙眉，露出白眼，开门见山，责怪道：“前些日子，杨老爷来家里无端将租钱翻了一倍，又赶上荒都闹了饥荒，粮价上涨，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书院还有好多张嘴等着吃饭。他们可倒好，背着我，偷偷给你准备了好些盘缠呢！” 听她如此说，方海不禁一愣，连忙将行李取下，双手递上，语气甚是谦和：“婶婶切莫怪罪，都怪方海无知，不知您家中情况就擅自收下，这盘缠还请婶婶收回。” 看他如此谦卑的模样，婶婶心中的气顿时消了一半，倒有些不忍叫他身无分文的上路。只是她面上不动声色，仍是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送都送了，岂有平白无故再收回来的道理？” 方海略感诧异的抬头看她，捉摸不透她的想法，见她似乎没有想要拿回的意思，又急忙向她拱手行礼，郑重道：“多谢婶婶，晚辈定会铭记舒家大恩。若此行确有作为，方海定会回来，涌泉相报。” “你这套说辞也就能骗骗舒瑜，老身都活了半辈子了，什么好话没听过，你可糊弄不了我。”婶婶轻蔑的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她冷眼睨着方海，没有再给他辩解的机会，直言道：“我今日来并不是要拿回那些银子。” 她顿了一下，眼中生出冷漠和哀怨来，缓缓道：“你只不过是一个穷小子，给不了舒瑜想要的生活。仔细算来，你们不过相识一月，感情来的快，应该很轻易就能放下。不如就此作别，不要再给她妄念。” 方海闻言，心中顿感不妙，焦急回道：“婶婶，情意之事不在日长……” 婶婶却不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就算你真如夫君所言那般才华横溢，只是此去山高路远，自己尚不知晓要何时才能谋得一个好前程。眼下舒瑜正是花样年华，还有好人家前来提亲，我不希望因为你的三言两语，白白耽误了舒瑜。” 他抬眼，眼底是深深哀痛，颤声问道：“婶婶真的就这般信不过方海吗？” 她坚决的点点头，狠心道：“你若一直考不上，或者日后反悔呢？我知你们读书人胸襟开阔，不会困于儿女情长。真有那么一日，只怕舒瑜芳华已逝，青春不再，你叫她如何呢？你不要怪我说话狠绝，要怪就怪这世上的不公，总要把苦难倒向穷人。要怨就怨这世间人人都虚伪、势力，而你不是一个有钱的好人家。” 方海惊愕地抬头，见她眼底浮现的悲酸，心中煎熬。他自知人微言轻，不过天地浮游，即消散不了世间愁苦，亦动摇不了他人的决心。 他满眼凄楚，向她行了一记大礼，无奈道：“方海明白婶婶一片苦心，只是他日晚辈真如今日所言，功名在身，还望婶婶可以给我一个求娶舒瑜的机会。”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望他一眼，也不想逼他太急，何况原本就对他不抱希望，只敷衍应下：“好，我答应你。” 卷三 落簪花 第十三章 看着方海一步一步远去的背影，终是辛酸尽浮面上，重重叹了口气。就如指切弦断，让人心生悲凉。 温佑垂头，潸然泪下。 曲铃儿被婶婶说的哑口无言，忧戚许久才道：“就真如她所言吗？时日尚浅，自可轻易放下，还是人心就是如此，即便数载，伤心一场，终能释怀。” 她看着林川，像是在问自己。 他垂眼回看曲铃儿，难得的严肃：“不是。” “当然不是。心怎么会变？”问寻沉声喝斥，坚声否定道：“不过是她见的太多，想要的太多，将那些贪，那些嗔，那些痴，全都糅杂在她的感情里，渐渐化作了欲望。她的言论如何作数？” 那些杂乱又喧阗的欲望怎可与爱相提并论？ 他暗暗咬牙，眼中略有恼意，不知是在恼谁？只是那股气渐渐下沉，流入心里却是悲怆一片。 场景里阴云遮日，连带着气氛都有些压抑。 婶婶低头在路上疾步走着，却被一个瘦小的男子拦下，她抬眼，远处站着的正是穿着富贵的杨老爷。 她眼中的惶恐恰巧被他捕捉到，杨老爷心中一沉，冷声道：“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事情……”婶婶抿抿嘴唇，她早已心乱如麻，实在想不出一个好借口来。 杨老爷瞧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料到她在想借口搪塞自己，心中大怒，声色俱厉道：“现在正逢饥荒，生意不好做，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劝你早些拿出钱来，不然要你好看！” “杨老爷、杨老爷您大人有大量，再宽限我们一些时日吧！”婶婶急忙冲上前，想要求饶，却被小厮拦下，推在路旁。 他缓步走到婶婶面前，居高临下睨着她，阴险得笑道：“明日要是还拿不出钱来，就用舒瑜抵债吧。” “不可以啊杨老爷……”婶婶慌乱的上前要抓住他的裤脚，却被小厮挡住，没能得逞。 “杨老爷您再宽限我们些时日吧，我们一定会还您钱的……”她起身在后面追喊着，一位小厮凶神恶煞的停在她面前，狠狠的瞪着她。她瞬间息声，不敢再言，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远。 第二日，又下起小雨，天色阴沉，一群手提木棍，粗布麻衣装扮的人们大步踏雨而来，猛地踹开宅院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接着气势汹汹的冲进屋里。 婶婶急忙拉住正要出门探查的舒瑜，把她往屋里推。可一切都迟了，那群人已经踏入客厅，将他们团团围在中央。 “老爷让我们来收银子，若是还不上就拿她来抵。”为首的那人伸出胳膊来，指向舒瑜。 舒瑜不甘示弱，厉声道：“你们这是何意？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吗？竟叫你们这群人青天白日的跑到百姓家里来劫人！” “就知道你们要赖账，老爷特意吩咐我将这份拓本带来。”那人冷哼一声，说着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张折着整齐的纸，在空中抖落开来，重重摁在桌子上：“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舒瑜小姐看看吧。” 见他如此坦然，舒瑜狐疑的上前，拿起那张纸来，上面明明白白记着一笔又一笔转账，借款人赫然写着她婶婶的名字。 眉头瞬间皱起，她简直不敢相信，可是这纸上写的详细，借款的年月、时日、地点一应俱全，又叫她不得不信。 “婶婶？”舒瑜回头看她，见婶婶死死低着头，活像是认错的孩子，脸上血色尽退，骇然道：“婶婶你借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家里的钱不都全数交在您的手里吗？” 她抬抬眼皮瞟了舒瑜一眼，又忙垂下，吞吞吐吐道：“我、我用去博揜了。” 婶婶越说越小声，却还是被她听到。顿时，心中大惊，她悲叹一声道：“您真是糊涂啊！” 舒瑜额蹙心痛，又转身看向为首那名小厮，哀求道：“大人，可否求您通融些时日，这钱我们会还的，还请你们不要伤我婶婶。” 那小厮好笑的看着她，冷声道：“只怕舒瑜小姐还不知你婶婶以什么做抵押的吧。” 舒瑜愣了一瞬，还不头等开口询问，那人自己说了出来。 “你婶婶说了，还不上钱，就用你来抵债，想必舒瑜小姐马上就要成为杨老爷的第十三位小妾了。”小厮定定的看着她，高声命令道：“把她带走。” 身后的人闻风而动，就要上前拉住她，舒瑜不肯，手脚并用胡乱捶打着那些人，婶婶也跑来撕扯着。混乱之中，她抓起竹筐里的剪刀来，直直对着自己的心口，高声喊道：“都住手！” 见那人停下了动作，她颤声道：“舒瑜已有心上人，还望大人成全，若大人执意如此，便叫你家老爷抬我的尸体过门吧！” 说着她将那剪刀又向自己送了几分，刀尖锐利，戳破了她的外裳，也让那群小厮停下了脚步，众人相视一眼，终是没敢再动手。 婶婶知道自己大祸临头，心中更是惊恐，转念又想到杨老爷对自己的承诺，只觉不好把事情闹大。她看着舒瑜，咬咬牙，终是下了决心，直挺挺的跪在她面前，泣涕涟涟，哀声道：“舒瑜啊，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你死了一了百了，可有想过我们？我与你叔父含辛茹苦把你养大，教你读书成才，你忍心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见舒瑜眼中带泪，有所动容，抹了一把眼泪，悲泣道：“家里现在连一个铜钱都拿不出来，书院十几个人还等着吃饭，你若是死了，杨老爷会怎么对我们你想过吗？” 舒瑜心中悲恸，垂眸凝视着她，凄然道：“婶婶，事已如此，我们先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卖了，拖一阵，等方海回来了，他会有办法解决的。” 婶婶一听她要典卖东西，顿时不满道：“他能有什么办法？我看他就是个骗子！” 见舒瑜不肯松开剪刀，铁了心不肯嫁给杨老爷，她又改口劝道：“好好好，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不是骗子，科考之路何其艰苦？他考不考得上，回不回来尚未可知，现在讨债之人就在眼前，已经别无他法了。” 婶婶瞧了一眼那些木棍，不由得瑟缩，心一横，转头放声大哭，哀嚎道：“舒瑜啊，求求你救救我吧！好歹我也辛苦养你十多年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舒瑜，杨老爷他是个有钱人家，你嫁过去了不会吃苦的，婶婶怎么可能害你啊！” 看着她跪伏在自己脚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摆，舒瑜满眼失望，心中悲痛欲绝：“叔父与婶婶就像我的父母一样，舒瑜无以为报。而今日已是末路穷途。我可以跟他们回去，权当是还了您的养育之恩。” 瞬间，心如死灰，泪如雨下，她无力的垂下手，剪刀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婶婶倒吓得往旁边躲了躲。 舒瑜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心中钝痛，哑声道：“万一，方海真的回来了，还望婶婶告诉他，是舒瑜对不起他。” “舒瑜小姐请吧。”那些小厮让开一条路来。 婶婶见他们压着舒瑜走出了院子，才捶胸顿足，放声大哭：“舒瑜啊……我的舒瑜……” 卷三 落簪花 第十四章 再后来，大约是一个月后，方海真的回荒都了。 要说这世间的诸多遗憾之中，物是人非事事休，定是占得一席之地。就如方海带着彷徨与沉郁，就如舒瑜揣着哀恸和愧疚，二人苦苦的相思与坚持，换来的是一身待嫁的红衣，只不过这嫁衣不是为他而穿，而是为了别人。 犹见当时，方海马不停蹄的赶回书院，本是容光焕发，满面春风的向叔父告知自己的喜事。明明功名在侧，一步之遥，只等放榜那日，三书六聘，求娶舒瑜。谁知似此星辰非昨夜，佳人已不在，独留他伫立寒风。 再到宅院，再见婶婶，她已然憔悴消瘦，向方海哭诉、忏悔。亦责怪他来的太晚了些，舒瑜早已被杨老爷带走，关在府上。纵使他们变卖家产，东拼西凑借够了钱，拿去赎人，杨府却是闭门谢客，不肯再见他们。叔父一气之下到官府击鼓鸣冤，岂料，官府只说黑纸白字写的清楚，可怜舒瑜白白卖给了杨府，二位老人也因此心力交瘁，病了不知几日。 方海心有不甘，安顿好叔父与婶婶，带着好些银两去了杨府，决心把舒瑜赎回。到底是他年轻气盛，怎么抵得过阴险狡诈的商贩。荒都不过一个小地方，难得有一个舒瑜这般生的花容月貌，杨老爷好不容易才得了手，怎肯轻易放人。见他闹事，派人狠狠打了他一顿，竟是连门都没能进。 众人看得正气恼，问寻眼梢偷偷瞥向了林川，见他双手紧紧攥着，显然心中恼怒。许是想起了他的前世，问寻又默不作声的摇了摇扇子。 这时，画面一沉，地上突然出现好些碎银，那些小厮立刻停了手，急忙去捡。方海得了空，踉跄的站起身来，一把揪起那位略显瘦小的男子，胡乱抓了一把银钱塞进他怀里。 方海咳嗽两声，怒声略带嘶哑，道：“把这个交给你们老爷，他自会见我。” 那小厮看了一眼手里的银两，和他递过来的纸书，欣然同意。 当那份带着两滴鲜血的纸书递到杨老爷面前时，他本是十分不屑的拆开，待目光移上时，却是脊背一凉。原来那纸书是御史大人写的一封推荐信，举荐的人正是方海。 巧的是，他方才刚收到太守写给他的一封信，信中恰好提到了此次的状元郎，那人亦是方海。杨老爷大惊失色，知道自己得罪了人，急的团团转，连忙叫人将他请进府里来。 天色暗沉，阴云密布，好似又要下雨。 没过多久，管家引着人走进院子。杨老爷连忙上前迎接，眼见来人仪表堂堂，眼中怒意甚浓。他连连赔笑讨好，一抬头，正对上方海愤恨的目光，心中悚然一惊。便知今日这仇已然结下，待他上位之时，自己绝不会有好子日过了。 杨老爷面上笑着请罪，眼神却是阴毒狠厉，心中越是算计，声音越发讨好：“公子切莫怪罪。实在是我与舒家白纸黑字记的清楚，谁知他们硬要耍赖，我被他们吵的烦了，竟冲撞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不要怪罪我啊！” 方海站在桌前，不屑与这虚伪之人攀谈，直接了当的问道：“舒瑜小姐现在何处？我今日来就是要带她回去的。请杨老爷放心，舒家婶婶欠你的钱，我会连本带利替她还上，一分也不会少你的。” “呃……”他说的厉害干脆，让杨老爷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不知该如何回他的话。 方海侧头，斜睨着他，沉声道：“怎么？杨老爷是不愿放人吗？” “不是，不是。”杨老爷一脸假笑的看着他，心中自然一百个不愿意，只是无法言说而已。 方海正过头，不愿再看他，说道：“那就请杨老爷快些把人带上来吧，钱我自会还你的。” 见他铁了心要带走舒瑜，杨老爷连忙松口，推脱到：“公子，不是我不肯放人，实在是我不敢放人。” 方海疑惑的看向他，问：“此话怎讲？” 杨老爷的眼珠骨碌一圈，借口道：“您也知道，我是个生意人，这场饥荒来的突然，我赔了好些钱。好多商铺都等着银子周转，我实在是不敢贸然放人啊，大人您体谅一下，要不等您凑齐了银子再来？” 方海瞧他说的诚恳，信以为真。只是方才自己已经将银子扔出去好些，只得等到明日才能再凑齐。 他盯着杨老爷说道：“你说的话我可以答应，明日我便带着钱来，到时请你务必遵守承诺，把舒瑜小姐还给我。”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杨老爷连声答应，满脸堆笑，说道：“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可以先将当时签的字据还给您，我相信公子的为人，不会对我赖账的。” 方海不疑有他，正色道：“那是自然，我一向说到做到。” “好、好，公子一言九鼎，我自是相信。”杨老爷高声称赞，忙替他抽出椅子来：“您先请坐，我这就让人去取。” 说完他便冲着门喊道：“来人啊。” 在门外候着的管家闻声，立刻推门走了进来，弯腰行礼：“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杨老爷斜着眼瞥了方海一眼，一脸阴沉的对着管家，声音依旧如常，说道：“你去把我与舒家签的字据拿来，顺便再备些好酒来。” 管家跟了他二十多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快速眨眨眼，算是回应。瞧方海看向自己，忙低头应声，退了出去。 杨老爷调整好情绪，转过身，又换上一副笑面：“公子莫要着急，我家的账本和字据实在太多，只怕要找上一阵。我让人备了薄酒，还请公子不要嫌弃。” 方海漠然，不答他的话。 没过多久，管家亲自端了两杯酒来，一杯放在方海的面前，一杯放在杨老爷面前。他看着自家老爷，眼睛微微眯起，似乎透露着什么讯息，说道：“老爷放心，字据我已经差人去找了。” 管家转头又对着方海介绍道：“这是老爷珍藏了十年的女儿红，公子您尝尝。” 方海本是不贪酒的，只是杨老爷朝他敬酒，一口饮下，他又再三劝说，方海实在不好意思拂了他的面子，也仰头饮下。 杨老爷和管家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手里的酒杯，见他确实喝了精光，二人不禁面露喜色。管家连忙退了下去，没过多久就将那字据交给了方海。 然后，杨老爷似乎特别好说话，不管方海说了什么，他都一一答应下来。 再后来是管家亲自送他出了门，尽管方海再三拒绝，管家却一脸坚持硬要送他。路上一位小厮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管家则在他身边一路闲聊，以至于方海并没有注意到，此时他们已经身处一处偏僻小巷。 阴云密布，遮月隐星，冷风四起，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交谈之际，方海顿时腹痛难忍，他的手紧紧攥着腹前的衣布，身体微躬，脚底一软，踉跄几步，差点摔倒。管家佯装不知，上前假意馋扶，趁他没有防备，一双带着老茧的手却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 方海中了毒，身上剧痛难忍，双手不断扒着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终是使不出力气来。 不出一会，眼仁便颤颤向上翻，气管犹如粘黏。他渐渐无力挣扎，嘴角的血从指缝留下，最后瞪着眼，垂下了手臂。 曲铃儿满眼惧色的看着那昏暗中沾满黑血肮脏的手，只觉头皮发麻，连忙往林川身后靠了靠。 冷风吹过巷口，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惊惧退却，心中一阵悲凉，不禁感叹人的生命如此脆弱。 