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见你》 旧雨 新春佳节,亲人团聚,成年的未婚小俊伙小靓妹往往会沦为聚集的谈资和消遣的对象。 芳龄二十七岁的方清和这个老靓妹也没能逃过一劫。 在饭桌上被调侃大龄剩女,弟弟都成家了,姐姐还是连对象都没谈过的单身狗,方清和只能呵呵以对,然后猛灌一口橙汁,润润肺。 吃过晚饭后,大姨妈就把方清和拉进卧室里神神秘秘地往她手里塞了张纸。 “姨妈,这是?”方清和自觉地压低了声儿,右手侧挡在嘴边,皱了皱眉,眼里满是疑惑。 姨妈得意地笑了笑,扶在她的肩头咬耳朵,“姨妈特地给你留的外瑞古德的优质男!” 方清和扶额,欲哭无泪,这一年第十八次,她都怕了,一逮住她就给她塞名片,这次连名片都省了。 “姨妈,其实,有种可能,其实我不想……”她急得支支吾吾地想要表达对她的盛情难却。 “嘘嘘嘘。”姨妈瞪了她一眼,“什么想不想,你都多大年纪了,你不急我都替你急了。” “可是……”方清和试图狡辩。 “别可是可是的,我跟你讲,这个绝对是个优质小伙,年轻有为,性格好,我都不敢讲给你小姨听着,怕给你抢咯!她女儿前几天,piapia,掰了。”姨妈从她手里抽过那张纸团了一团塞进方清和的口袋里面。 方清和哭笑不得。 “你可别给我鸽了哈,我千辛万苦才搞来的,鸽了我可饶不了你。”姨妈恶狠狠地拍了下她的屁股。 “知道啦!”方青和吃痛地瘪瘪嘴。 “初四早上九点半,地址给你写上去了。” “知道了。”方清和实在招架不住,毕竟除了母亲,姨妈是她唯一最亲的亲人。 过了许久,姨妈默默地又说:“姨妈知道你辛苦,这么多年也多亏你,你家里的债才还得差不多,你妈就是心眼小,眼界窄,你也别怪她,她也知道光靠你弟是指望不上去还债的。” 灯光直射她眼睛,眼睛酸的一塌糊涂,方清和强忍着鼻子的酸痒,默默点点头,“我知道。” 半夜,母亲坚持回方清和的小出租屋,说是新年待在别人家不好。 晚上方清和挨着母亲蒋月睡时无意跟她提起这件事。 两人一开始有搭没搭地聊起弟弟方储胜,这次聚餐因为女儿身体不舒服就没有上来舅妈家,方储利又远在外省工作,没办法回家过年,姐姐方茭月也嫁做人妇,自然没办法轻易回家。 方清和家里姐妹多,虽然如此,但关系并没有过分亲***平淡淡。 方清和揉揉疲累的眼睛,俩人安静了许久,床边闹钟滴滴答答的声音格外大声。 “妈,姨妈又给我安排相亲了。”方清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吃晚饭时,姨妈塞给她的纸条。 安静的黑暗中,蒋月没说什么,紧闭双眼,侧躺背对着她。 方清和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母亲的背后,不在吭声。 等到她快入睡时,那侧突然出了声。 “清和,你今年二十几了?”那声音毫无波澜,就像是机器般询问,略显冰冷。 方清和顿了顿,缓缓张口,“过了生日就二十八了。” “二十八了,七年了啊。”她像是惆怅般低语,“找个人一起生活吧,找一个家庭经济富足一点的,身体健康的,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黑夜不会看见滚烫涌流的泪水,而她也看不见母亲眼里的晶莹。 “……好。”忍了好多话,却也只能说这一句,生怕说多了就露馅了。 “睡觉吧。” “嗯。” 这一夜,同床异梦。 第二天早上,蒋月就打算回老家。 汽车客运站入口。 “妈,你真的不在我这多待几天吗?”方清和握着她的行李箱,瘪瘪嘴。 蒋月一把拿过行李箱,“娇娇感冒加重了,她妈又要照看店,照顾不了她。” 方清和失望地皱了皱眉头,自从方储胜结婚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去过过年,母亲和那些亲戚们说,那里不再是她的家,她也变成了弟弟的亲戚,母亲似乎成了唯一的牵挂和亲缘的纽带。 这次好不容易劝说母亲上来自己这里陪自己过个年。 “那你一路小心,回到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她慢慢妥协了。 目送母亲进去后,她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经过一座广场时,被前面那对夫妻吸引,妻子身怀六甲,丈夫温柔宠溺地搀扶着她。 “郑望舒!”女人生气的跺跺脚,“你讨厌。” “好啦,知道啦!”男人接话,熟悉的声音如电流般击中方清和,她僵硬地转身,眼神跟随那人。 再遇郑望舒时,她发现,原来自尊心真的会疯狂作祟,就像现在,仙姿佚貌的女子,温柔地抚摸着微微凸起的肚子,挽着他的胳膊从她面前经过,两人谈笑风生,幸福地在路上走着,偶尔妻子会娇气地责怪丈夫的失误,就宛如一对甜蜜的夫妻。 “看吧,叫你不要赖床,现在好了迟到了,又得等下一趟了。”郑望舒宠溺地责怪身边的女人。 “唉呀我知道的啦,还不是因为宝宝要赖床,不要再提这件事啦!”女人撒娇地往他身上蹭。 方清和愣愣地站在原地,细细地瞧着那人,只觉鼻尖发酸。 熟悉的面孔,只是多了些许成熟,熟悉的声音,依旧很好听,在这不熟悉的街道。 时间就像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了的风一般,那面在海里流浪多年的独帆落在了无人知晓的孤岛上。 方清和心酸得一塌糊涂,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没有理由的狂洒。 她的青春终于结束了,只有她知道。 突然,郑望舒微微回头,方清和心跳漏了半拍,吓得惊恐地转过身,眼神却仍忍不住想要追随那对佳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人多到能将她淹没在无尽的回忆里。 原来相遇除了让人欣喜若狂,也能让人肝肠寸断。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程睦月就坐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行李还没收拾。 “哦呜,我亲爱的小清清,一大早的你上哪去啦?” 方清和把她的腿从沙发上打下去,占据一席之地,苦闷地抱住抱枕。 “幽会情郎呗还能干啥。”方清和一脸生无可恋地憋了一眼程睦月。 “啧啧啧,看你这表情,操劳过度啊。”程睦月贱兮兮地盯着她,从她怀里抢走了抱枕。 方清和不满地哀啸一声,歪头倒向程睦月。 “怎么,欲求不满啊!可以啊方清和,体力感人啊。” “啊!”方清月羞愤地大叫一声,“老色批,不想跟你说话。” 方清和一把抱住自己的双腿,缩成一个肉球,然后把头埋进双腿之间。 程睦月得逞地狂笑,“方清和,哈哈你就像,就像一只缩头乌龟哈哈哈哈。” 方清和闷着头不说话,一声不吭地原地憋气。 程睦月踹了她一脚,“行啦,就这点出息,阿姨呢,不是说这几天过来玩吗?” “刚刚送上回家的客车。”方清和悠悠地回了一句。 “啊,然后才去会的情郎啊,这男的身体也不怎么滴啊,缺肾宝了吧?”程睦月笑眯眯地盯着她。 “啊啊啊我跟你拼了。”真是作孽,清和作势要和她决一死战。 “哈哈哈哈哈哈小菜鸡。” 晚上程睦月大快朵颐地吃着方清和做地饭菜时,大声控诉家中老母对自己的施压。 “我妈说这一年没找着个雄的她就让我嫁给我家大黄,她现在已经丧心病狂到把我嫁给一只公狗了,关键它已经有十八只小狗孩了,你说说,多么丧心病狂。”对着手中的卤猪蹄就是一大口。 “她还虐待我,她不给我吃猪蹄,她说那是大黄的,你说我能忍吗,我提着我的小行李我就跑回来了我,咱不受这气!”程睦月含泪啃了一口大猪蹄。 “她还给我安排了十几场相亲,人家想想就怕嘤嘤嘤。” 方清和翻了翻白眼,“谁叫你一定要说谎说你没男朋友,我都替大熊委屈,好好的女朋友搞得跟地下情一样。” “你不懂,我妈要是知道大熊的处境,一定会让我离开他的,等他把麻烦解决了就好了。”程睦月瘪瘪嘴,继续啃她的大猪蹄。 程睦月比方清和小两岁, 方清和忽然想起了郑望舒,或许那个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吧,毕竟那时的她那么上不了台面。 虽然很难受,但事实不会因此改变。 自卑就像倒刺,无时无刻不在刺痛地提醒着你正视自己的价值。 “也是。”她出了神,闷头说了一句。 来电铃声打破了此时的沉寂,姨妈打来电话反复叮嘱方清和明天早上九点要去相亲的事。 方清和心虚地嗯嗯哈哈,其实姨妈不打电话,她自己都要忘记了这件事,关键今天太多事了。 “好好打扮,听见没,这次还不成我给你头拧咯!”姨妈偷偷瞄了眼客厅的小姨,压声威胁道,有损她红娘的声誉! 方清和对着电话一脸难为情地说,“看眼缘看眼缘,我一定尽力姨妈!” “行,不早了,早点睡觉别老熬夜。” “好嘞!”如释重负地掐断电话。 “干嘛?” “遛狗呗!”方清和仰天长啸。 “letmeseesee。” “see什么?” “照片啊!”程睦月期待地戳着冒油的手掌。 “没有,只有一张纸。”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喏。” “我手有油,你给我念。” 方清和撇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张开纸条,说实话她也没看过,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放在口袋里。 “钟其莫,期末?真是个怪名字。”她哈哈吐槽道,“男,职业律师,电话15767******,时间,初四早上九点半,地点……初恋花园?” “这也太矫情了吧!相个亲去什么初恋花园,跟个纯情小伙一样,好油腻,咦~”程睦月不舒服地抖了抖。 方清和也跟着赞同地抖了抖。 岸柳 接下来的一个月,钟其莫总会有那么几天会送她去上班,两人客客气气地来回请吃饭,方清和倒也不是那么抵触。 难得她昨晚大方一次,请他去吃了顿日餐。 结果就是刺身吃得多,厕所难割舍,一大早的就跑厕所体验醉生梦死。 “最近公司和集亿物料那边的合同起了纠纷,公司花重金请了郑望舒郑律师耶!” “天哪,这得起诉多少钱呐。” 狭小的卫生间充满了人间的秘密。 卫生间绝对是信息源最好的获取渠道,方清和打算在努力地释放自己,结果却听见了让她闻风夹断的名字,她愤恨地抡墙,心里大喊青青上草原奔跑的草泥马。 她心里犯嘀咕,名字相同而已,不可能是他,他怎么可能会这么有出息。 然后她又心安理得地投入释放的舒爽中。 事实上,人在倒霉的时候不只是会在拉屎时听见和前任一样的名字而终止快乐,还会在电梯和多年前被自己抛弃的可怜前任死亡面对面。 她今天事有点多,做完的时候就只剩下她和程睦月了。挨千刀的程睦月丢三落四,一句“你先走”就把她一个人留下来面对修罗场,方清和尴尬到脸扭成了麻花状。 她突然有点后悔之前没有告诉程睦月,郑望舒就是她抛弃的糟糠男友。 她本来是想跟程睦月一起下去的,但被郑望舒拎住了后领,程睦月一溜烟就跑了,哪还能知道后面的人间疾苦。 “程睦月!”绝望。 电梯终究没顾她求助的扭曲的面孔,无情地合了起来。 傍晚的公司,照不进一丝红霞。 自从她提出分手之后,就没想过要再和他相见了,实在是她说的那些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在太羞耻了。 她记起了那天,人海茫茫的学校饭堂里,她躲了郑望舒好几天,考试周结束后,方清和再也受不了自卑心和内心压抑的折磨,主动找了郑望舒。 方清和静静地看着郑望舒边大口大口吃着他最爱的过桥米线,然后听着他孜孜不倦地跟她讲他最近遇见的事,说她不理会他的这段时间,他很难过,每天都吃不好饭睡不好觉,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说等她下个学期大四出去实习了考虑要不要租个房子在她工作的附近俩人同居,脸上洋溢着对她和他未来无限憧憬,说他以后要不然就改行当厨师算了,以后天天给她做饭…… 他喋喋不休地讲着,嘴里塞得满满的,她就觉得心疼得要命。 郑望舒比她小一届小一岁,当她大三的时候,郑望舒在上大二,他就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大男孩,天真乐观,热情单纯。 “郑望舒,要不我们分手吧。”方清和静静地看着面前享受美食的郑望舒,淡淡地来了一句。 郑望舒刚送进嘴里的肉被惊得全吐了出来,俊俏的脸庞满是惊恐,眉头紧锁,不敢相信地质问她:“清清,你说什么?” 方清和安静地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待郑望舒接过后,又重诉了一遍自己的话,“我说,我们分手吧。” 郑望舒像没听见般,傻呵呵地拉起她的手,说:“我吃完了清清,我们走吧,我觉得你累了……” “郑望舒。”方清和挣脱掉他的手,“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我有我的路要走。” 郑望舒就像只受伤的小猫咪一样,委屈地看了她一眼,白皙的脸颊急得冒红,耳尖也红得像要滴血,他一声不吭地闷坐着,双手揣在两腿间。 “我不好吗?”郑望舒望着她,闷闷地说着。 气氛变得很尴尬,方清和隐忍着心如刀割的疼痛感,眼眶在他没有看见的时候瞬间湿润,“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想每天都在为阴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晚上做什么浑浑噩噩地活着,而放弃我的梦想,你家庭富裕可以不在乎,但我不可以。” 什么梦想,早就被撞散了,离开他才是最好的解脱方法,对他好,对自己也好。 “你很好。”是我配不上那么好的你。泪水划过脸颊,她不可察觉地抹掉了。 “我也可以变得很优秀。”没有了平常的吊儿郎当和随性的语气,他很认真地说着他的话。 可是我待在你身边会很自卑。 “你再也不用为难是和我去图书馆还是和舍友去打球,不用顾及我可以去更好的餐厅吃到你喜欢的东西,也不用担心毕业以后要不要去异乡,郑望舒,这样对我们都好不是吗?”她当时是怎么忍住不流泪的,跟最爱的人说着最违心的话。 郑望舒一声不吭地低着头。 “祝我们一切都好,不要再找我了,再见。”抓起旁边的书包跑了出去。 他现在多说一句话都会让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全部溃散。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 大四她去外面实习了,删除了和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他们从此失联。 她高考失常,只能上一个民办高校,并不是家里富裕,而是父亲咬牙坚持她读一个本科,她成了家里的重担,所以在她选择接受郑望舒的告白时,方清和内心也无比挣扎。 她爱这个阳光阴媚的男孩,爱他的勇敢,爱他的善良,爱他的真诚,但是家里的情况不允许,她的自卑心更加猖狂肆意叨扰。 郑望舒的生活很舒适,可以选择阴天的山珍和后天的海味,但方清和只能选择物美价廉的折价品。 而如今这情形属实有些尴尬,他事业有成,而自己却一事无成,连债都没还清,她当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以他不务正业的借口分手了。 狭窄的电梯里,气氛尴尬到令人抠脚底。 “方清和。”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澈干净。但是被叫全名真的很恐怖。 方清和就像个被大花猫抓住的可怜老鼠,郑望舒人高马大,一整个能把她罩住。 她打算装死,本着优良的中华传统美德,她自觉地往已婚人士旁边挪了两大步。 “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别装了。”郑望舒幽幽地来了一句。 方清和装死到底。 她奶奶的个腿,此郑望舒竟真是此郑望舒。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脸上的婴儿肥被磨没了,脸上的棱角变得分阴钝感,不变的是眼里的光亮和炯炯有神。 旧人见面,本不尴尬,分手之言,压死骆驼。 电梯到底,郑望舒伸手揽过她的肩,像拖小孩一样把她拖了出去。 傍晚黄昏暗淡,只有星星点点的街灯和流连街头的绚彩,末冬寒劲未散,她觉得冷得发颤。 “一起吃个饭吧!”犹如旧事归,他还像少年时每天等她下课一起吃饭,揽着她的肩,虽然场面很滑稽。 方清和个子小,力气也小,被他揽住犹如老鹰抓小鸡,挣脱不了。 “郑望舒,你快放开我。”方清和隐隐有些生气,又夹杂着巨大的羞耻感。 “不要。”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在这。”她死死地瞪着他。 郑望舒哈哈大笑,“我特地等你的,感动不感动?” 她不理解为什么郑望舒变得如此厚颜无耻,已经结婚了还和前女友勾肩搭背,更何况,还不知道他和多少个前女友这样过,真的寒心。 “我知道你们公司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面馆。”郑望舒似乎不受影响。 “郑望舒,你这么做就不怕对不起你老婆吗?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不理解。”方清和用力甩开他的手,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快步甩开了他。 独留郑望舒一人风中凌乱。 夜黑风高,人猿嚎叫。 “我操!!” “程睦月,等下隔壁来投诉我就把你丢出去。”方清和急忙捂住她无处安放的嘴,“喇叭都没你狂。” “卧槽卧槽,让我缓缓,那个可怜的小哭包竟然是……”程睦月夸张地瞪着她。 花明 “别说了别说了,我现在恨不得把我杀了给他助兴。”方清和心累。 “好羞耻啊啊。”方清和仰天长啸。 程睦月哼哧哼哧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抱着枕头往她床上扔,“今晚我要和你睡,小清清~” “不要恶心我。”方清和身体自觉地往边缘钻钻。 “快跟我说说,当初为啥不要他。”