卷三 落簪花 第十五章 第二日，杨老爷草草定了日子，要纳舒瑜进门。也许是做贼心虚，也许是他太过自信，自信到自己手染数人鲜血依旧从容淡定，正迎喜事。总之，他定下的那个日子，稍微动一下脑筋的话，其实并不难发现，那天正是他第一任夫人去年亡故的日子，当然也是方海的头七。 即使舒瑜不知方海遭人毒手的事情，她也是不肯的，若不是杨老爷用叔父和婶婶的性命要挟，恐怕舒瑜早已经在奈何桥头与方海相遇。 当然，恶人从不会只做一件恶事。为了让舒瑜乖乖就范，达到他的目的，杨老爷命人伪造了一封请柬，让下人再带上太守写给他的手书，一同送去舒瑜房间。说是方海考上了状元，前程似锦，在京城已经娶了高门贵女，早已忘了她这寒门旧人。 舒瑜自是不信，可到底这杨老爷是个惯犯，深谙骗人使诈的套路。他这一番说辞七分真，三分假，又夹杂了几句威胁，由不得舒瑜不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舒瑜整日坐在窗前，不思茶饭，黯然伤神，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 日落西山，华灯初燃。 这日傍晚，有人敲响她的房门，舒瑜依旧不理会。 那丫鬟装扮的小姑娘端着茶点推开门，眼神四处扫了一圈，又将门死死关上。她一句话不说，只把托盘放在桌上。 倒是与往常不同，舒瑜也没太在意。 “舒瑜姐？”那小姑娘鬼鬼祟祟的上前，望着她的眼神满是担忧。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舒瑜讶然的回过头，见眼前的人正是书院里的小丫头乙秋。 舒瑜眼中浮上一层薄泪，忙起身抓住她的双手，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低声道：“你怎么会在此处？” 乙秋见她神色颓唐，唇色发白，十分心疼：“舒瑜姐，你受苦了。”她紧紧看着眼前这副苍白的面容，瘪瘪嘴，欲言又止，留下一行清泪。 舒瑜见她如此，亦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低头默默流泪。 “舒瑜姐，你快跟我走吧。”乙秋盯着她，神色坚定道：“我打探过了，现在阖府上下都为明日喜宴准备，我来时没瞧见几个人，正是逃走的好时机。” 她擦去面上泪痕，刚欲答应，转念一想又闭上了嘴，犹豫道：“我若是一走了之，叔父与婶婶该怎么办？” 乙秋握着她的手不由得攥紧，她拧紧眉头，抽泣一声，终是难掩心中苦痛：“舒瑜姐，方大哥他……他死了，是被杨老爷杀死的。” 舒瑜满脸震惊的望着她，而后对上那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眸光微闪，指尖发凉，她轻笑一声，显然不信。 前几日才摇身化作状元郎，正逢喜事，今日却被告知，他已然离世，未免太过可笑。 她虽笑着，眼中一派凄迷，轻声道：“你在骗我，对不对？你知他娶了别人，怕我伤心，才故意骗我的，对不对？” 手摁在心口，按不住心中绞痛，她痴痴笑着，泪如雨下。 很难说清舒瑜此时究竟是信了没有，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对她而言都是锥心之痛，硬要说区别的话，也只是这锥子戳心，伤五分或是七分罢了。 “我没有骗你，他是回来娶你的，谁知道……”乙秋以手掩面，泪从指缝流下。 “方大哥真的……”她上前两步，悲切的拉过舒瑜的手，哽咽道：“先生把他葬在书院的后山……” “怎么会？”她打断乙秋的话，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泪水从空洞的眼中汩汩淌下，正如此时她的心头，悔意缚着，勒得她喘不过气。 “带我去见他。”舒瑜怔怔的看着她，说出最后的祈求。 见乙秋重重点头答应，舒瑜才抬手抹去面上的泪痕。 二人整理好情绪，打算逃走。 黑云沉沉，烛灯尽亮，阖府通明。 乙秋把门打开一个缝来，见周围没人，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身子查看。随后她打开门，朝舒瑜招招手，二人疾步走在廊间。 一定要离开这里，去见她的郎君。舒瑜这般想着，走得愈发得快，眼底亮起一丝光来。 没走多远，转过拐角，她眼中的希望蓦然冻结。 不远处，一身艳装的杨老爷正徐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抱着托盘。眼瞧着就要撞上，来不及躲藏，舒瑜连忙扯乱自己的衣服，又将袖子撕开。 她看着站在身边有些傻眼的乙秋，轻声道：“快跪下。” 到底是她年龄太小，把事情想的太简单。见到杨老爷这个杀人凶手，她早已魂不附体，吓得定在原地。若不是舒瑜急中生智，只怕她也要惨遭毒手。 乙秋不明所以，但看舒瑜眼中镇定，莫名心安，依着她的话，跪了下来。 “你这贱婢，竟敢扯坏我的衣服！”说着舒瑜抬脚朝她踢去，虽然不疼，却还是让她踉跄一下，跌坐在地。 乙秋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饶是她再生气，也从来没对书院的孩子们说过一句重话，更何况打人。 刚要开口询问，抬眼却见杨老爷已经走到自己面前，她缩了缩脖子，慌忙垂下头。 “怎么发这么大脾气？”杨老爷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乙秋，没察觉什么异样。还不等开口询问，舒瑜先一步拉住他的胳膊，叫他不得不收回视线看向她。 “她扯坏了我的衣服，把她给我赶出府去。”舒瑜直直的盯住他，说得咬牙切齿，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见她如此愤然，杨老爷不禁愣住，还以为是她喜欢的衣裳被人扯坏，不免觉得这丫鬟在府里待的久了，人都势利起来，瞧不上舒瑜这穷苦人家，伤了她的自尊心。不疑有他，连忙叫人将乙秋拖下去。 乙秋不敢辩解，任由赶来的小厮将她拖走。直到走廊的尽头，她才敢偷偷抬眼看着舒瑜，不敢说话，只默默的流泪。 “我拿来了明日穿的喜服，你先去试试。”杨老爷喜滋滋的招手，让身后的丫鬟进去服侍她换衣，完全没有在意方才发生的事。 舒瑜不动声色的抬眼，瞥向远处，见廊上已无人影，她垂下眼眸，终究还是回了房间。 烛光幽幽，照的人影虚晃，那两名丫鬟年龄与乙秋相仿，怯生生的唤了她一句，小心翼翼的抬头瞧着舒瑜，拿起衣裳，低声服侍。 好在舒瑜没有为难她们，倒不如说舒瑜本就没打算为难她们。就如提线木偶一般，无知无觉，任由摆弄。 许是天色太暗，那小丫头拿着剪刀剪掉烛心，房间瞬间亮了几分。她将烛台端的近了些。 小轩窗，正梳妆，而书院后山却阴风刺骨，鸦声阵阵。 舒瑜眼神暗了暗，嗓音淡淡：“方才那个丫鬟赶出去了没有？” 她身侧的两位小丫鬟面面相觑，轻轻摇头，不知情况。 舒瑜躲开她们伸来的手忽然起身，哗啦一声推开窗户。冷风灌来，吹的那两个丫鬟打了一个哆嗦，她却浑然不觉，声音比风更冷几分：“出去问问。” 显然若是二人不肯，她也不会再配合她们了。 那两个小丫鬟暗暗用眼神交流，最终点头，其中一人疾步退出了房门。 窗外偶有几滴细雨落下，不知乙秋何时塞给她一封信，此时她正依窗研读。 看着看着，舒瑜突然笑出声来，转手将信撕得粉碎，随风一扬，零星几片碎屑又被风吹了回来。 那丫鬟不懂她因何痴笑，以至于她笑得躬身，直不起腰来，许久才停下。转头却是泪眼凄迷，满脸泪痕，让她心惊。 舒瑜扶着窗框，抬头望她，眼中没有半点神采：“听说前几日来了一位书生，你可瞧见他了？” 那丫鬟被她看得一愣，仔细回想，轻轻摇头。眼神虽有惊慌，但她是真的不知。 二人沉默，屋内再无声音。 良久，另一个丫鬟回到房间，急忙开口：“舒瑜小姐，方才那个丫鬟已经被老爷赶出府了。”她脸上带着笑意，以为这样便可以让她乖乖梳妆。 舒瑜轻笑一声，颓然坐在铜镜前，喃喃自语：“赶出去就好。” 两个丫鬟相视一眼，正欲上前，谁知舒瑜突然回身，眼神凶狠，她一把扯下头上的钗环，连带着几根青丝，掷在远处，砰的一声，吓得她们尖叫后退。 “去把杨老爷找来。”舒瑜定定的看着她们，眼中冷意骤现。 卷三 落簪花 第十六章 那两个丫鬟慌忙出门，果然照办。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杨老爷只身一人进了房间。舒瑜坐在梳妆台前，青丝如瀑披散垂下，头上只簪着那只簪花。 她眼仁微动，看了一眼铜镜，镜子里反映出杨老爷圆润的身影。此刻，他正笑着停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 舒瑜忽而皱眉，心中怨念骤起。 笑？他凭什么笑？方海尸骨未寒他有什么资格笑？ 舒瑜猛然起身，发了疯的冲向他。手中金钗泛着令人胆寒的光，噗呲没入胸前，杨老爷哀嚎一声跌坐在地。她踉跄几步才站稳，恨恨的盯着他。只可惜那金钗不够锋利，没能将他扎死。 杨老爷紧紧握住金钗，血在胸前浸染，面部因痛苦而略显狰狞，他坐在地上不停哼唧。 “方海是不是来过？”舒瑜冷声打断他低低的咒骂。 杨老爷猛然抬头，不知她如何知晓，担心这件事走漏风声，赶紧噤了声，警惕看她。 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便知这件事情真伪。从前收租他总要抹去一些零头碎银，枉自己还当他是个好人，原来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心中大悔，舒瑜痴痴笑着，戚戚然问道：“他是来娶我的对不对？” “可是你杀了他！”她紧紧凝视着杨老爷，眼中惨厉，绵绵恨意就如三月细雨，淋在心头犹如针扎。 见他不语，似是默认。 “我恨死你了。”舒瑜气息不匀，弯身指着他，哭得力竭，缓了好一会才道：“你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不会有人知道对不对？” “你知道些什么？”听她如是说，杨老爷满脸警戒对上她的视线，心中的惊骇，让他暂时忘记疼痛。毕竟单单一桩毒杀朝廷官员的罪状，太守已然包庇不住，若是再加上之前的杀人放火的恶行，几条命都不够抵罪的。 “我告诉你，你的恶行已经暴露，我写了一封血书，托人上京告密，你完了。”她得意的伸出那根还未愈合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嘴角勾起的笑满是嘲讽，继续说道：“若是伤害我的家人，就是罪加一等呢！快去把他们都杀了吧！我不在乎了。” 几度哽咽，即便舒瑜心中有再多的抱怨，也能知道，此时她说出的话，算不得真。正是这种濒临死亡，无所谓一切的态度，对叔父和婶婶来说是一种保全，对自己来说亦是一种解除威胁的方法。 事实证明，她赌的没错。 杨老爷哑然，再说不出什么威胁的话来，只是凶狠的瞪着她。可舒瑜不在乎，心都死了，还会在意别人看她的眼神吗？ 她咯咯笑着，只是着这笑意未达眼底。睫毛粘泪轻颤，眼却似枯井，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下了。 看着杨老爷逐渐阴冷的脸，知道他不打算放过自己了，舒瑜冷笑一声，鄙夷之色尽显：“小人姿态。穿的光鲜亮丽，住在这奢华府邸有什么用？不过是一个使些下三滥的招数的阴险鼠辈，真令人作呕。” 舒瑜施施然走向窗边，屋外寒风猎猎，将她红色衣袖吹得飞起。瞧着地上的石砖被雨滴打湿，印出一个暗色的圆点。舒瑜忽然笑出声来，呢喃道：“我要再见他一面。” 话音刚落，房门被‌­‎大‎­‌力‍踹开，数名小厮闻声而来。 眨眼间，舒瑜翩然跃下，不带丝毫犹豫，红衣乱舞，好似风中飞舞的蝶。 只听一声闷响，众人急忙趴在窗上朝下望去。 风止，时间仿佛凝固。 舒瑜躺在地上，青丝铺洒一片，衣襟随风微动。众人心中忐忑，还以为她摔死了。 见她挣扎起身，杨老爷才骇然反应，大声嘶吼道：“给我抓住她。” 骨头咔嚓一声，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舒瑜咬牙，拖着伤腿在游廊疾走。庭院里有人包来，眼见就要被抓住，忽然狂风四起，搅得天翻地覆。 温佑四下惊看，只见问寻站在一旁，手臂大开，手里赫然捏着那把张着的折扇。 又是一扇，狂风呼啸，幻境与现实相连，冷风忽起，夹杂着怨念而来。众人连忙抬手遮挡，林川紧紧护住曲铃儿。 风足足吹了半分钟。 温佑勉强睁开眼，问寻却伫立不动，风将他的白衣衣摆吹得作响，扇子上突现金光，再一眨眼，扇面的黄鹤振翅而飞，呦呦啼鸣，在昏暗的半空中盘旋三圈，乘风而去，落下几片白羽。 风声渐歇，再睁眼看去，周围已是墨色天幕漫空繁星，月色皎皎，照在前路。远处响起踏踏脚步和急促的呼吸声。 定眼看去，只见一单薄红杉，青丝散漫的女子一点一点跑来。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那张熟悉的脸庞。 众人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变化，月下蔷薇开了遍地，细雨化作流星，花路的尽头是一座新坟。 舒瑜一路奔来，直扑碑前，她嫣然一笑，好似扑进他的怀中，眼中温柔的化不开的缱绻。 “我来了，真对不起，我来迟了。”她仰头看着碑上的刻字，手缓缓下抚，青丝垂下，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这世间有一种灵术可以洞悉他人的情感，巧的是，他会。 问寻抬手，点点灵力凝聚指尖，他轻轻一送，将自己的神识与她重叠，连接的瞬间心蓦然胀痛，那种痛感直戳心肺，让他不由得想起千城离开时的场景。 他呆怔片刻，思绪远飞。有时他也在想，会不会哪天就如舒瑜一样，在冰冷的碑上看到心爱之人的名字。他立刻甩头，停止这个可怕的想法。既然答应过千城一定会找到她，就不会食言，她也绝不可以。 寒风四起，吹散地上的蔷薇，花瓣如雪，纷然而下，那一年，荒都三月的雪是粉色的。 舒瑜眼中的泪水打在红衣上，亦如朵朵盛放的蔷薇。 “你瞧我头上的簪花好看吗？”她笑着轻抚石碑，泪眼透着狠意。因着问寻潜入她的思绪，连一丝紧张不安的悬念都没有，他瞬间便明白她的决心。 抬眼果然见她咬破手指，摁在石碑侧边，一笔一划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舒瑜以手撑地，勉强站起身，抖落一身花瓣。她后退数步，仰头看着漫天花雨，忽然耳边响起方海说的话来：“姑娘可否替我同舒瑜小姐问问，她是否愿意？” 她满脸柔色，笑出声来，缓缓开口：“我问过她了，依旧是那一句，我心似君心。” 与上次不同，四下无人应答。山间传来几声虫鸣，泪水如雨，点点滴落花间。她微微侧头望向石碑，突然声嘶力竭一句：“郎君。” 而后，狂奔，一头撞在碑上。 问寻突然头痛欲裂，接着脑中一片混沌，显然是被舒瑜的神识强行逼出。 红衣翩翩，随花而止。她无力的跪坐在地，血沿着头垂下的轨迹划出一道红痕。 眼前的场景一点点破碎，化作烟絮飘散纷飞。 再度出现的是杨府后院。 此时的舒瑜径直栽倒一旁，头上赫然一个血色窟窿，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都是假的，那些绮美不过是问寻为消散怨念，替她编制的幻境。可惜梦境终究是虚幻一场，她还是没能再见方海，自知无法逃脱，撞柱而亡。 天空几声闷雷滚动，雨倾盆而下，浇在她苍白的脸上，滴滴落下的，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头上的簪花落入坑洼中的雨水，漾起一阵又一阵涟漪。 一切都结束了。 卷三 落簪花 第十七章 雨浸湿红衣，空气变得潮湿，泛起氤氲，众人沉浸在那场雨里，痛心惋惜，久久不能回神。 周围的色彩逐渐消失殆尽，只剩一片黑色虚无，犹如置身天边兜雨的黑云，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猛然间，问寻身侧发出强光，耀得让人睁不看眼，猝不及防间将众人包围在内，色彩迷离诡异，在周遭不断变换。 眼前出现一个蓝色的闪光点，渐渐升至半空。那光就如玉般盈润，似山巅一点冰雪，带着些许寒意。问寻一阵恍惚，缓缓抬起胳膊，手却在里蓝光不远处停下，状如拖腮，柔似轻抚。 那水色的光闪烁两下，渐渐清晰，化作额上吊着水蓝色的坠子。人形轮廓渐显，是一个体态婀娜的女子。她立在半空，衣带随风翩然飞舞，似月下流雪。明明是一袭白衣，应该融在那大片的白光中，可她的出现却让周围的空白发暗，气质清冷，好似天幕高升满月的蟾宫谪仙，带来一场霜雪。 她缓缓睁开眼睛，垂眸看向问寻，好像没有看到其他人一样。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个痴迷炽热，一个恨意冰冷。 “为什么不来找我？”空灵的声音带着浓浓怨恨，在空荡荡的幻境里回响，好似神的御旨，可她的面上却无一丝情绪。 “不是说过会回来找我的吗？我等了一千年，你为什么不来？”随着她的怒声，身后数条白色丝绦涌上，缠在问寻腰身，他却没有挣扎。眼中一片漆黑是化不开的墨色，映出一个满弦月来，只是轻声安抚道：“千城，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你在骗我。”她眼中逐渐泛黑，说出来的话比冰还冷，冷得问寻心中一颤。 “你一直都在骗我！” 声音陡然尖锐，震得人耳朵发麻。远处一阵咆哮，城墙那么高的浪径直扑来，好似上古凶兽的血盆大口，一浪接着一浪，纷涌而来，一下便将所有人吞噬腹中。 曲铃儿大脑一片空白，不等她逃跑，一个浪花打来，什么都看不见了。憋闷之际，身体猛地后仰，接着被人拉出水面。她呛得直咳嗽，双手紧紧抱着林川。眼中满是水雾，胸腔揣着的那颗心脏怦怦直跳。 “别怕，这都是假的，别害怕，有我在。”林川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抚着她的长发，在她耳边轻声安慰。 曲铃儿幽然抬头，望进他眼中，像是融进六月氤氲凄迷的湘江水面，缠绵悱恻。 幻境中水浪翻腾，似汹涌的海面，让人望不到边际。众人被怨念所缠，无法脱身，身体随着海浪下沉起浮。 温佑的周身一层隐约的薄茧，脚下蓦然出现几寸土地，她站在那里，像是站在海中的小岛。 那只簪花不知何时戴在她发间，泛着幽幽紫光。 不见问寻。 水下暗流汹涌，问寻立身缓缓下沉。那白衣女子质问的话犹在耳畔，心中魔障四起，缠在周身。 忽然一道白色丝带穿过重重暗气，带着初雪的冷意缠在他的腰间，黑色的玉珏随着他发热的胸腔微震。 他睁开眼，察觉那股清冷之感渐渐渗入身体，犹如雪花覆盖，抚平心中躁动，慢慢驱散四周的怨念。 灵力渐起，将他的白衣渡上一层模糊的轮廓。问寻停在水中，缓缓执起扇子，眼中万般不舍。 他定定看着那道雪色渐渐虚幻，剑眉微蹙，终是下了决心。灵力聚集，扇面上绘着的碧树发出莹莹绿光，手腕一横，扇端如利刃，切开黑气与暗流。粗壮的枝干疯狂生长，从水底向上而出。 顾成煜察觉水中异动，提起正呛水的香云，将她推在破水的那枝桠上。 随后林川抱着曲铃儿亦跳上树枝，阿忠紧跟其后。 枝叶繁茂似伞一般撑开水面，被叶子割开的水滴如雨一般淅沥而下，一道清冷的气息传来，空中水滴凝结，潮汐亦止，千里冰封。 那白衣女子缓缓现身，与上次不同，虽然还是那副冷清的，没什么情绪的脸庞，有情似无，让人莫名迷恋。 冰面折射的数道光线穿透白色的虚影，让原本疏冷的她多了几分破碎的凄美之感。 她微微垂头看向问寻，额间水蓝色的坠子闪着柔光。 也许是光的映衬，虚影渐渐透明，让她的眼睛像月一样皎洁柔和，少了一分冷意。 “你做得很好。”光束中，轮廓逐渐模糊，她好似在笑，衣袖轮转，停在空中的水滴化雪纷扬。问寻站在枝头，拨开云雾抬手去抓，雪似鹅毛直直垂下，大片大片寂静的落着，涤净所有的怨恨。 原来是被怨气反噬。 曲铃儿只觉这女子好生眼熟，仔细回想，忽然惊叹：“这是绿林山遇到的仙女！” 她抓着林川的衣襟，愈发笃定。那副绝世姿容，任谁见了都不会忘记。 林川挑眉，显然没信。 “真的是她，我亲眼看见的，当时还有两个流匪正躺在地上的，你不是也看到了？”曲铃儿皱眉，极力解释。 林川却不信，大抵以为是她看错：“我想你真的看错了，这个女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曲铃儿一怔，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才讶然感叹：“怎么会？” 后来，问寻清醒过来，以灵力结印，面前出现一个光团，正是幻境的出口。 众人回到房间，假温佑还在昏睡，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转。曲铃儿抬手，看着自己的衣袖。果真都是假象，那样汹涌的水打在她身上，到头来他们的衣服一丝一毫都没有浸湿。 问寻站在那里，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微微摇着扇子，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这样的清醒真得让人崩溃。 温佑上前，手中的纱帽已然不见，想必是丢在幻境之中。眼中泪水婆娑，祈求道：“求你救救崇衍，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出了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他。” 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垂下看她，缓缓吐出几个字来：“可以，那我们的交易达成。” 说着他衣袖一挥，温佑发间的簪花微微发出柔弱的光，记忆一幕幕如纷扬落下的蔷薇花瓣，最终凝聚成一点光亮，融在黑色的玉珏。 接着，问寻忽然抬眼，扇端一道灵力打在昏睡的女子额间，她面容扭曲，却一声未出。再睁眼，赫然是奎宁的模样。 卷三 落簪花 第十八章 “真的是她！”曲铃儿激动地扯着林川的衣袖。 奎宁身若无骨，瞬间立在地面，只是一双手还被问寻的灵力捆着。 顾成煜皱眉，觉得她的气息不似常人。 灵力骤起，将这屋子封住。问寻皱眉，对上她发着幽幽红光的双眼。 奎宁丝毫没有畏惧，反而咯咯的笑出声来，她好笑似的看向温佑，幸灾乐祸道：“真是悲惨的前世，让人忍不住发笑。” 曲铃儿不知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也许是趁着他们没有防备，偷偷溜进了幻境也说不定。 只是还未等到她仔细分析，轻蔑的语调再次响起，这次却是冲着问寻。 “你还分的清现实与虚幻吗？”她的眼中满是嘲讽。 看着她如此嚣张，曲铃儿不禁有些惊讶，难道这个奎宁特别厉害？怎么一下子就向他们之中最强的那个发起挑战？ 问寻的眼中露出怒意，奎宁却恍若不觉，反倒莫名开心起来。从脚下渗出缕缕黑气，缠在灵力化成的锁链之上。问寻认出，那是魔气，而且这股魔气不是旁人，正是他恨之入骨的风列的气息。 恨意滋生，挑起心魔，奎宁笑得愈发猖狂，继续嘲弄道：“你看的月亮真的是月亮吗？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你见过千城是吗？你把她还给我。”问寻被他激怒利落的抽剑，发狠的砍向她，幸好林川闪身拦住，不然此刻她已是人头落地。 香云惊呼一声，连忙双手捂上嘴。他一贯是风流潇洒的做派，还从没见过这样失控的馆主。 “我们也有很多回忆，那不是假的！”问寻眼眶泛红，攥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奎宁，仿佛要在她身上戳出窟窿来。 奎宁丝毫不见收敛，更加放肆大笑，似乎想要逼急他。 问寻扫开林川阻拦的手，灵力泛着金光，毫不怜香惜玉的重重拍在她额上。顿时如火灼烧，奎宁狰狞哀叫。他没有停下，再次灌入灵力，魔气在她体内乱窜，搅得她五脏疼痛难忍，终是无处遁形，被逼出体外。 刚要逃走，一道金光拦在魔气面前。问寻大喊一声：“用玄青剑。” 顾成煜十分配合，抽剑劈去，一式崇山心法引得玄青剑动微微泛起青芒，横剑破风而出，将魔气斩成两节，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断痕处燃起青色火焰，瞬间焚烧，转眼如烟消散风中，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切恢复如常，奎宁此时晕倒在地还未醒来。 在得到问寻的许可后，温佑迫不及待的冲出房门与父亲相认。二人握着手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她向温老爷诉说自己的遭遇，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温老爷当即取消了她与问寻的婚事。问寻摇摇扇子，仿佛意料之中，只是看温佑愁眉不展，猜出她的心思。想着拿人手短，自己取走了簪花中未散的执念，作为回报也该将方崇衍找回来不是？ 他抬手结印，灵力在空中微微涌动，将神识融在风中，探寻方崇衍的位置。 找人是一个费力气的辛苦工作，何况是这种消失数日，连去向都不知道的人。亏得问寻活了千年，灵力充沛。终于在试过几种方法之后，在他们初见温佑的那座深山里，发现了方崇衍的踪迹。 他被问寻用灵力带回来时，浑身土渍，头发毛躁脏乱，还夹杂着几根草屑。衣裳下摆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胳膊上正缠着好些布条。想来是受了伤，整个人狼狈不堪。 在温佑的询问下众人才从他口中得知，原来奎宁变作温佑的模样时，方崇衍已然察觉异样，可到底天底下没有几桩这样的离奇事情，他也只是以为温佑近来时常发病，大约是心情不好。 自他被赶出荒都后，便独自上山，决心找到月绒花，彻底根治她的心症。 方崇衍欣然从胸前衣襟掏出来一个白色瓷瓶，小心翼翼的打来，取出那朵状如秋菊，花瓣缕缕微卷的小花来。 顾成煜上前打量许久，终是摇摇头。 月绒花早就被他们摘走，熬成汤药，给温佑喝了个干净，这么稀罕的草药，哪里还会再这般轻易找到。 好消息是，他胳膊虽然骨折，好在没什么大碍。坏消息是，他辛苦一场采回来的月绒花是假的。 温佑躲在她父亲身后，泪眼朦胧望着他，不敢上前。 在得知她毁容的消息，方崇衍心中十分懊恼，直言是自己带回来一条毒蛇，害苦了她。 风渐起，将温佑发间的簪花吹落，眼见就要落入积水的砖缝之中，一双略有些脏的手稳稳接住。 他上前将那簪花重新簪在温佑发髻，执起她的手，轻吻在她额间：“佑娘，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喜欢你的。若是你介意的话，我也把自己的脸划花。” 温佑破涕而笑。话虽如此，但这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会不在意自己的容貌。 曲铃儿侧头问道：“若有一天我也毁了容，你会在意吗？” 林川皱眉轻斥一句：“说什么傻话，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她不死心，继续追问：“万一……” “没有万一。”林川严声打断她。 曲铃儿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凶自己，这是不是代表着他很在意自己的样貌？她伸手抚上自己脸庞。那么他的这份感情会不会随着时间逐渐平淡？人总会老去，没有哪个女人会一直年轻貌美，但世上终会有人年轻貌美。曲铃儿不由得胡思乱想。 林川似看穿她的心思，轻声解释道：“不要瞎想，我只是不想你再受到伤害，没有别的意思。” “哦。”曲铃儿悻悻低头，怎么自己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 再后来，奎宁醒来，被温老爷赶出了荒都。问寻偷偷瞧了一眼，因着她自引魔气入体，如今内脏俱损，恐怕活不了几年。 方崇衍和温佑二人定下了婚日，众人提前讨了一顿喜酒，再度启程，临行前问寻留下一个小瓷瓶，据说可以去除疤痕。 恐怕这才是真正的交易之物，之前入梦查探是因为好奇，前世幻境需得消除怨气，才能得到纯净的灵力，解决奎宁是要消灭魔气。只是这样一来温家还以为是问寻再三出手相助，感恩之余，恨不得将自己的半个产业相赠。 曲铃儿摇摇头，轻笑出声：“馆主可真会忽悠人。” 第一章 出了荒都，又行数日，天气转冷，若是碰上阴雨天，连带着刮来的风都浸着寒意。 去往回音岛的必经之途有一条赛江，此江连接平海，流域甚广。从荒都沿北之上，有一旁系支流名为溯河。渡过此河，再往东北方，可达回音岛。 午时，阿三阿四带着手下来到溯河岸边，本欲过河，谁知正遇到河水上涨，水流湍急船不能行，于是一行人只能待在一边的小土丘，等待急水退去。 巧的是，就在河水偃息，水流平缓之时，两辆马车慢慢悠悠的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是顾成煜他们！”阿四看着跳下车的玄衣男子，摩拳擦掌，惊喜道：“没想到在这也能碰上他们。” 阿三皱眉，他们是前些日子收到消息，奉命回回音岛接风华大人的，顾成煜他们是要去哪？ “阿三我们上吧，机会难得。”阿四紧了紧手中的刀，眼中很是兴奋。显然争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不想错过。 阿三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九十多个黑衣人，胜券在握道：“一起上，拿到了玄青剑，风列大人有重赏！” “长生不老！”阿四的眼神愈发的亮，看着顾成煜犹如狮子盯上猎物，他兴奋的扬起嘴角，率先动了身。 风列大人是千年不死之身，有着让人长生不老的秘术，所以有很多武功高强的人愿意为他卖命。 “问兄果然料事如神，我们来的正好，眼下溯河河水平稳，正是渡船的好时机。”顾成煜下了马车，看着河水赞叹道。 问寻刚要说话便察觉到一丝杀气：“有人来了。” 一众人闻言全都警戒起来，果然话音才落片刻，阿四就携数十黑衣人从旁袭来。 “阿忠，快带她们躲起来。”林川上前将曲铃儿挡在身后。 “是。”阿忠四周环视，眼神定在了一处大石上：“快去石头后面藏起来。” “小姐快跑！”香云拉着曲铃儿迅速蹲在了大石后面，阿忠断后，手里提着剑警惕的打量着。 眨眼间，黑衣人乌泱泱的全都涌了上来，登时就将他们包围其中。 来不及言语，只听刀剑争鸣，叮啷作响。问寻手中执剑，倒是游刃有余，顾成煜却不是那么轻松了。黑衣人的目标是玄青剑，阿三阿四和好些武功强劲的高手一齐向他冲去。 顾成煜应付的有些吃力，连连后退，黑衣人前后夹击，配合默契，刀剑相错。转身之际，长刀划开他的胳膊，动作稍作迟缓，玄青剑已然被挑飞。 林川知道这剑对问寻很重要，电驰星掣间，他击退众人，腾身接住。阿三阿四抓了个空，眼神一凛，又一齐转头袭向林川。 同样的，林川也招架不住这么多高手的围攻，奋力抵挡，仍是节节败退。可他身后不远处就是曲铃儿藏身的地方，他不敢再退，生生的挨了一剑。 看到他蓝衣上浸染的血迹，曲铃儿紧张的心突突直跳，阿忠更是急的不行。眼看他又要受伤，她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催促着阿忠：“你快去帮他！” “可是……”阿忠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去，毕竟她和香云丝毫武功也不会，万一出了事他家少爷岂不是要疯？ “别可是了快点去！”曲铃儿直接将他推了出去，阿忠不再犹豫，手上的剑一横，径直冲了上去。 有了阿忠的帮忙林川顿时轻松不少，可黑衣人像杀不完似的一批赶着一批，何况还有阿三阿四这样的好些高手。 一时不察，林川被阿三踢中手腕，玄青剑脱手而出，阿四一个旋身握住了剑柄。趁其不备阿忠狠狠得撞向他，阿四一个踉跄，手中一空，剑又被阿忠夺走。两伙人哄抢了起来，争斗之际，突然玄青剑飞出了人群，插在曲铃儿藏身的大石前。 她抬眼，见没人注意到这边，矮着身子偷偷将剑拔了出来，抱在怀里，正在她转身要回到石头后面去时，忽然有一个声音喊道：“玄青剑在那丫头手里！” 于是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她。 见他们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曲铃儿身体一僵，因为害怕，身体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她大脑一片空白，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看到香云，也不能让他们得到玄青剑。 曲铃儿使劲咬着下唇，一丝锈味传来，痛感传来让她冷静了许多。曲铃儿迈开还有些僵硬的腿，朝着大石相反的方向，用尽全力向前跑去。 林川的心不由自主的悬吊起来，他无法抽身，只能奋力的拦住黑衣人。到底还是他们人太多，一个不留神让阿三冲了出去。 见眼前没了路，曲铃儿停下脚步站定在似断崖的岸前，望着河中涌动的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铃儿小心！”远处传来林川的嘶喊，曲铃儿不禁回头，却看见阿三眼神狠厉，正提着剑向她奔来。来不及多想，她深吸一口气，回身，跳进了河中。风从耳边呼啸而来，身体迅速下坠，噗通投进水中。 阿三皱眉停下脚步，河中已经没了她的身影，只剩波动的水纹。 林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像凝固了一般，他顾不得砍向他的长刀，任凭利刃划开他的皮肉，长长一道，直直的冲了过去，没有一丝犹豫的跟着跳进河水。 问寻感到怀中的玉珏灵力微动，暗叫一声不好。他抽出腰间的另一把剑来，双手持剑旋身，剑风夹杂着灵力暴掠而至，以雷霆之势将包围他们的黑衣人杀出一个缺口：“快去划船接应他们，剩下的由我来应付。” 一旁拦路的黑衣人被踹翻在地，阿忠率先飞身跳上了船。顾成煜夺下黑衣人手中的一把剑，将紧追的阿三击退，急忙跟了上去。岸上只留了问寻和剩下的二十多个高手。 寒风携尘带土，纷卷而上，问寻眼眶微微泛红，杀意渐浓。双剑翻转，全身的气场散开。腾身翻跃，气剑合一，双臂交错挥舞，一招顺风扫叶攻杀凌厉。眨眼间，血珠飞溅，又是一式浮云摩顶，剑艺甚为精湛，竟是以一人之力将那二十多个高手瞬间击败。 阵阵杀气在空中激荡相撞，问寻与阿三相对奔走，一瞬间的交手，他没有犹豫，直接飞身跃过阿三头顶，抓住跪在地上哭泣的香云，带着她跃到船上。船身微微晃动，顾成煜抬眼时，阿三正一脸不可置信的捂着脖子，软软的跪在地上，倒下。问寻遗落的一支长剑竖在他身侧，竟是被秒杀。 顾成煜重新将他打量了一番，十分崇拜的感叹：“问兄竟然会使双手剑。” 问寻没有理会他，眼神焦急的盯着河面，凭着玉珏的灵力波动探寻着他们的位置。 顾成煜也不在意，一边帮着找人一边自顾自的夸赞着，脸上的表情一阵焦急一阵惊喜，十分复杂：“古时陈国，铸剑族叶氏赫然有名。其有一位嫡系，乃叶族剑术最有天赋之人，名为薄，双手剑使的出神入化，至今未有人超越，真是令人钦佩不已。我瞧问兄方才一战，真是有当年叶薄公子的风姿啊！” 问寻突然一怔，叶薄，好久都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第二章 深水之中，暗流微微涌动。曲铃儿抱着玄青剑，已无知觉，身体不断向下沉去。她腰间的玉佩随水微动，突然发出微弱的光来，恍惚间只觉得有一束光照向了她。光中有一个蓝影不断的向她靠近，带着些腥咸之气。 稍稍恢复知觉，才要求救，突然脑中一痛，就像脑子里被注了水一样痛，她有些窒息，光在慢慢变暗，周围一片冰冷。 她要死了吗？ 