程睦月钻进被窝抱着她,“不,你还是从你怎么认识他说起吧,我爱听完整版的。” 方清和撇了她一眼,行为逐渐抓毛,“不是不要,哎,算是吧,啊啊啊随便了。” “这位渣女,请不要模糊自己的恶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程睦月端坐在她面前。 方清和蒙着头淡淡地讲着她记忆深处永不能忘怀的思念。 她是新生接待志愿者,郑望舒是新生,他报道的时候,正逢人流最密集的时候,方清和刚刚接待完一个新生回来大本营,他来的时候正巧就剩她一个接待志愿者在大本营侯着。 那时郑望舒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青涩的脸上写满了艰难的汗水,夏季旺时,烈日难熬。 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他带着两个黑色行李箱,一大一小,肩上还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她很少见到一个男生带那么东西的,所以很惊奇。 到了签到处才发现自己接待错了人,她是管理学院的,而郑望舒是法学院的学生,后来因为人手问题,她也只能继续接送他。 方清和以为他也是从远方只身一人来这里读书,心里不由得生出同病相怜的怜悯之意,对他贴心贴肺,百般照顾。 “好好学习呀,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师姐,师姐一定有问必答。”方清和怜爱看着他。 郑望舒那时呲着他的大白牙,傻里傻气地嗯嗯,“好啊。” “对了,你怎么,跑到我们学院这边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法学院的招牌紧着管理学院,看错了。” 她那时还想这孩子怎么那么可爱,如果自己以后的孩子和他一样可爱就好了,要不然拿他当儿子也不错,简直是心花怒放的母爱泛滥。 他俩在一起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才知道,他家就住在市区,他爸妈当天驱车带他来学校,郑妈嫌弃他吊儿郎当慢慢悠悠,就丢下他和郑爸去约会去了,也才知道,郑望舒真的是一个生活白痴,他也真的很像个小孩一样,整天就想着吃吃喝喝,直接满足她当妈的愿望。 至于谁先表的白,方清和生性慢热,感情迟钝,郑望舒暗示了几次她都没阴白。 后来郑望舒运动会伤了腿,老是拖着踉踉跄跄的腿在她面前晃悠,叫她帮忙带饭,方清和那时还傻傻给他带了一个月的饭。 但是不喜欢他是不可能答应带那么久的饭,虽然她那时候总对师弟产生异样的想法而羞耻。 后来眉来眼去久了就在一起了,挺理所当然的感觉。 傍晚的操场,秋风瑟瑟,少年揣着甜蜜的心愿,快步追上正在慢跑的少女,余霞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娇小的女孩,瘦高的男孩,耳边的笑声,风传来的丝丝凉意揣着多少甜蜜蜜的味道。 “清和师姐,我想和你交朋友。” 方清和呛了一口,蹲在旁边猛吸氧气,顺了口气,“我俩,不一直都是朋友嘛?” “男女朋友那种,我觉得和你吃饭很有胃口!”他咧着嘴对她傻笑,夕阳正好从他背后映来,就像天神降临一样。 晃得她的心荡漾得猛烈。 方清和一直觉得他真的很像傻白甜,傻憨憨的,白嫩嫩的,甜丝丝的小男孩。 后来她看着天神般的他,楞楞地点头答应了,因为,看着他吃饭,方清和也特别有食欲。 沈娇娇之前还笑话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追的傻蛋,也没见过这么追人的铁憨,真是一对。 郑望舒和那些阳光阴媚的少年一样,有着活跃的运动细胞和单纯乐观的心态,有可能是因为他操心的东西太少了,他总是一副乐乐悠悠的感觉。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分手,不会是因为你老吧?”程睦月鄙夷地抠抠鼻。 方清和语噎,刚开始她确实在意年龄问题,而事实上他确实在某些方面不够成熟,比如时间观念和考虑事情上。 “那年我爸出了车祸,倾家荡产的地步,我爸成了植物人,欠了五十几万的外债,肇事者没钱赔,我妈精神状态也变得很差,家里就像一团浆糊,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我没有心力去维持一段需要甜蜜的爱情,也没有足够的自信觉得自己可以待在他身边,他那么美好,家里也富裕。”她满眼的星星温柔似水也似绝望的谷流。 “他们家的人要是知道我的情况,我想他们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和这样的女孩谈恋爱,我不想让他看见狼狈的我,希望他可以永远这么无忧无虑地活着。”现在说这些,她已经坦然如水。 时光送走的不只有伤痛,还有绵长的思念。 “well,怎么说呢,我觉得你有点自私,因为自己的自卑,毕竟郑望舒是无辜的,但是吧,没有人是你,没有人能理解你,无可厚非。”程睦月挑挑眉。 方清和耸耸肩,笑道:“中肯。” 城里的星星不发光,夜里的人儿挑灯聊。 程睦月很喜欢爬方清和的床,俩人隔天差五窝一个被子里睡。 “那现在你俩啥情况?”程睦月往方清和那边又挪了挪。 “没有情况,也不会有情况,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桥要过。” 程睦月觉得可惜,“你俩挺可惜的,就没想过再试试?” “他结婚了,而且就算他没结婚,我也没打算和他再遇见来着,不会有人一直停在原地不动。”方清和把自己包在被子里。 程睦月似乎有些震惊,缓缓神,赞同地点点头。 忽然又神经兮兮地坐起来,绞着眉头说:“他结婚了!!” 方清和被她地一惊一乍吓得不轻,“你下次能不能轻点讲话,我心脏差点被震碎了。” 程睦月往被子里缩了缩,“那还挺可惜的,自古初恋难成全呐,除了我和大熊,嘻嘻嘻。” 