曲铃儿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却被一阵黑暗席卷，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人来人往的街道，是天堂吗？ 贞和年间，四月中旬。 江城的天空一碧数顷，不见一点白云，阳光和煦，徐徐微风，是个出游的好日子。 曲铃儿不停转身，看着周围的场景，心中惊骇。 “林川？林川……”她大喊着，没有人回应她，也没有人注意她，她与这个时空格格不入。 熙攘的大街上，一辆马车不紧不慢的驶来，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窜到了马车前，阿孝几乎是下意识的急忙拉住了缰绳。马儿抬蹄嘶鸣一声，车厢跟着晃动起来，等他回神时那人已经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看着棕红的马，生气的吐着粗气，曲铃儿心有余悸。这是什么地方？幻境吗？她不记得馆主施展了什么法术。她站在街上环抱双臂，没有林川在她身边，竟觉得有些害怕。 “发生何事？”从马车里传出的声音干净微沉，又带了一丝凉意。 马儿歪头在原地踏了几步，阿孝依旧攥紧缰绳，满脸歉意：“少爷，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小子撞了咱们的马车。” 趴在地上的人呼哧喘过几声，忙闭上眼睛，掩下心中惊错，双手攥紧，大声喊叫起来：“救命啊，出人命了啊！我的腿好疼啊，我的腿啊……” 哀声阵阵，街上的行人闻声纷纷围了上来。阿孝有些无措，着急的唤着他家少爷。 车帘撩开，伸出一双似白玉的手，和干净的蓝色衣袖。他望了一眼趴在地上乱叫的人，眉头微皱，就在他要出言拆穿时，眼神扫过那人的腰际，一愣，改口吩咐道：“叫他上来，带他医治。” “林川！”曲铃儿认出那截衣袖，正欲上前，空气凝结成数条布绳子，将她捆住，连同嘴巴一起堵了上。她呜咽的挣扎，那些布条越缠越紧，缓缓将她隐去，消失在街道。 “可是，少爷……”阿孝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白令打断了话。 “去吧。”他放下帘子，重新坐了回去，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态度。 阿孝极不甘心的跳下马车，走到他身边：“喂，我家少爷说了让你上车带你去看病，别装了，赶紧上车！” 趴在地上的人迅速爬了起来，对着他咧嘴一笑，眼神十分明亮。见周围好些人又连忙低头，双手捂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慌忙钻进了车厢，看着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 阿孝微微晃神，刚才那个小乞丐倒是有些可爱！可惜是个无赖。 “散了吧，散了吧……”他收回微微诧异的神色，摆摆手，那群看热闹的人见他是个无赖，没什么可瞧的也都散了。 众人让出路来，又恢复街道原先的模样。不一会马车慢慢的行了起来。 车厢内，那人单薄的外裳破了好些处，有几分像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他拘谨的坐在马车帘旁，跟蓝衣公子隔了好些距离，眼睛左右转着，将四周都仔细看了一遍，最后盯着那个端坐在中央，闭目养神的男子，犹豫了一下，怯生生的说道：“你这垫子还挺舒服的……” “那当然！”阿孝驾着马车，立刻打断她的话，满脸自豪的介绍道：“我家少爷可是江城第一富商，人称六爷。你这外地来的小乞丐可真是有眼无珠，我家少爷的车你也敢撞！” 他一愣，没想到被人轻易看破身份，眼中更是慌张：“你、你有钱对吧？我的腿受伤了，你得赔、赔我钱……” 见那公子睁开眼睛看向他，心中忐忑，越说越小声。 “受伤了？”白令眼中略带笑意，伸手要抓他的脚腕，他却惊慌失措连忙起身躲闪。马车颠簸，他正站在车厢边缘处，眼瞧着就要摔下，白令急忙抓住他冰凉的手，用力一扯将他带回。 那小乞丐扑在一个温暖的怀中，白令亦未能站稳，跌坐在软垫上，后背撞在车厢，闷哼一声。 他急忙挣扎起身，脸颊微红，一双浓黑的大眼睛定定看向白令，有些局促。 “快坐好，不然又要摔倒了。”白令微微调整姿势，见他双手撑着软垫，轻轻落座，随后似有些不安，又向一旁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也许是看他太过惊慌，余光总要偷偷瞥向自己，白令无奈，重新闭上眼睛。 经过反复确认，见白令正闭目养神，那小乞丐略略放松。悄悄掀起帘布的一角，远远望去，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有人注意到行来的马车，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手一抖，连忙放下帘布，坐好。 白令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缓缓开口：“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撞上来？” 尽管语气已经放到最轻，还是吓了他一跳。 他快速转身看他，眼中一片惊惶与戒备，“我、我真的受伤了，你要赔我钱。” “哦？”白令含笑看着他，慢慢伸出手来，又在半空停顿。似乎是怕他失控躲开，眼神瞟了一眼他的小腿，“要赔钱可以，总要让我验验伤，对吧？” 见他心中已然了解自己的目的，也没有开口拒绝，白令这才倾身上前，抓住他的脚踝。饶是已经有心里准备，可他还是忍不住瑟缩。白令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牢牢抓住。 抬头，见他微微张嘴，满脸惊惧，他不由得开口解释道：“我只是看看而已，总不能白白被人讹了银子。” 他眼神稍缓，紧紧咬住嘴唇，脸上是受到惊吓后的余悸，双手还在不死心地护在腿边。 见他如此紧张，白令心中诧异，眼神扫过划破的裤腿，赫然瞧见一片青紫伤痕。他瞳孔微缩，视线不动声色的继续下移，停在他脚踝。那里确实有一道伤痕。血迹凝在磨破的皮上，稍有狰狞，只是不知这伤痕到底是否出自他的马车。 白令将手中细瘦脚腕轻轻放下，坐回原处，悠悠的抬眼看他，嘴角微牵，面上含笑。 他以为是这公子不信，要赶他下车，顾不上害怕，连忙说道：“这就是你伤的，赔我的钱。” “好啊。”白令爽快答应，这倒让他倍感意外。 事实上，让他意外的远不止这句。 白令的眼神匆匆掠过他腰间的玉佩，没过多久又开口说道：“不过我现在身无分文，你若是担心我赖账的话，就随我一同去别院取银子吧。” “去别院？”他瞪大眼睛，直直盯住白令，言语间透露出不安。 白令坦然一笑，“我可是正经人家的公子，有名有姓，既然伤了你，自然应该赔偿，还要请大夫来为你看病才是。” “看病？”他尖声重复，察觉自己声音有些大，连忙噤声，扭捏道：“可是我没有钱……” “是我的马车伤了……呃、公子，这钱应由我来出。”白令粗略打探一番，最终还是没有拆穿她。 “可是……”她欲言又止，纠结一番抬眸说道：“我不需要看大夫，你可以、可以请我吃一顿饭吗？最普通的饭菜就可以了。”她眼中带着渴求，许是怕他拒绝，说话的声音又小又柔。 也许是看到她腰间的玉佩恰巧与自己的是一对，好奇心大盛，又或许是瞧她年纪太小满身伤痕，同情心乍起。许久，就在她和阿孝都以为白令会拒绝的时候，他开了口：“阿孝带他一同去别院吧。” “啊？哦。”阿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愣愣的看着白令，好似还没反应过来，随即眼神一亮。白令嘴角微微扬起，眼神有意无意的扫过她腰间的玉佩。 第三章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马车在一处稍稍偏僻的别院停下，大门吱呀一声被阿孝推开，她抬眼去看，谨慎的打量了一下大门，又探身向里面望了一眼。见白令向自己看来，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而打趣道：“这个门是不是该修一修了？” 阿孝没搭理她，默默白了她一眼，跟在他家少爷的身后，继续往前走去。 园里的景致极其普通，只是搭了木桥，旁落又栽了几棵树。而穿过木桥再过一个门，院子中的景致就全然不同了。 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相互交错，两侧栽了一片过人高的青竹。再往里走，一曲河池，一座假山，翠蔓的青草漫上假山旁布置极为讲究的石头，池边垂柳依依，池中有好些红鲤，从枝条的缝隙中看到不远处还有一个亭子。 她偷偷抬眼，瞧着眼前这别有洞天之景，眼中露出赞赏与欣喜。 “你怎么都不惊讶？”阿孝忽然转头问她，觉得她的反应不该这么平静。 没曾想他会突然回头，她微微瑟缩，身子向后倾去，支支吾吾道：“我、我……” 她慌乱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像个小乞丐一样，确实不该如此，连忙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来：“你家别院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你们一定很有钱，不会不讲信用的，对吧？” 阿孝看着她一脸的无语，这人是个惯犯吧？一心想要讹钱。 倒是白令笑着瞥她一眼，轻轻点头，算是回答。 清风微拂，垂下的柳枝携新绿慢曳，人影晃动，脚步深深浅浅踏在木廊。 到了住处，白令吩咐阿孝带她去客房小住，顺便拿些自己以前的衣服给她换上，阿孝依言领着那人进了客房。 谁知推开门，她上上下下打量好一会才肯进屋，更是抽走阿孝手里的衣服，就将他关在门外，要关门时还不忘使唤他一句：“阿孝，可不可以帮我打些水来，我想洗澡，最好能放些花瓣。” “一个大男人洗澡就洗澡放什么花瓣啊！”阿孝对着紧密的门，白了一眼，边走边小声念叨着：“要不是少爷好心，我才懒得管你。” “男人也、也是需要保养的！”那人突然又推开门结结巴巴的喊了一句，又紧忙重新关上，吓了阿孝一跳。 他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自己有些粗糙和偏黑的脸，疑惑道：“保养？” ‌黄​色­‌­蝴蝶颤翅歇在花间，见一道人影匆忙来回，惊扰远飞。 阿孝果然办事利落，不出片刻，便将一切准备妥当。她再三道谢，送他出门，紧紧掩上门栓。 屋里偌大的木桶冒着热气，手里捧着白令送来的纱布和药粉，她坐在镜子前怔怔看着自己，突然释然的一笑，眼中带了星星点点的泪光，欣然呢喃道：“我自由了。” 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扯下那束着发的丝带，顺了顺有些毛躁的头发，俨然是一个穿男装的女子。走到浴盆前，衣裳半退，肩上、腿上有一大片乌青，背上赫然有几道狰狞的鞭伤。 暖阳高挂，清风柔和，隔着窗户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 白曲换上阿孝送来的旧衣服，轻轻将门推开一个缝隙，见四下无人，她敞开门，猛的吸了一口清新空气，她低低的笑着。这是自由的味道。 “你在这里愣着干什么？少爷正等着你用午膳呢。”阿孝转过游廊拐角，见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忍不住开口催促。 思绪被他打断，她忙收敛笑意，瞧他一眼又快速低头，眨眨眼压下眼中情绪，“知道了，这就来。” 阿孝在前面引路，喋喋不休道：“我说你可真是大胆，我家少爷的马车你都敢撞，得亏是少爷心善，还把你带回来。这要是换了别人，早给你扔大街上了。” 她想起自己当时的行为，不禁有些后怕，略感愧疚，小声的说：“对不起，我实在是走投无路……” “那你也不能干这样的事啊！”阿孝打断她的话，继续道：“虽然个头小点，好歹是个男人，找点正经的活干，别一天天就知道讹人。” 她附和着点点头，可惜阿孝没有看到。 这还是她第一次讹人，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待会见到白令，定要拿到一笔钱。眸光流转，她给自己打气。 阳光融融，大片倾洒下来。入门时，见白令正端坐在桌前，低头查账。许是太过认真，以至于他们进来时都没有发现。 “少爷，人带来了，可以吃饭了。”阿孝轻声提醒。 “好。”白令应了一声，却是将这一页看完才匆忙抬头，“坐吧。” “阿孝，把这些账本送回书房。”白令先是对她轻柔一笑，转而低头整理桌案。 她点点头，乖巧的坐在垫子上，看阿孝接过白令递来的两个册子，转身出门。收回视线，屋里只剩他们二人。她低头，手指微微蜷缩，将衣裳抓出褶皱。 瞧出她的紧张，白令抬起胳膊在桌面放了一个钱袋，推到她面前。眉眼含笑：“答应赔你的银子。” 她惊讶的捧起钱袋，眼睛张了张：“这么多？” 又见他起身端来一个托盘，将一盘盘色味俱佳的菜肴摆在自己面前，心里莫名感动：“你、你叫什么名字？” 终于肯问他的名字了。 “白令。”他没抬头，把托盘放远了些，重新坐下。 “白令。”她低低重复着。 这时，他抬起头来盯着她，见她没有什么反应，不禁开口询问：“你没有听过我的名字？” 她茫然摇摇头，不像在说谎。眼仁微动，又像是在紧张。 她被关起来太久，即便出门也是被人孤立，早已与外界断了联系。 似乎是有意打断她无助的情绪，白令语气轻快，调侃道：“在外面遇到麻烦，可以提我的名字，或许有用，如果别人肯卖我几分薄面的话。” “那么，请问……呃、公子尊名。”见她身体徒然绷直，不知在害怕什么，白令略感诧异还是好心解释道：“只是想知道一个称呼罢了。” 她抿抿嘴，缓和许多，微微歪头终是想好这个称呼：“叫我阿、阿曲便好。” “曲动寒川，这个曲字？”白令微笑着递给她一杯热茶：“阿孝煮的，有点难喝，不要太介意。” 阿曲双手去接，指尖微凉碰到他温热的手背有些不适，不由的一哆嗦，好在他拿的稳。 她快速抬眼瞧白令，见他眉眼带笑没有怪罪，低头接过，捧在胸前。心不在焉的吹了口热气，稍尝一口，眉头顿皱。 还以为是在说笑，谁知道这茶又苦又涩，是有些难喝。 白令见她蹙眉，不由得攥拳低笑。 似乎是被他的情绪感染，阿曲逐渐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一丝浅笑。 第四章 次日，别院书房。 白令才回不久，正细细核对账目。书房门大敞着，阳光倾洒在桌前，一个人影投在地上，是阿孝端了杯茶水走近，劝道：“少爷，您都看了一上午了，这会回来就休息会吧。” 见他不为所动，阿孝又继续说道：“听说钱老板的画坊收了一批新画，不如咱们去看看？” “是依着上次出的题收的画？”白令抬手翻了一页。 阿孝将茶盏往里推了推，提议：“是啊，收了好些，客房不是还空着吗？咱们正好去选一幅回来吧。” 白令淡淡的嗯了一声，不慌不忙的检查好最后一页，合上了厚厚的账本，品了一口茶，慢悠悠的开口：“阿孝，你煮的茶还是这么难喝。” 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少爷您就别笑话我了，我觉得我有进步了。” 白令笑着摇头放下茶杯，整理好桌案上的纸张、笔砚，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微亮，对着阿孝问道：“阿曲呢？” 想到那小子鬼鬼祟祟的模样，阿孝不禁鄙夷了一番，抱怨道：“从昨个回来就一直使唤我，然后就自己待在房里也不知道干嘛呢，今天早上天还不亮的时候就走了。” “走了？我不是让你看好她吗？”白令诧异，皱着眉问道。 阿孝身板一挺，邀功道：“我盯得死死的，他一走我立马去屋里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除了些糕点吃食，咱们别院的东西都没丢。” 白令哑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对阿孝吩咐的那句，他是不是理解过了头？再说，阿曲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小姑娘，能干出什么坏事来？ 白令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而问道：“知道去哪了吗？” “少爷你关心他干嘛啊？”阿孝撇撇嘴，小声反驳。 “你没瞧见她腰上的玉佩吗？”白令起身抻了抻胳膊，活动一番，舒展筋骨。他看着阿孝仔细凝想的样子，抬了抬自己腰上系的碧色玉佩：“跟我的是一对。” “啊？这不可能吧！”阿孝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这玉佩从少爷出生那天就戴着了，比自己跟少爷的时间都长，据说乳母发现的时候，这玉佩就莫名其妙的攥在少爷的手里，谁也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 在少爷五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位大师，这位大师可不是一般人，是曾经为皇帝批过命格的高人。 他称这勾玉玉佩原是一对，乃瀛洲仙物，颇具灵力，还破例为少爷批了一卦。说少爷是富贵身，一生金银无数，只是过分聚财命有一劫，夫人询问破解之法时，那大师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便走了。 可他怎么也不相信，与少爷缘分天定的人会是那个小乞丐。 “这事回来再跟你算账，快去套马。”白令佯装责怪，率先出了门。 日光微斜，街边熙攘。 没过多久，画坊门旁白令的马车逐渐停下，钱掌柜察觉立刻迎了上去，引他入了内室。 正厅很大，布置的极为讲究，墙上、柜子上铺满了各种样式的画卷。钱掌柜亲自将白令请到室内，屋里布置的极为简单。两张靠墙的枫木桌子对着摆，每张桌子旁都附这两把枫木椅，一个大格柜挡住了整面墙，柜格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轴画。 他连忙吩咐下人去沏茶，生怕怠慢：“六爷来此，真是令贱地蓬荜生辉啊！” “钱叔客气了。”白令朝他轻轻点头，直接了当的问：“不知钱叔这次定了什么画题？” “最近山水画卖的好，就定了桃源二字。”看着经常照顾自己生意的白令，钱掌柜脸上堆满了笑。 白令品了一口茶，眉头舒展，赞叹一声好茶才道：“正好，我家的客房也缺了一幅山水画，还请钱叔推荐。” “那是自然，来人，快去把我选好的画都拿来给六爷过目。”钱掌柜闻言不禁喜笑颜开，连忙吩咐了下去。 一盏茶的功夫，来了两名伙计，将怀里抱着的十幅轴画恭敬的放在桌前排好，退在门前。钱掌柜上前几步，站在一旁逐一打开，为白令讲解。 目光瞥去，看过一遍，见白令似乎对这些画都不大满意，钱掌柜转身挥了下手，伙计立刻会意跑了出去。 “今日早上有人递来了一幅画，倒是有些与众不同。”片刻后，他接过身旁伙计递来的画，目光沉稳，自信道：“请六爷过目。” 画卷半开便见大片墨色，一条静河由近及远，岸边是两排盛放的桃林，画的正中央有一只飞鸟，而水中映出的却是一条鲤鱼的模样。 远处有座高山，山腰侧边有一小屋，只是淡淡勾上几笔水墨，显得模糊，整幅画只有黑与白，可光影却处理的极好，衬得整幅画朦胧又真实，确有几分初见世外桃源祈愿之感。 白令被这画所吸引，站起身来，将画展于桌上细细打量：“左右一致本是拘束，鸟与鱼的形态又似无束。”他连连点头，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看来六爷很中意这幅画。”见他如此，钱掌柜笑满脸堆笑，详细介绍起来。 再看这画不由得多了几分理解，心中更是中意。扫了一眼，画的落款处有绢秀的字迹写着“白曲”二字。 “这白曲是何人？”白令在脑中细细回忆着，投画人的名字他大约都有些印象，这名字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怎么不知道江城还有这般画功的人。 瞧他如此赏识，钱掌柜自觉这新人有些能耐，打算为他引荐。他差人收了画，装好，亲自为白令沏了杯茶：“那人还在画坊，请六爷稍坐片刻。” 不大会儿，便由伙计引进来一名瘦小的男子，他拘谨的打量了一圈，视线落在正喝茶的白令身上，惊呼出声：“是你！” 白令闻声抬眼，对上她的视线，亦惊喜道：“原来是你。” 顺着他的视线，阿孝也抬眼瞧去。这人不正是昨日住在少爷别院的小乞丐吗？ 白令放下茶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还穿着自己以前的旧衣。她身量小，衣服宽大，显得有些不合身。 他站起身来问道：“你是白曲？” 是了，昨日她说自己叫做阿曲，没有骗他。 白曲扫了一眼桌上的银两，得知他就是要买自己画的人，眼中一点无措，一点惊喜：“是……白令？好巧……” 因他昨日说的话，今天一早白曲特意打听了一番，原来那是江城第一富商，白家六郎的名字，还以为阿孝是唬她的呢。 听了她的话钱掌柜的心里咯噔一声，生意场上还从来没有人敢直呼白少爷的名讳，毕竟他小小年纪就将白家的生意做到了江城第一。江城可不是小城市，非富即贵堪比京城，跟着他一起合作的就没有不赚钱的。 不过见白令的脸上没有丝毫不悦，钱掌柜不禁替白曲松了口气，算她走运。 白曲抿嘴略微一想，犹豫的说：“如果你要买我的画，就不必给钱了，让、让我住在你家别院好了。” 看他似乎没打算答应，她又急忙推荐自己：“我可以给你画好些画，不要钱的。还可以替你煮茶、做饭、洗衣服，呃……看账……什么的都行……” 她的眼睛又圆又亮满是虔诚，好像很希望他能答应。 阿孝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听昨日少爷的话就是打算一直收留她来着，反而站在旁边的钱掌柜听得心惊胆战的。 “好。”白令笑着答应。 钱掌柜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见他们要走本能的说道：“二、二位……慢走、慢走。” 出门时，他腰间的玉佩一闪而过，白曲纳闷的看了看自己的腰际，等再想瞧一眼他的，却发现白令的腰上除了腰带什么也没有，大概是自己眼花。 第五章 白曲一连在别院住了半月有余，日子过得惬意，她原本有些蜡黄尖瘦的小脸都有些圆润了。白令很忙，每日早出晚归的，只是偶尔会在别院待上半日，但却待她极好，头一次有人待她这般好。 晌午，白曲一个人坐在小亭，双手托着下巴，不时的从石桌上放着的一小堆鹅卵石中拿起一颗，扔向小池，鱼儿瞬间惊觉游走。她微笑着两眼注视水面，似乎很享受这样悠闲的日子。 小亭石阶下的花丛中探出阿孝的身影。 白曲好奇的观察了一会，在亭中叫住他：“阿孝，你摘那么多花做什么？” 他抬手抹去额头上的细汗，呆笑两声：“嘿嘿，我用这花瓣泡水洗脸，保养嘛！”说完又继续摘选着他中意的花。 白曲想到自己背上的疤痕有些郁闷。 “阿曲，晚饭后一起出去走走吧。”白令一身蓝衣站在石阶下。 闻言，她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澄明，忍不住有些雀跃，话到嘴边却成了略显紧张的不确定：“真的吗？” 她其实一直不敢自己出去的，只是那日她身无分文，不得不出去卖画赚些钱。白令很细心，看出了她的窘况，每次来都会带回来一些小玩意让她解闷，她心里一直是感念他的。 他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答。 豁然像是被白令的蓝衣衬得，她郁闷的思绪开始发蓝，湛如星钻，映照下，她的眼眸也透着些许光亮。 白曲十分开心，毕竟和他一起出门可以扮做他的随从，别人不会疑心，她不会有危险。 欣喜之余，她拾起石桌上的一颗石子，随手丢向翕乎往来的鱼群。水花四溅，惊慌的游鱼四散奔逃，笑声也漾成尾尾涟漪。 或许是因为大师的那句命言，从见到白曲那日，心里莫名对她存了几分好感。她是另一半玉佩的主人，潜意识里白令就把她当做一场机遇，一场必然的相遇。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 晚饭过后，白曲换上白令新买的衣服，她一身偏黄的男装站在白令前面，稍微转了转：“怎么样？合身吗？” 她体型小，普通男子的衣服穿着不合身，这身衣服是为她定做的，能不合适吗？ 白令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走吧，阿孝已经去套车了。” 夜间，弦月当空，繁星点缀。隐约能听到卖艺人敲锣的声音，长街喧闹，灯火盎然。 阿孝驾着马车行在街上，白曲偷偷的掀起车帘的一角，向外面望去，路上行人熙攘不绝，商铺前的串串长灯笼将街上照的通明，星火与灯笼相映，一派繁华之景。 为了照顾白曲的心绪，马车停在微暗的巷口，不容易被人发现。不远处的阁楼遮住了半个月亮，灯火却比月光还亮。 白曲略显兴奋的拉着白令的衣袖，半个身子躲在他身后，好奇的四处打量。 穿过小巷，路过阁楼前，白曲抬头，见匾额上写着“百花院”三个大字。 一名曼妙的女子正站在门前，见他们脚步放缓，眼含春水秋波，显然认出白令来，十分热情的上前邀请。 白令后退几步连忙拒绝，见那女子就要拉住他的胳膊，阿孝赶紧拦住。 歇息的姑娘听到门口的动静起身查看，见来人是白家六郎不免激动起来。毕竟江城人人都知他的财力，试问谁见了摇钱树能不心动？ “六爷，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吧！”那女子声音酥软十分动听。身后的带花姑娘姿态娇柔，不甘示弱的也唤他两声，贴身上前。 她们过分的热情把白曲吓得缩在他身后。 白令皱眉躲闪，拉住她的手腕欲走。只是那群姑娘哪里肯放过他们，乌泱拥在身侧。见他神情坚定，略有烦躁，转而看向白曲。 瞧她面容白净可爱，又被白令护在身后，动作亲密，还以为是白家的少爷。来不及细想，女子伸出双手拉住她的胳膊，一下子挣脱白令的手，踉跄几步。姑娘们见状连忙上前拉扯，红绿相错，瞬间将白曲求救的眼神淹没。 白令伸手欲将她扯回，那姑娘却顺势要挽住他的胳膊，白令急忙抽回，再找白曲时，发现她已经被姑娘们推搡带进了暖室。 屋里喝酒赏舞的看客见来了新人，还好大的排面，不免投去好奇的目光。这可吓惨了白曲，她赶忙低头，装出一副很享受的模样，顺势将小手攀上了她身旁姑娘的腰肢，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待他们两个拨开人群，正巧看到这一幕。白令苦笑着摇头，无奈跟上。 阿孝推开他身边的姑娘，靠向了白令，满脸不情愿的跟着去了雅间。 打开屋门，醇香的酒气扑面而来，白令打发了上前劝酒的姑娘，独坐一旁，眼带笑意的看着白曲。见她毫不犹豫的喝着姑娘们递来的酒，心里暗暗计算着她能撑到第几杯。 “少爷我怎么瞧着他像是个纨绔的公子哥啊，他已经搂了三个姑娘的腰了，还摸她们的手。”阿孝皱着眉头，小声在白令身后说着，对他甚有成见。 “是四个姑娘，上楼的时候还搂了一个。”白令浅笑着纠正，难得有心情开玩笑。 阿孝的眉头皱的更紧，暗自腹诽：不会吧，他家少爷的缘定之人这般风流成性，岂不是要把少爷带坏了？这可不行！ 两壶酒下肚，白曲不雅的打了个酒嗝：“不喝了，不喝了，我醉了，不能喝了……” “公子，奴家这杯你还没喝呢！”那姑娘不依不饶的撒娇似的说道。 “小‍美‌人­­‌，我喝不下了……”她眯眯眼，说完便栽在桌子上。 白令见那姑娘嗔怪着轻晃，起身走去，夺下灌她的酒杯一饮而尽，随酒杯一起的，还有掷在桌上的钱袋。 他不再多言，一把横抱起白曲，踢开门走了出去。 阿孝本来是没反应过来的，是那群姑娘分钱的争吵声扯回了他思绪，急忙起身下楼追去。 没想到他会抱起自己，白曲不安的扭动了两下，见白令没有要放下的意思，且正是人多眼杂的大厅，便安静下来，偷偷埋进他怀里。 他身上淡淡的清香，莫名让人心安流恋。 待走进来时那条幽暗的小巷，白曲探出头四下望了望，佯装挣扎：“放我下来……” “哦？原来你没醉。”白令依言放下她，笑意渐浓。 白曲垂下目光，嘟着嘴嗔道：“看出来了还问，我演的不好吗？” “都不好，一眼便看穿了。”白令笑意斐然的望着她，温柔的眼中一派清明。 白曲张张嘴才要反驳，忽然反应过来，看他眼角含笑，不禁愣了一下，试探的问道：“你知道了？” “你说呢？”白令反问。 “明天把衣服换回来吧。”他笑着，又说道：“上次见店里上了些新款式，就买回来了，我觉得还不错。” 不等白曲问话，就先被他一起回答了。 白曲皱着眉，摸摸鼻子，嘟囔道：“我演的有那么差劲吗？明明就很像个男人吧？”说着她也有些不确定了。 白令回了她一个没看出来的表情，调侃道：“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啊？”白曲有些不安的低下了头，再抬头便看见阿孝在巷口朝着他们挥手。她有些不相信的拉着白令的衣摆，向前迎了几步。 “阿孝，阿孝，你说我是男是女？”白曲问道。 阿孝一副看傻子的神情，脱口而出：“当然是男的呗！” 白曲面上一喜，迅速回头，微微抬起下巴，有些得意的看着白令 白令皱眉，难以置信的凝视着阿孝，见他懵懂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摆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他是个例外。” 阿孝愣着目送他们二人上了马车，摆出一副委屈又气愤的模样：“我不是例外，我是个男的！” 第六章 天才放亮，薄雾稀散，叶上的露珠还未蒸化。白曲探头探脑的端着茶盏走进白令的书房，见他正专心查账，将茶杯放于桌上轻轻推了一下。瞧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又推了一下，送至他面前。 白令嘴角微微牵起，瞥了一眼，端起青纹白瓷的茶杯，打量着低着头摆弄衣摆的她，细细品茶：“怎么，衣服不合身？” 白曲抬头看他一眼又慌乱的低头，轻轻摇头。 “那你低头做什么？”知道她不好意思，白令端着茶杯，又翻了一页账本淡淡地说道：“挺漂亮的。” “茶煮的不错。”白令放下茶杯，嘴角微扬。 白曲面上羞红，心中悸动，随着暖意泛起的还有大片哀伤。两股情绪冲撞交织，叫她心慌。 许久，她紧紧攥着衣角，犹豫着抬起头来：“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听她的语气有些像犯了错的孩子，白令抬头，好奇的看她：“什么事？” “是、是关于我的身份。”她抬眸快速瞧他一眼，又低头，两只手搓着裙角，像是很难开口的样子。 白令倒是有点意外，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坦白。 其实就算她不说也没关系，毕竟他早已经派人查清楚她的来历，不然怎么会留她在别院住了这么久。不过既然她愿意说，他自然也愿意听。 白曲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隐隐有些水雾，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本来是泉城人，家里是做棉花生意的，还算富裕，但父亲……他、他对我不太好……” 像是想起了以前的遭遇，她的声音有些颤。 白令拧眉，他派去的手下告诉他，白曲的父亲嗜酒，经常喝的大醉打骂她，以至她常常受伤，生病，严重时有十多日下不了床。 她此刻没有抬头，但白令知道她的眼中一定是一片惧色。 心中不忍，他想要打断她的，白曲却接着说道：“他为我订了一门亲事，是泉城城主家的少爷，那个少爷不是个好人……” 白曲突然抬起头来，眼中带着泪水，直直的看着他：“真的，他不是个好人。” 尽管她的话与他查到的信息有些偏差，但看到她那样希冀的眼神，白令几乎是下意识的选择相信她：“恩，我相信你。” 白曲愣愣的垂下一滴泪，随后如释重负的朝他一笑，连忙低头擦去了泪水，“我不想嫁给他，可我没办法。那天晚上，趁他们喝的大醉，我偷偷的换上准备好的男装，在运货的箱子里藏了一夜，随着商队一起来到了江城……” “我终于离开了那里。”白曲抬头泪中闪着坚定：“我想重新活着，可我带的钱太少根本不花不了几天，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你的马车……” 她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对不起，我实在太饿了……” “所以你就讹上了我？”白令接着她的话略带幽默。 “嗯。”白曲轻声答着，带着鼻音，头低的更低了：“对不起。” 白令哑笑两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们也算同病相怜。” 白曲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来看他。 “我的母亲正在四处相看，要替我选一门亲事，我实在是烦透了，躲到别院。这里还算不错，唯一难忍的便是阿孝煮的茶，实在是太难喝，还好有你。”他玩笑似的说着，轻松的语气让白曲不安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那我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她小心翼翼的问，生怕他拒绝：“我每天都会煮好茶水，还可以……” “当然。”白令回答。 “不过……”他瞥了一眼打在衣裳上的泪花，轻声道：“如果你不怕我的话就可以留下。” “我当然不怕。”来不及擦拭脸上挂着的泪珠，她抬头急忙反驳。 白令低笑，紧接着一阵窸窣声，起身向她挪去：“那便试试？” 白曲狐疑的看他坐在自己面前，抬手向自己伸来，她几乎是下意识的闭上眼睛，身体向后倾斜。 心中忐忑，眼角渗出泪水，原来不是巴掌落下。 她缓缓睁眼，透过水雾见他的手停在半空。 “怕了？”白令含笑看她。 “才没有！”白曲嘴硬，可当他的手再往前近了几分时，她还是忍不住瑟缩。 “阿曲别怕。”他柔声安慰，细心解释道：“我只是想碰一下你的鼻子而已。” “就像这样。”说着白令蜷起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鼻梁。 “阿曲，不要怕我。” 一个动作反复多次，白令耐心的宽慰，直到她不再害怕。 眼中泪水涌出，白曲看不清他的表情，身形的轮廓也有些模糊。可她知道，此刻白令的眼神一定很温柔。除了阿娘没有人再那样看过她。 她掩面痛哭，泪水从指间的缝隙流下，打在青衫绣着的花蕊，一滴一滴，那昙花宛若盛开一般，一瞬的绽放。 “我们说好的，你不怕我，就留着我的身边。”轻柔的话语传来，没有止住白曲的眼泪。 他对自己太好太好，这样的感觉有些失真。她抬头看他，一下子撞在这温柔的眼神里。白曲暗暗发誓，一定要加倍珍惜。 也许是她哭的太过投入，也许是他的动作太过轻柔。白曲这才感觉到他的手正抚着自己的长发。 白令手臂弯曲，她微微躬身，这样的姿势好似自己躺在他的臂弯一样。 “我可以一辈子留在你的身边吗？不要赶我走好吗？”白曲啜泣着低问。 她没敢抬头，也没听到他的回答。有些失落，怕为他带来困扰连连解释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不是要以身相许的意思，我……” “阿曲。”白令打断她，双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她下意识的一颤想躲。 “阿曲。”他知她以前过得苦，唤她的声音更加温柔了：“请你务必以身相许。” 