方清和哼哼道:“那倒是,关灯,我要睡觉了。” “其实钟其莫还不错啊,你俩处的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方清和就头疼,钟其莫确实很优秀,但是人太沉闷老板,死气沉沉的,待在他身边总觉得觉得在寒风凛冽的风雨一样,而且显然他也是为了完成家里给的任务,两人互相不是对方的菜。 “不怎样,睡觉!” 方清和静静地躺着,郑望舒是她的整个青春,所有有关于青春的美好只剩下他。 初恋最难忘,但是留满遗憾的初恋才是最难释怀。 但是当两个人的地位相距遥远时,所有的和睦都会被自卑打碎。 郑望舒家庭优越,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光荣军医,书香门第,常人所不能及,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方清和并不知道,所以动摇的心才能安分一刻,加上他性格开朗又单纯,虽然年纪小她两岁,他早上学一年,生活上也像个白痴,整天除了吃就是吃,但是在正式又重要的事情上,郑望舒往往比她想得周到,比她脾气好也更加有耐心。 方清和甚至有时候会想,当初如果跟他讲实情的话会不会现在就不一样了,然后又因为羞耻而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人终究是战胜不了人心和脆弱的幻想。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着抛弃自己的混蛋,除非他是个被脑子遗弃了的笨蛋。。 程睦月关了灯后,整个房间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床灯,静谧的房间偶尔会传来程睦月淅淅索索的翻床声和窗外的车鸣。 皎月 夜晚的风总有一丝清爽的味道,周末休息,她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店铺里的伙计卖力吆喝,街上的行人悠闲自在,耀眼的各路灯光在黑夜里努力绽放。 程睦月去男朋友家住几天,她又变成自己一个人。 前天沈娇娇说周末会来这找她,自从高考之后,她和沈娇娇就像活在网络上的网友一般,天各一方,加上这些年,物是人非,山长水阔,不知道还有什么正在迅猛发展。 沈娇娇算是闺中密友,俩人的交情从高一延续到现在。 她长叹一口气,环顾四周。 旁边的凉果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凉果小吃,她犹豫一霎,踮脚往凉果店走去。 琳琅满目的果类,五颜六色的很招人喜欢,当初她就是被这些杂戏般引人注目的小零食迷得不要不要的,郑望舒起初也喜欢带她去买,但又不让她吃太多,后来在一起后干脆就限制了她吃这些小零嘴的额度。 她还记得她鬼鬼祟祟买了一堆凉果,结果吃太多了那段时间不想吃饭,在郑望舒的严刑逼供之下,她耐不住就招了。 郑望舒浑身散发着冷气,坐在她对面死死盯着她,吓得她大气不敢喘一口,差点没把她憋死。 “你吃成傻子我就把你丢进垃圾桶,让罗叔把你回收了。”他呲呲牙,一本正经地说着。 罗叔是学校的环卫工人,郑望舒人甜嘴也甜,平时的爱好之一就死跟学校里的叔叔阿姨坐一排磕嗑瓜子聊聊天,硬是把关系处成忘年交,那时候她总怀疑他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社交雷达。 郑望舒很少生气,平时总是乐呵呵的,现在这么盯着她,她也心虚,自知自己理亏,对不住亲亲男朋友的苦口婆心,只得好声好气地附和他,“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会买那么多了。” “下次你还吃?”他不可置信地逼近她,俩人鼻尖就一厘米的距离就该亲密接触了。 虽然是男女朋友,但是偶尔他靠得太近,她也会满脸通红,不自觉的往后缩。 “少吃少吃,嘿嘿。”她皱着小脸,笑嘻嘻地盯着他。 他简直气歪了俊脸,抡起手来往她脸上一阵狂揉,“方清和,我要被你气死。” “哎哎哎,脸没了脸没了,快松手。” 之后她确实也没再吃了,没机会也没心思。 手机在包里使劲震动,把她拉回了现实。 是沈娇娇。 “清儿,在干嘛呢” “刚下班,在回家的路上。”公司离她的出租屋不远,偶尔闲情雅致,会带着程睦月走回家。 “和程睦月?”沈娇娇问道。 “没有,她去她男朋友家住几天。”手拿着镊子去夹身旁的凉果。 沈娇娇深思片刻,说:“只剩下你这个孤家老人该怎么办啊!” 方清和噗嗤一声笑了出了,又故作伤感地说:“就是啊,能怎么办,要不就像里写的,去街上随便找个男的结婚凑一对算了。” “你在那条街,我叫小甜茶去那等着。”沈娇娇呵呵笑。 小甜茶是沈娇娇给郑望舒起的绰号,她说虽然郑望舒看起来像个可爱的小弟弟,人甜嘴甜,但是他做的一些事却像成熟稳重的三四十岁男人,就像醇厚的茶一般。 “娇,你最近很反常啊,你怎么老是跟我提他。”方清和虽然迟钝,但是耐不住沈娇娇十句话里九句话都是郑望舒而产生疑惑。 沈娇娇支支吾吾了半天,“哪有啊,我不就觉得你俩分开可惜了嘛,而且你现在不是也没用男朋友吗,你就没考虑和小甜甜旧情复燃,据最新消息,他就在z市,你也在z市,多巧,多有缘分呐!” 方清和敛了敛笑容,放下手中的夹子,讪笑般长吸一口气,缓缓脱口:“娇儿,青春真的离开我了,我们也不会再回到过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娇娇不解。 “他结婚了,而我的青春也终于结束了。”终究是难以忘怀的初恋,再说起时也难免心梗。 “什么!!他结婚了?不可能,你见过他了?他跟你讲的?什么时候的事?”那边简直听见了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激动地拍桌而起。 方清和被她吓得不轻,“我看见了,他和他妻子。” “混蛋!”沈娇娇气得不轻。 方清和没想到她的反应那么大,顿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就是,那个,嗯,娇儿,我甩的他,所以就是嗯……”他做什么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她只是局外人,没资格指责他。 “你等下,金乔中,你给我出来……”电话里头的沈娇娇扯着大嗓门,接着就是无声的挂机。 金乔中大概就是她男朋友,他俩前年结婚,结婚那会,母亲犯病住了院,没办法去参加她的婚礼,有加上沈娇娇在外省,俩人离得远,也不常走动,导致现在都没机会聚一聚。 “哈?”独留她一人风中凌乱。 就离谱。 最后她买了一大袋凉果,算是犒劳自己。 反正也没有人天天在她耳边叨叨凉果的坏处了,她想吃多少吃多少。 她站在街上,迎面吹来一阵凉风,和着她温热的泪水一起飘荡在夜里,在夜光里闪闪发亮。 路人从她身边走过,一个又一个,可是没有人再会为她难过。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她终于不用牵肠挂肚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不用每天费尽心思去寻觅那人的足迹,因为幸福过,所以也不用觉得难过,只是没有很幸运地一起迎接黄昏而已。 金乔中终于受不了家里老婆的威逼利诱给郑望舒打了个电话。 “我说祖宗啊,你这又是要干嘛啊!”丝毫不敢直视高位俯视他的沈娇娇。 “什么干嘛。”他被问得云里雾里,却也丝毫不影响手里的文件被他签完字有条不紊地放回原位。 “开扩音!”沈娇娇对着金乔中小声呵斥。 金乔中虽然很不情愿,但是还是因为惧内而开了扩音。 虽然是兄弟,但是金乔中也十分抵制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男人,意识到这一点后瞬间变得硬气起来,“虽然你是我兄弟,但我不偏袒你哇我跟你讲,咋还干这事呢,欺骗人。” 郑望舒一整个懵住了,追问他,“你到底在说什么,我骗谁了?” 沈娇娇是在忍不住了,一把抢过电话,“郑望舒不带你这样的哈,你说你想和我们清儿重新在一起,好我们帮你,但你呢,你吃着碗里的还看着……” “诶诶诶诶,我来我来。”金乔中也知道妻子现在正在气头上,怕误伤郑望舒。 “我还没说完呢……” 他假意咳了几声,“阿舒啊,咱做人得成熟是不,你跟我说,你到底有没有结婚,到底有没有,咳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最后一句简直是咬着牙一声带过,速度极快。 郑望舒饶有风趣地哼哼两句,“造谣传谣行为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嗯,虽然你转业了,但我觉得你的基础还是在的。” 听见这话金乔中才舒展了眉头,咧着嘴傻笑,“我就说我兄弟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嘛。” 沈娇娇提着的那口气也算是松了一半,“那清儿说看见你和你妻子走在一起又是怎么一回事?” 郑望舒愣了半拍,随后嘴角微微上扬,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舒缓地把头靠在椅背,食指有节奏地在桌子上扣出响声,“看来有人误会了啊。” 白墙 “小和啊,好好读书,下次再拿个奖哈哈哈哈……”他背着光,坐在他砌的已经斑驳陆离的石墩上,那条被他调侃了十几年,被母亲洗到泛白的T恤此时也已经破了几个洞,手里拿着母亲买给他的蒲扇,一晃一晃地慢悠悠地扇着,像是很清晰却又迷糊的脸就好像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一般。 那年,她得了奖金,那是她第一次拿奖金,他开心坏了,兴许是弥补了自己从未踏进学堂的遗憾,亦或许是儿‎女‎优‌‍​秀而自豪。 那个夏天,他的笑声是她整个夏天。 她梦了好多遍,一遍遍梦回,一遍遍试图抓住,一遍遍落空,无数遍的梦。 梦醒后出了一身汗,脸上黏黏腻腻的,有泪水浸过的痕迹,恍惚了一会,她缩在被子里大声痛哭。 “我会好好读书,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会听你话,我后悔了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后来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程睦月回来找她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跟着她来的还有郑望舒。 门被程睦月粗鲁地推开后,俩人就开始满屋子找人。 屋子很小,犄角旮旯都能看的清楚,可唯独不见方清和人影。 “方清和,方清和你在哪?” “哪个是她房间?”郑望舒焦虑不安,因为得不到方清和回应的消息,他全身都处于紧绷状态,冷天里冒冷汗,手脚冰凉颤抖,就像她突然从他生活里消失的那天一样。 程睦月没回他,跑到一间关着的门前,“方清和你在里面不,赶紧开门!方清和!” 郑望舒上前敲了敲门,“清和,清和!” 任凭他们如何叫唤,屋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她的包在客厅,鞋子也在家,不可能出去了,房间又被反锁了,她肯定在里面……”她不敢说下去,抖得厉害,声音里明显可听见的颤抖和不安,泪水夺眶而出。 “方清和,我,我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快出来啊,我是程睦月,求你了……”她使劲地拍打着房门。 “你先冷静,你想想家里有没有备用钥匙。”郑望舒被她哭得焦虑不安,本就悬着的一颗心一下子被提上了嗓子眼,好似要冲破磐石的惊苗,脑子一阵充血。 程睦月抬头望着他,更加难受得大哭起来,“没有啊啊啊。” 她之前不小心把方清和房门的钥匙弄了,还没来得及重新配一件,想到这程睦月就更难受了。 郑望舒锤了锤房门,挫败地说:“算了,家里有没有钳子?” “——”她愣了愣,拍拍脑门,“有,你要钳子干嘛?”狐疑地盯着他。 “你拿来就好了,赶紧的。”说着就从自己包里拿出了一张卡片。 