白曲愣愣的抬起头，说不出话来，只是眼泪一个劲的流。暖意涌上心头，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开始颤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好想再躲进他的怀里，可她不敢，怕眼泪弄脏他的衣服。 “好了，别哭了，有我在以后都不会挨饿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好？”白令轻轻的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神温柔的哄劝。 “呜呜……”白曲再也顾不上其他，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像是把之前积攒在心底的委屈一起哭了出来。 白令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任她发泄。 过了好久，直到怀里的人儿抽泣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才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 白曲抬起头，见他的胸前湿了一大片，不禁有些愧疚：“对不起。” “你没有错，不必对我道歉。”白令垂眸，抬起她的小脸，见她嘴一瘪又要哭的样子，连忙说道：“眼睛都肿了，乖，不许再哭。” 她忙擦去脸上的泪痕， 之前的遭遇一幕幕在脑中上演，那些疼痛如同挂着倒刺的鞭子，仿佛又抽在自己的身上，长时间积攒的恐惧在此刻化作委屈，随着泪水宣泄而出。白曲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也控制不住渴望光明的心，就像飞蛾扑向炙热的火焰。 她稍作停顿，极力控制住抽噎的冲动，憋出一句：“我是不是打扰你看账本了，我、我还是回屋好了。” 白令也不勉强，只是柔声回答：“好，那我继续看账本，用午膳再叫你。” “嗯。”白曲飞快的看他一眼，低头快步走了出去。与之前不同，这一次的眼泪眼是暖的。 临来的阿孝刚要到书房，便见她跑了出来，他惊恐的快步迈进了门：“少爷，少爷，这大清早的白曲受了什么刺激？怎么还穿着女儿家的衣服！” 听了他说的话，白令的手一抖，茶杯未放稳，微洒出一些茶水，不禁问道：“阿孝你没看出来吗？” 阿孝点点头：“我看出来了。” 白令稍稍有些吃惊，又有些欣慰：“你看出来了？” 阿孝十分肯定，用力的点点头：“我看出白曲她男扮女装。” 白令顿时语塞，怔了半天才缓过来，无奈的说：“阿孝，阿曲她是女子。” 啪——阿孝手一松，怀里捧着的一摞账本砸在了自己的脚上，他吃痛的收回脚，吃惊的向书房外望了一眼。随后有点明白了白令昨日的话，表示理解似的说道：“原来她才是例外啊！” 第七章 暖阳之下，鸳鸯成双。 若是每一场相遇都归于缘分，心中莫名的好感又该归于何处？是因为那一对玉佩，才让这场邂逅更添绮色？ 曲铃儿垂眸，捧起腰间的玉佩。盈润的玉面泛着青光，微微波动，掌心传来凉意，她心中忽然忐忑。 另外半块呢？ 好像从来没在林川的身上看到过。 明明那么相似…… “阿曲，你说他是我的白令吗？”曲铃儿轻轻呢喃，青色的光如茧缠绕将她包裹，风从背后传来，拖起她的长发，带着清香。无数荷花瓣的碎片似雪纷扬，落在周围筑成别院模样。 一路纷花拂柳。 忽见一只黑色凤蝶，甚是稀奇，白曲蹑手蹑脚的跟上。那蝴蝶停在金色的花蕊，漫不经心的振翅待飞，一阵息喘声惊扰了吮蜜的蝶。 刚一飞起，一柄轻罗小扇便扑了过去，却将那蝶扇得更远了。凤蝶忽起忽落，欲渡池河，白曲提起裙子赶忙去追。 微风托起她的裙角，轻曼的身子仿佛在院中独舞，欢愉的笑声惹得白令无心查账。 他悠哉的放下账本，微偏着头向远处眺望，目光带着他的思绪一齐飞出了屋子。白令无奈的摇了摇头，绕过桌案，走至门口，却并未越过门栏。阳光在他的蓝衣上洒了一大片。 看着院里嬉闹的白曲，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她本就该这样开心的。不经意间，他的嘴角随着白曲似有流光的眸子微微上扬。 转回思绪，他负手而立。也许是他清静太久，该有这样一个人来吵一吵他了。 “阿曲。”他立在门侧，温润的嗓音在空气中响起。 白曲闻声回眸。 “昨日不是说好要帮我查账的吗？”白令笑着看她，眼底兴致正高，想象着她的反应。 “啊？可是……”可是她不会那些。 想起自己之前对他信誓旦旦的保证，白曲双手搓着扇柄，硬着头皮答应道：“唔、好吧。” 看着她神情略有为难的坐在桌案前，白令暗自笑笑，果然是这副模样。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可不许耍赖。” “谁、谁耍赖了，我看就是了。”说着，她装模作样的打开账本开始翻阅起来。 看过几页，白曲偷偷抬眼观察他的表情，见他低头专注，认真的脸庞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是嘴角似乎挂着一抹若隐若现的微笑，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见他没有难为自己，白曲心里有些放松。本是想着好好努力一把，把这账本核查的毫无纰漏，让他刮目相看的，可谁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只叫她晕眩犯困。 白令承认刚开始确实有故意的成分在，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账本吸引，心思全部扑上去，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 等再回过神来，已是见白曲已经伏在桌案上睡得正香。 视线微转，见压在她胳膊下的账本才寥寥翻过几页。 白令好气又好笑。分明是她答应要帮自己查账，却跑到院子玩闹嬉笑，惹的他不想工作。让她过来，她倒好，一点帮忙的诚心都没有。 可想起眼前这人明眸皓齿，巧笑倩兮。不忍叫醒她，白令无奈摇头，打量了一番她的模样，去了侧面的桌子取来纸砚，细心勾勒，时不时抬头看她两眼。 就在白令投入之时，她细眉顿蹙，羽睫不安的颤动。本以为那些暴虐带来的苦厄被快乐冲刷，已经淡忘。明明心里强调千次百次，已经重新开始。恶行不再出现，却以噩梦的方式重新上演。 梦里，那一幕幕的画面再度清晰，仿佛历历在目。狰狞的面孔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皮鞭向她抽来。她奋力的挣扎，试图逃跑，那双手却紧追不放，就要抓住她…… “啊！” 尖锐的叫声突兀的响起，白曲猛地坐直，双臂抱住头颅痛苦的抽噎起来。 “白令，救救我，白令……” 听到她的啜泣声，白令抬头看向她。只见她蜷缩着身体，紧紧的闭着双眼，额上渗出汗水。 “阿曲。”白令连忙将手里的画笔扔掉，走向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怕，我在这。” 耳边是他关切的话语。白曲浑身一震，缓缓的睁开双眼，见他正担忧的看着自己：“阿曲，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噩梦？ 白曲摇摇头，双手捂着耳朵，将头深深的埋在膝盖处。脑海中闪现着昔日那些恐怖的画面。那张狰狞的脸，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见她不说话，白令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乖，别怕，你已经不在泉城了。” 他的声音虽然温柔，但是白曲却依旧感觉到那种冰冷彻骨的寒意，她紧咬牙关不肯松口，只是眼泪不断垂落。 温暖的掌心传来着丝丝缕缕的暖意，白曲的神智渐渐清醒过来，她抬头看他，眼神中充满惊慌与害怕。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吗？”往日种种叫她心慌，顾不得礼义规矩，白曲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入他怀中。 “会的阿曲，我向你保证。”他搂住怀中的人，柔声回应。 过了好久，白令才再度出声，语气温润带着一点刻意的风趣：“我画了你的小象，是你口水流到我账本上的样子。” 白曲微微一怔，现实的心虚冲淡了虚幻的惧意，无焦点的视线蓦然停在桌上。 “我才不信。”她都看到了，才不是他说的那样。 “要不要来看看？”白令拭去她眼梢的泪珠，牵着她的手来到桌前。 “等一下便让你自己瞧瞧，你是如何帮我查账的。”看她泪眼未干，却对着自己卖乖的模样，白令含笑拾起桌上的笔继续他的画作。 白曲静静的坐在一边，心绪渐缓，满眼看他。点笔落墨间，空气中萦绕一丝淡淡的花香。 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说上天可以聆听凡人的心声，那么她一定日夜祈祷。 良久，他停了手，白曲立即起身去看。 画上的她端立微笑。 “我怎么不记得我这么娴静过？”她收拾好心绪，娇嗔一声，眼中似有揉碎的阳光闪烁着点点金色。 “我希望阿曲在我看账本的时候多安静些。”白令温柔的抚了抚她的长发，目光如同三月温阳，照人一身暖意。 白曲躲了一下，嫣然一笑，却低低反驳道：“真的吗？可我觉得这样吵吵闹闹的刚刚好。” 白令微微一顿，似乎认真在想。随后笑着点点头：“是刚刚好。” 刚刚好是她填满了空虚的心，刚刚好是她吵吵闹闹的填满思绪，让他的生活不再冷清，不再单调。 “那下次看账本可不许睡着。” “谁、谁睡着了，才不是我……” 第八章 幽蓝的空中飘荡着几朵白云，天空被吹去了多余的水分，澄明晴朗。 书房里，阿孝正站在椅子上双手举着画，欲往墙上挂去。 “再往左，对对对，这样就正好了。”白曲在一旁左右看看，指点一番。 瞧阿孝抻着脖子将画往墙上一挂，正在客厅墙面的中央，白曲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白令走近，停在她身侧。二人相视一笑，才要说话，阿孝挂好画，跳下椅子，耸了耸肩站到白曲的身边看了看画：“白姑娘你这画的是什么啊？我怎么瞧着跟钱掌柜出的题目不挨边啊？” 白曲被他逗笑。 “我画的是一处世外桃源。”她含情脉脉看了一眼白令。 “不必理他，他又不懂。”白令回望她，轻轻牵起她的手。 “我走还不行吗？”阿孝瞧着他们浓情蜜意的样子，撇撇嘴转身小声嚷着：“这世上哪儿来的世外桃源？就会骗人。” 脚步声逐渐远去。白曲笑笑，靠在了白令的肩上：“白令，这世上本是没有世外桃源的，但有你在我身边便处处都是桃源了。” 他自然的揽过白曲的细腰，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轻声道：“要不我将这院子里种满桃树如何？那时阿孝自然就见识到了。” 白令调侃一句，引得她一阵轻笑。 “白少爷还是不要栽树了，多在池塘放些鱼儿吧。”白曲调皮一笑，继续说道：“上次阿孝放进池里的鲶鱼，都快把我的小红鲤吃光了。” 她娇哼一声，笑意盈盈道：“白少爷要不要将功补过，把阿孝放的鱼捞出来呀？” 本以为他会拒绝，不料他凑身上前，犬齿磨着她的耳边，浅笑一声低语道：“我平白无故替他戴罪立功，阿曲，你是不是该给我些奖励？” 她睫毛轻微颤抖，脸颊一阵发烫：垂着目光问道：“什、什么奖励？” 看她面色羞红，白令心中暗觉好笑，平时看着像是一个伶俐调皮的样子，其实只是个单纯的小姑娘罢了。 倒没想到她会露出如此可爱的模样，白令笑出声来，不再逗她：“天气正热，明日我们去莲湖泛舟可好？” 我们二字触动白曲心弦，心思微动，温热的情愫悄然爬上心头。 “这是要拒绝我？”看白曲向自己投来一记讶然的目光，他憋着笑意一本正经的问道：“难道是要看我的表现再做决定？” 原本还是张嘴要反驳的模样，可听到他的话白曲又合上嘴唇，赞同的点头：“嗯。” 白令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阿曲，你真是可爱！” 白曲眼神闪烁一下，脸上的的表情有些狼狈又带着些许温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注视着他。 见她面上的表情有些冷，白令憋住笑意。眼神微动，注意到她的脸颊多了一道红痕。 瞧她如此模样，白令不禁失笑。 江城府邸规矩甚多，培养出的豪门贵女大多呆板无趣，白曲与她们不同。她难过时会哭着等他安慰，开心时会毫不掩饰的喜笑，会不合规矩的在院中嬉闹，偶尔还会有些调皮。 她毫不压抑自己的情绪，活成自己的模样。他见过白曲的每个样子，每个表情都觉得十分可爱。 “你怎么还在笑我！”他含笑，眼中的兴味被她误认为是调侃。白曲微微跺脚，有些气急败坏的挥拳朝他扬去。 到底是个内心温柔的乖巧女孩，即便那一拳砸在白令身上也不会有多少痛感，她还是停在半空。 白令攥住她的手，轻轻地捏了捏，也许是求饶的意味。 白曲微微用力，没能抽回自己的手腕，装模作样地谴责：“哼，就会捉弄我。” “没有捉弄你，只是觉得你特别可爱。”白令看着她神色诚恳。 “是吗？”白曲狐疑的瞥他一眼，心中雀跃，连带着眼梢都藏不住娇俏。 白令含笑扬眉，只觉得这些日子有她在，生活才不像往日那般枯燥无味。内心跃然，想着接下来要去池边捉鱼这种不合白府规矩的事情，隐隐有几分期待。 白令眼中灼灼，转而说道：“准备好了吗？” “什……”一个‘么’字还不等白曲问出口，他已然握住她的手腕，快步跑出门去。 清风拂过鬓边的碎发，空气中满满都是自由的味道。没有繁琐的规矩，没有看不完的账本，有的只是两颗赤诚的、向往自由的心。 一串踏踏脚步声在木板响起，白令拉着她跑过鹅卵石铺的小路，迈在松软的草地。 “我们这是要去哪？”白曲跟着他身后，轻声问道。 “去抓鱼。”他朗声回答。 白曲原是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直到他将自己带到池边，二话不说的脱去鞋子，直直趟进池水。 临近迟暮，阳光照在身上不算太烫，池水温凉，附在身上十分舒适。 “你是不是忘记挽裤腿了？”白曲指了指没入水中的裤脚，和飘在水面的衣摆。脸上虽有一个淡到不易察觉的微笑，眼神却俏皮灵动。 白令低头看去，低笑出声。 小时候只是看过阿孝入水替自己去捡玩具，一时兴奋，他倒是忘了这回事。 “鲶鱼在哪！”白曲比他善良太多，不去追问调侃，而是在岸边帮他指点。 白令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那条鲶鱼歇在石壁的阴影处。 他踮脚悄悄向前走去，水波微动，那鲶鱼似有感觉，瞧也不瞧他，摇摇尾巴漫不经心的游走，去了别处。 白令不死心，弯下腰，张着手臂继续向前。那鲶鱼却不似江城里的人那般卖他面子，头也不回的潜入水底。 好在这里只是一条用石头拟做的溪流，池水清浅，将那鲶鱼的藏身之处暴露无遗。 白令直起腰来缓解酸涩之感，叉腰看它洋洋自得的模样有些不服气：“我非要抓住它不可，就作为明日游湖回来的晚餐。” 白曲温顺的点头，莞尔一笑道：“好，那白少爷可要加油喽。” 她揶揄的语气被白令当做鼓舞，手伸入水中更加卖力的进攻。 水花溅在岸边，将白曲的衣摆浸湿，她却没有察觉，时而屏息看他的手向池底捞去，时而笑他踉跄几步扬来的水花。 原来还有他白少爷也搞不定的事情。白曲眉间含笑，顿觉与他亲切几分。 第九章 七月，正是江城荷花盛开的季节。荡一叶小舟穿过在蓬叶田田的湖泽之上，阳光在绿叶间跃动，一双白皙的手捧起一把清波，在空中洒下一片晶莹，在柔曲的光中，在粉嫩的荷花间折射成一颗颗彩虹。 几缕青丝沿手臂垂下，随小舟缓缓行驶而轻拂，嬉笑声携一脉花香在空中飘散。 阿孝眯起眼睛朝着岸上望去：“白姑娘，我家少爷回来了，在岸上呢！” “回来了？”她疑惑着，刚来的时候他不是说有事就先走了吗，这么快就处理好了？ 白曲站了起来，手在空中轻扬，湖水如繁星点点在化为露珠的瞬间，因他回眸一笑。 她顺手摘了一朵未开全的荷花，阿孝撑着船，离岸边近了又近。还不等船停靠，白曲便跳了下去，白令连忙扶着她的胳膊接住她：“玩的开心吗？” 白曲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荷花：“花开得这样好，本以为你会同我一起的。” 白令眼含笑意瞄了一眼她手中的花：“打扮得这样精致，是在以花自喻吗？” “是啊！”白曲抬起头，有些不满：“花开只为赏花人。” 你若不在，花开为谁？ 白曲将花塞进他怀里：“送给你，要不要？” 白令拿好，在眼前细细的观赏一番，语调轻快故意逗她道：“还算可以，我勉为其难的收下吧。” 白曲仰头，似笑非笑的嗔道：“什么叫勉为其难？这花儿跟我一样可爱。我这么温柔可人的，会画你喜欢的画，会煮你爱喝的茶，还会帮你整理账本！” 暖光映着她的脸，纤长睫毛犹如羽扇，黑亮亮的瞳仁里撒下了明媚灿烂的星辰，温柔之上更添娇俏。此刻正在他前面张牙舞爪的推销着自己。 白令猛地想起初遇之时，她爬上马车，钻进车厢时的模样也是这样可爱，只是惊慌与谨慎盖住了她眼中的光亮。 白令忍不住被她逗笑。 现在会对他耍些小脾气了，不再是以前那般小心翼翼的，什么事都要问他的意见了。 “白令！你又在笑我！”恶念顿起，她狠狠地抬脚，本想踩在他干净的鞋面上，到最后却是跺在地上。 她憋憋嘴，有些不甘心。 “看看这个。”白令收了收笑，解下腰间的勾玉玉佩。 白曲一怔，连忙摸向自己的腰间，见她的玉佩还挂在腰带上，愣愣地又看了他手上的玉佩一眼，微感诧异：“你这玉佩从哪买来的，怎么和我的这么像？” 白令半垂眼帘，深邃瞳子躲藏在睫毛之后，轻声解释道：“这原本就是我的玉佩。” “你的？”白曲心中一震，拽下腰间凉玉，站到他身旁和他并齐，抬手仔细比对着。 他含笑接过，将玉佩放在掌心用手细细的摸了一番，然后将自己的玉佩与她的轻轻一合，便对在了一起。 白曲见状立刻探头看着，眼睛有些不确定的眨了眨，随后又抬头看着他：“这是一对的？” “是的，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一对。”白令将那半块玉佩放回她的手心。 白曲愣愣的看着手中捧着的玉佩，眼神灼灼。心底的那份被禁锢已久的暗恋终于得到解脱。原来，他不是遥不可及的，他的爱也不是可怜和同情。 没想白令突然直白起来，盯着她说：“这或许就是缘分天定。” 白曲抬头看向他，热切的眼神里映出他的影子。她绵长地吐息，直至心底的顾虑完全清空。 他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微风拂过澄明的湖面，闪耀着粼粼的波光。 “缘分天定？我喜欢这个词。”呼吸渐沉，心中酥涨。白曲眼底泛热，水眸温柔，这样注视着他，字字清晰地开口：“如果说是上天早有安排，要我接受苦难才会遇到你，那我认了。” 白令目光深沉看她，看得她莫名，以为自己说错什么，他却又笑，眼中的水波柔软温和，眉目间有种不同于平时的动人，让她沉溺其中。 白曲心动不已，也跟着他笑：“我说错话了吗？” 他摇头，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阿曲，我想你该换个称呼了。” 白曲一顿，有些莫名道：“换什么称呼？” 看着她一脸的疑惑，白令贴身上前，鼻尖轻触她的耳垂，犬齿磨在耳边命令道：“你该叫我六郎。” 这是他为白曲做的决定，亦是为了自己。 白曲顿时脸上一红，一下子安静了。 她抬头望他，正巧对上他的视线，眸光微震，似乎想躲。白令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伸手锢住她的头，强迫她直视自己，非要她亲口确认。 白曲无处可躲，只能掉进他旋涡的瞳孔，挣脱不开。 许久，终于小心翼翼的开口：“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会。”他毫不犹豫的回答。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白曲抬眸，微漾的眼中闪着犹豫却渴求的光。 “会。”白令坚定的回答。 他抚了抚白曲的长发，看她轻笑的眉眼，目光不自觉的柔软：“既然缘分天定，愿生生世世聘汝为妻，可否？” 白曲抿嘴一直点头，眼角带泪，扑在他怀里。他的胸膛有一种令人沉溺的味道，一点檀香，一点清甜，还有一点皮肤的温热。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自己原本那颗不安的心渐渐安稳下来。终于，以后可以一直生活在这阳光之下了。 夕阳西下，碧玉似的圆月悄悄攀上柳梢，木板搭的长廊上传来杳杳踏步声。 晚膳后白令正要送她回房，白曲突然从他身旁迈出一大步，拦在他面前。迎面的月光照进她的眼底，似有光在她眼中流转。 白曲踮起脚尖在他的左脸轻啄，犹如蜻蜓点水般，浅浅一厘，心中涟漪荡漾，在他耳边轻轻的唤一声：“六郎。” 白令微怔，看她转身欲逃，长臂一伸，捞她入怀：“刚刚说的什么？” 白曲倚靠在他胸膛略略挣扎，双眸微闪，长长的睫毛在光的映衬下下，仿佛蝴蝶的翅膀在轻颤，狡辩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白令好笑又无奈，干脆一把抱起她，白曲惊呼一声，牢牢抓住他的肩膀。 “我送你回去。” 轻柔呼吸似有若无，手指攀上他的脖子，白曲不再言语，只剩一串咚咚的脚步声在月色中回荡。 第十章 第二日，白令的马车停在一处豪奢的府邸前，宏伟的大门旁雕刻着精致的纹路，门檐中央，花纹柔曲的牌匾上有力的写着“白府”二字。 “少爷，真的要进去吗？”阿孝侧过头向一旁的白令确认。 白令想起白曲，先是出神的笑了一下，才说道：“阿孝你觉得阿曲以后会喜欢这里吗？” 阿孝愣了一下，其实他不觉得夫人会答应，可看到少爷坚定的眼神，他又只好先敷衍道：“应该会吧……” “走吧。”白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过多在意他的表情。 绕过幽曲交错的石径，穿过绚丽明艳的小园。异石砌成的假山后数百步有一处偏殿环境清幽。白令恭敬地敲了敲门后才进了屋：“孩儿来给母亲请安。” 正座上的白母穿着极为端庄大方：“哦？前些日子还因我催你的婚事又悄悄溜去了别院，今个怎么回来了？” 听着母亲语气中的不满，白令笑着赔罪道：“孩儿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 “我儿似乎想通了？”白母微笑着品了口茶。 想起了白曲，白令的嘴角扬了扬：“什么都瞒不过母亲。” 白母欣慰的笑着问：“这是相中了哪家的女子？说来听听。” 白令答：“回母亲，是泉城白家的千金，名为白曲，家里是做棉花生意的。” “泉城？”白母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后皱眉说道：“我的儿，江城大把的好姑娘你不要，从泉城那破地方挑了个人出来？你莫不是在同你娘说笑呢吧？” “孩儿没同您说笑，阿曲她真的很好。”白令虽笑着，眼中却无比坚定的看向她。 她还想再劝，对上他的视线，噎了一下。白母愣了好一会，才没好气的重重放下茶杯：“我看你就是来告诉我一声的，压根没想让我做主。” 白令瞧母亲的气势弱了下去，不再言语，以为是她松口，连忙询问：“母亲这是同意了？” “我不同意！”谁知白母一下子发了脾气，巴掌重重地拍在桌面，又急又忧的开了口：“儿啊，你是不是被她骗了？” “母亲此言何意？”白令皱眉，他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眼中露出恼意，急着反驳道：“母亲都没有见过她，为何就出言诋毁她？是，她的出身远不及江城中的豪门贵女，可她的善良、坚韧也不是那些女子比得了的……” “我不同意！”他向来循规蹈矩，从没对自己这般说话。白母被他的反应惹恼，厉声打断他的话。 见他眉间一紧，怒意更盛，连忙好言劝道：“儿啊，你不要再与她见面了，那些从小地方来的女子最会骗人了。娘已经替你看好了一个姑娘，是宫里贵妃娘娘的表妹，孟家的千金孟静言。那姑娘知书懂礼比那女子定是强上一万倍……” “母亲，孩儿只要她。”说完，白令直直的跪在白母面前，重重地叩了一礼：“求母亲成全！” “你！”白母按捺不住，走了下来：“若我坚持不同意呢？” 白令抬头，站起身来，眼中的坚定更盛之前：“请恕孩儿不孝，那只有等母亲同意再与阿曲一起回白府了。” “你……”气极之下，白母忍不住狠狠的扇了他一记耳光。 “孩儿告辞。”白令生生的受下，不理会她错愕的眼神，拂袖而去。 这件事不知如何传到了孟静言的耳朵里，隔日，她借着拜访白母的名义来到了白府，在她一番试探之后，如她所愿，白母将这件事又完整的向孟静言叙述了一遍。 孟静言心里恨得咬牙，面上却说：“那白曲若真是个好姑娘……” “好什么好，再好能有你好？”白母打断孟静言的话，眼中略带不满。 孟静言闻言低头羞矜的一笑：“我哪里有伯母夸的那般好？” “怎么不好？”白母拉过她的手，越看她越满意：“这满江城只有你我是越看越喜欢，我恨不得你现在就进我们白府的门，做我的儿媳妇，只可惜我那不听话的儿子……” 想到白令那日坚持的模样，她深深的叹了口气。从小到大，白令最为温顺懂事，昨日却为了一个女子与她大动肝火。白母怒从心间起，平白对白曲多了几分厌烦。 “伯母不必担忧，不如我们先瞧瞧那位白曲姑娘再做决定吧。”孟静言柔声劝道，心中暗暗算计。 “见她干什么？”白母皱眉，有些不愿。 孟静言回握住白母的手，耐心解释道：“您与令哥已经闹的不合，何必再惹他不快？这不是给了那女子接近令哥的机会？” 见白母有些动容，她继续说道：“咱们不如先看看那位白曲姑娘，她若真的哄骗了令哥，就多给她些钱打发了便是，等她离开，令哥自然就会看清她的为人，就知道伯母的一番苦心了。” 孟静言眼仁微转，言语之中便把白曲塑造成一副拜金的形象。 白母连连点头，十分赞同：“这倒是个好主意，以后有你在白令身边提点我也放心。” 说完，她连忙差人，想趁白令还在商铺工作，悄悄的将人提来打发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白母与孟静言正说笑时，白曲被带了上来。 白母和孟静言都止了言语，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 “你是白曲？从泉城来的？”白母轻轻皱眉，冷声问着，与方才孟静言说话的语气判若两人。 “是。白曲恭顺的应了一声。 白母也不多言，瞥了身边的丫鬟一眼，示意她上前。丫鬟心领神会，将托盘呈在她面前。 白母开口：“你们年纪还小，不懂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很正常。你和白令门第相差太多，即便以后进了白府也受不了这繁琐的规矩，那些你们所谓的情分终有一天会被消磨殆尽。现在回头，为时不晚。这是十五锭金子，足够你用了，拿着离开江城吧。” 白曲心中一怔，抬眼瞧她。座上的妇人雍容华贵，锦衣平整，姿势端庄，俨然一副望族姿态。瞬间明白了白令心中的苦闷，她心下一横，连忙跪了下来，语气乖顺道：“夫人，白曲明白您的教诲，只是这世间诸多情感逃不开一个包容，若我无法为他适应这些，只知索求，那还算什么相爱。” “夫人，我与白令是真心相爱，求您成全。”她抬眸，行了一记大礼。 那份坚定与白令昨日如出一辙。 “怎么？你嫌少？”白母被他们的反应激怒，声音徒然高了几分：“你以为你哄骗了我儿，就可以顺顺当当的进我们白府，做少奶奶了？我告诉你，我绝不会同意你嫁进我们白府的，休要痴心妄想！拿了这些钱快快走吧。” “夫人我不是为了钱才接近白令的，我们是真心想要在一起，还请夫人开恩。”白曲依旧跪着，不卑不亢的说道。 白母气极了，孟静言见状连忙低声劝道：“伯母稍安勿躁，让我来劝她吧。” 第十一章 孟静言上前两步，直勾勾的盯着白曲，眼中警告之意正盛。思虑片刻，轻声开口道：“白曲是吗？我劝你还是不要继续纠缠了，拿着钱快些走吧。省的我将你的丑事抖搂出来，徒增难堪。” 白曲猛地抬头，眼中一片惊慌。 见她反应如此剧烈，白母愈发好奇，探身问道：“什么丑事？” 孟静言对白曲这副惊恐的表情很是满意，想起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嘴角不禁弯起一抹轻蔑。怕被人发现，又忙敛了回去。转身为难的看了白母一眼，犹豫的低下头来，似乎...... 《问寻》第十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二章 “他是个魔鬼，他们都是魔鬼。”白曲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垂下，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冯金翼说他知道我不喜欢他，所以才让我日日为他画像，让我牢牢的记住他。他还说要毁了我，让泉城所有的人都孤立我、指责我。” “他费劲心思逼着我嫁给他，就是要我做他的玩物。若我不肯，就会像他母亲那样被他生生的打死……他狠毒的眼神与父亲是那么相似，不，他比父亲更加疯狂！我怕极了，才会带着一身的伤逃到了江城。” “你说他们会找来吗？我真...... 《问寻》第十二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三章 白曲蜷缩着，头抵在白令的胳膊上。 在泉城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孤立她、指责她，说她不干不净、心思不正，她没怕。尽管所有的人都诋毁她也没关系，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就够了。 她守着自己的一颗完整的心，挨过一道道厉声的皮鞭，熬过一句句谣言，好不容易逃出了地狱。见到了他。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重新活在人间的时候，却被人撕掉了外皮，让她露出原本丑恶的样子，那个她痛恨的却甩不掉的疤痕和流言。 她自然而然的喊冤，可在他信任的目...... 《问寻》第十三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四章 与此同时，别院之中。 白曲毫不知情，正在书房摆着白令带回来的小物件。门外突然传来阿孝的哀嚎声，她连忙停下，提着裙摆向外走去：“阿孝出什么事……” 她刚迈出房门，便见阿孝被人摁在地上，狠狠地打着。才要开口阻止，只觉一道冷意向她投射而来。抬眼，透过廊上数十人，就这样直直对上冯金翼略有疯狂的炙热眼神。 那是她最不愿想起的可怕身影。 他冲着白曲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下透着狠意：“阿曲，好久不见，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问寻》第十四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五章 冯金翼饶有兴致的盯着她。别看白曲面上乖巧温顺，实际上却是个极其执拗倔强的人。若是早早屈服了他，只怕自己到对她失了兴趣。 语罢，白曲的眼神徒然一凛，抬手就要往自己的手腕砍去。 冯金翼到底还是了解她的，在她还未动手时便冲了过去。可她眼中狠决，下手太快，尽管他已经拉住了白曲的手，长刃还是在她的小臂斜斜的划开一道，鲜红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阿曲……”眼看着血滴在自己面前的鹅卵石上，许是太多刺激，感官蓦然被放大...... 《问寻》第十五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六章 暮色苍茫，凄凉的别院无一处光亮。 待孟静言赶到时，院子里的白令满身是伤趴在地上，似乎昏迷，只是嘴里不断念着白曲的名字。 “令哥你怎么样？”孟静言蹲下身，手才要碰上他，突然看清血污与泥渍混杂的衣裳，有些嫌弃的收回手命丫鬟扶起白令。 他似有所感，以为是白曲回来，堪堪地睁开眼睛：“阿曲，阿曲……” 孟静言眉头微皱，掩下眼中厌弃：“令哥你醒醒，我是静言啊。” 白令的眼中闪过失落，那样的明显，让她想不看见都难。孟静言...... 《问寻》第十六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七章 冯金翼没有想到孟静言这么有手段，会让白令心甘情愿的配合她。他打量着白曲，见她伤心欲绝的模样却十分的高兴：“阿曲我们再留七日，等你亲眼看到他们拜堂成亲再回泉城也不迟。” “好了，走吧。”他心情很好，又耐心的催了一遍。 见白曲转身乖乖的回到他身边，冯金翼得意的向不远处的冬凉微微点头示意，冬凉向他回了一礼，见他们走远才只身回到了孟府。 成亲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白令整日都窝在酒楼喝酒，借此来宣泄心中的愁苦。 “阿曲...... 《问寻》第十七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八章 天边一层阴云铺来，黑影在地上快速移动，最终将她也罩进暗色。 白曲默默的抬眸，眼神扫过一旁那位打手的腰间，又慌忙垂下，生怕被人看出眼中滋生的疯狂。趁他们没有防备，她突然冲了过去，拔出那个长匕首来：“都别动！” 见那群打手顿在原地，她警惕的盯着众人，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反抗，比她想象的顺利。她一步步的向后退去，直到和他们保持足够远的距离。眼中是坚定的疯狂，她紧紧攥着匕首的刀柄，转身奋力的跑去。 呼啸的风...... 《问寻》第十八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九章 曲铃儿仍昏迷，趟在软床上。此刻她正置身于黑暗之中，愣愣的看着四周浮现的画面，仿佛被困在了梦境。 白令与林川长得一模一样，自己与白曲也一模一样。不仅如此，连那碧色的勾玉玉佩都一模一样。 这是他们的前世？不，不是。她下意识的否定掉，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哀痛。 “铃儿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耳边传来林川温柔的声音。 “铃儿你是不是在怨我，怨我没有保护好你？”手上传来一丝温暖。 她本来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可她又有满腹的...... 《问寻》第十九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曲铃儿缓了半日，觉得自己没什么大碍，不想耽误馆主的日程，本来决定明日就出发的。林川不放心，非要说她受了惊吓需要调整，让她在客栈多待两天。 其实要细算的话，林川才是伤的最重的。毕竟为了救她，他甚至放弃抵抗生生挨了两刀，还跳了河。 曲铃儿不放心，偷偷向馆主探问他的伤势，问寻晃着扇子吓唬她说刀口很深，特别严重。她担心得不得了，索性去林川身边照顾。 林川巴不得她住在自己房里才好，高兴之余不免夸赞了问寻一番，觉得...... 