程睦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随即冲到厨房给他找了把钳子,“给你。”给了他。 郑望舒一阵捣鼓后,门终于开了,小如麻雀的房间,方清和缩在角落里,裹着厚厚的绒被,小巧的脸上泛着惨败的气色,脸颊冒着冷汗,整个人似乎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一阵心悸,冲过去跪在地上抱着她,“清和,清和?醒醒,醒醒啊清和。” 程睦月在旁边附和:“清和,方清和!”看着她这样子,心里揪成了一团,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恐惧,哇得哭了起来。 “要赶紧去医院,我先带清和下去,麻烦你去拿她的毛巾沾点冷水,再拿点棉签和酒精,我在车里等你,尽快!”说着便连同被子一起抱起清和往外面跑,手心早已捏出了厚重的汗,嘴角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微微发抖,干涸的厉害。 后面的程睦月也回过神来,擦干眼泪跑去准备他说的那些东西。 路上的交通并不是一帆风顺,为此他交通违规了两次。 方清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晚昏黑的时候,病房里浓厚的消毒水味让她有些发呕,病房里床头微弱的暖光晃着她难受,索性闭上双眼。 “睦月,现在几点了。”嘴里无味又干涩,她连说话都觉得吃力。 她难受得翻了个身,忽然感觉到肚子下压了某种异常硌人的不明物,她吓得侧了侧身。 那不明之物也因她的动作而惊缩了缩。 夜里她的视力并不好,加上身体虚,她干脆连眼睛都不睁开,或许床头微弱的灯光可以在她更加清醒的时候认清楚人与物。 这种情况并不是只发生过一次,一年前因为工作压力太大,重度发烧,昏迷不省人事,被程睦月送来医院。 “程睦月,我压到你了……”她迷迷糊糊地揽起被她压过的手轻轻揉着。 这孩子肯定是睡迷糊了,压到手也不知道疼。 “不好意思啊,又给你下了一跳吧,昨晚卫生间突然停水了……”她没接着往下说,忽然扔开抓在手里的手。 “你是谁?”她再迟钝也清楚女人的手不可能那么大,就算程睦月身材高挑,但她的手也是纤细修长,柔柔软软的,不可能这么有骨感,她甚至都摸到了那手上凸起的血管。 “你猜。” 她虎躯一震,纵使相隔几年,她依然能听得出他的声音,突然没由得心虚,这简直比程睦月半夜梦游还恐怖。 “想喝水吗?”郑望舒站起身来看着她。 “你,你怎么会在这?”她吓得往床头缩了缩。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玻璃水杯装着的水放在手里试试水温,然后递给她,“先喝水。” 郑望舒把水塞进她手里,一双圆溜溜,清澈漂亮的睛眼一直盯着她,但是眼里透露出一丝丝寒意。 “谢谢。” 盯着她头皮发麻,避开和他的眼神交流,捧起水一饮而尽,水温温的,干裂的嘴角得到极致的舒缓。 “还要吗?”他淡淡地来了一句。 方清和犹豫地点点头,“我想要喝烫一点的。” “太烫对身体不好。”他接过方清和递过去的杯子,重新拿起水壶倒水,“死性不改,要求驳回。” 她瘪瘪嘴,这个话题他俩在大学的时候已经争论过无数遍了,她改不了喝烫水的习惯,郑望舒也改不了训她的习惯。 你还不是一样,那么执着地实施霸权主义。 郑望舒不急不慢地把倒好的热水放在桌上,然后身体靠近桌子,手曲着,手肘支在桌子上,头往上一靠,半眯着双眼看着她,疲惫之感溢于言表。 方清和忍不住瞄了他一眼,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他长得不算精致,面相也不硬朗,柔美得像个少年,但是那双眼睛却异常好看,澄亮又明朗,炯炯且干净。 “你怎么会在这。”她不自在地裹了裹被子,总觉得自己在干什么不好的事。 他半眯着的眼睛稍稍提了提,“路过。”。 “哦。”她怎么会问那种蠢问题。 桃恋 方清月早早就到了,倒不是她有多期待,而是自己的个人时间观念比较严重,不迟到不早退,早到三十分钟,从小的习惯。 店里的人有很多,果然年还没过完,幸亏店面大,不过这家店真的很像初恋的情人会来的地方,粉粉嫩嫩的,很暧昧的颜色,店面装修也很桃气。 方清和撑着脸看着桌面的产品单,然后点了杯热咖啡。 看了一个小时的手机,对方才姗姗来迟,真不准时。 “方清和小姐是吗?我是钟其莫,不好意思,路上堵车。”男人将西装外套叠放好,整理了一下衬衣衣领,缓缓就坐。 方清和微微笑了一下,“是的,没事没事。” 然后细细地打量着对方,英朗的长相,挺拔的身高,剪裁有致的西装,绅士儒雅的气质,比往次相亲的对象都要讨人喜欢,就是这选地点的能力属实是差了很多,还有,他迟到了。 “方小姐等久了吧。”男人笑眯眯地看着方清和,狡黠得像只狐狸。 “没有很久,春节堵车也是难免的。”方清和不适得笑了笑。 “方小姐,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钟其莫,职业是离婚律师,在拓新律师所上班,所有车有房有存款。”他的声音很好听,字正腔圆,富有磁性。 方清和点点头,“我是方清和,是忠鑫服装的一名会计。”没车没房没存款,没钱没势没地位,瞬间她就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太,自卑了。 方清和不自觉地将双手放在桌子下的双腿上,不自主地搓揉起来,手心冒着细细地汗水,有些黏腻。 总要想点什么打破尴尬才好,“钟先生不是本地人吧?”本地人普通话带有很浓的地方味,而钟其莫阴显没有。 钟其莫迟疑了一下,摩挲着水杯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大笑道,“确实不是,难道这也是项减分题?” 方清和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没有。”只是让她想起来一个人,他说话也是这么字正腔圆,而且声音很好听,那时她的普通话并不是那么标准,还被他嘲笑过。 两人在这间充满暧昧的咖啡店里尬聊了一个小时后,被钟其莫的电话打破。 “知道,现在就回去。”钟其莫不好意思地向方清和点点头,或许是那么阴目张胆地说出来会让对方尴尬。 “钟先生先去忙吧。”方清和领悟地笑了笑,与其两个人尬聊,还不如早点结束这闹剧。 钟其莫温和地笑了笑,低头错不及防地来了一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嗯?”方清和一脸疑惑,想要问清楚时,钟其莫已经起身收好衣物。 “事发突然,我先走了,方小姐,下次见。”就好像刚才的场景是她一个人的幻想,钟其莫似乎没受到影响,仍是那副温柔谦虚的态度。 “哦,好,路上小心。”方清和一脸懵圈,只顾招手再见。 钟其莫走后,方清和就像泄了气的气球,瘫坐在椅子上,“真是,降维打击。” 下次不想再见了,如果每次都跟这种人待在一起,她会被闷死的,一点趣感都没有,话题还得她自己来找。 身后的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惊得她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啊,不好意思啊。”身后的服务员似乎撞了某位顾客而显得大惊小怪。 她没兴趣看热闹,拿起包就走了出去。 吃饭的时候方清和偶尔和程睦月提起过这个事。 “什么!他没送你回去?”程睦月惊讶地上蹿下跳。 方清和解释道,“人家有急事,再说了,就算他真的叫我坐,我也不想坐他车回来,不是,你的点怎么那么奇怪。”她只是想说她不喜欢这类型的男孩子。 程睦月送了一记白眼给她,“没出息,那你喜欢啥样的?” “嗯,不知道。” 打开微信,映入眼帘的是钟其莫的好友申请。 方小姐,我是钟其莫[微笑]。 方清和尴尬地将手机盖在桌面上,苦闷地说:“他加我微信了,我加还是不加?” 程睦月一副深思熟虑地盯着她,眉头拧成一股绳,啧啧了几声,然后意味深长地说:“就有我所知,想了那么多次亲,你就没成功过一次,微信加了又删,虽然吧,我挺在意他没送你回家很不绅士,但我觉得他确实比前面的那些男的强不是一倍两倍,至少事业有成,有车有房有存款!” 方清和皱皱眉,刚想反驳她,就被程睦月捂住了嘴。 “而且!”程睦月缓缓靠近她,“你都单身七年了,干嘛,为你的亲亲初恋守身如玉啊,不至于吧,他说不定早已经结婚生子了呢。” 结婚生子。 方清和眼神逐渐暗淡下来,是啊,方清和你到底在想什么,当初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现在还奢望回到从前吗,而且,昨天不是已经看到了嘛,人家夫妻恩爱似漆。 “干嘛不说话?” 方清和白了她一眼,把程睦月捂在嘴上的手拍掉,“那你觉得我应该试试看吗?” 程睦月摊摊手,语气十分得意:“那得看你了,你是想一直被困再过去还是尝试迎接新的开始。” 说完嫌弃地搓了搓手,“咦,方清和,你的嘴怎么那么油!” “要我提醒你一下吗?你抓了猪蹄又捂我的嘴吗,健忘大神?”方清和简直想一直用白眼对她。 “嘁。”程睦月抓起猪蹄又是一口,嘴里塞的满满的,口齿不清地指着冰箱对方清和说:“对了,猪蹄快没了,记得做。” 赖上方清和是因为爱上了方清和的卤猪蹄。 “不要,要做你自己做。” “嘁,谁稀罕。”抓着猪蹄恶狠狠地啃了一大口,前面的还没嚼完,又啃了一大口,整个吐字不清咿咿呀呀,略显滑稽。 偶然的一次,程睦月,方清和作为她的前辈去看望她,带的就是她做的卤猪蹄。 于是蹭着方清和招舍友的时候趁机而入。 方清和脾气好,很多时候都能够接受她的小傲娇。 夜晚静悄悄,方清和习惯早睡,十点就已经关灯上床了。 程睦月掐着点鬼鬼祟祟地钻进方清和的被窝里,扶在她的头,死死盯着她的眼,幽幽地说:“方清和,我的猪蹄你什么时候开始做。” 方清和不想搭理她,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程睦月索性四仰八叉躺在她身上。 “程睦月,你找打是吧。”方清和觉得她莫名有些滑稽,小傲娇又是为猪蹄折腰的一天。 “你不给我做我就不起来。”程睦月撒泼打滚,活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方清和被她逗乐得直不起腰,哈哈大笑,“知道啦,有时间给你做。” “阴天!”她快没存货了。 “收费的,老赖皮!”方清和有时总觉得自己在带一个女儿,只是这个女儿只比她小两岁。 程睦月得意的哼唧哼唧,立马摆好自己的姿势,身子无限靠近方清和,“你加了那个期末没?” “没有,我想起来他还说了句奇怪的话,他问我记不记得他。” 程睦月哼哼思忖片刻,支起手肘,撑着脸,一脸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或许你们之前认识,又或许他认识你,而你忘记了,哇,方清和,薄情寡义啊你,你想想你有见过他吗?” 方清和眨眨眼,记忆里好像没有这个人,但是又感觉对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我对他的名字有点稍微的有感觉,但我确实没有印象我们有过交际,而且我又没结婚没离婚,总不可能梦里离婚请他来给我打官司吧!”想想都不可能,方清和撇撇嘴。 “劲爆,渣女舍弃男子,男子华丽归来,变富变帅,只为有一天让女人为当初的选择痛哭流涕!”程睦月煽情聚下。 方清和毫不留情地一手把她的头拍到另一侧,“看来你的药是不能停了。” “你真不想知道他是谁?”程睦月突然凑过身来。 “想,但是……”方清和是一个绝对经不起神秘的人种,总得努力靠近真相。 “别但是了,我也想知道,你赶紧加一下。” 于是在程睦月满怀期待的注视下,她通过钟其莫的好友申请。 刚刚通过,对话框里就弹出了几个字。 “晚上好,方小姐。” 方清和和程睦月面面相觑。 “晚上好,钟先生。”方清和缓缓发出几个字。 俩人在程睦月直勾勾地注视下尬聊了三十几分钟。 尴尬得方清和脚趾盖楼,“他说阴天请我吃饭表达他没接我回家的歉意。” “去啊去啊,说不定很快就成了。” “我不是特别想去。”方清和扭扭捏捏地看着她。 程睦月瞪了眼这没出息的样,“随你,我要睡觉了。” 说着就扔下她跑回来自己的房间。