《问寻》第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章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船靠了岸。在老人和他孙女的盛情邀请下，众人在他们家中宿了一夜。泥瓦墙的屋子虽然不抵城中民宅，伴着芦苇的清香却难得睡个好觉。 第二日，老人和他的孙女天不亮时便起来准备早饭。满满一桌子甚至比不上旧城小饭馆的下等菜品，却是渔船里一顿比元日之时更为丰盛的早饭。 看着盘中那烧制正香的鸡肉，诧异之中愧疚更盛。也许这是他们精心饲养，自己都舍不得吃，却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招待他们。 “老人家，这里离...... 《问寻》第二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章 一踏进回音岛，问寻直奔法阵而去。 阳光透过斑驳的枯枝在他白衣上映出剪碎的影子，疾步匆匆，枯黄的叶子吱吱作响，甚至被踩成碎块。 枯林之后便是一处开阔的地面，只是不见往日茵茵绿草，徒留一片皲裂的黑土。还有许多枯竭的支流从林间蔓延至这里。，透过那些河床可以推测出，这里原是一处水系繁多，草木茂盛之地。 在空地的中央，是一个浑黑的半人高的祭台，台身之上密密麻麻满是看不懂的咒文。 问寻沿着周边查探，见祭台完好，法阵无...... 《问寻》第三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章 那女子愤怒而上，顾成煜险险躲过。 问寻怔了片刻，随后满身戾气直冲过去挡下她的攻击。那女子强劲的拳风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未伤他半分。在她错愕之时，长剑已经抵在了她的脖子上，刃上鲜血滴落，浸染一滴在白衣的肩膀。 “你是谁？为什么扮成这副模样？”问寻低冷的质问，眼眶泛着血红，透出愠怒的光芒，与往日风流倜傥的样子截然不同。 那女子会错了意，还以为是自己化形竟被人看出，只皱眉沉默不语。 问寻见她如此眼中愤怒更盛，...... 《问寻》第四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章 见雨滴在衣裳上却无半点湿意，曲铃儿懵懵懂懂的有点明白了。这幻境便是她姐姐前世的记忆吗？ 她不由得抬眼看了过去。 细雨迷蒙，翠草碧绿，小丘草丛间一条幽径之上，女子一袭白衣轻衫，撑着一把干净的没有任何点缀的素伞。乌黑的秀发似瀑布般从白衣倾泻而下直至脚踝，似一笔墨色在雨中漫开。 曲铃儿看不到她的脸，透过氤氲的雨雾，只是一个背影却让她联想到雨夜凄迷的月亮，让人看的痴迷。 白衣女子站在雨中不知看着远处的什么，望得出...... 《问寻》第五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章 叶薄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才转身进了神殿。 这是一座类似宫殿的建筑，开着的巨大圆形拱门之上，挂满了木质的铃铛和彩色的丝条。铃铛周身刻着繁密的咒文，那些丝带的底端绘着相同的六角图案，似乎是一种符咒。 踏进神殿之中，抬眼四望，只见拱形的半圆顶两侧檐边凸起之地，镶嵌两排烛灯，绵延不断，将整个殿内照耀得如白昼一般。 烛火幽幽，风过不灭。闪烁的光芒映照在大理石地板上，折射出的暮色光柱照在两侧的石壁，显现出勾勒细...... 《问寻》第六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章 再度醒来是一个单调的房间。叶薄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些头疼，身子略感乏力。记忆模糊，他使劲回忆着，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隐约觉得好像做了噩梦。 他起身推开房间的窗户，清风拂过脸庞，看着阳光倾洒在院中墙根的粗壮茂盛的古树，地上曳影斑驳，叶薄瞬间清醒。 他想起来了，这里是瀛洲！有着长生不老药和神秘的传闻。 叶薄眼仁一定，心中泛起希望，转身推门而出。 他在廊上四处逛着，推开一扇扇门，一间一间的打量过又关上。直到推...... 《问寻》第七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章 黑气有些恼怒，他本是来夺这人的身体，却被他打的败退。手略微伸张在身侧，凭空化出一把长剑，黑气再度攻去。 两剑再度交锋时，黑色的剑身忽然化作荆棘缠在叶薄剑上。阴寒之意传来，连带着令人心悸的恶寒之感一同涌上，叶薄连忙松了佩剑向后退去数步。同时他的剑也被断成了几节，掉在地上。 叶薄怔了一瞬，似乎没想到它的结局竟是如此潦草收尾，一时心中感慨。 “接剑。”洛千城双指并拢，胳膊微动，腰间的佩剑嗖的出鞘，向他飞去。叶...... 《问寻》第八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章 千百年来，时光荏苒，当吸收了足够多的灵力时，莲花就会盛开，诞出下一任强大的灵巫守护神玥和瀛洲，与魔继续着无休止的争斗。 至洛千城继位已经是第十二任了。在她诞生之时，上一任的灵巫尚在，如师父一般同她生活了三百年，教会了她许多。 后来，在一个满月夜，月引潮汐，气息涌动，海水倒流至瀛洲。禁制的阵法变得异常起来，魔气倍增。她的师父，也就是第十一任灵巫以身封阵，阻止了暴乱的魔气。从此瀛洲就只剩她一人了。 大概有两...... 《问寻》第九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章 暮色将茵草染成金色，他倚靠着殿门，早早的等在了这里。洛千城徐步从神殿里走出，她额间的坠子折射出的暮光落入叶薄的眼中，如波光流转。 待她走近时，叶薄才发现她的脖颈上多了一条项链。一串形状各异的贝壳中拖着一颗手心大小的水晶珠子，那珠子隐隐发出似琉璃的光芒，看着不像是寻常之物。 “那是神玥吧？”曲铃儿轻声在林川耳边。 林川点点头，与自己初见时蒙尘的样子不同，那珠子戴在洛千城身上，只觉莹光粲然，一看便知是个不可...... 《问寻》第十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一章 香云似懂非懂的又接着问道：“为什么要给馆主龙眼？难道仙女真的喜欢上馆主了？” “怎么可能！虽然我也不清楚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绝对，绝对不是喜欢他！”小蛇摇摇头坚定的否决。 是吗？香云抿嘴不同她争辩。她觉得馆主和那仙女挺般配的呢！她不认同的瘪瘪嘴，侧头恰巧与曲铃儿对视一眼，显然她家小姐也是这般想的。 思绪发散，就在众人猜测着洛千城的心思时，眼前忽的一暗，众人一齐抬眸看了过去。见湖水正快速旋转着，露出一个...... 《问寻》第十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二章 “休要放肆。”洛千城已掌回击，灵气汹涌而出，如同霜降之势，隐隐有白冰覆在草尖。 风列见她认真，不敢造次，后跃数步与他们拉开距离。自己实力尚未恢复，若贸然与她对战胜算太小，这个女人不容小觑。 他盯着洛千城心中暗暗计算，终是忍下这口气。 “今日之事是我越界，以后不会了。”幽幽目光渐渐偏离，瞥了叶薄一眼，狠意瞬起。 转身离去之前，风列猛地挥臂，黑色的披风之下数道魔气凝结成刃，朝着他们旋转而来。 “小心！”不等洛千...... 《问寻》第十二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三章 夜，悄然而至，叶薄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他半躺半倚在湖边停泊的小舟的船舷上，两眼注视空中，眼前一点点的展示出他脑海中想象的场景。 在洛千城来时，自己需得温柔的笑着伸手邀请。待她的手扶住他的，他就紧紧的握住，绝不松开。若她反抗便可趁机告诉她自己从前就是这般牵她的手，然后露出伤心的模样，千城一定不会再反抗。到时，借着月光柔情蜜语在她耳边，或许可以借机制造些浪漫的氛围来，定要叫她对自己动心。 叶薄一遍一遍的在...... 《问寻》第十三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四章 叶薄的计划再次停滞不前，洛千城的反应与他预料的完全不同，他有些气馁，不知如何是好。 雨季过后天气逐渐转凉，这样暖和的天气已是很少见了。晌午，和煦的阳光浸漫大地，照在平静的湖面。湖畔树上，有些斑驳的叶子悠闲地飘落，掠过水面，浅浅一厘，泛起一圈圈粼粼的波光。一缕清幽的笛声从远处传来，引来一只鸟儿歇在枝头。 一双藕臂破湖而出，惊扰了树上陶醉的鸟儿。湖中的洛千城露出半个后背，湿漉的头发蜿蜒盘旋，时而有水珠滴落...... 《问寻》第十四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五章 叶薄微微想了想，不太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回问道：“你是说抚琴和跳舞？” 洛千城点点头。 “不能。”他干脆的否定。 明知是无用之法，可被否决时还是忍不住的失落与无奈。 洛千城垂眸眼中浮现一抹忧郁，她实在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会让圣莲不再凝聚灵力。瀛洲风云巨变，不好的预感隐隐发作，禁制阵法的封印就要松动，若在那之前还是等不到下任灵巫的诞生，她就只能实行那个危险的方法，亦是最后的办法了。 “姑娘喜欢莲花？”见她略有...... 《问寻》第十五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六章 从那之后，叶薄隐隐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戒备和疏离。他不知洛千城心中所想，以为是自己操之过急，冒犯到了她，心里又懊恼的不行。 转眼又过一段时日，洛千城再次闭关，叶薄喜忧参半。一边希望她忘记那晚的事，一边又不想她不记得自己。 到底叶薄还是存着别的心思，前脚洛千城刚入闭关的祠堂，后脚叶薄就进了藏书阁，这下不再是翻找查阅古书了，转而偷学更高阶的灵术。 祠堂内，洛千城幽幽睁开眼睛，浓纯的灵力绕身一周，缓缓注入她面前悬...... 《问寻》第十六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七章 灵力消耗太多，洛千城就这般盘坐着不知过了几日。 在感到神殿的结界有异动时，她才被迫睁开眼，飞身过去。 那时，叶薄正依照着古书施展灵力，不知从哪里来的人，身上附着魔气，径直冲进殿内。在放着许多宝物的架子上随意抓了一把，转身便跑。 一来恐无法向洛千城交代，二来叶薄正想试试自己的练习成果。他连忙飞身紧追上去，一记剑风拦路阻碍，将那附着魔气的人拦在东崖湖。 二人缠斗在湖面上，一个想跑一个想打。 叶薄转过手腕，玄青剑...... 《问寻》第十七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八章 叶薄自动忽略了她的前半句话，在听到她要去治伤时，立刻便让出路，并且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句坚定道：“我在这里替你守着。” 似乎在警告，若不是她所说这般，不会轻易放她走。 “多谢。”洛千城微微颔首，不急不慢的走到湖边站定。 叶薄不放心，一直站在原地牢牢盯着她。只见她直接在岸边脱掉她的外裳，一步一步没入湖水。竟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转过身去。右手在剑柄上握了又握，心跳的有些快。 洛千城站定在水中，湖水没过纤细的柳腰...... 《问寻》第十八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九章 时间一晃，已是冬天。 自东崖湖那日之事，洛千城竟也再没有闭关。只是最近几日，她似乎隐约想起从前之事，总向叶薄讨问。 他说的含糊其辞，也不知洛千城信了多少。 这日，气温骤降，洛千城像往常一样在瀛洲巡逻。 忽然，阴风乍起，吹拂她的长发。洛千城脚下一顿，停在原地。 “灵巫大人，近来可好？”风列略显轻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千城回身望他，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一个邪魅，一个冷清。 “三月未见，灵巫大人变化甚多。”风列有...... 《问寻》第十九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章 洛千城微微发力的手指好像在挽留他一样，成功消散他的恼意。连叶薄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这样好哄，居然是她这样一个不明所以的动作就足以让自己消气。 叶薄重新调整情绪，学着向她一样无所谓的态度说话：“是从这里跳下去吗？还是要念什么咒语？你教给我。” 从来没有想过要激怒什么，试探什么，这一刻他却这么做了。叶薄突然很想知道，假如自己真的跳了下去，她会有什么反应？会为自己难过吗？ 反正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人在意他...... 《问寻》第二十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一章 朝阳染红了天边一抹金色，斜洒在湖面木桥上，寒风夹杂着细雪在空中肆虐。 她收回手不再弹，默默起了身。 “千城，你有事瞒着我对吗？”叶薄打量着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洛千城略略偏头，坦然回答：“是有很多事。” 叶薄一噎，不知该接什么话。可见她欲走，又急忙扣住她的手腕。凉寒的玉珏贴在他的掌心，一直冷到心中。 “风雪袭来，千城当心自困林中。”叶薄听出她曲中的意境，他盯着她，提点道。 寒风掀起纱幔，透过飞扬的细雪，洛千...... 《问寻》第二十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二章 就在众人感慨之时，洛千城来到祠堂，感觉到神玥的异常，她连忙抬手，灵力凝结空气在半空之中，缓缓化成一个圆圈。 圈里映出的景象正是东崖湖边，幻化成她的玥灵与叶薄对峙的画面。 洛千城罕见的失态，连忙施展法术将玥灵招了回去。 那女子凭空消失在叶薄的面前，又凭空出现在洛千城的面前。 见她手中带着血光的刀刃，怒气蓦然升腾，洛千城的眸光染上薄薄的冰凉：“你既然不守信用，我只好用法术封印了你。” 在触及洛千城凛冽的目光时，...... 《问寻》第二十二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三章 “你做了什么？这是什么法阵？”一卷黑气旋转化​‎成‍­​人‌形，风列置于雪中。 这样大的阵仗风列想不发现都难。 此刻，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四处的变化，整个瀛洲都洛千城被冰封起来。她凝住了所有的河流水源，这样月引潮汐时，海水哪里还能倒流？魔气如何凝聚？ 风列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莫不是她打算重新封印那禁制的阵法吧？ “你也要以身封阵？”风列这样猜想，也这般开口询问。 可这法阵并不像以往的封印之法，他四处探看确认，并没有因她...... 《问寻》第二十三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四章 洛千城半跪在雪中接住他，鲜血喷涌不止，她连忙抬手以灵力止血，叶薄的衣裳大片的红迹，原本的白色却成了小部分。 血似火一样的迅速蔓延在她素白的衣裳上。洛千城诧异的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其实连叶薄自己也不明白，他以为自己骗到了她，如愿以偿的拿到了瀛洲秘术，拿到了神玥。他本该回去复活他的族人，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回来了。 洛千城迟缓片刻，凝神指挥，屠魂阵上的咒文急速转动，将风列困在了原地。 风小了许...... 《问寻》第二十四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五章 这时，问寻的心口隐隐透出金光，化成龙眼的形状在他周身显现。问寻只觉心口滚烫，疼痛难忍，他大喝一声，四周的灵力乍盛，离得最近的风列被震的连连后退。 在众人诧异时，滚在角落里的神玥猛的晃动了两下，飞了过去。四周冷气蔓延。 “姐姐，是姐姐！”小蛇开心的在剑鞘上缠绕着。 在众人的注视下，神玥渐渐化成一个白衣女子，清冷的眉眼，清冷的脸庞。 风列不由得瞪圆了双眼：“洛千城？你没死？不，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在他惊讶的...... 《问寻》第二十五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